《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第1章 黄金大世,顾家帝灯燃 “顾家这一代,怕是真的没人了。” 这句话最先从中天神州一座茶楼里传出来时,没人敢接。 说话的散修喝了酒,声音压得很低,可旁边几桌人还是同时安静了一瞬。 顾家是什么地方? 中天四大帝族之一,三十万年传承,祖上曾出三帝。云墟帝城悬在九条祖龙灵脉之上,祖祠里供着三尊大帝画像。 这样一个家族,哪怕再沉寂,也没人敢轻易说它不行。 可这句话,偏偏又不是全无道理。 因为这一世,外面的天才太多了。 东玄洲,十七座剑山一夜震动。 山腹深处,沉寂多年的古剑一柄接一柄破土而出,剑气冲霄,照亮了半个东玄。 有婴儿在那一夜出生。 孩子落地时没有哭,只睁眼看了一眼窗外。 刹那间,满城长剑低鸣。 一位闭关多年的老剑主,被这一声剑鸣惊醒。他披着旧袍,赤脚走到山巅,看着那道贯穿夜色的剑气,许久之后,才低声说了四个字。 “先天剑胎。” 这四个字传开后,东玄洲的剑修们彻底坐不住了。 有人说,此子若不夭折,日后必是剑道魁首。 也有人冷笑,说黄金大世既然已经开了,谁又敢太早称魁首? 东玄之后,西荒、南离、北寒接连传来异动。 西荒大漠深处,那座荒废万年的蛮神古庙塌了半边。庙中早已失去神性的石像,竟在黄沙里睁开了一次眼。 那一日,西荒万兽跪伏,大漠风停。 南离洲,沉寂近万年的凤凰古树,在一个雨夜燃起九色天火。火光照破云层,映得半边天都像烧了起来。 北寒洲则落了一场黑雪。 极夜之下,寒气封城三千里。几名王侯境大能远远看着,最后谁也没敢靠近。 四洲接连异动,终于让中天神州也安静下来。 谁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大世将至。 天地在复苏。 古老秘境开始松动,埋在山川大泽里的遗迹陆续显出痕迹。有人在南离火海尽头看见毕方踏火,有人在北寒极夜下听见烛龙翻身,还有西荒游商说,自己曾在海市蜃楼里看见白泽伏于古碑之前,像是在诵读一卷早已失传的天书。 传闻真假难辨。 可高处那些人都知道,玄元大陆的天,确实变了。 而中天神州,是变动最深的地方。 这里是玄元大陆中央,是万道气运汇聚之地。 九宗高悬云海,四族传承万古。 太玄、天剑、万佛、太阴、神霄、长生等宗门,各占一方气运;姜、秦、洛、顾四大帝族,则立在更古老的传承之上。 其中,顾家最古老。 也正因如此,顾家越安静,外界越觉得不对。 姜家有婴孩生而天命神纹绕体,幼时便引得祖地中一块沉寂万年的天命古碑自行发光。姜家大喜,为其赐名姜无尘。 秦家古战血复苏,族中一名幼子出生时,血气化龙,一口咬碎了战碑上的旧痕。没过多久,便被秦家战王祖抱入祖地,亲自培养。 洛家神女洛惊凰,幼时引凤凰虚影绕身,入凤巢而不伤,后来又悟出一缕涅槃命火。 九大宗门也各有怪物。 太玄圣宗陆道尘,先天玄阳道体;天剑神宗叶孤鸿,天生剑心;神霄雷宗雷千劫,曾被九霄神雷劈中而不死,反倒额生雷纹;太阴仙宫月清寒,生来太阴仙骨,一场大雪封宫三日,宫中长老却笑了三日。 这些名字,一个比一个重。 相比之下,顾家这一代似乎少了一个真正能压住时代的人。 顾家当然还有天才。 有人刀道霸烈,有人心智近妖,也有人肉身强横,打起架来像一头人形凶兽。 可强归强。 放在这一世,好像还是差了点意思。 这话最初没人敢明着说。 后来传得多了,茶楼酒肆里的修士也敢压着声音议论几句。 “顾家底蕴当然还是第一等。” “可底蕴是底蕴,这一代是这一代。” “姜家有天命神体,秦家有古战血,洛家有凤凰命火,九宗也各有圣子圣女。顾家呢?” “顾家三帝之后,气运太盛,或许也该缓一缓了。” 这几句话传进天机楼时,楼中弟子脸都白了。 谁敢评顾家? 可天机楼老楼主坐在五洲气运图前,听完之后,只是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嘲讽,又像是疲惫。 弟子低声问:“师尊,顾家这一代,真没有压世之人?” 老楼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气运图。 图上,姜家方向紫金气冲天,秦家方向血光如龙,洛家方向有凤凰火影盘旋。九大宗门的气运也各自成象,彼此交织,几乎要把中天神州映成一座天才战场。 唯有顾家方向,云雾极深。 看不清。 不是没有气。 是太深了。 深到像一口古井,井面平静,井底却不知藏着什么东西。 老楼主盯了很久。 久到身旁弟子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他才缓缓开口。 “明面上,没有。” 弟子一怔。 “明面上?” 老楼主没有解释,只伸手在顾家方向轻轻一点。 那团云雾没有散。 反而更沉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云深处睡着。 同一夜。 中天神州,云墟帝城。 顾家祖祠。 第一盏帝灯亮起时,顾玄微只是睁开了眼。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接连燃起时,他脸上的皱纹微微一动。 可当第九十九盏帝灯同时燃起,整座祖祠被黑金色帝火照亮时,这位守祠数千年的老人终于变了脸色。 顾玄微站起身。 不只是帝灯。 三尊大帝画像之后,竟有一道道模糊锁痕一闪而过。那锁痕极淡,像是从遥远岁月尽头映来。 顾玄微死死盯着,想看清楚。 可下一瞬,祖祠外便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轰隆—— 云墟帝城下,九条祖龙灵脉同时复苏。 大地深处传来古老轰鸣,一条又一条龙形虚影从帝城下方盘旋升起,穿过层层云雾,最后全都朝着顾家主母所在的院落低下头颅。 顾家七峰,瞬间大乱。 剑峰之上,万剑自鸣;刀峰之中,战刀出鞘半寸;阵峰长老面前的阵盘接连崩开,又在下一刻自行重组;丹峰数座丹炉无火自燃,炉中灵药却没有半点损伤,反而药香冲天。 战峰古碑上,尘封多年的帝纹一寸寸亮起。 兽峰深处,一头沉睡多年的白色古兽忽然抬头,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惊疑。它像是看见了什么,四蹄一软,竟朝着那个院落伏了下去。 更远处,尘封多年的帝子殿,忽然传出一声沉闷响动。 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青铜大门,竟自行裂开了一线。 顾家无数族人抬头望向天穹。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股从祖祠深处涌出的帝威压得跪倒在地。 云层无声裂开。 最先落下的,是一道极光。 那极光不是寻常颜色,而是赤、橙、金、青、蓝、紫、黑金七色交织,像一条从九天深处垂下的天河,悬在云墟帝城上空。 旁人出生,引一洲震动,已足够载入古史。 可这一夜,云墟帝城上空,是万道齐来。 随后,万千道纹在极光中显化。 剑道锋利如雪,雷道紫电缠绕,火道赤金炽烈,太阴清冷如月,空间层层折叠,因果细若游丝,命数黑金交错。 一道道古老纹路像是从天地深处被唤醒,穿过云层,穿过帝阵,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紧接着,天地间响起了声音。 那声音不像钟,也不像雷。 低沉、浩大,从虚无深处一声声传来。 顾家许多年轻族人站在原地,只觉得体内灵力竟不受控制地跟着运转。 有长老脸色一变:“这是什么声音?” 没人立刻回答。 片刻后,一位祖老从虚空中踏出,声音沉了几分。 “是大道在诵名。” 话音刚落,云墟帝城上空异象再变。 极光天河之后,有龙凤虚影同时显化。真龙盘踞九霄,凤凰浴火而鸣。 更远处,似有鲲鹏展翼,白泽立于古碑之前。 诸般山海旧影在虚空中一闪而过,又很快隐入万道光纹之中。 它们并非真正降临,更像是某种古老大道被惊醒后,在天地间映出的影子。 可仅仅是影子,便已经足够让顾家那些见过大风浪的长老们沉默下来。 顾玄微站在祖祠门前,声音第一次带了颤意。 “不是大道亲近他。” 他望着主母院落的方向。 “是大道在归他。” 话音未落,顾家主母所在的院落里,传来一声婴孩啼哭。 哭声很轻。 可就在那一瞬间,万道齐低,极光倒卷。 龙凤俯首,山海诸影同时静默。 三尊帝像彻底睁眼。 九十九盏帝灯的火焰汇成一道古老帝纹,穿过祖祠,落向那座院落。 顾玄微猛然回神。 “封天机!” 这一声落下,云墟帝城九个方向,同时有苍老身影踏天而起。 顾天临手持族长令,立于帝城中央。 顾九霄拔出半截黑金战戟,战戟入地,九条祖龙灵脉的气息被强行压回城下。 九位祖老分立九方,双手结印。 三十六重护族帝阵一层接一层亮起,像三十六片古老天幕,将整座云墟帝城盖在其中。 阵光之上,又有顾家三帝留下的帝纹缓缓浮现。 轰—— 所有向外扩散的异象,被强行压回顾家内部。 外界只看见顾家方向金光一闪。随后云雾暴涨,天机断绝。 所有窥探顾家的目光,在这一刻尽数被斩断。 天机楼观天台上,老楼主猛地后退半步。 五洲气运图上的顾家方向彻底沉入云雾。 只在云雾合拢之前,有一行金黑古字一闪而逝。 此世天命,已有其主。 弟子脸色煞白。 “师尊……” 老楼主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已经被云雾遮住的地方,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封楼。” 弟子一怔。 “今日所见,不得外传。” 老楼主声音沙哑。 “顾家把天遮了。” “我们若多看一眼,便是在找死。” 弟子喉咙发干,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天骄录……” 老楼主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从今日起,天骄录第一,空着。” 弟子猛地抬头。 老楼主盯着顾家方向,声音低得近乎沙哑。 “不是没人能写。” “是我们不敢写。” 云墟帝城内。 顾玄微站在祖祠前,看着已经被护族帝阵压回来的漫天异象,手指仍旧微微发紧。 不知何时,三尊大帝画像已经重新闭眼。 可画像背后的那几道黑金锁痕,却像烙在了他的心里。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望向主母院落。 那里灯火明亮。 顾家众多族人跪伏在地,没人敢出声。 片刻后,有婴孩啼哭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哭声比刚才更轻,像是困了。 顾玄微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让他满脸皱纹都松开了些。 顾家等了太久。 无数祖辈留下的帝血、祖脉、气运、传承,到了这一世,终于等来了这么一个孩子。 他转身看向祖祠深处。 帝灯还在燃。 祖训也在灯火中一笔一划浮现。 若后世有子,生而万道归一…… 后面的字仍旧模糊,像是还不到完全显现的时候。 顾玄微沉默许久,忽然沉声开口: “传所有祖老入祠。” “今夜之事,列为顾家最高禁令。”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至于真正异象……” “半个字,也不可泄。” 祖祠外,风重新吹起。 云墟帝城上空,极光、龙凤、山海诸影、大道诵名之声,都被帝阵封在了顾家内部,没有半分外泄。 可顾家所有亲眼见到这一幕的人都知道。 从这一夜开始,黄金大世的天,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五洲出了多少天才。 也不是因为九宗四族将要争锋。 而是因为顾家,生了一个孩子。 一个刚出生,便让万道低头、山海静默、帝灯齐燃的孩子。 一个被顾家遮住天机,不许世人看见的孩子。 第2章 古史无名 云墟帝城这一夜,没有人睡得着。 护族帝阵已经重新隐入云层,九条祖龙灵脉也被顾九霄以黑金战戟镇回地底。 龙吟渐渐沉下去,只剩极低的轰鸣,像一头头古老巨兽在地底翻身。 可顾家七峰之间,灯火仍旧连成一片。 剑峰上的弟子半夜抱着长剑从洞府里冲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他们手里的剑还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刀峰那边更乱,有年轻族人以为外敌入侵,拎着刀便往祖祠方向跑,半路被长老一巴掌拍了回去。 “滚回去!” 那长老骂完,自己却也忍不住朝祖祠方向看了一眼。 阵峰最惨。 十八座阵盘先崩后合,阵峰长老披头散发地站在一堆碎玉中间,眼睛发红,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可能……这阵纹怎么自己变了?谁动我阵盘了?” 没人答他。 丹峰倒是香气满山。 几十座丹炉无火自燃,炉中那些原本还要温养几日的灵药,一夜之间药性圆满。 几个丹峰长老又惊又喜,围着丹炉转了半晌,最后齐齐看向主母院落的方向,谁也没先开口。 战峰古碑上的帝纹仍在发光。 兽峰深处,那头沉睡多年的白色古兽伏在地上,直到漫天异象被帝阵遮住,才慢慢抬起头。 它眼里有惊疑,也有畏惧,像方才看见了某种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 顾家族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祖祠很快传下禁令。 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谁敢泄露半字,废去修为,逐出顾家。 这道命令太重,重到连平日里最跳脱的顾家小辈,都老老实实闭了嘴。 可越是这样,众人心里越清楚,顾家出了大事。 而这场大事的中心,此刻正被抱进祖祠。 顾天临走得很稳。 这位顾家当代家主,此刻怀里抱着襁褓,衣袖垂下,遮住了孩子小半张脸。 顾九霄跟在一旁。 他是顾长渊的祖父,也是顾家上一代老战神。年轻时持戟杀得北寒雪原血气冲霄,如今却像个第一次见孙子的寻常老人,目光一刻也没离开那襁褓。 脚步跟得极紧,生怕旁人抢了似的。 祖祠门前,顾玄微已经等在那里。 这位守祠数千年的祖老,平日里冷冷清清,极少动容。可此刻九十九盏帝灯还在燃,黑金色火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比平日更沉默。 顾天临停下脚步,低声道:“祖老。” 顾玄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襁褓上:“孩子。” 襁褓被轻轻送到他面前。 小家伙已经不哭了。 他裹在雪白锦缎里,小脸白净,眼睛半睁着,乌黑清亮。眉心那一点淡金道纹还很浅,像雪里藏着一粒晨星。 刚出生的孩子,本该看不出太多东西,可偏偏他太安静了。 不闹,也不乱动,只睁着眼,看着祖祠里的帝灯。 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黑白分明,连帝灯火焰都映在里面。 几个祖老本来还绷着脸,看到孩子的瞬间,脸色都有些绷不住。 顾玄烈第一个凑了过来。 他是顾家出了名的火爆祖老,早年执掌战峰,连顾家小辈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绕道走。可此刻一低头,声音硬生生放轻了许多。 “这就是……孩子?” 旁边七祖瞥了他一眼:“你声音再大些,他就哭了。” 火爆祖老顿时瞪眼:“老夫声音很大?” 小顾长渊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一下闭嘴。 祖祠里安静得有些古怪。 几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竟都不约而同放轻了呼吸。 守祠祖老伸出手:“给我。” 顾天临将孩子递过去。 顾玄微动作极轻,轻到不像他平日里那个冷冷清清的守祠人。 小顾长渊落入他怀里后,也没有哭,只偏了偏小脑袋,像有些困,又像是在看他。 老人垂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家上一位帝子出生时,他也在祖祠。 那孩子同样天资惊人,可那时帝灯只燃了十三盏。 十三盏,已经让顾家欢喜许久。 而今日,九十九盏齐燃。 这已经不是天资二字能解释的东西。 顾玄微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光:“我探一探根骨。” 没人反对。 顾天临站在旁边,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老战神更直接,眉头皱得极深:“轻点。” 守祠祖老抬眼看他。 顾九霄板着脸:“他刚出生。” “我知道。” “知道就轻点。” 老人懒得理他,那一缕灵光缓缓落向小顾长渊眉心。 可还没真正触碰到,那点淡金道纹便轻轻一亮。 轰—— 顾玄微眼前的祖祠消失了。 他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黑暗深处,有一座古老命轮缓缓沉浮。那命轮大到无法形容,像星海,又像一只闭合的眼。 轮身之上,无数黯淡命星尚未点亮,却已透出让人心神发紧的气息。 守祠祖老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神魂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紧接着,命轮最深处,有一道黑金锁痕一闪而过。 那锁痕极淡,却和方才三帝画像之后闪过的黑金锁痕,几乎一模一样。 顾玄微心头猛地一沉。 还未等他看清,那片黑暗又生变化。 十二道脉络虚影自婴孩体内浮现,前九道清晰,后面三道若隐若现。 那三道脉络不在人身经脉图中,却像与天地某种极深的东西相连。 九脉之外,还有三脉。 顾家古籍里曾有过这样的猜想,可也只是猜想。 无数年来,莫说顾家后辈,便是那三位大帝幼年之时,也未曾真正开出过这种东西。 再往深处,守祠祖老看见一片尚未开辟的紫府雏形。 那雏形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可其中有万道云气沉浮。 云气中央,似乎有一座小小帝座,模糊不清,却已让人不敢直视。 顾玄微猛地收手,后退半步。 祖祠里,众祖老脸色一变。 “玄微?” 他没有立刻说话。 襁褓里的孩子像是被那缕灵光弄得有些不舒服,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又打了个很轻的哈欠。 火爆祖老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顾玄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吼什么?” 对方一噎。 片刻后,守祠祖老又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声音前所未有的低。 “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一种体质。” 祖祠里一静。 老战神眼神沉了下来。 顾天临也看向他。 顾玄微缓缓道:“混沌体,古史有载。重瞳者,曾镇一世。至尊骨虽稀少,却非绝无仅有。先天道胎、太阴仙骨、天命神体、古战血……这些东西,顾家古籍里都有名字,有来历,也有推演之法。”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祖祠里的灯火轻轻摇曳。 他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低声道:“可他不是。” 众祖老没有说话。 守祠祖老继续道:“他身上不是某一道强,也不是某一种血脉强。刚才那一瞬,我看见万道向内。”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大道在归他。” 这句话落下,祖祠彻底安静。 火爆祖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七祖摸着胡子的手也停住了。 八祖怀里抱着半卷古经,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顾长渊,最后默默把古经合上。 旁边有人问:“怎么了?” 八祖沉默片刻,道:“我忽然觉得,这卷经有点薄。” 那人没笑。 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顾玄微转身,看向三尊帝像下方那行重新浮现的祖训。 灯火中,那行字仍旧只显出前半截。 若后世有子,生而万道归一…… 后面的字,被一层淡淡黑金雾气遮住,像是时机未到。 守祠祖老看了许久,才道:“祖训中有这四个字。” 顾天临低声道:“万道归一。” “可这是不是体质之名,谁也不知道。” 顾玄微摇头,“至少顾家现存古籍里,没有记载。” 他顿了顿,道:“古史无名。” 这四个字,比直接定名更重。 顾家三十万年底蕴,三帝传承,祖祠古籍堆满七座古殿,可他们竟找不到一个名字。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可能不是已有体质中的某一种,而是从未出现过。 老战神低头看着孩子,声音压得很低:“那便先不要定。” 守祠祖老看向他。 顾九霄道:“名字定得太早,反而把路看窄了。” 几位祖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火爆祖老忍不住道:“你今日难得说了句像样的话。” 老战神冷冷看他:“你想挨打?” 对方立刻闭嘴。 顾玄微点了点头:“不错。此子体质,暂不定名。族中记载,也只写四字。” 顾天临问:“哪四字?” 守祠祖老一字一句道:“古史无名。” 祖祠里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不是没有名字。 是世间还没有资格给它一个名字。 老战神终于忍不住伸手:“给我抱抱。” 顾玄微皱眉。 顾九霄瞪他:“我是他祖父。” 守祠祖老淡淡道:“你刚才说你不会抱孩子。” “谁说的?” 顾天临在旁边补了一句:“父亲,一刻钟前。” 老战神脸色一黑:“那是一刻钟前,现在会了。” 火爆祖老忍不住嘀咕:“抱孩子还带临时顿悟的?” 顾九霄冷冷看过去:“你想试试我的战戟?” 对方闭嘴。 孩子终究还是被递了过去。 老战神接得很小心,小心到有点僵硬。堂堂顾家战神,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手臂绷得像是在托一件帝兵。 小顾长渊被抱得不太舒服,小脸轻轻皱了一下。 顾九霄立刻慌了:“他怎么皱眉了?” 火爆祖老忍不住道:“你抱得像抱战戟,他能不皱眉吗?” 老战神低头一看,赶紧把手松了些。 孩子这才安静下来。 顾九霄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一点笑。 “也就一般。” 顾天临看着他。 老战神面不改色:“我是说,长相一般。” 话音刚落,小顾长渊像是听懂了似的,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乌黑眼睛干净清亮,眉心淡金道纹在帝灯下微微发光。 顾九霄沉默了片刻,轻咳一声。 “当然,比他爹小时候好看点。” 顾天临:“……” 祖祠里几个祖老终于有人没忍住,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守祠祖老懒得理他们,重新看向顾天临,声音恢复肃然:“名字定了吗?” 顾天临点头:“长渊。顾长渊。” 顾玄微低声念了一遍:“长渊。” 渊深不可测,倒确实合适。 老战神也低头看着孩子,跟着念了一遍:“长渊。” 小顾长渊不知是困了,还是听见了这个名字,轻轻动了一下小手。 那只小手从锦缎里探出来,白嫩得不像话,连指节都软。 可就是这一动,祖祠里九十九盏帝灯的火焰,又齐齐向他偏了一下。 像是在行礼。 众祖老刚放松下来的脸色,又一次凝住。 火爆祖老嘴角抽了一下:“这孩子……睡觉也不让人消停?” 七祖瞪了他一眼:“刚出生的孩子动一下手,你都怕?” “我怕?老夫会怕?” 话虽如此,他声音却又低了几分。 祖祠里的气氛,终于从刚才近乎窒息的震撼中缓了一点。 可所有人都知道,轻松只是表面。 今夜之后,顾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安静了。 顾玄微抬手,祖祠大门无声合拢。 门合上后,外面的风声彻底隔绝。 守祠祖老看向在场所有人:“今日之事,列入顾家最高禁令。” 众祖老神色一正。 他继续道:“外界只可知,顾家有嫡子出生,伴随异象,疑似特殊体质。不可知九十九盏帝灯,不可知三帝睁眼,不可知九条祖龙俯首,不可知万道佛音、山海显化,更不可知命轮、十二天脉之影,以及祖训重现。” 他说到命轮时,语气明显沉了一分。 顾天临注意到了:“祖老,那命轮……” “不知道。” 顾玄微回答得很快。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他守祠数千年,顾家古籍不说全读尽,至少也知九成。 可他说不知道。 火爆祖老皱眉:“不知道也不是坏事。顾家三十万年,什么没见过?” 守祠祖老看向他:“我还看见一道黑金锁痕。” 祖祠里骤然安静。 老战神抱着顾长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黑金锁痕。 这个东西,刚才在三帝画像之后也出现过一瞬。虽然极淡,可在场不少祖老都看见了。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可它出现在三帝画像之后,又出现在顾长渊识海命轮深处,便不可能只是巧合。 顾天临缓缓道:“和三位先祖有关?” 顾玄微摇头:“现在不能断言。但三帝祖训重现,长渊出生又有如此异象,说明他所行之路,绝非寻常帝路。” 火爆祖老冷哼:“管他什么路,顾家的孩子,顾家护着。” “你护得住九宗四族,护得住禁区,护得住天命?” 一句话压下来,祖祠里顿时没人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老战神忽然开口:“护不住也得护。” 所有人看向他。 这位曾经杀穿北寒雪原的老人,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脸上没了方才的玩笑。 “顾家三十万年,三帝传承,九条祖龙灵脉,无数先祖血骨,难道护不住一个孩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长渊。 小家伙已经闭上眼,呼吸很轻。 “他现在还小。” 顾九霄声音低了些,“他不需要知道什么天命,什么帝路,什么锁痕。他只需要长大。”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 “至于那些想伸手的,不管是九宗四族,还是禁区老鬼,伸一只手,老夫剁一只。” 守祠祖老看着他,片刻后没有反驳。 顾天临缓缓点头:“父亲说得对。长渊成年前,不入世。顾家对外,只承认他是普通特殊体质。” “普通?” 火爆祖老嘴角抽了一下,“你家普通特殊体质出生时万道佛音、龙凤俯首、山海显化?” 顾天临平静道:“所以要遮。” 对方想了想,竟觉得有道理。 守祠祖老抬手,一枚古老黑金令牌从祖祠深处飞出。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则是三道帝纹。 这是顾家最高禁令,非灭族大事不可动。 令牌悬于祖祠中央。 顾玄微沉声道:“从今日起,帝子殿重开。九祖轮守。祖脉秘境封存,待长渊开蒙后再启。七峰所有传承,日后皆可对他开放。族中资源,优先供给。” 火爆祖老立刻接话:“战峰那边,我亲自教。” 七祖冷笑:“你教?你先把抱孩子学会再说。” “教战法和抱孩子有什么关系?” 八祖慢悠悠道:“怕你把人当战傀练。” 火爆祖老:“……” 老战神抬头:“战法不用你们抢,我来。” 对方不服:“凭什么?” 顾九霄淡淡道:“我是他祖父。” 一句话,把人噎住。 旁边几位祖老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微妙。 顾玄微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孩子还没满一个时辰,这群老东西已经开始抢着教了。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顾长渊日后或许不是被敌人烦大的,而是被这群祖老抢来抢去烦大的。 就在这时,怀里的孩子醒了。 小家伙睁开眼,像是被这些声音吵到。 他没有哭,只伸出小手,抓住了老战神衣襟上的一缕黑金丝线。 顾九霄整个人僵住。 祖祠里所有祖老也僵住。 就在小顾长渊抓住那缕黑金丝线的一瞬间,老战神腰间那半截黑金战戟,竟轻轻颤了一下。 战戟有灵。 这半截战戟乃顾家护族古兵之一,虽非完整帝兵,却随老战神征战多年,凶性极重。 寻常顾家小辈靠近,都会被那股杀气吓哭。 可此刻,它竟在颤。 不是敌意,更像低鸣。 像战兵见主。 老战神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东西,半天没说话。 火爆祖老也看傻了:“这战戟……是不是向他认主了?” 顾九霄回过神,立刻冷哼:“胡说。” “那它抖什么?” “风吹的。” 祖祠大门关得死死的,哪里来的风? 众祖老都看着他。 老战神面不改色:“帝兵也会冷。” 祖祠里沉默了很久。 七祖终于忍不住道:“九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小顾长渊似乎觉得手里的丝线没意思,很快松开。 黑金战戟也安静下来。 老战神低头看着他,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顾长渊的手心,孩子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指尖。 很小的一只手,软得几乎没有力气。 顾九霄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口,忽然不说话了。 守祠祖老看见这一幕,神色也柔和了些。 再可怕的异象,再重的天命,落到眼前,也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一个顾家的孩子。 祖祠外,天色还黑,可云墟帝城各处已经渐渐恢复平静。 那些被异象惊醒的族人,陆续被长老安抚回去。 对外的说法很快传下。 顾家主母诞下一子,有异象,疑似特殊体质。 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而在顾家之外,各方势力也陆续收到了消息。 姜家守碑老者站在天命古碑前,看着古碑上重新稳定下来的紫金光,沉默许久。 秦家战血禁地里,那位老者低声笑了一句:“顾家果然藏了东西。” 洛家凤巢中,小小的洛惊凰坐在九色火中,望着顾家方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那一瞬,她体内的凤凰命火,像是轻轻低了一下头。 她问身旁老妪:“顾家那个孩子,叫什么?” 老妪迟疑片刻:“还未传出。” 洛惊凰点点头,没再问。 可她记住了那个方向。 天机楼内,老楼主亲手将五洲气运图封入黑匣。 有弟子小声问:“师尊,天骄录第一真要空着?” 老楼主看了他一眼:“不空着,写谁?” 弟子张了张嘴,想说姜无尘,想说洛惊凰,想说陆道尘,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老楼主推开窗,远处云雾沉沉,顾家的方向已经看不清半分。 “这一世,天才太多。” 他轻声道,“可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不是来争榜的。” 弟子低头,不敢再问。 云墟帝城,顾家祖祠。 九十九盏帝灯终于缓缓暗下。 顾长渊在顾九霄怀里睡着了,眉心那一点淡金道纹也归于安静。 顾玄微看着他,缓声道:“长渊,从今日起,你便是顾家这一代最大的秘密。” 顾九霄抱着孩子往外走,走到祖祠门口时,停了一下。 “也是顾家最大的宝贝。” 顾玄微看着他的背影,难得没有反驳。 祖祠门开,夜风吹进来。 顾九霄抱着顾长渊走出祖祠,天边云层散开一线,有极淡的晨光落在孩子眉心。 那一点淡金道纹,安静得像尚未醒来的星。 此刻,他只是睡着了。 睡在顾家老战神僵硬却小心的臂弯里,像一块被整个帝族捧在掌心的玉。 第3章 祖祠开蒙 顾长渊出生后的那几日,云墟帝城表面上很平静。 外界很快得到了消息。 顾家主母云知微诞下一子,名为顾长渊,出生时伴有异象,疑似特殊体质。 仅此而已。 没有九十九盏帝灯。 没有三帝睁眼。 没有九条祖龙俯首。 更没有所谓的万道归一、古史无名。 那些真正发生在祖祠里的事,被顾家最高禁令压了下去。知道的人闭口不谈,不知道的人再怎么打听,也只能听见那几句模糊说法。 顾家有子。 名顾长渊。 疑似特殊体质。 这已经是外界能够知道的全部。 九大宗门和其余三大帝族的问候礼陆续抵达云墟帝城。 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礼送得一个比一个厚。 可真正想探听的东西,却半点都没探出来。 顾家的门,关得比以往更紧。 那些前来道贺的使者,最多只能入外城礼殿。茶是好茶,礼是厚礼,接待他们的长老也客气周到。 可只要话题稍稍往主母院落、出生异象、孩子体质上靠,顾家长老便只是笑。 “孩子尚小,不宜见客。” “体质尚未定论,不敢妄言。” “诸位好意,顾家记下了。” 三句话来回说。 再往下问,便没有下文。 外界越看不到,议论便越多。 有人说,顾家这一代终于出了一个不凡子嗣,只是还未确定体质,所以暂时遮掩。 也有人说,顾家是在故弄玄虚,想借一个新生儿的异象,压住姜家天命神体、秦家古战血、洛家凤凰命格的风头。 更有人暗中冷笑,觉得顾家万年底蕴太盛,如今不过是强撑门面。 这些话,顾家听得见。 但没人理会。 因为外界还在猜顾长渊到底是什么体质时,顾家内部,已经在为他重开一座尘封多年的古殿。 顾长渊出生后的第七日,帝子殿正式重开。 那座青铜古殿沉寂了太久。 门前台阶上落满岁月尘埃。以往顾家小辈偶尔路过,只知道那是祖地深处最特殊的几处禁地之一,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它开启。 那日清晨,帝子殿前聚满了顾家高层。 顾天临站在最前。 云知微披着一件月白披风,脸色还有些生产后的苍白,却依旧亲自来了。 她怀里抱着顾长渊。 小家伙睡得很安静,雪白襁褓里露出半张小脸,眉心那点淡金道纹在晨光下几乎看不清,只像沾了一点碎金。 顾九霄站在一旁。 这位老战神的眼睛,时不时就落在襁褓上。 每次云知微轻轻拍一下孩子,他都要皱眉看一眼,像是怕力道重了。 云知微忍不住看他:“父亲,我抱的是我儿子,不是石头。” 顾九霄面不改色:“老夫只是看看。” 顾天临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没有拆穿。 顾玄微手持祖祠古令,缓步走到帝子殿前。 那扇青铜门高达百丈,门上刻着顾家三帝留下的古老纹路。 往日这些纹路暗淡无光,如今却一寸寸亮起,像有金色血液在门缝中流淌。 顾玄微停下脚步。 “开。” 一字落下,青铜门轰然震动。 厚重尘埃从门缝里簌簌落下,沉闷声响传遍祖地。 远处,顾家年轻一辈不敢靠近,却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顾玄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腰间挂着一柄小刀。他年纪尚小,眼神却已有几分锋利,此刻盯着帝子殿,忍不住压低声音。 “里面真要给那个刚出生的小弟住?” 旁边顾沉舟比他安静许多,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只抬了抬眼。 “不是住,是养。” 顾玄皱眉:“有什么区别?” 顾沉舟淡淡道:“住是人挑地方,养是整个地方供着人。” 顾玄一时没听懂。 顾云野站在后面,个头比同辈高出一截,挠了挠头。 “意思是,这殿以后归小弟了?” 顾沉舟看着缓缓开启的帝子殿,轻声道:“恐怕不只是这座殿。” 顾玄还想问什么,帝子殿门已经完全打开。 门后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只有一片极深的静。 殿内空间大得惊人,像是藏着另一方小天地。 中央有一池古泉,泉水清澈,却有淡淡金霞流动。泉边生着几株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药,叶片轻轻摇曳,像是被某种气息惊醒。 更深处,有一张玉床。 玉床之上,流转着细密帝纹。 外界送来的贺礼再重,也不过是贺礼。 可帝子殿不同。 这是顾家祖地深处真正的禁殿,是连许多嫡系小辈都只能远远看一眼的地方。 如今,它不是为哪位成名天骄开启。 也不是为哪位立下大功的族人开启。 而是为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门开的那一刻,殿内沉寂许久的灵气像潮水一般涌出。 它绕过所有人,最后轻轻落在云知微怀里的顾长渊身上。 小家伙似乎觉得舒服,睫毛动了动,却没有醒。 那些灵气围着他转了一圈,像是找到了归处,竟安安静静地融进了襁褓之中。 顾玄烈看得嘴角一抽。 “这殿是不是也太主动了些?” 七祖斜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让帝子殿摆个架子?” 顾玄烈嘀咕:“好歹也是三帝留下的地方。” 顾玄微平静道:“三帝留下它,本就是为了等人。”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不少。 顾天临看着帝子殿,沉声道:“从今日起,长渊便养在帝子殿?” 云知微抱紧孩子,眼神却有些不舍。 她当然知道这对顾长渊最好。 帝子殿有三帝旧纹,有祖脉灵泉,有顾家最纯净的道韵。孩子养在这里,根基会一日强过一日。 可他才出生几日。 这么小的孩子,便要被整个家族当作天命来护着。 她是顾家主母,也是太阴仙宫曾经的圣女,懂大局,也懂分寸。 可低头看见那张安静的小脸时,还是会心软。 顾玄微看出了她的情绪,声音缓和了些。 “主母不必忧心。帝子殿不是要把孩子从你身边夺走,只是给他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你仍可日日来,天临也可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顾九霄。 “至于九霄……” 老战神皱眉。 顾玄微面无表情:“你少来。” 顾九霄顿时不悦:“凭什么?” “你身上杀气太重。” 顾九霄冷笑:“老夫可以收着。” “你收不住。” “谁说老夫收不住?” 话刚说完,他腰间那半截黑金战戟轻轻震了一下。 一缕极淡杀意漏出,旁边几株灵药瞬间蔫了半片叶子。 顾玄微看着他。 顾九霄沉默片刻,伸手按住战戟。 “它的问题。” 顾玄烈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九霄转头看他,眼神危险。 顾玄烈立刻望天。 云知微低头笑了一下。 怀里的顾长渊像是感受到什么,睁开眼,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乌黑清亮,像初春雨后的深潭。 刚出生的婴孩本不该有这样的眼神,可他看人时,不哭不闹,只静静望着,好像能把人心里那些起伏都看得轻一些。 云知微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小长渊。” 她声音很轻。 顾长渊动了动小手,碰到她指尖。 云知微眼底顿时柔下来。 顾九霄在旁边看得心痒,忍不住咳了一声。 云知微抬头,微笑道:“父亲想抱?” 老战神表情严肃:“老夫只是看看他有没有被风吹着。” 帝子殿前静了一下。 连顾天临都偏过头去。 云知微将孩子递过去:“那父亲帮我看看。” 顾九霄接孩子的动作还是僵。 不过比前几日好多了。 他抱着顾长渊,往怀里护了护,嘴上还硬:“小孩子身子弱,是该多看着。” 顾玄烈终于没忍住:“九霄,你这几日是不是偷偷练过抱孩子?” 顾九霄冷冷道:“练过又如何?” 顾玄烈一时竟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堵住。 几个祖老忍了半天,还是有人笑出了声。 帝子殿前压抑了许久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可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顾玄微很快让人取来一卷黑金色古册。 那是顾家最高一等的族籍,只有极少数族人能录名其上。 顾长渊刚出生不久,本不该这么早入册。 可今夜之后,再没有人觉得他只是普通小辈。 顾天临亲自接过古笔,在古册上写下两个字。 长渊。 字落之时,古册之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光辉。 顾字一脉的族谱虚影在空中展开,无数名字如星辰排列。 最上方三颗古老帝星沉寂多年,此刻竟同时亮了一瞬。 众人心头一震。 而顾长渊的名字,就落在这三颗帝星之下。 不偏不倚。 像早有位置。 那一刻,帝子殿前许多顾家长老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顾家不是在给一个孩子入族谱。 是在给这一代,定主心骨。 顾玄微盯着那一幕,眼神深了几分。 “族谱认名。” 顾天临收笔,声音低沉。 “从今日起,顾长渊为我顾家嫡长子,帝子殿少主。” “此名列入最高族密,成年前不对外显。” 众祖老同时点头。 远处那些顾家小辈自然听不见全部内容,只能看见族谱星光亮起。 顾玄望着帝子殿前那团被众长辈护在中央的襁褓,眼神有些复杂。 他从小就被人说是顾家年轻一代的刀。 他喜欢这个说法。 刀嘛,锋利就够了。 可今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人还没有握刀,就已经让整座顾家为他开殿、亮灯、改规矩。 顾云野没想那么多,只是挠头道:“以后他是不是我们弟弟?” 顾沉舟看他一眼。 “按辈分,是。” “那谁欺负他,我们是不是能打?”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谁敢欺负他?” 顾云野认真想了想。 “外面的人?” 顾玄忽然咧嘴。 “那就打。” 顾沉舟看着远处帝子殿,没再说话。 他年纪不大,却隐约觉得,今日之后,顾家年轻一代的天,要换了。 不是他们这些人被压下去。 而是从此有了一个所有人都要抬头看的方向。 帝子殿内,顾长渊被安置在那张帝纹玉床上。 玉床很大,他躺在上面,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团。 可当他的襁褓放下去时,玉床上的帝纹一寸寸亮起。 古泉水面泛起涟漪,泉中金霞化作细小光点,缓缓飘到他身边。 小顾长渊睡得很安稳。 那些光点没有惊扰他,只是绕着他沉浮,最后一点点没入眉心那道淡金纹路中。 顾玄微站在玉床旁,低声道:“这孩子不能按寻常法子养。” 顾天临点头:“我知道。” “不,你还不知道。” 顾玄微看着玉床上的婴孩,声音很慢。 “他太特殊,连顾家都不知道该如何给他的路定名。这样的人,不能急着教,也不能急着定。” “等他开蒙时,便先让他看最基础的东西。” 顾九霄皱眉:“最基础?” “对。” “你方才不是说他古史无名?” “正因如此,更要从最基础看起。” 顾玄微看着众人。 “高楼万丈,先看地基。若他连顾家最浅的经文都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我们再决定后面的路。” 顾玄烈不以为然:“一个刚开蒙的孩子,还能把启蒙经看出花来?” 顾玄微没有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玉床上的顾长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不知为何,几位祖老心头都微微一跳。 他们还不知道,数年之后,就是这本最简单、最普通、顾家小辈人人都要读的启蒙经,会让整个祖祠再次灯火大亮。 也让这群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白修了。 此刻的顾长渊仍在睡。 睡得很香。 云知微坐在玉床边,替他理了理襁褓。 她没有像祖老们那样去想天命,也没有去想帝路和锁痕。 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眼神温柔。 “长渊。” “慢慢长大就好。” 顾九霄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反驳。 顾天临负手立在殿门处,望着殿外云海。 云海深处,护族帝阵仍旧无声运转。 外界看不见这里。 看不见帝子殿重开,看不见顾家族谱亮星,也看不见这个被整个帝族捧在掌心的孩子。 他们只会听见一个模糊的消息。 顾家有子出生。 疑似特殊体质。 仅此而已。 而这正是顾家想让他们知道的全部。 顾玄微走出帝子殿时,天色已经亮了。 晨光落在云墟帝城上,九条祖龙灵脉重新沉睡,七峰也渐渐安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帝子殿。 青铜大门没有关死,只留下一线。 门缝里,淡金色灵光缓缓流转。 顾玄微站了许久,低声道:“古史无名……” 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守的不是一座祖祠,也不是一份传承。 而是一个尚未醒来的答案。 一个顾家等了万年的答案。 第4章 三岁补经 三年时间,对修行世家而言很短。 短到许多闭关的长老只打了一个盹,醒来时,云墟帝城里的桃花换了三轮,山间灵泉涨落几次,顾家那些半大少年又高了一截。 可对顾家来说,这三年并不平静。 外界一直盯着云墟帝城。 姜家盯着,秦家盯着,洛家也盯着。九大宗门更不必说,每隔一段时日,总会借着送礼、问候、论道、交换弟子名册之类的由头,把目光往顾家祖地深处探。 他们想知道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顾家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体质? 可顾家挡得很严。 严到外界明明知道顾家嫡长子名叫顾长渊,也知道他出生时伴有异象,却始终看不见人,更摸不到半点根底。 九宗四族送来的礼,年年不断。 有宗门送来温养根骨的灵玉,有帝族送来避灾护命的长命锁,也有人送来号称能镇婴孩命气的古佩。东西都是真好东西,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只是给孩子添个吉利。” “顾家嫡子出生,我等总要尽一份心意。” “若孩子日后开蒙,或许用得上。” 顾家照单收了。 回礼也不轻。 可只要礼物里藏着半点探命、测骨、感应体质的心思,第二日便会被原封送回去。 送回去时,顾家的话也很客气。 “孩子尚小,受不得太灵的东西。” “诸位好意,顾家记下了。” “此物贵重,暂且不收。” 话说得温和。 意思却很明白。 别试。 也有人想从顾家小辈那里打听。 可顾家小辈知道的也不多。 他们只知道帝子殿那边常年有人守着,祖老们出入都放轻脚步,连平日里最爱骂人的战峰长老,到了帝子殿附近,声音都会不自觉压低几分。 再多的,就没有了。 真正见过顾长渊的人,少之又少。 帝子殿外常年有祖老守着。帝子殿内,除了顾天临、云知微、顾九霄、顾玄微等寥寥几人,便只有几个最可靠的侍女能进出。 外界越看不到,议论便越多。 有人说,顾家那孩子身体弱,所以不敢见人。 也有人说,出生异象虽大,但体质未必稳定,顾家怕被各方看出端倪。 还有人说,顾家是故意藏拙,想等那孩子长大后再一鸣惊人。 猜测很多。 没有一个准的。 因为他们永远想不到,那个被他们猜了三年的孩子,并没有病弱,也没有体质不稳。 他只是被顾家藏得太好。 好到外界隔着云墟帝城的雾,只能听见一个名字,和那句含糊的“疑似特殊体质”。 可顾家的小辈们仍旧知道,他们多了一个很好看的小弟弟。 三岁的顾长渊,确实很好看。 他不像寻常孩子那样吵闹,也不像有些天才幼年时便锋芒毕露。 他大多时候很安静。 穿一身雪白小锦袍,腰间挂着云知微亲手系上的玉铃。走动时铃声轻轻响,清脆得像山泉碰过玉石。 他的眉心有一点淡金道纹,平日里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小脸白净,睫毛长,眼睛乌黑清亮,抬头看人的时候,总会让那些本来准备板着脸教训小辈的长老不自觉把声音放轻。 顾九霄嘴上常说:“男孩子长得太好看没用,顾家的孩子,还是得能打。” 结果每次说完,还是他抱得最久。 有一回顾玄烈看不过去,故意道:“九霄,你不是说长得好看没用?” 老战神抱着顾长渊,眼皮都没抬。 “老夫说的是别人。” 顾玄烈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顾长渊不太明白这些大人的斗嘴,只坐在顾九霄膝上,认真摆弄一块小小玉符。 那玉符是战峰护身符,原本给顾家小辈用都有些早,可顾九霄随手就给他挂上了。 云知微说太重。 顾九霄说不重。 顾天临说孩子腰上已经挂了三块玉符。 顾九霄沉默片刻,又拿掉两块,最后留下最好的那一块。 类似的事,三年里发生了不知多少次。 顾家祖老们表面上都很克制,嘴里说“不可骄纵”“不能惯坏”“天资再高也要稳住心性”,可帝子殿里的灵果、灵泉、古玉、暖身小袍,从来没有少过。 顾长渊还不会说太多话时,丹峰那边已经送来了调养根基的灵乳。 他刚能走稳,阵峰长老便悄悄让人把帝子殿前几处台阶重新改了阵纹,生怕小家伙摔着。 后来顾玄微发现,阵纹虽然改得不算坏,但过于花哨,便把阵峰长老叫去祖祠骂了一顿。 阵峰长老出来时满脸委屈。 “我就是加了点护身阵。” 顾玄烈听完冷笑:“你那是护身阵?长渊踩上去一步,周围灵光绕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金贵?” 阵峰长老反驳:“本来就金贵。” 顾玄烈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竟不好反驳。 顾玄微听说后,头疼了半日。 到了顾长渊三岁这年,开蒙的日子终于定下。 地点不在帝子殿。 而在祖祠。 这件事本身便极不寻常。 顾家小辈开蒙,大多在各自父母院中,最多请族学长老来讲第一篇经文。资质高些的,会被带到传承古峰,由长老亲自启蒙。 可顾长渊的第一次开蒙,祖祠开门。 顾玄微亲自教。 消息只在顾家高层里传开,没有对外泄露半点。 外界还在猜顾长渊是不是身体弱,是不是体质不稳。 顾家内部,却已经把他的开蒙放在了祖祠。 那日清晨,云墟帝城下了小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在祖祠前的石阶上,很快又被地脉暖意化开。 顾长渊被云知微牵着手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雪白锦袍,领口绣着极浅的金纹,外面披了一件小小的白狐裘。狐裘不是九尾天狐那类神兽血脉,只是顾家库中极温和的一种灵兽皮毛,轻暖柔软,衬得他越发像雪里养出来的小仙童。 腰间玉铃随着步子轻响。 顾九霄早早等在祖祠外。 看见他走来,老战神板着脸道:“走慢些,石阶滑。” 顾长渊仰头看他。 “祖父,没滑。” 声音还带着孩子气,清清软软的。 顾九霄脸上的严肃差点没绷住。 “没滑也要慢些。” 云知微忍着笑,把孩子交给他。 顾九霄牵住顾长渊的手,那只小手落在他掌心里,软得像一团温玉。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又软了几分,嘴上却道:“今日开蒙,要听祖爷爷的话,不许乱跑。” 顾长渊点头。 “知道。” 顾玄烈也来了。 他原本说只是路过,结果天没亮就到了祖祠边上,连战峰早课都没去看。 七祖揭穿他:“你路过这么久?” 顾玄烈冷哼:“老夫愿意。” 几位祖老陆续入祠。 顾玄微坐在祖祠中央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卷普通经文。 顾家的《归元经》。 这本经不是什么帝术,也不是什么无上传承,只是顾家小辈人人都要读的启蒙经。它讲的东西很浅,感应灵气,引气入脉,初识祖纹。 浅到顾家许多小辈开蒙时,都能背上一段。 可顾玄微还是选了它。 因为越是特殊的孩子,越不能一开始就拿禁忌传承去压。 他要先看顾长渊如何看“最简单的东西”。 顾长渊进祖祠后,很规矩地向三尊帝像行礼。 他年纪小,礼行得还不算标准,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白嫩小手。可他神情很认真,拜下去时,腰间玉铃轻轻响了一声。 祖祠里,三尊帝像没有动。 九十九盏帝灯也没有燃。 一切平静得像寻常清晨。 顾玄微心中稍稍松了一分。 他不怕异象。 只怕异象太多。 这三年,顾长渊但凡靠近祖祠,帝灯总要莫名亮上几盏。最开始顾家祖老们还紧张,后来亮得多了,众人便有些麻木。 顾玄烈有次还说:“再这么下去,帝灯迟早被这小子当夜灯用。” 然后被顾玄微骂了半日。 今日还好。 没亮。 顾玄微指了指自己对面的蒲团。 “长渊,坐。” 顾长渊乖乖坐下。 蒲团对他来说略大,他坐上去后,衣摆铺了一圈,像一只裹在雪里的小灵兽。 几个祖老站在旁边,本来都想严肃些,可看见这一幕,眼神不知不觉柔了。 顾玄微轻咳一声。 众人这才收敛。 “今日教你《归元经》。” 顾玄微展开经卷,声音不急不缓。 “此经为顾家小辈开蒙之经,讲的是引气归元,万流入脉。它不深,却是根基。根基若歪,日后修再高的法,也只是楼阁悬空。” 顾长渊认真听着。 顾玄微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讲。 祖祠很安静。 雪落在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顾玄微苍老平稳的声音在祠内回荡。 他讲得很慢。 一字一句,从最浅的引气讲起,再讲灵气入脉时的走向,讲顾家祖纹为何以“归”为始,又讲《归元经》中那幅最基础的人身灵脉图。 这本经,他讲过无数次。 讲给过顾家许多孩子。 有些孩子听到一半便走神,有些故作认真,有些天资聪颖,能当场问出几个不错的问题。 顾长渊没有打断。 他听得很认真。 乌黑眼睛望着经卷,睫毛偶尔轻轻一动。 顾玄微讲完第一遍后,合上经卷,问他:“听懂几分?” 顾玄烈在旁边抢先开口:“三岁孩子,能听个意思就不错了。” 顾玄微瞥了他一眼。 顾玄烈又闭嘴。 顾长渊想了想。 “祖爷爷,我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 顾玄微神色缓和。 “说。” 顾长渊伸出小手,指向经卷中一处。 “这里说,气入九脉,九脉圆满,便归于元。可是……” 他说到这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真的困惑。 “可是九脉之后,好像还有路。” 祖祠里忽然安静。 顾玄微脸上的温和停住。 顾玄烈原本还想笑,说小孩子果然听岔了。可话没出口,他就看见顾玄微的脸色变了。 七祖也皱起眉,往前走了半步。 顾玄微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 顾长渊抬头看他。 “这里好像少了几句。” 他又看了一眼经卷,声音还带着孩子气。 “如果九脉归元,那灵气到这里就停了。可是停在这里,会堵住。” 顾玄微的手指缓缓收紧。 顾玄烈忍不住道:“这只是启蒙经,当然不会写太深……” “闭嘴。” 顾玄微声音不大,却让顾玄烈立刻停住。 顾玄微看着顾长渊。 “你觉得,少了什么?” 顾长渊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从蒲团上爬下来。 衣摆有些长,差点绊到脚。顾九霄下意识要扶,却被顾玄微用眼神拦住。 顾长渊走到一旁案前,拿起玉笔。 那笔对他来说有些长。 他握得不算稳,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 可当第一笔落在地面上的时候,祖祠里的空气忽然凝住。 顾长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他写的不是完整经文。 更像是几句补在原文之后的引气口诀。 字幼稚。 笔画也不漂亮。 可顾玄微越看,脸色越沉。 那不是孩童胡乱添上的几句话。 那几句像是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被岁月抹掉太久,如今又被这个孩子用最简单的方式写了出来。 顾玄烈看不懂那么深,却也察觉不对。 “玄微?” 顾玄微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顾长渊写完后,放下玉笔,有些不确定地抬头。 “祖爷爷,是不是我想错了?” 没人说话。 下一刻。 祖祠深处,一盏帝灯忽然亮起。 啪。 声音很轻。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顾玄烈眼角一跳。 “又来?” 没人笑。 因为这一次,帝灯亮得很快。 九盏。 十八盏。 三十六盏。 七十二盏。 直到第九十九盏帝灯再次燃起,黑金色火光照亮整座祖祠。 三尊大帝画像之下,那卷原本摊开的《归元经》无风自动。 经卷上,顾长渊刚才指出的那一处,忽然浮现出淡淡金光。 紧接着,一行早已消失在岁月中的古字,从经卷残白处缓缓浮现。 顾玄微的呼吸停住了。 那几行古字,与顾长渊写在地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古字更完整,更晦涩。 而顾长渊写出的,像是一个三岁孩子用最简单的话,把那段遗失多年的经文重新说了一遍。 祖祠死寂。 外界猜了三年,猜顾长渊是不是身体弱,猜他的体质是不是不稳,猜顾家是不是在强撑门面。 可他们绝不会想到。 这个被顾家藏了三年的孩子,第一次开蒙,便补上了顾家遗失多年的启蒙经。 顾玄烈嘴唇动了动。 “这……” 七祖低声道:“归元经……残过?” 八祖抱着古经,脸色有些发白。 “残过。很多年前,祖祠曾遭一次天火,烧毁过半卷启蒙经。后来族中觉得只是开蒙经文,缺漏之处又不影响九脉修行,便没有再追。” 顾玄烈瞪大眼。 “开蒙经缺了这么多年,你们没人发现?” 八祖嘴角抽了一下。 “你发现了?” 顾玄烈噎住。 顾玄微缓缓低头,看着顾长渊。 三岁的小孩子站在帝灯光里,手里还沾着一点玉笔墨痕。雪白锦袍垂到脚边,眉心淡金道纹极浅,那双乌黑眼睛里没有半点骄傲,只有一点不安。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写错了。 顾玄微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顾长渊小声问:“祖爷爷,我是不是不该写?” 顾玄微猛地回神。 “不。” 他弯腰,将顾长渊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却比平日轻了太多。 “写得很好。” 顾玄烈凑过来,看着地上的字,又看了看顾长渊,脸色古怪得很。 “这孩子……三岁补经?” 七祖沉默片刻。 “补的还是顾家丢了很多年的经。” 顾玄烈忽然问:“我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八祖面无表情道:“啃战峰石狮子的尾巴。” 顾玄烈:“……” 祖祠里紧绷到几乎窒息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终于松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顾玄微抱着顾长渊,转身看向众人。 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 “封消息。” 几个祖老同时点头。 顾玄烈这次没有半点玩笑,直接道:“谁敢传出去,老夫亲手废了他。” 顾长渊听不太懂,只趴在顾玄微怀里,看了看地上那些字。 “祖爷爷,那以后还要学这本吗?” 顾玄微低头看他。 “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根基。” 顾长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顾玄微看着他那副认真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复杂的荒唐感。 这孩子刚补完顾家的启蒙经。 却还在问,要不要继续学。 顾玄微忽然明白,顾家以后恐怕没有多少安生日子了。 他抱着顾长渊往祖祠外走。 走到门口时,顾玄烈忽然追上来。 “玄微。” “何事?” 顾玄烈看了一眼顾长渊,压低声音。 “这小子三岁补经,那我们原本准备再过些年给他看的七峰基础传承……” 顾玄微停下脚步。 他看向远处被雪色覆盖的云墟帝城。 沉默了很久。 “提前吧。” 顾玄烈眼皮一跳。 “提前到什么时候?” 顾玄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小顾长渊已经困了,小脸靠在他肩上,玉铃安静垂着,像刚才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没发生过。 顾玄微声音很低。 “明年。” 顾玄烈沉默。 这么早看七峰基础传承? 他本想说太早。 可回头看了一眼祖祠里那九十九盏还未完全熄灭的帝灯,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他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对这小子来说,早不早,可能不是他们说了算。 第5章 七峰长老都来了 顾长渊三岁补经的事,被封得很死。 祖祠那边下了最高禁令。 那日之后,所有见过地上那几行字的人,都被顾玄微亲自敲打一遍。顾玄烈更直接,提着战戟在祖祠外站了半日,谁路过他都要瞪一眼。 几个负责洒扫的老仆被他瞪得腿都发软。 外界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听说,顾家那位嫡长子开蒙了。 世家子弟早早开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顾家小公子开蒙,也没有引起太大风浪。 各方势力真正感兴趣的是,开蒙之后,顾家会不会让他露面。 结果没有。 顾长渊仍旧养在帝子殿。 顾家仍旧闭口不谈。 外界等了一年,也没等到顾家多说半个字。 顾长渊四岁那年,云墟帝城春来得很早。 帝子殿外的古桃树开了花,粉白色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顾长渊穿一身浅白锦袍,袖口绣着很淡的云纹,腰间玉铃随着步子轻响。 他比去年高了一些,小脸仍旧白净,眉心那点淡金道纹藏在额发下,平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正蹲在帝子殿前,看一只灵雀啄花瓣。 那灵雀本是顾家灵兽园养的,寻常极怕人。可不知为何,它们总爱往帝子殿跑,落在顾长渊身边时也不躲,甚至敢跳到他的鞋尖上。 顾长渊伸出一根手指。 灵雀歪了歪脑袋,轻轻啄了一下。 不疼。 顾长渊笑了笑。 旁边侍女看得心都软了。 远处桃树后,顾玄烈抱着双臂站了许久。 今日来的不止他一个。 剑峰、刀峰、阵峰、丹峰、魂峰、战峰、帝经峰的长老全到了。 一个个都站得很随意。 也一个个都装得像是路过。 剑峰长老背着手,目光飘向别处:“今日天气不错。” 阵峰长老点头:“嗯,是不错。” 丹峰长老摸着胡子:“老夫正巧来给帝子殿送些调养灵乳。” 魂峰长老慢悠悠道:“我也正巧路过。” 顾玄烈冷笑一声:“你们七峰到帝子殿的路,今日倒是都挺顺。” 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他们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看花。 祖祠那边已经传了话。 顾长渊今年开始,可以先接触七峰基础传承。 消息一出,七峰长老表面上都说不急。 孩子还小,慢慢来。 切莫伤了根基。 可第二日天还没亮,几个人几乎同时到了帝子殿外。 顾玄微也来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老家伙:“都这么闲?” 剑峰长老咳了一声:“长渊日后总要学剑,老夫提前看看。” 刀峰长老不乐意:“谁说日后一定学剑?顾家战血在身,刀道才是杀伐正统。” 阵峰长老冷哼:“只会打打杀杀有什么用?阵道一成,翻手镇山河。” 丹峰长老笑眯眯道:“没有丹道养根基,你们拿什么打?” 魂峰长老幽幽道:“神魂不稳,一切皆空。” 几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 顾长渊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 他还蹲在地上,手指上停着一只灵雀,眼睛乌黑清亮,神情有些茫然。 几个原本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长老,立刻收声。 顾玄烈看得牙疼:“一群老东西。” 顾玄微淡淡道:“你也是。” 顾玄烈:“……” 最后还是顾玄微做主,让顾长渊今日先看最基础的剑图。 不是偏心剑峰。 而是顾家七峰传承中,剑图最直观。四岁的孩子,未必能懂阵纹丹理,但看剑图,总能看出一些形与势。 剑峰长老顿时精神一振。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图册。 《青云九剑图》。 这不是顾家的顶级剑诀,只是一门基础剑图。族中许多孩子开蒙后都会看,练的是眼力、手腕、步伐和最浅的剑势。 剑峰长老把图册摊在石桌上,努力让声音显得和蔼些。 “长渊,你先看,不急。看不懂也没关系,今日只是认一认剑形。” 顾长渊点头:“好。” 他走到石桌前,小手扶着桌沿,认真看了起来。 图册上是九幅剑式。 第一式,青云起。 第二式,云过山。 第三式,回风。 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剑峰长老原本只是想看看顾长渊对剑图有没有兴趣。 四岁孩子,能认出剑形已经不错。 若能记住一两处发力变化,便算天资极好。 至于看出剑式里的滞涩? 他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顾长渊看得很慢。 从第一幅到第二幅,又从第二幅到第三幅。 他眉头微微皱起。 剑峰长老心里一紧:“看不懂?” 顾长渊摇头:“不是。” “那是?” 顾长渊伸出小手,指着第三幅回风剑式。 “这里,手腕如果这样转,剑气会堵住。” 剑峰长老愣住了。 几个原本漫不经心站在旁边的长老,也同时看了过来。 剑峰长老低头看图。 第三式是顾家小辈常练的回风剑式,传了不知多少年,从未听人说有问题。 “你觉得该怎么转?” 顾长渊想了想,从石桌旁拿起一根桃枝。 桃枝很细,刚从树上落下来,顶端还带着一朵半开的桃花。 他握着桃枝,动作有些稚嫩地照着图册比了一下。 第一遍,歪歪扭扭。 顾玄烈差点笑出来。 可笑意还没到嘴角,就僵住了。 顾长渊第二遍挥动桃枝时,周围花瓣轻轻转了一圈。 风没动。 第三遍,桃枝划过空气。 一片落在地上的桃花,被无声分成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 剑峰长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 顾长渊还没觉得有什么。 他低头看着桃枝,认真道:“这样顺一些。” 帝子殿前,忽然安静。 刀峰长老先看向剑峰长老:“这图你们传了多少年?” 剑峰长老脸色有点发僵:“很多年。” “那这么多年,都没人觉得不顺?” “不是不顺。” 剑峰长老立刻反驳,随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剑图,声音低了些,“只是……不够顺。” 阵峰长老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小孩子都看出来不顺。” 剑峰长老脸色黑了:“你懂剑?” “我不懂剑。” 阵峰长老指了指地上的桃花,“但我看见花断了。” 剑峰长老一时语塞。 顾长渊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我说错了吗?” 剑峰长老立刻蹲下身。 他这一蹲,声音温和得让旁边几位长老都觉得牙酸。 “没有。长渊,你再看看第四式?” 顾玄微看了他一眼:“今日只是看一看,不是让你把九式都问完。” 剑峰长老恋恋不舍地闭嘴。 可这一下,其他长老坐不住了。 刀峰长老立刻拿出一卷基础刀谱:“既然剑图都看了,刀图也看看。刀剑本同源嘛。” 剑峰长老冷笑:“方才谁说刀道才是杀伐正统?” 刀峰长老面不改色:“那是对你说的,对长渊自然另论。” 阵峰长老也不甘示弱,从袖里摸出一块小阵盘:“看图太费眼,不如看看阵纹。长渊年纪小,正适合培养灵识。” 丹峰长老笑眯眯地把一枚玉瓶放到桌上:“看什么之前,先喝口灵乳润润嗓子。” 魂峰长老幽幽道:“你们都太急了。孩子还小,神魂才是根本。”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帝子殿外又热闹起来。 顾长渊抱着那根桃枝,站在石桌旁,有些不知所措。 顾玄微终于开口:“都收起来。” 声音不大,但很管用。 几位长老动作一顿。 顾玄微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卷《青云九剑图》,看了片刻,又看向那片被切成两半的桃花。 三岁补经之后,他已经对顾长渊的悟性有了准备。 可准备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四岁。 没有正式修剑,没有引动灵力。 只看基础剑图,便指出传承里的滞涩处,并以一根桃枝斩落花瓣。 这已经不是聪慧。 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看破。 顾玄微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七峰基础传承,也拦不住他太久。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便觉得有些荒唐。 七峰传承,哪怕只是基础部分,也足够顾家天才学许久。 顾玄当年看刀图,用了许久才初入刀势,已经让刀峰长老高兴了好一阵。 顾长渊才四岁。 顾玄微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还仰着脸,等大人说话,神情干净又认真。 顾玄微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到此。” 剑峰长老急了:“祖老,这才第一卷。” 顾玄微看着他:“所以呢?” 剑峰长老张了张嘴,没敢继续。 “长渊还小,每日只看一卷。” 刀峰长老眼睛一亮:“那明日看刀图?” 阵峰长老立刻道:“凭什么?今日是剑,明日该轮到阵。” 丹峰长老笑道:“看你们争得脸红,不如明日先休息,喝两瓶灵乳。” 顾玄烈忍不住骂道:“你们这群老东西要不要脸?孩子四岁,四岁!” 几位长老一起看他。 顾玄烈理直气壮:“明日该我教拳。” 众人:“……” 顾玄微揉了揉眉心。 顾长渊看着这些平日里在顾家极有威严的长老们争来争去,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拉了拉顾玄微的袖子。 “祖爷爷。” 顾玄微低头:“嗯?” “我能都看吗?” 众人一静。 顾玄微看着他。 顾长渊解释道:“剑图、刀图、阵纹,还有拳……我都想看看。” 他声音不大,还带着孩子气。 可落在几位长老耳中,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 顾玄烈下意识笑了一声:“这小子胃口倒不小。” 顾玄微没有笑。 他问:“为什么都想看?” 顾长渊认真想了想:“它们好像不是分开的。” 几位长老脸色微变。 “剑落下来的时候,有风。风走的时候,像阵纹。阵纹如果转快一些,又像灵气走脉。拳和刀也差不多,只是一个在手里,一个在身上。” 他说得很慢。 很多意思,他还不能完全说清楚。 可顾玄微听懂了。 几位长老也听懂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都不说话了。 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万法同源。 可他已经隐约看见了。 顾玄微沉默很久,然后说:“那便都看。” 顾玄烈愣了:“真都看?” “都看。” 顾玄微转身,看向七峰长老。 “从明日起,七峰每日轮授。只教基础,不许灌输高深道理,不许强行引导,也不许争抢。” 几位长老还想说话。 顾玄微声音一沉:“尤其不许争抢。” 剑峰长老默默闭嘴。 刀峰长老把刀谱往袖里塞了塞。 阵峰长老低头看地。 丹峰长老笑容不变,悄悄把灵乳推到顾长渊手边。 顾玄微看见了,也懒得说。 顾长渊看着面前那只玉瓶,抬头问:“这是给我的吗?” 丹峰长老立刻笑得像朵花:“是,润嗓子的。” 顾长渊小声道谢:“谢谢丹爷爷。” 丹峰长老脸上笑意更深。 旁边剑峰长老一脸嫌弃:“一瓶灵乳就把称呼骗走了。” 丹峰长老淡淡道:“你也可以送。” 剑峰长老立刻开始摸袖子。 顾玄微看不下去了,抱起顾长渊就走。 再待下去,这群老东西能把自己的家底全掏出来。 顾长渊趴在顾玄微肩头,手里还拿着那根桃枝。 桃枝顶端那朵花已经掉了,只剩细细一截枝条。 他看着地上那片被切开的花瓣,轻声问:“祖爷爷,我明天还可以看剑图吗?” “可以。” “那刀图呢?” “也可以。” “阵纹呢?” “也可以。” 顾长渊想了想,又问:“那我看不懂,可以问吗?” 顾玄微低头看他:“当然可以。” 小顾长渊这才放心,靠在他肩上,眼睛慢慢闭上。 孩子到底年纪小,看了半日图,又被这些长老围着问了许久,很快就困了。 顾玄微抱着他走在帝子殿外的小径上,桃花落了一肩。 远处七峰长老还在低声争论明日到底谁先来。 顾玄微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顾家原本想慢慢教。 从一卷启蒙经,到七峰基础,再到祖脉秘境,一步一步,替这个孩子铺一条最稳的路。 可如今看来,或许不是顾家替他铺路。 而是顾家那些自以为深厚的传承,正在等他翻开。 当晚。 顾玄微回到祖祠,亲自取出一枚黑金玉简。 那里面原本封着顾家七峰最基础的传承目录,按规矩,只有嫡系子弟才能看见其中一小部分。 他看了很久,最后抬手,在玉简上添了一道新的命令。 顾长渊,四岁起,可观七峰基础传承。 写完这一句后,顾玄微本该收起玉简。 可他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若七峰基础传承有异动,立刻报祖祠。 玉简刚刚合上,祖祠外忽然有执事匆匆进来。 “祖老。” 顾玄微抬眼:“何事?” 执事脸色古怪,双手奉上一片桃花。 正是白日被顾长渊以桃枝切开的那片。 “剑峰长老让人送来的,说……说这花瓣上有东西。” 顾玄微皱眉,接过花瓣。 花瓣被切成两半,薄如蝉翼的切口处,竟有一缕极淡的剑痕残留。 剑痕太细。 像一笔尚未写完的古字。 顾玄微盯着看了许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不是普通剑痕。 那像极了顾家剑峰失传多年的第一式古剑意。 而顾长渊白日里,只是随手挥了一根桃枝。 第6章 明日谁先教 剑峰那片桃花,被连夜送进了祖祠。 顾玄微看了很久。 那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边缘被切开的位置极细。若不是剑峰长老特意用灵光封住,恐怕早已被夜风吹散。 可就是那样一道细到不能再细的切口里,竟藏着一缕极淡的剑痕。 剑峰长老站在旁边,神色复杂。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那片桃花被送回剑峰后,他翻出了压在剑阁最深处的几幅残图,一幅一幅对照。起初他还觉得只是巧合,可越看,心里越沉。 那道剑痕太淡。 淡到像是风吹过花瓣时留下的一点痕迹。 可它的起势、回锋、收意,都与青云古剑诀残图里的第一缕剑意极像。 像到他不敢再留在剑峰。 所以天还没亮,他便亲自捧着玉匣来了祖祠。 顾玄烈来得也快,手里还提着半截战戟。 他一进祖祠,便看向玉匣里的花瓣。 “真是那小子切的?” 剑峰长老没好气道:“你亲眼看见了。” “我看见他切花。” 顾玄烈走近两步,盯着那片花瓣,“没看见他切出古剑意。” 剑峰长老脸色一黑,竟难得没有反驳。 因为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顾玄微指尖悬在花瓣上方,过了许久,才道:“青云古剑意?” 剑峰长老喉咙动了动:“像。” 顾玄微抬眼:“只是像?” “太淡了。” 剑峰长老声音压低,“青云古剑意失传太久,剑峰现在只剩几幅残图。若不是我日日对着那几幅残图琢磨,今日也未必认得出来。” 祖祠里安静了一下。 《青云九剑图》只是顾家小辈看的基础剑图。 但剑峰真正的老人都知道,这九式最早并不普通。它曾经脱胎于一门极古老的剑术,名为青云古剑诀。 后来古剑诀失传,只留下九幅简化后的基础剑图,供顾家小辈练眼、练手、练势。 这些事,顾家长老知道。 顾长渊不可能知道。 他白日里只是看了第三式,觉得剑气“不顺”,然后拿一根桃枝划了一下。 就那一下,居然划出了失传古剑意的影子。 顾玄烈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他算学会了?” 剑峰长老嘴角抽了抽:“你当古剑意是糖豆,含一口就化?” 顾玄烈挑眉:“那你解释解释。” 剑峰长老不说话了。 他解释不了。 若说顾长渊学会了,那太荒唐。一个四岁的孩子,没正式握过剑,没修剑道心法,只看一卷基础剑图,怎么可能学会失传古剑意? 可若说他没学会,眼前这片桃花又怎么解释? 顾玄微收起花瓣,放入玉匣。 “先封存。” 剑峰长老眼皮一跳:“祖老,这花瓣……” 顾玄微看他:“你想拿回剑峰?” 剑峰长老干咳一声:“我可以日日参悟。” 顾玄烈冷笑:“参悟小孩子切的花瓣,你也好意思?” 剑峰长老转头道:“你明日若让长渊打一拳,我也不拦你把拳印带回战峰。” 顾玄烈顿时不说话了。 他竟然认真想了一下。 顾玄微揉了揉眉心。 “都出去。” 几个祖老没动。 顾玄微看过去:“明日怎么教,我会安排。谁敢私下去帝子殿扰他,自己去祖祠禁室待着。” 这句话一出,众人终于老实了些。 顾玄烈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明日到底谁先?” 顾玄微淡淡道:“抽签。” 顾玄烈:“……” 剑峰长老:“……” 阵峰长老刚要说话,顾玄微已经将祖祠大门合上。 门外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最后丹峰长老摸了摸胡子,笑眯眯道:“抽签也好,公平。” 顾玄烈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签了?” 丹峰长老脸色不变:“老夫岂是那种人?” 阵峰长老幽幽道:“你袖子里露出来半根。” 丹峰长老低头,看见袖口果然露出一截竹签,神情顿时一僵。 几人盯着他。 丹峰长老默默把竹签塞回袖里:“提前练练手感。” 顾玄烈气笑了。 “你们丹峰炼丹是不是全靠脸皮厚?” 祖祠外吵得热闹,帝子殿内却很安静。 顾长渊已经睡了。 他睡在帝纹玉床上,小小一团,被云知微用软被裹着。玉床旁的古泉散着淡淡金霞,泉水中偶尔有光点浮起,绕着他转一圈,又悄悄没入眉心。 云知微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页。 顾天临站在窗前。 外面桃花落了一夜。 云知微轻声问:“今日的事,祖祠那边知道了?” 顾天临点头:“剑峰送了花瓣过去。” 云知微低头看了一眼睡熟的孩子。 “他只是觉得不顺。” 顾天临没有说话。 云知微这句话,其实比“他看出剑图问题”更让人心惊。 顾长渊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想证明什么。他只是在看见那幅剑图后,自然而然觉得不顺,然后随手改了一下。 对他来说,也许真只是改顺一点而已。 顾天临回过身,看着床上的孩子。 身为顾家族长,他见过太多天才,也处理过太多大事。姜家的天命神体,秦家的古战血,洛家的凤凰涅槃命,他都有所耳闻,也从不曾轻视。 可顾长渊不一样。 其他天才,是某一处强。 顾长渊像是整个天地,在他身上都没有明确边界。 没有名字。 没有定论。 甚至连顾家都只能先用“古史无名”四个字记下。 云知微忽然道:“天临。” “嗯?” “你会怕吗?” 顾天临看向她。 云知微合上书,声音很轻:“他太特殊了。特殊到连顾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这样的孩子,世人若知道,只怕不会只羡慕。” 顾天临沉默片刻。 “怕。” 云知微一怔。 顾天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顾长渊。 “但怕也要护。” 他伸手,替孩子把被角掖好。 “顾家等了太久,不是为了等来他以后,再因为害怕把他藏成一个废人。” 云知微眼神柔了些。 “我不想他太累。” “我知道。” 顾天临声音放缓,“所以成年前,他只需要做顾家的孩子。至于外面的风雨,顾家挡。”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却很重。 云知微没有再说什么。 顾长渊似乎在梦中听见了什么,睫毛轻轻动了动,又很快安静下来。 第二日清晨,抽签结果出来了。 阵峰先。 这结果一出来,剑峰长老脸色难看了一整早。 顾玄烈也很不服:“凭什么不是战峰?” 顾玄微冷冷看他:“你若想反悔,现在就去禁室。” 顾玄烈闭嘴。 阵峰长老则满面春风,连走路都快了几分。 他今日没有拿复杂阵盘,只带了一块很小的青玉阵板。阵板上刻着最简单的聚灵阵,顾家小辈初学阵道时都会看这个。 帝子殿前,顾长渊已经醒了。 他今日穿了件浅青小袍,领口一圈白绒,衬得小脸越发干净。玉铃挂在腰间,走动时轻轻响。 他看见阵峰长老,乖乖行礼。 “阵爷爷。” 阵峰长老听见这一声,脸上的笑意差点没压住。 后面几个长老神情各异。 剑峰长老冷哼一声:“昨日叫我剑爷爷的时候,也挺乖。” 丹峰长老小声道:“你送东西了吗?” 剑峰长老:“……” 阵峰长老将青玉阵板放到桌上,努力摆出一副稳重模样。 “长渊,今日不学太难的,只看最简单的聚灵阵。阵道讲究的是引、转、合、藏。你先看这些线。” 顾长渊点点头,趴在桌边认真看。 阵板对他来说有些大,他两只小手扶着桌沿,眼睛随着阵纹一点点移动。 聚灵阵很简单。 至少在阵峰长老看来很简单。 几道灵线勾连,几处节点引气,一处阵眼聚灵。 顾家小辈看这个,往往要先记线,再认节点,最后才明白阵眼为何在正中。 顾长渊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点其中一条线。 “这里为什么绕了一圈?” 阵峰长老笑道:“因为灵气要缓一缓,太急会冲散阵眼。” 顾长渊想了想。 “可是它绕这里,会漏。” 阵峰长老笑意微僵。 “漏?” 顾长渊点头:“嗯,漏一点点。” 几个长老顿时看向阵峰长老。 阵峰长老脸皮一紧:“聚灵阵传了这么多年,不会漏。” 顾长渊没有争。 他只是伸出小手,在阵板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那一下没用力,甚至连灵气都没有动用。 只是指尖顺着阵纹转了半寸,把其中一条线往内侧轻轻拨了一点。 阵峰长老刚想说阵纹不能乱动,话还没出口,青玉阵板忽然亮了。 不是寻常聚灵时那种淡淡灵光。 而是整块阵板里的灵线,都像被重新接顺了一遍。 原本绕在外侧的那道灵线,被顾长渊轻轻拨入内侧后,竟与阵眼下方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接上了。 那细纹太浅。 浅到阵峰长老教了这么多年聚灵阵,都从未真正注意过它。 可此刻,它亮了。 紧接着,整座聚灵阵像是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骨架。 四周灵气没有暴涨,却变得极稳。 稳到连帝子殿前飘落的桃花,都在半空停了一瞬。 阵峰长老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盯着那块青玉阵板,眼神从疑惑,到发直,再到一点点发白。 顾玄烈在旁边幽幽道:“漏一点点?” 阵峰长老没有理他。 他扑到阵板前,手指悬在那道新亮起的细纹上方,想碰,却又不敢碰。 “这不是聚灵阵原本的线……” 他声音都有些变了。 “这是……阵底暗纹?” 剑峰长老终于找到机会,慢悠悠道:“小孩子都看出来漏。” 阵峰长老脸色一黑。 这话听着很耳熟。 昨日他就是这么补刀剑峰长老的。 顾长渊看着阵板,有些不安:“我弄坏了吗?” 阵峰长老猛地抬头。 “没有。” 他声音放得太急,吓得旁边灵雀扑棱飞起。 阵峰长老立刻收了声,重新蹲到顾长渊面前。 “没有,长渊没弄坏,是阵爷爷以前画得不够好。” 这话说完,旁边几位长老表情都有些复杂。 阵峰长老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以他的身份,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不容易。 顾玄微站在廊下,看着那块灵气流转的青玉阵板,眼底没有太多意外,却更深了些。 昨日是剑。 今日是阵。 顾长渊看的不是剑,也不是阵。 他看的是运行。 是流向。 是顺不顺。 顾玄微忽然想起顾长渊昨日那句话。 它们好像不是分开的。 这孩子或许还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 可顾玄微知道。 那是一条极可怕的路。 万法同源。 几个字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压下。 顾长渊还太小,他的路不能由他们这些老家伙替他叫死。 阵峰长老抱着那块阵板,恨不得当场飞回阵峰闭关。 可他舍不得走。 他还想让顾长渊再看一块。 顾玄微看出他的心思,提前开口:“今日到此。” 阵峰长老急了:“祖老,就一块。再看一块最基础的引水阵。” “到此。” “半块也行。” 顾玄微看向他。 阵峰长老默默闭嘴。 顾长渊倒是很乖,没有闹,只是拿起桌边的灵乳,小口喝了一点。 丹峰长老看见后,笑得格外慈祥。 “慢些喝,不够丹爷爷那里还有。” 顾玄烈忍不住道:“你除了送吃的,还会什么?” 丹峰长老微笑:“明日就轮到我了。” 顾玄烈皱眉:“明日不是战峰?” 丹峰长老从袖中取出竹签。 上面写着一个“丹”字。 顾玄烈脸色一变:“你又作弊?” 丹峰长老慢悠悠道:“抽签之事,天命如此。” 顾玄烈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顾玄微:“祖老,你管不管?” 顾玄微看都没看他们。 他正在看顾长渊。 顾长渊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灵乳,袖口沾了一点阵板上的青玉粉。 他低头看着那点粉末,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伸手轻轻抹了抹。 青玉粉末在他指尖散开。 很细。 细得像一层不起眼的尘。 可那些尘末落在石桌上后,竟没有散乱铺开,而是隐隐连成一道极小的纹路。 顾玄微眼神一凝。 阵峰长老还在和顾玄烈斗嘴,没有注意。 可顾玄微已经走了过去。 “长渊。” 顾长渊抬头:“祖爷爷。” “你刚才在画什么?” 顾长渊看向自己指尖,认真想了想。 “没有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它自己这样走的。” 顾玄微低头看去。 那道纹路太小,甚至不完整,只像某个庞大古阵边缘脱落的一角。 它不是聚灵阵。 也不是顾家七峰任何一种基础阵纹。 可顾玄微认得。 很多年前,他曾随上一代祖老进入祖脉秘境,在最深处的封印石壁上,看见过类似的纹路。 那是顾家祖脉秘境最深处的封印纹。 连顾家许多长老,都没有资格见到。 顾玄微伸手按住石桌。 这一刻,他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顾长渊今日看的,明明只是一块最普通的聚灵阵板。 可他指尖散开的青玉粉末,却走出了祖脉秘境封印的一角。 第7章 太玄来客 顾玄微刚认出那道残纹,地底深处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顾长渊抬头,看向顾玄微。 “祖爷爷,下面也有线。” 这句话落下之后,顾玄微的脸色才真正变了。 阵峰长老原本还抱着那块青玉阵板,满眼都是心疼和狂喜。听见这句话,他手一抖,差点把阵板摔了。 “线?” 顾玄烈皱眉:“什么线?” 没人回答他。 顾玄微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道由青玉粉末连出的细小残纹。 很淡。 也不完整。 可他认得。 顾家祖脉秘境外,有一座封印古阵。那座古阵并非顾家后人布下,而是三帝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顾家历代祖老只知道如何开启、如何关闭,却少有人能真正看懂它的脉络。 顾玄微曾经在祖脉秘境前坐过很久。 那段日子里,他日日看那座封印。 所以眼前这一角残纹,他看得出来。 不是一模一样。 却神意相近。 像是祖脉封印被人从深处拆下一缕,又随手落在了这张石桌上。 阵峰长老也看出来了。 他的脸色从激动变成发白。 “祖老……” 顾玄微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顾长渊还小。 有些东西,不该在他面前讲得太重。 顾玄微蹲下身,看着顾长渊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长渊,你方才说,下面也有线?” 顾长渊点头。 “嗯。” 他小手指了指地面,又有些不确定地补了一句:“很多,比这个多。” 阵峰长老喉咙动了一下。 帝子殿下方,当然有很多线。 这座殿本身便建在顾家祖脉分支之上,地下埋着无数护殿阵纹、聚灵脉络、帝纹残线。可那些东西,莫说一个四岁的孩子,便是顾家寻常长老,也要靠阵盘才能窥见一二。 顾长渊只是坐在石桌边,喝着灵乳,看了一块基础阵板。 然后便看见了。 顾玄微站起身。 “今日到此。” 阵峰长老下意识道:“祖老,可是……” 顾玄微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让他继续看?” 阵峰长老立刻闭嘴。 他再痴迷阵道,也知道祖脉封印不是玩笑。 顾长渊若只是看出聚灵阵缺漏,那是天赋惊人。可他若无意中触动祖脉封印,事情便不是“天赋”二字能解释的了。 顾玄微抱起顾长渊。 小家伙手里的灵乳还没喝完,被这一抱,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祖爷爷,不看了吗?” “不看了。” “那明天还看吗?” 顾玄微脚步一顿,随后道:“看。” 顾长渊这才放心,把玉瓶抱好,小声道:“那这个线,要不要帮它走通?” 这一次,连顾九霄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顾玄微没有回答,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先睡觉。” 顾长渊到底还是孩子,方才看了许久阵纹,又被一群长老围着问了半日,很快便困了。 他趴在顾玄微肩上,玉铃垂在腰侧,随着步子轻轻响。 等他睡熟后,顾玄微才将他交给云知微。 云知微接过孩子,看了一眼众人的脸色,声音压低。 “出事了?” 顾玄微没有瞒她。 “祖脉那边可能有些异动。” 云知微抱着顾长渊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和长渊有关?” “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这句话说得含糊。 但云知微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静的小小孩子,一时间没有说话。 顾九霄站在殿门口,沉声道:“我去祖脉。” 顾玄微本想让他留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长渊就在帝子殿,祖脉若有异动,顾九霄不可能坐得住。 半个时辰后,顾家祖脉秘境外,几位祖老齐聚。 祖脉秘境位于云墟帝城最深处。 那里没有华丽宫殿,只有一座嵌在山腹中的巨大石门。 石门前,几条古老地脉汇聚,灵气浓得像一片雾海。寻常顾家小辈别说走近,便是站在远处,也会被那股灵压逼得经脉发胀。 石门上刻着一座古老封印阵。 阵纹层层叠叠,复杂得像一片被压进石门里的星空。 顾玄微站在石门前,目光落向封印最外层的一角。 那里,正有一缕微光。 很浅。 若非他刚刚看过石桌上的粉末残纹,恐怕都不会注意到。 阵峰长老走上前,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真动了。” 顾玄烈握着战戟,皱眉问:“是封印松了?” “不是。” 阵峰长老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不是松了。” “那是什么?” 阵峰长老沉默片刻,道:“像是……醒了一下。” 这个说法很古怪。 封印怎么会醒? 可在场众人却都听懂了。 那座祖脉封印没有破损,也没有失控。它只是像一个沉睡许久的老人,被人轻轻叫了一声,于是睁眼看了看。 顾玄微抬手按在石门上。 一缕帝纹顺着他的掌心流入石门深处。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 顾天临问:“如何?” 顾玄微脸色复杂。 “祖脉秘境想见他。” 周围安静了一瞬。 顾玄烈下意识道:“见谁?”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 还能是谁。 顾长渊。 顾九霄直接道:“不行。” 这一次,没人反驳。 顾玄微收回手,声音沉了些:“他太小。祖脉里有三帝旧痕,有历代道韵,也有一些连我们都未完全弄清的东西。现在进去,太早。” 顾天临点头。 “压回去。” 顾九霄黑金战戟入地。 几位祖老同时出手。 顾玄微以祖祠古令引动帝纹,顾天临催动族长令,几道苍老身影分立各方,灵光落入石门之中,将那一角微亮的阵纹缓缓压回去。 祖脉石门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地脉回落。 又像某种古老意志重新闭上了眼。 许久后,阵纹暗下。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玄烈看着石门,声音有些发闷。 “这小子才四岁。” 阵峰长老低声道:“他看了一块基础阵板。” 顾玄烈瞥他一眼:“然后把祖脉秘境看醒了?” 阵峰长老没话说。 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顾玄微转身,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长渊看阵,必须有两位祖老在旁。” 阵峰长老点头极快。 顾九霄道:“看剑也一样。” 剑峰长老不在,可没人替他说话。 顾天临接道:“七峰轮授,皆按此例。” 顾玄烈刚想说教拳不用这么夸张,顾玄微已经看了过来。 “尤其是你。” 顾玄烈:“……” 这话他不爱听。 可想想顾长渊今日只是动了几粒粉末,便牵动祖脉封印,顾玄烈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这小子邪门得很。 回到帝子殿后,七峰轮授的规矩当夜便改了。 不再是一个长老带一卷传承来教。 每次至少两位祖老在旁。 剑图不许动真兵,阵纹不许接地脉,丹方不许现场开炉。其余几峰,也都被顾玄微逐一加了限制。 至于顾玄烈提出的“那我教拳总得让他挥拳吧”,被顾玄微一句“可以,不能碰东西”堵了回去。 顾玄烈气得差点把战峰石阶踩碎。 可规矩就是规矩。 顾长渊并不知道这些大人们因为他又添了多少条禁令。 第二日醒来时,他还惦记着昨日那条“线”。 云知微替他系玉铃时,他仰头问:“娘,昨天那个线,为什么不让它走?” 云知微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 “因为它还没到该走的时候。” 顾长渊似懂非懂。 “那什么时候可以?” 云知微笑了笑。 “等长渊再长大些。” 顾长渊认真想了想,点头。 “那我快点长大。” 这句话听得云知微心里一软。 她蹲下身,替他理好衣襟。 “不急。” “慢慢长大就好。” 顾长渊这一日学的是丹道。 丹峰长老这次学乖了。 没有带丹炉,没有带灵火,只带了一张最基础的草木药性图。 图上画着十几种常见灵草,都是顾家小辈识药时要看的东西。 丹峰长老把图铺在石桌上,笑得十分慈祥。 “长渊,今日只认药,不炼丹。” 顾玄微坐在一旁。 顾九霄也在。 他对丹道没兴趣,但现在只要是靠近顾长渊的东西,他都有兴趣。 顾长渊坐在软垫上,认真看图。 看了许久后,他伸出小手,指向其中两株。 “这两个不能放一起。” 丹峰长老笑容微顿。 “为什么?” 顾长渊皱着小眉头。 “会吵架。” 顾九霄差点笑出声。 丹峰长老也忍不住笑:“药草怎么会吵架?” 顾长渊认真道:“一个往上,一个往下,放在一起,中间会裂开。” 丹峰长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低头看向那两株灵草。 一株药性偏阳,一株药性偏阴。 这是最基础的调息药材,许多温养灵液都会用到。两者药性一升一沉,按理能够相合,顾家丹峰用了很多年。 可顾长渊说,它们会吵架。 若放在以前,丹峰长老一定会笑着解释药性相生相克。 可有剑图和阵纹在前,他现在不太敢轻易反驳。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碗。 顾玄微眼神立刻扫过去。 丹峰长老连忙道:“不炼丹,只试药性。” 他取出极细的一点药粉,分别从两株灵草上磨下,放入玉碗,再滴入清水。 最开始,水很平静。 一缕淡金色药气缓缓升起。 另一缕浅蓝色药气沉在下方。 两者交融,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丹峰长老刚松一口气。 下一瞬。 玉碗中央,无声裂开一道细纹。 啪。 声音不大。 可帝子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丹峰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长渊看着玉碗,小声道:“我说了,它们会吵架。” 顾九霄偏头看向丹峰长老。 “你们丹峰用了多少年?” 丹峰长老嘴角抽了抽。 “不少。” “很多年?” “很多年。” 顾九霄点头。 “也就和剑峰差不多。” 丹峰长老:“……” 顾玄微看着那只裂开的玉碗,眼神越发深沉。 剑。 阵。 药。 短短几日,接连出事。 若说前两次只是巧合,今日便再也说不过去了。 顾长渊看见的,不是某一道的技巧。 而是万物运行里最根本的顺逆、合离、通堵。 顾玄微忽然觉得,顾家七峰基础传承,可能不是给顾长渊学习的。 是给他挑错的。 这个念头刚出现,顾玄微忽然想起了外面那些人的眼睛。 顾家可以把异象盖住,可以把祖祠密卷锁住,却挡不住别人一日日猜。 一个三岁补经、四岁改剑、看阵惊祖脉的孩子,哪怕再藏,也迟早会让云墟帝城之外的人坐不住。 帝子殿外忽然有执事匆匆赶来。 他在殿外停住,不敢贸然进来,只低声道:“祖老,族长,太玄圣宗来人了。” 顾玄微抬头。 顾天临也转过身。 “何事?” 执事道:“太玄圣宗送来一卷太玄启灵图,说是听闻我顾家嫡子开蒙,特来贺喜。来人是太玄圣宗三长老,想代宗主问候主母与小公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个理由很体面。 甚至挑不出毛病。 顾家有嫡子开蒙,太玄圣宗作为九大宗门之一,送来启灵图祝贺,合乎礼数。问候主母和小公子,也算正常。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 他们真正想看的,是顾长渊。 顾九霄眼神冷了些。 “想见?” 执事低头:“对方说,若方便,愿见小公子一面,送上祝福。” 丹峰长老冷笑:“倒是会说话。” 顾玄微站起身。 “不见。” 顾天临点头:“礼可以收,人不见。” 顾玄微看向执事。 “让玄和去。” 顾玄和,顾家祖老之一。 辈分够高,性子圆滑,最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既不会让太玄圣宗觉得顾家失礼,也不会让他们探到半分虚实。 执事躬身退下。 顾九霄冷哼:“他们倒也沉得住气。” 顾玄微淡淡道:“能坐九大宗门之首多年,太玄圣宗自然不蠢。他们不会做下作手脚,只会正大光明来试探。” 顾天临看向殿外。 “那便让他们试探个空。” 此时,云墟帝城外。 太玄圣宗三长老陆怀虚站在顾家迎客古台前,身后有两名弟子捧着一卷玉轴。 陆怀虚面带笑意,姿态放得很正,没有半分倨傲。 他知道这里是顾家。 不是太玄圣宗。 没过多久,一位青袍老者自云雾中走出。 顾玄和。 陆怀虚见到他,神色微动,随即拱手行礼。 “见过玄和祖老。” 顾玄和笑呵呵地还礼。 “陆长老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两人一见面,话都说得极客气。 太玄圣宗送来的太玄启灵图,也被顾家当面收下。顾玄和当场称谢,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陆怀虚笑道:“听闻顾家小公子近日开蒙,宗主特命老夫送来此图,也算一点心意。若小公子方便,老夫也想代宗主问候一二。” 顾玄和脸上的笑意不变。 “陆长老有心了。只是小孩子年幼,近日刚开蒙,白日学得困倦,已经睡下了。” 陆怀虚眼神微微一动。 “倒是老夫来得不巧。” “孩子嘛,觉多。” 顾玄和笑得温和:“待日后小公子长大些,有机会自然会见。”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 不见。 陆怀虚没有强求。 他仍旧笑着点头:“既如此,老夫便不打扰了。还请玄和祖老代为转告,太玄圣宗愿顾家小公子道途顺遂。” “好说。” 顾玄和亲自送他离开迎客古台。 从头到尾,双方都很客气。 没有针锋相对。 也没有暗藏手段。 可等陆怀虚走出云墟帝城的云雾范围后,他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长老,顾家不让见?” 陆怀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沉在云中的帝城。 “越不让见,越说明有问题。” 弟子迟疑道:“会不会只是普通特殊体质?” 陆怀虚沉默片刻。 “普通特殊体质,顾家不会让顾玄和亲自出来。” 他抬头望向云深处,声音低了些。 “回宗。” “告诉宗主,顾家的这位小公子,恐怕比外界猜的更重。” 而云墟帝城内。 顾玄和回到祖祠,将太玄启灵图放在顾玄微面前。 “东西没问题。” 顾玄微看了一眼。 “当然没问题。” 顾玄和笑道:“太玄圣宗不会犯这种错。” 顾玄微收起图卷。 “他们只是想确认我们重视到什么程度。” 顾玄和问:“那他们确认了吗?” 顾玄微淡淡道:“确认了。” 顾玄和一怔,随后笑了。 “也是,我亲自出去,他们自然明白。” 顾玄微没有再说话。 他看向帝子殿方向。 那里,顾长渊已经睡下了。 小家伙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只是开了几日蒙,便已经让太玄圣宗三长老亲自登门。 顾玄微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太玄圣宗今日只是开始。 那些高处的人,迟早都会来。 顾家能挡一次,两次,甚至许多次。 可挡不了一世。 终有一日,顾长渊要走出云墟帝城。 只是那一日到来之前,顾家必须先让他长大。 祖祠外,夜色渐深。 云层之上,一只灵鹤无声飞远,载着太玄圣宗的回信,朝着太玄山方向而去。 同一夜,太玄圣宗深处。 一名身穿玄阳道袍的少年睁开眼。 他看着陆怀虚送回来的消息,眸中有一轮大日虚影缓缓升起。 “顾家小公子?” 少年唇角微动。 “有意思。” “希望不是又一个被帝族藏起来的花瓶。” 第8章 祖老们不会教了 太玄圣宗送礼之后,云墟帝城又平静了一段时日。 至少外面看起来是这样。 九大宗门陆续派人来过,几大帝族也各有礼物送到。话都说得漂亮,无非是听闻顾家小公子开蒙,特来道贺,愿两家后辈日后有机会亲近。 顾家照单全收。 人却一概不见。 每次都是顾玄和出面,笑呵呵地把人迎进外城。茶喝上,礼收下,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至于顾长渊,人家问起来,便是“小孩子年幼,近日读书犯困”“主母心疼,不便见客”“祖老看得紧,怕惊了孩子”。 一来二去,各方势力也摸清了顾家的态度。 顾家就是要藏。 而且藏得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礼数上的错。 外界越看不到顾长渊,越觉得这孩子身上有文章。 可顾家帝阵压着,祖老守着,顾九霄那尊老战神还隔三岔五在外城露个脸,谁也不敢真把手伸进去。 伸进去,未必能收回来。 云墟帝城内,顾长渊的日子却过得很规律。 每日清晨,他在帝子殿醒来。云知微替他系好玉铃,披好小袍,再亲自送他去祖祠或七峰小院。 顾九霄有时也会来接。 嘴上说只是顺路。 实际上谁都知道,战峰到帝子殿隔了大半座云墟帝城,他这个路顺得很牵强。 七峰轮授的规矩,也在这段时间定了下来。 每隔几日,便由一峰长老过来,只教最基础的东西。旁边至少有两位祖老看着,结束之后,还要把当日记录封入玉简,送进祖祠。 起初,七峰长老们都很兴奋。 那种兴奋不像教学生,更像是发现了一块从未被雕琢过的天外神玉。谁都想第一个下手,又都怕自己这一刀落得不够漂亮。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不太对。 顾长渊学东西,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他不急着问威力,也不急着问如何施展。他总是安安静静看完,才抬起头,用很认真的语气问一句。 “为什么要这样走?”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落在七峰长老耳中,却越来越让人心里发凉。 讲剑图时,他问剑气为什么要绕。 讲阵纹时,他问灵线为什么不直。 讲药性时,他说两味药放在一起会吵架。 讲静心图时,他皱着眉说,那幅图自己好像也不太安静。 一开始,长老们还能维持师长威严。 后来就维持不住了。 因为顾长渊不是胡乱问。 他问完之后,往往会自己试一下。 一截桃枝,一点青玉粉,一碗药液,甚至只是抬手比划一下,都能让那些被七峰传了许多年的基础图卷,露出一处从前没人认真看过的滞涩。 最要命的是,他问完之后,还会很乖地补一句。 “我是不是想错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几位长老都说不出话。 说他错吧,回去一推,发现他多半没错。 说他对吧,那自己这些年教出去的东西又算什么? 顾长渊倒是没有半点骄傲。 他依旧每日按时起身,按时读图,按时喝灵乳。困了就靠在云知微怀里睡一会儿,醒来后还会认真向今日授课的长老道谢。 可他越乖,七峰长老越受伤。 后来,帝子殿外常常能看见很奇怪的一幕。 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坐在软垫上,捧着灵乳,很认真地看图。 旁边几个活了几千岁的长老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拿着玉简,像学生一样记。 顾长渊看完一页,只要稍稍皱眉,几位长老便立刻紧张起来。 “哪里不顺?” “是不是这里?” “别吵,让长渊自己说。” 顾玄微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无法形容。 原本他们想的是,让七峰轮流教顾长渊一段时间,先把基础根基打牢。 结果根基确实打了。 被打的,是七峰长老们的根基。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传承,怀疑自己的理解,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只学了个皮毛。 顾玄烈起初还笑别人。 直到轮到他自己教拳。 他来时精神抖擞,连胡子都特意梳了一遍。给顾长渊讲最基础的《镇岳拳》时,更是摆足了战峰长老的架势。 “顾家的孩子,可以不会花哨法术,但骨头必须硬,拳必须稳。” 顾长渊坐在软垫上,认真点头。 顾玄烈演示第一遍时,打得很慢,怕孩子看不清。 顾长渊看完,站起来,握着小拳头照着打了一遍。 第一遍还有些稚嫩,动作不够稳,脚步也轻。 顾玄烈刚想开口纠正,顾长渊自己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又打了第二遍。 第二遍,拳架已经顺了。 第三遍,帝子殿外的青石地面微微一震。 顾玄烈脸上的笑意没了。 第四遍,旁边石桌上的灵乳碗轻轻一颤,碗中灵液荡出一圈涟漪。 第五遍后,顾玄烈沉默了很久。 第六遍还没打完,他转头就走。 顾长渊有些不安地看向顾玄微。 “战爷爷是不是生气了?” 顾玄微看了一眼顾玄烈离开的背影,道:“不是。” “那他怎么走了?” “回去翻拳谱。” 顾长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日之后,顾玄烈好几日没来帝子殿。 再来时,他脸色很臭,手里却多了一卷他年轻时亲自修订过的战峰拳谱。 他把拳谱丢到顾玄微面前,硬邦邦道:“这卷以后重修。” 顾玄微翻开看了一眼。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新添的批注。 其中好几处旁边,还写着一句话。 长渊所言,似有理。 顾玄微看完,难得笑了一声。 顾玄烈恼羞成怒:“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是在笑。” 顾玄微抬眼:“嗯。” 顾玄烈一时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七峰长老再去帝子殿时,神情就不如最初那般从容了。 最开始,他们争谁先教。 后来,变成谁都不想先去。 抽签用的竹筒摆在祖祠里,半天没人伸手。 顾玄微看着他们:“抽。” 一行人不是低头喝茶,便是看地。还有人忽然咳嗽,说近日炉火不稳。 顾玄烈冷笑:“你们一个个平日里不是抢得厉害?” 没人接话。 顾玄烈得意地伸手去抽。 抽到战峰。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 七祖幽幽道:“恭喜。” 顾玄烈捏着竹签,沉默很久,道:“重抽。” 顾玄微看着他。 顾玄烈把竹签放回去,理直气壮道:“老夫忽然觉得,抽签这种事不够严肃。” 祖祠里,几个祖老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笑声里有疲惫,也有无奈。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他们被打击得不轻。 可这个打击他们的人,是顾家的孩子,是他们亲眼看着从襁褓里长大的小长渊。 五岁的顾长渊,依旧很乖。 他比从前高了不少,白衣小袍换成了更利落的样式,眉心那点淡金道纹仍旧很浅。走在帝子殿前的桃花树下,衣摆掠过花影,像一块被春光养出来的玉。 有时他会跟顾玄、顾云野这些族兄说话。 顾云野很喜欢他,常偷偷给他带山下买来的糖糕。 顾长渊接过糖糕,总会认真道谢。 顾玄起初不太服这个被全族捧在掌心的小弟弟。 他觉得,顾家的孩子还是要能打。 直到有一日,他在帝子殿外练刀,顾长渊坐在台阶上看了半天,小声问他:“玄哥哥,你这一刀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顾玄当时脸一黑。 然后照着顾长渊说的方向,慢了半寸。 刀风当场斩断三片落叶。 顾玄那天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来了,嘴上说:“我只是路过。” 手里却带着刀。 顾沉舟也来过几次。 他比顾玄安静,喜欢坐在旁边看顾长渊读图。 后来他发现,顾长渊看东西的方式很奇怪。 旁人看一卷传承,是从第一句看到最后一句。 顾长渊不是。 他像是在看一张网。 每一条线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和另一条线有没有冲突,最后又该归到哪里。 顾沉舟看不懂全部,却隐约觉得,那或许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这一年冬末,七峰长老联名进了祖祠。 一行人来得很齐。 也很沉默。 顾玄微原本正在看这段时间送来的授课玉简,见他们一个个站在殿中,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禁室里出来,还以为七峰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等了半晌,没人说话。 顾玄微抬眼。 “怎么,今日来祖祠站桩?”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有人硬着头皮上前,将一枚黑玉简放在案上。 顾玄微低头看了一眼。 玉简上写着几个字。 请缓七峰轮授。 顾玄微眼皮微抬。 “说人话。” 那位长老嘴唇动了动,像是这句话比认输还难说出口。 “祖老。” “七峰教不了他了。” 祖祠里安静了一瞬。 顾玄微看着他。 “什么叫教不了?” 那位长老脸色发僵。 这话太丢人。 顾家七峰长老,哪一个不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辈人物?平日里族中小辈能听他们讲一句道,都恨不得回去焚香沐浴,闭关三日。 可如今,他们站在祖祠里,说自己教不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低声道:“不是长渊学不会。” 另一人接得更闷。 “是我们讲不下去了。” 顾玄烈原本站在后面,听见这话,当场冷笑。 “当初抢着去帝子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腿脚利索。现在倒好,教不了三个字,说得还挺整齐。” 没人接话。 顾玄烈扫了他们一眼,嘴角一扯。 “怎么,帝子殿那张软垫,比祖祠禁室还吓人?” 一位长老阴恻恻地看向他。 “你不怕,你去。” 顾玄烈眼角一跳。 那人继续道:“明日就你去。讲拳,讲一整日。长渊若问你拳劲从哪里起、落到哪里归,你别走。” 顾玄烈张了张嘴。 祖祠里几双眼睛全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硬邦邦道:“老夫近日战意太盛,怕惊了孩子。” 有人当场嗤笑。 “说得好听,不就是上次被他打了几遍拳,回去改了好几日拳谱?” 顾玄烈脸色一黑。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 那长老淡淡道,“你去教。” 顾玄烈:“……” 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得他半天没说出话。 顾玄微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只抬手一拂,案上那些授课玉简一枚枚亮起。 玉简里记录的,本该是顾长渊这段时日学了什么。 可真正铺开之后,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面更多的,根本不是顾长渊的修行记录。 而是七峰长老们自己的修改和批注。 某处旧图需补。 某处灵线可改。 某处药性需验。 某处拳势有偏。 还有几枚玉简上,反复出现相似的批语。 待重修。 待重推。 待重演。 顾玄微看着那些字,半晌没有开口。 这些玉简不像授课记录。 倒像七峰这些年积下的旧账,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翻出来,摆在了祖祠案前。 最惨的是那位擅阵道的长老。 他头发比平日乱了许多,袖口还沾着青玉粉,站在那里时,眼神都有些发直。 顾玄微看向他。 “你怎么了?” 那长老像是没听见,嘴里低低念着:“待重修……不对,不只是重修,还得重推。阵眼不能这么落,灵线不能这么绕。若从外层回走,几处节点都要重演……” 旁边有人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你醒醒。” 那长老猛地抬头。 “我醒着。”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手里的玉简,喃喃道:“可我宁愿没醒。” 祖祠里静了一下。 顾玄烈看得牙疼。 “你们这是教孩子,还是把自己教疯了?” 那长老幽幽看向他。 “你去教。” 顾玄烈又不说话了。 这三个字,如今在祖祠里比祖训还管用。 谁阴阳别人一句,立刻就会被送回这三个字。 你去教。 简单。 狠。 还没法反驳。 为首那位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认命。 “祖老,我们不是想偷懒。” “也不是不愿教。” “是真不敢再这么教了。” 顾玄微看着他,没有开口。 那长老指了指案上的一堆玉简,声音苦得像刚吞了一炉废丹。 “您看看这些东西。” “原本是给长渊记课业的。” “现在呢?” “旧图待重修,阵纹待重推,丹方待重验,拳谱待重演。”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再这么下去,长渊的基础还没打完,七峰的基础先被他打碎了。” 祖祠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低声接了一句:“何止打碎。” “再让他问几个月,七峰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顾玄烈原本还想嘲笑几句,听到这里,脸色也有些发黑。 “这话说得也太没出息了。” 旁边立刻有人看他。 “那你去教。” 顾玄烈:“……” 又是这句。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三个字能比战戟还重。 那长老越说越崩,索性也不顾脸面了。 “祖老,真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怕丢人。” “可他坐在那里,看一眼图,问一句话,我们回去就要翻半个月古籍。” “他再皱一下眉,我们整峰的长老都睡不着。” “他要是再来一句‘我是不是想错了’,那完了。” 那长老一拍案上的玉简。 “不是他想错了。” “是我们这些年白想了。” 这话一出,几个长老脸色都变得极其古怪。 想笑。 又笑不出来。 这时,七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放在案边。 “既然谁都不愿先去,还是抽签吧。” 这话一出,几位长老的表情更微妙了。 顾玄微看了他们一眼。 “抽。” 没人动。 顾玄烈冷笑:“方才不是都挺能说?” 一位长老抬眼:“你先。” 顾玄烈哼了一声,伸手去摸竹筒。 摸到一半,他动作忽然顿住。 顾玄微眯了眯眼。 “拿出来。” 顾玄烈面不改色:“拿什么?” 顾玄微没说话。 旁边几位长老立刻看向他的袖口。 顾玄烈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签。 上面写着两个字。 轮空。 祖祠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几位长老的眼神都变了。 “好啊。” 有人冷笑,“方才骂我们骂得最响,原来你自己先藏了签。” 顾玄烈脸皮不红不白。 “老夫只是试试这签做得结不结实。” 顾玄微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没人说话。 顾玄微抬手一招。 几道灵光从几个长老袖中飞出,叮叮当当落了一案。 全是竹签。 轮空。 改日。 闭关。 偶感风寒。 甚至还有一根写着“丹炉炸了”。 顾玄微看着那一案竹签,半晌没有说话。 顾玄烈盯着那根“丹炉炸了”,冷笑一声。 “谁这么不要脸?” 角落里有人轻咳。 “防患于未然。” 顾玄烈气笑了。 “你丹炉还没炸,脸皮先炼成法宝了。” 祖祠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几位长老也绷不住了。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竟为了躲一个五岁孩子的课,在祖祠里藏签作弊。 说出去丢人。 可笑完之后,众人的神色又渐渐沉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闹剧。 这是他们真的撑不住了。 为首那位长老苦笑着摇头。 “祖老,您让我们教普通天才,可以。” “教那些过目不忘的,也可以。” “教那些一点就通的,我们也有法子。” “可长渊不一样。” 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是来学七峰传承的。” “他是来问七峰传承为什么会存在的。” 祖祠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顾玄微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那长老指向案上那堆玉简,声音沙哑。 “我们教的是招,是线,是药,是拳。” “他看的,是它们最开始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所以再教下去,不是我们教不了一个孩子。” “是七峰这点基础,已经兜不住他的眼睛了。” 这一句话落下,祖祠里彻底安静。 顾玄烈沉默许久,才闷声骂了一句。 “小祖宗。” 没人反驳。 因为这句话,竟然比任何夸赞都贴切。 顾玄微的手指轻轻压在玉简上,许久没有说话。 祖祠外风雪渐重,殿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轻响。 过了很久,他终于缓缓起身。 “既然七峰教不了,那便换地方。” 几位长老同时抬头。 顾玄烈眼神一动。 “祖脉?” 顾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祖祠深处,看向三尊大帝画像。 画像下方,那行祖训仍旧只显出半截。 若后世有子,生而万道归一…… 后面的字,依旧被黑金雾气遮着。 顾玄微看了很久,才低声道:“七峰基础已经不够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该让他去祖脉秘境外,看一眼真正的顾家传承。” 有长老脸色微变。 “可长渊才五岁。” 顾玄微闭了闭眼。 “所以,只在门外。” 话虽如此,在场众人心里都明白。 一年前,顾长渊只是拨了几粒青玉粉末,便让祖脉封印醒了一下。 如今若真让他站到祖脉秘境门前,那座封印,还会只是醒一下吗? 祖祠外,风雪忽然大了些。 帝子殿方向,顾长渊正坐在窗边,看着雪落。 他还不知道,顾家那些被他问得不敢再教的长老们,终于决定把他带到那扇三帝留下的门前。 第9章 祖脉门前 祖脉秘境,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早为一个孩子开过门了。 说是开门,其实并不准确。 顾玄微只答应让顾长渊站在门外看一眼。 只一眼。 这条规矩是他亲口定下的,语气很重,重到连顾九霄都没有反驳。 祖脉秘境不是七峰传承。 七峰那些东西,再怎么古老,也终究是给族中后人学的。剑图也好,阵纹也好,丹方也好,哪怕被顾长渊看出几处缺漏,顶多让几位长老回去怀疑人生。 可祖脉秘境不同。 那里藏着这个帝族真正的根。 三位大帝留下的旧痕,历代先祖归入祖脉的道韵,祖龙灵脉最深处的气机,还有一些连守脉之人都说不清来历的东西。 顾长渊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哪怕再特殊,也太小了。 所以那日清晨,去祖脉秘境的人不多,却都是族中真正能定事的人。 云知微本来也想去,最后还是留在了帝子殿。 她没有阻拦,只是在顾长渊出门前,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 “看一眼就回来。” 顾长渊点头。 “嗯。” 云知微摸了摸他的脸。 五岁的顾长渊,比三岁时长高了些,小脸仍旧白净,眉眼比寻常孩子安静许多。今日他穿的是一身月白小袍,袖口压着淡金纹路,腰间玉铃轻响,外面披了一件软白披风。 他看起来不像要去见这个帝族最古老的祖脉秘境。 倒像是要去雪地里看一场花。 云知微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种舍不得很轻,却总在这种时候冒出来。 顾长渊太乖了。 也太特殊了。 族中上下都在盼他长大,可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只希望他慢一点。 再慢一点。 顾九霄站在殿外,装作没看见云知微眼里的情绪,只硬邦邦道:“放心,有老夫在。” 云知微笑了笑。 “父亲这话,我自然信。” 顾九霄听完,脸色稍缓。 他低头看向顾长渊。 “走吧。” 顾长渊走过去,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顾九霄那只握惯战戟的手,瞬间僵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让那只小小的手安安稳稳落在掌心。 祖脉秘境在云墟帝城最深处。 一路上很安静。 越往里走,人越少。到了后面,连鸟鸣都听不见,只剩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灵脉轰鸣。 那声音很低。 像海潮,又像沉睡巨龙的呼吸。 顾长渊起初还安静走着。 到了某一处石阶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顾九霄低头。 “怎么了?” 顾长渊看着脚下石阶。 “这里的线,比帝子殿多。” 顾九霄眼角微微一跳。 跟在后面的阵峰长老表情也变了。 他现在最怕听顾长渊说“线”。 自从那次石桌粉末牵动祖脉封印之后,他晚上做梦都是线。横的、竖的、弯的、绕的,一不小心就会梦见一个小小的声音说,这里漏了。 顾玄烈在旁边小声嘀咕:“现在听见他说线,我都觉得心口发紧。” 阵峰长老幽幽看了他一眼。 “你只是听着。” “我梦里都在补。” 顾玄烈张了张嘴,难得没笑他。 顾玄微走到顾长渊身前,蹲下身。 “看得清吗?” 顾长渊认真看了一会儿,摇头。 “很深。” 顾玄微松了一口气。 看不清就好。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顾长渊又补了一句。 “但它们好像都往那边走。” 他指向祖脉秘境的方向。 顾玄微沉默了。 阵峰长老默默抬头看天。 顾玄烈低声道:“我就知道,他说好像的时候,一般都不太好。” 没人笑。 因为大家都差不多。 再往前,便是祖脉秘境外的石门。 那座石门巨大无比,嵌在山腹之中。 门前地脉汇聚,灵气浓得像雾,又比雾更重。顾长渊刚靠近,腰间玉铃便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响。 是灵气碰到了。 顾九霄停住脚。 “就到这里。” 顾玄微点头。 距离石门还有一段距离。 这是他们定下的安全位置。 顾长渊站在原地,抬头看那座石门。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门太高了。高到仰头时,披风边缘都往后滑了一点。 顾九霄弯腰替他拢好,动作有些笨,却很轻。 小小的身影立在厚重石门前,月白衣袍被地脉灵雾轻轻拂起,腰间玉铃没有风也在响。 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站在那里时,却像一粒落在万古石门前的白玉。 门很高。 他很小。 可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门上。 而在他身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若今日有什么东西会被惊醒,那绝不会是因为他们这些老家伙。 只会因为他。 石门上,古老封印阵安静沉睡着。 阵纹层层叠叠,像一片压进石门里的星河。寻常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头晕眼花。 顾长渊却看得很认真。 他的眼睛乌黑安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玄微心中稍定。 只要这孩子不伸手,不靠近,不触动封印,只是看一眼,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这个念头刚落,石门最外层的阵纹忽然亮了一点。 顾玄微:“……” 顾天临:“……” 阵峰长老嘴角一抽,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顾玄烈看见,忍不住道:“你退什么?” 阵峰长老面无表情:“我怕它开门。” 顾玄烈刚想笑。 可那一缕光从最外层阵纹亮起,沿着封印缓缓走了半寸,又停住。 像是门内有什么东西,隔着厚重岁月,终于注意到了门外这个孩子。 顾玄烈的笑意僵在脸上。 阵峰长老幽幽看他一眼。 “你看。” 顾玄烈没说话了。 顾长渊歪了歪头。 “它也在看我。” 顾九霄眉头一皱。 “谁?” 顾长渊看着石门。 “门后面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顾玄微立刻道:“今日到此。” 他原本还想让顾长渊多看几息。 现在不用了。 多看一息,他都觉得祖脉封印可能要忍不住开门。 顾长渊倒是听话,点了点头。 可他转身前,又看了石门一眼。 就是这一眼。 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心跳。 又像古老战鼓被人从万古前敲了一下。 地脉同时颤动,门上封印阵纹一层层亮起,虽然光芒极浅,却足以让在场几人的脸色全变了。 顾玄微一步踏出,祖祠古令浮现。 顾天临催动族长令。 顾九霄黑金战戟入地。 剩下几人同时分列各方,将躁动的灵气一点点压回地底。 几息之后,石门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可门上最中央的位置,却多出了一道淡淡印记。 那印记不像阵纹。 更像一枚眼睛。 闭合的眼。 顾玄微盯着那枚印记,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东西从未出现过。 至少他守祠数千年,从未在祖脉石门上见过。 顾长渊看着那枚闭合之眼,小声道:“祖爷爷,它睡着了。” 顾玄微问:“刚才醒了吗?” 顾长渊想了想。 “醒了一点点。” 顾玄烈低声骂了一句。 “看一眼就把祖脉石门看醒一点点,这要是伸手摸一下,不得把三帝都摸出来?” 顾玄微冷冷看他。 顾玄烈立刻闭嘴,低声补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别真摸。” 顾九霄已经把顾长渊抱了起来。 “不看了,回去。” 顾长渊搂住他的脖子,没有挣扎。 他只是趴在顾九霄肩上,又看了那座石门一眼。 石门沉默。 那枚闭合的眼纹也沉默。 可顾长渊总觉得,门后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不是坏东西。 也不是好东西。 只是很古老。 很孤独。 回去路上,没人说话。 顾玄微一直皱着眉。 顾天临也沉默。 顾九霄抱着顾长渊走在最前,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顾长渊被他抱着,倒没觉得不舒服,只是小声问:“祖父,我以后还能来吗?” 顾九霄想说不能。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后才道:“能。” 顾九霄皱眉。 顾玄微看着顾长渊,声音放缓。 “但不是现在。” 顾长渊点头。 “那我长大再来。” 顾玄微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却落在顾长渊眉心那点淡金道纹上。 长大。 他们都希望这孩子慢些长大。 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恐怕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当晚,祖祠又开了一次会。 顾长渊已经回帝子殿睡了。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那一眼,让祖祠里的长老们坐了半夜。 顾玄微将祖脉石门上出现闭合眼纹的事说完后,祖祠里很久没人开口。 阵峰长老翻遍古阵残卷,也没找到那枚眼纹的记载。 顾玄烈揉着眉心。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阵峰长老道:“祖脉封印没有破,地脉没有乱,秘境入口也没有开启。” “那眼睛怎么解释?” 阵峰长老沉默。 解释不了。 顾九霄冷声道:“解释不了就先别解释。封印加固,祖脉周围再添守卫。” 顾天临点头。 “可以。” 顾玄微却道:“守卫可以加,但不要动封印。” 顾九霄看他。 顾玄微缓缓道:“那枚眼纹不是外来之物。它像是祖脉秘境自己显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它不是危险?” “不一定。” 顾玄微看向三尊帝像。 “但它和长渊有关。”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如今族里所有解释不了的事,最后几乎都能落到顾长渊身上。 顾玄烈有些烦躁。 “那接下来怎么办?七峰教不了,祖脉又不敢进,难不成让他天天在帝子殿喝灵乳?” 祖祠里几个长老面面相觑。 这话粗糙,却说到了点子上。 顾长渊不能不学。 也不能乱学。 他看什么都能看出问题,碰什么都可能引动旧痕。族中原本准备好的培养路子,被他一年时间搅得七零八落。 顾玄微沉思良久。 “先让他读族史。” 众人一怔。 “族史?” “对。” 顾玄微道:“经法、战法、阵纹、丹道,暂时放缓。先让他读族史、五洲古史、三帝传说。” 顾天临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让他先知道这一族的过去。” 顾玄微点头。 “他太容易看见法里的东西。既如此,就先不急着让他看法。” “让他看人,看事,看山河,看这个世界。” 顾九霄沉吟片刻。 “也好。” 顾玄烈挠了挠头。 “读史总不会把祖脉看醒吧?” 没人接话。 顾玄烈脸色一变。 “不会吧?” 顾玄微冷冷道:“所以你不要在旁边乱说。” 顾玄烈:“……” 于是从第二日起,顾长渊的课程变了。 不再每日看七峰传承。 而是开始读族史。 顾玄微亲自讲。 讲云墟帝城如何建立,讲先祖如何从乱世中起家,讲祖龙灵脉如何被镇入地下,讲三位大帝如何一个时代一个时代撑起帝族根基。 顾长渊听得很认真。 于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祖祠外常能看见这样一幕。 小少年坐在石阶边,白衣干净,发尾用浅金丝带束着,腰间玉铃安静垂落。面前摊着厚厚一卷族史,雪光或晨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读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每读到一处旧事,都会停下来想一会儿。 旁边的祖老们起初还松了口气,觉得读史总不至于再出事。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顾长渊对那些刀图、阵纹、丹方感兴趣,对族史也感兴趣。 只是兴趣不太一样。 看传承时,他会问“这里为什么不顺”。 听族史时,他问的是: “第一位老祖去了哪里?” “第二位老祖为什么没有回来?” “第三位老祖真的死了吗?” 第一次听到这些问题时,顾玄微沉默了很久。 顾长渊坐在蒲团上,仰头看他。 “祖爷爷,我问错了吗?” 顾玄微看着他。 过了许久,才道:“没有。” “那他们去了哪里?” 顾玄微抬头,看向祖祠深处那三尊帝像。 画像上的三位大帝安静垂眸,威严如旧。可自从顾长渊出生那夜之后,顾玄微每次看见三帝画像,总会想起那几道黑金锁痕。 他没有回答顾长渊的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 最后,他只说:“等你长大些,也许会自己找到答案。” 顾长渊点头。 像是记住了这句话。 时间继续往前走。 顾长渊六岁那年,族中来了一个女孩。 她叫顾云曦。 是旁系中最受重视的神女胚子,自小在云霞峰修行,极少到帝子殿附近来。 那日她随云霞峰长老入祖祠送一卷古史残册,刚好看见顾长渊坐在祖祠外的石阶上读书。 小少年穿着白衣,发尾用一根浅金丝带束着,腰间玉铃安静垂落。 雪后天光很淡,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干净的玉色。 顾云曦原本只是随意一看。 然后停住了脚步。 她听过顾长渊的名字。 族中谁没听过? 可她没想到,这个被祖老们藏在帝子殿里的小长渊,会是这样的模样。 玉雪干净。 安静得不像寻常孩子。 又好看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那些关于他的传言都太重了。 生来异象,帝子殿深藏,祖老亲自看护。 可真正见到时,顾云曦才发现,眼前这个孩子,分明干净得让人舍不得大声说话。 顾长渊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顾云曦怔了一下。 顾长渊放下书,很认真地向她行了一礼。 “云曦姐姐~” 声音还带着孩子气,尾音很轻,像是怕惊了祖祠外的雪。 顾云曦回过神,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云纹玉佩。 “第一次见面,送你。” 顾长渊看向她。 顾云曦笑道:“怎么,不喜欢?” 顾长渊摇头,双手接过。 “谢谢云曦姐姐。” 他接得太认真,反倒让顾云曦心里一软。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顾长渊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 顾云曦笑意更深。 “你怎么这么乖?” 远处,顾玄微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 顾长渊总要见一些族中同辈。 他不能一直只和这些祖老、长辈待在一起。 顾云曦离开祖祠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顾长渊已经重新低头看书,玉佩放在身旁。雪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祖老提起他时,总是又头疼又骄傲。 这样的族中弟弟,确实很难不让人喜欢。 而顾长渊并不知道,今日这场短短的相见,会在多年之后变成另一场因果。 那时,顾云曦会在秘境中被外宗天才围困。 而那个当年坐在雪光里认真喊她“云曦姐姐”的少年,会白衣染光,自云雾深处走来。 只说一句: “顾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欺负?”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还只是六岁。 还在祖祠外,读着古史。 读到一行关于第三帝无终帝的记载时,他忽然停住。 那一页古史上写着: 无终帝晚年入帝路,三年后,帝星不灭,人却不归。 顾长渊看着那句话,轻轻皱眉。 然后,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纸上“帝路”两个字。 祖祠深处,第三尊帝像的眼角,忽然亮了一瞬。 祖祠里没有风。 可那一页古史,轻轻翻动了一下。 第10章 帝路二字 祖祠深处,那一瞬光亮极淡。 淡到若不是顾玄微正好站在香案前,或许连他都不会察觉。 第三尊帝像。 无终帝。 画像上的眼角,像是被某种久远的火光映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顾玄微手里正捧着一卷族史残册,指尖忽然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顾长渊。 祖祠外,雪已经停了。 六岁的顾长渊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那一页古史。纸页有些旧,边缘泛黄,上面关于无终帝的记载并不多。 三帝之中,太玄帝开族基,长青帝留星痕,唯独无终帝最神秘。 族史中有关他的字数极少,只写他年少横压一个时代,后来证道为帝,晚年重入古帝路。 数年后,帝星不灭,人却不归。 不归。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很轻,顾长渊却看了很久。 顾玄微走到他身后,声音放得很平。 “看见什么了?” 顾长渊没有抬头,指尖仍停在“古帝路”几个字上。 “祖爷爷,古帝路是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族中小辈迟早都会问。 只是很少有人在这个年纪问,更不会有人在无终帝画像刚刚亮过之后问。 顾玄微沉默片刻,在他旁边坐下。 祖祠石阶很冷,对他这种修为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只是顾长渊还小,他坐下前,先伸手在石阶上拂了一下,让那点寒意散去。 “世人说,那是一条争天命的路。” 顾长渊看向他。 “争到了,就能成为大帝吗?” “世人都这么说。” 顾长渊眨了眨眼。 “那三祖争到了吗?” 顾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按族史记载,三帝自然都曾证道,都是独压一世的大帝。 可顾长渊问的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无终帝重入古帝路之后,到底找到了什么。 良久后,顾玄微才道:“无终帝已经成帝,重入古帝路,不是为了证道。” 顾长渊皱了皱眉。 “那是为了什么?” 祖祠里安静下来。 远处香火轻轻摇着,三尊帝像悬在深处,像也在听这一场隔了漫长岁月的问答。 这些年,顾长渊问过很多话。 有时问剑为什么不顺,有时问阵纹为什么会堵住灵气,也问过丹炉里的药性为什么会相冲。 那些问题听着稚嫩,可问到最后,总会碰到这个帝族传承里一些极深的地方。 现在,他问到了古帝路。 顾玄微知道,许多东西不是不说,就不存在。 “为了找答案。” 他最后这么说。 顾长渊认真记下,又问:“什么答案?” 顾玄微看着那一页泛黄的族史。 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遮掩。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后人供奉三帝,歌颂三帝,却并不真正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太玄帝留下帝城和祖脉。 长青帝留下星空旧印与一柄断剑。 无终帝留下的最少。 少到像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只剩几句笼统到不能再笼统的族史。 顾长渊低头看着那一页。 “那我以后能去找吗?” 顾玄微心口轻轻一紧。 眼前这个孩子还没长大。 他坐在雪后的石阶上,白色小袍铺在身侧,眉心淡金道纹被额发遮住一点。看起来仍旧干干净净,连声音都还带着孩子气。 可他问的,是三帝未归之地。 是连祖老们也不敢轻言的古帝路。 顾玄微本该说,等你长大。 也本该说,这些事还早。 可话到嘴边,他只是轻声道:“若有一日你足够强,便去找。” 顾长渊点头。 他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说自己一定如何。 只是把那一页族史合上,双手捧着,放回顾玄微身旁。 “那我以后要多看一些书。” 顾玄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只是看书?” 顾长渊想了想。 “还要长大。” 这一句话,让顾玄微胸口那点沉重忽然散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顾长渊的头发,动作做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平日里,他极少这样亲近小辈。 可顾长渊太安静,也太乖。 偶尔说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话,又总让人想起,他其实只是个孩子。 顾长渊仰头看他。 “祖爷爷?” 顾玄微收回手,神情恢复平静。 “今日先到这里。” “那明日还讲三祖吗?” “讲。” “能讲长青帝吗?” 顾玄微点头。 “也讲。” 顾长渊这才抱起书卷,跟着他往祖祠内走。 他们走进祖祠时,第三尊帝像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可经过香案时,顾玄微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无终帝画像上的目光,比往日深了些。 像隔着岁月,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后辈。 顾长渊读族史的事,很快在族中内部传开。 七峰长老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教剑,不教阵,也不教丹。 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用每天带着图册去帝子殿,然后再带着一颗破碎的道心回去改传承。 那几日,连剑峰长老走路都轻了不少。 顾玄烈见他一副逃过一劫的样子,冷笑道:“出息。” 剑峰长老不怒反笑。 “你有出息,你去教。” 顾玄烈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没接。 他现在也不太想教。 不是怕顾长渊。 是怕自己辛辛苦苦修了几千年的东西,被一个六岁孩子看两眼后,很认真地问一句: “战爷爷,这样打会不会有点慢?” 那感觉,比挨一拳还难受。 于是几位长老都觉得,读史挺好。 族史嘛。 总不会再把什么东西读醒吧? 这个念头只撑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顾长渊读到长青帝那一卷。 族史记载,长青帝年少时曾入五洲边荒,在一处无人古原尽头,见过一截断裂的星空古路。 那条路早已不通。 古史上只写,长青帝在那里见过星光垂地,也斩过一支从断路深处坠入五洲的古族残军。 后来,那支残军被长青帝斩尽,而那一截古路,也在大战之后彻底沉入虚空。 顾长渊看到“星空古路”几个字时,又停了下来。 顾玄微当时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下一刻,顾长渊问:“祖爷爷,星空古路在哪里?” 这回,顾玄微回答得很快。 “五洲边荒。” 顾长渊想了想。 “它能走到星空吗?” 顾玄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 “为什么?” 顾玄微看着他手里的族史,声音低了些。 “因为断了。” 顾长渊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星空古路。 他年纪还小,并不完全明白一条路断了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族史里有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记载,并不完整。 顾玄微刚松口气,祖祠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剑鸣。 不是剑峰的剑。 那剑鸣来自祖祠侧殿。 侧殿里,供着历代先祖留下的一些旧物,其中有一柄断剑。 断剑无锋,剑身锈迹斑驳,许多年都没有动过。 顾玄微猛地抬头。 他一步踏入侧殿,便看见那柄沉寂多年的断剑,正轻轻颤着。 剑身锈迹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星光亮了一瞬。 顾长渊抱着族史跟过来。 “祖爷爷,这是谁的剑?” 顾玄微看着那柄断剑。 “长青帝的。” 顾长渊眨了眨眼。 “它断了。” 顾玄微嗯了一声。 “很久以前就断了。” 顾长渊看着断剑,忽然小声道:“不是被剑斩断的。” 顾玄微心头一震。 “你看见了什么?” 顾长渊皱着眉。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然后断了。” 顾玄微没有再问。 因为他想起了无终帝画像后方那几道黑金锁痕,也想起顾长渊识海命轮深处那道一闪而过的锁痕。 锁痕。 断剑。 古帝路。 三帝不归。 这些散落在黑暗里的碎片,好像被一只小手无意间拨到了一处。 顾玄微面色如常,将顾长渊带出侧殿。 “今日不看了。” 顾长渊没有追问,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断剑。 断剑也安静下来。 像刚才的剑鸣,从未出现过。 这件事,顾玄微没有告诉太多人,只告诉了顾天临和顾九霄。 顾九霄听完之后,握着战戟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别让他再看三帝旧物。” 顾玄微点头。 这也正是他想说的。 于是从那日起,顾长渊读族史时,三帝相关旧物全部暂时封存。 可他们越想把那些旧事藏起来,顾长渊看见的东西,反而越多。 七岁时,顾长渊开始接触更广的五洲古史。 这一次,不再只讲这一族。 东玄剑道起源,西荒古庙,南离凤凰古树,北寒极夜旧族,还有中天那些古老势力的来历,都被一点点摆到他面前。 他听得很认真。 也第一次知道,外界那些同代天骄,已经开始在各自势力里崭露头角。 讲到这里时,顾玄烈刚好在旁边,故意问他:“长渊,怕不怕?” 顾长渊抬头:“怕什么?” “外面那些天才。” 顾长渊认真想了想,声音仍旧很平静。 “我还没见过他们。” 顾玄烈一愣。 顾长渊又补了一句:“见过才知道。” 顾玄烈忽然笑了。 他喜欢这句话。 不是狂。 也不是怯。 见过才知道。 这才像这个帝族的孩子。 一旁的顾玄微没有说话,可看向顾长渊的眼神,隐隐多了一些东西。 这些年,顾长渊没有出过云墟帝城,也没有见过外面的同代天骄。 外界只知道这个小公子被藏得很深。 有人说他体弱,有人说他只是虚有异象,也有人说,帝族故意把他藏起来,是怕他太早被各家天才压住。 这些话,族中没有告诉顾长渊。 但顾玄微知道,他迟早会听见。 到那时,这孩子会如何反应,顾玄微不知道。 不过眼下,他并不担心。 因为顾长渊的心性,比他们想象中更稳。 七岁之后,顾长渊终于被允许偶尔离开帝子殿,到族学附近走走。 当然,只是附近。 而且身边永远有人跟着。 第一次去族学那日,许多小辈都偷偷看他。 传闻里的小公子,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间仍挂着那枚玉铃。七岁的孩子,身量尚小,眉眼却已经有了清贵雏形。那点玉雪可爱还未完全褪去,安静站在人群里,衣摆被风轻轻拂起,像一抹干净到不染尘的雪色。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小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们听过太多传闻。 帝子殿深藏。 祖老亲自看护。 七峰轮授。 甚至还有些更离谱的说法,说他体弱见不得风,所以才多年不出。 可真正见到时,众人才发现,传闻里的小公子并不病弱。 他只是安静。 安静到一双眼看过来时,让人下意识收了声音。 第一个跑过来的,是顾云野。 “长渊!” 他如今比几年前更高,像头还没完全长成的小凶兽,跑起来脚下石板都震。 顾长渊抬头唤了一声。 “云野哥哥。” 顾云野顿时咧嘴笑了,拉着他往族学深处走。 顾玄也来了。 他腰间挂着刀,站在一旁,表情还是别别扭扭的。 听见顾云野说要带顾长渊去看演武场,他本想说一句没什么好看。可看见顾长渊抬头望过来,最后还是转身走在了前面。 “跟上。” 语气硬邦邦的。 脚步却慢了些。 不远处,顾沉舟手里仍旧拿着书。 看见这一幕,他轻轻笑了笑,也跟了过去。 族学里的小辈们看得眼神复杂。 顾玄、顾云野、顾沉舟这些人,在年轻一代里本来就极有分量。平日里,其他小辈想和他们说上几句话都不容易。 可他们在顾长渊面前,却像寻常兄长一样。 甚至还有些小心。 这份小心,比任何传闻都更有分量。 演武场上,两个小辈正在切磋。 一个用剑,一个用拳,打得很热闹。场边不少人叫好,顾长渊却只安静看着。 他站在人群外,身量还小,一身白衣被风轻轻拂起,衣摆掠过青石边缘,腰间玉铃安静垂着,偶尔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七岁的孩子,本该藏不住情绪,可他眉眼干净,神色安静,站在那里时,反倒让周围那些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 像一抹雪色,落进了少年人的热闹里。 直到两人收手,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他们都太想赢了。” 这句话一落,场边顿时安静了些。 顾云野没听明白,顾玄却看了顾长渊一眼。 顾长渊指向那个用剑的少年,道:“你的剑不慢,是脚太急。你想先到,所以剑反而被你拖住了。” 又看向另一个用拳的少年。 “你的拳很硬,但腰没跟上。力出去了,人还留在后面。” 那两个少年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用剑的少年沉默片刻,还是拱手道:“小公子既然看得清,不如指点一剑?” 顾云野眉头一沉。 那少年立刻补了一句:“没有冒犯,只是想请教。” 顾长渊没有生气。 他接过木剑,走进演武场。 风正好从场边吹过,掠起他的衣袖。那柄木剑对他而言还有些长,被他握在手里时,反倒衬得手腕很白,指节也小。 可他站定后,场边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小辈,却莫名没再笑。 小少年白衣微动,眉眼安静,手中握着一柄粗糙木剑。没有灵气,也没有剑光,可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像从热闹声里抽离了出来,只剩一种干净又平稳的静。 他没有摆架势,只照着方才那少年用过的一剑,往前走了一步。 一剑落下。 没有剑气,也没有灵光。 可那少年脸色一下变了。 因为顾长渊这一剑,走的正是他方才想走、却始终没能走出来的位置。剑落得不快,却把他先前所有急躁都压平了,也刚好点在那名拳修少年最容易露出的空处。 顾长渊收剑,把木剑递回去。 “这样,你的脚就不会追剑了。” 他又看向那名用拳的少年。 “你若腰身跟上半步,他这一剑也不会这么容易进来。” 演武场忽然静了。 顾临握着木剑,许久后才低头行礼。 “多谢小公子。” 那名用拳的少年也跟着抱拳。 “多谢小公子。” 顾云野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你这是把他们两个都教了?” 顾长渊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 “没有。” 顾云野刚要松口气。 顾长渊又补了一句:“只是看见他们刚才没走顺。” 顾云野:“……” 顾玄低头咳了一声。 场边原本想看热闹的小辈,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下,紧接着笑声便低低散开。 可笑归笑,再看向顾长渊时,他们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被帝子殿藏了多年的小公子,好像不是只会被祖老护在身后的贵子。 他是真的看得见。 看得见他们自己都没走出来的路。 树后,顾玄微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原本担心顾长渊离开帝子殿后,会和族中小辈格格不入。 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这个孩子确实特殊。 特殊到让长老们道心疼。 可他并不疏离。 他说话认真,做事干净,不摆少主架子,也不故意压人。 这样的人,哪怕天赋高到让人绝望,也很难让同辈真的讨厌。 更何况,顾临已经重新握剑,照着方才那一步慢慢练了起来。 用拳的少年也在旁边一遍遍调整腰身。 其他小辈围在旁边,没人再像最初那样只看热闹。 他们开始看那一步。 看那一剑。 看那个站在人群中、白衣干净的小少年。 这一刻,顾玄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长渊不会被族学排斥。 相反,只要给他一点时间,这些年轻小辈会自己向他靠过去。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而是因为他们会亲眼看见,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条更高的路。 顾玄微刚想到这里,演武场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族学执事匆匆赶来,神色有些迟疑。 顾玄微皱眉。 “何事?” 执事低声道:“祖老,洛家送来请帖。” “请帖?” “洛家神女洛惊凰入凤巢悟命火,洛家要办一场小宴,邀中天各族同辈前往观礼。” 顾玄微没有说话。 执事又压低声音。 “请帖上,特意写了长渊公子的名字。” 顾玄微接过那封请帖。 火纹流转,凤印隐现。 那是洛家的礼数。 也是洛家的试探。 这些年,云墟帝城一直把顾长渊藏得很好。 可外面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他的名字上。 第11章 洛家请帖 那份特意写了顾长渊名字的请帖,被送入祖祠时,云墟帝城外正下着一场细雨。 雨不大,落在护城古桥上,水雾沿着桥身两侧缓缓散开。 迎客台前,洛家使者立在雨中,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侍女,手中捧着一只赤金色玉匣。 玉匣上刻着凤凰纹。 不张扬。 却足够郑重。 顾玄和亲自出来接待。 这些年,他几乎成了云墟对外最常露面的祖老。笑起来温温和和,说话也漂亮。 太玄圣宗来,他接。 神霄雷宗来,他接。 姜家、秦家递话试探,还是他接。 外界渐渐也明白了。 想见那位被藏在帝子殿的小公子,可以。 先过顾玄和这一关。 而这一关,基本等于过不去。 洛家使者倒也规矩,见到顾玄和后立刻行礼,将玉匣奉上。 “玄和祖老,我家神女入凤巢悟命火,家主设一场小宴,不为铺张,只邀几家同辈小辈观礼。此为请帖,还望云墟赏脸。” 顾玄和笑着接过。 “洛家神女天资惊世,入凤巢悟命火,确是喜事。云墟自然要贺。” 使者微微一顿,又道:“家主还说,长渊公子与神女同为中天这一代天骄,若得空,也可前去一见。小辈之间,早些相识,总是好的。” 话说得很稳。 没有试探二字。 更没有逼迫。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洛家想见顾长渊。 不止洛家。 姜家、秦家,以及那些古宗大教,恐怕也都想见。 自顾长渊出生以来,外界关于他的传闻就没断过。有人说云墟藏了一条真龙,也有人说只是普通特殊体质,更有人说,帝族借异象造势,却不敢让他出来,是怕和真正的天命神体、凤凰命格一比便露了怯。 族中从不解释。 越不解释,外界越想看。 顾玄和笑容不变。 “孩子年纪尚小,又一直养在祖地,能否出门,要看族长与几位祖老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 “洛家的心意,老夫会带到。” 使者自然听得懂。 没答应。 也没拒绝。 顾玄和一贯如此,给足体面,半点实底也不漏。 洛家使者没有纠缠,又行了一礼,便带着人退下。 玉匣送入祖祠时,顾玄微正看着那张请帖。 请帖很漂亮。 赤金纸面,凤羽为纹,打开时有一缕淡淡火光从字里流过。 最上方写着洛惊凰入凤巢悟命火。 最后一行,则单独提了一句。 愿邀长渊公子同观。 顾玄烈坐在一旁,看完后哼了一声。 “说得好听,小辈相识。” 他把请帖往案上一放。 “啧,不就是想看咱们长渊到底长什么样?” 七祖道:“洛家还算客气。” 顾玄烈挑眉。 “客气归客气,目的不还是一样?” 顾玄和笑呵呵道:“人家递的是请帖,不是战书。洛家神女入凤巢,这种场合请同辈小辈观礼,本就说得过去。” 顾玄烈看他不顺眼。 “你就会替外人说话。” 顾玄和也不恼。 “我若不会说话,你去接待洛家?” 顾玄烈顿时闭嘴。 他要是去,估计三句话就能把洛家使者说得脸色发青。 顾天临坐在主位旁,目光落在请帖上。 “洛惊凰入凤巢悟命火,确实不凡。” 这一点,没人否认。 洛家的凤凰涅槃命,不是虚名。 这场小宴,与其说是观礼,不如说是洛家要让中天诸族都看见,他们这一代的神女,已经真正开始成势。 顾玄微没有立刻表态。 他问:“长渊呢?” 顾天临道:“在族学演武场。” 一听这话,顾玄烈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这些日子,顾长渊去族学的次数多了些。 起初祖老们还有些不放心,后来发现他不摆架子,也不惹事,便稍稍放宽了些。 只不过每次他去族学,都会让那群小辈回来沉默几日。 不是被打击得太惨。 是被指点得太准。 有个小辈练拳多年,被顾长渊看了半刻钟,说他肩背总是比拳慢半寸。那小辈不信,回去找教习长老一试,果然如此。 又有一个练刀的小丫头,刀法总是断在第四式。顾长渊看完后说,她不是刀不快,是脚下怕了。 那小丫头当场红了眼。 第二日再练,硬是把第四式接了过去。 族学里的少年少女,一开始还因顾长渊年纪小而不服。 如今见他来,嘴上不说,眼睛却都往他那边瞟。 谁都想让他看两眼。 毕竟被教习长老骂半个月,都未必有他一句话有用。 想到这里,顾玄烈忽然笑了。 “让长渊去见见也不是不行。” 众人看向他。 顾玄烈哼道:“总不能一直藏着。再说,洛家神女悟命火,外界吹得厉害。咱们长渊也该看看外面的人了。” 顾玄微淡淡道:“看一眼,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 “若姜家、秦家、九大宗门的小辈也在呢?” “那也看看。” 顾玄烈说得理直气壮。 顾玄微看着他,没说话。 顾玄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嘀咕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长渊不是瓷娃娃。族中的孩子,总要见人。” 这话倒是少见地说到了点上。 祖祠里安静下来。 顾长渊被藏得太深了。 深到外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这对保护他自然有好处,可若一直不见世人,对他的心性未必是好事。 顾玄微这两年让他读族史、看五洲古史,本就是想让他知道,云墟之外,还有更大的天地。 顾天临沉吟片刻。 “可以不去小宴,但洛家的礼要回。” 顾玄微看向他。 顾天临继续道:“长渊暂时不出云墟。可小辈之间,也不必完全断了往来。” 他抬眼看向那封请帖。 “洛家想见长渊,那便让他们先见一见长渊写下的东西。” 祖祠里静了一瞬。 顾玄和轻轻点头。 “这样合适。既不失礼,也不让长渊露面。” 顾玄烈有些遗憾。 他其实很想看看外面那些所谓神子神女,见到顾长渊后是什么表情。 不过顾玄微没同意,他也只能暂时作罢。 顾玄微道:“此事问问长渊。” 族学演武场上,雨已经停了。 青石地面还有些湿,几个小辈正在切磋。 檐下坐着一个白衣小少年。 顾长渊膝边放着一卷五洲古史,袖口束得很整齐,腰间玉铃安静垂着。雨后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衣角轻轻一摆,玉铃便响了一声。 他手里还捏着半块糖糕,眉眼干净,安安静静地看着场中切磋。 这模样,实在不像外界传闻里那个被帝族藏得极深的神秘小公子。 倒像是雨后偷闲,坐在檐下看热闹的漂亮孩子。 顾云野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两块糖糕。 一块自己吃。 一块递给顾长渊。 “吃不吃?” 顾长渊接过来。 “谢谢云野哥哥。” 顾云野听见这一声哥哥,心情极好,连糖糕都咬得更香了。 顾玄站在演武场边,手里拎着刀,正看两个小辈切磋。 看了一会儿,他皱眉问:“你觉得谁赢?” 顾长渊看了片刻。 “左边。” 顾玄挑眉:“为什么?右边那个境界高一点。” “他太想赢了。” 顾玄一愣。 顾长渊道:“越想赢,越看不见脚下。” 话音刚落,场中右边那个少年果然脚下一滑,被左边那人一掌逼退。 顾云野嘴里的糖糕差点掉下来。 “啊?这也能看出来?” 顾玄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去下注可惜了。” 顾长渊不解。 “什么是下注?” 顾玄咳了一声。 “没什么。” 远处族学教习冷冷看了他一眼。 顾玄转头看天。 这时,顾天临亲自来了。 演武场上的小辈立刻停下行礼。 “族长。” 顾长渊也站起身。 “父亲。” 顾天临看见他手里还剩半块糖糕,目光顿了顿。 顾云野立刻把自己手里的半块藏到身后。 顾天临没看他。 顾云野更心虚了。 “洛家送来请帖。” 顾长渊眨了眨眼。 “洛家?” 他知道洛家。 五洲古史里有。 四大帝族之一,凤凰帝祖传承。 顾天临道:“洛惊凰入凤巢悟命火,洛家设小宴,邀你同观。” 顾云野眼睛一亮。 “能出去?” 顾玄也看向顾天临。 顾天临摇头。 “这一次不去。” 顾云野顿时有点失望。 顾玄倒是不意外。 顾长渊很平静。 “那要回礼吗?” 顾天临看着他。 “我正是来问你。” 顾长渊想了想。 “我没见过她。” “嗯。” “她悟命火,是好事?” “对洛家而言,是喜事。” 顾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块糖糕,又抬头认真道:“那送一件不会出错的东西。” 顾云野好奇:“什么不会出错?” 顾长渊看向顾天临。 “书可以吗?” 顾天临问:“什么书?” “我前几日看南离古史,里面有一段凤凰古树与命火的记载,好像缺了几句。” 顾长渊说得很认真。 “若补好,送过去可以吗?” 演武场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顾玄眼皮一跳。 顾云野手里的糖糕彻底不动了。 顾天临看着顾长渊,声音仍旧平稳。 “你补了?” 顾长渊摇头。 “还没有。” 众人刚松口气。 顾长渊又道:“但应该能补。” 顾玄:“……” 顾云野小声道:“长渊,你以后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顾长渊有些茫然。 “嗯?” 顾天临却没有笑。 南离古史中关于凤凰古树的记载,涉及洛家根本。云墟自然不会有完整传承,只可能是残缺的旁支记录。 若顾长渊真能补出几句,那这份回礼便不轻。 甚至有些重。 重到洛家一定会明白,云墟不是在随便敷衍。 顾天临问:“你为何想送这个?” 顾长渊认真道:“她入凤巢悟命火,应该用得上。” “只是因为用得上?” “嗯。” “你不怕她因此悟得更深?” 顾长渊抬头。 那双眼睛干净平静。 “她悟得更深,是她的本事。” 顾天临看着他。 许久后,笑了一下。 “好。” 顾玄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奇怪。 顾长渊好像从不怕别人强。 看族中小辈是这样。 看洛家神女,也是这样。 强便强。 与他无关。 这不是轻视。 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 顾天临带着顾长渊回到祖祠。 顾玄微听完顾长渊的想法后,也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取出那卷南离古史。 那段记载果然残缺。 讲的是凤凰古树初燃命火时,火不在枝,不在叶,而在根。 后面的几句,早已遗失。 顾长渊坐在案前,看了许久。 他没有立刻动笔。 祖祠里很安静。 顾玄烈、顾玄和、顾天临都在旁边看着。 这回没人催。 也没人说话。 案前的小少年坐得端正,白衣袖口压在桌边,手指轻轻搭着玉笔。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眉眼照得很干净。 明明年纪还小,可在他垂眼看那卷残缺古史时,祖祠里几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竟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过了许久,顾长渊拿起玉笔,在残缺处补了三句。 字仍旧带着孩子气。 却比三岁时稳了许多。 火不争明,根不争形。 命起于烬,凰归于生。 欲见真火,先听枯枝。 三句落下,祖祠里没有帝灯大亮。 也没有异象冲天。 可那卷南离古史上的凤凰古树图,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像一片枯叶,被人重新点燃。 顾玄微盯着那三句看了许久。 顾玄烈也看。 看不太懂。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不简单。 顾玄和轻声道:“送吗?” 顾玄微没有立刻答。 这三句话若送出去,洛家会不会因此猜出更多? 会。 可这只是古史补句,不涉及顾长渊真正的根本。 洛家就算惊,也只会觉得这位小公子悟性惊人。 而云墟藏了这么多年,也不能真的让外界把顾长渊当成体弱废物。 适当露一点锋芒,反而能让人忌惮。 顾天临道:“送。” 顾玄微看了他一眼,点头。 “那便送。” 三日后,回礼送至洛家。 凤巢之中,热浪未散。 赤金古树下,一道小小身影缓缓走出。 洛惊凰年纪不大,眉心凤凰纹却比从前更亮。乌发披在肩后,火光映着侧脸,眼神清冷。她身形还未完全长开,稚气也未完全褪去,可站在凤巢火光里时,已经有了几分神女气象。 凤巢悟命火一事,她成了。 洛家上下大喜。 可她自己并没有太多骄色。 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那一缕尚未完全散去的命火,轻轻合拢了手指。 直到云墟的回礼送来。 玉匣打开后,里面没有珍贵法器,也没有灵丹宝药。 只有一页古史。 旁边几位洛家长老原本还有些意外。 这礼,未免太轻了。 有人甚至已经皱了眉。 可洛惊凰先看见了那三句补文。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下一刻,凤巢深处,刚刚平息的凤凰古树,竟有一片枯叶无火自燃! 火光不大。 却像一记巴掌,轻轻落在所有觉得这份回礼太轻的人脸上。 几位洛家长老脸色骤变。 “这……这是古凰根火的旧意?!” “怎么可能?这几句从哪里来的!” “命起于烬,凰归于生……这不是普通补文,这是在点命火的根!” 殿内顿时乱了一瞬。 唯独洛惊凰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三句补文。 掌心那缕刚刚悟出的命火,竟也轻轻颤了一下。 许久之后,她才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一丝波动。 “这是谁写的?” 送礼的云墟执事微微躬身。 “我家小公子。” 他顿了顿,道: “顾长渊。” 凤巢里,忽然安静了。 第12章 顾家小公子 凤巢深处,那片枯叶燃起得很突然。 没有风。 也没有人催动灵力。 原本已经平息下去的凤凰古树,在洛惊凰看见那三句补文的一瞬,枝头一片焦枯多年的叶子,忽然亮起微弱火光。 火不大。 只是豆粒大小的一点。 可凤巢周围,几位洛家长老的脸色都变了。 凤凰古树不轻易回应。 它不是寻常灵木,而是凤凰帝祖当年亲手移栽下的古树,历经岁月不枯,根部埋着一缕凤凰命火。 洛家神女入凤巢悟命火,能让古树垂下一点火光,便已经算得上极高认可。 洛惊凰这一次入凤巢,才让凤凰古树垂下一道命火。 可云墟送来的这页古史,不过三句话,竟让古树上一片枯叶自燃! 有位长老下意识伸手。 大长老却忽然沉声道:“别动那页纸!” 那只手停在半空。 凤巢里一静。 大长老低头看向那页古史。 纸上字迹还带着几分稚气,笔画不算锋利,甚至还没有完全脱去孩子写字时的圆钝。 可那三句话落在那里,却像刚好补上了某处被岁月啃掉的骨头。 火不争明,根不争形。 命起于烬,凰归于生。 欲见真火,先听枯枝。 洛惊凰站在凤巢前,久久没有说话。 她眉心凤凰纹还未彻底隐去,眼底残留着一缕淡金火光。她本该是今日所有人眼里的中心。 入凤巢。 悟命火。 从今日起,洛家这一代神女之名,才算真正坐实。 可此刻,她的目光却停在那页纸上。 掌心那缕尚未完全散去的命火,也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被那三句话牵动。 “顾长渊。”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低。 旁边洛家长老看向送礼的云墟执事,神色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随意。 “这三句话,真是云墟那位小公子所写?” 执事微微躬身。 “回长老,正是。” “他多大?” “尚且年少。” 凤巢外安静了一下。 尚且年少。 这四个字说得含蓄,可在场之人都听得懂。 若说这是云墟祖老借顾长渊之名送来,倒还能理解。可云墟既然敢让执事这样回话,便说明他们不怕洛家去查。 也就是说,这页古史,至少名义上,确实出自那个从未公开露面的帝族小公子。 洛家大长老盯着那三句话看了许久。 “他可曾见过凤凰古树?” “未曾。” “可曾修过火道?” “未曾听闻。” “那他如何补得出这三句?!” 这一句问出口,凤巢里又静了静。 执事低头。 “此事,晚辈不知。” 洛家大长老没有再问。 他自然知道,一个执事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只是这份回礼,比他想象中重太多。 洛家送请帖,本意当然是想见顾长渊一面。 那孩子出生时,云墟遮天,外界只窥见一线天命字影。几年过去,仍无人见过他真容。 中天神州如今许多势力都在猜,云墟究竟藏了什么。 洛家这场小宴,原本也是一次体面的试探。 云墟不让人来,洛家并不意外。 可云墟回了这一页古史。 这便很耐人寻味。 你想看我家小公子? 人不来。 但字可以来。 而这几句字一来,便让凤凰古树回应。 洛家大长老忽然笑了一声。 “云墟,倒是回得漂亮。” 洛惊凰抬头看他。 “大长老,这三句对我有用。” 大长老看向她。 洛惊凰的目光仍在那页纸上,神情比平日认真许多。 “我在凤巢中悟命火,火在枝头显,长老们也说,凤凰命火由焚而生,由生而明。” 她停了一下。 “可这三句说,火不争明,根不争形。” 旁边一位女长老皱眉道:“你觉得他说得对?” 洛惊凰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凤凰古树。 那片枯叶上的火光已经很淡,却还没灭。 “我不知道。” 她轻声道。 “但古树觉得有道理。” 这句话落下,几位长老都沉默了。 凤凰古树不会说话。 可它燃了枯叶。 那便是一种回应。 大长老收起那页古史,动作很轻。 “此页入凤巢秘阁,暂不外传。” 几位长老同时点头。 洛惊凰忽然道:“我想抄一份。” 大长老看向她。 洛惊凰神情平静。 “既然是送给我的回礼,我想留一份。” 大长老想了想。 “可。” 洛惊凰亲手取来玉纸,将那三句话一笔一画抄下。 她写字时很安静。 凤凰命火在她指尖微微流转,玉纸边缘泛起一点淡淡火纹。 写到“欲见真火,先听枯枝”时,她的笔停了很久。 先听枯枝。 七日前,她在凤巢中看见的是漫天火光。 可这句话却让她忽然想起,最开始引动命火的,好像不是那道最亮的火。 而是古树最深处,一根早已枯死的细枝。 那细枝裂开。 火才生出来。 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却想起来了。 洛惊凰抄完后,将玉纸收进袖中。 她抬头望向北方。 那是云墟帝城的方向。 她还没见过那位小公子。 只知道他被帝族藏得极深。 会补古史。 能让凤凰古树燃枯叶。 这一刻,洛惊凰第一次对这个名字生出了真正的好奇。 她轻声问:“那位小公子,长什么样?” 云墟执事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料之中。 几位洛家长老也微微一怔。 执事想了想,老实道:“晚辈不常见小公子,只远远见过一次。” 洛惊凰看着他。 执事迟疑片刻,道:“小公子……很好看。” 这个回答有些简单。 甚至不像正经回话。 可他一时真想不到更合适的词。 洛惊凰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答,微微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笑了。 “很好看?” “是。” 执事低头,“像玉。” 洛惊凰没有再问。 只是将袖中的玉纸收得更好了一些。 云墟的回礼,在洛家没有传开。 至少明面上没有。 大长老下了封口令,凤巢之事只在极少数人中流转。可这世上没有完全不透风的墙。 尤其这场小宴,本就有不少中天势力在场。 他们没看见那三句话。 却看见凤凰古树上的枯叶燃起。 也听见洛家大长老临时中止后半场小宴,将云墟的回礼送入凤巢秘阁。 于是消息很快变了味。 “云墟送了一份回礼,惊动了凤凰古树!” “据说是那位小公子亲手写的。” “亲手?他才多大?” “谁知道!反正洛家当场封了消息。” “啧……藏了这么多年,终于露了一点?” 中天神州,许多势力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应各不相同。 姜家祖地。 天命古碑下,姜无尘缓缓睁开眼。 他眉心紫金神纹流转,身上气息远比同龄人深沉。 听见长老说起云墟回礼惊动凤巢,他只是抬了一下眼。 “顾长渊?” “是。” “他没去洛家?” “没有,只送了回礼。” 姜无尘沉默片刻。 “一个不露面的人,却总被放在我名字旁边。” 姜家长老没有接话。 姜无尘自幼听惯了这些话,也习惯了旁人将“天命”二字放在他身上。 可这些年,总有一个名字被人反复提起。 顾长渊。 一个从未露面的人。 这让姜无尘很不喜欢。 他不怕对手。 但他不喜欢看不见的对手。 姜无尘抬头看着天命古碑,淡淡道:“等他出来,我会看看的。” 姜家长老低头。 “神子自可压同代。” 姜无尘没有说话。 天命古碑上,紫金光缓缓流转,像是在回应他。 秦家那边,则直接得多。 秦裂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战血池边打拳。 他比同辈高壮许多,拳风落下时,池水震出一圈圈血色涟漪。 听完之后,他抬头问了一句: “顾长渊很能打?” 秦家长老一顿。 “暂时没听说他出过手。” 秦裂顿时失了兴趣。 “不能打?” 他一拳砸下去,战血池轰地震开一圈涟漪。 “那先放着。” 长老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却没反驳。 这孩子的脑子里,确实只有打。 太玄圣宗。 陆道尘站在玄阳台上,手中拿着洛家传来的消息。 云海在台外翻涌,淡淡日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比同辈更沉静几分。 “惊动凤凰古树?” 他轻轻念了一句。 身旁三长老陆怀虚道:“云墟那位小公子虽未露面,但这份回礼不简单。” 陆道尘微微一笑。 “越不简单,越该出来见见。” 陆怀虚看他一眼。 “你很想见他?” “不是想见。” 陆道尘抬头看向远处云海。 “只是中天这一代,名字能被反复提起的人不多。他若只是被云墟藏出来的声势,那没意思。” 他顿了顿。 “若真有本事……” “那才有意思。” 陆怀虚没有说话。 少年人总是这样。 还没见过真正的山,便想知道山有多高。 而云墟帝城内,窗边的人对这些外界反应一无所知。 他仍旧按部就班地读史、看图、听顾玄微讲三帝旧事。 洛家的回礼送走后,顾玄微没有夸他。 他也没有问。 在他看来,那三句话只是看完南离古史后补上的几句。 洛惊凰悟命火,用得上,便送了。 仅此而已。 那日午后,帝子殿里很安静。 小少年坐在窗边,白衣袖口垂在案侧,膝上压着一卷五洲古史。窗外冬光很淡,落在他的发尾和眉眼上,腰间玉铃安静垂着。 外界因为他的名字起了波澜。 他却只是低头翻过一页书,指尖停在“北寒古界”几个字上。 倒是顾云野为此跑来帝子殿好几次。 “长渊,听说洛家神女收了你的回礼。” “嗯。” “她是不是很厉害?” “应该很厉害。” “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给她补东西?” 窗边的小少年没有抬头。 “我看的是凤凰古树,不是她。” 顾云野愣住。 顾玄在旁边抱刀,冷不丁道:“意思是,他没见人,就把人家凤巢看了一遍。” 顾云野挠了挠头。 “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顾沉舟坐在不远处,笑了一声。 这些年,族中几个年轻一代和顾长渊熟了不少。 顾玄依旧别扭,却经常往帝子殿跑。 顾云野最直接,每次来都带吃的。 顾沉舟来得少,但每次都会坐很久。 顾照夜也来过两次。 那是个沉默的少年,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第一次出现时,顾长渊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 “照夜哥哥,你站在那里不累吗?” 顾照夜从屋梁阴影里落下来,看了他半天。 第二日,他送来一柄很小的护身短刃。 不锋利。 但很精致。 顾长渊收下后认真道谢。 顾照夜只说:“别告诉别人我来过。” 结果顾云野当天就知道了。 气得顾照夜三日没出现。 族中年轻一代,开始慢慢围着顾长渊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圈子。 他们不像外界传闻中那样跪拜这位小公子。 也不像祖老们那样整日担心他看出什么惊天东西。 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弟弟很安静,很聪明,很好看,也很让人想护着。 虽然多数时候,真正被打击的是他们自己。 这一年冬天,顾云曦又来了一次祖祠。 她已经比第一次见顾长渊时高了不少,眉眼长开了些,云霞峰神女的气质渐渐显露。 她来送一卷云霞峰整理出的上古女修传记,顺路带了一盒云糕。 顾长渊正在祖祠外读书。 看见她,便起身行礼。 “云曦姐姐~” 声音还带着一点孩子气,尾音很轻。 顾云曦走近,笑着把云糕放到他面前。 “还记得我?” 顾长渊点头。 “云曦姐姐送过我玉佩。” 顾云曦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玉佩其实不算多贵重,只是她第一次见他时顺手给的小礼物。 “你还留着?” 顾长渊从袖中取出那枚云纹玉佩。 玉佩被保存得很好。 顾云曦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个族中弟弟玉雪可爱,被全族护着,像一块被藏在深殿里的宝玉。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他不只是天赋惊人,也不只是云墟未来的秘密。 他还会认真记住别人给他的东西。 顾云曦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乖。” 顾长渊眨了眨眼,没有躲。 远处顾玄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顾云野小声道:“她揉长渊头发了。” 顾玄道:“我看见了。” “我们能揉吗?” 顾玄沉默片刻。 “你可以试试。” 顾云野想了想顾九霄,又想了想顾玄微。 算了。 他还想多活几年。 顾云曦陪顾长渊坐了一会儿。 她问他最近在看什么。 顾长渊说五洲古史。 她又问看懂多少。 顾长渊想了想,说:“有些地方写得太少。” 顾云曦笑了。 “古史大多如此,写史的人未必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人也未必会写。” 顾长渊抬头看她。 这句话,他记住了。 顾云曦离开后,顾长渊又翻开古史。 这一次,他翻到的是北寒冰狱宫。 书上写,北寒极夜之下,有古宫沉浮,传闻冰狱宫最深处,镇着一扇通往极寒古界的门。 顾长渊看着那句话,指尖停了停。 门。 又是门。 祖脉秘境有门。 帝路像门。 北寒古界也有门。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门。 有些门在山里。 有些门在路尽头。 有些门,可能在人心里。 顾玄微回来时,看见他盯着那一页出神。 “在看什么?” 顾长渊抬头。 “祖爷爷,为什么古史里有这么多门?” 顾玄微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顾长渊身边,看见那一页北寒古史,眉头微微一动。 “门,是隔开内外的东西。” 顾长渊想了想。 “那打开门,就能看见里面?” “有时候能。” “有时候不能?” “有时候,门后面还有门。” 顾长渊若有所思。 顾玄微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可说完之后,他自己心里却微微一沉。 门后还有门。 这句话像是无意,却又像是牵到了某根不该被碰的线。 小少年低下头,指尖压着玉笔,在古史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字迹仍旧带着几分稚气。 可最后那个“锁”字落下时,祖祠里的灯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门后未必是路,也可能是锁。 顾玄微看见这行字,手指微微一顿。 祖祠深处,三尊帝像没有动。 可那盏沉寂多日的第三帝灯,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 又像有人在黑暗里,听见了这句话。 第13章 他从不出手 最初,顾玄微也以为,顾长渊只是记得快。 剑图拿到手里,他看一遍便能记住大半。阵盘摆在面前,也能很快找到阵眼。族中长老们见得多了,便都觉得这孩子悟性太高,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像少了一层门槛。 可时间久了,顾玄微发现不太对。 这孩子看的,似乎从来不是纸上已经写好的东西。 剑图摊开时,他很少先问招式叫什么,而是盯着剑气行走的那条线,看它从哪里起,又为什么在那里转。阵纹铺开时,他也不会急着背阵诀,反倒喜欢蹲在旁边,看灵气在纹路里绕了几圈,最后才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不能直过去?” 族史也是一样。 先祖何时证道,何时开疆,何时镇压过什么大敌,旁人看了,多半记在心里便算读过。 顾长渊却总会停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 某位先祖为何盛年闭关。 某一任族主为何突然不再见客。 长青帝留下的断剑,为什么不像是被剑斩断。 无终帝重入古帝路之后,为什么只剩下一句“不归”。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轻。 可真要往下想,顾玄微便觉得哪里都不轻。 有时他坐在祖祠里,看着那个孩子翻书,心里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云墟传承到了顾长渊眼里,像是被一点点拆开了。 那些功法、阵纹、族史、旧物,都不再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而是一条条藏在深处的线。 有的线顺着走。 有的线走到一半便断了。 还有的线,看似不见了,其实还埋在更深的地方。 旁人教顾长渊时,最初总觉得自己是在传道。可讲着讲着,便会发现自己也被他带着往回看。 看得越多,越心虚。 这些年里,顾长渊没有真正出过手。 至少在族中高层眼里,没有。 他没有与同辈争胜,也没有参加族学小比。每次族学演武,他多半坐在檐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旁边放一小碟云糕。 场中有人打得太急,他偶尔会提醒一句。 有人刀势断了,他会说那里慢半寸会更顺。 有人阵纹总是接不上,他便蹲在地上,用树枝重新画出一条线。 起初,族学里的小辈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小公子年纪比他们小,又从不正式下场,被他指出问题,谁都不太舒服。 只是这种不舒服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他说得实在太准。 有个叫顾临的少年,练剑多年,一直卡在“回风”一式上。 那式剑不算太难,却很别扭。剑锋递出去后,要借腕力回转,再从身侧绕出第二剑。顾临练了很久,每次出剑都利落,可一到回剑时,便总会慢半拍。 教习长老说他心浮。 剑峰长老说他腕力不稳。 连顾临自己也这么以为。 那日演武结束后,少年没有立刻离开,一个人站在场中,一遍又一遍练那式回风。 木剑破开空气,声音很干净。 可每一次回到身侧时,都会轻轻顿一下。 檐下,顾长渊看了半日,忽然放下书。 “你不是腕力不稳。” 顾临停住,回头看他。 白衣小少年坐在檐下,袖口干净,腰间玉铃没有响。他看着顾临握剑的手,声音不高。 “你是怕剑回来的时候伤到自己。” 顾临怔在原地。 很久以前,他练这式剑时,确实被反回来的剑锋伤过一次。伤口不重,只在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疤。 那件事过去太久。 他从未对人说过。 连教习长老也不知道。 顾长渊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可他从剑路里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顾临没有再练。 他站在演武场中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重新握住剑。 第一剑仍旧滞涩。 第二剑也没有好多少。 到第三剑时,剑锋从身侧回转,风声贴着他的耳边擦过去。 没有伤到他。 顾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最后蹲在演武场边哭了一场。 后来教习长老听说这事,沉默了很久。 他教了顾临几年,只看见那一剑慢了半拍。 檐下那个孩子只看了半日,却看见了那半拍后面藏着的怕。 第二日,顾临来到帝子殿外,规规矩矩给顾长渊行了一礼。 顾长渊正在读书,被这一礼弄得有些茫然。 “顾临哥哥?” 顾临低着头。 “谢小公子指点。” 顾长渊看了看他手腕上的旧疤,想了想,轻声道:“以后不要怕自己的剑。” 顾临眼眶又红了。 旁边顾云野看得一头雾水,转头问顾玄:“他怎么又哭了?” 顾玄抱着刀,看了顾临一眼。 “可能想明白了。” 顾云野挠了挠头。 “想明白也要哭?” 顾玄没理他。 这样的事多了,族学里的小辈便渐渐习惯了檐下那道白衣身影。 他不下场,也很少主动开口。 可只要他在,场上的人便会下意识把动作做得更认真一些。 有个小辈原本想偷懒,刀势走到一半,余光瞥见檐下那道安静身影,又默默把刀收回来,重新劈了一遍。 有人阵纹画错,本想趁教习没看见随手抹掉,结果抬头撞见顾长渊的目光,讪讪地蹲回去,从第一笔重新画。 顾长渊不会当众拆穿他们。 他只是看着。 偶尔提醒一句。 可这比长老训斥更让人坐不住。 后来,族学里传出一句玩笑话。 别怕长老骂。 怕小公子看。 长老骂了,还能说一句今天状态不好。 小公子看一眼,自己连“状态不好”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他好像早就知道你哪里不好。 顾玄烈听见这句话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顾玄微:“我是不是该高兴?” 顾玄微看了他一眼。 顾玄烈叹道:“族学小辈比以前刻苦了许多。” “那不好吗?” “好是好。” 顾玄烈脸色有些复杂。 “就是他们现在看见长渊,比看见我还紧张。” 顾玄微难得笑了一下。 “你也有今天。” 顾玄烈脸色一黑。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顾长渊没有出手,却已经在一点点改变云墟年轻一代。 这种改变不是命令,也不是压迫。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他们练剑、练刀、练拳。 可被他看过的人,往往会回去想很久。 很多时候,变强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那年初秋,顾长渊第一次正式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云墟帝城外的山风吹进族学,带着一点桂花香。 顾清歌是顾天临和云知微的小女儿。 她没有顾长渊出生时那样惊动祖祠的异象,但天资并不弱,眉眼像云知微,性子却比云知微活泼许多。 顾长渊知道自己有个妹妹。 只是见得很少。 他常年往返于帝子殿、祖祠和祖脉秘境附近,顾清歌年纪又小,云知微怕她吵着他悟道,便很少带她过来。 那日,小姑娘是偷偷跑到族学的。 她穿着一件浅粉小裙,头上绑着两枚小铃铛,腰间还挂着一个小布袋。 她原本是来找顾云野要灵果吃的。 听说顾云野那边有新摘的灵果,她想讨两颗回去给娘亲看。 结果灵果还没要到,委屈倒先装满了。 刚到演武场边,她便听见几个旁支孩子在低声议论。 “她就是小公子的妹妹?”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哥哥厉害,又不是她厉害。” 孩子说话,未必有多坏。 可有些话落进耳朵里,还是扎人。 小姑娘站在树后,脸一点点涨红。她想出去反驳,可年纪小,修为也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攥紧裙角。 攥得太用力,头上那枚小铃铛都被蹭歪了一点,挂在发绳边轻轻晃。 她眼眶里有泪,却硬是不肯掉下来。 就在这时,演武场忽然安静了一下。 顾长渊从廊下走来。 那一年,他已经长高了些,白衣束袖,墨发以玉簪轻轻束起。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却已有清贵之气。山风掠过衣摆,他一路走来,没有刻意放重脚步,可那些原本低声说话的小辈看见他,声音都不自觉停了。 顾清歌抬头看他。 她其实见过哥哥。 很远地见过几次。 可从未这样近。 近到能看见他袖口干净的金纹,也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书卷气。 少年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红着眼却倔强不哭的小姑娘。 “你是清歌?” 顾清歌攥着裙角,轻轻嗯了一声。 顾长渊没有先看那些说话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妹妹头上那枚歪掉的小铃铛,伸出手,替她扶正。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小姑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来没离哥哥这么近过。 顾长渊声音很轻。 “云墟的孩子,不用低头。” 顾清歌抬头看他。 眼睛里还含着泪,却忘了掉下来。 她很小声地问:“哥哥,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少年看着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 “以后也不会是。” “你只是还小,路还没走。” 那几个方才说话的孩子脸色已经白了,原本想要低头行礼,可顾长渊没有让他们行礼。 他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下。 就这一眼,几人脸色更白。 因为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很小,也很难看。 少年很快收回视线,又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你是我妹妹。” 他停了一下。 “也是顾清歌。” 这句话,顾清歌记了很多年。 那天之后,她回去哭了一场。 不是委屈。 是说不清的酸胀。 她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哥哥。 不是族人口中那个被帝子殿藏起来的神秘少主,也不是祖老们护得密不透风的云墟秘密。 是会在她低头时,替她扶正铃铛的人。 是告诉她“你也是顾清歌”的人。 从那以后,小姑娘开始认真修炼。 云知微看在眼里,没有拦。 顾天临也只是说了一句:“清歌长大了。” 顾九霄听说后,摸着胡子满意地点头。 “长渊这话说得像我孙子。” 顾玄烈在旁边冷笑。 “说得像你教的一样。” 顾九霄淡淡道:“他是我孙子。” 顾玄烈:“……” 他现在最烦这句话。 而顾长渊并不知道,一次随手的动作,会让妹妹记很多年。 他依旧读史,依旧看族中小辈演武,也依旧不出手。 之后一段时间,年轻一代慢慢有了变化。 顾玄的刀更稳了。 顾云野的拳更沉了。 顾沉舟开始不只读书,也会主动布置小型演武。 顾照夜的身法越来越无声。 清歌外表仍旧娇俏,修炼时却多了一股不服输的劲。 这些变化,顾长渊都看在眼里。 但他很少说太多。 有时一句话,便够他们想很久。 入冬后,族学举行了一场内部小比。 顾长渊依旧没有参加。 他坐在高台侧边,手里捧着一卷古史,旁边放着一小碟云糕。 顾清歌第一次登台。 小姑娘年纪小,对手比她高一头。场下有人替她紧张,顾云野甚至已经准备好等她输了以后去找对方麻烦。 顾玄瞥见他的表情,冷冷道:“族学小比,你敢乱来,祖老第一个揍你。” 顾云野不服。 “那她输了怎么办?” 顾玄道:“输了就练。” 台上,顾清歌握着一柄短剑,小脸绷得很紧。 她看了一眼高台侧边。 哥哥正好抬头。 兄妹视线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小姑娘忽然就不紧张了。 那一战,她输了。 但输得不难看。 下台时,顾清歌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顾长渊走过去,看了看她手里的短剑。 “第三剑慢了。” 顾清歌低头。 “嗯。” “但第二剑很好。” 小姑娘猛地抬头。 顾长渊笑了笑,从旁边碟子里拿起一块云糕,递给她。 “输了也可以吃。” 顾清歌愣了一下,接过云糕。 眼泪还挂在眼眶里,却忍不住咬了一口。 甜的。 她用力点头。 “明年我会赢的!” “好。” 旁边顾云野看得眼馋,忍不住道:“我输了的时候怎么没人给我云糕?” 顾玄幽幽道:“你输了只会喊再来。” 顾云野一时语塞。 这一年,顾长渊仍旧没有明显修境的动静。 至少外人看不出来。 云墟长老也看不出来。 按寻常天才来说,年少之后便该正式引气入脉,开灵脉,筑根基。 可帝子殿里的那个孩子像是完全不急。 他读书,看人,看雪,看山,也看云墟帝城下灵气如何在晨昏之间起伏。 顾玄烈有一日终于忍不住。 “长渊,你就不想修境?” 顾长渊坐在祖祠外,正在看一场春雨。 闻言,他想了想。 “想。” “那为什么不修?” “还没看明白。” 顾玄烈皱眉。 “看明白什么?” 顾长渊指了指檐外的雨。 “它从天上下来,落到地上,又进地里。地里的水会养树,树长叶,叶落下来,又回到土里。” 顾玄烈听得眉头皱成一团。 “这和修境有什么关系?” 顾长渊认真道:“我觉得灵气也是这样。” 顾玄烈看向顾玄微,眼神里写着一句话。 他说什么? 顾玄微却没有笑。 他看着顾长渊,又看了看那场春雨,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不是不修。 他是在等自己看明白,“气”该如何走。 这个念头太荒唐。 也太可怕。 别人引气入体,先照经文而行。 他却要先看天地如何呼吸。 顾玄微忽然意识到,他们一直想让顾长渊踏上修行路。 可顾长渊眼里的路,或许从来不在人身经脉图里。 后来很多人都记得,那一夜之前,云墟内外都在等他修行。 只有他自己,在等一场雨。 雨夜真正来临时,谁都没有提前察觉。 那一夜的雨很大,从黄昏下到深夜。 云墟帝城的灵气被雨水压得很低,祖龙灵脉在地底缓缓流动。 帝子殿外的古桃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花瓣混着水流落进石缝里。 顾长渊没有撑伞。 他坐在廊下,白衣干净,雨水落不到他身上。 顾玄微本想让他回去休息,可走到殿外时,又停住了。 因为廊下的人身边,灵气开始动了。 不是被强行吸入体内。 而是像雨水入溪,溪流入河,自然而然地朝他汇聚。 顾玄微眼神一变。 下一刻,帝子殿下方地脉轻轻一震。 顾九霄第一个赶到。 顾天临也来了。 顾玄烈、阵峰长老、丹峰长老、剑峰长老,一个接一个从虚空中现身。 “怎么回事?” 顾玄烈刚开口,就被顾玄微抬手止住。 廊下,顾长渊仍旧看着雨。 他的眼神很安静。 像是真的只是看明白了一场雨。 第一声轻响时,顾玄烈以为是雨打断了桃枝。 第二声响起,他脸色变了。 第三声之后,剑峰长老已经站直了身子。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雨声越来越密,帝子殿里的灵气却越来越安静。 等第九声落下时,整座帝子殿下方的地脉,都像跟着停了一瞬。 九道灵脉,在白衣少年的体内一一亮起。 没有闭关。 没有吞药。 也没有运转云墟的开脉经文。 他只是坐在廊下,看了一夜雨。 然后九脉自开。 顾玄烈喉咙动了动。 “九脉?!” 顾玄微没有回答。 因为顾长渊体内的灵气并没有真正停下。 那九道已经贯通的灵脉深处,像还有什么东西被牵了一下。 很轻。 很淡。 淡到连顾玄烈都险些以为是雨声落错了地方。 廊下的人抬头,看向檐外那片雨幕。 眼中有一瞬困惑。 “后面……好像还有路。” 这句话落下,祖老们脸色全变了! “不对……” 阵峰长老声音有些发虚。 “九脉之后还有东西!” 可那三条路没有真正打开。 它们只在顾长渊身后极淡地晃了一下,像三道藏在天地深处的影子,一闪即逝。 没有雷。 没有风。 只有九道天脉在雨夜中缓缓成形。 而九脉之外,似有三线未明,隐入更深处。 顾长渊终于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是这样走的。” 祖老们站在雨夜里,半晌无人说话。 顾玄烈张了张嘴。 “他刚刚……开了几脉?” 阵峰长老看了他一眼。 “九脉。”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但你刚才也看见了,九脉之后,好像还有东西。” 顾玄烈沉默了。 顾玄微也沉默了。 顾九霄低头看着顾长渊,眼神里有震动,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凝重。 别人开脉,是闭关苦修,是灵药护体,是长老护法。 顾长渊开脉,是看了一夜雨。 然后把九脉走到了尽头。 至于尽头之后还有什么,连云墟的祖老们,也没人敢立刻下定论。 顾长渊抬头,看着满院祖老。 “我是不是吵醒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 雨声落满帝子殿。 几个祖老站在雨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玄烈嘴角动了动。 你把九脉开了,还问是不是吵醒我们? 这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怕自己显得没见过世面。 顾玄微看着那三道已经隐去的淡影,心里却没有轻松半分。 从这一夜开始,顾长渊真正踏上修行路了。 可这条路,云墟已经没人知道该怎么教。 就在那三道淡影隐去的同一刻,祖脉秘境深处,那枚沉睡数年的闭合眼纹,缓缓睁开了一线。 第14章 祖脉睁眼 祖脉秘境异动的消息传到帝子殿时,雨还没停。 廊下的少年刚开出九道天脉,自己却像没觉得发生了多大的事。他低头看着手心,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感受那些刚刚贯通的灵脉。 檐角雨水不断落下,敲在石阶上。 一声一声。 顾玄烈站在雨里,衣袍湿了半边都没察觉。他看着廊下那道白衣身影,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刚才……就这么开了?” 顾长渊抬头。 “嗯。” “嗯?” 顾玄烈觉得胸口又开始疼了。 他当年开灵脉时,闭关许久,灵液、丹药、长老护法一样不少。九脉成时,整个战峰都沸腾了,说他有大帝之姿。 结果到了这个孩子这里,雨夜看水,坐在廊下,连眼睛都没闭。 九声轻响。 九脉齐开。 还嗯? 顾玄烈很想问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可看着少年那双安静的眼睛,他又忽然问不出口。 这孩子可能真不知道。 在他眼里,开脉不像突破,更像终于看明白灵气该如何走。既然看明白了,体内那些路便自然通了。 顾玄微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见的东西比旁人更多。 那九道天脉,已经不是寻常九脉可比。寻常九脉,是人身经络圆满。可这个孩子体内的九脉,却像九条被天地灵气重新洗过的路,清净得近乎不可思议。 灵力从其中流过,不急不缓。 像天生便该如此。 更让他心惊的,是九脉尽头那三道极淡的影子。 它们没有真正成脉。 却已经出现了痕迹。 像三扇尚未打开的门,悬在人身与天地之间,只差一个契机,便会被彻底推开。 顾天临走到廊下,蹲身按住少年的手腕。 灵力探入。 只一瞬,便被一股温和却无法撼动的气机挡了回来。 不攻击。 不抗拒。 只是像一片无边湖泊,任你投下一粒石子,石子沉了,湖面连波纹都懒得多起。 顾天临收回手。 顾九霄问:“如何?” 顾天临沉默片刻。 “看不透。” 顾玄烈立刻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也试了一次。 结果一样。 他的灵力入体后,只看见九道天脉若隐若现。九脉之后,似有三道淡影悬而未开,再往深处,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是被遮住。 是太深。 顾玄微收手,脸色比方才更复杂。 “九脉已成。” 顾玄烈喉咙动了动。 “后面那三道呢?” 顾玄微沉默片刻。 “未开。”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他又道:“但已经露影了。” 雨声忽然显得更密。 廊下的少年看了看众人,小声问:“这样不好吗?” 顾玄烈差点被噎住。 不好? 这叫不好? 这要是不好,云墟历代那些开九脉便被称作天才的小辈,怕是都得连夜把自己名字从族谱里抠掉。 顾玄微却没有笑。 他看着顾长渊,认真道:“很好。” 少年这才放心。 “那我可以回去睡了吗?” 众人:“……” 顾九霄忍了半天,终于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把顾长渊从廊下抱起来。 少年其实已经不算小了。 可顾九霄抱他的动作,仍像抱当年那个刚出生的小团子。只是抱起来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长高了。 不知不觉间,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再是能被他单臂轻轻托住的小家伙。 少年眉眼清净,身量开始抽长。白衣被雨夜微光映得泛着淡淡冷色,额发下那点淡金道纹若隐若现,已不只是幼年的玉雪可爱,隐约有了一种清贵初成的安静。 顾九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回去睡。” 话刚落,祖脉那边的传讯便到了。 顾玄微接过玉符,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去。 顾天临问:“何事?” 顾玄微抬头,望向祖脉秘境方向。 “那只眼,睁开了一线。” 顾九霄抱着少年的手微微一紧。 顾长渊也抬起头。 “祖脉门上的眼睛?” 顾玄微看向他。 “你知道?” 少年点头。 “我刚才开脉的时候,好像听见它醒了。” 几位祖老脸色齐齐一变。 顾玄烈忍不住道:“你还听见了什么?” 顾长渊想了想。 “它没有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它醒了?” “感觉到的。” 少年停了一下,又道:“像雨落进很深的井里,井底有人睁了一下眼。” 这说法很轻。 却让所有人心底都泛起一股寒意。 祖脉秘境,不该用“有人”这个字。 顾玄微很快做了决定。 “长渊回帝子殿,不许靠近祖脉。” 少年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祖脉方向,问了一句:“祖爷爷,它会害云墟吗?” 顾玄微沉默。 这个问题,没人能立刻回答。 祖脉秘境是云墟的根。 可其中到底藏了多少东西,连他们这些祖老也没有完全弄清。 最后,顾玄微道:“至少现在不会。” 顾长渊点点头。 “那就好。” 他是真的困了。 九脉圆满,三脉露影,祖脉眼纹睁开一线。 这些事对于祖老们来说,足以震动整个帝族。可对这个少年而言,更像是看了一夜雨后,终于把一个问题想明白了。 问题想明白了。 人也困了。 云知微很快从殿内出来,将他接回去。 她没有追问外面的事,只摸了摸顾长渊的额头,确认无碍,才轻声道:“睡吧。” 帝纹玉床上,少年很快闭上眼。 玉床边有淡淡金霞浮起,绕着他转了一圈,又没入空气中。 云知微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她当然知道今夜发生了大事。 九脉。 祖老齐至。 祖脉异动。 每一件都足以让云墟高层彻夜不眠。 可她低头看着睡着的儿子,只觉得他眉眼间还有几分少年未褪的稚气。 外面的人在想天命、帝路、祖脉和三帝旧痕。 她心里想的却只是—— 他今晚淋没淋雨。 会不会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知微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慢慢长大。”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也知道可能没用。 这个孩子的成长,从来不按任何人想象的路走。 帝子殿外,几位祖老已经赶往祖脉秘境。 雨夜中,云墟深处的灵雾被划开数道痕迹。 等他们抵达石门前时,那枚眼纹仍旧开着一线。 黑金色光芒极淡。 没有扩散。 也没有吞噬。 只是安静地望着门外。 阵峰长老守在门前,脸色发白。 “祖老,没有继续睁开。” 顾玄微走上前。 他没有触碰石门,只站在十丈之外,静静看着那枚眼纹。 “什么时候开的?” “就在长渊公子开脉之后。” “地脉有乱吗?” “没有。” “封印有松吗?” “没有。” 阵峰长老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唐。 没有地脉震动。 没有封印松动。 没有祖脉暴走。 可那只眼就是睁开了一线。 顾玄烈握着战戟,低声骂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答。 顾玄微缓缓闭眼。 祖祠古令浮现在他掌心。 他借古令感应祖脉石门中的帝纹。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感受到封印的沉寂。石门深处,有一缕极淡的意念传来。 很模糊。 像隔着无数层厚重水雾。 顾玄微听不见完整话语,只捕捉到几个残碎的意思。 九脉。 三缺。 归一。 未醒。 等。 他睁开眼,脸色更沉。 顾天临问:“如何?” 顾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帝子殿方向。 雨夜太深,看不见那座殿。 可他知道,那个刚开九脉的少年正在那里睡着。 “它在等长渊。” 众人心里早有预感。 可这句话真正说出来,祖脉门前还是安静了下来。 顾九霄冷声道:“让它等。” 顾玄烈点头。 “对,让它等着!” 阵峰长老也赶紧道:“至少成人礼前,不能让长渊入祖脉。” 顾玄微没有反对。 “封印再加三重。” 顾天临问:“会不会惊动它?” 顾玄微看着那只半睁的眼纹。 “不是压它,是隔开长渊的气息。” 阵峰长老立刻明白了。 祖脉石门不是要破封,也不是要出事,而是被顾长渊的气息牵动。 既然如此,不必强压石门,只要将帝子殿与祖脉之间的气机隔开一层,便能减少共鸣。 这一夜,祖老们在石门前忙到天明。 三重隔息帝纹落下后,那枚眼纹终于缓缓合上。 石门重新沉寂。 可顾玄微知道,这只是暂时。 有些东西既然已经醒过一次,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安稳沉睡。 天亮时,雨停了。 顾玄微回到祖祠,坐在三尊帝像前,许久没有动。 九脉之后显出三道未成之影的事,被列入最高族密。 对外,没有半点消息。 对内,也只有极少数祖老知道。 族学那边照旧。 年轻小辈们只知道,这几日祖老们脸色都不太好,阵峰长老更是连着几天没出祖脉。 顾长渊醒来后,也像往常一样读书。 他没有主动提九脉之后的三道影子,也没有再问祖脉眼纹。 这让顾玄微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他又发现,这孩子变了。 不是性子变了。 他仍旧安静,仍旧温和,仍旧会认真听人说话,也仍旧会在族学演武场边给族中小辈指点几句。 变的是他看天地的方式。 九脉开后,顾长渊似乎对灵气的流向看得更清了。 以前他说:“这里会堵。” 现在他说:“这里本来不该堵,是前面那条线绕错了。” 以前他说:“这两味药会吵架。” 现在他说:“它们不是吵,是中间少了一个能让它们听话的东西。” 丹峰长老听见这话后,回去翻了数日丹书,最后在一本古旧残卷里找到一味早已被弃用的辅药。 一试,药性果然稳了。 丹峰长老站在丹炉前,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来帝子殿送灵乳时,眼神复杂得像是来拜师。 顾长渊接过灵乳,仍旧认真道谢。 “谢谢丹爷爷。” 丹峰长老差点当场捂住胸口。 太乖了。 乖得他连道心破碎都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顾玄烈在旁边看得直乐。 可没乐多久,他自己也没逃过。 顾云野练拳时,顾长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云野哥哥,你拳里有力,但力都在外面。” 顾云野愣住。 “什么意思?” 少年想了想,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你先想打出去,再出拳。其实可以先让拳自己出来。” 顾云野没听懂。 顾玄烈却听懂了一半,脸色当场变了。 拳自己出来。 这句话听着孩子气,却已经碰到了战峰拳道里极高的一层。 顾云野自然还远远达不到。 可他照着那句话试了一下午。 傍晚时,一拳打出,拳风竟比平日沉了许多。 顾云野兴奋地问:“祖老,我是不是悟了?” 顾玄烈看着他。 “你悟个屁。” 顾云野:“……” 顾玄烈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树下读史的白衣少年。 那孩子甚至没看这边。 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 顾玄烈忽然觉得,战峰这一脉的弟子以后最好都别离顾长渊太近。 不是怕他们学不到东西。 是怕他们学到了以后,回来问他为什么以前不这么教。 那就尴尬了。 九脉之后,云墟年轻一代提升得很快。 顾玄的刀更沉。 顾云野的拳更稳。 顾沉舟开始把阵法、演武和族学训练放在一起琢磨。 顾照夜的身法也越来越无声。 其中进步最大的,是顾清歌。 那年小比输了之后,小姑娘几乎每天都练到夜里。 哥哥很少特意教她。 只偶尔路过时,看一眼,说一句。 “剑太直了。” “脚下慢一点。” “别急着赢。” 清歌每一句都记着。 又是一年族学小比,她再次上了台。 对手仍旧比她强。 可这一次,她没有输得那么快,甚至逼得对方退了半步。 虽然最后还是败了,但下台时,小姑娘眼睛亮得惊人。 顾长渊站在台边,看着她走下来。 顾清歌咬着唇。 “还是输了。” 少年笑了笑。 “但比去年多了十一招。” 顾清歌一怔。 他记得。 她去年撑了几招。 今年撑了几招。 他都记得。 顾长渊伸手,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明年再赢。” 小姑娘用力点头。 “嗯!” 旁边几个小辈看得眼热,却没人敢说什么。 他们也想被小公子揉头。 可惜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顾玄看见这一幕,轻轻哼了一声。 顾云野小声问:“你哼什么?” 顾玄道:“没什么。” 顾云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也想被揉?” 顾玄脸一黑。 “滚。” 时间便这样往前走。 九脉之后,顾玄微没有让顾长渊继续冲境。 顾长渊自己也没有急。 他像是再次回到从前的状态。 读史,观法,看云墟帝城的雨雪晨昏。 偶尔去族学,看同辈演武。 偶尔也会见顾云曦。 顾云曦这些年出落得越发明艳,云霞峰神女之名在族中已经很响。 她每次来,都会给顾长渊带些外面的小物件。 有时是一枚山河小印。 有时是一卷女修游记。 有时是一盒云糕。 她仍会笑着揉他的头发,只是随着少年渐渐长高,这个动作也少了些。 有一次,顾云曦看着已经快到自己肩头的少年,忽然感叹:“长渊,你长得真快。” 顾长渊抬头看她。 “云曦姐姐也变厉害了。” 顾云曦笑道:“你都没见我出手,怎么知道我厉害?” 少年认真道:“你身上的气比以前顺。” 顾云曦愣了愣。 随后笑意更深。 “你还是这样。” “哪样?” “看人不看脸,看气顺不顺。” 顾长渊想了想。 “脸也看。” 顾云曦一怔,随即失笑。 “那云曦姐姐好看吗?” 顾长渊点头。 “好看。” 他说得太认真,反倒让顾云曦笑得更开心。 她伸手想揉他头发,伸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雪地里读书的小团子了,便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会说话了。” 顾长渊有些茫然。 他说的是实话。 往后几年,顾长渊没有再出现那一夜开九脉般惊动祖老的突破。 外界也始终不知道云墟那位小公子到底修到了哪一步。 甚至族中内部,知道他真正状态的人也越来越少。 顾玄微不再主动探查。 顾天临也不问。 顾九霄偶尔问一句:“长渊,最近修得如何?” 顾长渊总会回答:“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顾玄烈有一回急了。 “什么叫还好?你现在到底什么境界?” 顾长渊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顾玄烈差点被气笑。 “你自己的境界,你不知道?” 少年认真道:“境界是别人分的,我还没想好我在哪一层。” 顾玄烈沉默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再问下去,他怕自己道心又疼。 顾玄微听说后,只说了一句: “别问。” 从此没人再问。 因为问了也没用。 后来,顾长渊更少去族学。 他更多时候坐在帝子殿后山。 那里能看见云墟帝城下祖龙灵脉的起伏,也能看见远处七峰云海。 他不闭关。 也不练招。 只是看。 看朝阳升起,看夜色落下,看灵气在山河之间流动,看春雪化水,看秋叶归根。 顾清歌有一次悄悄来找他。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说两句便红眼的小姑娘了。眉眼娇俏,性子里却多了几分锋利。 族学里再没人敢说她只是小公子的妹妹。 因为她终于赢了那个曾经让她输过两次的对手。 清歌站在哥哥身后,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他在看什么。 “哥哥。” 顾长渊回头。 “清歌?” “你每天坐在这里,不闷吗?” “不闷。” “为什么?” 少年看向远处云海。 “这里能看见很多东西。” 顾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云海翻涌。 山峰沉浮。 她看了半天,只看出云很好看。 “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长渊笑了笑。 “以后会看见。” 顾清歌坐到他旁边。 “那你成人礼,会出去吗?” “应该会。” “外面那些人都说你不敢出去。” 顾长渊神色平静。 “他们没见过我。” “那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少年看向她。 “清歌,没见过的人,说什么都不算。” 顾清歌怔住。 这句话,她记下了。 和当年那句“你也是顾清歌”一样,记了很久。 时间继续向前。 顾长渊的身量彻底长开。 少年白衣,墨发如瀑,眉眼清绝。幼年时的玉雪可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贵到近乎疏离的气质。 可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并不冷。 他只是安静。 外界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被云墟藏废了。 有人说他体质特殊,却不能修行。 也有人说云墟在等成人礼,想借那一日让他出世。 那些同代天骄,已经陆续在中天神州传开。 他们出手过。 也被看见过。 争锋过,压过同辈,也登上过天骄录。 唯有顾长渊,仍旧没有任何战绩。 天骄录第一的位置,空了很多年。 后来有势力不满,说一个从未出手的人,凭什么让天机楼空榜? 老楼主只回了一句: “等他成人礼。” 于是整个中天神州都开始等。 等云墟那位藏了多年的小公子,到底会不会走出帝城。 最后一个冬夜。 祖祠中,那行显现了多年的残缺祖训,终于又亮起了一段。 原本只有: 若后世有子,生而万道归一…… 这一夜,后面多出了两个字。 帝路。 顾玄微站在三尊帝像前,看着那两个新浮现的字,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日清晨。 顾天临亲自来到帝子殿。 顾长渊正坐在后山看雪。 雪落在他肩头,又被风轻轻拂开。 少年回头。 白衣落雪,眉眼清绝。 顾天临看了他很久,才开口:“长渊。” “三个月后,便是你的成人礼。” 顾长渊点头。 “我知道。” 顾天临走到他身旁。 “这一次,云墟不会再拦外客。” 雪落在松枝上,轻轻一沉。 少年抬头,看向远处云海。 许久后,他轻声道:“好。” 第15章 他没有战绩 顾长渊十八岁成人礼的消息传出去后,中天神州先是安静了一日。 随后,中州彻底热闹起来。 天机楼外挤满了人。 有人来买最新的天骄录,有人来问云墟那位藏了多年的小公子到底会不会出现在榜上,也有人专门花重金,只想从楼里买一句准话。 可天机楼没有给准话。 只挂出一张新榜。 榜首依旧空着。 空了很多年。 往下那些名字,哪一个不是从秘境、战场、论道台上打出来的。 放在往年任何一代,都足以压住同辈。 可这一世,偏偏全挤在了一起。 唯独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留给一个十八年没有公开战绩的人。 这才最让人不服。 有人站在榜下看了很久,忍不住冷笑。 “十八年不出手,也能压榜?”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提醒:“慎言,那是云墟的嫡长子。” 那人声音低了些,却还是不甘心。 “嫡长子又如何?天骄录看的不是出身。” 这句话一落,周围安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开口。 “成人礼要开问天台,总能看出些东西。” “若测出来一般呢?” 没人接话。 但很多人都听懂了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若真只是一般,那空了这么多年的榜首,便成了整个中天神州最大的笑话。 请柬很快送往各方。 成人礼不是普通生辰。 中天帝族与古老世家都有旧制。 先祭祖,再立名,最后入问天台。 普通世家测这些,是为了定小辈前路。 可云墟的问天台不同。 那是三帝时代留下来的古台。天赋足够惊人者,不仅能测根骨灵脉,还可能引动道光、命格,乃至一缕天命感应。 这一次重开问天台,便等于把那位小公子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你们不是想看吗? 那便来看。 消息传开后,贺礼陆续入城。 礼单越来越厚。 有宗门送来道章拓本,有剑宗送来明心剑石,也有古族送来灵骨、灵砂、古药。 负责登记的长老写到手腕发酸,后来干脆换了几个小辈轮着记。 可真正让祖祠里多看两眼的,只有几样。 洛家的礼最特别。 送来的是一截凤凰古树枯枝。 枯枝不长,封在赤金琉璃盒中,枝头残着一点淡火。 随礼来的,还有洛惊凰亲手写的一封短笺。 笺上只有一句。 昔年三句,惊凰受益至今。 成人礼日,当亲至道贺。 顾云曦看到这封短笺时,挑了挑眉。 顾清歌站在旁边,小声道:“云曦姐姐,她是不是也想见哥哥?” 顾云曦笑了一下。 “中天神州想见你哥哥的人,多了去了。” 顾清歌眨眼。 “那你想吗?” 顾云曦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小丫头现在话很多。” 顾清歌躲开,嘟囔道:“我又没说错嘛……” 姜家送来一枚天命古碑碎片。 不是真正核心碑体,只是祖地古碑旁自然脱落的一小片外石,可石片上紫金纹路清晰,显然是特意挑过。 顾玄微看了一眼,便让人收进祖祠侧殿。 秦家的礼则粗犷许多。 一坛战血灵酒。 随酒而来的,还有秦裂的一句话。 成人礼后,若有机会,愿与云墟少主试拳。 顾玄烈看完,当场眼睛一亮。 “这个秦裂不错。” 顾玄微淡淡道:“哪里不错?” “直接。” “那是因为他脑子里只有打。” 顾玄烈想了想。 “那也不错。” 顾玄微懒得理他。 贺礼只是前奏。 真正重要的,是来人。 成人礼前数日,云墟外城正式开门。 云舟、古辇、剑光、兽车,从四面八方陆续而来。 有人入城时收尽锋芒。 有人还未落地,身后的雷云便被自家长老一掌拍散。 “收着点,这是云墟!” 那少年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把雷意压了下去。 这一幕让外城不少人忍不住低笑。 可笑归笑,没人真敢轻视他。 能被带来云墟成人礼的人,哪个没有几分本事? 太玄圣宗的车辇停下时,不少目光都望了过去。 陆道尘下辇。 玄阳道袍,眉心一缕日纹,举止温和,气度很稳。曾经荡开魔涧阴气的玄阳道意,如今被他收得极深,反倒更让人不敢轻视。 他没有急着入客院,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云墟深处。 那里雾气沉沉。 看不见帝子殿。 陆怀虚站在他身旁,淡声道:“明日便能见到了。” 陆道尘笑了笑。 “希望别让我失望。” 稍晚些时候,一辆凤车入城。 车帘掀起,红金色裙摆垂下。 洛惊凰从凤车上下来。 她眉心凤凰纹淡而不显,神情清冷,身上没有刻意释放命火气息,可周围几名年轻天才还是下意识安静了些。 凤车旁的火光收得很稳,没有触动云墟帝阵。 她抬眼看向城中深处,目光停了一瞬。 随行女长老轻声问:“在看什么?” 洛惊凰道:“帝子殿的方向。” “还记得那三句补文?” “记得。” 洛惊凰收回目光。 “所以更想见一见。” 姜家与秦家几乎同日抵达。 姜无尘站在古辇前,眉心紫金神纹流转,目光第一时间望向云墟深处。 那里云雾很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还在帝子殿?” 姜家长老道:“应当是。” 姜无尘淡淡道:“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另一边,秦裂则简单得多。 他看了一眼外城演武场,问身边长老:“成人礼后,有小辈切磋吗?” 秦家长老嘴角抽了抽。 “你就不能先观礼?” 秦裂道:“观礼后切磋。” “这是云墟。” “我知道。” 秦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会客气点。” 秦家长老忽然更头疼了。 各方年轻天才陆续入城后,外城的气氛渐渐变了。 长辈们见面寒暄,谈黄金大世,谈五洲秘境,谈各家后辈。 小辈之间却没那么平静。 今日的主角,是一个从未公开出手、却被天机楼空榜多年的人。 有人好奇。 有人期待。 也有人不服。 长辈们不会轻易插手。 只要不闹出人命,小辈争锋,本就是各大势力默认的规矩。 所以成人礼还没开始,外城酒楼和论道台上,已经有不少年轻人开始议论。 “姜无尘、秦裂、洛惊凰,哪个不是从外面打出来的?” “那位小公子呢?” “没有战绩。” 这四个字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低声道:“明日问天台一开,总能看出些东西。” “若测出来一般呢?” 那人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笑声不大。 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一个空了多年的榜首。 一个被云墟护了多年的名字。 若明日测出来只是一般,那便不是丢一个人的脸。 有人把酒盏往桌上一放。 “我倒不信,他真能压住这一世所有人。” 旁边立刻有人提醒:“这里是云墟,话别说太满。” 那人冷笑。 “我又没说要动手。问天台总不会骗人吧?” 不远处,雷千劫听见了,没拦,只是笑了一声。 “是不是一般,明日不就知道了?” 旁边有人问:“雷兄想试?” 雷千劫抬手,一缕雷光在指尖跳动。 “若有机会,谁不想试?” 这话一出,桌边几名年轻修士眼神都动了动。 谁不想试? 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云墟,难道真只是为了看一场成人礼? 太玄圣宗客院中。 陆道尘正在看云墟送来的礼程。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项。 问天台。 陆怀虚站在一旁,道:“云墟既然敢重开问天台,说明他们不怕人看。” 陆道尘淡淡道:“不怕看,便说明有东西。” “你想试他?” 陆道尘没有否认。 “藏了这么多年,总要给天下一个答案。” 陆怀虚看着他。 “记住,这里是云墟。” 陆道尘笑了笑,把礼程放回案上。 “我知道。” “所以我会等。” 同一夜,帝子殿内。 成人礼的主角,正坐在镜前。 云知微亲自替他束发。 她动作很慢。 像是怕一不小心,少年便彻底长大。 铜镜中,顾长渊眉目清绝,肤色冷白,鼻梁挺秀,唇色偏淡。墨发披在肩后,被她一缕一缕梳起。 古玉冠还未落下时,他身上仍有一点少年人的清净。 可当玉冠束住墨发,那点幼年最后的稚气,便像也被一并收了起来。 此时他还未换上成人礼的白衣金纹,只穿着一件素净内袍,衣领微拢,袖口垂在身侧,已经遮不住那股清贵气。 窗外夜色很深。 殿内灯火安静。 云知微看着镜中那个已经长成的孩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廊下看雨的小孩子,手里还捏着半块云糕。 一转眼,竟已经要成人了。 “长渊。” “嗯?” “明日之后,你就不能再只待在帝子殿里了。” 顾长渊看着镜中的母亲。 “我知道。” 云知微替他理好发冠,轻声道:“外面的人,有的想看你,有的想试你,有的想踩着你证明自己。” 少年神色很平静。 云知微问:“怕吗?” “不怕。” “为什么?” 顾长渊想了想。 “因为我已经看了十八年。” 云知微一怔。 少年看向窗外。 云墟帝城的夜色很深。 “看山,看雨,看族史,看云墟,也看他们走过的路。” 他说得很轻。 “明日,不过是他们来看我。” 云知微看着他。 忽然笑了。 眼里的湿意也散了些。 “好。” 她替顾长渊系上最后一枚玉扣。 镜中的少年站起身。 白衣金纹从肩头垂落,衣摆如雪,暗金古纹沿着袖口与衣领慢慢亮了一瞬,又很快隐下去。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廊下吃云糕、看雨开脉的小少年了。 可云知微看着他,仍觉得他眉眼里有些地方没变。 干净。 安静。 像一块被岁月一点点洗出来的玉。 门外,顾九霄站了很久。 没有进去。 他看着夜色中的帝子殿,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被他抱在怀里、软得像一团温玉的小婴孩。 一晃眼,长大了。 顾玄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 “舍不得?” 顾九霄冷哼。 “有什么舍不得?” 顾玄微看他一眼。 顾九霄沉默片刻,道:“明日若有小辈不知分寸……” 顾玄微淡淡道:“小辈的事,让长渊自己处理。” 顾九霄皱眉。 顾玄微看向帝子殿。 “我们护了他十八年。” “明日,也该让天下看看,他为什么值得云墟护十八年。” 这一句话落下,帝子殿外的风忽然轻了些。 顾九霄没有再开口,只将目光投向殿门。 门内,少年换上白衣金纹。 门外,中州群雄已至。 夜色之下,云墟帝城渐渐安静。 只是不少人心里清楚,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明日。 云墟问天台重开。 那个没有任何公开战绩、却让整座中天神州等了十八年的名字,终于要走到所有人面前。 第16章 问天台开 成人礼这一日,云墟帝城天还未亮,外城已经醒了。 九条祖龙灵脉沉在城下,雾气从地脉口缓缓升起,顺着城中玉阶、古桥和云台一路铺开。灯火尚未完全熄灭,晨光已从天边压了过来,整座帝城像被托在云海之上。 顾家问天台,今日重开。 那座古台位于帝城中央偏北,背靠祖祠,面向七峰。台身由一整块黑白古玉雕成,边缘刻着三帝时代留下的古纹。平日里封得极严,只有极重要的族礼,才会短暂开启。 今日,古台四方皆设观礼席。 外来宾客坐在东西两侧与外圈,云墟本族坐在北侧,位置最高,却没有刻意摆出压人的阵势。 因为根本不需要。 这里是云墟。 祖祠方向那几道身影一坐下,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外来宾客,也慢慢收了声。 顾玄微坐在最前,白发垂落,神色平静。 顾九霄靠在一侧,黑金战戟立于身旁。他眼神偶尔扫过外来席位,不少年轻人都会下意识避开。 顾天临坐在主位,云知微在他身旁。 今日的云知微穿了一身月白华服,乌发高挽,仍有当年太阴仙宫圣女的清冷气度。只是她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向帝子殿方向。 族中年轻一代那边,顾清歌也一直在看。 她手指捏着衣袖,明明知道哥哥一定会来,心口却还是跳得很快。 顾云野忍不住道:“你再看,人也不会提前出来。” 顾清歌瞪他。 “我知道。” “那你还看?” 小姑娘憋了半天,小声道:“我怕他们欺负哥哥。” 顾玄抱刀坐在旁边,淡淡道:“谁欺负谁,还不一定。” 顾清歌一怔。 顾云野也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 “这话我爱听。” 顾云曦坐在另一侧,看着几人,轻轻笑了一下。 顾清歌转头问她:“云曦姐姐,你不紧张吗?” 顾云曦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帝子殿方向。 云雾很深,看不见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他今日会是什么样子。” 顾清歌看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古怪。 顾云曦被她看得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又乱想。” 顾清歌捂着脸,小声嘟囔:“你每次都这么说。” 外来席位上,各方年轻天才已经到齐。安静只是表面,真正落向问天台的目光,没有一道轻松。 姜无尘坐在席位前方,眉心紫金神纹隐而不发,目光始终落在问天台上。 秦裂则没那么安静。 他抱着胳膊坐着,时不时看一眼族中年轻一代,又看一眼问天台。 秦家长老看见他的眼神,头疼地低声道:“今日先观礼。” 秦裂道:“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观完再说。” 秦家长老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洛惊凰来得很早。 她坐在洛家席位前方,一身红金长裙,眉心凤凰纹极淡。袖中,仍放着那张多年前亲手抄下的玉纸。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那位小公子十八年无战绩,今日也许会露怯。 她神色没有变化。 当年那三句话,她记到今日。 能写出那三句话的人,不会只是虚名。 问天台下,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顾玄微起身了。 这位守祠祖老只是站起来,四方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 他的目光扫过四方宾客。 “今日,云墟嫡长子顾长渊成人礼。”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问天台。 “诸位远来观礼,云墟谢过。” 没有多余客套。 话音落下,古台边缘的纹路随之亮起,淡淡灵光覆盖整座问天台。 祭祖开始。 祖祠大门缓缓开启。 三尊大帝画像高悬殿中,隔着很远,仍让人看得清楚。 那一刻,许多外来长辈都微微低下了眼。 顾家三帝。 这是云墟能坐稳四大帝族之首的根。 祖祠门一开,那股沉淀无数岁月的帝族气象,便已足够让人心头发沉。 礼官诵祭文。 从太玄帝开云墟帝城,讲到长青帝横渡星河,再讲到无终帝晚年入帝路不归。 祭文不长,却字字有分量。 外来席位上,有些年轻人第一次真正听见三帝旧事。过去他们只知道云墟底蕴深,今日才明白,所谓底蕴,不只是帝兵、灵脉与古经。 而是整个家族的过去,都压在这座帝城之下。 祭文结束时,祖祠内三盏帝灯亮起。 只亮三盏。 可就是这三盏,已让不少人神色微变。 族中众人起身行礼。 外来宾客也随之起身。 礼成后,便是立名。 顾天临亲自走上问天台。 他今日穿着族长华服,手中捧着一卷黑金族册。 “顾氏长渊,今日成人。” “入主族册。” “承云墟嫡长子位。” “开问天台。” 话音落下,问天台四周的古纹一层层亮起。 黑白古玉台面上,浮现出四道石碑虚影。 测骨。 测脉。 测命格。 问道心。 外来年轻人终于坐直了些。 他们等的就是此时。 那位藏了十八年的小公子,究竟是真龙还是虚名,今日至少会露出一角。 可问天台亮起后,人仍没有出现。 几息过去,外来席位中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怎么还不来?”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急什么?” 那人没再开口,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玩味。 成人礼主角迟迟不现,本就容易让人多想。 顾清歌的手指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顾云野忽然低声道:“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云墟帝城深处,云雾缓缓散开。 一条白玉长阶从帝子殿方向延伸而来。 先响起的,不是脚步声。 是玉铃。 很轻的一声。 像从云雾里落出来。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忽然都停了停。 雾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白衣金纹。 墨发玉冠。 少年从云雾中走来,衣袍没有半分张扬,气息也收得极静。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暗金古纹沿着袖口一隐一现,像被云海洗过。 他走得不快。 白玉长阶很长,可他每一步都很稳。衣摆掠过阶面时,薄雾向两侧散开,腰间玉铃偶尔轻响,声音很淡,却让问天台四周一点点安静下来。 顾长渊十八岁了。 眉眼清绝,身形修长,额前一缕墨发垂落,隐约遮住眉心那点极淡金纹。 他没有笑,也没有冷脸。 只是平静地走来。 可许多人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云墟要藏他十八年。 有些人,不需要开口。 也不需要出手。 只要走出来,便足够让人闭嘴。 洛惊凰望着那道白衣身影,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过顾长渊会是什么样。 可真正看见时,她才发现,那三句话背后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太静了。 静得像当年那页古史。 顾清歌却不管这些。 她看着哥哥一步步走近,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她哥哥。 今日,终于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外来席位上,秦裂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半天,忽然低声道:“他看着不像能打的。” 秦家长老眼皮一跳。 “闭嘴。” 秦裂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也不像好打。” 秦家长老:“……” 问天台前,顾长渊停步。 他先向祖祠方向行礼,再向父母、祖老行礼。 礼数没有半分错漏,也没有半分刻意。 顾玄微看着他,眼神深处有一瞬恍惚。 十八年前,祖祠里那个裹在襁褓中的孩子,只是伸一伸手,九十九盏帝灯便向他偏斜。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问天台上。 顾天临将黑金族册递给礼官,然后看向台上的少年。 “长渊。” “入问天台。” 顾长渊点头。 他转身,走到第一道石碑虚影前。 测骨。 石碑高三丈,通体灰白,上有古老骨纹。 寻常族中小辈测骨,石碑会根据根骨显出不同光色。 紫为极佳。 若能显出古纹,便已是天骄。 外来席位上,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台上的少年抬手,按在石碑上。 没有光。 一息过去,石碑安静。 两息过去,仍旧安静。 外来小辈中,有人眼神微动。 “没有反应?” 声音极轻,却还是传了出去。 顾云野眉头一皱。 顾清歌眼神冷了下来。 那人身后的长辈立刻低声呵斥:“不许胡说!” 语气不重,倒更像是说给云墟听。 顾九霄眼神微冷。 顾玄微却没有动。 问天台上,那只手仍旧按在石碑上。 少年的神情很平静。 像只是站在廊下看一场雨。 第三息落下时,低鸣声忽然响起。 不是从石碑里传出。 是从整座问天台下传出。 方才还想看笑话的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紧接着,祖祠方向,供奉在侧殿中的历代战骨、灵骨、帝族遗骨,同时发出一阵极低的共鸣。 嗡—— 声音不高。 却让整座问天台四周的人脸色全变了! 测骨碑仍旧没有发光。 它只是在颤。 问天台边缘,古纹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压下去,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落名的东西。 有老辈人物忽然站起,死死盯着那座测骨碑。 “不是没有反应……”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测骨碑不敢落品阶!” 话音未落,石碑上终于浮现出四个古字。 不可刻名。 四方一时无声。 方才说“没有反应”的小辈脸色白了。 他身后的长辈也沉默下来。 顾玄烈坐在本族席位上,低声骂了一句。 “这才第一项。” 旁边剑峰长老喉咙动了动。 “还好我没眨眼。” 问天台上,顾长渊收回手。 没有解释。 也没有去看四方反应。 他只是转身,走向第二道碑。 测脉。 第17章 你想试吗 第二道石碑虚影,测脉。 相比测骨碑,测脉碑更高一些,碑身通体墨青,上面刻着一幅古老的人身灵脉图。 修士根基,灵脉最直观。 九脉圆满,放在任何势力里,都称得上一句天才。 至于九脉之外,古籍里偶有只言片语,却多被视作传说。 所以,当那道白衣身影走向测脉碑时,问天台四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顾长渊抬手,掌心落在碑上。 墨青碑身微微一亮。 灵光顺着碑上的古图向上走。 一条。 两条。 三条。 没过多久,第九条灵脉也亮了起来。 测脉碑发出一声清鸣。 九脉圆满。 四方不少人神情微动。 九脉圆满自然很强。 可放在顾长渊身上,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天机楼为他空榜多年,云墟藏他多年,前面测骨碑又显出“不可刻名”。若只是九脉圆满,确实还不足以压下所有质疑。 外来席位上,有几名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九脉。 似乎也只是如此。 可问天台上,顾长渊的手还没有收回。 测脉碑上的九条灵脉已经尽数亮起,按理说,到这里便该结束。 偏偏碑身深处,忽然又浮现出三道极淡的影子。 那三道影子悬在九脉之外,没有真正亮起,却像三条藏在古图背后的路。 有老辈人物猛地站了起来。 “九脉之外,真有路?!” 问天台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年轻人或许还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许多老辈人物已经变了脸色。 顾玄烈盯着测脉碑,眼底有光亮起。 他知道顾长渊当年九脉圆满,也知道九脉之后曾显过三道影子。 可那毕竟只是在族中内部。 今日是在问天台。 是在中天各方势力面前。 旁边剑峰长老低声道:“是那三道影。” 顾玄烈看向他。 剑峰长老缓缓道:“但还没真正成脉。” 这句话一落,四方席位里不少人的眼神又动了一下。 是啊。 影子终究只是影子。 现在的顾长渊,仍是九脉圆满。 太玄圣宗席位上,一名年轻弟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九脉之外显出三道影,确实罕见。”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年轻弟子知道自己这话冒犯。 可若此刻不说,等那三道影真正亮起,便再没人能开口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可这也只是未来有望成十二天脉吧?” “从九脉圆满,到真正开出第十、第十一、第十二脉,中间要多久,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就算十二天脉真成了,也只是第一境极境。第一境到第二境气海,又隔着一道境界之门。” 问天台四方静了下来。 这话不好听。 可从寻常修行逻辑来看,并非全无道理。 九脉圆满是现在。 三道未成之影是未来。 至于未来多久才能走通,谁也说不准。 陆怀虚眉头一皱。 “闭嘴。” 那名年轻弟子立刻低头。 陆怀虚看向云墟方向,声音缓了些。 “年轻人眼界浅,顾族长勿怪。” 话虽如此,方才那几句已经落进了所有人耳中。 顾清歌脸色冷了下来。 顾云野更是猛地起身。 “你——” 问天台上,顾长渊却回头看了一眼。 “顾玄哥哥,云野哥哥,清歌。” 他的声音不高。 几人却都停住了。 顾云野皱眉:“长渊,这种人不用你——” 顾长渊轻轻摇头。 顾云野的话停在喉咙里。 台上的少年收回目光,看向太玄圣宗席位。 那名年轻弟子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顾长渊没有怒,只是道:“可以。” 这两个字落下,问天台上更安静了些。 他看着测脉碑上那三道淡影,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古台上掠过,吹动他的袖口。 那三道影子悬在碑身深处,像三条未被世人走通过的路。 片刻后,他重新抬手,掌心再次落在测脉碑上。 “那便今日走完。” 话音落下,测脉碑骤然一震! 原本亮起的九条主脉,在此时同时发光。 那三道悬在九脉之外的淡影,也像被某种力量从古图深处一点点牵了出来。 第一道隐脉亮起! 顾长渊周身气息微微一沉。 第二道隐脉随之浮现! 碑内隐约传出山河潮声,几名靠得近的年轻弟子只觉胸口一闷,脸色瞬间变了。 最后一道隐脉自碑顶垂落! 那一瞬,问天台上空忽然安静了。 像连风都停了一息。 原本碑上的人身灵脉图,只刻九脉。 可此刻,九脉之外,碑面竟自行裂开三道极细的光线。 那不是原本刻上去的纹。 是被顾长渊今日走出来的路。 三息! 九脉之外,三脉尽开! 测脉碑上,那幅原本只有九脉的人身古图自行扩张。十二道灵脉同时亮起,环成一幅完整的人身天地图。 墨青石碑承受了片刻,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台上的少年站在碑前,白衣未动。 他体内第一境的根基,在此时彻底圆满。 九脉之后,再开三脉。 第一境极境。 四方死寂。 太玄圣宗那名年轻弟子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神色。 他说从九脉修到十二脉需要时间。 顾长渊用了三息! 古籍里的只言片语,今日在问天台上成了真。 良久之后,才有一名老辈人物声音发涩:“十二天脉……” 这几个字一出,许多年轻天才的脸色都变了。 九脉之上,竟真的还有三条路。 而且就在他们眼前,被人一步踏完。 秦裂盯着测脉碑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这个能打。” 秦家长老头更疼了。 问天台上,顾长渊收回手。 测脉碑仍在轻轻震动,十二道脉络迟迟没有散去。 他没有回头去看众人的反应,只是走向第三道碑。 测命格。 测命碑比前两座石碑更古老。 碑身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最上方嵌着一块浑圆命石。 顾长渊站到命碑前,没有立刻抬手。 他先看了一眼那块命石。 不知为何,许多人从这个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古怪。 像他不是在等命碑测自己。 而是在看这块命石能不能承受。 下一刻,他抬手,掌心落下。 命石没有亮。 一息。 两息。 三息。 这一次,没人急着开口。 刚才测骨也是如此,最初没有反应,最后却显出“不可刻名”。 所以这一次,所有人都在等。 可他们等到的不是光。 而是一道裂纹。 咔。 命石表面,裂开了一条细小缝隙。 像是这块石头刚要窥见什么,便先承受不住。 顾长渊收回手。 命碑上的裂纹继续蔓延。 最后,整块命石没有彻底碎开,只在裂纹之间浮现出一行字。 此命不可测。 问天台四周,再次陷入死寂。 不是白,不是青,不是金,也不是紫。 是命碑直接给不出来。 姜无尘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凝住。 天命神体,最重命格。 可问天台不敢测顾长渊的命。 这对他而言,比十二天脉还要刺眼。 有人低声念了一遍。 “此命不可测……” 声音很轻,却像替所有人把那一行字重新压进了心里。 洛惊凰袖中的玉纸微微发热。 她没有取出来,只是看着问天台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当年那句“火不争明,根不争形”,像在她心里重新亮了一遍。 顾长渊从来不是没有光。 是他的根,藏得太深。 本族席位中,顾清歌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揉着她的头发说: 云墟的孩子,不用低头。 今日,她终于明白。 有些人站在那里,便足以让整个云墟抬头。 顾长渊走向第四道碑。 问道心。 前面三项测根骨、灵脉、命格。 最后一项,问未来之道。 少年站在碑前。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 天地安静。 问道心碑上,浮现出一行古字。 汝欲争何道? 顾长渊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他开口。 “不争。” 两个字落下,问天台四方顿时响起低哗。 黄金大世,万族天才并起。 他测出不可刻名、十二天脉、此命不可测。 最后问他争何道,他却说不争。 外来席位上,有人皱眉,有人不解,也有人冷笑。 顾玄烈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台上的少年。 问道心碑沉默了很久。 随后,第二行字浮现。 汝不争道,欲为何? 顾长渊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问天台,越过四方宾客,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很多旧事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三帝不归。 祖脉闭眼。 帝路尽头那道看不见的锁。 片刻后,他开口。 “执道。” 问天台骤然一静。 片刻之后,祖祠方向忽然有光亮起。 不是帝灯。 是三尊大帝画像下方,那行残缺祖训。 顾玄微猛地抬头。 这一刻,连他袖中的手指都轻轻颤了一下。 祖祠深处,那行显现多年却始终残缺的祖训,在今日问道心碑前,终于又亮出一截。 莫令其争命。 让其执命。 他答的是执道。 祖训亮出的,却是执命。 顾玄微看着那行祖训,眼底第一次真正掀起波澜。 外来宾客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可他们看得见云墟祖老的反应。 祖训因顾长渊一句“执道”而显。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问天台上,少年白衣金纹,神色平静。 他没有去看祖训。 像是早知道答案不在碑上。 而在自己脚下。 测验到此,按理已经结束。 四方宾客却久久无人开口。 问天台重开之前,有人想看顾长渊到底是不是虚名。 现在他们看见了。 测骨,不可刻名。 测脉,十二天脉。 测命格,此命不可测。 问道心,不争道,欲执道。 可偏偏,仍有人不服。 太玄圣宗那名年轻弟子咬了咬牙。 顾长渊三息补全十二天脉,已经让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也正因如此,他更不愿就这么坐下。 他不是不知道顾长渊可怕。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这场成人礼到此为止。 根基再强,终究还在第一境。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地方。 “顾少主根基惊世,我认。”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却仍硬撑着开口。 “只是根基是根基,境界是境界。” “就算十二天脉已成,可顾少主如今,似乎仍在第一境。” 这句话一出,问天台又静了几分。 不少人眼神微变。 确实。 顾长渊前面几项测验,已经惊人到极点。 可从显露出的气机来看,他仍未真正踏入第二境。 那名年轻弟子见四周无人反驳,胆气稍稍足了一些。 “从第一境入第二境,也是一道门。” 他抬头看着问天台上的白衣身影。 “若顾少主愿入第二境,我愿一试。” 陆怀虚脸色终于沉了些。 “够了。” 那名年轻弟子肩膀一颤,却仍没有立刻退下。 顾清歌脸色很不好看。 “他怎么这么烦?” 顾玄看着那名年轻弟子,声音低沉:“刚才抓着十二脉说,现在又抓着境界说。” 问天台上,顾长渊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那名年轻弟子。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那名年轻弟子一愣。 顾长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十二道天脉,在他体内轻轻一震。 第一境极境已满。 满则溢。 溢则入海。 那一瞬,问天台上空的灵气悄无声息地向他汇聚。 十二天脉齐齐发亮。 灵气自四方入体,沿九条人身主脉流转,又入三条天地隐脉,最后尽数汇入丹田深处。 第一息! 气海开! 第二息! 海面生潮! 第三息! 十二天脉垂入气海,如十二条天河归海! 第五息时,十二天脉与气海相连,整座问天台的灵气都像被牵动了一瞬。 第六息落下! 气海二阶段圆满! 问天台上,古纹微微亮起。 四道石碑,在此时同时轻轻一颤。 测骨碑上,“不可刻名”微微发亮。 测脉碑上,十二道天脉清光流转。 测命碑裂纹之间,“此命不可测”幽幽浮现。 问道心碑上,“不争道,欲执道”也随之亮了一瞬。 四碑轻鸣。 像是在替他刚刚入境作证。 满场一时无声。 那名年轻弟子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僵住。 他说九脉到十二脉需要时间。 顾长渊用了三息! 他说十二天脉之后,入第二境也需要时间。 顾长渊用了六息! 从第一境极境,入第二境气海。 而且一入气海,便至气海二阶段圆满。 陆道尘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不是强破。” 陆怀虚看了他一眼。 陆道尘望着问天台上的那道白衣身影,声音低了些。 “是道到境自成。” 各方席位上,气氛彻底变了。 前面所有质疑,到这一刻都像被压回了喉咙里。 问天台上,顾长渊仍站在四碑之前。 白衣金纹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衣摆垂落如雪,袖口暗金古纹在风中一隐一现。 他身形修长,墨发以玉冠束起,额前一缕发丝轻轻垂下,遮住眉心那点极淡的金纹。方才十二天脉入体、气海初成,问天台灵气如潮,可他的衣袍始终未乱,神情也依旧平静。 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抬头,看向那名年轻弟子。 “现在,可以比了。” 第18章 现在,可以比了! 顾长渊的声音不高,问天台四周却没有人接话。 那名太玄圣宗弟子站在原地,喉结滚动,额角渐渐见了汗。 比试是他亲口提出的,境界也是他拿来质疑的。如今顾长渊当着所有人的面踏入气海境,一举达到气海二阶段圆满,他反而迟迟不敢登台。 太玄圣宗席位上,陆怀虚看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长渊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着。没有讥讽,也没有故意施压。可那名弟子宁愿他冷笑一声,或者再说一句重话。那样至少还能借着怒意上台。 偏偏顾长渊什么都没做,只把他先前提出的条件一一做到,然后将选择重新摆回了他的面前。 境界不到?如今已经到了。想比?那便上来。 那名弟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我……” 后面的话再也接不上。 认输,他不甘;登台,他不敢。问天台四周越是安静,他便越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目光。 陆怀虚终于开口:“退下。” 那名弟子肩头一颤,垂下目光,退回了太玄圣宗席位。 他退下时,四方没有人笑。 因为方才那一幕,换成他们自己,也未必敢上。 顾长渊收回目光,没有再逼。 他转身看向顾玄微。 “祖老,成人礼可还继续?” 四方一静。 顾玄微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继续。” 这两个字落下,礼官终于回神,连忙上前,继续成人礼余下的礼制。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今日该看的,其实已经看完了。 接下来的礼制并不复杂。 礼官宣读族册。 顾天临亲自为顾长渊授少主玉印。 那枚玉印黑金为底,周围有九条祖龙纹盘绕,正面刻着“顾氏长渊”,背面则刻着帝子殿印记。 顾长渊双手接过。 黑金玉印落入掌心时,印底九条祖龙纹同时亮了一瞬。 不盛。 也不张扬。 却像认主。 顾天临看着面前已经长成的儿子,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情绪。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你便是云墟少主。” 顾长渊垂眸行礼。 “长渊谨记。” 云知微坐在主位旁,看见这一幕,眼眶还是红了一点。 天下人看见的是十二天脉,是命格不可测,是问道心执道,是六息入气海二阶段圆满。 她看见的,却还是那个雨夜里困得想睡的孩子。 顾清歌坐在年轻一代中,眼睛亮得厉害。 她没有开口。 只是坐得比谁都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哥哥不再只是帝子殿里那个会替她扶正铃铛的人。 他也是所有人眼中的云墟少主。 顾云野在旁边憋了半天,低声道:“长渊今天是真吓人。” 顾玄抱着刀,目光仍落在问天台上。 “他本来就该这样。” 顾沉舟坐在旁边,轻声道:“不。” 顾玄看他。 顾沉舟望着台上的白衣少年,眼底有些复杂。 “他本来可以不这样。” 顾玄一怔。 顾沉舟没有再说。 有些话不用说透。 这些年,顾长渊不争名,不争榜,也不争小辈高低。 若不是今日成人礼,若不是云墟需要他站出来,他或许仍会安静地待在帝子殿里,看书,看雨,看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今日他站出来,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也是为了告诉天下,云墟没有看错人。 成人礼终于走到最后。 礼官高声道:“顾氏长渊,礼成。” 问天台四周,云墟族人同时起身。 “贺少主成人!” 声音从北侧本族席位传开,一路传向七峰,又传入外城。 外来宾客也陆续起身道贺。 场面话很多。 “云墟少主果然不凡。” “今日问天台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藏锋多年,一朝出世,确实让人开眼。” 这些话有几分真心,有几分客套,谁都清楚。 但至少此刻,没有人再敢把“虚名”两个字挂在嘴边。 太玄圣宗那名年轻弟子已经坐回席位,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陆道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 有些亏,自己吃过才记得住。 成人礼礼成后,按照规矩,云墟设宴招待四方来客。 礼中不好动武。 礼后,小辈之间切磋论道,便顺理成章。 顾玄微知道这一点。 顾天临也知道。 云墟没有阻止。 若是成人礼之前,他们还会担心顾长渊太早暴露。 现在,不必了。 他已经站上问天台,也已经给了天下答案。 接下来,若还有人想试,那便试。 问天台逐渐散去。 各方宾客转往外城宴台。 长辈们在主宴席寒暄,小辈则被安排在另一侧的论道台附近。 这是各大势力都默认的安排。 年轻人,终归要有年轻人的地方。 顾长渊换下了问天台上的正式礼服。 仍是白衣,只是少了几分礼制的厚重。 衣袍宽松些,袖口仍压着暗金古纹,墨发以玉冠束起,腰间那枚玉铃在风里轻轻一晃,声音很淡。 他刚到论道台附近,顾清歌便跑了过来。 “哥哥。” 顾长渊看向她。 小姑娘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面前,忽然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刚才好厉害。” 顾长渊笑了笑。 “只有刚才?” 顾清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以前也厉害。” 顾长渊伸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长高了。” 顾清歌眼圈有点发热,却还是抬着下巴道:“当然,我现在也很厉害的。” 顾长渊点头。 “嗯,很厉害。” 顾云野在旁边看得羡慕。 “长渊,你现在怎么不揉我头?” 顾玄冷冷道:“你有病?” 顾云野瞪他。 顾玄道:“你头太大。” 顾云野:“……” 顾清歌噗嗤笑了出来。 这边气氛稍稍轻松,可远处不少外来年轻天才仍在看顾长渊。 忌惮。 好奇。 战意。 还有未散的不服。 问天台之前,他们来看一个传闻。 问天台之后,他们看见了一个对手。 秦裂第一个走了过来。 秦家长老一把没拉住,眼皮直跳。 秦裂走到顾长渊面前,直接道:“你刚才,真是现破的境?” 顾长渊道:“嗯。” 秦裂眼睛一亮。 “那应该更能打。” 顾云野立刻站了出来。 “秦裂,你别太急。” 秦裂看了顾云野一眼。 “你也可以。” 顾云野眼睛一亮。 顾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不可以。” 顾云野不服:“为什么?” 顾玄面无表情:“因为你会被打飞。” 顾云野:“……” 秦裂倒没笑。 他只是看着顾长渊。 “我不占你便宜,不用战血,不用战法,只试一拳。” 这话说得很直。 没有讥讽。 也没有阴阳怪气。 他是真的想试。 顾长渊正要开口,旁边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秦兄未免太急了。” 陆道尘走了过来。 “顾少主刚完成成人礼,酒宴尚未开始,你便要试拳。若让秦家长老看见,怕是又要头疼。” 秦裂道:“他已经头疼了。” 远处秦家长老:“……” 陆道尘笑了笑,随后看向顾长渊,微微拱手。 “太玄圣宗,陆道尘。” 顾长渊还礼。 “顾长渊。” 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陆道尘看着顾长渊,眼神比方才在席位上更认真。 “今日问天台一见,陆某受教。” 顾长渊道:“陆兄客气。” 陆道尘摇头。 “不是客气。” 他顿了顿,低声道:“道到境自成,这句话,我以前只在古籍里见过。”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陆道尘笑道:“看来我没看错。” 周围年轻天才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了过来。 有人没上前。 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看传闻。 也不再是看云墟护了十八年的少主。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站进这一代中心的人。 秦裂想试拳。 陆道尘想论道。 远处有人抱剑而立,目光停在顾长渊空着的手上。 也有人指尖雷光一闪即逝,却暂时没有靠近。 今日人太多。 这场成人礼太大。 谁都知道,真正的交锋不会只在这一日。 顾长渊目光扫过众人。 他站在论道台边,白衣被风吹得轻轻一动,袖口暗金古纹在日光下隐约浮现。 少年神色平静。 眉眼清绝,身姿修长。 刚刚入气海二阶段圆满的气机,被他收得极稳,没有外放,也没有刻意压人。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像一口深井。 看不见底。 片刻后,他开口。 “今日不必争先。” 众人声音渐低。 顾长渊看着眼前这一代最锋利的几个人,语气仍旧平静。 “这一世路很长,诸位总会遇见我。” 秦裂先是一怔,随后咧嘴笑了。 “好。” 陆道尘眼底也多了一分认真。 没有人再催。 也没有人再觉得这是避战。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不是不接。 是不急。 这一世还长。 以后总会遇见。 洛惊凰没有像他们一样立刻上前。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被众天才围住的顾长渊。 多年之前,她想知道写下那三句话的人是什么样子。 今日见到了。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想知道的更多了。 顾云曦走到她身旁。 “洛神女不过去?” 洛惊凰看向她。 顾云曦笑了笑。 “今日想与他说话的人太多。” 洛惊凰看向顾长渊。 “顾姑娘与他很熟?” 顾云曦道:“他小时候,我见过几次。” “小时候?” “嗯。” 顾云曦眼里有一点笑意。 “那时候很乖,坐在雪地里读书,认真叫我云曦姐姐。” 洛惊凰沉默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难把问天台上那个让四方失声的少年,和雪地里乖乖叫人的孩子放在一起。 顾云曦看出她的神情,笑意更深了些。 “是不是很难想?” 洛惊凰轻声道:“有些。” 顾云曦望向顾长渊。 “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问天台之后,顾长渊身上的神秘少了些。 可另一种东西,又多了。 他不再只是传闻里被云墟藏了十八年的小公子。 他开始真正进入这个时代所有天才的视线。 而这,才只是开始。 宴台之上,灵酒刚刚斟满。 远处,天机楼老楼主派来的弟子捧着一卷新榜,进入云墟帝城。 很多人都看见了那卷榜。 榜卷以金线封着,封口尚未拆开。 可只看那一眼,外城不少年轻人便明白了。 天机楼要落名了。 心里同时明白的,还有另一件事。 空了多年的天骄录第一,今日终于要落名了。 而这一次,天机楼要看的,不再是云墟给出的身份。 它要看的是,满座天骄服不服。 第19章 榜首仍空 天机楼弟子是在宴台开席前入城的。 那人一身灰白长袍,腰间挂着天机楼铜牌,双手捧着一卷黑色榜册,沿着云墟外城玉阶走来。 他走得不快。 可每往前一步,宴台上的声音便低一分。 到他站在论道台前时,原本刚斟满的灵酒,已经没有几个人再去碰。 许多人都看见了那卷榜。 天骄录。 中天神州气海境年轻一代最重的一张榜。 这些年,榜上名字几经变动。有人因秘境扬名,也有人败后除名。 唯独榜首,空了许多年。 如今问天台四项测验压住全场,又当众三息补全十二天脉,六息入气海二阶圆满,天机楼此时送榜而来,意思已经不难猜。 宴台四周,许多目光都落在那名灰袍弟子身上。 他先向主位行礼。 “天机楼陈照,奉楼主之命,送新榜入云墟。” 顾天临看了他一眼。 “有劳。” 顾玄和笑呵呵让人设座,却没有急着让他开榜。 陈照也没有坐。 他站在论道台前,双手托榜,朗声道:“楼主有言,问天台可证天资。” 四方渐渐安静。 陈照顿了顿。 “天骄录,要看同代服不服。” 话音落下,黑色榜卷在半空中缓缓铺开。 一个个名字随之亮起。 那些名字,都是这一代早已在中天神州传开的天骄。 有的从秘境里杀出来,有的在论道台上压过同辈,有的未曾大败,声名极盛。 可最上方,仍旧空着。 宴台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细微议论。 “天机楼竟然没直接落名?” “倒也稳妥。问天台能测根基,测不出胜负。” “看来,今日还没完。” 族中年轻一代那边,顾云野眉头一皱。 “这天机楼怎么回事?刚才没看见?” 顾沉舟低声道:“看见了,才没急着落。” 顾云野看他。 顾沉舟道:“现在落,是云墟声势。等他们自己服了再落,才叫榜首。” 顾云野听完,仍旧不爽。 “麻烦。” 顾清歌盯着榜首那片空白,声音很轻。 “那就让他们看。” 论道台旁,顾长渊倒没什么反应。 他站在风里,刚才破境时的气机早已敛去,看起来仍像刚从帝子殿走出时一样安静。 白衣金纹,墨发玉冠。 衣摆垂落时,被风轻轻牵起一点弧度。 那种清贵气,不张扬,却让人很难移开眼。 陈照收起天骄录,对他行了一礼。 “顾少主,楼主还说,今日之后,榜首是否落名,不由天机楼一言而定。” 顾长渊看着他。 陈照继续道:“在场诸位天骄若服,天下自服。” 这话一出,宴台四周年轻天才的目光都变了。 天机楼已经把话挑明了。 不是不认顾长渊。 而是要看今日论道台上,他能不能真正压住同代。 顾九霄靠着战戟,冷哼一声。 “老东西倒会挑时候。” 顾玄微淡淡道:“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八年。” 论道台旁,所有目光都落在顾长渊身上。 少年只看了一眼那卷尚未落名的天骄录。 然后平静道:“那便先空着。” 众人一静。 他语气仍旧很淡。 “等他们服。” 这几个字落下,陈照捧榜的手指微微一紧。 宴台四周,也有不少年轻天才坐直了身子。 没有挑衅。 也没有怒意。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压人。 榜首空着也好。 天机楼要看也好。 他说等,那便等。 秦裂最先动了。 他没有绕弯子,只走到台边,抱拳道:“秦家,秦裂。” “只试一拳,不动战血,不伤礼。” 秦家长老眼皮一跳,想拦已经迟了。 顾长渊看着他,点头。 “好。” 秦裂上台。 顾长渊也走了上去。 两人相对而立。 秦裂身形高大,气血很盛,站在那里便像一尊尚未出炉的战鼎。 对面的白衣少年却安静得多,身形修长,衣袍被风吹得轻轻贴住腰身,袖口暗金古纹一隐一现。 一个像烈火。 一个像清山冷玉。 秦裂没有再多言。 他一步踏下,论道台微微一震。 拳势一起,气血如炉。 台边云气都被那一拳压成淡淡血色,身后隐约有古战场一闪而过。 残旗。 战鼓。 血色长河。 全被压进这一拳里。 顾长渊只抬了一只手。 掌心向前。 轰—— 云气炸开。 秦裂的拳,停在他掌前三尺。 不是被震碎。 也不是被反击。 是再往前,便像撞见了一座山河。 顾长渊身后没有帝法显化,也没有杀伐异象,只有一幅极淡的山河虚影铺开。 山河不动。 拳势便不能再进。 秦裂眼神一亮。 他没有硬撑,主动收拳,退了半步。 这半步一退,台下不少人都安静了。 秦裂却笑了。 “你这肉身,不像刚破境。” 顾长渊放下手。 “我不是今日才走到这里。” 秦裂看着他。 白衣少年站在论道台上,眉眼平静。 “只是今日,才让你们看见。” 这句话落下,宴台四周不少年轻人的神色都变了。 十八年无战绩。 十八年未入榜。 外人以为他没有走。 可现在才明白。 不是没有走。 是他们从未看见。 秦裂盯着他看了片刻,咧嘴一笑。 “好。” 他转身下台。 这一次,连秦家长老都没有训他。 因为这一拳,已经试到了。 秦裂下台后,席间有雷光忽然一闪。 雷千劫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他没有上台,只在席间屈指一弹。 一道紫色雷弧破空而出。 “顾长渊,接一道雷。” 神霄雷宗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这不是阴阳怪气的试探。 雷千劫这种人,也懒得阴阳怪气。 他就是想看。 雷光极快。 眨眼便到顾长渊眉心前。 台上的少年没有躲。 十二天脉在他体内无声一亮。 那道紫雷忽然停住。 下一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拆开了脾气。 雷光绕过他的肩侧,落入掌心。 原本狂暴的雷,在他掌中跳动了几下,竟一点点安静下来。 顾长渊垂眸看了一眼。 紫雷映在他冷白的指骨间,像一尾被驯住的小蛇。 雷千劫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下。 台上的人轻声道:“你的雷很烈。” 他抬眼看向雷千劫。 “但我看见了它来时的路。” 话音落下,顾长渊屈指一弹。 紫雷原路返回,停在雷千劫眉心三寸处。 没有伤人。 只轻轻一散。 几缕电弧在他额前炸开,又很快湮灭。 雷千劫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雷,在刚才那一瞬,被人看明白了。 不是压住。 也不是吞掉。 是看明白了。 这比被强行击碎,更让人心里发沉。 片刻后,雷千劫笑了。 这一次,笑意里没有半分玩闹。 “下次,我用真正的雷。” 顾长渊点头。 “好。” 雷光散尽时,远处有人怀中剑鞘轻轻响了一声。 叶孤鸿按住剑柄。 青色剑意在鞘缝中透出一线,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看着论道台上的白衣身影,许久没有出剑。 今日,不是出剑的时候。 不少人看见了这一幕。 可没有人出声。 秦裂试拳。 雷千劫试雷。 叶孤鸿按剑不出。 到了这里,很多年轻天才已经不说话了。 他们看得出来。 顾长渊可怕的,不是会多少术法,也不是出手有多狠。 而是任何道到了他面前,都会被他看见来路。 这时候,众人的目光终于落向姜家席位。 姜无尘缓缓起身。 他没有上台,只走到论道台前。 顾长渊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相遇。 姜无尘眉心紫金神纹亮起一线。 顾长渊眉心那点淡金道纹,也在发间微微一闪。 没有出手。 没有灵力碰撞。 可论道台附近的年轻天才,都忽然安静了。 一者紫金厚重,如天命古碑镇世。 一者清淡深远,如万道归一,不见边界。 片刻后,姜无尘开口:“今日不是你我真正争锋之时。” 顾长渊点头。 “嗯。” 姜无尘道:“中天神州天骄宴,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回席。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他退了。 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出,姜无尘不是不敢战,而是不愿在今日云墟成人礼上仓促一战。 天命神体与云墟少主的真正争锋,不该只是礼后试探。 它需要一个更大的场合。 陈照站在论道台边,看着姜无尘回到席位,又缓缓展开手中的天骄录。 黑色榜卷上,一个个名字重新亮起。 唯独最上方,仍旧空着。 陈照没有唤出玉笔。 他看过秦裂试拳,也看过雷千劫试雷。叶孤鸿的剑尚未出鞘,姜无尘则将真正的争锋留到了天骄宴。 今日,顾长渊已经让在场同代看见了他的锋芒。 可这一场同代之争,还没有真正结束。 陈照沉默片刻,最终没有落笔。 榜首那片空白边缘亮起一层极淡金光,又慢慢沉寂下去。 “今日之事,天机楼会如实记下。” 陈照托着榜册,声音传遍宴台。 “至于气海境天骄录榜首——” 他看了一眼顾长渊。 “待中天神州天骄宴结束,再行定榜。” 黑色榜卷缓缓合拢。 宴台四周,没有人出声反驳。 顾云野盯着那卷榜,仍旧有些不爽。 “还要等?” 顾玄抱着刀,声音平静。 “少主都不急,你急什么?” 顾云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顾清歌看着顾长渊,眼睛依旧很亮。 洛惊凰也在看他。 她袖中的玉纸微微发热,眼底凤凰火安静燃着。 榜首仍旧空着。 可与先前不同的是,如今所有人看向那片空白时,心里已经多出了同一个名字。 顾长渊站在论道台上,神色没有失望,也没有急着让天机楼给出答案。 他已经说过。 那便先空着。 等他们服。 问天台外,云海翻涌。 白衣少年站在台上,被万千目光所笼罩。风从台边掠过,吹动他的衣摆,袖口暗金纹路浮起又隐下。 十八年无战绩。 一日入气海。 名字尚未落入榜首,却已经让那片空白有了分量。 从今日起,天下人等的不再是天骄录会不会落名。 而是天骄宴结束之后,那三个字会不会真正写上去。 第20章 身中三象 天骄录重新合上之后,云墟帝城的宴席反而安静了一阵。 席上仍有人低声交谈,灵酒也照旧斟着,可那些藏在酒盏后、眉眼间的试探,已经被按了下去。 榜首仍旧空着。 陈照没有落笔,也没有给顾长渊一个已经确定的名次。 可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并不意味着顾长渊不够资格。 恰恰相反。 那片空白是在等待一场尚未完成的同代争锋。 秦裂试拳,退了半步。 雷千劫试雷,雷光归掌。 叶孤鸿按剑未出。 姜无尘未战,却约了天骄宴。 这几场都不算真正大战,甚至连胜负都留了余地。可在场的人都不是瞎子,看得出顾长渊从头到尾没有施展过真正的顾家帝法。 他只是接。 只是看。 只是让对方的道,在自己面前显出原本的轨迹。 这才最可怕。 若他祭出重器压人,或施展帝法震场,旁人还能说一句帝族底蕴深厚。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兵器都没有拿出来。 宴席后半段,外来长辈说话明显客气了许多。先前那些藏在笑意里的试探,也收敛不少。 顾玄和仍旧笑呵呵地应酬,酒盏举起又放下,话说得温和,却半点实底不露。 顾玄烈心情极好。 他本就不擅长这些场面,今日难得没觉得烦。谁来敬酒,他都喝。喝完还要往论道台那边看一眼,像是恨不得把“看见没,那是我云墟的孩子”写在脸上。 剑峰长老看不下去,低声道:“你收敛点。” 顾玄烈冷笑:“老夫高兴。” “知道你高兴。” “那你管我?” 剑峰长老幽幽道:“你再笑,牙都快露出来了。” 顾玄烈顿时板起脸。 可没板多久,又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年轻一代席位旁,顾长渊正坐在那里。 他没有因满座同代的认可而露出太多喜色,也没有刻意和那些外来天才寒暄。白衣袖口垂在身侧,玉冠束发,腰间玉铃偶尔轻轻一晃。宴席的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淡得像一层月色。 顾清歌坐在旁边,眼睛亮了一整晚,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怎么也看不够。 顾云野喝了两杯灵酒,脸有些红,仍在小声嘀咕:“等天骄宴结束,那榜首迟早是少主的。” 顾玄嫌他烦。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我乐意。” “那你去外面喊。” 顾云野想了想,居然认真道:“也不是不行。” 顾玄伸手按住他肩膀。 “坐下。” 顾沉舟在旁边轻笑。 顾照夜坐在阴影里,没怎么说话,只是把一碟清淡灵果推到顾长渊面前。 少年看了他一眼。 “谢谢照夜哥哥。” 顾照夜耳根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顺手。” 顾云野眼尖,立刻拆穿:“你刚才明明把那盘灵果从别人桌上挪过来的。” 顾照夜看向他。 顾云野咳了一声,转头喝酒。 顾清歌笑得差点呛住。 这样的热闹,和方才问天台上的风云激荡完全不同。 顾长渊坐在其中,神色终于比台上柔和了些。 远处,顾云曦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洛惊凰走到她身侧时,刚好看见顾长渊低头听顾清歌说话。那位刚刚压下同代试探的少年,眉眼清绝,气质干净,却没有半点高不可攀的冷意。 顾清歌说到激动处,伸手比划。 他便很认真地听。 洛惊凰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他平时也是这样?” 顾云曦知道她问的是谁。 “差不多。” “不像刚才论道台上那个人。” 顾云曦笑了笑。 “那也是他。” 洛惊凰沉默片刻。 “云墟把他养得很好。” 这句话不是客套。 她见过太多天才。 很多人站得高了,眼里便慢慢没有旁人。顾长渊不一样。他明明站得很高,却没有把人看低。 顾云曦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神柔和了些。 “云墟护了他十八年,不是为了把他养成一个只会压人的人。” 洛惊凰轻轻点头。 远处,顾长渊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 顾云曦笑着点头。 洛惊凰也微微颔首。 少年回了一礼。 只是这一眼,洛惊凰袖中的玉纸又轻轻发热。她低头按住袖口,眼底凤凰火一闪而过。 宴席散去时,天已经暗了。 外来宾客各自回客院,年轻天才们也没有继续纠缠。今日见得已经够多,许多人需要时间消化。 顾长渊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强。 他强得不太像他们原本理解中的同代天才。 这需要重新判断。 云墟帝城重新归于夜色。 可今夜的夜色,与过去十八年都不同。 过去,顾长渊藏在帝子殿里,外界只能猜。 今日之后,天下终于见到了他。 也终于知道,云墟为什么藏他。 顾长渊回到帝子殿时,云知微已经在那里等他。 他外袍上还沾着一点宴席间的冷香。 云知微没有问天骄录,也没有问秦裂、雷千劫、姜无尘。她只是替他解下外袍,手指在肩口停了一下。 今日那件白衣被万千目光看过。 可在她眼里,也只是儿子穿了一整日的衣裳。 她低声问:“累吗?” 顾长渊想了想。 “还好。” 云知微笑了。 “你每次都说还好。” 顾长渊也笑了一下。 殿外,顾九霄和顾玄微等人没有立刻进去。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顾长渊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成人礼不只是礼成。 对一个藏锋十八年的孩子来说,今日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到天下人面前。 那些目光、试探、战意、赞叹、疑惑,都会像潮水一样落到他身上。 哪怕他再平静,也该有片刻独处。 夜深后,帝子殿终于安静下来。 云知微离开前,替他留了一盏灯。 灯火很淡,映着殿中帝纹,像水面浮着一层金。 顾长渊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后殿古泉旁,垂眸看着泉水中的倒影。 十八岁。 成人礼。 榜首之约。 这些东西在外界看来很重。 可此刻真正落在他心里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起问天台上的四道碑。 不可刻名。 十二天脉。 此命不可测。 不争道,欲执道。 也想起那一拳、那一道雷、那一缕未出的剑意。 秦裂一拳落下时,他身后自然展开山河虚影。 雷千劫的雷停在掌心时,体内十二天脉像是自己给雷光找出了一条路。 叶孤鸿剑意未出,他却已经察觉到剑鞘里那一点孤直到近乎锋冷的气。 这些都不是哪一门帝法教给他的。 也不是今日刚刚得到的东西。 更像是他身体里原本就藏着。 过去十八年,他一直在看山,看雨,看族史,看别人修行。 今日之后,他第一次开始看自己。 顾长渊闭上眼。 帝子殿内,灯火轻轻一晃。 他的意识像沉入一片无边静水。 最先出现的,是一座轮。 很远。 很古老。 沉在识海深处,缓缓转动。 那座轮并不明亮,甚至有许多地方黯淡无光。轮身边缘缀着许多细线,有些线通向今日见过的人,有些线沉进更深处,被黑金锁痕轻轻压住。 顾长渊看着它。 小时候顾玄微探他根骨时,曾窥见过这座东西。 后来他读族史、看帝路、看三帝旧痕时,也隐约感受过它。 今日命碑写下“此命不可测”的时候,这座轮便在识海深处动了一下。 它不是外物。 也不是云墟传承。 它本就在那里。 一个名字自心底浮起。 诸天命轮。 这个名字不是谁告诉他的。 可他看见它时,便自然知道,它该这样叫。 命轮缓缓转动。 边缘那些细线明灭不定,有的清,有的暗,有的像被雾遮着。更深处,还有几道极黑、极沉的痕迹,像锁链一样横在无数命线之上。 顾长渊看了一眼,便没有继续看。 不是看不了。 而是他隐约觉得,现在看下去,会牵出很远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属于今日。 第二处,是眼。 不是真正的眼睛。 是藏在双眸之后的一重光。 那光像经历过九重雷火、九次劫灰、九场古老寂灭后留下的沉淀。 过去那些年,他看剑气会堵,看阵纹会漏,看药性会冲突,看雷光来路会折返。 他以为那只是“不顺”。 如今才明白,是这盏灯一直隔着纱亮着。 哪怕只透出一点光,也足以让他看穿太多东西。 顾长渊看着那重光。 又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九劫帝瞳。 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他眉心那点淡金道纹轻轻亮了一下。 帝子殿里的灯火暗了一瞬。 古泉水面无风起波。 顾长渊没有睁眼。 他能感觉到,九劫帝瞳还只是雏形。 现在能看法,看阵,看气,看虚妄。 也能在某些时候,看见命线浅处的折痕。 但还不能乱用。 今日他看姜无尘时,没有真正动用它。 因为他感觉到,姜无尘背后的天命古碑影子里,也有一缕不属于姜无尘自己的东西。 若看得太深,便会牵出不该在成人礼上牵出的因果。 第三处,在骨。 没有光。 也没有轮。 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厚重感。 像天地最初凝出的第一块骨。 顾长渊的意识沉入骨血深处。 他看见十八年来,帝子殿的帝纹、九条祖龙灵脉、祖祠帝灯、三帝旧痕,以及天地间主动归来的大道气机,日日夜夜都在洗炼他的身体。 不是他刻意运功吸纳。 也不是闭关苦修。 是大道自己来。 春雨落下时,有一缕清气入骨。 冬雪消融时,有一缕寒意洗血。 祖龙灵脉吐息时,十二天脉随之轻震。 帝子殿古纹夜里流动时,也会有一点点古老道意沉入他的骨相。 他看似没有修行。 其实十八年从未停过。 别人追道。 道来找他。 所以今日秦裂一拳砸来时,他并不觉得重。 不是秦裂不强。 是他的身体,早已不是普通气海境修士的身体。 他的骨,像被山河养过。 他的血,像被祖龙灵脉洗过。 他的神魂,像被三帝旧痕磨过。 他的脉,则早在十二岁那场雨夜,便已与天地最深处的三条隐脉相连。 顾长渊心中浮现第三个名字。 太初帝骨。 这个名字出现时,他体内骨骼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翻了一下身。 帝子殿下方,九条祖龙灵脉也微微一震。 殿外守夜的强者猛地抬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古泉旁,顾长渊仍旧闭目而坐。 三道意象,在他体内一一沉浮。 诸天命轮。 九劫帝瞳。 太初帝骨。 它们还没有真正完全成形。 只是雏形。 像三颗种子。 又像大道早早留在他身中的三件随身之物。 名字浮现得太自然。 像不是他取的。 是它们本就该叫这个名字。 顾长渊安静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原来,一直都在。” 声音很轻。 落在帝子殿里,连灯火都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疑惑。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成人礼之后,他才真正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兴趣? 又为什么这些名字,会像早就刻在心里一样,只要看见,便自然浮现? 是问天台引动了它们? 还是今日与同代交锋之后,某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机,终于真正落到了他身上? 又或者更早。 早在他出生那一夜,万道俯首、帝灯齐燃、山海显象时,这些东西便已经在等他长到今日。 顾长渊想到了祖脉石门上的那只眼。 想到了三帝画像后方的黑金锁痕。 想到了族史里那句“帝星不灭,人却不归”。 他隐约觉得,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同代争锋。 也不只是为了争一张天骄录榜首。 它们像某种钥匙。 某种路。 某种很久之前便留给他的东西。 或许来自大道。 或许来自三帝。 也或许来自更深的地方。 顾长渊睁开眼。 古泉中的倒影也睁开眼。 倒影里,他眉心那点淡金道纹极浅,眼底一切异象都已经收敛,仍只是那个白衣清贵的少年。 他看着水面很久。 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算了。” 有些事情,不是现在该想明白的。 他刚过成人礼,刚入天下视线,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帝路也好,锁痕也好,三帝不归也好,诸天命轮深处那些黑金痕迹也好,迟早都会有答案。 现在追问,只会让自己看向过深的雾里。 顾长渊抬手,轻轻拂过水面。 水中倒影散开。 三道意象也重新沉入体内。 诸天命轮不再转动。 九劫帝瞳光华收敛。 太初帝骨归于沉寂。 帝子殿恢复安静。 可就在这时,顾长渊忽然抬头,看向云墟帝城最深处。 祖脉秘境方向。 那里很远。 隔着重重帝阵、山腹、灵雾与封印。 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那座石门上的眼纹,似乎又睁开了一线。 这一次,它没有看向顾长渊。 它看向更远的地方。 像在看一条尚未开启的路。 也像在等一扇迟早会被推开的门。 那扇门外,便是问道山。 第21章 宴后余波 顾家成人礼结束的第二日,云墟帝城外的雾迟迟没有散。 九条祖龙灵脉沉在城下,晨光照进外城时,各宗车辇、古族飞舟、帝族云车已经陆续从迎客台前驶出。 车轮碾过白玉道,灵雾被轻轻带起,又很快落回石阶之间。 来时热闹。 走时却安静了许多。 他们来时,议论声几乎压过城外灵雾,都想看一看云墟藏了多年的那位小公子,到底是真有其名,还是顾家声势托出来的一层光。 可今日离开时,只剩车辇轮声。 没人再问顾长渊是不是虚名。 问天台四碑已经给了答案。 论道台前的几场试探,也给了答案。 天骄录榜首依旧空着。 可如今已经没人再觉得,那片空白是因为无人能坐。 它只是在等待天骄宴。 等待那些尚未出手的人真正走上问道山,也等待顾长渊亲手将那三个字写进天下同代眼中。 顾长渊的名字尚未落入榜首,却已经不再只是传闻。 不少长辈登上车辇前,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云墟帝城深处。那里云雾重重,看不见帝子殿,也看不见那位让天机楼暂缓落笔的少年。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从今日起,云墟已经藏不住他。 也不需要再藏。 各家车辇陆续远去。 有古辇破云而行,紫金帘后,天命古碑拓片上的细微裂痕被人反复看了许久。 有战车一路轰鸣,车上气血如炉,昨日那一拳的余势,像还压在少年天骄的心口。 有飞舟行得很稳,船头之人望着云海,沉默半日,似乎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道还能往哪里走。 也有剑舟无声远去,剑未出鞘,剑意却久久不散。 雷云车边,细小雷弧偶尔跳动,那道被送回来的雷,像让它的主人第一次看见了雷法更深处的路。 这些人没有再留在云墟。 可昨日那一幕,已经跟着他们回了各自宗门。 顾长渊没有追着任何人去压。 可他站在那里,便让这一代许多人的路,都不得不重新往前看一眼。 洛家的凤车离开得最晚。 车帘轻动,洛惊凰坐在车中,膝上摊着那张旧玉纸。 多年过去,玉纸边缘的火纹已经极深,几行字仍旧清晰。 火不争明,根不争形。 命起于烬,凰归于生。 欲见真火,先听枯枝。 她曾以为,这三句话更多落在命火与凤凰古树上。 可昨日看过顾长渊后,她忽然觉得,那几行字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 那个人不争明。 所以十八年无声。 可根不争形,根却早已深到无人可测。 凤车将要离开时,洛惊凰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云墟帝城。 云雾遮住了城中高处。 她看不见顾长渊。 却仍像能看见那个白衣少年站在论道台上,眉眼安静,抬手接拳、收雷,神色始终没有太大波澜。 片刻后,她放下车帘,将旧玉纸收回袖中。 “天骄宴上,再见吧。” 声音很轻,只落在凤车之内。 云墟帝城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顾家内部,并没有因为宾客散去而真正放松。 祖祠里,顾玄微、顾天临、顾九霄等人坐了很久。 成人礼办得极好。 甚至比他们最初设想得还要好。 可有些事情,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 顾长渊不再只是帝子殿中的传闻。 他是天骄录榜首最有力的人选,是测骨不可刻名的人,是十二天脉公开显化的人,也是问道心时引出祖训的人。 从今日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会更多。 有敬意。 有试探。 有忌惮。 也会有藏在暗处的杀机。 顾九霄冷声道:“谁敢伸手,剁了就是。” 顾玄和笑了笑:“你总不能把天下人都剁了。” 顾九霄瞥他一眼。 “挑伸得最长的剁。” 顾玄和不说话了。 这倒像是顾九霄能做出来的事。 顾天临沉默片刻,道:“长渊不能一直留在云墟。” 祖祠里安静了些。 这句话不算突然,可真说出口时,还是让几位顾家老人心里轻了一下,又沉了一下。 成人礼之前,把他留在云墟,是护,也是蓄势。 成人礼之后,再把他遮得太严,便不是护了。 顾长渊已经走到天下人眼前。 这个时代的同辈天骄,也已经开始看向他。 他若仍旧只待在帝子殿,那场尚未结束的榜首之争,反倒会变成一道墙。 墙能挡风。 也能挡路。 顾玄微缓缓道:“长生书院和天机楼应该很快会送请帖来。” 顾玄烈皱眉:“天骄宴?” “嗯。” 顾玄微点头。 “黄金大世已开,天骄录榜首悬而未定,长生书院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昨日姜无尘也开了口,其他那些小辈,心里多半也不会安分。” 顾九霄道:“让长渊去?” 顾玄微看向帝子殿方向。 “让他自己选。” 顾天临点了点头。 顾长渊已经成人。 往后的路,顾家可以替他守,可以替他挡,却不能替他每一步都走完。 夜色渐深时,顾玄微亲自去了帝子殿。 帝子殿里的灯火很淡。 后殿古泉映着一层微微金光,水面没有风,却偶尔荡开一圈细纹。 顾长渊坐在泉旁。 他换下了白日宴席上的外袍,只穿一身素净白衣。墨发以玉冠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颊侧,被灯火映出很浅的光。 他坐得很安静。 不像刚在天下同代面前显过锋芒的人,也不像昨日压住满座目光的云墟少主。 更像从前许多个夜里一样,只是在帝子殿中看泉、看灯、看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只是他的掌心,有三道极淡的意象一闪而过。 一道轮。 一道瞳光。 一道沉入骨血深处的太初之息。 顾玄微看见了,却没有打扰。 直到那些意象重新收敛,他才慢慢走过去。 “在内观?” 顾长渊点头。 “看见了一些东西。” “能说吗?” 顾长渊想了想。 “还说不清。” 顾玄微没有追问。 顾长渊身上的很多东西,本就不是别人能替他解释的。 他在旁边坐下,看着泉中那点浮光。 “天骄宴可能要开了。” 顾长渊抬头。 “在哪里?” “多半在长生书院,或者天机楼附近的问道山。” 顾玄微看向他。 “你想去吗?”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殿外。 夜色很深,远处七峰只剩模糊轮廓。帝子殿外的风从长廊吹进来,带着云墟山间独有的冷意。 那些风,他听了很多年。 那些山,他也看了很多年。 帝子殿。 祖祠。 族学。 祖脉秘境门前。 从幼时到今日,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这些地方。 他看过云墟的雨,云墟的雪,也看过祖祠帝灯如何一夜一夜亮着。看过族中长辈修行,看过顾家古史里的旧痕,也看过许多同代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今日之后,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天下人来云墟看过他。 他也该去看看天下了。 “想去。” 顾长渊轻声道。 顾玄微并不意外,只问:“想好了?” 顾长渊点头。 顾玄微看着他:“不是因为天骄录,也不是因为姜无尘那句约战?” “不是。” 顾长渊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一点淡淡光影。 “昨夜我看见那些东西,像几条还没走完的路。” “路在身上,不能只坐着看。” 顾玄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抬起头,望向殿外夜色。 “云墟护了我十八年。” “后面的路,我该自己走一段了。” 这句话落下,帝子殿里安静了片刻。 顾玄微眼底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却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外面不比云墟。” “那里会有人敬你,也会有人试你。还有人会因为你是顾长渊,便想借你的名,成自己的道。” 顾长渊神色平静。 他坐在泉边,白衣袖口垂落,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灯火照在他侧脸,眉眼干净而沉静,像一块被云墟山水养了许多年的玉。 听完顾玄微的话,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外有风吹过长廊,檐下玉铃轻轻响了一声。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山外有人,道上有争,我知道。” “可路在脚下。” “不能因为前面有人,便不走。” 他停了一下,声音仍旧很轻。 “路若只挑无人处走,便不叫帝路了。” 没有起势。 没有灵光外放。 也没有少年人常有的锋芒毕露。 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可那一瞬,顾玄微忽然觉得,昨日问天台上的碑光也好,天骄录上悬而未落的那一笔也罢,都没有这句话来得更重。 因为他说的是路。 不是名。 顾玄微看着眼前的少年。 十八年前,云墟帝灯齐燃,万道俯首,顾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不凡。 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从顾长渊身上看见一种东西。 不是天资。 不是命格。 也不是顾家给他的身份。 而是他自己愿意往前走的心。 顾玄微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长渊。” “嗯?” 顾玄微背对着他,声音苍老,却很稳。 “你不争虚名,这是好事。” “但有些时候,你站在那里,便已经是道争。” 顾长渊若有所思。 顾玄微离开后,帝子殿重新安静下来。 古泉边,顾长渊坐了很久。 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灯火在泉水里晃动。 他低头看着水面,倒影中的自己眉眼清晰,眉心那点淡金道纹已经隐去,只剩一点很浅的痕。 诸天命轮、九劫帝瞳、太初帝骨,也都重新沉入体内。 可他能感觉到,它们并没有远去。 它们像三枚沉在水底的种子。 安静。 却已经醒了。 不久后,一只灵鹤破云而来,落在云墟帝城外城。 灵鹤脚上系着两封请帖。 一封来自长生书院。 一封来自天机楼。 两封请帖上,写着同一句话。 黄金大世初启,愿邀天下天骄,共赴问道山。 顾长渊接过请帖时,云墟帝城外的夜风正起。 白衣袖口被风轻轻吹动,两封请帖在他掌心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 问道山。 纸上墨迹未干。 可这三个字落入眼中时,他体内刚刚沉寂下去的命轮,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顾长渊没有急着说话。 他只是将两封请帖收入袖中,抬头望向云墟之外。 夜色很深。 山外仍有山。 十八年后的第一场远行,终于落到了他掌心。 第22章 白衣出帝城 顾长渊离开云墟那日,帝城外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落在青石道上,还没积成水,便被晨风吹散,只剩一层薄薄湿意,绕着古木与山门缓缓流动。 没有金舟开道。 没有长老列阵。 也没有帝族少主出行时常有的万里霞光。 只有一辆青篷车,从云墟外城侧门驶出。车轮碾过湿润石板,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这座沉睡了无数年的帝城。 顾长渊坐在车内。 白衣,玉冠,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白玉符。 那枚玉符是顾玄微亲手给他的,能压住眉心淡金道纹,也能遮去他身上太过明显的万道气息。 临行前,顾玄微站在祖殿前,看了他许久。 老人身后,是顾家层层古殿。 殿中供着历代先祖神位,也供着三尊空着的帝座。 顾长渊没有回头去看那三尊帝座。 他知道,总有一日,自己会循着三尊帝座空下来的方向,走到更远的地方。 顾玄微最后只说了一句。 “问道山看天骄。” 老人看向山门外的雨。 “路上,也看看天下。” 顾长渊点头。 “好。” 于是他出了云墟。 没有顾家金舟,也没有帝族仪仗。 这一趟,他只是先做了一个走路的人。 青篷车行了半日,帝城渐渐远去。 最初还能看见远处云墟帝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在云雾里的古兽,压在天地之间。再往后,山道转入青林,帝城便被层层树影遮住了。 道旁渐渐多了人。 有背剑赶路的少年修士,有拖着破旧木车的散修,有牵着小灵兽的商贩,还有几个踩着低阶飞行法器的年轻人,摇摇晃晃从半空掠过,惹得地上孩童仰头惊呼。 他们大多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白鹿城。 问道山。 天骄宴将开,这几日,中州各地都在谈这件事。 有人去赴宴。 有人去观礼。 也有人根本进不了问道山,只想着到白鹿城外围看一眼青玉大壁,听一听那些神子神女的名字,回来之后便能在宗门茶舍里讲上许久。 天骄的热闹,普通修士也想沾一沾。 顾长渊坐在车内,车帘半卷。 白玉符压住了他的气息,也把那一点太过惹眼的淡金道纹遮了下去。可有些东西遮得住气息,遮不住人。 他只是安静坐着,白衣袖口垂在膝侧,指尖搭着一本未翻完的旧书。 偶尔抬眼看向车外时,眼底没有初见尘世的茫然,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看人。 也像是在看他们脚下那些长短不一的路。 他从前在帝子殿看过很多东西。 古史里的帝路,祖祠里的旧痕,祖脉石门后那片看不见的雾。 可真正走出来才发现,天下不只写在族史和碑文里。 更多时候,它就在这些赶路的人身上。 傍晚时,青篷车在青槐渡停下。 这里是往白鹿城去的必经渡口。两岸青槐成荫,枝条垂到水面,晚风一吹,碎叶落进河里,被水流卷着往南去。 渡口旁有几间茶棚,已经坐满了赶路的人。 顾长渊挑了角落一张桌子,点了一盏清茶。 他坐得安静。 茶棚里人声嘈杂,灵兽低鸣,脚步来往,偶尔有修士争论哪家天骄更强,声音说着说着便高起来。 顾长渊没有插话。 他只是垂眸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茶还没凉,旁边说书人已经拍响醒木。 “诸位可知,云墟成人礼那日,问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句话,茶棚里半数人都转了头。 有人笑骂:“你昨日不是说过了吗?” 说书人瞪眼。 “昨日说的是外城版本,今日这个,是我从白鹿城来的道友那里听来的新版本!” “还有新版本?” “那自然!” 说书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据说那日,顾家少主顾长渊一步登台,四碑都不敢亮得太高!” 有人立刻凑近。 “怎么说?” “测骨碑不敢落名,测脉碑显十二天脉,测命碑当场裂开,问道碑更是沉默了半刻!” 说书人说得眉飞色舞。 “后来有外来天才不服,说顾少主境界太低,不配争天骄录榜首。你们猜顾少主怎么说?” “怎么说?” 说书人学着一副淡然模样,慢悠悠道:“顾少主只说了两个字。” 茶棚安静下来。 顾长渊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 “稍等!” 众人一愣。 说书人越说越起劲:“随后,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当场入气海!听说那问天台上的灵雾都倒卷到了外城楼上!那挑衅天才脸都白了,连剑都不敢拔!” 茶棚里顿时哗然。 有人吸气。 有人拍桌。 也有人立刻质疑:“真的假的?怎么听着比昨日还玄?” 说书人冷笑:“你懂什么?天骄的事,能按常理算吗?” 角落里,顾长渊又若无其事地吹开茶雾。 说书人还没停。 “更有传闻,洛家凤凰神女看了顾少主一眼,袖中凤凰火亮了一夜!” 这回动静更大。 茶棚柱子边,一个瘦小少年正蹲在那里啃饼,听到这里,忽然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顾长渊耳中。 “没见过的人,倒比见过的人还敢说。” 顾长渊看了过去。 那人看着像个瘦小少年,声音却比寻常少年更清亮。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头发用一根灰布条束着,脸上抹着些尘灰,像个走江湖的小杂役。 可他的眼睛很亮。 黑白分明,带着一点机灵,也带着一点戒备。 见顾长渊看他,少年立刻把饼往怀里一藏。 “看我做什么?我可没说你。” 顾长渊道:“你见过顾长渊?”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 “我要是见过顾长渊,现在还能蹲在这儿啃冷饼?” 顾长渊没再问。 只是他看见那少年胸骨下方,有一点不太寻常的东西。 九劫帝瞳没有真正开启,只在眼底深处轻轻一动。 眼前世界顿时细了几分。 茶盏上的热气,渡口阵旗里的灵纹,修士袖口间流动的灵力,都像被分成一缕缕极淡的线。 而那少年体内,有一道断裂古纹。 像被人硬生生折断后,又用极粗糙的手法勉强接上。 顾长渊目光微敛。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 “你这人眼神怪得很。” 顾长渊收回目光。 “你身上有旧伤。” 少年脸色微变,很快又撇嘴。 “走江湖的,谁没点旧伤。” 话音刚落,渡口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只雪白小兽从人群里蹿了出来,像一团雪,几下便跃过茶棚前的空地,直奔顾长渊脚边。 “照雪!” 一道女子声音急急响起。 顾长渊低头。 那小兽通体雪白,额前有一条细细银痕,眼睛乌黑,鼻尖轻轻动着。 它围着顾长渊衣摆转了两圈,随后仰起头,像发现了什么极亲近的东西,伸出小爪子扒住他的衣角。 顾长渊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额前银痕。 小兽立刻舒服得眯起眼,尾巴软软垂下。 九劫帝瞳的观微再次轻动。 那银痕里藏着一条极细的灵纹,像雪下溪流,绕过小兽眉心,通向鼻尖。 照雪不是闻见了香气。 它闻见的是灵。 那枚白玉符压住了大半气息,可仍有一点极淡的万道归流,从衣角、袖口、指尖里漏出来。 对旁人而言,那一点几乎不存在。 对照雪而言,却像雪夜里亮起的一盏灯。 一名青衣女子追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年轻修士。 女子容貌清秀,眉眼干净,衣裙不算华贵,却收拾得很整洁。她弯腰抱起照雪,连忙向顾长渊行礼。 “这位公子,抱歉。照雪平日不这样,今日不知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她身后一名青年皱了皱眉。 青年穿着青梧门弟子的衣袍,腰间挂剑,样貌尚可,只是看向顾长渊时,眼底本能地带了几分不喜。 无他。 顾长渊太惹眼。 即便玉符遮住了气息,他坐在茶棚角落,仍像一盏被布罩住的月灯。 光不外放,却让人无法忽视。 青衣女子低声道:“我叫林疏月,青梧门弟子。这是我师兄陆青衡。”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圆脸小胖子。 “这是钱小楼。” 小胖子立刻冲顾长渊笑了一下。 林疏月看了一眼还在往顾长渊衣角蹭的照雪,迟疑片刻,才道:“我们也要去白鹿城。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同行一段。” 她补了一句。 “照雪认路,也认灵气,路上或许能省些麻烦。” 陆青衡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师妹,去白鹿城可不是游春赏景。问道山外人多眼杂,还是谨慎些好。” 林疏月微微蹙眉。 “师兄,照雪不会随便亲近外人。” 陆青衡道:“照雪是灵兽,不是识人镜。” 钱小楼小声道:“可这位兄台看着不像坏人。” 陆青衡瞥了他一眼。 钱小楼立刻闭嘴。 蹲在柱子边的瘦小少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陆青衡看过去。 “你又笑什么?” 少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理直气壮道:“笑你酸。” 陆青衡脸一沉。 “你是谁?” 少年挺了挺胸。 “宁小满,带路的。白鹿城我熟。” 钱小楼眨眼。 “你不是刚才还在啃冷饼吗?怎么看着像没钱?” 宁小满道:“没钱和熟路冲突吗?” 钱小楼想了想。 “好像不冲突。” 陆青衡闭了闭眼,觉得这队伍越来越不像话。 顾长渊倒是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顾渊。” 他说。 “也去白鹿城。” 林疏月点头。 “那便同行一段。” 陆青衡没再说话。 一行人就这样过了青槐渡。 渡船在暮色里缓缓离岸。 河风吹动衣摆,林疏月抱着照雪坐在船侧。照雪却一直扭头看顾长渊,尾巴轻轻晃着。 宁小满蹲在船头,嘴里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半块饼,含糊不清道:“它不是喜欢你。” 顾长渊看向他。 宁小满眯着眼。 “它是闻见你身上有好东西。” 林疏月连忙道:“小满,别乱说。” 宁小满摆摆手。 “我说真的。这小东西鼻子比人眼睛好使。” 顾长渊没有反驳。 就在方才,识海深处的诸天命轮轻轻动了一下。 最外层那一圈黯淡轮廓中,微微亮起了几粒极淡的光。 那些命痕很弱,也很浅。 有一缕青色灵影,有一线未成气候的剑风,也有一粒寻灵银光。 最特别的,是船头那道断裂古纹。 它来自宁小满。 远不能与姜无尘、洛惊凰、叶孤鸿那等注定耀眼的命痕相比。 可它们确实存在。 顾长渊垂眸,看着渡船下缓缓流动的河水。 他从前看见的,多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 姜无尘的命痕厚重如碑。 洛惊凰的命痕像凤凰火。 秦裂、雷千劫、叶孤鸿,各有锋芒。 可如今才发现,命痕不只在神子神女身上。 茶棚里啃冷饼的人有。 抱着小兽赶路的人有。 那个急着去白鹿城攀机会的青梧门弟子,也有。 光有强弱。 路却都有。 顾长渊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榜上写的是天骄。 路上走的是天下。 渡船靠岸时,夜色已经落下来。 远处官道上,一队锦衣修士骑着青鳞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起尘土,灵灯照得道路两旁行人纷纷避让。 陆青衡看见那队人,眼神顿时一亮。 “是玄照山的人。” 林疏月也有些惊讶。 “玄照山?” “这一带的二流势力。” 陆青衡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 “为首的应该是玄照山少主韩照。听说他与长生书院外院弟子有些交情,若能同他一道去白鹿城,或许能进更靠前的观礼区。”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过去。 玄照山一行人在前方驿亭停下。 为首青年坐在青鳞马上,腰间玉佩垂光,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出来的傲气。陆青衡上前行礼,说了几句好话。 韩照原本不太耐烦,直到看见林疏月,目光才稍稍停住。 “青梧门?” 陆青衡连忙道:“小门小派,入不得少山主法眼。只是我等也欲往白鹿城观礼,若能随少山主同行,哪怕只在外围多听几句天骄宴消息,也算不虚此行。” 韩照笑了笑。 “问道山外围,也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他故意看了林疏月一眼,语气多了几分炫耀。 “不过我倒是去过云墟外城。” 陆青衡眼神一亮。 韩照看着众人的反应,笑意更深。 “顾家少主成人礼那日,我也远远见过顾长渊。” 旁边几个青梧门弟子顿时听得入神。 林疏月也忍不住问:“他真如传闻那般?” 韩照轻轻一笑。 “传闻有些夸大,不过他本人,我确实见过。” 宁小满蹲在旁边啃饼,差点被噎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顾长渊。 顾长渊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像听的是另一个人的事。 韩照这才注意到他,眉头微挑。 “这位也是你们青梧门的人?” 陆青衡几乎没有停顿。 “不是。路上遇见的,不算熟。” 林疏月眉心一蹙。 钱小楼张了张嘴,最后没敢说话。 宁小满嚼着饼,含糊道:“刚才还同行呢,见了有用的人就不熟了。你们修士真讲究。” 陆青衡脸色一沉。 “你少说两句。” 韩照则看了顾长渊一眼。 见他衣袍干净、气质出众,心里莫名有些不喜。 韩照淡淡道:“白鹿城不缺看热闹的人。” 他目光扫过顾长渊那张清绝的脸。 “长得好看,进不了问道山。” 顾长渊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白鹿城方向。 那里,一面巨大的青玉光壁已经在夜色里隐隐亮起。 其上有一行行名字浮现。 姜家姜无尘,已入问道山。 洛家洛惊凰,已入问道山。 天剑神宗叶孤鸿,已入问道山。 神霄雷宗雷千劫,已入问道山。 最下方那一行,仍旧空着。 顾家顾长渊,尚未入场。 陆青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 “顾公子,看见了吧?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人物。我们这些人,能在外围看一眼,已经算运气。” 韩照也笑了笑。 “若你们随我同行,明日我可带你们靠近青玉壁一些。” 他说到这里,看向顾长渊。 “至于问道山核心,便不要想了。” 钱小楼小声道:“少山主,那顾长渊为何还没入场?” 韩照扫了一眼青玉壁,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笃定。 “顾家少主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早早入场。” 陆青衡立刻接话。 “也是。真正的大人物,总该最后才到。” 韩照点头,像自己确实懂这些天骄圈子的规矩。 “不错。顾长渊若来,必然有顾家强者随行,帝族仪仗开路。你们等着看便是。” 林疏月听得有些出神。 “那样的人,入场时会是什么样?” 韩照笑道:“自然是万众瞩目。” 陆青衡看了一眼顾长渊,像是有意说给他听。 “顾公子,你我这样的路人,明日站远些看便是。别往前挤,免得冲撞了真正的天骄。” 宁小满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照雪在林疏月怀里轻轻动了动,又想往顾长渊那边去。 顾长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面青玉壁。 那些已经入场的名字一行行亮着。 最下方那行“顾家顾长渊,尚未入场”,在夜风里泛着淡淡青光。 陆青衡和韩照还在说话。 一个说问道山核心不是谁都能进。 一个说真正的天骄,自有真正的入场方式。 顾长渊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白玉符压在腰间,遮住眉心淡金道纹,也遮住了他身上那一点太过清贵的万道气息。 夜风从官道尽头吹来,带着山间草木的冷香,拂过他的衣袖。 他站在人群边缘,身形修长而清瘦。玉冠束着墨发,发尾被风轻轻扬起,又落回肩侧。白衣垂得很干净,衣摆贴着长靴,袖口一线暗金纹路在青玉壁的微光下隐约浮现,像被夜色轻轻压住的古老道纹。 他没有刻意避开人群,也没有站到更显眼的地方。 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肩背挺直,眉眼沉静。白玉符的光压住了他的气息,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寻常赶路的世家少年。 可有些人,即便不站在光里,也很难真正被人群淹没。 远处青玉壁上,那行“顾家顾长渊,尚未入场”的字迹,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根本没有察觉。 顾长渊却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白鹿城更深处。 那里夜色正浓,隐约有山影起伏,像一座沉默许久的古山,正在等第一缕天光落下。 问道山,快到了。 第23章 你终于来了 白鹿城这一夜,灯火未熄。 从城门到问道山下,长街两侧挤满了人。酒楼高处,客栈檐下,灵舟停泊的云台边,甚至连一些古树枝杈上,都有修士早早占了位置。 青玉大壁悬在白鹿城正中,通体如一整块温润古玉,高有百丈。 壁面上,一行行名字不断浮现。 每亮起一个名字,城中便响起一阵低哗。 “姜家神子已入问道山!” “洛家凤凰神女也到了。” “陆道尘、叶孤鸿、雷千劫、秦裂……这些人竟然全都来了。” “这哪里是宴会,这是把中州年轻一代最顶尖的人都聚齐了啊。” 有人仰头看着青玉壁,忽然问了一句。 “顾长渊呢?” 这一声不大,却让附近许多人的目光都往青玉壁最下方落去。 那里仍旧悬着一行字。 顾家顾长渊,尚未入场。 这几个字,甚至比许多已经亮起的名字更惹人注意。 没办法。 顾家成人礼之后,顾长渊这个名字已经传遍大半个中州。传闻越盛,想亲眼见他的人便越多。 有人信。 有人不信。 更多人,是想自己看一眼。 青玉壁西侧,韩照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从容。 有玄照山带路,青梧门这一行人确实比寻常小宗门弟子站得更靠前些。虽仍进不了问道山核心,却已经能看清半山云台与远处问道壁的轮廓。 这对青梧门这样的宗门来说,已经算难得。 陆青衡压低声音问:“少山主,顾家少主今日会从哪里入场?” 韩照淡淡一笑。 “顾家那样的帝族,自然不会与寻常人挤山门。” 他说着,抬手指向问道山上方的云路。 “那样的人,入场该从天上来。” 陆青衡连连点头。 “少山主见识果然不凡。” 韩照很受用。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林疏月。 林疏月却没看他。 她抱着照雪,目光时不时落向队伍最后方的白衣少年。 顾长渊仍旧安静站在那里。 白玉符压着气息,他整个人看起来只是过于出众,却没有半分锋芒。 照雪在林疏月怀里很不安分,时不时探出小脑袋,想往顾长渊那边蹭。 林疏月轻轻按住它。 “照雪,别闹。” 宁小满蹲在一旁台阶上,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半块灵米糕,一边啃一边看热闹。 她看了看韩照,又看了看顾长渊,眼睛弯得像月牙。 “帝族云路,天上入场……” 她小声嘀咕。 “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陆青衡听见,脸色一沉。 “宁小满,少阴阳怪气。少山主确实去过云墟外城。” 宁小满歪头。 “去过外城,就等于见过顾长渊?” 韩照眉头微皱。 他本不想理一个小乞丐模样的人,可当着林疏月的面被质疑,终究有些不悦。 “我虽未与顾长渊交谈,但成人礼那日,确实远远见过他。” 宁小满眨了眨眼。 “那你说说,他长什么样?” 韩照神色一顿。 陆青衡也愣了一下。 韩照很快恢复从容。 “那等人物,自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形容的。只记得白衣金纹,气质如月,眉心有淡金道纹,身后十二天脉异象横空……” 他说得煞有介事。 周围几个小宗门弟子听得眼中发亮。 钱小楼忍不住看了看顾长渊。 白衣。 玉冠。 气质如月。 虽然没有金纹,也没有淡金道纹,可怎么越听越觉得…… 他刚要开口,陆青衡便皱眉看了过来。 “你看顾公子做什么?” 钱小楼咳了一声。 “没,没什么。” 顾长渊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他只是看着问道山。 山高万丈,云气绕腰。 半山之间,一座座云台悬浮在虚空中,各方势力分坐其上。长生书院青衫弟子列在山道两侧,姜家、洛家、秦家等帝族席位已经有人落座,九宗来人也已大半到齐。 比起青玉壁前人群的喧闹,问道山深处反而很静。 静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顾长渊眼底深处,九劫帝瞳轻轻动了一瞬。 没有真正开启。 只是观微轻扫。 他看见问道山上的云台并非寻常浮石,而是由一道道古老阵纹牵连。每一座云台下方,都有灵脉细线垂入山腹,阵纹彼此交织,最后汇向问道壁。 这座山,不只是宴会之地。 它本身便是一处古阵。 顾长渊目光落在问道壁深处。 那里有一处极淡的旧痕。 像被岁月抹去的一笔字。 只是一瞬,那旧痕便隐没在壁中。 顾长渊收回目光,没有深看。 现在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青玉壁上忽然又有名字亮起。 白泽族,白砚秋,已入问道山。 人群中一阵低哗。 “白泽族也来了?” “妖灵诸族竟然也入了天骄宴?” “这次天骄宴不是只请人族年轻一代吗?” “你懂什么!中州本就百族汇聚,黄金大世初开,谁不想来看看这一代的天骄?” 韩照听见周围议论,立刻开口。 “中州乃天下中轴,人族最盛,秩序最稳,所以百族才愿来此交流。不过愿意来中州的,也未必就是各族最深处的怪物。” 他说得像模像样。 陆青衡又是一阵佩服。 “少山主见识果然广。” 宁小满啃着灵米糕,含糊道:“这句倒像真的。” 韩照脸色微僵。 他还未开口,青玉壁上又接连亮起几行名字。 天狐族,涂山绾,已入问道山。 狻猊族,赤离,已入问道山。 余下几道妖灵族名,也先后浮现。 妖灵诸族名字一出,城中气氛顿时更热。 问道山上空,隐隐有兽影一闪而过。有人看见一辆黑白二色的兽车,有人看见青羽如风,有人看见赤金火光从云路掠过。 林疏月看得眼睛微亮。 她出身青梧门,平日很少见到这些真正的大族天才。 照雪也探着脑袋,乌黑眼睛亮晶晶的。 钱小楼忍不住道:“这要是能进去看一眼,回去真能吹一年!” 陆青衡淡淡道:“有少山主带着,我们已经比旁人近许多了。” 韩照微微一笑。 “放心,等宴会开始,我会带你们到青玉壁西侧。那里能看见问道山半数云台。” 他说完,又看向顾长渊。 “顾公子若想一起,也可以跟着。不过到了那边,莫要乱走。问道山附近规矩森严,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 顾长渊平静道:“多谢。” 韩照见他这般淡然,反而有些不舒服。 他本想从顾长渊脸上看见几分感激或窘迫。 可这白衣少年从始至终,都像只是路过一场热闹。 陆青衡低声道:“顾公子,少山主愿意带你靠近青玉壁,是你的运气。白鹿城里想求这个机会的人,不知多少。” 宁小满忽然举起手。 “那我要是也想去呢?” 韩照看了她一眼,皱眉。 “你?” 宁小满拍拍胸口。 “我熟路。” 韩照淡淡道:“问道山不缺熟路的。” 宁小满撇嘴。 “过河拆桥。” 钱小楼小声道:“我们还没过河呢。” 宁小满瞪他。 “你闭嘴。” 几人正说着,问道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咚—— 钟声不高,却极远。 从山上落下,穿过白鹿城,穿过青槐河残留的水汽,像轻轻敲在每个人心口。 原本喧闹的白鹿城渐渐安静下来。 青玉壁上,所有名字同时亮了一瞬。 问道山开宴了。 韩照神色一振。 “走。” 他带着众人向西侧观礼区而去。 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玄照山弟子开路,他们确实比寻常小宗门更靠前些。 陆青衡一路走得腰背都直了许多,似乎已经觉得自己也沾了几分上层圈子的光。 林疏月抱着照雪,小心跟着人流。 照雪却越来越安静。 越靠近问道山,它越不再乱动,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眼睛,望着顾长渊。 像是知道什么即将发生。 顾长渊走在人群后方。 宁小满蹭在他旁边,忽然低声问:“顾渊,你紧张吗?” 顾长渊看她。 “为何紧张?” 宁小满用下巴点了点问道山方向。 “等会儿进了问道山,别乱看,也别乱说话。” 顾长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宁小满认真看他一眼。 “你这人真没意思。” 顾长渊轻轻笑了笑。 他们是从西侧观礼区入场的。 这一路,并不算问道山正门。 真正的正门在云阶尽头,那里有长生书院弟子列阵,有帝族古舟悬停,有各大宗门云辇缓缓落下。 韩照带他们走的,是玄照山托关系拿到的一条侧面观礼道。 不算差。 至少比白鹿城外那些只能挤在人群里看青玉壁的人强得多。 陆青衡跟在韩照身后,腰背比平日挺直了几分。偶尔回头看一眼顾长渊,眼底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优越。 “顾公子,等会儿到了观礼区,莫要乱走。” 他压低声音,像是好心提醒。 “这里已经很靠近问道山了。若冲撞了哪位大人物,不是我们青梧门能担得起的。” 韩照听见,淡淡一笑,没有阻止。 众人刚踏进西侧观礼区。 问道山上,某一处云台忽然静了一瞬。 姜家席位中,姜无尘原本垂眸而坐,眉心紫金神纹隐而不发。 可就在那一息,他忽然抬眼。 几乎同时,洛家云台上,洛惊凰指尖命火轻轻一动。 神霄雷宗那边,雷千劫原本懒散地靠着,指尖雷光一跳,忽然笑了。 秦裂也从座位上坐直,拳骨轻轻一响。 天剑神宗席位,叶孤鸿按住剑柄。 陆道尘手中茶盏停在半空,唇边笑意微顿。 随后,是更多的人。 一座云台。 两座云台。 十几座云台。 那些参加过顾家成人礼的、远远见过那道白衣身影的、听闻过问天台异象的、原本只为看热闹而来的……目光像被某种无形气机牵引,层层转来。 最后,半座问道山的视线,都落向了西侧观礼区。 人群里很快响起低低的惊疑。 “怎么了?” “姜家神子在看西侧?” “雷千劫也看过去了!” “那边来了什么人?” 陆青衡也察觉到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心口猛地一跳。 西侧。 他们刚从西侧进来。 那些目光……难道是在看他们这边? 他下意识看向韩照。 韩照的神情也变了。 他曾随父亲去过几次大族宴席,远远见过那些天骄。 那些人自然不该记得他。 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荒唐念头。 万一呢? 万一姜无尘记得那一礼? 万一雷千劫记得玄照山曾经送过礼? 陆青衡压低声音,激动得喉咙都有些发紧。 “少山主,姜家神子好像在看我们这边!” 韩照强作镇定,淡淡道:“或许是曾有一面之缘。” 这一句话落下,青梧门几人眼神顿时变了。 陆青衡看韩照的目光里,甚至多了几分敬畏。 能让姜家神子隔着半座问道山看过来。 这该是何等人脉? 可下一息,问道山上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雷千劫指尖雷光噼啪一响,笑得张扬。 “你再不来,我的雷都快无聊死了!” 韩照脸上的笑意僵住。 陆青衡也愣了一下。 你? 谁? 秦裂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西侧观礼区,拳骨轻轻一响。 叶孤鸿按住剑柄,眼神也落了过来。 洛惊凰没有开口。 只是她指尖那一缕命火安静燃着,眸光落在人群后方,清冷之中多了一点旁人看不懂的波动。 这些话里,没有一个人说出名字。 可每一句,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人的目光往西侧观礼区更深处推去。 韩照的脸色开始不对了。 他终于发现,那些目光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落在玄照山身上。 甚至不是落在陆青衡、林疏月、钱小楼这些人身上。 那些目光越过他。 越过青梧门几名弟子。 落向了他们身后。 韩照僵硬地回头。 人群后方,那个一路上被他称作“长得好看也进不了问道山”的白衣少年,正安静站在那里。 林疏月抱着照雪,怔怔转身。 陆青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宁小满手里的灵米糕差点掉下去,她赶紧一把捞住,眼睛却已经瞪圆了。 最后,姜无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像一道紫金古碑,轻轻落在满山之上。 “顾长渊。” 他看着西侧观礼区里的白衣少年。 “你终于来了。” 满城忽然静了片刻。 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惊声。 “顾长渊?” “他怎么在西侧观礼区?!” “那白衣少年……就是顾家少主?” 惊声从西侧观礼区炸开,很快蔓延到青玉壁下、长街两侧,连问道山半腰都被这阵声浪惊动。 那些小宗门弟子愣住了。 那些散修愣住了。 那些跟着长辈来观礼的少年少女也愣住了。 许多人从未见过顾长渊。 他们只听过传闻。 传闻说他问天台上一念入气海境二阶圆满。 传闻说他十二天脉显世。 传闻说他一身白衣,气质如月。 可传闻终究是传闻。 直到此时,那个一直挂在青玉壁最下方、被所有人等着的人,竟然就从最寻常的观礼人群中站了出来。 韩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陆青衡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顾长渊。 顾长渊。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路上的那些话。 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人物。 别往前挤,免得冲撞了真正的天骄。 那些话像一枚枚细针,扎得他喉咙发紧。 林疏月却只是看着顾长渊。 她想起青槐渡时,照雪扑到他脚边的样子。 想起他说自己名叫“顾渊”时的平静。 想起他听韩照说“我见过顾长渊”时,连眉眼都未动一下。 她忽然明白。 不是照雪认错了人。 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懂照雪为什么会那样亲近他。 这一幕,也许她很久很久以后都会记得。 记得白鹿城的风。 记得青玉壁上的光。 记得身边那个一路同行的白衣少年,在满山目光中,被人喊出真正名字的那一瞬。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照雪。 照雪仰着小脑袋,尾巴轻轻晃着,像是早就知道。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它额前银痕。 “回去吧。” 照雪安静下来,被林疏月抱回怀里。 顾长渊又看向宁小满。 小姑娘仍旧是少年打扮,脸上尘灰未净,手里的灵米糕僵在半空。 顾长渊淡淡道:“饼要掉了。” 宁小满低头一看,赶紧捧住。 “哦……” 她应了一声,下一瞬才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长渊最后看了一眼林疏月。 他的神情很温和。 不是张狂,也不是冷淡。 像山间云雾散开后露出的月色,清贵、平静,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林姑娘,多谢同行。” 林疏月唇瓣微动。 “你……你是……” 顾长渊没有解释。 他抬手,取下腰间白玉符。 白玉符离身的一瞬,像有一层无形薄雾,从他身上缓缓散去。 没有轰然炸开的威压。 也没有故意外放的光芒。 只是那层遮住他的尘雾,终于被他亲手揭开。 白衣仍是白衣。 玉冠仍是玉冠。 可那一刻,他不再像站在观礼区边缘的路人。 更像一位误入尘世的谪仙,于满城灯火里,缓缓露出本该属于云端的清华。 他的身形修长,肩背清直,墨发如瀑,被古玉冠束起,余下发尾垂落肩后。 夜风从问道山下吹来,掠过他衣袖。 袖口原本被夜色压住的一线暗金纹路,缓缓浮现。那纹路不盛,却古老,像山河云脉,又像万道细流,在白衣边缘静静流转。 额前发丝轻轻扬起。 眉心那点淡金道纹,也在发间亮起一瞬。 很淡。 却让青玉壁前所有灵光,都像在那一刻安静了些。 他没有释放威压。 可周围灵气却像忽然停了下来。 风声轻了。 人声也轻了。 连半空中那些浮动的云气,都像怕惊扰他似的,缓缓绕开那一袭白衣。 这一刻,众人才真正明白。 原来有些人,不需要帝族仪仗,也不需要古舟横空。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是入场。 青玉壁最下方,那一行字骤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原本的—— 顾家顾长渊,尚未入场。 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变成了: 顾家顾长渊,已至问道山。 问道山上,主事长老望向他,神色郑重。 下一息,古钟响起。 咚—— 钟声自问道壁前传开,落过云台,落过白鹿城,也落过万千观礼修士心头。 主事长老的声音随钟声传下。 “顾家顾长渊——” “已入问道山!” 万众无声。 所有目光汇聚在那一袭白衣上。 大宗门的长老眼神凝住。 小宗门的弟子屏住呼吸。 白鹿城外那些没资格入山的人仰头看着青玉壁,竟也像亲眼看见了那道身影。 传闻不虚。 这四个字,同时浮现在许多人心头。 甚至有人觉得,传闻还是浅了。 顾长渊抬眼,看向云台上那些等候已久的天骄。 妖灵诸族席位里,也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长渊对他们微微颔首。 神色温雅而平静。 “来迟了。” 三个字落下。 不重。 却让整座问道山,彻底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问道山前的阵纹自行亮起,云气在他脚下铺成一层淡淡阶光。 第二步,他已离开西侧观礼区。 第三步。 白衣入山。 第24章 白衣落云台 顾长渊踏过最后一层云阶,落在顾家云台前。 他没有乘坐帝族古舟,也没有让顾家强者开道,只是从西侧观礼区一路走来。可一路追随他的满山目光,还是随着那袭白衣停在了顾家席位上。 顾云野看着他,差点笑出声。 “少主这入场……比坐古舟还吓人。” 旁边一位顾家长辈瞥了他一眼。 “吓人的不是入场。” 顾云野一怔。 那位长辈望着顾长渊,眼神深了几分。 “是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满山天骄都认得他。” 帝族仪仗可以给,古舟云路也可以给。 可方才那些天骄回头,看的是顾长渊这个人。 顾玄轻轻吐出一口气,上前半步。 “少主。” 顾长渊微微颔首。 “来迟了些。” 顾云野忍不住道:“少主,你这叫迟吗?你这是把所有人的心吊到了最后!”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顾云野立刻收声,嘴角却还压不下去。 顾长渊轻轻笑了一下。 “我只是走过来。” 声音不高。 顾家几人却都安静了一瞬。 对他来说,好像真的只是从人群里,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顾长渊在顾家云台中央坐下。 动作很轻。 可就在他落座的那一刻,顾家空了许久的席位,像终于归了位。 山风从云台边缘吹过,吹得他身后墨发轻轻一动。白衣落下,遮住脚边云气。 他坐在那里,眉眼温雅而平静,没有少年成名后的张狂,也没有帝族少主刻意堆出来的冷傲。 那份安静里,自有一种让人无法轻看的分量。 顾长渊不是因为坐上那方云台,才像顾家少主。 而是他坐下之后,那方云台才像真正有了主人。 问道山外,小宗门观礼区里,林疏月仍抱着照雪,久久没有回神。 她想起青槐渡那只扑向白衣少年的小兽,也想起他一路上听人谈起“顾长渊”时的平静。 原来不是照雪认错了人。 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懂。 这一幕,也许她很久以后都会记得。 那个一路同行的白衣少年,原来就是满城都在等的人。 照雪在她怀里安静得像一团雪。 林疏月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照雪眨了眨眼。 不远处,宁小满蹲在台阶边,手里的半块灵米糕快被她捏碎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里,那道断裂古纹还残着一点烫意。 方才顾长渊取下白玉符的一瞬,她体内那道死寂许久的古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照了一下。 不是复苏。 只是疼。 疼得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一道麻烦东西。 宁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真麻烦。” 钱小楼凑过来,小声道:“小满,你说什么?” 宁小满立刻把灵米糕塞进嘴里。 “我说真好看。” 钱小楼认真点头。 “确实!” 陆青衡站在几步之外,脸色仍旧发白。 他想起自己先前那些提醒和冷嘲,只觉得喉咙像被堵住。 原来他一路提醒不要冲撞的“真正天骄”,就站在自己身后。 韩照更僵。 他所谓的见识、人脉,所谓远远见过一面,此刻全成了笑话。 姜无尘不是看他。 雷千劫也不是看他。 他只是挡在顾长渊前面的一个笑话。 观礼区里,议论声渐渐重新响起。 “这就是顾长渊?” “传闻竟是真的……” “十二天脉,一念入气海境二阶圆满……难怪能让这么多人等他。” “不,我怎么觉得,传闻还是浅了?” 声音不算大,却一阵阵往外散。 有人惊艳。 有人恍惚。 也有人看着顾长渊,第一次觉得,传闻里的“天骄”两个字,似乎有了具体模样。 洛家席位上,洛惊凰安静看着他。 她不是第一次见顾长渊。 可今日不同。 那日他站在顾家的天地里。 今日,他站在中州百族面前。 洛惊凰指尖命火轻轻一晃。 她没有说话。 这一幕,连她也觉得很好看。 神霄雷宗席位,雷千劫啧了一声。 “真不公平。” 旁边神霄弟子一愣。 “师兄,什么不公平?” 雷千劫看着顾长渊,指尖雷光跳得飞快。 “我修雷法,被劈得灰头土脸。他倒好,什么都没做,往那儿一坐,半座山都看他。” 旁边弟子憋笑憋得很痛苦。 秦裂在秦家席位上抱着胳膊,粗声道:“废话这么多,等会儿打不就知道了。” 雷千劫瞥他。 “你就知道打。” 秦裂理所当然。 “不然来这里看热闹?” 这话一出,附近几座云台都有人低笑。 先前因顾长渊入场而绷紧的气氛,被这几句话稍稍扯松了些。 顾家席位深处,那位长辈看着这一幕,眼中浮出一丝淡笑。 钟还没响。 宴却已经被顾长渊提前点燃。 妖灵诸族那边,也有不少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 狻猊族赤离坐在赤金兽车旁,额前火纹若隐若现。 他盯着顾长渊,眼底战意和怀疑交织。 “中州那些人传得神乎其神,最好别只是好看。” 白泽族席位里,白砚秋坐得很随意,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白玉片。 顾长渊落座后,他把玩玉片的手顿了一下。 身旁白泽族随从低声问:“少主?” 白砚秋看着顾长渊,片刻后,才轻声道:“看不透。” 随从一怔。 “看不透强弱?” 白砚秋摇头。 “看不透来处。” 这句话落下,白泽族几名年轻人都安静了些。 顾长渊坐在云台中央,目光从众人身上一掠而过。 有人命势厚重如碑。 有人剑意藏锋。 有人雷意外散。 有人气血如炉。 妖灵诸族那边,也有火纹、兽影、风羽与古眼先后映入他的感知。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轻轻一动。 中州命环边缘,已有数道命痕如星辰般先后亮起。 顾长渊没有立刻深看。 因为问道壁前,主事长老已经缓缓抬手。 古钟再响一声。 咚—— 白鹿城内外,喧哗渐渐低下去。 主事长老立在问道壁前,声音厚重,传遍半山。 “诸位。” “今日问道山设宴,不问出身高低,只看道心、法意、锋芒。” “天骄宴,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问道壁亮起。 壁上云光流转,缓缓浮现三行大字。 第一关,问道。 第二关,试法。 第三关,争锋。 满山气息,在此时彻底变了。 先前那些因顾长渊入场而起的惊艳、议论、笑声、嫉妒,都像被问道壁上的古老光芒压了下去。 接下来,不看名声。 也不看出身。 看道。 看法。 看锋芒。 雷千劫指尖雷光猛地一跳。 秦裂咧嘴一笑。 叶孤鸿垂眸看剑。 洛惊凰指尖命火安静燃着。 妖灵诸族那边,也有一道道气机缓缓醒来。 顾长渊则安静坐在顾家云台中央。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微微转动。 中州命环边缘,那些命痕仍只是浅浅亮着。 初见,只见其影。 问道,才能闻其心。 试法,才能照其路。 至于真正让这些命痕落入中州命环深处…… 顾长渊抬眼,看向问道壁上最后两个字。 争锋。 第25章 命轮照群英 问道壁上,最先亮起的是第一行字。 问道。 主事长老转身面对满山席位。第二道钟声随之响起,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天骄宴第一关,问道。” “问道之始,先问本心。” 他环视半山,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关不分出身,不论席位。凡入问道山者,皆可上前一试。” 这句话落下,山腰处许多年轻修士同时抬起头来。 他们原以为,能够参与天骄宴的只有云台上的神子圣女、帝族少主和妖灵天骄。没想到第一关问心,竟向所有人开放。 主事长老继续道:“此关不看修为高低,只照心中尘障。上前者,将手掌按在问道壁上,壁中自会映出你最不愿面对的一念。” “过得去,心明一分;过不去,也能知道自己究竟困在哪里。” “问道壁不会替你作出选择,更不会评判对错。它只让你看见,平日里被自己藏起来的东西。” 问道山安静了很久。 这一关不测根骨,不照血脉,也不问灵力强弱。 测的是一个人敢不敢正视自己。 最先走出去的是一名小宗门弟子。 少年背着一柄旧剑,看着年纪不大,走向问道壁时,脚步却僵得厉害。许多人都在看他,他几次想停下,最终还是来到石壁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了上去。 片刻后,壁面浮出一片水雾。 水雾中是一座不大的宗门山门。少年站在门前,身后有同门嘲笑,也有师长失望摇头。他握着剑,手背青筋绷起,却迟迟不敢拔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 “是青溪门的弟子吧?” “听说他三年前败给同门后,便再也没有在人前出过剑。” 问道壁前,少年脸色发白,按在石壁上的五指不断颤抖。 水雾中的嘲笑声越来越大。那些模糊人影从山门里走出,将他围在中央,一遍遍重复着三年前落败时听过的话。 废物。 不配持剑。 再练十年也赢不了。 少年呼吸越来越急,额角渗出冷汗,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抬起。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就此退开时,水雾里的少年忽然咬住牙,将剑从鞘中拔出了一寸。 只有一寸。 剑锋甚至还在发抖。 可围在四周的那些人影,忽然安静了。 水雾随之散去。 现实中的少年猛地抽回手,连退数步,最后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他没有受伤,脸色却比经历一场恶战还要苍白。 主事长老没有嘲笑他,只平静道:“心惧未除,但剑已经拔出来了。” 少年怔怔抬头。 “回去以后,再拔一次。” 少年眼眶渐渐发红,朝主事长老深深一拜。 “弟子明白。” 这一幕让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安静下来。 问心不是把一个人的软弱摆出来供人取笑,而是让他承认,那道一直拦在路上的东西确实存在。 只要看见,便还有迈过去的可能。 第二个上前的是一名青衣少女。 她来自一座并不起眼的药谷,修为甚至比方才的少年更低。少女将手按上问道壁后,壁中没有出现敌人,也没有出现战场。 水雾里只有一间漏雨的旧屋。 屋中病榻上躺着一名妇人,气息微弱。屋外则停着一艘宗门灵舟,灵舟上有人不断催促,让少女立刻启程。 妇人希望她留下。 宗门给她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少女站在屋门之间,手里攥着一只药囊,迟迟无法迈步。 问道山上,没有人说话。 许多人原以为所谓心障,必然与修炼、胜负和生死有关。可问道壁照出的,不过是一个年轻姑娘一直不敢作出的选择。 水雾中的少女沉默很久,最后走到病榻前,将药囊放在妇人枕边。 “我想留下陪你。” 她声音很轻。 “可我也想登上那艘船。” 病榻上的妇人没有回答,屋外灵舟仍在催促。 少女红着眼睛,却终于转过身,向门外迈出一步。 就在那一步落下时,旧屋、病榻和灵舟同时化为水雾。 青衣少女收回手,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主事长老看着她:“问道壁没有告诉你应该留下,还是应该离开。” 少女低声道:“我知道。” “它只是让我承认,我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我只是害怕,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有人怪我。” 主事长老微微点头。 “能够看清这一点,便不算白来。” 少女退回人群时,身上的气息没有变强,境界也没有突破,可原本始终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一些。 接下来,又有数人上前。 有人照见旧败,有人照见病榻前的亲人,也有人看见自己站在万人中央,拼命享受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喝彩。 有人正视心障后退下,也有人在幻象出现的第一刻便抽回手掌,不敢再看。 问道壁没有惩罚任何人。 可那些人的神情,已经替他们作出了回答。 林疏月抱着照雪,望着问道壁前来来往往的年轻修士,神情有些复杂。 宁小满咬着点心,难得没有笑话谁。 “这关好像挺吓人的。” 钱小楼连连点头:“太吓人了。它不会照出我小时候偷吃灵糕的事吧?” 宁小满瞥了他一眼。 “你最大的心魔就是灵糕?” 钱小楼认真想了想。 “也可能是我爹发现我偷吃灵糕。” 宁小满沉默片刻,把手里的点心往旁边挪远了一些。 “你还是别上去了。” 不远处,韩照始终没有起身。 他望着问道壁,脸色几次变化,最终还是坐在原处。 他知道自己若走上去,石壁中照出的恐怕不是道心,也不是修行,而是这些年来追逐高门席位时,一次次低下去的头。 他总说自己认识谁、见过谁,仿佛只要靠近那些真正的天骄,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可问道壁不会听这些话。 它只会让他看清,除去那些被挂在嘴边的名字,自己还剩下什么。 陆青衡同样没有上前。 他握着剑,手指几次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他害怕问道壁照出的不是剑心,而是自己面对顾长渊时,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败给别人并不可耻。 可若连嫉妒都不敢承认,才真正难堪。 顾家云台上,顾长渊安静看着这一切。 对旁人而言,这是问心。 对他而言,也是在观命。 问道壁照人心,诸天命轮观的却是命痕。 方才那名青溪门弟子走上前时,命轮边缘只有一缕极淡的灰光,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可当水雾中的他真正拔出那一寸剑锋时,那缕灰光没有变亮,却变得凝实了一些。 青衣少女也是如此。 她的天资没有改变,境界没有提升,命痕却在承认自己真正想法的那一刻,变得比先前稳定。 反倒有一名修为更高的年轻修士,在幻象出现后立刻抽手退开。那人的命痕原本比他们都亮,退下时,边缘却蒙上了一层薄雾。 顾长渊眼神微动。 原来命痕并不只由出身、天资和修为决定。 同一个人作出不同选择,命也会随之发生细微偏转。 那种变化很小。 若非诸天命轮正在缓缓转动,连顾长渊也未必能够察觉。 他没有继续强看。 现在落入命轮中的,还只是一些极浅的影子。想要真正看清一个人的命,不可能只凭一场问心。 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条新的路。 随着最后一名普通修士从问道壁前退开,主事长老没有立刻宣布结果,只给了那些年轻人一些平复心绪的时间。 山间的议论声比先前少了许多。 许多人第一次明白,问心关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能照出多少秘密,而在于秘密出现之后,人再也不能假装自己从未看见。 短暂的安静中,几座云台上的气氛同时发生变化。 真正站在这一代最前方的那些人,终于准备起身。 顾长渊坐在顾家云台上,识海深处,诸天命轮缓缓转动。那些方才还隔着雾的命痕,也像在等待问道壁照出更深的一面。 下一刻,一缕紫黑雷光,从神霄雷宗席位间亮起。 第26章 诸心照壁 问道山上的风,从青灰色石壁前掠过。 山腰处那些普通修士的问心已经过去一轮,问道壁前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散开。 就在这时,雷千劫第一个站起。 他还是那副懒散模样,衣袍松松垮垮,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像不是去问心,而是被人催着做一件早就做烦的事。 可神霄雷宗那边的弟子,却在他起身的一瞬齐齐坐直了些。 这个人平日里再怎么没正形,终究是雷千劫。 他走到问道壁前,随手一按。 轰—— 壁中雷光炸开。 那不是寻常雷雨,而是一片阴云压顶的山谷。 少年雷千劫站在谷中,四周万雷垂落,却迟迟不劈。他仰头看着那片黑云,脸上没有惧色,反倒像被吊了半天胃口,有些烦。 一道模糊声音自壁中传出。 “雷落——则伤身。” “雷不落——则无道。” 山谷中,少年雷千劫扯了扯嘴角。 “那就劈啊。” 话音落下,万雷齐坠。 紫黑雷光淹没壁面,离得近的小宗门弟子脸色发白。 雷千劫收回手,掏了掏耳朵,眉头都皱了一下。 “啧。” “小时候就烦这个,怎么现在还来?” 主事长老看着壁中雷池,微微点头。 “雷道伤身,先问其胆。” “你胆在雷前,道心便未退。” 雷千劫耸了耸肩。 回身时,他还冲顾家云台方向挑了挑眉。 顾长渊看着他,淡淡一笑。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轻轻一转。那一方雷池命痕,比方才清晰了些。 秦裂第二个走向问道壁。 他脚步很重,每一步落下,都像带着压不住的战意。秦家席位中,有人低声笑骂:“这家伙又兴奋了。” 秦裂还没按上问道壁,眼睛已经亮了。 掌心落下。 壁中浮出一片血色战场。 残阳如血,断旗斜插,尸骨半埋在焦黑泥土里。 少年秦裂站在战场中央,四周都是倒下的人。风吹过时,像有无数旧战魂在低声嘶吼。 一道声音问他:“战到最后,若只剩你一人,还战不战?” 秦裂眼底的光更亮。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战!”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拳砸在问道壁上。 血色战场碎开,一道气血战龙的虚影在壁中一闪而逝。问道山上不少炼体修士看得胸口发热。 雷千劫在旁边笑骂:“你这人真没救了,问心都能问得更想打架。” 秦裂扫他一眼。 “你不想?” 雷千劫指尖雷光跳了一下,倒也没否认。 “想归想,但我没你这么急。” 秦裂没再理他,只抬头看了一眼顾长渊。 那眼神很直接。 早晚打一场。 顾长渊没有避开,只淡淡看着他。 秦裂收回手,眼里的战意反而更重。 问道壁没有压住他。 只是把他心里那个字,照得更亮。 叶孤鸿上前时,问道山安静了许多。 剑修看剑修,总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更何况,叶孤鸿是这一代中州剑道最锋利的名字之一。 他走到问道壁前,没有多余动作,只把手放了上去。 壁中没有雷,没有血,也没有战场。 只有一片雪地。 雪地中央,插着一柄剑。 四周空无一人,天与地都冷得像没有尽头。那柄剑立在雪中,孤零零的,却又直得像永远不会弯。 一道声音问他:“剑道尽头,若无人同行,孤否?” 叶孤鸿看着那柄剑。 很久之后,回答:“孤。” “但不退。” 问道壁上,一线剑光亮起。 不耀眼,却冷得让许多剑修心头一颤。 顾长渊望着问道壁。 诸天命轮里,那一道孤剑命痕更细,也更冷。 洛惊凰没有立刻上前。 她指尖命火安静燃着,目光落在问道壁上。 片刻之后,她才起身,走到石壁前。 壁中浮出一片火海。 火海尽头,有枯木,有灰烬,也有一只尚未完全成形的凤凰。 那凤凰不曾展翼,只静静伏在灰烬之中,仿佛随时会被火焰吞没。 一道声音问她:“火尽之后,若无人记得你,可愿从灰中再生?” 洛惊凰垂眸。 指尖那缕命火轻轻一晃,像在灰烬里重新亮了一瞬。 “愿。” 火海中,枯木生芽。 一点赤金命火自灰烬里重新燃起。 洛家席位安静了片刻。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凤凰命火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一时火盛。 而是灰烬里,还能再燃。 姜无尘最后起身。 他一站起来,满山目光便静了几分。 在顾长渊入世之前,姜无尘这个名字,几乎一直压在中州年轻一代的最前方。 他来到问道壁前,眉心神纹微微一亮。 掌落壁上。 壁中浮出一座紫金古碑。 古碑高悬,碑上似有万千命数流转。碑下有人跪拜祈求天命庇护,也有一条路,从碑旁绕过,通向雾深处。 一道声音问他:“你修天命,是信命,还是问命?” 姜无尘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这问题很重。 姜家修天命古碑,道统里天然带着对命数的敬畏。 若说不信,像是否了自家道统。 若说只信,又等于困在碑下。 许久之后,姜无尘开口。 “敬命。” “但不尽信。” 紫金古碑轻轻一震。 姜无尘收回手,转身走回姜家席位。 几位人族天骄先后问心,顾长渊识海深处,那些原本隔着雾的命痕,也终于各自多了棱角。 雷池、战龙、孤剑、命火、古碑,一一在命轮边缘沉下半寸。 人族席位这边安静下来后,妖灵诸族那边,也陆续有人起身。 白砚秋最先走到问道壁前。 壁中黑白雾气翻涌,像有万千岔路在他脚下铺开。 那道模糊声音问他:“既已看见凶路,为何还要往前?” 白砚秋只是看着雾中那些不断分开的岔路,声音很轻。 “看见,不代表要躲。” 黑白雾气缓缓散开,在问道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痕迹。 随后是涂山绾。 红雾万象里,银铃声一层层响起,真假人影交错,像要把她困在无数张相似的脸里。 她抬手拨响铃铛,笑意很淡。 “真假不由旁人定。” 铃声一落,红雾裂开。 玄岳也走了上去。 他看见汪洋深处,一片巨大龟甲负山而行,海水压得四周一片昏沉。 那道声音问他:“背山而生,可曾怨过?” 玄岳想了很久,认真回了一句:“不怨。” “我背得动。” 问道壁上的水影沉下去,龟甲负山的痕迹也随之亮了一瞬。 妖灵诸族这边接连问心,山上的目光也渐渐转了过去。 唯独赤离一直没动。 他坐在席位上,额前狻猊火纹忽明忽暗,脸色越来越冷。 白砚秋回到席位时,看了他一眼。 “问道壁问的不是胜负。” 赤离抬眼。 “那是你们白泽族的说法。” 白砚秋道:“它问的是心。” 赤离已经站起身。 “那就让它问。” 他一步步走向问道壁,烈焰从袖间溢出。 白砚秋指间黑白玉片轻轻一停。 赤离嘴角慢慢扯开。 那笑意里没有敬畏,只有一股压不住的凶性。 “它问别人,是问心。” “问我——” 他五指张开,掌心赤焰轰然暴涨。 下一瞬,重重按在问道壁上。 “得先扛住我的火!” 下一刻,壁中火焰滔天。 --------------------------------------------------- (这两天后面看到好多催更,也慢慢有了评论,真的很开心,感谢能够看到这本书的每个人。 樵夫也是个书虫,这本书想跟着自己的想法写,当然大家有想法或者想讨论的都可以说哈。 希望多多关注,多多支持哈,谢谢。) 第27章 问心无尘 赤离掌心落下的瞬间,问道壁中火焰滔天。 那不是寻常火海,而是一片赤金色的古战场。 战场中央,一头巨大的狻猊立在烈焰之中,毛发如火,双目如金,脚下是焦黑大地。四方皆是敌影,一道接一道,像永远烧不尽,也杀不绝。 火越烧越烈。 敌影却越聚越多。 问道壁前,不少年轻修士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逼得眯起眼。明明只是壁中幻象,却让他们有种衣袍都快被点燃的错觉。 一道声音自火海深处响起。 “烈火焚身,若烧尽一切仍不能胜,可止?” 赤离盯着壁中那些敌影,忽然笑了。 笑得很野。 “不能胜?” 他额前狻猊火纹骤然亮起,眼底火光一层层翻上来。 “那就说明——火还不够大!” 轰! 狻猊仰天长吼,赤金火焰冲天而起。那些敌影在火中扭曲、碎裂,最后被一并烧穿。 整面问道壁都像被赤金之火舔过,留下片刻滚烫光泽。 赤离收回手,冷哼一声。 “啧,麻烦。” 涂山绾坐在妖灵席位中,笑得银铃轻响。 “嘴上说没兴趣,烧得倒挺狠。” 赤离懒得理她,大步走回席位。 白砚秋看了他一眼,眼底却有几分深意。 狻猊族这一次来的,未必就是最深的火。 问心结束,只是开始。 到了这时,问道山上的众人才真正意识到,万族同宴,不只是一句场面话。 妖灵诸族,也不是来做陪衬的。 顾家云台上,顾长渊安静坐着。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缓缓转动。 人族那边,雷池、战龙、孤剑、命火与古碑沉入命轮边缘。 妖灵诸族那边,则有黑白雾、红铃影、负山甲与赤金火先后亮起。 其余命痕或深或浅,仍隔着一层雾。 经这一轮问心,那些命痕不再只是形状。 其中的锋芒、执念与偏向,开始一点点浮出来。 主事长老的目光,终于落向顾家云台。 “顾少主。” 只这一声,满山议论便低了下去。 老人望着那袭白衣,缓缓道:“可愿问心?” 这句话落下,所有目光都转向顾家云台。 顾长渊缓缓起身。 他没有急,也没有故意拖延。 只是从云台边缘走下。 白衣掠过云气,像一片从山巅落下的雪。 他走得很稳,身形在问道壁前停住时,整座山的风都像轻了一瞬。 西侧观礼区里,林疏月抱紧照雪,指尖微微发紧。 明明站在问道壁前的人不是她,她却比自己上前时还要紧张。 宁小满嘴里的点心也不嚼了。 钱小楼小声道:“他会照出什么?” 宁小满皱眉。 “不知道。” 她摸了摸胸口那道隐隐发烫的断裂古纹,声音压得更低。 “但肯定……很麻烦。” 问道壁前,顾长渊抬手。 他的指节修长,掌心干净。 没有雷火。 没有剑气。 就这样落在了青灰色石壁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问道壁毫无反应。 山腰处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回事?” “没有心尘?” “还是……照不出来?” 旁边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 可疑惑还是一点点浮了起来。 直到第九息,壁中才终于浮出一片极淡的光影。 没有旧败。 没有恐惧。 没有追名逐利。 也没有让人心神惊怖的魔影。 众人只看见一座殿。 殿中有书,有灯,也有一扇常年半开的窗。 一个少年坐在窗边,翻书,观碑,听雨。 春来时,光落在书页。 夏夜里,灯火映着古碑。 秋风过窗,卷起残页。 冬雪压檐,他仍在看那些无人读懂的帝痕。 日升月落。 岁月在壁中一页页翻过。 少年不争,不躁,不怨,也不急着向天下证明什么。 他看书卷,看古碑,看窗外风雨,也看天地运行。 殿中灯火不灭。 灵气自来,道韵自入。 万道像一缕缕看不见的光,落入他的骨、血、脉、神魂之中。 问道壁前,许多人看得怔住。 这算什么心魔? 这算什么执念? 一名长生书院长老喃喃道:“他不是没有经历。” 旁边另一位老者接过话,声音低得发沉。 “他这些年,不像是在修行。” 老人顿了顿。 “像是……道在养他。” 这几个字落下,云台上不少老辈人物神色都变了。 道在养他。 一位小宗门长老低声道:“难怪成人礼上能显十二天脉。” “那不是一朝开悟。” “是这么多年,养出来的根。” 另一侧,有年轻天才脸色复杂。 他们自幼闭关、苦修、争秘境、搏机缘,一步一步往前熬。 可顾长渊壁中的岁月,却像坐在殿中看雨听风,便把天地道韵养进了身体。 这种差距,不是勤奋二字能解释的。 云台上的几位天骄也安静了下来。 雷千劫罕见地没有开玩笑。 秦裂皱着眉看了半晌,低声道:“他这也算练?” 雷千劫瞥了他一眼。 “可能比你每天把自己练得半死还管用。” 秦裂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 洛惊凰指尖命火微动。 她想起幼年时,顾长渊替她补文、点破命火缺处的旧事。 原来那时,他便已经是这样看天地。 就在这时,顾长渊识海深处,诸天命轮忽然轻轻一震。 那震动很轻。 轻到外界无人察觉。 可顾长渊心神却微微一凝。 中州命环边缘,那一点原本只是微弱亮起的光,此刻随着问道壁中的画面缓缓扩散。 它不像火焰,也不像雷光,更像是一道被风吹开的薄雾,沿着命轮一侧缓慢铺开。 那一瞬,顾长渊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诸天命轮此刻照应的,只是中州。 而此刻汇聚问道山的这些年轻人,都像被同一场大世拉进了局中。 中州命环尚且只亮了这一角。 中州之外,还有更辽阔的天地。 那些他尚未走过的山河,尚未见过的人,尚未触及的古地与旧痕,终有一日,也会在诸天命轮上显出自己的位置。 顾长渊眼睫微垂。 虚名太轻。 一场宴会的魁首,也太小。 诸天命轮要他看的,是此世。 他若真想看清诸天命轮,便不可能只坐在顾家帝城,也不可能只停在中州。 他终究要走出去。 看清山河,看清万族,看清这一世大世之中,每一道真正能推动时代的命痕。 要看见此世。 才能照见此世。 也就在这时,问道壁中忽然传出一道极低的声音。 像从石壁最深处响起。 “你所求为何?” 壁中少年抬眼。 问道山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顾长渊站在壁前,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从他身后掠过。 没有人催他。 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出声。 片刻后,他轻声道: “看清此世。” 四个字落下,问道壁轻轻一震。 壁中那座安静的殿并未彻底崩散,而是像被一阵风吹开了窗。 窗外的光洒进来。 下一刻,众人看见的不是诸天古界,也不是帝路尽头,更不是任何超出问道山能力之外的隐秘。 他们只看见了当下这片天地。 中州山河在壁中铺开,云海起伏,古城如棋,江河如线。 有人在山中练剑,有人于雪夜赶路,有书院钟声远远传出,也有市井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长街。 而在那更远处,还有一些模糊到几乎无法辨清的影子。 它们一闪而过。 不清晰。 不完整。 更不像预言。 只是这片天地当下存在的轮廓,被问道壁映出了极浅的一层。 众人无法从中看出什么秘密。 可他们却能感受到一种极宽的目光。 满山寂静。 到了这一刻,众人才终于明白。 顾长渊所求,不在一城一族,也不在这一场宴会的魁首。 他的目光,落在整片此世。 问道壁没有泄露未来,也没有照出帝路尽头。 它只是顺着顾长渊的心,映出了此刻这片天地的一角。 顾长渊收回手。 问道壁上的光芒缓缓敛去。 雷千劫指尖雷光停住,低声道:“这也太干净了吧。” 秦裂皱眉想了想。 “我不懂。” 雷千劫瞥他。 秦裂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很强。” 白砚秋盯着顾长渊,黑白玉片在指间停了很久。 问心一关,顾长渊没有显露境界,没有展露灵力,更没有拿出任何神通。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刚才照出的东西,比任何心魔都更可怕。 一个少年,心中无惧败,无惧孤,无惧灰烬,无惧命数。 他只是想看清此世。 这种道心,太纯粹。 纯粹到让人心惊。 主事长老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顾家顾长渊。” “问心无尘。” 四个字落下,问道山上终于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哗。 问心无尘。 不是没有心。 是心中尘少。 顾长渊回到顾家云台时,诸天命轮在识海中缓缓转动。 中州命环边缘,第一次亮起了一点真正微光。 还没等众人从那四个字里彻底回神,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像有什么沉睡多年的古物,被缓缓唤醒。 主事长老转身,声音再次传遍问道山。 “第二关。” “万象留痕。” 第28章 浮光入镜 问道壁后的山腹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青灰色石壁缓缓裂开,一面古镜从山腹中升起。 镜面如水,边缘刻着山川、雷火、剑痕、兽影、草木与星辰。它悬在半空时,整座问道山的灵气像被轻轻拨动,无数细微光点从山石、云雾、树叶间浮起,又落入镜中。 顾长渊问心无尘的余韵还未散尽,众人便被那面古镜吸引了目光。 主事长老立在古镜前,声音传遍山上山下。 “第二关,万象留痕。” “此镜不问心魔,只照法意、气韵、根基与所修之象。” “凡愿一试者,皆可上前。” 问心照心。 万象照根基。 前一关照的是心底最不愿示人的东西,而这一关更加直接。能不能在万象镜中留下痕迹,根基、法意与所修之道,一照便知。 山腰处,几个小宗门弟子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有些跃跃欲试。 “若能留痕,是不是就能被大势力记住?” “至少比坐在这里干看强。”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散修苦笑道:“在自己的宗门里,你们或许都算天才。但今日这面镜子,照过的不只是寻常修士。”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上云台。 “淡金气韵在小地方是宝,到了问道山,未必够看。” 附近几名年轻修士心中微紧。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名背剑的小宗门弟子。 他方才没有参加问心,此刻走到万象镜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镜前石台上。 镜面微微一晃,浮出一片浅淡青光。 几缕细小剑气在光中游动,却始终无法凝聚。不到数息,青光便自行散开,连一道完整痕迹都没有留下。 主事长老只看了一眼。 “气韵浮散,剑意未凝。” 他停顿片刻。 “未成痕。” 那名弟子脸色微白,低头退回席位。 接下来又有几人上前。 有人只照出一团浑浊气旋,转眼便散;有人引出淡金浮光,却被主事长老评价为“浮光而已”;也有人连自身所修之象都无法完整显现。 山腰处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修士,这才明白,想在这面见过无数天骄的古镜上留下痕迹,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容易。 直到一名身穿青衣、背负长刀的年轻人走出,镜中景象才真正有了变化。 他来自中州一座中等宗门,在同门之中已是公认的年轻天才。 手掌按下后,万象镜中浮出一片金色气海。 金光并不纯粹,其中仍夹杂着少许青蓝杂色,却比先前那些浮光凝实得多。片刻后,金色气海中凝成一柄小刀,猛地斩在镜面上。 嗤—— 一道寸许长的刀痕留了下来。 问道山下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金色气海!” “虽然不算纯,却已经凝出了刀痕。” “难怪能进问道山内场。” 青衣年轻人收回手,眼底终于多出几分喜色。 刚刚退下的那些小宗门弟子却沉默了。 在自己的宗门里,他们也曾被称为天才。可直到今日站在同一面镜子前,他们才真正看见,所谓天才二字离开各自山门以后,分量会发生多大的变化。 长生书院一名老者低声道:“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也是一场修行。” 身旁弟子沉默点头。 妖灵诸族席位那边,比起第一关问心时,明显多了几分兴趣。 赤离原本懒散地靠在席位上,额前火纹若隐若现。看见那道寸许刀痕后,他撇了撇嘴。 “就这,也能让他们叫成这样?” 玄岳认真看了一会儿。 “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错了。” 赤离看向他。 “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玄岳想了想,道:“我只是觉得,能留下痕,总比什么都留不下好。” 赤离嗤了一声,没有再说。 白砚秋始终没有插话。 第一关问心,他看的是心。 第二关万象,他看的则是痕。 这些普通修士留下的痕迹虽浅,却也是这一场大世最寻常的底色。只是他知道,真正能让万象镜震动的人,还没有上前。 顾家云台上,顾长渊也在看。 诸天命轮静静悬在识海深处。 那些普通修士走到镜前时,命轮只浮出一些极淡的尘光。青蓝气韵者稍亮,淡金者如一点火星,那名留下寸许刀痕的年轻人,则在命轮边缘留下了一道极浅刀影。 很浅。 却比普通尘光稳定一些。 顾长渊由此确定,诸天命轮感应的并不只是那些站在世间最顶端的绝世天骄。 凡是在这个时代留下痕迹的人,皆有可能被它照见。 只是绝大多数人的命痕太浅,像风中的尘火,亮过便散。真正能够让命轮沉下去的,还是那些足以推动一方命势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衣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并不显眼。 衣袍陈旧,袖口带着磨痕,腰间也没有帝族世家的玉佩标识,只有指尖把玩着一枚缺角棋子。 他站在人群中时,几乎没人注意。 可当他真正走出来,周围反倒像无声空出了一小片。 几座大势力席位中的老者同时眯起眼睛。 顾长渊也抬了抬眸。 这个人,他方才已经见过。 诸天命轮映照出的,是一盘雾中残棋。 灰衣青年走到万象镜前,没有看任何人,只将那枚缺角棋子轻轻按在石台上。 镜面起初没有反应。 山腰处有人低声道:“不会留不下痕吧?” 话音刚落,万象镜中忽然浮出一张棋盘。 棋盘并不完整。 黑白棋子零落分布,有些位置像被人硬生生挖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可那张残棋出现以后,镜面上的水波便诡异地安静下来。 不是明亮。 而是下沉。 像有某种算不清、也看不透的东西,压在了镜面最深处。 片刻后,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咚。 万象镜轻轻一震。 一道残缺棋痕留在镜中。 不长。 却很深。 长生书院几位老者脸色微变。 有人低声道:“难道是那一脉?” 旁边老者眼神一沉。 “无名山?” 灰衣青年收回棋子。 转身时,他像是听见了那些议论,笑了笑。 “还行。” 他抬头看向云台上的神子神女,又望向更远处。 “等该出来的人都出来,这个时代才算真正有意思。” 说完,他回到角落里坐下,继续低头把玩那枚缺角棋子。 可问道山上不少大势力的长老,都已经记住了他。 这便是万象留痕真正的意义。 它不只让已经成名的天骄更加耀眼,也能让那些原本藏在人群里的隐脉人物,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露出痕迹。 顾长渊看着那道残缺棋痕。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轻轻一动。 雾中残棋比方才清楚了些,却仍未完全显现。 这个人还没有真正出手。 他的命痕,也尚未落深。 顾长渊收回目光,眼底多了一点兴味。 问道山今日,果然不只有那些明面上的神子圣女。 真正的大世,还藏着许多未曾显名的人。 主事长老看着万象镜中的残棋痕,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留痕。” 这一次,他没有说浮光。 也没有说无用。 只有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明白,灰衣青年与先前那些人不同。 山风从镜前掠过。 万象镜重新恢复平静。 云台之上,雷千劫已经站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雷光在指间跳动,嘴角扬起一点笑意。 “总算轮到点像样的了。” 秦裂也抬起眼,战意一点点从眸底烧起。 妖灵诸族那边,赤离终于坐直了身体。 白砚秋指间的黑白玉片缓缓停住。 所有人都知道。 普通修士与隐脉人物之后,真正的天骄,要开始留痕了。 第29章 诸象入镜 雷千劫走向万象镜时,问道山上的气氛终于变了。 前面那些普通修士、小宗门天才,还有那位隐脉灰衣青年,已经把万象留痕的门槛一点点铺开。有人连痕都留不下,有人只留下一点浮光便欣喜若狂,也有人不声不响,落下一道让长生书院老人都变了脸色的残棋痕。 可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天骄,还没有开始。 雷千劫来到镜前,懒洋洋地抬手,掌心往石台上一按。 轰—— 镜中雷云骤起。 那不是寻常气海,而是一片紫黑色雷池。 雷池边缘紫意翻涌,万千雷光在其中沉浮,像有无数雷蛇在水下游走。每一道雷光炸开,都让镜面泛起一圈细密波纹,连万象镜边缘的古纹都被映得忽明忽暗。 山腰处,几个小宗门弟子脸色瞬间白了。 他们方才还在为一缕淡金火痕惊呼。 可此刻看见这片雷池,才忽然明白,原来所谓留痕,也分高低。 主事长老看着镜中雷池,缓缓开口。 “气海越稳,道象越明,留痕便越深。” “能在气海中养出自己的道象,才算真正走出了路。” 这几句话落下,满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雷千劫的雷池,已经成形。 这便够了。 片刻后,一道雷痕炸在镜中。 那道雷痕并不细长,反倒像被雷池硬生生劈出来的一道裂口,紫黑电光缠绕其上,久久不散。 雷千劫收回手,扫了一眼镜中的雷痕,眉头微挑。 “还行。” 说完,他转过身,冲秦裂扬了扬下巴。 “该你了。” 秦裂没有理他。 他走到万象镜前时,脚步比雷千劫更重。没有雷声,也没有外放的气势,可那股战意却像被压在骨头里,每一步落下,都让附近几名修士下意识屏住呼吸。 掌心落下。 镜中先是沉了一瞬。 随后,血金光芒铺开。 那片气海不像雷千劫那样张扬,也不像剑修那般锋利,而是厚重、灼热,带着粗粝到近乎蛮横的战意。 血金气海之中,一条气血战龙盘踞其上。 龙目半睁未睁。 像随时会从镜中扑出来。 有人低声道:“秦裂这气海,好像没有雷千劫那么惊人。” 旁边一位老辈体修冷冷瞥了他一眼。 “无知。” 那年轻修士顿时闭嘴。 老辈体修看着镜中战龙,沉声道:“体修之道,本就不争一时华丽。他凝的是气血战龙,不是表面光彩。” 他停了一下,目光更沉。 “这条龙还没真正睁眼。” “等它睁眼,许多所谓气海后段,都未必压得住他。” 这话一出,不少年轻修士再看向那条战龙时,眼神都变了。 雷千劫的雷池是一眼可见的狂暴。 秦裂的战龙,却像沉在深水里的凶物。 不动时只是压着。 一动,便会咬人。 妖灵诸族那边,玄岳盯着那条气血战龙看了很久,认真道:“这个人,打起来应该很疼。” 赤离挑眉。 “你怕疼?” 玄岳摇头。 “不怕。” 他又看了一眼镜中战龙。 “但他应该也不怕疼。” 涂山绾听得银铃轻晃,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砚秋却没有笑。 人族体修,竟也能在气海中孕出这等本体道象。这样的体修若真走到高处,未必会比妖灵族的肉身弱。 秦裂收回手。 万象镜中,那条战龙并未立刻散去,只是重新盘回血金气海深处。 龙目仍旧半闭。 可镜面之上,已经多了一道厚重龙痕。 叶孤鸿上前时,整座问道山上的剑修都安静了些。 他掌心按下。 镜中浮出一片极深的紫色气海。 那紫色不烈,不厚,也不喧哗,只冷。 紫意之中,一线孤剑悬在气海深处,剑尖向天,剑影倒映在镜中,像要把整片气海一分为二。 没有雷声。 没有火光。 可那柄剑一出现,许多剑修都觉得眉心发寒。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剑。 剑还在鞘中。 可他们却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剑意已经先被那一线孤剑照了一遍。 镜面上,剑痕无声浮现。 那道剑痕极细。 细得像一根雪线。 却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一名剑宗长老低声道:“孤剑道象已稳。” “若再进一步,这柄剑便要彻底压满整座气海。” 叶孤鸿收回手,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像这道剑痕,本就该如此。 洛惊凰随后上前。 她指尖命火轻轻一动,掌心落下时,镜中浮出赤紫色气海。 那气海深处,不是狂烈火海。 而是一片灰烬。 灰烬之中,一只火凤凰的影子栖在那里,羽翼未展,却有命火一缕缕垂落。那些火没有疯狂烧开,反而安静得近乎温柔,可每一缕落下,都让灰烬深处重新泛出一点光。 镜面上,火痕浮现。 火痕尽头,竟生出一点绿芽。 山上不少火修怔住了。 他们见过烈火焚山,见过炉火炼器,也见过灵火杀人。 可火痕尽头生出绿芽,却是第一次见。 长生书院一位老人轻叹。 “凤凰命火。” “死中藏生。” 同为火属的赤离没有反驳。 他盯着那一点绿芽看了片刻,额前狻猊火纹轻轻跳了一下,最后只是冷哼一声。 洛惊凰的火,和他的火不同。 他的火要烧穿一切。 洛惊凰的火,却像灰烬之中永远不会灭掉的一点命。 姜无尘最后上前。 他一动,山上刚刚低下去的议论声又静了几分。 雷池、战龙、孤剑、命火,已经足够惊人。 可姜无尘这个名字,在中州年轻一代里,原本便压得太稳。 他眉心神纹微亮,掌心落在石台上。 万象镜瞬间沉了一下。 镜中浮出的不是单纯紫色,而是紫金气海。 紫金气海之中,一座天命古碑缓缓升起。碑上古字模糊,每一笔都像压着命数。古碑未曾发光,也没有外放声势,可它一寸寸升起时,整面镜子都像变重了。 这一次,镜面没有炸开。 也没有大放光芒。 可古碑落下时,万象镜周围的纹路都像被压暗了一瞬。 一道碑痕,深深留在镜中。 问道山上的喧声慢慢低了下去。 有人声音发干:“这也是气海境?” 旁边长老沉默片刻。 “只看境界,是。” 他看着那座古碑,眼神里也有几分凝重。 “可他这座碑,已经不能按寻常气海去算了。” 这句话让许多年轻修士心头发紧。 他们终于明白,境界层次能让人看清大概,却不能完全代表战力。 同样是气海境,普通天才与姜无尘这种人,依旧隔着一重天。 白砚秋指间黑白玉片缓缓停住。 他低声道:“中州人族这一代,确实不弱。” 螭渊冷冷道:“看完了,该打了。” 赤离咧嘴一笑。 “终于有句我爱听的。” 顾家云台上,顾云野看得眼睛发亮,身子差点从席位上探出去。 “这些人还真不是来凑饭局的。” 顾玄看了他一眼。 “坐好。” 顾云野压低声音,一脸认真:“我坐得已经很好了。要不是顾家席位还要脸,我刚才就想站起来给他们鼓掌。” 顾玄没理他的怪话。 他看得比顾云野更深。 雷池未散。 战龙犹沉。 孤剑悬于紫海。 凤凰栖在灰烬。 天命古碑压得镜纹发暗。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虚名。 问道山今日能来的人,原本就不是靠名声堆出来的。他们的道,已经在气海里有了形,只等后面境界继续向上,便会一点点长成真正压人的东西。 顾云野忽然反应过来,看向顾长渊。 “少主……”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一句小声嘀咕。 “坏了,我怎么突然有点替他们紧张。” 顾玄终于忍不住看他。 “替谁?” 顾云野一脸诚恳。 “替万象镜。” 顾玄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荒唐。 可此刻再看镜中那些久久不散的痕迹,他竟一时没有反驳。 成人礼那日,顾长渊补全十二天脉,入气海境二阶圆满,已经震动中州。 可破境快是一回事。 气海能不能沉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万象镜前,一照便知。 山腰处,有人低声道:“顾少主根基当然惊世,可他入气海的时间,毕竟太短了。” “雷千劫他们这些道象,都是在气海里一步步养出来的。” “顾少主若入镜,会不会……” 后面的话,那人没有说完。 也不敢说完。 可附近不少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质疑顾长渊的天资。 而是万象镜看得太直白。 境界可以破得快。 道象却未必能凭速度堆出来。 顾家席位深处,一名旁系长辈低声道:“若少主入镜,会是什么样?” 另一人沉吟片刻。 “顾家山河印传承极古,重在厚、稳、镇。若少主以此入镜,怎么也不会浅。” 顾玄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山河印。 顾家的确有这一脉传承。 此法不以锋利见长,也不以华丽取胜,重在厚、稳、镇。修到深处,可借山河之势压人。 可不知为何,顾玄总觉得,若是顾长渊施展出来,绝不会只是寻常山河印。 就在此时,主事长老看向顾家云台。 “顾少主。” 满山目光随之而去。 老人声音平稳,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可愿留痕?” 这句话问得客气。 却也带着试探。 问天台上,世人已经见过顾长渊的天脉、命格与道心。 可他的气海根基,仍旧没有真正摆在所有人眼前。 万象镜前,一照便知。 山腰处,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一刻,连妖灵诸族那边都安静了不少。 镜中那些痕迹还没有完全散尽。 紫黑雷池仍有残光。 血金战龙沉在镜底。 孤剑冷悬。 凤凰命火栖于灰烬。 天命古碑的压痕,还深深留在镜面之中。 而就在这些痕迹之前,顾长渊抬起眼。 满山目光之中,他缓缓起身。 第30章 山河缭紫 满山目光随之移动。 顾长渊走下云台,一步步走向万象镜。 那姿态并不急,也没有刻意放慢。像只是从席间走向另一处席间,平静得近乎寻常。 西侧观礼区里,林疏月抱着照雪,指尖不由紧了些。 宁小满嘴里的点心停住。 钱小楼小声道:“这回……总不能又吓人吧?” 宁小满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 “你这句话说出来,就已经很危险了。” 钱小楼一愣。 “啊?” 宁小满看着顾长渊的背影,咬了一口点心,含糊道:“一般你这么说完,就该出事了。” 钱小楼立刻闭嘴。 韩照坐在人群里,喉咙微微发紧。 他忽然想起一路同行时,自己那些自以为见过世面的提醒。 此刻再看那道白衣走向万象镜,只觉得那些话远得像隔了一座山。 万象镜前,顾长渊停步。 镜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比方才更清晰了些。眼睫低垂,神色平和,唇线淡淡抿着,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 而镜中那些痕迹,还未完全散尽。 紫黑雷痕仍在游走。 血金龙痕沉在镜底。 孤剑一线悬在水光深处。 凤凰火痕尽头,那点绿芽还在微微摇晃。 天命古碑压出的痕迹,也仍让镜纹暗着。 顾长渊就在这些痕迹之前停下。 没有雷声。 没有战意。 没有剑气。 也没有命火与古碑。 他只是抬起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落下时,没有任何外放的灵光。 就这样,轻轻按在镜前石台之上。 主事长老没有催。 问道山上,也没有人催。 所有人都在等。 掌心落下后,万象镜没有立刻亮起。 它反而静了。 静得连方才那些未散的雷光、剑影、火痕,都像被按进了水底。 山腰处有人刚想出声,却忽然发现,镜面里所有波纹都停住了。 “怎么没动静?” “又是这样?” “不会……照不出来吧?” 最后那句话刚出口,旁边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赶紧闭嘴。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第四息时,镜底忽然浮出一片山河。 那山河初时极淡,像云雾之间露出的一角远山。 山不高,却厚。 河不阔,却长。 云雾缭绕在山腰与山巅之间。 只是那雾,不是白色。 是紫色。 那不是整片气海铺成紫色。 而是一缕极深、极静、极纯的紫气,像山间云雾一样,缭绕在那片山河中上段。 它没有铺天盖地,也没有雷火那样惊人的声势。 可它太干净。 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万象镜边缘的山川纹路,忽然亮了起来。 几位老辈人物几乎同时变色。 “山河入镜。” “紫气缭山。” 有人盯着那一缕紫气,声音低了些。 “明明只是气海境二阶圆满,却稳得过分了。” 另一位长老缓缓道:“这一缕紫气太纯。刚入气海不久,却已经有道象雏形,这不是强行拔境能做到的。” 这句话一出,山腰处不少年轻修士脸色都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顾长渊破境太快,气海未必沉得住。 可眼前这一片山河,偏偏安静得过分。 没有浮。 没有散。 更没有半点强行堆出来的虚意。 那片山河浮出时,雷痕没有散。 可紫黑雷光游到山影边缘,竟慢了半拍。 孤剑仍旧悬着。 可剑影倒映在那条长河里,寒意被河光托住,没能再往外逼人。 凤凰火痕轻轻摇晃。 古碑压痕也沉在镜底。 它们没有被抹去。 却都像在这一刻,成了万象镜中的背景。 山腰处,一名小宗门弟子喃喃道:“我怎么觉得……镜子变深了?” 旁边的人没有笑他。 因为他们也有这种感觉。 那一缕紫气不刺眼,却让整面万象镜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顾家席位上,顾云野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把身前玉案碰翻。 “不是吧?” “真把镜子给山河泡紫了?” 顾玄一把按住他的肩。 “坐下。” 顾云野坐是坐下了,嘴还没坐下。 “我知道山河印厚,可我没见过哪家山河印还带紫云绕山的啊。” 顾玄没有再训他。 因为他也怔住了。 他见过顾家山河印。 族中不少长辈都修过。 可顾长渊镜中那片山河,明明有顾家山河印的影子,却又不完全像。 顾家的山河印,讲究以身承山河,以气镇天地。 而顾长渊镜中那片山河,更像是从气海深处自然生出。 紫气绕山而行,随河而走。 不急不躁。 不争不抢。 却稳稳占住了整面镜中的一角天地。 顾家席位上,一位长辈低声道:“这不是寻常山河印。” 另一位长辈看了许久,才道:“也许不是法。” 他看着镜中那缕紫气,声音更低。 “是少主自己的气海根基。” 这话一出,顾家席位安静了一瞬。 顾长渊的气海境二阶圆满,比他们想象得更稳。 也更深。 长生书院一名老者盯着镜中山河,缓缓道:“气海境二阶圆满。” 满山微静。 那老者又道:“境界不算最高。” “可这缕紫气太纯。” “纯到他的二阶圆满,比许多人的气海后段,留痕还重。” 这句话落下,满山许多人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境界最高。 却压得人说不出话。 山腰处,有人失声道:“这真是刚入气海不久?” 也有人声音发紧:“十二天脉归海,或许本就不能用常理衡量。”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明白。 成人礼那日的破境,并非强行拔高。 他只是早已站在门前。 如今万象镜一照,门后的山河,也终于显了出来。 角落里,灰衣青年指尖那枚缺角棋子,第一次停住了。 他原本一直低着头,像对问道山上的热闹兴趣不大。哪怕雷池入镜、孤剑留痕、天命古碑压下时,他也只是笑了笑。 可此刻,看见万象镜中那片山河浮起,看见紫气如云雾缭绕山腰与山巅,他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棋手看见绝妙落子的安静兴奋。 “山河缭紫……” 他低声念了一句,指腹摩挲着缺角棋子。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真想让他们也来看看。” 旁边有人没听清,忍不住问:“谁啊?” 灰衣青年没有回答。 无名山已经很久不入世。 他只是先来看看这一世的风。 可如今看来,这风比他想得还要大。 雷千劫指尖雷光停住。 他盯着镜中那缕紫气看了半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啧。” “这紫气怎么一点杂色都没有?” 秦裂看着镜中那片山河,眼睛越来越亮。 雷千劫瞥他。 “你不会又想打吧?” 秦裂咧嘴。 “想。”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 “你迟早被打得不想。” 秦裂冷笑。 “笑话。我秦裂怕挨打?”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像是很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忍住了。 秦裂皱眉:“你那是什么眼神?” 雷千劫摇头。 “没什么,替你以后想想。” 妖灵诸族那边,也安静了一瞬。 赤离额前火纹亮起,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有意思。” 他盯着那片山河,眼底火意更盛。 “这比刚才那些痕迹有意思多了。” 涂山绾拨了拨腰间银铃,笑意更深。 “山河缭紫,倒真是人物。” 她说完,偏头看向白砚秋。 “你看出了什么?” 白砚秋没有笑。 他看着那缕缭绕山河的纯紫气韵,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 指间黑白玉片微微一顿。 “看不透。” 这三个字一出,妖灵诸族几人都安静了。 白泽一脉天生善感命势、辨吉凶、观万灵气机。白砚秋能说看不透,便说明顾长渊这一道山河紫气,已经不只是气海纯粹那么简单。 赤离忽然笑了。 “那第三关,我更想试试了。” 万象镜中,那一角山河渐渐沉入镜面。 一痕留下。 不是剑痕。 不是雷痕。 也不是火痕。 是一道山河痕。 山与河之间,那缕纯紫气韵久久不散,像真正的紫云绕山,迟迟不愿散开。 镜面微微一颤。 那道山河痕沉下去的地方,万象镜边缘一缕山川古纹忽然亮了一下。 随后,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一声轻响传出。 咔。 一道极细裂纹,从山纹边缘蔓开。 很轻。 轻到很多人没有注意。 可主事长老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了。 顾长渊收回手。 他没有解释那缕紫气,也没有去看镜面裂痕。 镜光散去时,他眉眼仍旧平静。山风从身侧掠过,将他垂落的衣摆轻轻带起。方才那片山河紫气还留在镜中,而他本人,却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诸天命轮在识海中缓缓转动。 中州命环边缘,因这一道山河痕,亮起了更清晰的一点微光。 有长老低声道:“论境界,他不是最高。” 另一人盯着镜中山河。 “论留痕,他最重。” “可他才气海境二阶圆满。” “所以才更重。” 这几句话落下,附近不少人都沉默了。 主事长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满山修士都意识到,这位长生书院老人并不是在斟酌措辞。 他是在看那道裂纹。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顾家顾长渊。” “山河入镜。” “紫气缭山。”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 “留痕第一。” 问道山上,先是安静。 随后,哗然声轰然炸开。 第一关,问心无尘。 第二关,紫气缭山,留痕第一。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正确认。 顾长渊不只有第一境十二天脉。 也不只是破境惊人的传闻。 他的气海明明只在气海境二阶圆满,却已经稳到能在万象镜中留下山河之痕。 那一片山河缭绕的纯紫气韵,足以让满山所有怀疑,都变成沉默。 西侧观礼区里,林疏月望着顾长渊走回顾家云台,许久都没有说话。 宁小满咬着点心,眉头皱得很紧。 钱小楼小声问:“你又怎么了?” 宁小满看着万象镜上迟迟不散的山河痕。 “麻烦。” 钱小楼不解:“哪里麻烦?” 宁小满认真道:“我总觉得,他以后会更麻烦。” 陆青衡和韩照都没有说话。 因为到了这一步,他们连评价的资格感都快没有了。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山河紫气之中时,问道山深处,忽有古老战台阵纹亮起。 一圈又一圈青黑色纹路,从山石深处蔓延开来。 像沉睡已久的战意,被重新唤醒。 主事长老抬手。 万象镜缓缓沉入山腹。 他的声音再次传遍全山。 “第三关。” “争锋!” 第31章 战台风起 万象镜沉入山腹之后,问道山深处的青黑阵纹一圈圈亮起。 山石低鸣,云雾散开,一座古老战台从问道山中央缓缓升起。 那战台并不华丽,台面上布满斑驳痕迹,有剑刻,有火灼,也有兽爪撕裂后的沟壑。它一出现,整座问道山的气氛便变了。 问心照心。 万象照法。 到了这一关,终于要真正动手。 主事长老立在战台前,声音沉稳地传开。 “第三关,争锋!” “可邀战,可越境,可认输,点到即止。” “今日所争,不定生死,只看同辈锋芒!” 话音落下,山腰处许多年轻修士眼睛都亮了。 前两关里,他们多半只能看。 可争锋不同。 哪怕不敢去挑战顾长渊、姜无尘、叶孤鸿这类人物,也总有人想上去试一试自己的斤两。 最先登台的,是一名中等宗门弟子。 他身穿青衣,背负长刀,先前万象留痕时,曾在镜中留下一寸刀痕。 “青岩宗,周衡。” 他抱拳,看向下方。 “愿向同境之人请教。” 很快,一名持枪青年跃上战台。 “北岭散修,赵砚。” 两人皆是气海境初成,尚未真正聚出道象。 一个刀势厚重,一个枪影凌厉。 刀光与枪芒一碰,战台阵纹便亮了一圈。 铛! 第一声响起时,山腰处不少年轻修士下意识坐直。 这才是他们能看懂的争锋。 有来有回,有破绽,有险招,也有胜负悬念。 周衡与赵砚交手片刻,最后周衡抓住一线空隙,以刀背压住赵砚枪杆,险险胜了半招。 两人退下时,山腰处响起不少掌声。 主事长老没有阻止。 天骄宴不只是顶级神子神女的舞台,也该让这些普通天才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究竟走到了哪里。 随后,又有几人登台。 有人同境争锋,打得险象环生。 有人越阶挑战,虽败却逼得对手退了半步。 也有人自视甚高,刚上台便被一招轰下,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再抬。 问道山上的气氛逐渐热了起来。 那些小宗门弟子看见胜负,看见差距,也看见一点希望。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云台。 至少在自己的层次里,他们也能争,也能战,也能被人看见。 直到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登上战台。 那人赤着双臂,肌肉如铁,背后纹着一头黑色巨熊,气息比先前几人都厚重许多。他一落地,整个战台都像微微一沉。 “铁山宗,熊岳。” 他抬头看向秦家席位,声音沉闷有力。 “道宫境,宫基初成。” 这几个字一出,山腰处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熊岳没有理会四周反应,只看着秦裂。 “听闻秦裂公子修古战血,是人族年轻一代体修翘楚。” “我高你一境,但今日只论体魄,不动道宫之力。” 他抬起拳头,拳骨宽厚,像一块打磨过的黑铁。 “可敢一战?” 这若放在普通修士身上,几乎已经算是欺负人。 可秦裂听见这句话,眼睛却亮了。 雷千劫在旁边慢悠悠道:“人家比你高一境啊。” 秦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 咔。 骨节轻响。 “高一境?” 他咧嘴一笑。 “那才有意思。” 山腰处许多年轻修士听得心头一跳。 换成他们,高一境三个字已经足够让人退半步。 可秦裂听见之后,反而像被点着了。 他一步踏出。 轰。 人已落在战台上。 周身气血没有完全爆发,却已经让空气变得灼热起来。 熊岳看着他,眼神认真了许多。 “我不会留手。” 秦裂笑道:“千万别。” 熊岳沉默一瞬,点头。 “好。” 战台阵纹亮起。 下一刻,熊岳率先动了。 他的速度与身形完全不符,魁梧如山,出拳却快得像一块巨石从天上砸下。 拳风未至,台面上的尘埃已被压成一圈环形气浪。 秦裂不避。 他同样一拳迎上。 砰! 两拳相撞,闷响如鼓。 战台阵纹瞬间亮起一片。 秦裂脚下青黑石板裂出细密纹路。 熊岳肩膀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山腰处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硬接了?” “他低一境,竟然硬接道宫体修一拳?” 熊岳低吼一声,第二拳紧接而至。 秦裂仍旧不退。 轰! 又是一拳。 拳风炸开,秦裂衣袖被震得猎猎作响。 熊岳的脚掌在战台上碾出半寸痕迹。 还没等众人反应,第三拳已经压下。 咚—— 这一次,整座战台都像沉了一下。 有人话说到一半,直接咽了回去。 秦裂拳骨发麻,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身后血金气息隐隐浮现,那条气血战龙没有完全显形,只在气海深处睁开了一线眼眸。 熊岳眼神一沉。 “再来!” 秦裂笑了。 “来!” 拳声再次炸开。 一拳。 又一拳。 再一拳。 到后来,山腰处那些年轻修士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对了多少拳,只觉得整座战台都在震。 空气被拳风挤压出一圈圈白浪。 青黑阵纹沿着两人脚下不断亮起,又不断暗下。 熊岳高一境,肉身厚,灵力足,出拳像山石滚落。 秦裂境界低一层,却越打越凶,越打越热,像一块被不断锤炼的赤铁。 每一拳落下,都像在被砸。 可每被砸一次,他身上的气血便更烫一分。 熊岳越打,眼神越沉。 他能感觉到。 秦裂不是硬撑。 对方体内那股气血,正在一次次碰撞里反震回来。 明明低他一境,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越锤,越硬。 砰! 熊岳一拳压下,秦裂脚下石纹炸开。 秦裂身形微沉,却没有退。 下一瞬,他抬拳反砸。 轰! 熊岳终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问道山上不少人同时站起。 熊岳本人却笑了。 “好!” 他双臂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真正苏醒的山熊,背后黑熊纹路隐隐发亮。 他没有动用道宫之力。 可属于道宫境体修的肉身底子,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战台上的空气,像忽然厚重了几分。 秦裂终于认真起来。 他脚步一踏,气血自脊骨节节拔起。 没有华丽法术。 没有复杂招式。 还是拳。 更重的拳。 熊岳双拳齐出,拳影如山。 秦裂迎上去。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像重鼓砸在众人心口。 有人已经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有人看得脸色发白。 还有年轻体修眼睛发红,恨不得自己也站在台上。 这才叫体修争锋。 不躲,不绕,不退。 就看谁的骨头更硬,谁的气血更烈,谁先撑不住! 终于,熊岳怒吼一声,双拳同时砸下。 战台上,黑熊虚影咆哮而出。 秦裂抬头,眼中战意炽烈。 他不退反进。 血金气息在身后凝成半截战龙虚影。 那战龙仍旧不完整,却已足够让许多人心头一跳。 “还敢迎?!” 山腰处有人脱口而出。 下一瞬,拳与拳撞在一起。 轰! 战台阵纹骤亮。 那一片青黑光芒几乎冲到两人膝下。 熊岳连退数步。 每退一步,战台便响一声。 咚。 咚。 咚。 秦裂也退了两步,拳骨上有血渗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再来?” 熊岳沉默片刻,缓缓收拳。 “平手。” 秦裂皱眉。 “还能打。” 熊岳摇头,声音沉闷。 “再打下去,我占境界便宜。” 他看着秦裂,认真道:“同境,我未必胜你。” 这话落下,问道山上响起一片低哗。 秦裂没有嘲讽,也没有不满。 他盯着熊岳看了片刻,点头。 “行。” “下次同境再打。” 熊岳咧嘴一笑。 “好。” 两人下台时,雷千劫懒洋洋地鼓了两下掌。 “不错,没被打飞。” 秦裂瞥他。 “你想试试?” 雷千劫笑道:“不急。” 他嘴上这么说,指尖雷光却跳得越来越快。 顾长渊看着战台,眼底有一丝淡淡笑意。 秦裂这人,确实有趣。 越战越勇,越挨打越兴奋。 诸天命轮中,那条气血战龙的影子,也比万象留痕时清晰了几分。 问心与万象,照出的终究还隔着一层。 真上了战台,命痕才会动。 就在众人还在回味秦裂与熊岳一战时,妖灵诸族席位中,赤离忽然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额前火纹一寸寸亮起。 “看了半天,也该换点有意思的了。” 涂山绾笑道:“你终于坐不住了?” 赤离咧嘴,目光扫过人族席位。 “刚才那个体修,还行。” 他一步踏出。 战台上的热意,骤然拔高。 “不过接下来——” 赤离眼底火光浮动,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性。 “我想看看,人族还有几个,接得住妖灵血脉。” 话音落下,战台上的热意骤然变得锋利起来。 第32章 诸锋问山河 赤离站起身时,战台上的热意还未散尽。 秦裂与熊岳方才那一战,让不少普通修士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可赤离一动,所有人的目光又被拉了过去。 狻猊族少主额前火纹亮起,赤色衣袍被热浪托起一角,整个人像一团压在战台边缘的雷火。妖灵诸族从入宴至今多数时候只在旁观,但谁都知道,他们绝不是来看热闹的。 赤离的目光掠过秦裂和雷千劫,最后落在洛惊凰身上。 “洛家凤凰命火。”他咧嘴一笑,“方才万象镜中倒是好看。火对火,敢不敢试一场?” 山上安静了些。 洛惊凰坐在洛家席位上,眉心凤凰纹早已隐去,只剩眼底一缕淡淡火光。她抬眸看了赤离一眼,神色平静。 “今日不争火。” 赤离眉头一挑。 “你若真想看凤凰命火,日后会有机会。” 洛惊凰说完便收回目光。赤离愣了一瞬,随即低笑着退回妖灵席位。 涂山绾倚在云榻边,腰间银铃轻晃:“你最好别把她想得太简单。” “她若真不简单,就该上来。” 涂山绾没有接话,只分别看了洛惊凰与顾长渊一眼。 就在这片短暂的议论声中,叶孤鸿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没有火纹,也没有雷光,只将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整座问道山的剑修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叶孤鸿望向战台。 “顾长渊,我想问你一剑。” 声音不高,冷得像一线山巅雪。没有寒暄,也没有胜负宣言。剑修问剑,本就不该有太多废话。 顾长渊抬眸,微微点头:“可。” 叶孤鸿一步登台,拔剑。 锵—— 剑鸣并不高,战台边缘的青黑阵纹却悄然亮了一圈。山间剑修下意识按住剑柄,剑尚未出鞘,眉心已经先冷了一下。 这一剑没有铺天盖地的剑光,只有一线干净到极点的锋芒。剑出时,像一片落叶被风送过深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让许多人心口骤然收紧。 它问的不是输赢,而是路。 顾长渊白衣立于战台另一端,并未取出兵器,只抬起右手。掌心前方,一缕山河气缓缓浮现。 剑光刺入那缕山河气中,像是没进了远山之后的雾。没有轰鸣,也没有炸裂,只有山雾自剑锋两侧慢慢合拢。片刻之后,那一线剑光便无声散去。 问道山静了片刻。有人甚至没有看清这一剑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 叶孤鸿收剑,看着顾长渊身前尚未散尽的山河气,眼神比先前更亮,也更静。 “够了。” 旁边有人一怔。这就结束了? 叶孤鸿没有解释太多:“这一剑问的是路。我看见了。” 说完,他转身下台,没有半分不甘。剑修若只争一时胜负,便不配称作剑修。今日这一剑他未赢,却看见了更远的剑路,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顾长渊仍立于战台之上。山风掠过白衣,他神色平静,像方才只是接住了一片落叶。 姜无尘在这时缓缓起身。姜家席位上,天命古碑的虚影一闪而逝,他眉心紫金神纹微亮,气息沉稳如碑。 “叶孤鸿问了一剑。”他看向顾长渊,“我问三招。” 问道山上,不少人呼吸微紧。 顾长渊仍只道:“可。” 姜无尘登台,抬手之间,一座紫金古碑虚影缓缓浮现。古碑不高,却沉得可怕,仿佛有无数命数文字压在碑身之中。 第一招,古碑压势。 轰—— 战台四周阵纹骤亮,山腰处不少修士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顾长渊抬手,山河气在身前展开。山不高,却厚;河不阔,却长。 古碑落入山河,发出一声低沉闷响。山河只是微微一沉,便将那股天命大势承了下来。 姜无尘眼神一凝,眉心神纹随即亮起。第二招,紫金命纹如细线般缠向顾长渊周身,没有雷声,也没有惊人的气浪,却让他身边的山河气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山河间那缕紫意轻轻一转。 咔。 命纹应声断开。 旁人看不见顾长渊识海深处的诸天命轮,只看见姜无尘的天命神纹没能锁住他的气机。 第三招,姜无尘不再试探。 天命古碑拔高,碑身古字一笔接一笔亮起,仿佛有一方命数真正从天而落。战台边缘阵纹随之明亮,云雾被压低,连山风都沉了下去。 顾长渊衣袖微动,身前尚未完全稳定的山河道象随之展开。 古碑落下,山河承住。两股气息在战台中央僵持,没有喧天巨响,整座问道山却像在这一刻变沉了。 片刻后,顾长渊向前迈出一步。 咚—— 古碑虚影被反推半寸,姜无尘也随之后退半步。 那半步不大,落在问道山上,却比许多胜负都重。 姜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望向顾长渊。良久,他收起古碑虚影。 “三招已尽。今日,是我低你半步。” 问道山像是到此时才骤然活了过来,无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顾长渊没有多言,只轻轻点头。姜无尘也不再停留,转身回到姜家席位。 雷千劫指尖雷光跳起:“剑也问了,命也问了。那雷——” 话还没说完,赤离再次从妖灵席位站起。这一次,他脸上的轻慢少了许多,眼底火光却比先前更盛。 “雷千劫,先等等。” 雷千劫眯起眼,指尖雷光停在半空。 赤离越过他,直视战台上的顾长渊:“一剑接了,三招也接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吧?” 玄岳慢吞吞地站起:“我想知道,你那片山河到底有多重。” 涂山绾拨了拨银铃,笑意柔软:“顾少主可别误会,奴家也只是想试试。” 青霄神色冷静:“青鸾族,愿观山河。” 螭渊言简意赅:“螭龙,试法。” 白砚秋最后开口。他指间的黑白玉片缓缓停住,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 “万象镜看不尽你。我也想看看,真正出手时,你能显出多少山河。” 问道山上的议论声一下压不住了。 “狻猊、玄龟、天狐、青鸾、螭龙、白泽……这是要一起上?” 顾家席位上,几名年轻族人神色微紧。妖灵六族背后都站着古老血脉与一族传承,若是逐一登台,顾长渊尚有转圜余地;可眼下这些人分明要以六族锋芒,同时叩问他的山河。 顾天临没有开口,只看着战台上的那道白衣身影。顾家护了他十八年,但从他走出云墟的那一刻起,有些路便只能由他自己走。 顾长渊迎着六族目光,缓缓抬手。山河气自脚下铺开,像有一片无形大地承在身后。 “既为观我山河而来,便不必逐一登台。” 满山骤静。 “今日,我立此台,身后即山河。”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妖灵六族。 “诸位锋芒,可一并来试。” “山河未倾,我半步不退。” 青黑战台上的阵纹一圈圈亮起,仿佛连这座古老战台,也在等待这一场真正的争锋。 下一瞬,哗然如潮。 第33章 万灵叩山河 哗然声尚未落下,雷千劫指尖那一点雷光已经慢慢散去。 他原本准备起身。剑问过了,命也问过了,照理说该轮到雷。可赤离抢先将六族锋芒推到顾长渊面前,他反倒重新坐了回去。 秦裂看了他一眼:“你不上?” “现在上去,像抢饭吃。”雷千劫望着战台,笑了一声,“先让他们试。我也想知道,他那片山河究竟能承到哪一步。” 秦裂盯着顾长渊,拳骨一点点攥紧。方才那句“山河未倾,我半步不退”,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狠狠敲了一下。 “若他真能接下六族这一场,我回去闭关。” 雷千劫挑眉:“这回是真闭?” 秦裂冷冷看了他一眼。 “行,真闭。” 叶孤鸿已经重新落座,怀中剑鞘仍在轻鸣。身旁年轻剑修低声问:“师兄,顾长渊真能接下?” “能不能接下,我不知道。”叶孤鸿的声音依旧很冷,“但他说出口了。” 姜家席位上,姜无尘静静望着战台。方才退的那半步,对他而言足够记很久。 “今日低他半步,便记住这半步。” 洛惊凰没有说话,眼底那一点命火却轻轻动了一下。 青黑战台上,赤离第一个走了上去。这一次,他脸上的轻慢已经散去,额前火纹燃起,赤金火焰沿着肩头蔓延,背后隐约有一头狻猊虚影抬起头。 “顾长渊,你这话我爱听。”赤离咧嘴,“不过一会儿若山河撑不住,别怪我火烧得太凶。” 顾长渊看着他:“尽力便是。” 赤离眼底火光更盛。 玄岳第二个登台。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战台阵纹都会亮起一圈。玄黑龟甲纹在背后浮现,像一座沉重山影压上台面。 他认真提醒:“我会重一点。” 顾长渊点头:“好。” 玄岳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别太轻。” 山腰处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赤离回头骂道:“你能不能别像上来称东西一样?” 玄岳神情疑惑:“不是试山河能承多少吗?” 赤离一时无言。 第三个登台的是涂山绾。她脚步轻得像风,腰间银铃一响,人已落在战台边缘。 “顾少主,奴家可先说好。”她眨了眨眼,“只是试试,可别真把人家打疼了。” 顾长渊没有接话。涂山绾笑意反而更深,脚下已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红雾贴着阵纹散开。 青霄随后登台。他落脚时,战台上的热浪被一缕清风从中切开,青色羽纹在袖口浮现,整个人冷静而锋利。 “青鸾族,青霄。愿观山河。” 第五个上台的是螭渊。他没有多余动作,水意却已无声铺开。那水不像溪流,更像深潭,冷而暗,贴着战台向顾长渊脚下渗去。 “螭龙,试法。” 白砚秋最后登台。他走得最慢,也最不像来战斗的人,指间黑白玉片轻轻转动,目光像在观察一局尚未落完的棋。 “白泽一族不喜无谓争斗,但今日这一战,不算无谓。” 他停在六人最后方,轻声道:“万象镜看不尽你,我便亲眼看。” 六人站定,气机却没有乱。 主事长老看了六人一眼,又望向顾长渊:“六族同台,彼此术法未必相容。若有人主动退出战台,或失去再战之力,护台阵会将其送出。除此之外,老夫不会插手。” 说罢,他退出青黑战台。最后一道护台古纹在脚下闭合,台上与台下仿佛被无形山壁隔开。 赤离活动了一下手腕,火纹自额前一路亮到肩头:“我先撼他的山。你们谁跟不上,别怪我烧得太快。” “只凭火,撼不动。”白砚秋指间玉片翻过一面,黑色朝上,“山河成势,重在气机相连。只打正面,力气再大,也会被它引走。” 赤离回头:“那你说怎么打?” 白砚秋没有回答他,目光依次扫过另外几人:“玄岳压住山势,螭渊从地脉入水。青霄切断外层气流,涂山绾扰其神念。我来看那缕紫气从何处起,又往何处落。” 涂山绾听得笑起来:“白泽少主平日不爱争,真要动手,倒比谁都认真。” “既然上台,便没有随意出手的道理。” 玄岳闷声道:“那我压山。” 螭渊与青霄没有多言,各自向左右退开半步。一个脚下水意愈深,一个袖间风纹渐亮。涂山绾站在两者之间,银铃被她握入掌心,铃声反而消失了。 台下众人到此时才真正看明白。六族不是要依次试招,而是在极短时间内,组成一套专门针对山河道象的合击之势。 这比六个人单纯一拥而上更难应付。 赤离的狻猊火压在最前,玄岳以山影镇住战台中线;青霄的风纹游走两侧,隐隐封住山河外沿;螭渊的水意贴地而行,涂山绾的铃音藏在火风之间,白砚秋则立于最后,始终盯着每一缕气机的变化。 他们并非临时起意的围攻。六种血脉锋芒落在六个方位,各自寻找的,正是山河不同的薄弱处。 顾长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赤离要破山形,玄岳要压山根;青霄封风,螭渊引水,涂山绾以魂息扰乱感知,白砚秋则在等山河运转时露出的那一线停滞。 六条路各不相同,却没有彼此冲撞。能够在第一次联手时做到这一步,妖灵诸族年轻一代,确实没有一个是虚名。 顾长渊眼底终于多了一分认真。 他立在六道气机中央,掌心向下一按。三丈山河随之铺开,紫气沿山水流转,将战台中央稳稳压住。 赤离眼底火光大盛。 “好!” 他一步踏出,背后狻猊虚影仰天咆哮。 下一刻,狻猊火轰然扑向那片山河。 第34章 三丈起山河 狻猊火扑来的那一瞬,青黑战台上的阵纹骤然亮起。 那火不是寻常火焰。 赤金色火浪里夹着细碎雷芒,像无数细小雷蛇藏在火中,一齐嘶鸣着撞向顾长渊身前三丈。 火势未至,战台边缘已有不少年轻修士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被映出一层炽红。 议论声刚起,火浪撞上那片山河边缘。 轰! 赤金火焰撞入山河。 没有想象中的炸裂。 也没有火浪吞没白衣。 火焰像撞进一层看不见的厚重山壁,前端猛地一沉,火舌往两侧卷开。雷芒噼啪炸响,战台阵纹被震得一圈圈亮起,却始终没有越过那三丈之地。 顾长渊站在那里,衣袖轻动。 白衣未染半点火光。 赤离眼神一亮。 “有意思。” 他一步踏出,双肩火纹彻底燃起,背后狻猊虚影仰头低吼。下一刻,火浪再涨三分,夹着雷鸣往前压去。 这一次,顾长渊脚下的战台微微一沉。 不是他退了。 是战台像承受了某种更重的东西。 顾长渊眼底平静。 外人看见的是他身前那一片山河气。 可在他体内更深处,有一股古老而沉静的根基,随着赤离雷火落下,轻轻醒了一分。 那不是灵力。 也不是顾家山河印本身。 那道力量不显于外,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它只是沉在他的骨血深处,像一片承过万道初光的旧土,安静,厚重,古老得没有声息。 赤离的雷火很重。 灼烧、爆裂、撕扯,三种力量一同压来。若只是寻常气海境二阶圆满的道象,即便能挡,也要被火意震得气血翻涌。 可那道古老根基只是轻轻一醒。 雷火落下,便像在旧土之上烧出一点声响。 顾长渊抬手。 指尖轻轻向下一按。 山河虚影向下压了一寸,战台阵纹随之暗了一圈。 赤离的火浪被压得向下一折,竟像被一座无形山岳摁进了战台阵纹里。青黑石面上,火光四散,雷芒崩碎,炸得阵纹一圈圈亮起。 赤离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再动,玄岳已经上前一步。 “我来。” 他的声音很慢,也很沉。 背后玄龟山影随之拔起。 那影子并不高,却厚重得让人心口发闷。玄岳双臂一合,整个人像拖着山影,压向战台中央那片山河。 这一次,不是火。 是重量。 纯粹的、蛮横的、古老妖灵血脉带来的重量。 咚! 战台猛地一沉。 赤离的火还未完全散去,玄岳的山影已经临近。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左一右挤向顾长渊,火焰灼烧,玄山沉压,一时间连战台阵纹都亮得有些刺眼。 山腰处一个年轻修士喉咙发紧。 “赤离和玄岳联手了?”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死死看着战台。 顾长渊还没动。 他只是立在原地,右手虚按,白衣在火光与山影之间轻轻拂动。 三丈之内,安静如深谷。 玄岳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不像赤离那样急,也不像涂山绾那样喜欢说笑。他感知很直接,重就是重,轻就是轻。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压过去的不像一个第二境天骄的道象。 像一片真正的山河。 不大。 只有三丈。 却沉得离谱。 就在二人气机相持时,涂山绾的银铃忽然响了一声。 叮。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玉阶。 可那一声落入耳中,山腰处不少修士眼神恍惚了一瞬。有一名小宗门弟子甚至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像看见了什么极想靠近的东西。 他身边长老脸色一变,一把按住他。 “守心!” 那弟子猛地醒来,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战台上,涂山绾不知何时已绕到顾长渊侧方。她眉眼带笑,步子极轻,每一步落下,身后都像有一层淡淡狐影散开。 “顾少主。” 她声音柔软得像要贴进人心里。 “山河守得住,心也未必守得住吧?” 话音落下,天狐魂息无声无息渗向三丈之内。 这不是火。 也不是山。 是心念。 是幻。 顾长渊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瞬帝子殿的旧影。 玉铃轻响。 云知微替幼年的他理好衣襟。 顾清歌抱着小小的玉盒跑来,仰着脸叫哥哥。 顾九霄嘴硬地说路要自己走,转身却把所有暗处盯着他的人一一压下。 那些画面很轻,也很真。 涂山绾眼底笑意微深。 可下一刻,她的笑意忽然顿住。 顾长渊眼神仍旧清明。 他没有斩掉那些画面,也没有被幻象牵住心神。 他只是看着那些短暂浮现的旧影,像看一场被风吹起的梦。随后,那些梦影落入山河里,被河水缓缓带走。 “心有缝,不代表山河便会漏。” 顾长渊轻声道。 涂山绾眸光一凝。 她第一次收起了几分轻佻。 这个人不是无情。 恰恰相反,他心里有牵挂,有亲人,有软处。 可那些东西没有成为破绽。 反而像一条条细小河流,汇进了他的山河。 涂山绾退了半步。 银铃声戛然而止。 战台上,青霄终于动了。 青鸾风纹从他袖口蔓延开来。 他不像赤离那样凶猛,也不像玄岳那样厚重。他出手时极轻,整个人几乎化成一道青影,绕着山河边缘疾行一周。 风无孔不入。 山可以挡火,可以承重,却未必能拦住风。 青霄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身影在战台上忽左忽右,青色风刃细如羽锋,从山河缝隙里切入。 火浪和山影正面压制。 天狐魂息扰心。 而青鸾风刃寻找缝隙。 这才是真正的围攻。 六族虽然没有提前演练,却各自知道该做什么。 嗤—— 一道风刃切入山腰。 山河虚影第一次被割开一线。 虽然很浅。 却真的开了。 赤离眼睛一亮。 “青霄,接着切!” 青霄没有回应。 第二道风已经落下。 第三道。 第四道。 风意无形,专寻缝隙。 那一片山河厚重无比,可越厚的山河,越怕被风一点点找出纹理。 顾长渊眼睫微垂。 脚下那条长河忽然向上一卷。 河光托住山腰裂纹。 青霄的风切入山中,却被河光带偏半寸。 就是这半寸。 风刃擦着山影掠过,没能继续切深。 青霄目光一凝。 “山中有河,河中藏势。” 白砚秋指间玉片轻轻一顿。 “不止。” 话音落下,螭渊已经出手。 水意无声铺开。 他的水,不像河。 不像雨。 更像深潭之下的暗流。 冷。 暗。 沉。 一缕黑蓝水光从战台边缘钻出,顺着赤离火焰留下的热痕,贴着玄岳重压形成的裂隙,无声无息地逼向顾长渊脚下。 等众人察觉时,那水意已经绕到山河背后。 “好阴。” 雷千劫啧了一声。 “这螭龙看着不说话,下手倒挺狠啊。” 秦裂盯着战台。 “换我就一拳砸过去。” 雷千劫瞥他。 “所以你打不了这种水。” 秦裂冷笑。 “水也能打碎。” 黑蓝水意已经缠上山河边缘。 它没有硬撞。 而是在侵。 一点点渗入山脚,像要从内部把整片山河泡软、拖沉。 这一招最阴,也最难防。 顾长渊终于抬眸。 他看了螭渊一眼。 螭渊脸色不变。 “水可蚀山。” 顾长渊轻声道:“河亦归山。” 话音落下。 那条原本绕山而行的长河忽然下沉。 轰。 战台深处传出一声低响。 不是炸裂。 是归位。 像一条河终于找到自己的河床。 黑蓝水意刚要侵入山脚,便被那条长河卷住,直接带入山河虚影之内。 螭渊眼神一冷。 他想抽回水意。 却晚了一瞬。 那片山河没有吞他的水。 只是把它压进了河道里。 水入河。 杀机散。 螭渊第一次皱眉。 赤离火攻,玄岳重压,涂山绾扰心,青霄寻缝,螭渊试底。 五道锋芒接连落下。 山腰处不少修士已经看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普通围攻。 火在烧山。 重压在逼山。 幻意绕心。 青风切缝。 暗水蚀底。 每一道都不是胡乱出手,而是在找那片山河的破绽。 可顾长渊仍站在原地。 白衣未退。 脚下山河未倾。 白砚秋一直没有动。 他站在战台最后方,指间黑白玉片缓缓停住。 “差不多看明白了吗?” 赤离盯着顾长渊,眼底火意更盛。 白砚秋没有回答赤离。 他看着顾长渊脚下那片山河,轻声道:“万象镜照出的,只是山河表象。” 涂山绾眼尾微挑。 “那里面还有什么?” 白砚秋指间玉片翻转。 黑白两色同时亮起。 “路。” 话音落下,他终于出手。 没有火。 没有风。 没有水。 也没有幻雾。 白砚秋只是抬起眼。 那一瞬,战台上的气机忽然变了。 无数细不可见的黑白丝线,从他脚下蔓延出去,落向顾长渊那片山河。 那些丝线不像攻击。 更像推演。 一道道丝线落在山上、河上、紫气上,试图找出山河运转之间的那条脉络。 白泽一族,不以蛮力破敌。 他们看路。 看吉凶。 看气机流转。 看你从哪里起势,又会从哪里露出破绽。 白砚秋要找的,不是山河有多重。 而是顾长渊这片山河的来处。 顾长渊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意外。 而是认真。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轻轻一转。 山河虚影之中,那缕紫气忽然变得更淡。 淡到几乎要看不见。 白砚秋的黑白丝线落下,却像落进了一片雾里。 他能看见山。 能看见河。 能看见顾长渊站在山河中央。 可往更深处看时,一切都变得极远。 远到他的眼暂时够不到。 白砚秋指尖骤然一僵。 他看见一瞬模糊的圆影。 像万道轨迹交织,又像诸天命痕在某处缓缓重叠。 下一刻,他主动收回目光。 啪。 黑白玉片在指间骤然停住。 白砚秋脸色第一次变了。 涂山绾注意到他。 “你看见什么了?” 白砚秋沉默很久。 “看不进去。” 这四个字落下,妖灵诸族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战台之外,不少长老也变了脸色。 顾长渊明明还在第二境。 可他身前三丈山河,却像自成一境。 战台上,赤离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 “再来!” 他一步踏出,狻猊虚影彻底抬头,雷火汇成一道赤金洪流。 玄岳同时前压,玄龟山影如真正黑山落下。 青霄化风。 螭渊行水。 涂山绾银铃再响,狐影重重。 白砚秋迟疑一瞬,也再次抬起玉片。 火至。 山落。 红雾合拢。 青风切缝。 暗水蚀底。 黑白丝线封住山河流转。 六道锋芒,不再是一道接一道。 而是在同一瞬间,叠到了顾长渊身前。 轰! 青黑战台阵纹彻底亮起。 山腰处所有议论声都被压了下去。 有人直接站起身。 有人呼吸停住。 有人手心里全是汗。 这一刻,连雷千劫指尖的雷光都停了。 秦裂盯着战台,眼睛亮得吓人。 顾长渊立在六道锋芒中央。 风火从他身侧卷过,暗水贴着战台游走,红雾在他肩侧散开。 可他的身形始终很稳。 像这座战台上所有气机都在动,唯独他脚下那一处,是山河定住的中轴。 他白衣被风火卷起,发丝掠过侧脸,眼神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退。 他只是抬手,袖口一拂。 三丈山河,向外扩了一线。 轰! 六道攻势齐齐一顿。 赤离眼瞳骤缩,肩头火纹狠狠一震,脚下猛地一沉。 玄岳闷哼一声,背后龟甲虚影被压得暗了一瞬。 涂山绾身后狐影碎了数重,腰间银铃声骤乱。 青霄的风刃倒卷。 螭渊脚下暗流被硬生生推回半尺。 白砚秋指间玉片险些脱手。 山腰处,终于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他没退!” “是山河……往前压了一线!” 这一声像炸开了整座问道山。 顾长渊仍旧站在原地。 白衣未乱。 山河未倾。 他看着六人,声音很轻,却压住了满台风火。 “这一击,尚浅。”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 “欲撼山河,便再重些。” 第35章 诸天骄失声 那一线压出之后,战台上的局势变了。 只一线。 可问道山上懂行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不是寻常距离。 那是顾长渊在六位妖灵天才合力压迫下,反推出去的距离。 赤离的狻猊火被压得倒卷,玄岳的玄龟山影也跟着一坠。青霄风刃散开,螭渊脚下暗流倒退,涂山绾狐影碎裂,连白砚秋指间那枚黑白玉片都险些脱手。 山腰处,有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真的是第二境?” 旁边老者盯着战台,喉结动了一下。 “境界是。” “可这一片山河……”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 不是完整异象。 却已经在异象边缘叩了一下门。 雷千劫指尖的雷光不知何时停住了。 秦裂站在他旁边,胸口起伏比方才更明显,眼里的战意没有退,反而烧得更狠。 “你看见了吧?” 雷千劫忽然开口。 秦裂沉声道:“看见了。” “他不是单纯挡住。” “是借力。” 秦裂拳骨一点点攥紧。 赤离的火、玄岳的重、青霄的风、螭渊的水、涂山绾的幻、白砚秋的感命,全都在压顾长渊。 可顾长渊不是一味承受。 他在借这些力量磨那片山河。 像打铁。 一锤一锤砸下去,铁没碎,反而越砸越实。 秦裂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难怪。” 雷千劫看他。 “难怪什么?” 秦裂眼底战意翻涌。 “难怪我听他说那句话,血都热了。” 雷千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错了。” 秦裂皱眉。 雷千劫看着战台中央,指尖雷光轻轻跳了一下。 “是磨山石。” 秦裂:“……” 这回他没有反驳。 叶孤鸿坐在剑宗席位上,指尖轻轻按着剑鞘。 剑鞘中,剑鸣越来越低。 身旁那名剑宗弟子忍不住道:“师兄,他刚才接你一剑时,是不是还没有这样?” 叶孤鸿看着战台,过了片刻才道:“没有。” 那弟子怔住。 叶孤鸿声音冷而清。 “他刚才接我一剑,只用了山河一角。” “现在这一片山河,比方才更真。” “也更活。” 洛惊凰指尖命火也停了一瞬。 她忽然明白,顾长渊的山河并不是只会守。 它在吞。 也在养。 它只需要在那里。 等火来,火便落入山中。 等风来,风便入了谷。 等水来,水便归了河。 洛惊凰轻声道:“原来他那三句话,不只是说火。” 旁边洛家女长老一怔。 洛惊凰没有解释。 角落处,那名灰衣棋子青年指间的缺角棋子,已经停了许久。 他名楚照寒。 他不像山腰那些普通修士那样惊呼,也不像秦裂那样战血沸腾。他只是低着眼,看着战台上那片三丈山河,眼神越来越亮。 像棋手看见了一盘不该这么早出现的局。 “火、山、幻、风、水、命感……” 楚照寒低声数着,忽然笑了。 “六路同攻,竟然没能逼出第二手。” 旁边有人听见,忍不住问:“楚兄,你说什么第二手?” 楚照寒没有看他,只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缺角棋子。 “他到现在,只落了一子。” 那人愣住。 楚照寒抬眼,看向顾长渊身前三丈,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一子成山河。” 楚照寒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看来回山以后,真该把那三个家伙叫醒了。 战台之上,赤离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他原本是兴奋。 现在仍旧兴奋,只是那兴奋里多了一点被压住后的暴烈。 “再来!” 赤离低喝一声,狻猊虚影彻底凝实几分,雷火沿着四爪踏在战台上。 轰! 赤金火浪翻卷,再度朝三丈山河扑去。 玄岳也向前一步。 “我加重。” 他说得很认真。 背后的玄龟山影随之下压,战台发出令人牙酸的低鸣。 咯吱—— 青黑石面上,一圈细纹从他脚下慢慢蔓开。 青霄没有说话,身形化成一道青影,风刃比方才更细,也更快。 嗤! 嗤! 嗤! 一道道风刃贴着山河边缘掠过,专找那一线还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螭渊的暗流重新铺开。 这一次不再只走地面,而是分成数十道细水线,从火光与山影的缝隙里穿行。那些水线冷得发黑,贴着战台游走时,连阵纹的光都被压暗了几分。 涂山绾收起笑意,腰间银铃再次响起。 叮。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 可山腰处许多修士脸色却齐齐变了。 因为他们眼前一瞬间像看见了自己的执念。 有人看见了故土。 有人看见了死去的亲人。 有人看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机缘。 一名年轻修士呼吸一乱,手掌刚要抬起,就被身旁长老一掌拍在肩头。 “别看战台!” 那年轻修士猛地惊醒,脸色煞白。 白砚秋也再次抬起玉片。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去看顾长渊深处的命痕,而是看三丈山河运转时最薄弱的地方。 火压正面。 山压上方。 风切缝隙。 水走暗处。 红雾绕心。 黑白玉片锁住山河流转。 六种力量,同时扣向顾长渊那三丈之地。 问道山上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顾长渊仍旧站在原地。 只是衣袖被火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能感觉到体内太初帝骨深处,那股古老力量再次浮起。 比上一轮更清晰,却仍旧寂静无声。 像一块留在天地初开时的旧骨,承住过万物第一缕重量。 这个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 场内无人能看见。 也无人会知道,他之所以能立在六族锋芒之间,不只是因为顾家山河印,也不只是因为气海根基。 还有那一块,自出生起便藏在骨血之中的太初帝骨。 外人看见的,只是顾长渊白衣不乱,身前三丈山河越来越厚。 火落入山间,成了赤色霞光。 风入谷中,带动山雾流转。 水归河道,河声渐起。 幻象散入人间,被山河收走。 玄龟重压,则像一块磨山之石,反倒让那片山河的边缘更凝实了一分。 白砚秋的玉片忽然轻轻一震。 啪。 他指尖一顿,终于看见了一个极短的瞬间。 不是破绽。 是变化。 顾长渊那片山河,竟在借六族之力,将气海境二阶圆满的根基继续往下淬。 它不是要破境。 而是把已经圆满的气海,磨得更实,更厚,也更难撼。 “他在磨境。” 白砚秋脱口而出。 妖灵诸族几人同时一震。 赤离眼神骤然变了。 “你说什么?” 白砚秋盯着顾长渊,声音沉了下去。 “他不是在硬撑。” “他在借我们,磨他的山河。” 这句话传开的一瞬,问道山上像被冷风扫过。 借妖灵诸族磨境? 用狻猊火、玄龟山、天狐幻、青鸾风、螭龙水、白泽命感来磨自己的道象? 这哪里还是围攻。 分明是他把六族锋芒,拉进了自己的修行里。 战台上,赤离咬牙,眼底火意彻底燃开。 “顾长渊!” 他的声音从火浪中传出。 “你在借我等淬你的山河?” 顾长渊终于抬眼看他。 火光映在他侧脸,风刃从衣角擦过,红雾在肩后散成淡影。六族锋芒压在三丈之外,而三丈之内,唯有他一人立在山河中央。 他没有否认。 只是平静开口。 “烈火若来,自可淬山。” “狂风若至,亦可入谷。” 他看着赤离,声音不高。 “你若不甘,便烧得更烈些。” 赤离眼底火光猛地一跳。 涂山绾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不是轻佻。 她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顾少主,你这样说话,可比骂人还气人。” 玄岳认真想了想。 “他说你火还不够。” 赤离怒道:“你闭嘴!” 玄岳闭嘴了。 但手上的山影更重了。 咚! 玄龟山影再次下压。 赤离怒火被彻底点燃,狻猊火随之暴涨。青霄风刃贴着火光而过,螭渊暗水从下方缠上,涂山绾的红雾层层叠叠,白砚秋的黑白玉片也再次转动。 这一轮,比方才更狠。 山腰处不少修士已经看得忘了呼吸。 有人手掌攥紧,指节发白。 有人半身站起,又被身旁长辈按了回去。 有人喃喃道:“这若换成我,别说接了,站在台上都要被压垮……”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这句话不丢人。 那是六位妖灵天才。 每一个拎出来,都足够压得同代修士喘不过气。 可现在,六人同台,顾长渊仍旧没有退。 顾长渊身前,山河终于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向外扩。 而是山影微微拔高。 很淡。 淡到许多人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姜无尘、叶孤鸿、白砚秋几乎同时看见了。 顾家席位上,一名长辈眼神一凝。 “不是破境。” 他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战台上那片山河。 “是在把境界继续压实。” 顾玄盯着战台,手掌不自觉按住椅侧。 他看得出来。 顾长渊还在气海境二阶圆满。 但他的圆满,已经和寻常意义上的圆满不一样了。 那片山河之中,有一座山的轮廓,比方才更清晰了一分。 顾长渊眼底有一缕紫气缓缓流过。 体内太初帝骨寂静无声,气海山河却在此刻发出低低鸣响。 战台中央,白衣立在风火水雾之间。 赤金火光映在他侧脸,青鸾风从衣角掠过,红雾在他肩后散成淡影,暗流贴着战台游走,黑白玉片遥遥锁住山河气机。 他脚下那片山河只铺开三丈,却像把整座战台都分成了内外。 三丈之外,是六族锋芒。 三丈之内,是他一人不退。 他看向妖灵诸族六人,声音平静,却让满山都安静下来。 “欲撼我身后山河,便莫再藏力。” 话音落下,妖灵诸族六人同时动了。 而顾长渊脚下,那片山河,第一次响起了真正的山鸣。 第36章 真象照问道 顾长渊那句话落下时,青黑战台上的山鸣还未彻底散去。 欲撼我身后山河,便莫再藏力。 这句话不重。 可妖灵诸族六人脸色都变了。 赤离额前火纹彻底燃开。 先前那点狂妄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压住之后的凶性。 他一步踏出,背后狻猊虚影猛然抬头。 “好!” 他咧嘴一笑,眼神却冷了许多。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不藏力!” 赤金火焰不再只是铺成浪潮,而是在他背后凝成一头真正的狻猊法影。那法影并不完整,却已有几分古兽凶威,张口之间,雷火交缠,像喉中含着一团小小雷云。 玄岳没有说话。 他双手缓缓下压,背后的玄龟山影也随之凝实。 那一刻,许多人甚至听见了山石摩擦般的闷响。玄黑龟甲纹从他脚下蔓延开去,一点点压入战台阵纹,好似真有一座古山,被他背在身后。 涂山绾腰间银铃轻轻一响。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她双眸深处浮出一抹浅粉色光影,身后狐尾虚影一重接一重展开,明明只有淡淡魂息,却让山腰处不少年轻修士瞬间失神。 青霄袖口青羽纹亮起。 他没有召出庞大法相,只是背后浮现出一只青鸾虚影。那虚影展开双翼,风声便忽然变了。 原本混杂在火浪与山影之间的气流,被一瞬间切成千百道细痕,像无数羽刃贴着战台游走。 螭渊周身水意下压。 他背后没有龙吟,只有一片冷暗水影缓缓铺开。水影深处,似有一条螭龙沉在潭底,睁开了一双极冷的眼。 白砚秋最后抬手。 他指间黑白玉片悬停半空,背后浮出一道白泽虚影。 那虚影没有杀气,却让在场不少长老心头微紧。 白泽不以杀伐称最。 可它能观吉凶,辨万灵,洞气机。 六道虚影,同时现于战台。 妖灵诸族这一轮,没有再留手。 赤离雷火正面压下。 玄岳托山。 涂山绾扰心。 青霄断风。 螭渊行水。 白砚秋观命。 六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一刻同时落向顾长渊身前三丈。 火先至。 轰! 赤金雷火撞入山腰,炸得山影一阵晃动。 紧接着,玄龟山影压落。 咚—— 战台石面裂出一圈细纹。 青霄的风刃贴着火光切入,螭渊的暗水从裂纹里钻起,涂山绾的狐影在山雾间一闪而没。 白砚秋的黑白玉片悬在半空,像一枚钉子,死死钉住山河气机最薄的一处。 六道锋芒一重接一重落下。 一击。 又一击。 再一击。 顾长渊脚下没有退,可战台已经先承不住了。 青黑阵纹亮得刺眼。 山腰处的修士只觉得一股气浪扑面而来,不少人衣袍猎猎作响,甚至有人被震得连退数步。 “退后!” 有长老低喝一声,抬手护住身后的年轻弟子。 然而那道白衣,依旧没有退。 顾长渊眼底一片平静。 他能听见火入山林,听见风过谷口,听见水归长河,也能听见天狐魂息化成一缕缕旧梦,落入山河人间。 他没有斩掉这些力量。 而是在承。 在纳。 在磨。 体内气海之中,那片山河道象被六族锋芒一次次撞击。每一次撞击,都像有巨锤落在山骨之上,让原本还带着几分雾气的山影,变得更实,也更清晰。 六族锋芒一重重落下,沉在顾长渊骨血深处的那股力量,也在重压之下彻底苏醒。 他没有强行催动,只任由那寂静无声的骨意托住肉身、气血与气海。台下众人看不见骨意,只觉得战台中央仿佛多出了一座真正的山。 赤离的雷火撞进去,不再只是被压住,而是被山势引入一片赤色山林。 玄岳的重压落下,像一块古石嵌进山脊。 青霄的风被谷势分开。 螭渊的水被长河牵走。 涂山绾的幻影散入人间烟火。 白砚秋的观命之力刚一靠近,便又被一层无形雾影隔开。 就在白砚秋准备收回玉片的瞬间,顾长渊脚下的山河忽然响了一声。 咚。 像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问道山上,几位老者几乎同时抬头。 第二声随之响起。 咚。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顾长渊体内气海翻涌。 他不是在破境。 而是在气海境二阶圆满之上,将那片山河继续往极深处压去。 直到道象由虚入真,叩开一线。 山影彻底成形。 河声真正入耳。 紫气缭绕山腰,像真正的云雾在山巅之间流转。 可就在众人以为这只是道象凝实的一瞬,异变忽然发生了。 顾长渊身后并没有出现新的法相。 也没有暴涨的灵力。 他身前那片山河,却忽然从“道象”,变得更像一片真实存在的天地。 先是一层极淡的雾。 那雾不是寻常灵气,而是从气海深处升起的紫意,像天地初开时尚未散尽的混沌氤氲。雾气绕过山腰,落入谷底,又从长河上缓缓升起。 然后是风。 风从那片山河深处吹来。 它不大,却吹得问道山上不少人的衣角轻轻一动。明明只是顾长渊身前三丈之景,可那一瞬间,许多人竟真觉得有山风拂面,有草木气息从远处而来。 再然后,是水声。 长河在雾中流动。 河水不急,却深得看不见底。河面倒映着一缕紫气,也倒映着远处模糊的山影。 那水声一响,螭渊背后的暗流水影竟微微一顿,像是遇见了更古老、更完整的河脉。 山影随之凝实。 那不再只是气海中撑起的一道虚影,而像一座真正从远古岁月里浮出来的山。 山上古木成林,石脉如龙,山腹深处隐约有低低鸣响,好似漫长岁月里的地势,都在这一刻压入顾长渊身前三丈。 更远处,有一点灯火亮起。 起初只有一盏。 随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灯火很淡,像人间暮色里最寻常的炊烟,也像古史中被岁月掩去的万家灯明。 那些灯没有雷火之烈。 没有妖灵血影之凶。 可它们一亮,涂山绾的狐影便像撞进了真正的人间烟火,旧梦与执念被一点点照开,再无法轻易钻入顾长渊的心神。 山河之间,紫气升腾。 山有脉。 河有声。 人间有灯。 所有虚影在这一刻都像被一层真实之意托住,明明只在三丈之间,却给人一种极荒谬的感觉。 仿佛那三丈之内,并不是战台。 而是一方初醒的天地。 问道山上,老辈人物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天机楼老人缓缓起身,玉笔悬在半空。 “道象化真。” 这几个字一出,周围年轻弟子一片茫然。 有人忍不住问:“道象……还能化真?” 长生书院白眉老人声音发沉。 “象极而真,气海生境。” “古籍中,称之为真象。”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顾长渊明明还未入气海第三阶,可那一线真象,已经出现在他身前三丈。 这个事实,比真象本身更让人头皮发麻。 妖灵诸族六人也察觉到了不对。 赤离停住了半瞬。 不是他想停。 而是狻猊虚影在那片山河真象雏形前,本能地迟滞了一下。 玄岳背后的玄龟山影也微微一坠。 他低声道:“他的山……好像活了。” 青霄的风刃刚入雾中,便被谷风带偏。袖口风纹乱了一瞬,他身形微侧,才卸去那股反卷回来的力道。 螭渊眼底冷意微缩。 暗流明明是他的法,却在那条长河出现后,被反向牵引,像要脱离他的掌控。 涂山绾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的天狐魂息最擅从人心缝隙钻入,可现在,她看见的是山河里一盏盏灯。 那些灯不刺眼,却照得狐影无处落脚。 白砚秋指间玉片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他低头一看,那枚玉片边缘竟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白泽虚影静静睁眼。 可它看见的不是破绽。 是雾。 是山。 是河。 是灯火。 也是一片正在由虚向真的天地。 白砚秋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这不是寻常道象。” 赤离咬牙道:“废话!” 白砚秋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顾长渊,低声道:“他的道象,正在借我们的力化真。” 这句话落下,六人心头都是一震。 顾长渊站在那片山河之前。 白衣被风火照亮,衣角却没有半点焦痕。 他身后三丈,山雾缓缓升起,河声从雾中传来,一点灯火在远处亮着。 那画面并不张扬。 甚至称不上浩大。 可满山修士看着那一幕,心里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好像六族锋芒压过去的,不是一个气海境少年。 而是一方刚刚醒来的天地。 顾长渊也在感受那一瞬间的变化。 这片山河还不完整。 远远不完整。 它只是刚刚从道象之中,生出一点真象轮廓。像一扇门被风吹开了一线,让他看见门后更深处的山、水、人间与万道。 可这一线,已经足够。 顾长渊抬眸,看向妖灵诸族六人。 山河雾气在他身前流转,灯火微明。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住了满台风火。 “山河初醒,正缺风火叩门。”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扫过六人。 “尔等来得正好。” 这句话一出,赤离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顾长渊!” 他盯着那片山河,几乎气笑了。 “你真拿我们养你的道?” 顾长渊没有解释。 也不必解释。 山河在他身前缓缓展开,比先前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真实感。 那不是完整真象。 而是一片极淡的山河真象雏形。 观礼席上,许多人还没从“真象”两个字里回过神来。 顾家席位上,顾玄掌心已经按住了椅侧,眼底却亮得吓人。 他看得出来。 少主还在气海境二阶圆满。 可这个圆满,已经和寻常意义上的圆满完全不同。 姜无尘坐在姜家席位上,眉心紫金神纹微微亮起。 他看着顾长渊身前那片山河,沉默了很久。 “那半步……” 他声音很轻。 “又远了。” 叶孤鸿怀中长剑低鸣。 他没有开口,只是指尖按在剑鞘上,眼底多了一点极亮的锋芒。 洛惊凰眼中命火轻轻一跳。 她看着那一盏盏灯火,忽然明白顾长渊的山河为何能容下涂山绾的幻。 那不是无情之道。 是山河之中,本就有人间。 战台上,妖灵诸族六人的气机再度汇聚。 这一次,他们看顾长渊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 先前是想试。 现在,是不得不认真。 赤离深吸一口气,背后狻猊虚影再次抬头,雷火从四爪燃到双眸。 “好。” 他声音低了下去,火意却烧得更凶。 “那就让我看看——” “你这刚醒的山河,能不能扛住六族绝学!” 话音落下,六族虚影同时暴起。 雷火、玄山、狐影、青风、暗水、白泽命光,像六道古老烙印,狠狠砸向那片刚刚初醒的山河。 轰—— 战台上的光彻底炸开。 而顾长渊身后三丈,那一盏灯火,在风火之中轻轻亮了一下。 第37章 真象极境 战台上的光还未散尽。 那一盏灯火,在顾长渊身后三丈轻轻亮起的瞬间,六族虚影也已经扑进了那片初醒山河。 问道山上的风,像是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战台四周原本翻卷的气流,被一股无形大势按住。 火声低了。 铃声远了。 连螭渊脚下暗流游走的声音,都被压进更深的地底。 赤离最先出手。 他再没有半点试探。 狻猊虚影踏火而行,额前雷火纹彻底燃开。赤金火焰凝成一道狻猊火印,火印之中雷芒纵横,像一枚小小的雷火古星,被他强行推向顾长渊身前三丈。 “破!” 赤离低吼。 火印落下。 轰—— 山河真象雏形中,一座山影自雾里向前压出一线。 那一线极轻。 可落在众人眼中,却像一整座古山从雾里醒来。 狻猊火印刚撞入山林,赤金雷火便疯狂炸开。战台边缘的阵纹被火光映得通红,山腰处不少年轻修士脸色跟着一白。 可那火没有烧穿山河。 它只在山腰处炸出一片赤霞。 紫气自山巅垂落,像云雾盖住烈焰。 火仍在烧。 却被山势压着烧。 赤离脸色骤变。 他只觉得自己打出的不是火印,而是一枚被山体吞进去的火星。还没等他抽回气机,那座山影便反震而来。 砰! 赤离胸口像被重锤砸中,脚下火纹当场崩散。 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最后强行踩住战台,喉间却还是一甜。 一缕血从嘴角溢出。 山腰处顿时一片哗然。 赤离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难看到了极点。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玄岳的玄龟山碑已经压下。 那山碑玄黑厚重,带着玄龟一族最擅长的镇压之力,不求锋利,只求稳固。 他很认真。 也很稳。 他知道顾长渊这片山河不能再以普通道象视之,所以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纯粹以山势撼山势。 玄龟山碑落入一线真象。 咚! 青黑战台狠狠一沉。 问道山上许多修士甚至听见石骨呻吟般的低响。 可顾长渊身前的山河没有退。 反而那片山脉深处,像有另一道更广的地势抬了起来。 玄龟山碑压山。 山却吞碑。 那块玄黑碑影一点点嵌入山脊,像被那片山河强行收成了一块古石。 玄岳脸色一白。 他双臂青筋鼓起,背后龟甲虚影也随之暗了一瞬。 他想将山碑拔出。 可下一刻,山河一震。 玄岳整个人像被一座山迎面撞中,双脚在战台上犁出深痕,退到战台边缘才稳住身形。 他闷哼一声,嘴角也渗出血来。 但他没有惊怒,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顾长渊,很认真地道:“你的山,比我的重。” 赤离眼角一跳,正要骂他。 涂山绾的银铃已经响了。 这一声铃,和先前完全不同。 不再散入四方。 而是凝成一条极细的魂线。 那条魂线浅粉如烟,从火光与山影之间穿过,避开所有锋芒,直入顾长渊眉心。 天狐族不与山争重,不与火争烈。 她争的是人心一缝。 只要顾长渊心神动摇一瞬,那片真象雏形便会有破绽。 可魂线刚入山河,涂山绾便看见了灯。 一盏。 又一盏。 灯火沿着长河两岸亮起,散在山村、古道、云雾、殿影之间。 那些灯火不烈,却稳得可怕。 她看见顾家一代代旧影,像灯一样落在那片山河人间。 魂线刚要深入,便被灯火照出本形。 浅粉色魂息寸寸燃散,像雾遇见晨光。 涂山绾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下一刻,魂线断开。 她后退半步,抬手按住银铃,唇边溢出一点血色。 “他的心神,不是空的。” 她声音很轻。 “是有根的。” 青霄没有说话。 他化作青影,背后青鸾虚影双翼展开,千百道风刃收成一线。 他不信山河没有边。 只要是境,就有边界。 只要有边界,就能切开。 那一道青鸾风线无声无息,贴着山河真象雏形边缘掠过,试图将三丈山河从一侧切开。 嗤—— 风线入雾。 可它刚入紫雾,山谷中忽然起风。 不是青霄的风。 是那片山河自己的风。 谷风从山中来,顺着河岸转折,绕过古木与石桥,带着青霄那道风线偏了出去。 一偏之后,又再偏。 风线越走越远,最后竟被山谷之风牵着绕了一圈,反朝青霄自己割来。 青霄瞳孔微缩,袖口青羽纹骤亮。 他强行散掉风线。 可反震已经到了。 噗嗤。 袖口裂开。 一道细细血痕,从他袖口一路裂到手腕。 血珠滑落。 青霄看着手腕,沉默不语。 螭渊冷哼一声。 他脚下暗流忽然汇成一滴黑蓝色水珠。 那水珠极冷。 不是寒气的冷,而是深潭万年不见天日的冷。 螭龙控水,不走正面。 那滴寒珠贴着战台一闪,下一瞬便出现在长河之畔,想要冻结那条真象雏形中的河。 河面瞬间结冰。 寒意沿着水面疾速蔓延,连紫气都像被冻住一线。 螭渊眼神稍定。 可还没等他松气,冰层下方忽然传出更深的水声。 那水声不是表层流动。 而是河脉之声。 像深埋地下的古老江河,越过岁月,缓缓醒来。 咔。 冰层裂开。 咔咔咔—— 裂纹瞬间蔓延。 随后整片冰面轰然碎裂。 那滴寒珠被河水卷住,没有被击碎,也没有被弹开,而是直接被长河吞了进去。 螭渊脸色一变。 他想收回寒珠。 可气机刚动,长河深处便传来一股反卷之力。 噗。 螭渊吐出一口血,脚下暗流当场断开。 他抬头看顾长渊,眼底寒意彻底变成凝重。 “他的河……在吃我的水。” 白砚秋最后出手。 他的白泽虚影没有杀伐之势。 可这一击,比前面几道更危险。 白泽观命。 观气机。 观吉凶。 观一切道法转折之处。 他不打山,不攻河,也不碰灯火。 他只要找到那片真象雏形最核心的一道缝。 指间黑白玉片悬空转动。 玉片之上,一道黑白命痕缓缓浮现,像一根极细的针,刺向山河最深处。 白砚秋眼睛微微发白。 他看见了雾。 紫气深处,山河之间,确实有一道看似极浅的缝。 他心头一动。 黑白命痕立刻落下。 可就在命痕触及那道缝的一瞬,他忽然觉得不对。 那不是缝。 那是门。 那道门后面,不是破绽。 而是更深的山河。 白砚秋脸色骤变。 他想退。 已经晚了。 山河间的紫气忽然合拢。 白泽命痕像被整片天地轻轻一夹,瞬间断成两截。 啪。 黑白玉片裂开一道清晰细纹。 白砚秋闷哼一声,唇边溢血,身后的白泽虚影也随之淡了一分。 他连退两步,眼神第一次真正失了平静。 “看错了……” 赤离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白砚秋盯着顾长渊身前三丈,声音低沉。 “我以为那是破绽。” “结果那是更深处。” 这句话传开,问道山上许多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白泽族擅观命、观气机。 连白砚秋都把“更深处”看成了破绽。 那片山河真象雏形,到底藏了多深? 战台上,六族虚影仍未完全散去。 可六人已经不同程度受伤。 反观顾长渊。 他仍旧立在原地。 风火从衣侧卷过,水雾贴着脚下流散,山河雾气映着他的侧脸。 那身白衣没有被雷火烧出半点焦痕。 三丈山河在他身前缓缓流转。 山影更重。 河声更深。 灯火又多了一盏。 长生书院白眉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六族绝学雏形,尽数被压。” 旁边弟子声音有些发干。 “长老,这还算同境争锋吗?” 白眉老人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境界相同,不代表站在同一处天地。 天机楼老人低头看着玉册,手中玉笔迟迟落不下去。 他原本想写“顾长渊以真象挡六族”。 可现在看来,不是挡。 是压。 不是六族没有打进去。 是他们每打进去一道力量,都被山河真象雏形强行吞下,化成了顾长渊那片山河的一部分。 他沉默许久,终于在玉册上落下一行字。 山河一线,压退万灵。 笔锋落定,玉册微微一震。 像连这卷记录天下天骄的册子,也承认了这一笔的分量。 战台上,赤离眼中火意仍旧未散。 他咬牙,还想再动。 可下一刻,体内血脉猛地一震,胸口又是一阵翻涌。 他强行压下那口血。 白砚秋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够了。” 赤离眼角一跳,火气压不住了。 “你怕了?” 白砚秋声音很平静。 “不是怕。” “是打不下去了。” 赤离死死盯着他。 白砚秋抬起裂开的黑白玉片。 “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们每出一招,他的真象雏形便稳一分。” “再打下去,不是我们破他。” “是我们替他把真象磨成。” 赤离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这句话,比刚才吐血还让他难受。 玄岳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双手,认真道:“我也觉得不能打了。” 赤离转头。 玄岳补了一句:“再打,我可能要吐很多血。” 涂山绾用袖口轻轻擦掉唇边血迹,笑得有些勉强。 “奴家也不打了。” “他的心太稳,我进去一次,便伤一次。” 白砚秋收起玉片,看向顾长渊。 他没有再试。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长渊如今还没有真正把这片真象雏形推到极致。 山河只是初现。 可已经能压住六族绝学雏形。 若继续打下去,他们未必不能逼出顾长渊更多东西。 但代价是,他们每个人都会伤得更重。 而顾长渊,很可能在他们的压力下,把那片真象磨得更稳。 这笔账,不划算。 白砚秋缓缓拱手。 “白泽族,认输。” 这句话落下,问道山上一片死寂。 青霄沉默片刻,也收起了袖口风纹。 “青鸾族,认输。” 螭渊散去脚下暗流,声音很低。 “螭龙族,认输。” 涂山绾擦去唇边血迹,苦笑道:“天狐族也认。” 玄岳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认真拱手。 “玄龟族,认。”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才落到赤离身上。 赤离胸口起伏,额前火纹明灭不定。 他盯着顾长渊看了很久,像是还想再说什么。 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次,是你赢了。” 他说完,转身退下。 没有说认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认了。 六族皆退。 青黑战台上,只剩顾长渊一人。 那片山河真象雏形仍在他身前缓缓流转。 顾长渊没有追击。 也没有开口羞辱。 他只是掌心微落,将那片山河一点点收回气海。 山影淡去。 河声渐远。 灯火也隐入紫气深处。 他站在原地,呼吸仍旧平稳,像方才压退六族的人并不是他。 可问道山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那片山河没有消失。 它已经留在了每一个观战者心里。 赤离退回妖灵席位时,脸色仍旧难看。 他转头看向顾长渊,冷声道:“顾长渊,你别以为妖灵诸族只有我们几个。” “我族中还有兄长,比我更早觉醒狻猊古血。” “他若来,你这片山河,未必还能这么稳。” 白砚秋擦去唇边血迹,看了赤离一眼,没有阻止。 他反而看向顾长渊,平静道:“赤离说得不算错。” 问道山上许多人安静下来。 白砚秋继续道:“今日到场的,只是各族行走在外的一批人。” “妖灵诸族深处,还有真正为黄金大世而养的人。” “他们未必比我们年长,却更少出世,也更难测。” 这句话让不少年轻修士脸色变了。 六族联手,已经强到这种地步。 可白砚秋却说,他们还不是妖灵诸族真正全部的底。 顾长渊听完,只是轻轻点头。 “那便日后再见。” 白砚秋眼神微动。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从顾长渊口中说出,并不像客套。 像是他真的已经看见了日后那条路。 主事长老站在战台之前,望着顾长渊,又望向退下的妖灵诸族。 他主持过许多场争锋。 可这一场,他也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 “此战,顾长渊胜。” 这一句话落下,满山目光才像终于找到了归处,全都落在青黑战台中央。 顾长渊立在那里,山河已经收回气海,身后三丈却像仍残着一缕未散的河声。 战台上的火痕、风痕、水迹、裂纹还在。 六族锋芒留下的痕迹,绕了他一圈。 可他身上没有半分狼狈。 白衣垂落,袖口微静,眼底那缕紫意也一点点隐去。 他没有看满山惊色,也没有看退回席位的妖灵诸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渐渐暗去的阵纹。 像方才那一战,只是山河从他身后经过了一趟。 随后,他才转身走下战台。 问道山安静了一瞬。 随后,惊叹声与倒吸冷气的声音,才像迟来的山潮,从山腰、云台、各宗席位之间一点点卷起。 许多人直到此刻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他们亲眼看见了。 不是挡住。 不是平手。 是山河真象雏形,直接压退六族。 白眉老人坐回席位,手仍按在那卷掉落的竹简上。 旁边弟子低声问:“长老,顾家少主这一步……” 白眉老人沉默许久。 才道:“不可用常理论。” 他没有再用那些寻常夸赞。 因为那些话放在顾长渊身上,已经显得太轻。 另一侧,天机楼老人看着玉册上那行字,忽然苦笑。 “天骄录,麻烦了。” 身旁弟子不解。 老人望着那道走下战台的白衣身影,喃喃道:“以前排榜,看境界,看战绩,看根基,看道统。” “可现在多了一个顾长渊。” “他每走一步,都像在改尺子。” 在这一战之前,问道山上还有许多人想知道,顾家藏了十八年的少主,究竟强到哪一步。 可这一战之后,已经没人再问了。 因为答案,就落在那座青黑战台上。 真象一线。 山河压万灵。 第38章 真象之后 顾长渊走下战台后,问道山上仍旧安静了很久。 惊叹声已经响过,可那片山河真象雏形留下的余韵,还压在众人心头。 六族皆退。 山河未倾。 许多年轻修士看着那座青黑战台,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大世天骄”这几个字,远得有些过分。 主事长老站在战台前,看了看退下的妖灵诸族,又看向顾长渊的背影。 方才的山鸣与河声已经散去,可那些老辈人物的眼神,反而比战斗时更沉。 第三关争锋,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片刻后,主事长老抬袖,声音传遍问道山。 “第三关争锋,至此落定。” “顾家顾长渊,居首。” 山腰处响起低低的议论。 “第三关也结束了……” “问心第一,万象第一,争锋也是第一。” 后面的话没人继续往下说。 因为已经不必说完。 姜无尘坐在姜家席位上,眉心紫金神纹已经沉寂。 他看着那座青黑战台,神色很静。 今日那片山河让他看见的,不只是胜负。 是路的宽窄。 良久,他抬手,轻轻按在眉心神纹上。 “回族之后,我要入祖地。” 姜家长老看了他片刻,什么都没有劝,只点了点头。 “那便去吧。” 洛惊凰站在洛家席位前,指尖有一缕命火轻轻摇动。 那缕火比先前安静。 她望着顾长渊身前三丈山河消散的地方,眼底火光明灭。 “他的山河里,有人间灯火。” 洛家长老没有接话。 昔年那几句补全古意的话,曾让洛惊凰悟出一线命火。那时她只觉得顾长渊悟性惊人。 今日再看,才知道那不是偶然。 顾长渊能看见凤凰古史里的缺处,也能看见火里缺了什么。 她忽然想回凤巢。 重新看看自己的火。 叶孤鸿站在剑宗席位边,手按剑柄,眼神很静。 怀中长剑轻鸣不止。 他看着顾长渊走下战台的背影,许久之后,才对身旁剑宗长老道:“我要去东玄。” 剑宗长老皱眉:“为了避开今日?” 叶孤鸿摇头。 “为了下一次,有资格向他再出一剑。” 剑宗长老看了他许久,最后只道:“好。” 秦裂的反应则简单得多。 他盯着战台,眼睛越来越亮,拳骨一点点攥紧。 “回族,闭关。” 雷千劫像听见了什么新鲜事,斜眼看他。 “你?闭关?” 秦裂冷冷看他。 雷千劫立刻抬手:“行,真闭。” 秦裂没有再理他。 今日这片山河太重。 重到他体内战血翻涌,像有一条沉睡的龙,终于被人隔空敲了一下。 不把战血龙真正打醒,他不会再出来。 雷千劫指尖绕着一缕雷光,笑意也慢慢淡了些。 九霄雷池很疼。 可今日这片山河,确实把他的雷也看热了。 妖灵诸族席位里,气氛比人族这边沉。 赤离坐下后,一句话都没说。 嘴角的血已经擦掉,可胸口那股闷意还在。 他不是第一次输。 但从没输得这么憋。 狻猊火印被山河压回。 想继续打,白砚秋又说,再打下去就是替顾长渊磨境。 那句话比受伤更难受。 因为是事实。 玄岳坐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很认真地开口:“他确实很重。” 赤离额前火纹一跳。 玄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河也很深。” 赤离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迟早要被玄岳气出伤来。 涂山绾搭着腰间银铃,笑意比平日淡了许多。 她进不去顾长渊的心。 青霄的风切不开那片山河。 螭渊的水被长河牵走。 单独听,每一句都只是一次失手。 合在一起,便是六族锋芒,都在那片山河前失了势。 白砚秋低头看着裂开的黑白玉片,缓缓道:“这件事,要传回西荒。” 赤离冷声道:“我自己会说。” 白砚秋看了他一眼。 “你只会说自己输了。” 赤离眼神一冷。 白砚秋指尖拂过玉片裂纹,声音仍旧平静。 “我要说的是,顾长渊的山河真象雏形,不只是强。它能纳诸道,借敌势成己势。”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若成长起来,对妖灵诸族会很麻烦。” 赤离沉默几息,忽然冷笑。 “我兄长若来,他压不住。” 白砚秋没有反驳。 只是道:“希望如此。” 赤离脸色更难看了。 这句话没有嘲讽的语气。 可正因为没有,才更让他不舒服。 长生书院席位上,白眉老人终于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简。 旁边弟子还在发怔。 “长老,那真是真象?” 白眉老人看着竹简上的古字,许久才道:“还不是完整真象。” 弟子刚松一口气。 老人又道:“只是雏形。” 他看着顾长渊,声音低了些。 “可他还未入气海境深处。” 那弟子的气,一下堵在胸口。 别人走到气海境深处,都未必能触碰真象。 顾长渊却已经显出了山河真象雏形。 若有一日,他真正走到气海境尽头呢? 这个念头一起,连那名弟子都不敢再往下想。 天机楼老人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看着玉册上那句“山河一线,压退万灵”,迟迟没有再动笔。 今日之前,姜无尘、洛惊凰、叶孤鸿、秦裂、雷千劫,都有理由往上争。 今日之后,天骄宴的结果已经不难猜。 只是有些话,还要等长生书院亲口落下。 老人慢慢落笔,在玉册另一页写下。 顾家少主顾长渊,于问道山显山河真象雏形,压退妖灵六族。 此番天骄宴,当居第一。 写完之后,他停了停。 这一笔落下,像是连他自己都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 顾家席位上,顾长渊已经回到顾天临身前。 顾清歌想跑过去,又碍于周围人太多,只能攥着云知微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 云知微看出她的小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去吧。” 顾清歌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去。 “哥哥!” 顾长渊低头看她。 顾清歌停在他面前,仰着脸,压低声音道:“你刚刚好厉害。” 她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特别厉害。” 顾长渊眼底淡了几分冷意。 “看懂了?” 顾清歌认真想了想。 “没有。” 她说得很诚实。 “但我知道哥哥赢了。” 顾长渊笑了笑。 “那就够了。” 云知微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温柔,却也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天临则看着顾长渊。 这一战之后,顾长渊的名字会传遍中州,也会传到那些尚未露面的地方。 今日赢得太盛。 可真正的大世,不会因为一场天骄宴便低头。 顾长渊自然也明白。 所以他只是向顾天临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战台前,主事长老已经重新站定。 他看向满山席位,声音缓缓传开。 “第三关争锋,至此结束。” 这一句话落下,许多人心中都生出一种恍然。 结束了。 问道山天骄宴三关,终于结束了。 可这场宴会带来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主事长老看向顾长渊,目光复杂。 问心无尘。 万象留痕第一。 争锋压退妖灵六族。 这场天骄宴,已经没有第二个结果。 他缓缓开口。 “顾长渊。” 满山目光再次落到顾长渊身上。 主事长老一字一句道:“天骄宴第一,当属你。” 声音落下,问道山再次安静。 一道道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 敬畏、不甘、战意、思量,各不相同。 顾长渊站在顾家席位前,白衣仍旧干净。 他没有露出得意,也没有故作谦逊。 只是向主事长老微微一礼。 “顾长渊受之。” 这句话很轻。 却让许多人心头再度一沉。 第三关结束了。 天骄宴第一,也有了归属。 顾家少主,顾长渊。 从今日起,真正入世。 第39章 万道古境 顾长渊那一礼落下后,天机楼老人缓缓起身。 他手中的黑色榜册再一次展开。原本稍显松散的问道山,几乎在一瞬间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榜卷最上方那片尚未写下名字的空白。 成人礼那日,天机楼曾将这张榜送入云墟。 顾长渊当着天下同代的面说,让榜首先空着。 等他们服。 如今,天骄宴的结果已经落定。 这句横跨了整场天骄宴的话,也终于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天机楼老人托着榜卷,目光缓缓扫过满山席位。 “天骄录不记传闻,只录亲眼可见的战绩;不论出身,只论同境锋芒。” “今日问道山三关,诸位皆是见证。” 他没有再逐一列举顾长渊做过什么。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问心、万象、争锋,所有人都亲眼看过。再说一遍,反倒显得这份结果仍需要解释。 黑色榜卷悬在半空,卷轴两端的古铜扣轻轻震响。卷面之上,一道道名字泛着不同光泽,有的锋利如剑,有的灼亮如火,有的厚重如古碑。 姜无尘。 洛惊凰。 秦裂。 叶孤鸿。 雷千劫。 这些名字中的任何一个放在外界,都足以让无数同辈仰望。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他们,望向榜卷最上方。 那片空白已经悬了很多年。 不是无人曾经靠近,而是天机楼始终不愿轻易落下这一笔。 榜首一旦定下,便不再只是一个名次。 它会成为这一代气海境修士面前的一道标尺。此后无论谁横空出世,无论谁在秘境、战场或论道台上扬名,都免不了被拿来与榜首之人相比。 天机楼老人抬起手。 一支玉笔自袖中飞出,悬在榜卷之前。 山风掠过,卷面轻轻起伏。 玉笔没有立刻落下。 并非老人仍在犹豫,而是榜卷之上的气机正在重新排列。 那些原本悬于前列的名字一一亮起,剑意、雷光、命火、战血与天命碑影从文字深处浮现,又逐渐归于安静。 最后,只剩榜首那片空白仍在等待。 天机楼老人并指一引。 玉笔落下。 第一笔落下时,榜卷周围的灵气随之一沉。 第二笔落下,卷面上的诸多名字同时亮了一瞬。 待到最后一笔写完,三字金文终于在榜首位置彻底凝实。 顾长渊。 那道金色字迹并不张扬,却比榜卷上的其他名字更加清晰。黑色榜卷轻轻一震,两端古铜扣同时发出一声低鸣。 像是连这张记录中州年轻天骄的古榜,也承认了这一笔的分量。 天机楼老人收回玉笔,声音传遍问道山。 “气海境天骄录,榜首。” “顾长渊。” 短暂的安静之后,声浪才真正从山腰与各方席位之间卷起。 有人仰头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移开目光;有人握紧传讯玉符,准备将榜首落定的消息传回宗门;也有人没有说话,只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顾长渊是否担得起榜首。 他们考虑的,已经是另一件事。 这个名字落下以后,自己还要走多远,才有资格真正站到他的面前。 各方天骄神色不同,却没有一人出声质疑。 姜无尘记住了今日退下的半步。 叶孤鸿按住仍在低鸣的剑鞘。 秦裂眼底战意未熄,雷千劫指尖也重新绕起一缕雷光。 妖灵诸族那边,赤离、玄岳与白砚秋同样抬头看着榜首。 所有该说的话、该作出的决定,都已经留在了第三关结束之后。 此刻,他们只需要承认一件事。 这个位置,现在属于顾长渊。 顾长渊站在顾家席位前,没有因榜首落名而露出太多情绪。 长生书院的第一,他已经受下。 天机楼的榜首,不过是将问道山上发生的一切,正式写进天下人的视线。 顾天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终于多了一点柔和。 “做得不错。” 这一句很轻。 可对顾长渊而言,已经够了。 他微微低首。 “父亲。” 顾天临没有再多说。 天机楼老人抬手,正准备将黑色榜卷重新合上。 就在卷轴即将闭合的那一刻,榜首处的金色名字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榜卷本身的变化。 像有某种从极远处传来的气机,从金色文字上掠了过去。 天机楼老人动作一顿。 下一刻,问道山轻轻震动。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各方席位上的茶水。 杯中水面无风起纹,一圈圈涟漪同时朝中州东南方向倾斜。紧接着,问道壁上那些沉寂多年的旧痕也亮起微光,像有无数残缺道纹从石壁深处醒来。 震动仍然很轻。 山腰处的不少年轻修士甚至没有察觉。 可所有老辈人物几乎同时停下动作。 长生书院白眉老人正要收起竹简,手忽然悬在半空。 顾天临抬眸。 洛家大长老、姜家护道人、神霄雷宗长老,以及妖灵诸族的几位强者,也在同一刻转向中州东南。 天机楼老人腰间的古铜牌正在发烫。 铜牌上的指针原本混乱转动,片刻后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笔直指向同一个方向。 “东南古脉……” 老人声音微沉。 那里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被一缕灵光照亮。 那光并非从天穹落下,而是自大地深处冲起。 起初只是一线。 随后,越来越多的光从地底喷薄而出,像沉寂无数年的古老灵泉被人撕开。云霞被灵光托起,沿着天际缓慢铺展,问道山上的风也随之改变方向。 不少年轻修士体内的灵力同时一颤。 有人下意识按住气海。 有人腰间兵器自行出鞘半寸。 叶孤鸿怀中长剑轻鸣,雷千劫指尖刚刚散去的雷光再次亮起,洛惊凰眼底的凤凰命火也在这一刻轻轻摇动。 顾长渊抬头望去。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随之震了一下。 中州命环边缘,那一小段刚刚点亮的纹路,像被远方灵光牵引,缓缓向更深处延伸了一线。 云霞翻涌之间,一道古老门户的虚影渐渐显现。 只露出一角。 却像承载着无数岁月以前留下的道韵。 问道山上,无人再谈论榜首。 所有目光都越过黑色榜卷,望向那道自中州东南升起的门户。 天机楼老人脸色终于变了。 “这个气息……” 长生书院白眉老人一步来到崖边,望着远处门户虚影,缓缓接过他没有说完的话。 “难道是那里?”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 风从问道山上掠过。 满山无声。 片刻后,天机楼老人终于吐出那个沉寂了漫长岁月的名字。 “万道古境。” 顾长渊站在顾家席位前,衣袂被远处传来的灵潮轻轻吹起。 他望着那道古老门户虚影,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波澜。 门户尚未完全开启。 可所有人都明白—— 万道古境,要开了。 第40章 大世已至 那个名字落下后,问道山上刚刚卷起不久的声浪,忽然像被人从中截断。 所有目光,都重新望向中州东南方向。 远处那道古老灵光仍未散去。 云霞翻涌间,门户虚影只露出一角,却已经让不少年轻修士体内灵力轻颤,像是被某种沉寂已久的道韵扫过。 有人低声问:“万道古境是什么?” 旁边年长修士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许多人其实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真正见过它开启的人,早已埋在漫长旧岁月里。 长生书院那位白眉老人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灵光,半晌才缓缓道:“还未真正开启,只是古境复苏,门户显影。” 天机楼老人收起玉册,声音也沉了几分。 “若无意外,古门彻底稳定,至多月余。” 这句话传开,问道山上彻底不平静了。 对寻常修士而言,月余还能做许多事。 可对帝族、古教、宗门和妖灵诸族而言,这点时间只够传讯、调人、备物,甚至只够交代一场秘境里的生死。 一道道传讯灵光很快从各方席位飞出。 有的飞向帝族祖地,有的飞向古教山门,有的化作妖灵血符朝西荒破云而去。剑宗席位那边,也有一道剑光冲天,遥遥往东玄方向掠去。 刚刚才因天骄录落名而沸腾的问道山,又被另一股更深的浪潮卷了进去。 天骄宴只是年轻一代的争锋。 可万道古境一旦真正开启,牵动的便不只是同代名次。 顾长渊站在顾家席位前,望着远处那道古老门户虚影。 衣袂被灵潮轻轻吹动,他神色仍旧平静。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的余震已经归于寂静。 可中州命环边缘那一线新浮出的纹路,仍在他感知中微微发亮。 那不是寻常机缘的牵引。 更像是某种埋在旧岁月深处的东西,隔着无尽山河,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命轮。 顾长渊静静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顾天临站在他身侧,没有多问,只道:“先回族。” 顾长渊点头。 问道山上的天骄宴已经结束,各方却没了继续寒暄的心思。 顾家的云纹车辇停在云台之外,随行族老与年轻族人陆续聚拢。 顾清歌站在云知微身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远处灵光。 她没有问出口,可眼里的担心已经藏不住。 云知微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 顾长渊随顾天临往外走时,正好经过西侧观礼区边缘。 他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还有几道熟悉身影。 林疏月抱着照雪,仍站在人群边缘。钱小楼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和拘谨。宁小满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仰头看着远方灵光,像是刚从震惊里回过神。 而在他们不远处,韩照和陆青衡也站着。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顾长渊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们。 没有冷眼。 也没有讥讽。 他是真的没有把那点旧事放在心上。 这反倒让两人更难堪。 顾长渊径直走向林疏月、宁小满和钱小楼。 林疏月看着他走近,抱着照雪的手微微收紧。她原本已经准备行礼,可顾长渊先开口道:“林姑娘。” 这个称呼,还是青槐渡时的称呼。 林疏月眼中那一点拘谨稍稍散去几分,轻声道:“顾少主。” 顾长渊道:“青槐渡同行一程,不必如此生疏。” 林疏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照雪。 照雪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了顾长渊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 “那一路,是我等冒昧邀顾公子同行。” 林疏月声音很轻。 “如今想来,倒像是一场梦。” 顾长渊道:“同行便是同行,不必多想。” 钱小楼终于忍不住凑上来,脸上写满了激动,又拼命让自己显得稳重些。 “顾少主,我以后能不能……就是说,如果有人问起来,我能不能说,我曾经和你同路过?” 林疏月看了他一眼。 钱小楼连忙解释:“我不乱说,也不乱吹,就偶尔说一句。” 顾长渊看着他,道:“可以。” 钱小楼眼睛一下亮了。 “真可以?” 顾长渊点头。 钱小楼顿时像得了一桩天大机缘,脸上的喜色险些没压住。 宁小满也赶紧往前挤了一步。 “那我也可以说吗?” 顾长渊看向她。 宁小满举着半块点心,认真道:“我也不乱吹。我就是以后别人问我有没有见过特别厉害的人,我可以说见过。” 顾长渊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笑意。 “可以。” 宁小满顿时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真,也很轻快。好像刚才满山天骄、妖灵六族、万道古境那些沉重事情,都暂时没有压到她身上。 方才古境气息掠过问道山时,宁小满身上似乎也有一缕极淡的波动。 很快。 淡得几乎像错觉。 顾长渊察觉到了,却没有点破。 此地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宁小满咬了一口点心,忽然问:“顾少主,你也会去那个万道古境吗?” 钱小楼立刻瞪她:“你怎么什么都问?” 宁小满小声道:“我就是好奇。” 顾长渊看向远处。 “或许会去。” 宁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很认真地道:“那后面有缘再见。” 她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孩子气。 可不知为何,落在顾长渊耳中,倒像是一条很轻的线,在远处某个还未显现的地方悄然牵了一下。 顾长渊轻轻点头。 “有缘再见。” 钱小楼在旁边忍不住道:“你这话说得还挺像回事。” 宁小满含糊道:“我一直都很像回事。” 林疏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长渊没有再多留,只对几人道:“诸位保重。” 林疏月轻声道:“顾少主也保重。” 顾长渊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走远,钱小楼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跟天骄宴第一说话了?” 宁小满嚼着点心,点头:“是。” 钱小楼又问:“他说我以后可以说我和他同路过?” 宁小满继续点头。 钱小楼捂住胸口:“我觉得我以后能吹一辈子。” 韩照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脸色更难看了些。 陆青衡依旧低着头。 而顾长渊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们。 顾家的云纹车辇缓缓升起,云气铺展,载着众人离开问道山。 车辇中,顾清歌坐在顾长渊身旁,仍有些不放心。 “哥哥。” 顾长渊看她:“嗯?” 顾清歌小声问:“你真的要去那个古境吗?”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 她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顾清歌抿了抿唇:“那你要早点回来。” 顾长渊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 云知微看着兄妹二人,眼底温柔,却也有一丝极淡的忧色。 顾天临坐在对面,望着车辇外仍未完全散去的古境灵光。 许久后,他才开口。 “渊儿,万道古境许久未开,如今现世,看来这一代确实不一样了。” 顾长渊点头。 “我明白。” 顾天临看着他。 “回族后,几位祖老会与你细说。” 顾长渊道:“好。” 车辇破云而去。 问道山渐渐消失在身后。 等顾家车辇归入云墟帝城时,天穹之上仍隐约有古境灵光残留。那道光从中州东南照来,穿过无尽山河,落在顾家祖殿上方,像给一座座古老宫阙镀了一层淡淡道霞。 顾长渊下车时,抬眸看了一眼祖殿方向。 那里,一排古灯静静燃着。 顾九霄、顾玄微,以及几位顾家族老已经在殿中等候。 今日问道山上的天骄宴结束了。 可真正的黄金大世,才刚刚推开门。 顾长渊立于云墟帝城的风里,白衣安静。 他的路,不急。 但他会去。 第41章 山河祖境 顾长渊走入祖殿时,殿中一排古灯正静静燃着。 灯火不亮,却像已经烧了很多年。青石地面被照出一层温旧的光,殿壁上的先祖画像半隐在云雾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些或负手、或持兵、或立于山河之前的身影。 祖殿和帝子殿不同。 帝子殿清静,像一处养道之地。 祖殿厚重。 这一族的旧岁月,都压在这里。 顾九霄站在殿前,黑金战戟靠在一旁,戟锋沉默,却仍有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凶威。 顾玄微坐在古灯之后,身前放着一卷玉册。顾玄烈和几位族老也在,平日里最喜欢同九霄老祖斗嘴的玄烈族老,这一次竟也少见地没说话。 长渊入殿后,向几位长辈行礼。 “祖父,祖爷爷。” 九霄老祖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明显笑意,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天骄宴第一,倒还算没给家里丢人。” 清歌站在云知微身旁,眼睛弯了一下。 她知道祖父嘴硬。 能这么说,已经算夸了。 长渊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玄微老祖抬手,身前玉册自行展开。 古旧光华从书页上浮起,先映出一片模糊山河,随后山河深处浮现出一座古老门户。 那门户只开了一线,门后有无数道韵流转,却很快又被雾气遮住,只剩一股极深极旧的气息。 “这是族中旧卷里,关于万道古境的一段记载。” 玄微老祖开口后,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万道古境许久未开。它不是普通秘境,不是进去夺几株灵药、几件法器,便算得了机缘。” 他看向长渊。 “真正让各方争的,是道宫境的根基。” 清歌小声问:“祖爷爷,那宫源是用来开天宫的吗?” 玄微老祖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 “不只是开天宫。” “它影响的是整个道宫境的根基。” 九霄老祖也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天脉境开天脉,气海境养气海,道宫境开道宫。” “很多人觉得前几境只是开端。可真正走到后面才会知道,前期才是地基。” “天脉少一脉,气海浅一分,道宫根基差一线,后面的法相、道域,都会少一重底气。” 这话说得直,却很重。 玄微老祖继续道:“道宫境也不是一入境便能开天宫。” “初入道宫,先筑宫基;宫基稳固,方能孕出宫影;再往后,才是真正开天宫。” “万道古境最珍贵之处,便在于其中有宫源、道痕、天宫蕴意。若得其一,便可能影响宫基厚薄、宫影强弱,甚至最后的开宫上限。” 说到这里,玉册上的画面忽然一转。 雾气散开,出现一道立于重重宫阙前的身影。 那人衣袍猎猎,面容已经因岁月模糊,身后却有九重天宫虚影层层铺开。 哪怕只是玉册中的一缕残影,依旧让殿中年轻一代心头微压。 玄微老祖道:“族中第七祖,顾惊阙。” 长渊望着那道身影。 这个名字,他在族中旧史里听过。 先祖众多,可不是每一个名字都能被后世反复提及。能够在祖殿玉册里留下这等残影的人,必然曾在某个时代真正立住过。 “第七祖所在的那一世,万道古境曾经开启。” “那一代天骄不少,帝族、古教、妖灵诸族,皆有惊才绝艳之辈。第七祖入古境时,也并非一人压尽天下。” 玄微老祖特意停了一下。 大世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若把七祖说成一人压尽所有人,反倒浅了。 他继续道:“可他在万道古境中夺得一份关键宫源,后来开宫之时,成就九座天宫。” 九座天宫。 这句话落下,清歌眼睛微微睁大。 玄烈族老沉声道:“那一代,八宫已是顶级,九宫极少。” “七祖九宫圆满之后,名动中州。” “从那以后,任何人提起那一代天骄,都绕不开他的名字。” 殿中一时无声。 真正的大世,当然不会只有一个人耀眼。 可九宫圆满,足以让一个名字压在一代人心头。 九霄老祖看向长渊。 “现在明白为何各方都会急了吧?” 长渊点头。 “道宫定天宫,天宫定后路。” 玄微老祖眼底多了些许满意。 “正是如此。” “所以族中希望你去万道古境。这样的机缘既然现世,这一族的少主不可能避开。” “但你要记住,越是大机缘,越不能乱了自己的步子。” 九霄老祖走到长渊面前,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语气压了些。 “外面那些小崽子回去后,多半都会拼命。” “秦家的战血池,神霄雷宗的九霄雷池,姜家的天命古碑,洛家的凤巢,都会开。” “他们急,有他们急的道理。因为他们不少人已经站在气海境尽头,只差临门一脚。” 他说到这里,看着长渊。 “你不同。” 长渊静静听着。 九霄老祖道:“你天脉境开十二天脉,气海境二阶段圆满,便显出山河真象雏形。” “路比别人宽,担子也比别人重。” “真象初现,不代表气海已满。” “你的气海还要再厚,你的山河还要再稳。为了赶万道古境强行破境,在别人那里也许值得,在你这里,不值。” 长渊道:“我明白。” 玄微老祖合上玉册,目光从长渊身上移开,看向殿中其他年轻族人。 年轻一代里,顾玄先在场,沉舟、云野、照夜也都到了。 玄依旧沉稳,沉舟神色安静,云野平日里嘴贫,此刻也难得老实。 照夜站在灯影边缘,像一截影子,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再往旁边,云曦也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云色长裙,袖口绣着极浅的霞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明亮。 见长渊目光落来,她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长渊,问道山那一战,我听说了。” 长渊道:“表姐消息倒快。” 云曦笑意更深了些。 “现在整个中州,怕是没有几个人消息不快。” 她没有像旁人那般恭维,只是看着他,语气轻柔了一些。 “回来就好。”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熟悉的亲近。 长渊想起年少时她送来的那些小物件。 算不上惊世机缘,却带着旁系亲族之间很真切的温度。 他点了点头。 玄微老祖没有打断这短暂寒暄。 等众人安静后,他才道:“万道古境将开,族中入内的人,不会只有长渊。” “你们也一样。” 殿中年轻一代神色都正了几分。 玄微老祖缓缓道:“族中会开启山河祖境。” 这句话一出,几名同辈的眼神都动了。 山河祖境,是祖脉深处的一处古境。 它不像战血池那般凶烈,也不像九霄雷池那般声势惊人。 可对这一族而言,那是历代先祖留下道象痕迹、道纹感悟的地方。 族中血脉进入其中,不会被安排走哪一条路,也不会被指定领悟哪一种法。 祖境之中,各人所见,皆由自身之道牵引。 有人看见山。 有人看见河。 有人看见刀痕、阵纹、云霞、暗影。 也有人什么都看不见。 全看自己的本事。 玄微老祖道:“这一次,山河祖境不是为一人而开。” “凡要入万道古境的年轻一代,都进去走一遭。” “你们能看见什么,能领悟多少,不由长辈安排,也不由族中指定。” “全看你们自己的道。” 这句话比任何分派都更重。 云野本来像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九霄老祖看着他们,声音厚了几分。 “家里的名头,是你们身后的山,不是你们手里的刀。” “真到了万道古境,没人会因为你姓顾就给你让路。” “今日问道山上,有人给族中道贺,那是因为长渊打出来了。” “等你们进了古境,能不能站得住,也得靠你们自己打出来。” 顾玄低头。 “明白。” 沉舟、云野、照夜,以及殿中其他年轻族人也都应声。 玄微老祖又道:“族中会给所有入境之人准备命玉。” “万道古境规则复杂,同族之间若有危险,命玉会有感应。若遇大机缘,也可借此召集族人。” 长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云曦也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枚云霞峰的玉坠,眼神安静,不知在想什么。 九霄老祖最后看向长渊。 “山河祖境今晚开启。” “进去之后,不必急着求什么,也不必想着和谁比。” “问道山一战,你的真象显于外。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回到气海深处。” 玄微老祖补了一句:“外面越热闹,你越要静。” 长渊沉默片刻,点头。 “我明白。” 清歌站在云知微身旁,看着长渊,忽然小声道:“哥哥肯定能领悟到最厉害的。” 九霄老祖斜了她一眼。 “小丫头懂什么?” 清歌躲到云知微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嘴里却还小声嘀咕:“哥哥就是能。” 云野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玄烈族老立刻瞪他。 “笑什么?你先想想自己进去之后,别被祖境里的古道痕压得爬不起来。” 云野脸色一僵,立刻站直。 沉舟很轻地补了一句:“爬不起来也好,至少不会乱跑。” 清歌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殿中原本紧着的气氛,因为这几句话稍稍松了一些。 九霄老祖没有再骂,只摆了摆手。 “行了,都去准备。” “今晚入山河祖境。” 众人陆续退下。 长渊走出祖殿时,云墟帝城天穹上的道霞还未散尽。 远处万道古境的气息若隐若现,像一扇还未完全打开的门,正在等这一世所有年轻人走过去。 清歌追了两步,来到他身旁。 “哥哥。” 长渊低头看她。 “嗯?” 清歌认真道:“那你别在里面受伤。” 长渊笑了笑。 “山河祖境不是万道古境。” 清歌道:“那也不许受伤。” 长渊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 云知微站在后面看着兄妹二人。 直到长渊回头,她才轻轻点头。 “去吧。” “把自己的路走稳。” 夜色渐深。 祖殿之后,群山深处,一面无字山壁前已有几位族老等候。 山壁之前,数道灵河虚影缓缓环绕,河声很轻,却像从极远的岁月里流来。 年轻一代陆续到来。 没人再像平日里那般玩笑。 万道古境将开,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山河祖境不是寻常历练,而是入古境前最后的沉淀。 玄微老祖站在山壁前,抬手按下。 山壁上,一道古老纹路缓缓亮起。 “进去之后,不必强求。” “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 话音落下,山壁无声开启。 古老山河气息从其中缓缓涌出。 长渊站在人群前方,白衣被风拂动。 下一刻,他一步踏入。 身后,顾玄、沉舟、云野、照夜、云曦,还有其他年轻族人,也陆续走入那片祖境之中。 风停在外面。 眼前天地忽然变得极静。 没有恢弘宫殿,也没有漫天神光。 只有山。 只有河。 山不高,却像立了万古。 河不宽,却像流过诸世。 长渊站在这片古老山河之间,气海深处,那一缕缭绕山河的紫意忽然轻轻一动。 问道山上显于身前三丈的山河真象,也在这一刻缓缓浮现。 第42章 山河入海 山河祖境很静。 顾长渊踏入其中后,最先听见的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而是自己气海深处缓缓翻涌的声音。 前方山河无言,却像早已等在那里。 它不显威,也不放光,只把一种久远到近乎寂静的气息,铺在天地之间。 问道山一战之后,那片紫色气海比从前更厚。 山河真象隐在其中,山脉、长河、灯火,都已不再只是虚浮道象。可它还没有真正稳下来,像一片刚从雾中走出的山河,见了形,却还缺一根扎入大地的根。 顾长渊没有急着往前走。 身后陆续传来脚步声。 顾家年轻一代相继入境。 众人踏入祖境之后,眼前所见似乎都不相同。 有人看见河面浮动的残缺阵纹,有人看见山林深处掠过的古老兽影,也有人刚入境,身形便被树影吞去,像被这方天地自然收了进去。 山河祖境不会给所有人同一条路。 它像一面古老的镜子。 各人走进来,照见的便是各人自己的道。 顾玄停在一面山壁前。 山腰间有一道刀痕。 那刀痕不深,却像有人曾在万古山壁上斩出一线天地。 顾玄没有立刻出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掌心一点点按住刀柄。那道旧痕没有半点光华,却有一种极霸烈的气息,像刀锋已经斩入石中很多年,至今仍未完全散去。 另一边,顾云曦站在一处低坡前。 她眼前没有刀痕,也没有阵纹,只有一片轻轻起伏的云霞。 那云霞不浓,却像从山河深处升起,淡淡绕过她的裙角。她伸手去触,那缕云霞便从指间散开,又在远处重新凝聚。 她没有急着收取。 只是放缓自身气息,让那片云霞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散开。 顾长渊收回目光,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他的脚步不快。 每走一步,气海里的山河便微微一动。 问道山上,山河真象曾被他显于身前三丈,镇压妖灵六族。 那时的山河,是锋芒,是外放,是他借六族之力磨出的真象雏形。 而此刻,祖境之中的山河不与他争锋,也不向他压来。 它只是静静在那里。 像是在等他自己明白。 山河不该只显于外。 山,要有根。 河,要归海。 他走到一处低矮山丘前。 山丘旁有一条小河绕过,河水清浅,能看见河底细沙。 顾长渊在河边坐下,抬手轻轻按在地面。 刹那间,他气海里的山河真象浮了出来。 这一次,它没有在身前三丈铺开。 而是从他背后缓缓升起,又一点点归入气海。 紫色气海翻涌。 山影落下时,整片气海像被一座古山压住,原本向外翻卷的浪潮,开始往更深处归拢。 长河随之垂落。 河水没有与紫海冲撞,反而像终于找到了归处,顺着海潮一路延伸。 顾长渊闭上眼。 他看见自己的气海深处,山河不再漂浮,而是在慢慢扎根。 山脉之下,有无数细密纹路落入紫海。 长河尽头,也与海潮相连。 人间灯火散在山河之间,起初只有寥寥几盏,后来随着山河归位,竟被夜色衬得更明了一些。 这不是境界突破。 却比寻常突破更重要。 因为从这一刻起,山河真象不再只是外放的异象,而是真正开始成为他气海的一部分。 祖境里,河水轻轻流过。 远处,一阵低低的山鸣忽然响起。 顾玄终于拔刀。 刀光撞在山壁上,没有激起半点石屑,反而被那道古老刀痕轻轻吞了进去。 他脸色一白,退了半步。 可他没有停。 第二刀很快又斩了出去。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稳。 山壁仍旧无声。 那道刀痕也仍旧没有变化。 但顾玄握刀的手,却比刚才更稳了几分。 另一处低坡上,顾云曦独自坐在云霞之间,袖口被微风轻轻吹起。 祖境中的云霞触之即散,却又一次次在她身边重新凝成。她试着将自身气息放得更缓,那片云霞便终于在掌心停留了一瞬,像一缕尚未成形的宫气。 她看着掌心那点霞光,眼神微动。 没有急着炼化,也没有强行收走。 只是让它绕着周身慢慢流转。 山河祖境不会直接赐下机缘。 它只是把每个人心里的路照出来,再让你自己去走。 顾长渊没有被那些动静影响。 他坐在河边,意识继续归入气海。 紫色气海深处,山河真象一点点落稳。 最开始,那片山河还会因为海潮而微微摇晃。可随着时间流逝,山脉渐稳,长河也渐渐与海潮同流。 他看见体内十二天脉隐隐发光。 十二条天脉像贯通天地的古道,灵力流转时,不再只是进入气海,而是与气海深处的山河相互呼应。 祖殿里,玄微老祖说前期每一步都是地基。 直到此刻内视己身,顾长渊才真正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 天脉、气海、山河,并不是三段彼此割开的路。 它们本就该连在一起。 若第一境天脉不够完整,今日山河入海,便会少许多支撑。 若气海不够厚,这片山河也根本落不下去。 只是,十二天脉、紫色气海与山河真象都太强。 强到它们之间,并非完全温顺。 那不是冲突。 更像数条大河,正要汇入同一个方向,却还缺少真正统摄它们的轴心。 就在这一刻,顾长渊识海深处,那道一直寂静的诸天命轮,忽然轻轻转动了一线。 没有任何气机外泄。 山河祖境没有察觉。 祖境外的玄微老祖、九霄老祖,也不可能察觉。 这一线转动,只发生在顾长渊自己的识海之中。 可这一线,却像在无形中牵住了所有散乱气机。 天脉归海。 山河归海。 万象归一。 顾长渊心神微震。 诸天命轮一直藏在识海深处。 它很少替他直接拔高境界。 可每逢他走到关键节点,它都会动。 开天脉时如此。 问道山上真象初成时如此。 如今山河归海,也是如此。 它像是在替他梳理那些过于庞大的根基。 天脉太盛,便归入气海。 气海太厚,便承载山河。 山河太重,便落入海底。 诸道归一。 万象归一。 顾长渊心中掠过这几个念头。 下一瞬,紫色气海深处,原本彼此牵扯的气机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梳理开来,又重新归于一处。 一缕极淡的光,缓缓浮现。 那不是纯粹的紫。 也不是某一种单独的道韵。 而是七种极淡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像混沌未开前,被诸道照亮的一瞬。 那一缕七色光丝只亮了一息,很快又隐入气海深处。 顾长渊睁开眼。 河边仍旧很静。 刚才那一缕七色光丝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紫色气海,正在朝另一种更深的形态走去。 只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山河祖境让他的山河真象归入气海。 诸天命轮让天脉、紫海、山河之间的气机初次归一。 但真正让那缕七色光丝破开紫海、完成蜕变的力量,应当还不在这里。 顾长渊抬头,看向祖境深处。 山与河在远处交汇,雾气遮住了更深的路。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不是召唤。 更像一种安静的注视。 顾长渊起身,沿着河继续往前走。 脚下石子被水冲得圆润,踩上去没有声音。 随着他往前,气海中的山河真象也越来越稳。 紫色气海不再像问道山后那般翻涌不止,而是慢慢变得安定,像一片真正能承载山河的海。 他走过一片古木林。 林中树木不高,却每一株都像立了很久。 树干上有一些浅淡的掌印、剑痕、刀痕,也有些只是模糊的坐痕。 那应当是族中先人曾在此处悟道留下的痕迹,不完整,却都有各自的气息。 顾长渊没有停下。 那些道痕对旁人或许珍贵。 对他而言,却不是最适合的东西。 他继续往深处走。 雾气越来越重。 身后族中年轻人的气息渐渐远去。 顾玄那边的刀声听不见了。 顾云曦身边的云霞气息也淡出了感知。 至于其他人,早已各自散入山河之间。 天地之间,只剩下山河。 以及顾长渊自己。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河忽然变宽。 无数支流从不同方向汇来,最后在他脚下交织成一条更深的河。 河水不再清浅,而是映着淡淡紫意,像与他气海中的紫色大海有了一丝呼应。 顾长渊停下脚步。 河对岸没有山路。 只有一片极淡的雾。 雾中隐约有一座台。 那座台并不高,也没有任何华丽雕饰,甚至看不清完整轮廓。 可当他看见它的瞬间,气海之中刚刚归位的山河真象,忽然再次震动。 十二天脉微微发光。 紫色气海深处,那缕已经隐去的七色光丝,又一次浮现出来。 顾长渊望着雾中的道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能感觉到,整座山河祖境的山与河,似乎都在这一刻朝那里汇去。 万川入海。 山河归一。 顾长渊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河岸边,安静看了很久。 随后,他抬脚踏入河中。 河水没过鞋面时,一股极厚的力量顺着脚踝蔓延上来。 他继续往前。 每一步落下,气海都会随之震动。 山河真象也被那股水势一遍遍压过。 紫色气海深处,浪潮翻涌,却没有乱。 若换作寻常气海境修士,此刻气海恐怕已经被压得动荡不稳。 可顾长渊的气海太厚。 山河真象又正在一点点归入其中。 河水越压,他的山河反而越稳。 他一步步走向雾中的道台。 身后,山河祖境的风第一次真正吹了起来。 远处,顾玄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顾云曦也从云霞中抬起头,看向河流深处。 其余散在祖境各处的顾家年轻族人,也都或多或少察觉到了那股变化。 有人停下感悟。 有人从林影中现身。 还有人刚被古兽残影逼得后退,抬头时忍不住低声道:“又是谁闹出动静了?” 没人回答。 祖境之外,玄微老祖站在无字山壁前,原本半垂的眼眸忽然睁开。 山壁上,环绕的灵河虚影同时亮了一瞬。 玄烈族老皱眉。 “怎么回事?” 玄微老祖看着山壁,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有人走到祖境深处了。” 玄烈族老一怔。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山壁。 “长渊?” 玄微老祖没有回答。 可他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山河祖境深处,顾长渊终于走到那座雾中道台之前。 道台古朴无字,四方皆有水痕环绕,像万川最终归于此地。 他站在台前。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也没有任何声音指引他。 顾长渊只是抬手,轻轻按在道台之上。 下一刻,整个山河祖境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山声、水声、风声,都在这一瞬归入他的气海。 紫色气海翻涌。 山河真象彻底落入海中。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再次无声转动。 十二天脉、紫色气海、山河真象,像在这一瞬被同一股力量牵住。 那一缕七色光丝,在气海最深处,终于再次亮起。 虽只一息。 却照亮了整片紫海。 顾长渊手掌按在无字道台之上。 心中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诸天命轮。 到底是什么? 第43章 棋局将开 无字道台四周,环绕的水痕渐渐暗了下去。 顾长渊收回手,盘膝坐在道台中央。祖境没有再出现新的异象,可紫色气海深处,那一缕七色光丝并未消失。 它淡得几乎无法察觉。每当诸天命轮转过一周,七色光丝便会随之亮起一瞬。 顾长渊闭目内视。 十二天脉依旧贯通天地,紫色气海依旧深厚,刚刚沉入其中的山河真象也没有继续扩张。表面看来,他的境界与修为都没有变化。 真正改变的,是三者之间的联系。 此前,十二天脉、紫色气海和山河真象各自成势,运转时难免相互牵扯。如今诸天命轮每转动一次,三者间略显生硬的气机便会被重新梳理。 天脉引气入海,紫海承载山河,山河又将诸道气机重新归入命轮。 三种根基第一次形成完整循环。 这不是破境,也不是修为拔升,更像是在一座根基过于庞大的宫阙下,重新压稳每一块基石。 顾长渊尝试牵动那缕七色光丝。 光丝只在紫海深处轻轻一闪,便重新沉寂,没有回应他的引导。 他没有强求。 这股力量还未真正成形。现在强行催动,只会打乱刚刚稳定的循环。能够确定它的存在,已经足够。 顾长渊重新沉下心神,任由三种根基沿着命轮的牵引,一遍遍完成周天。 外面的世界越是沸腾,他反而越不着急。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追赶谁,而是把这一身根基真正压到圆满。 与山河祖境相隔万里,一场细雨正落在中州某座无名小山上。 山脚有几户凡人村落,炊烟融入雨雾,看不出半点修行秘境的痕迹。 楚照寒牵马停在山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白玉棋,屈指弹入虚空。 啪。 棋子像是落在一方看不见的棋盘上。 眼前小山随之荡开一圈涟漪。雨声被隔在结界之外,一条原本不存在的青石旧路,从雾中显现出来。 楚照寒松开缰绳,拾级而上。 这里叫四象庐。 不在五州明面的山河图中,也不归帝族古教管辖。外人从山下经过,只会看见一座普通小山。 真正踏入结界,才会发现山中灵气充盈,雨雾终年不散,石阶两旁的草木都像被道韵洗过。 半山亭内,已经有三人在等他。 青衣青年倚着亭柱,膝上横琴,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睡醒似的倦意。清瘦男子坐在亭边写字,墨笔落下时,亭外雨丝会短暂停住。最里侧的女子正低头作画,画上半幅山雨,半幅空白。 琴、书、画。 再加上楚照寒的棋。 四象庐这一代,四名弟子已经到齐。 青衣青年拨了下琴弦。 “回来了?” “嗯。” 清瘦男子没有停笔:“问道山如何?” 楚照寒在棋盘前坐下,落下一枚黑子。 “挺有意思。” 作画女子抬起头:“顾家那位少主呢?” “气海境里,很夸张。” 青衣青年笑了一声:“只说气海境?” 楚照寒望向亭外雨幕。 “他还没有真正踏入道宫境。万道古境若开,道宫境的天宫之争,才是新的棋盘。” 亭中短暂安静下来。 清瘦男子放下笔:“师父说过,这一世不同。若有九宫之路,不该错过。” “八宫只是顶级。” 作画女子在纸上补了一笔远山。 “九宫,才有资格继续往后看。” 青衣青年拨开琴弦,亭外雨幕随之分开一线。 “那便出去看看。” 楚照寒没有回答,身后却缓缓浮现出几道宫影。其中最后一道尚未完全成形,只在棋盘边缘映出一角,像一枚迟迟没有落下的棋子。 青衣青年瞥了一眼。 “你压着境界去天骄宴,倒是真沉得住气。” “去看人,不是去争。” 作画女子问:“看明白了吗?” 楚照寒指尖轻敲棋盘。 笃。 雨声更细了。 “看明白一半。” “另一半呢?” 楚照寒抬眸望向山外。 “等他真正入局,再看。” 亭中无人继续追问。 四象庐之外,万道古境的灵光已经映入天地。 这一局,终于要开了。 同一日,各方隐世传承都收到了古境复苏的消息。 玄罗古教深处,赵修文合上书卷。 他身后黑白雾气分开,玄罗道盘缓缓转动,八重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古教长老站在阶下:“万道古境将开,你也该出世了。” 赵修文将书卷收入袖中,温和一笑。 “棋盘既然开了,总要有人先落子。” “我先去。” 长生古地,青木秘境。 李青禾盘坐在古树之下,周身青气随枝叶一同流转。听见万道古境将开的消息,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一片青叶落下,停在掌心。 身旁弟子问:“师兄会去吗?” 李青禾语气温和。 “若这棵树肯放我走。” 整座青木秘境枝叶轻响,古树却没有回应。 李青禾重新闭上眼。 “急不得。” “它还没有点头。” 断界荒原边缘,韩折山立于一块断碑之前。 远处虚空裂纹交错,荒原深处传来低沉崩鸣,他望着那片荒原。 “万道古境机缘虽多。” 韩折山低声道。 “却不是我的道。” 断界荒原更凶,也更孤,却更适合他。 “等我从这里走出去。” 韩折山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 “再看这一代人,谁能走到最后。” 太虚神岛,雾海深处。 林远白站在水镜前。镜中显现的不是海,而是苍岚城外那道尚未成形的古老门户。 神岛长老问:“别人都在争第一批入境,你还要等?” “他们争他们的。” 林远白抬手点在镜面上,涟漪随之散开。 “我等我的潮。” 雾海深处,潮声忽然加重。 他眼底终于多出一丝波动。 “不过这一次,应该不会太晚。” 北寒极地,冰狱宫。 黑蓝寒冰覆盖着整座宫阙,连殿中的灯火都被冻结在半空,像一枚封在寒冰中的红色琥珀。 一名白衣青年站在大殿前。 他眉目清贵,神情温和,眉心却有一枚黑冰纹印。八重冰宫悬在身后,宫门紧闭,檐角垂霜,隐约传出极轻的锁链声。 殿中老人看着那八宫气象。 “第九宫对你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万道古境,你并非一定要去。” 青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太阴仙宫呢?” “月清寒会去。” 青年终于抬起眼。 殿中的空气随之冷了几分。 老人皱眉:“古境里没人会因为太阴仙宫让路。”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青年抬手接住一片从殿外飘来的雪晶。 雪晶停在指尖,没有融化,也没有碎裂。 “所以我才去。” 老人沉默下来。 青年转身朝殿外走去,身后八重冰宫缓缓隐没。 “这一趟,便去看看她走到了哪一步。” 山河祖境中,顾长渊并不知道这些人的动静。 他仍盘坐在无字道台上,任由十二天脉、紫色气海与山河真象沿着命轮的牵引,完成一轮又一轮循环。 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沸腾。 有人为九宫出世,有人从秘境中醒来,有人带伤赴局,也有人仍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潮声。 而顾长渊要做的,只是将最后一寸根基压稳。 无字道台上,风声极轻。 顾长渊缓缓睁开眼。 紫色气海深处,那缕七色光丝安静悬着。 很淡。 却比先前更稳。 第44章 混沌初凝 山河祖境中没有日月。 无字山壁之外,却已过去半个月。 玄微老祖站在灵河边,目光始终落在山壁深处。环绕山壁的灵河虚影缓缓流转,水声不急不缓,仿佛那场悟道仍看不到尽头。 玄烈族老在青石上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半个月了。” “我知道。” “历代能走到无字道台的人本就不多,能在那里坐上三五日,已算道象稳固。再久,祖境便会自行排斥。”玄烈皱眉望着山壁,“长渊为何还没出来?” 玄微老祖沉默片刻。 “也许不是他不肯出来。” 玄烈看向他。 “是祖境还在留他。” 这一次,玄烈没有接话。 无字道台是山河祖境最古老的几处悟道地之一,没有经文,也没有前人留下的术法。坐在那里的人能得到多少,全看自身承载的道象。顾家先辈之中,不乏修成大神通者,可年轻时能被无字道台留下十日以上的,翻遍族中记载也找不出几个。 玄烈盯着山壁看了片刻,忽然问道:“祖境一直留着他,会不会压得太过?” “山河若要压垮他,第三日时便该有动静。”玄微老祖摇头,“如今灵河不乱,道台不拒,证明他承得住。” “那也不能一直坐下去。” “自然不能。” 玄微老祖望向中州东南方向。虽然隔着祖境与云墟帝城,他仍能察觉到天地间越来越清晰的古老道韵。 “万道古境快开了。长渊若再不醒,我会亲自唤他。” 玄烈闻言哼了一声,重新坐回青石,目光却再也没有从无字山壁上移开。 他当年也走到过祖境深处,却只在一方石台上坐了不足一日,便被山河之重压得气血翻涌。那种重量并非单纯落在肉身上,更像整片山河都在逼人看清自己的根基。 承得住,山河归位。 承不住,只能退去。 而顾长渊已经承了半个月。 祖境深处,无字道台仍旧安静。 顾长渊盘坐其上,白衣被山风轻轻吹动。远远看去,他周身没有神光,也没有惊人的异象,只有道台下的灵河偶尔泛起一道细微涟漪。 可在他体内,一场变化已持续了整整半月。 十二天脉垂落灵力,汇入气海。紫海之中,群山扎根海底,长河接入潮汐,散落山间的人间灯火也渐渐稳固。曾经彼此分明的天脉、气海与山河真象,终于有了同出一源的气象。 这种归一没有带来境界上的跃升,却比单纯增加灵力更加耗时。山脉落得太深,紫海潮汐便会受阻;长河流得太快,又会冲散山间灯火。顾长渊只能以心神反复调整,让每一道山势、每一条水脉都在气海中找到合适的位置。 前几日,紫海每一次起潮,群山都会随之震动。到了第十日,山根才真正稳住。如今浪潮穿过山峡,带起的已不再是排斥,而是一种自然的呼应。 潮起,天脉亮。 潮落,山河静。 灵力在其中往复,再无明显断处。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缓慢转动。 每转过一周,便有一缕古老气机垂入紫海。最初,那气息只是深紫色,后来却在山河间一点点晕开七色。 颜色都很淡。 赤色如火种,金色似锋芒,青色藏着草木生机,其余几色则沉在潮汐与云雾之间,难以分辨。它们没有各自散开,而是在深紫气息中彼此交融,渐渐化作一团混沌般的元气。 元气沿着山根流过,越过长河,再被紫海潮汐卷回深处。每完成一次循环,山河便凝实一分,十二天脉与气海之间的滞涩也随之少上一分。 山间的人间灯火也受到了影响。 那些灯火原本只是顾长渊观世所得,来自云墟帝城的万家灯影,也来自他这些年见过的人与事。此刻七色元气流过,灯火没有变得更亮,反而收敛了光芒,一盏盏沉入山河深处。 光不再浮在表面,山河却因此多了几分生气。 若说从前的山河真象只是一幅足够沉重的图景,如今它才真正有了一方天地的轮廓。 顾长渊的心神始终跟着那团元气流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海正在蜕变,却尚未走到最后。七色已有雏形,混沌之象也已经出现,但真正属于这一境的圆满,仍缺少一道足以将它们全部点燃的契机。 继续静坐,只能让根基更稳,无法完成最后一步。 诸天命轮似乎也在等。 命轮边缘,那片因天骄宴而亮起的微光比从前清晰了些。秦裂的战血、雷千劫的雷意、洛惊凰的命火、叶孤鸿的剑意,以及妖灵六族各自不同的血脉气息,都曾在命轮之前留下极淡的痕迹。 那些力量没有被夺走,也不曾为顾长渊所用。命轮只是映照过它们,像记住了世间还存在这样一些不同的路。 这一点,顾长渊在天骄宴时便已经确认。 命轮不会替他复制旁人的术,也不会将别人的血脉化为己有。秦裂的战血依旧属于秦裂,洛惊凰的命火也仍是洛家的传承。留在命轮上的,不过是他们施展自身大道时留下的一瞬道痕。 可当这些彼此不同的道痕聚在命轮边缘时,命轮的转动确实比过去清晰了一分。垂入紫海的古老气机,也正是在那一战后第一次显出七色。 其中一定存在联系。 只是以他现在映照过的道,仍不足以将答案完全显现出来。 顾长渊望着那片微光,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若命轮映照的道越多,点亮的区域是否也会越多? 若有一日整座命轮都被点亮,又会出现什么? 天骄宴给不了他答案。 即将开启的万道古境,却汇聚着五洲天骄、妖灵血脉、古教传人,以及遗落无数年的道韵,或许正适合让他验证这个猜测。 五洲太大,中州天骄宴所见的那些人,也远非年轻一代的全部。 有些人早已踏入道宫境,正在为古境开启压制修为;有些人出身禁地,从未登过天骄录;还有妖灵诸族真正的兄长级人物,血脉与修为都远在赤离等人之上。 他们会走什么样的路? 命轮又会如何映照? 顾长渊对此第一次生出了明确的期待。 顾长渊收回心神,目光落向胸骨深处。 太初帝骨静静藏在血肉之间,前两层骨纹已经完整亮起,第三层骨纹则在山河之重的压迫下显露出大半轮廓。 九层骨纹,一层比一层晦涩。 九劫帝瞳能让顾长渊看清骨纹的每一处变化,却无法代替他参悟其中真意。看得见是一回事,能让骨纹真正与自身相合,又是另一回事。 前两层骨纹,他用了许多年才逐步参透。天骄宴上面对妖灵六族时,也正是这两层骨纹托住了最初那股血脉与法相的冲击,才让十二天脉不乱,山河真象得以完整铺开。 那并非一道可以主动施展的防御术,更像太初帝骨长年蕴养后,替他的身体筑起了一层远超同境的根基。 那道骨纹没有带来新的杀伐神通,却让胸骨与十二天脉的连接变得更加紧密。每当山河之重压入体内,骨纹便会亮起一线,将那股力量引向四肢百骸,再沉入气海。 顾长渊逐渐看懂了它的一部分。 第三层骨纹所指,并非攻伐,而是承载。 让血肉承住更强的力量,让天脉、气海与山河在重压下仍能维持一体。只是眼下的山河之重,已经不足以让这道骨纹完全苏醒。 它需要更强的压迫。 也需要一场真正越过当前极限的交锋。 天骄宴上,妖灵六族虽已联手,却终究是一场有长辈坐镇的比试。无论赤离还是玄岳,都没有真正拿性命去换胜负。顾长渊同样只以山河真象压阵,并未走到生死相搏的地步。 到了万道古境,情形不会相同。 古境中的机缘足以让同盟反目,也足以让那些沉寂多年的传人拿出真正底牌。那里没有问天台的界线,更不会有人在胜负落定时及时收手。 危险会更多。 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所需的契机,也可能藏在其中。 这个结果没有让顾长渊失望。修行至此,他已经很清楚,有些东西能靠静悟得到,有些却只能在生死碰撞中被逼出来。 山河祖境已经替他做完了能做的事。 天脉归流,山河入海,七色混沌之象初凝,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也已显出脉络。接下来要补上的,便不再是一段闭关时间。 顾长渊并不急着在进入古境前强行破境。 以他如今的积累,若只求踏入道宫,随时都能迈出那一步。可气海中的七色尚未彻底展开,第三层骨纹也没有真正点亮,此时破境,等于带着尚未补全的根基继续向前。 他已经等了十八年,不差这几日。 既然看见了更完整的路,便没有为了抢先一步而绕开的道理。 顾长渊重新沉下心神。 紫海潮起,十二天脉同时亮起。山河间那团七色混沌元气顺着长河缓缓流动,第一次完整走过群山、灯火与整片气海,最后沉入海底。 嗡—— 无字道台轻轻一震。 原本吹过山间的风忽然停住,灵河也在同一刻凝成静止的水面。片刻后,一圈七色极淡的波纹从顾长渊身下荡开,掠过道台,没入四周山壁。 山河祖境随之回应。 群山深处传来低沉回响,像沉睡多年的古老意志翻了一次身。无数细小光点从岩壁与草木间浮起,围绕道台盘旋一周,又重新归入天地。 顾长渊睁开眼。 他的境界依旧停在气海境,身上的气息也没有刻意外放。可当他抬眸时,面前灵河无声下沉了半寸,脚下的无字道台则多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那不是裂痕。 更像一条被山河自行刻下的道痕。 顾长渊抬手按在那道纹路上,一段厚重意念顺着指尖涌入心神。没有文字,也没有声音,只有群山立于大地、江河奔行万里的古老画面。 他看了很久,才明白这是祖境留下的一缕认可。 道台没有传给他神通,只将他半月间走过的那一次次循环,完整烙印在了这道纹路里。日后即使离开祖境,他也能循着这缕道痕,重新找回今日天脉、气海与山河归一的状态。 这份所得不显于外,却正是顾长渊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山壁之外,环绕祖境的灵河虚影骤然亮起。 玄烈族老猛地从青石上站起。 “醒了?” 玄微老祖没有回答,只向前迈出一步,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波澜。 在他的注视下,山壁深处那道白衣身影缓缓起身,又在下一刻停住。 顾长渊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新生的道痕,随后重新坐下,要在离开之前,将方才那一轮完整循环彻底记入身体。 道台四周的风重新吹动,灵河也恢复流淌。只有那道新生纹路仍泛着极淡的七色微光,与他气海深处的混沌元气遥遥呼应。 半月悟道,至此已有了结果。 气海未破。 道路却已铺到了下一境门前。 剩下的那一步,山河祖境无法替他走完。 万道古境可以。 第45章 西荒亦动 万道古境将开之前,西荒祖山先动了。 万兽殿外,古木参天,根须如虬龙盘结在山岩之间。远处兽吼一阵接一阵传来,沉闷而悠长,像太古血脉在群山深处醒来。 殿前几面兽纹大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上的妖灵古纹时明时暗。 中州传回来的消息,已经压在殿中玉案上。 万道古境门户将稳。 各族年轻一代,即将动身。 殿中,数位妖灵族长老分坐两侧,兽油古灯缓缓燃着,灯火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赤离先进了殿。 问道山一战后,他沉默了许多。 妖灵六族联手,仍被顾长渊一人以山河真象压下,这对他而言不算小事。尤其是那片山河落下时,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三丈之身被一点点压低。 那不是一招败。 而是整条脊梁都像被山河按住。 万兽殿上,一名狻猊族长老看着他。 “还不服?” 赤离抬头,眼里仍有火。 “不服。” 长老点了点头。 “还有不服气,说明脊梁没断。” 赤离咬牙道:“我会再打回来。” “会有机会。” 长老看向殿外,声音稍沉。 “但万道古境不是问道山。那里争的不是一场胜负,是道宫境的根基。” 赤离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的兽纹大旗忽然一震。 一股沉重而灼热的气息,沿着山道缓缓压来。 长老抬眼。 “赤烬阳出关了。” 这句话落下,赤离眼底火光顿时一亮。 山道尽头,一名赤发青年走入万兽殿。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赤金色长发随意披散,额前狻猊火纹随着呼吸缓缓明灭。 他不像刚从闭关地里走出来。 更像刚从一片血火厮杀中踏回祖山。 衣袍上没有血,却有一股压不住的凶气。那股气息一入殿,几盏兽油古灯都轻轻晃了一下。 赤离下意识站直。 赤烬阳没有问问道山的结果。 他早就知道。 六族联手,被顾长渊一人山河压下,这件事在西荒祖山早已传开。 只是赤烬阳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替赤离找回场子的急切。 他只扫了赤离一眼。 “输了就记着。” 赤离低声道:“是。” 赤烬阳从他身旁走过,指尖有一缕火雷跳动。 “气海境的争锋,赢了也只是气海境。” 他在殿中站定,语气随意,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 “顾家少主也好,问道山第一也罢。” “等他入了道宫境,真能开出天宫,再说够不够让我看一眼。” 殿中妖灵年轻一代没有露出多少惊色。 西荒妖灵,本就崇血脉,重厮杀。越是强族,越不会因为一个顾家少主的名头便先怯三分。 狻猊族长老皱眉。 “烬阳,顾长渊毕竟是顾家少主。” 赤烬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里火光跳动,干净得近乎残酷。 “所以呢?” 殿内微静。 赤烬阳唇边笑意未散。 “进了万道古境,谁不是拿命争?” “他若能活着走到第三区域,我自然会教教他。” “让他知道,妖灵诸族的血,不是那么好压的。” 他说完,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轻响。 像有凶兽在皮肉下醒来。 “这个时代,本就是要争。” “他要争,妖灵诸族也要争。” “路上撞见了,谁让谁?” 狻猊族长老看着他,终究没有再多说。 赤烬阳的性子就是如此。 不怕背景,不避强敌,也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对他而言,万道古境不是试炼,而是一片更大的猎场。 能拿的拿。 能杀的杀。 能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谈天宫。 殿外又有几道身影走入。 白砚秋、玄龟族玄岳,还有几名妖灵年轻一代陆续进殿。 白砚秋刚进殿,脚步便顿了一下。 在诸多长老身后,他一眼看见了白观澜。 白观澜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白泽族几位长老后方。万兽殿中妖气厚重,赤烬阳像一团压不住的火,赤离眼底也还藏着锋芒。 可白观澜站在那里,却安静得像一笔留白。 四目相对时,白观澜先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白砚秋心里一下安定下来。 小时候他推演出错,满桌玉片乱成一团,兄长也是这样看着他。不急,不恼,只会把错乱的玉片重新放回他掌心。 白砚秋快步走上前。 “兄长。” 白观澜从长老身后走出,目光先落到他脸上,确认没有伤,才看向他手中那枚裂开的黑白玉片。 “伤着没有?” 白砚秋摇头。 “没有,只是玉片裂了一道。” 白观澜接过玉片,指腹轻轻抚过裂痕。 “能让它裂开,说明你见到的东西不简单。” 白砚秋低声道:“问道山那一战,我看不透他。” 白观澜没有惊讶,只把玉片还给他。 “能压住你们六族联手,自然不会简单。”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认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白砚秋抬头。 “兄长这次会直接去第三区域?” “嗯。” 白观澜替他理了一下肩头微乱的衣领。 “你去第二区域。” “古境很大,前期不会一进去就撞见所有人。神药、宝药、古兽血晶、神兵残器、小秘境、古阵灵泉,能争多少争多少。” 他顿了顿。 “但不要急着争狠。” 白砚秋点头。 白观澜看着他,又道:“白泽族的眼睛,不是只用来看眼前那一株灵药的。” 这句话不重,却让白砚秋神色认真了些。 “我知道。” 白观澜这才笑了笑。 “我在第三区域等你。” 白砚秋握紧玉片。 在他眼里,兄长一直都是如此。 话不多,却总能把该说的说清楚。站在那里,很多事便像有了底。 赤烬阳负责战力。 兄长负责谋划。 这一次万道古境,妖灵诸族前期本就该如此。 白观澜随后向赤烬阳走近几步,停在略偏半步的位置。 “赤兄战力最强。第三区域前期,我会随赤兄先行,替妖灵诸族看一看哪里的机缘最值得争。” 赤烬阳偏头看来。 兽瞳里的火光动了动。 “观澜你负责看路,我负责打。” “正好。” 白观澜点头,语气温和。 “那便要多仰仗赤兄了。” 赤烬阳笑了一声。 “只要你看得准,我就打得动。” 白观澜道:“赤兄自然打得动。” 殿中几名妖灵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多言。 这便是西荒妖灵诸族这一次的局。 第三区域,有赤烬阳开路,有白观澜择机。 第二区域,则由各族气海境年轻人自行争渡。 时间不多了。 万道古境一开,所有人都会被送入不同区域。到那时,再想慢慢商议,已经来不及。 万兽殿外,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 玄岳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一块古碑,正慢吞吞往这边走。 那古碑不知是什么材质,压得他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一沉。 来人身形厚实,眉眼憨直,走到玄岳面前后,先把背后的古碑往上托了托。 玄岳看着他。 “岳沉碑,你怎么也来了?” 岳沉碑道:“我爹让我来的。” “你爹让你来做什么?” “他说万道古境要开了,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玄岳想了想,点头。 “也是。我们两个走一起,别人打我们,会很累。” 岳沉碑问:“外面很危险吗?” 玄岳沉默了一下。 “有点。问道山上有个叫顾长渊的,很厉害。” 岳沉碑问:“比你还压得住?” 玄岳摇头。 “他不是压得住。” “他是能把别人压住。” 岳沉碑皱起眉。 “那确实厉害。” 玄岳又补了一句:“我们六个一起上,也没打过他。” 岳沉碑看向万兽殿内。 “那要不要多背一块碑?” 玄岳:“……” 就在这时,万兽殿外又是一阵乱。 两个貔貅族老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是个圆脸小胖子,穿着一身金纹短袍,腰上挂满大大小小的储物袋,怀里还抱着一只金色小算盘。 他明显是刚被人从什么地方拖出来的,头发还有些乱,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我说了,没大宝贝别叫我。” 一个貔貅族老人黑着脸道:“万道古境开了。” 少年眨了眨眼。 “宝贝多吗?” “很多。” 金多宝顿时精神了。 他挣开两个老人,低头数了数腰间储物袋,又摸了摸怀里的金色小算盘,咧嘴一笑,露出一颗亮闪闪的小金牙。 “那早说啊。” “这种大事,我金少岂能不去主持公道?” 赤离看了他一眼。 “你主持什么公道?” 金多宝理直气壮:“宝物有德者居之。” 玄岳慢吞吞问:“你有德吗?” 金多宝拍了拍胸口。 “我有袋。” 殿中几个年轻妖灵顿时笑出声来。 两个貔貅族老人却没笑。 其中一人看着金多宝,声音压低了些。 “少主,万道古境不是外面那些散市。里面机缘多,盯着貔貅族的人也多。” 金多宝摆了摆手。 “知道。” 老人皱眉:“别只顾着找宝。” 金多宝低头拨了一下金算盘。 算盘珠子碰撞,发出一串清脆响声。 他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在那一瞬间静了些。 “老张,你放心。” “我贪财,又不是傻。” 这句话落下,殿中笑声反倒轻了些。 貔貅族以寻宝闻名。 世人总容易忘了,能守住宝物的种族,从来不可能只会找宝。 他们爱财。 也护财。 那名貔貅族老人看着金多宝,脸色这才缓了一些。 “进了古境,少惹事。” 金多宝立刻恢复笑脸。 “我向来不惹事。” 另一个老人冷笑一声。 金多宝像没听见,目光已经落在岳沉碑背后的古碑上。 “这碑不错啊。” 岳沉碑道:“是不错。” 金多宝绕着他转了一圈,越看眼睛越亮。 “老岳,我上次就说你这碑有宝气,你还不让我摸。” 岳沉碑道:“你上次摸了。” 金多宝想了想。 “有吗?” 岳沉碑道:“摸完吐血了。” 玄岳在旁边点头。 “吐了不少。”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很快又挺起胸口。 “那是我当时没准备好。” 他说完,还是没忍住,伸手在古碑上拍了一下。 嗡。 一声闷响。 金多宝整条手臂瞬间一麻,怀里的金算盘都差点掉下去。 岳沉碑看着他,提醒道:“这个不能乱拍。” 金多宝默默把发麻的手藏进袖子里。 “没事。” 他咬着牙,努力镇定。 “我试试这碑结不结实。” 岳沉碑点头。 “挺结实的。” 玄岳看了一眼他藏在身后的袖子。 “你手还抖吗?” 金多宝立刻把袖子藏得更深。 “没有。” 玄岳道:“算盘在响。” 金多宝低头一看。 袖子里的金算盘被震得还在轻轻发颤。 他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岳沉碑。 “你这碑,卖吗?” 岳沉碑摇头。 “不卖。” 金多宝叹了口气。 “可惜。” 说完,他又拍了拍自己的金算盘,恢复了方才那副得意样。 “行了,这次你们俩跟我走。” 玄岳问:“跟你走做什么?” 金多宝道:“找宝。” 岳沉碑看着他。 “你找得到?” 金多宝一脸自信。 “我是貔貅。” 岳沉碑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玄岳看了看岳沉碑,又看了看金多宝,也慢吞吞点头。 “那我跟着看看。” 金多宝顿时满意了。 他笑起来确实像个只惦记宝物的小财迷,可当他低头拨动金算盘时,算盘珠子里有一缕金光一闪而过。 很淡。 却锋利。 赤离看着这三个人,嘴角微微一抽。 他忽然觉得,这次万道古境,西荒妖灵诸族大概不会太安静。 万兽殿外,群山深处兽吼此起彼伏。 几道兽纹玉令同时亮起。 各族长老抬头,看向中州方向。 万道古境的门户,将要开启。 妖云在西荒祖山上空缓缓翻涌,古老血脉的气息从一座座山岭间苏醒。 问道山一战之后,中州记住了顾长渊。 可万道古境将开,真正要入局的,从来不止中州天骄。 西荒妖灵,也动了。 第46章 出发前夜 那一日,顾长渊在无字道台上睁开眼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山河祖境。 接下来的数日里,他仍留在道台之上,梳理紫海、山河真象与太初帝骨之间最后的细微牵引。等他真正从祖境出来时,距离入境已经过去二十多日。 顾家年轻一代早已先一步离开祖境。 有人在刀壁前坐了数日,刀意比入境前更稳;有人在阵河边悟出一缕活阵之意;也有人从影谷中走出,气息淡得几乎融入夜色。 至于顾云野,出来时鼻青脸肿。 据说他在祖境里被古猿残影追了许久,出来之后,倒是比入境前更抗揍了些。 顾云曦也早已出境。 她在云霞道韵中坐了多日。出境之时,云霞峰上一连落了几场细雨。雨雾之间,她身后的宫影彻底稳住,清光如云,隐隐又多出一层更深的气象。 族中几位长老见了,都说她这一次所得不浅。 可顾云曦没有急着继续闭关。 她回来之后,只去了一趟云霞峰,又亲手挑了几张新炼好的护身小符,连同几枚清心玉珠一起放进袖中。 那动作很自然。 像这些年来,她已经做过许多次一样。 唯有顾长渊,一直坐在山河祖境最深处的无字道台上。 二十多日。 连几位族老都没有再催。 顾长渊出来时,没有神光冲霄,也没有惊动整座云墟帝城。只是祖境之外,环绕无字山壁的灵河虚影同时亮了一瞬,又缓缓归于平静。 玄微老祖看了他许久,只问了一句:“如何?” 顾长渊道:“还差一步。” 玄微老祖没有追问。 他听得出来,顾长渊所说的这一步,并非寻常修士口中的一线境界。 顾长渊回到帝子殿时,夜色已深。 这座殿,他已经住了许多年。殿外那株老树依旧斜斜伸到窗前,月光穿过叶隙落入殿中,在地面铺出一片细碎光影。 书案仍在原来的位置,旧书被人整理得很整齐。窗边那盏青铜灯没有点燃,殿中却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檀香气。 墙角放着一只旧木匣。 里面有顾清歌小时候送来的几枚玉珠,也有顾云曦从前塞给他的几张云霞峰小符。那些小符边角已经微微泛旧,不是什么顶尖宝物,却一直被他留在这里。 顾长渊看了一会儿,才走到窗前。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仍在缓慢转动。 它没有因为他离开山河祖境而停下。十二天脉、紫色气海与山河真象,依旧在那股无形牵引下缓慢归一。 紫海深处,那团七色混沌之气已经比入祖境前凝实许多。它不再一闪即逝,而是静静藏在海底,随着命轮转动,泛出极淡的七色光晕。 可顾长渊知道,还不够。 这并非完整的七色混沌气海。继续闭关,只能让根基更加稳固,很难再推动最后的变化。 他缺少的不是时间。 而是一个契机。 也是万道古境中,真正属于万道的气机。 顾长渊看着紫海深处那团缓慢流转的七色混沌之气,心中十分清楚,山河祖境已经完成了它能完成的部分。 十二天脉垂落灵力,紫海托住山河,道象之间最后的细微缝隙也已被命轮逐步归拢。继续坐在无字道台上,或许还能让这一切更稳,却无法让那七色真正铺开。 他需要见到更多不同的道。 也需要一场真正能够逼出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的交锋。 万道古境中汇聚五洲天骄、妖灵血脉与诸多古老道韵,正是最合适的地方。 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清歌最先从门边探出头来。 “哥哥?” 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小心翼翼地看着殿中,像是生怕打扰到他。 顾长渊回头。 “进来吧。” 顾清歌这才端着点心走进来。 她身后,顾云曦也跟着进了帝子殿。顾云曦换了一身淡云色衣裙,腰间挂着族纹命玉。月光落在衣摆上,像笼着一层薄薄云霞。 她先将顾长渊上下打量一遍,确认他气息平稳,眉眼间才多出几分笑意。 “二十多日不见,倒真像从山里坐成了石头。” 顾清歌认真道:“哥哥才不像石头。” 顾云曦低头看她。 “那像什么?” 顾清歌想了想。 “像山。” 顾云曦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这倒是比石头好听些。” 顾长渊也笑了笑,在桌边坐下。 顾清歌把点心放到他面前。 “这是云糕。哥哥坐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顾云曦道:“他是修士,哪有那么容易饿。” 顾清歌小声道:“可是以前哥哥闭关出来,也会吃一点。” 顾长渊拿起一块云糕,咬了一口。 很甜。 不是什么灵膳,也没有多少灵气,只是顾清歌平日喜欢吃的点心。可这味道落在口中,却让沉在山河中二十多日的心神,慢慢回到了人间。 “好吃。” 顾清歌眼睛顿时亮了些。 顾云曦站在一旁,眼底笑意也柔和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长渊还没有如今这般沉稳时,也是这样坐在帝子殿里。 那时他年纪尚小,却总是安静得不像同龄人,整日不是读书便是修行。她从云霞峰过来,常常会带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有时是一碟云糕。 有时是一枚灵果。 有时是她自己画得还不算熟练的护身符。 顾长渊那时总说不用麻烦,可下一次,她还是会带来。 她总觉得,再厉害的弟弟,也不该真的一个人坐成山里的石头。 不多时,殿外又响起脚步声。 顾玄、顾沉舟、顾照夜与顾云野几人先后走了进来。 顾云野一眼便看见桌上的云糕,刚要伸手,顾清歌已经把盘子往顾长渊那边挪了挪。 “这是给哥哥的。” 顾云野动作一僵。 顾沉舟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来都抢她点心,她记得很清楚。” 殿中多了几分笑声。 顾玄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顾长渊身上。 “还不入道宫境?” 殿中稍稍安静。 顾长渊放下茶盏。 “还不到时候。” 顾玄皱眉。 顾长渊看向窗外月色。 “山河祖境已经给不了我更多。接下来差的,是道韵,也是契机。” 顾沉舟若有所思。 “万道古境?” 顾长渊点头。 “或许在那里。” 众人很快明白过来。 顾玄、顾云曦几人已经进入道宫境,踏入古境后会先去第三区域。顾长渊若仍停留在气海境,便会先入第二区域。 也就是说,进入古境之后,他们短时间内未必能够同行。 顾云野挠了挠头,咧嘴道:“那我们就在第三区域等少主。” 顾玄瞥了他一眼。 “你最好别变成等少主去救你。” 顾云野不服,却没来得及开口,顾云曦已经轻声道:“第三区域确实危险。” 她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安静了些。 “我们虽然比长渊早入道宫境,但真正到了那里,未必比那些隐藏天骄和妖灵兄长级人物更强。”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族纹命玉。 那是顾家嫡系自幼佩戴的命玉,入了古境以后,可以感应同族大致方位与安危。 “古境里不会因为顾家二字便处处让路。进去以后,若真遇到不可强争之物,先保命。” 顾长渊看着几人,声音平静。 “机缘可以再争。” “人要活着。” 这一句话落下,顾云野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 他们都明白,万道古境不是问道山。那里有机缘,也有杀局。顾家年轻一代会被分散,也会遇见妖灵诸族,以及那些并不畏惧顾家名号的真正狠人。 顾云曦抬头看向顾长渊。 灯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很浅的光。 “我们会先去第三区域。” “若有适合你的东西,我替你留着。”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出门一趟,顺手替弟弟留下一件东西。 顾长渊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那我到了第三区域,再去取云曦姐替我留的东西。” 顾云曦也笑了起来。 “这才像话。” 顾长渊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一点符角上,忽然想起木匣里那些已经泛旧的小符。 “云曦姐,你从小就这样。” 顾云曦怔了怔。 “每次有好东西,总想着先给我留一份。” 顾云曦眼中的笑意柔和了些。 “你是我弟弟。” 她说得很自然。 “第三区域那边,我们先去。若真有适合你的东西,我当然要替你看着。” 顾清歌在旁边听得认真,小声道:“那表姐也要小心。” 顾云曦低头看她。 “知道。” 顾清歌又看向顾长渊。 “哥哥也要小心。” 顾长渊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会的。” 这一夜,帝子殿里没有太多豪言。 只是顾家年轻一代在出发前,坐在同一盏灯下,说了几句家常,也说了几句彼此照应的话。 顾玄、顾沉舟和顾照夜已经踏入道宫境,入古境后会先落向同一区域。顾云曦的修为与他们相近,只要最初几日能够汇合,彼此之间便有照应。 顾长渊却不同。 他会先进入第二区域,独自走完气海境最后一段路。什么时候破境,什么时候被古境规则接引到第三区域,没有人能够替他决定。 顾云曦看着他,轻声道:“你的路和我们不同,不用急着追。” “我们会在前面等你。” 顾长渊点了点头。 “好。” 夜色渐深,几人陆续起身。 临走前,顾玄只留下了一句:“第三区域见。” 顾沉舟与顾照夜没有多言,只各自收起命玉。 顾云野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少主,真要是我们先遇到大机缘,我可不会等你。” 顾长渊道:“凭本事拿。” 顾云野咧嘴一笑。 “那我就放心了。” 众人离开后,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站在窗前,看着月光落在地上,像一片碎银。 夜风掠过殿外老树,枝影在窗前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族中一名长老来到殿外。 他没有进殿,只在门前停下,拱手道:“少主。” 顾长渊抬眸。 “何事?” 长老道:“天机楼与几位祖老共同推算,万道古境门户已经趋于稳定。” “短则数日,长则旬日之内,便会真正开启。” “族中让少主准备,我们不日出发。” 顾长渊看向远处夜色。 中州东南方向,一缕古老灵光穿过云层,落入他的眼底。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好。” 数日后,顾家的云纹车辇驶出云墟帝城,向中州东南而去。 此行的目的地,苍岚城。 第47章 苍岚城 万道古境的门户,最终显现在中州东南。 苍岚城外,那片古脉深处。 苍岚城原本只是一座靠近商道的修士古城,平日里来往最多的,是散修、小宗门弟子、药商、矿商,以及几条灵脉附近讨生活的商队。 城墙由黑青色山岩砌成,岁月久了,墙面上残着刀痕,也残着兽爪印。城中长街宽阔,却谈不上繁华,更多时候只是一座供修士歇脚、交易、借道的古城。 可这几日,苍岚城彻底变了。 云舟遮天,宝辇横空。 古教法舟从云海深处驶来,剑宗弟子御剑落城,妖灵诸族在城外立起血色大旗。那些原本只敢在附近山岭间采药猎兽的散修,也随着人潮涌入城中。 有人为古境机缘而来。 有人只想看一眼黄金大世。 也有人明知自己未必能进万道古境,仍旧在城中支起摊子,卖药、卖符、卖消息,盼着能趁这场风口赚上一笔。 云纹车辇抵达苍岚城时,天色刚暗。 城外灵光未散。 远处云霞之间,一道古老门户虚影若隐若现。那门户还未真正开启,只露出一角,便已经让人心神隐隐被牵动,像有某种藏在旧岁月里的道韵,隔着虚空渗了出来。 苍岚城主亲自出城相迎。 那是一名灰袍中年男子,眉目沉稳,气息深藏。论身份,他自然无法与帝族相比,可如今各方势力皆汇聚苍岚,若没有他这样的人压着,城中早已乱了。 “诸位能来,是苍岚城之幸。” 苍岚城主上前拱手。 顾九霄淡淡点头:“古境现于此地,倒是叨扰城主了。” “前辈言重。” 苍岚城主侧身让路,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苍岚城比不得云墟帝城。近日帝族、古教、宗门天骄接连入城,能安置的清静地方实在不多。城西有一座别院,临水,靠近一条小灵脉,虽不敢说多好,但胜在安静。” 他说到这里,又拱了拱手。 “若有怠慢,还望诸位海涵。” 这话说得客气,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这几日,他确实没怎么歇过。 帝族要迎,古教要安置,妖灵诸族不能怠慢,散修小宗门也不能任由他们在城里闹事。 万道古境开在苍岚城外,对苍岚城而言,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麻烦。 顾九霄看了他一眼,道:“数日之内能将城中秩序稳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易。” 苍岚城主心中微松。 众人入城。 顾长渊坐在车辇中,隔着薄帘看向外面。 长街两旁灯火已起,铺子门前挤满修士。卖丹药的喊得嗓子发哑,卖符箓的把桌子支到街边,还有人摊开几块旧玉简与妖兽骨片,口口声声说是从古境附近挖出的旧物。 真假未必有人知道。 可这个时候,只要沾上“古境”二字,便足以让不少人停步。 随行的年轻族人里,有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低声笑道:“这才几日,苍岚城快成第二座问道山了。” 旁边有人问:“怎么这么多人?” “有些人进不了古境,也想在外面分一杯羹。卖药的,卖符的,卖消息的,还有专门给人找住处的。再过两日,说不定连替人排队看门户的都有。” 车中响起几声低笑。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车外。 散修奔走,商贩叫卖,宗门弟子结伴而行。远处偶尔有帝族车辇压过长街,四周人声便安静一瞬,又很快重新喧闹起来。 修行界的大世,从来不只在天骄之间。 也在这些人潮里。 城西别院离主街远了许多。 车辇停下时,院门外已有城主府的人等候。那座别院不算奢华,青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槐树,入院后有一条细窄灵溪穿过石亭,流进后院一方小池。 池边种着几株淡紫色灵竹。 风一吹,竹叶轻响,便把城中喧嚣隔在了院墙之外。 几个年轻族人入院后,神色都松了些。 相比外面长街上的人声鼎沸,这里确实清静许多。 顾长渊走到池边。 池水不深,灵气也不算浓,却因城外古境灵潮的影响,水面隐隐泛着几缕细碎道光。 有人蹲在池边看了半天,轻声道:“这水在发光。” 顾长渊道:“古境灵潮影响到了城中灵脉。” 旁边有人接道:“听说城外更明显。靠近门户的几座山头,夜里能看见灵光流动。有人说,灵光里面偶尔还能映出古树和断兵残影。” “未必是假。” 顾沉舟看了一眼池水,声音平静。 “万道古境封闭多年,门户虽未彻底稳定,但内部灵气已经开始外溢。若其中真有神药、宝药、古兵残片,被古境道韵映出一点影子,并不奇怪。” 这句话让院中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苍岚城上空,云霞被灵光映出一层古老颜色。 不少修士站在屋檐、塔楼、城墙上,远远望着城外。有人说门户深处有古树摇动,有人说看见了金色大泽,还有人说一截断兵虚影横在云里,像曾斩过天。 越传越玄。 可这种时候,不怕传得玄,只怕没有。 苍岚城主将众人送入别院后,并未久留。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停下脚步。 “前辈,还有一件小事。” 顾九霄看向他。 苍岚城主道:“近日城中修士太多,各方带来的灵药、残器、旧物也不少。城主府与万宝楼商议后,准备明日办一场灵宝会。” 院中几名年轻族人神色微动。 苍岚城主笑了笑:“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给各方修士一个规矩些的地方,以物易物也好,用灵石交易也好,总比私下争来争去安稳些。” 他顿了顿,又道:“古境未开之前,各方都会在城中停留几日。诸位若有兴趣,明日也可去万宝楼看一看,说不定能遇见合适的东西。” 顾九霄点头:“有劳城主。” 苍岚城主拱手告辞。 人一走,院中气氛才稍稍松了些。 几个年轻族人明显都有些意动。 古境未开,城中却已经聚了这么多势力。 万宝楼明日那场灵宝会,必然不会只是寻常易物。 顾长渊看着几人眼里的期待,轻轻点头。 “明日去看看。” 顾九霄没有阻拦。 “去看看也好。” 他说完,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语气却比方才压了些。 “不过古境将开,有些话还要再说一遍。”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风吹过灵溪,水声细细流过石下。 顾九霄看着城外那片灵光,道:“万道古境不是寻常秘境。每一次开启,内部地势都会变化。族中历代也有人进去过,留下不少笔录,后来整理成《古境录》。你们都看过,但真正进去后,不能完全照着旧录走。” 顾长渊点头。 顾九霄继续道:“里面有机缘,也有凶险。神药、宝药、古兵残片、神金灵晶,都可能出现。可有些宝药,本就是异兽守着的。有些灵地,就是凶兽巢穴。想取,自然要先过它们那一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 “还有一件事。秦裂、雷千劫他们,已经在气海境尽头停留了许久,只差一个合适的破境环境。” “万道古境内的灵气、道韵与天地气机都远胜外界。若他们再遇上合适的福地,很可能会比你更早踏入道宫。” 顾长渊道:“也就是说,他们未必会在第二区域停留太久。” “不错。” 顾九霄没有避开这一点。 “你走得比他们更稳,但真正进了古境,先后不会只按现在的境界排序。谁先遇到契机,谁便可能先行一步。” 顾长渊点了点头。 顾九霄继续道:“但第四境以上,不可入。” 院中更静。 “族录中记载,万道古境曾经开启时,有第四境神台境修士不信邪,想借秘法压住气息,混入其中。结果还未真正踏过门户,便被古境规则排斥,神台震裂,当场重伤。” 风声穿过紫竹,竹叶轻轻碰撞。 顾九霄继续道:“后来又有第五境法相境强者,自恃本命法相强横,想凭己身硬闯古境。他踏入门户半步,法相刚刚显出,便被规则碾碎,肉身也随之崩灭。” 院中年轻族人脸色都变了些。 “再往后,还有第六境天门境大修士尝试过。” 顾九霄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得心头发紧。 “那人开了天门,想以自身天地大势强压古境规则。结果天门刚现,便被古境内的道则反噬。” 他看向顾长渊。 “门碎,人灭,连神魂都没能逃出来。” 院中彻底安静。 顾长渊望着城外那片灵光,眸色平静。 “所以后来没人再试了。” “不错。” 顾九霄道:“第四境神台尚且会被排斥,第五境法相强闯会死,第六境天门也会被直接抹杀。自那以后,便再没有人拿自己的命去试万道古境的规矩。” 这句话落下,院中众人才真正明白,所谓古境规则不是一句提醒。 那是用高境界修士的命试出来的。 顾九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也正因如此,各大帝族、古教、妖灵诸族才会让年轻一代入内。若没有这个限制,里面再多机缘,也轮不到你们去争。” 顾长渊道:“同境争锋,也未必轻松。” “你明白便好。” 顾九霄道:“万道古境滋养多年,里面的异兽、凶兽、远古血脉,也都受规则限制。它们大多停留在气海境、道宫境,可同境之中,未必比外界天骄弱。” 他顿了一下,又道:“所以进去之后,不要只想着争。” “族中不缺一两株宝药,也不缺一两块神金灵晶。” 他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 “族中要的,是你们活着回来。” 院中安静了一瞬。 几名年轻族人脸上的轻松都淡了些。 腰间命玉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像把他们和身后的族中旧山河连在一起。 顾长渊轻声道:“我会看着他们。” 顾九霄看了他一眼。 “也要看着你自己。” 顾长渊沉默片刻,点头。 “我明白。” 顾九霄没有再多说。 夜色渐深。 苍岚城却依旧没有安静。 万宝楼前已经挂起明日易会的灵灯,许多散修连夜赶去登记,也有商会弟子抬着封好的玉箱入楼。长街尽头偶尔传来争执声,很快又被城主府修士压下去。 顾长渊独自站在廊下。 远处,万道古境的门户虚影悬在云霞之间,像一口藏在岁月深处的古井,正一点点向外吐出古老气机。 顾九霄方才没有说完的话,他自然明白。 第二区域,只是开始。 第三区域,才是真正决定道宫根基的地方。 宫源、道痕、天宫蕴意,可稳宫基,凝宫影。 而万道古韵更原始,也更难得,会随修士自身大道而变化。剑修得之,可化剑韵;雷修得之,可化雷韵;妖灵得之,也能化作契合自身血脉的道韵。 可对顾长渊而言,这些也许还不够。 他体内十二天脉垂落,紫色气海深处,那团七色混沌之气仍在缓缓流转。 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安静藏着,像一扇还没有彻底推开的门。 山河祖境给不了他的最后一步,族中的安静夜色也给不了。 那一步,在万道古境里。 在未曾见过的道韵、天骄、机缘与生死碰撞之中。 风从廊下吹过。 远处城中人声鼎沸,灵灯摇曳,散修叫卖,商会搬箱,像一场大世开启前的喧嚣。 顾长渊白衣安静,眸中倒映着那片古老灵光。 万道古境,已经很近了。 第48章 灵宝会 第二日,天色还未彻底亮透,万宝楼外的长街便已经挤满了人。 城主府说午后才正式开灵宝会,可真正有心的人,清晨便来了。散修在街边铺开旧布,商队把玉箱一只只抬进楼中,小宗门弟子三五成群围在摊前,压低声音讨价还价。 万宝楼前悬着一排青铜灵灯,灯下有城主府修士维持秩序。能进楼者,要么手中有城主府发出的信符,要么拿得出足够分量的东西。进不了楼的,也不愿白来,便干脆在外面摆起散摊。 所以真正热闹的,反倒先是楼外这条长街。 顾长渊来时,身边只跟着顾清歌、顾云野和顾沉舟。 顾玄没来,他对这种场面兴趣不大。顾云曦今日也被几位族老叫去,和顾家第三境的年轻族人商议入古境后的分路与照应。 顾云野刚进长街,便忍不住笑道:“这哪里像灵宝会,还没进楼,外面已经像小集市了。” 顾沉舟扫了一眼两旁摊子,道:“越杂,越容易藏东西。” 顾云野接得很快:“也越容易被骗。” “所以看眼力。” 顾清歌走在顾长渊身旁,眼睛一直往两边看。 有摊主摆出三株灵草,说是从城外山中采来,根须上还带着湿泥;也有人拿出一块黑色断铁,口口声声说是古兵残片,旁边围了几个散修,谁也拿不准真假。 更多的,则是些杂物。 残骨、旧玉、破碎符牌、矿石边角,什么都有。有些东西连摊主自己都未必认得,只是赶在万道古境开启前拿出来碰运气。 顾长渊没有急着进万宝楼。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九劫帝瞳没有完全开启,只在眼底深处掠过一缕极淡劫光。那些被人吹得玄之又玄的旧物,在他眼中便多了几分本相。 有些残器外表古旧,内部却毫无道韵;有些灵草表面灵气浓郁,根部却已经枯死;也有几件小东西藏着一缕灵性,只是价值不高。 直到一处角落摊前,顾长渊脚步才慢了下来。 摊主是个灰衣老者,面前铺着一张兽皮布。布上东西很杂,几块裂开的矿石,一截枯木,一片残破鳞甲,还有几块黑乎乎的铁片。 这摊子摆在角落里,原本没什么人停。灰衣老者半眯着眼,一看顾长渊一行人走近,尤其看见顾长渊那身干净白衣,以及顾云野、顾沉舟几人的气度,眼神顿时亮了一下。 “小公子,好眼力啊。” 灰衣老者一下坐直,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我这摊子可不是外面那些寻常货。你看这块,玄阴沉铁;这块,赤霞灵矿;还有这枚青鳞古甲片,都是老夫亲自从城外灵脉边收来的。” 顾云野听得直乐。 “老头,你这嘴比你摊上的东西值钱。” 灰衣老者也不恼,拱手笑道:“做买卖嘛,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东西有没有用,也得看落到谁手里。” 顾云野拿起一块灰扑扑的石料。 “这也叫赤霞灵矿?” 灰衣老者认真道:“赤霞内敛,凡眼难见。” 顾云野又拿起另一块。 “这个玄阴沉铁?” “玄阴不显,沉而不露。” 顾云野被气笑了。 “那我看你这整摊东西都挺内敛。” 灰衣老者拱了拱手:“小公子懂行。” 顾清歌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们斗嘴。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块灰扑扑的石料上。 一共五块,大小不一,颜色也杂。有两块像普通山石,一块带着铁锈色,还有一块青白相间,表面蒙着厚厚灰皮,看不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顾长渊眼底深处,极淡劫光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弯腰拿起其中两块,又从旁边挑了三块,一共五块放到一旁。 “这几块怎么换?” 灰衣老者眼睛一转。 他摆摊多年,最会看人。普通散修问价,他敢喊几枚下品灵石;小宗门弟子问价,他敢喊一两枚中品灵石。可眼前这几位,怎么看都不像缺灵石的人。 他干咳一声,伸出一根手指。 “二十枚中品灵石。” 顾云野眉头一挑:“五块破石头,你敢要二十枚中品灵石?” 灰衣老者一本正经道:“小公子此言差矣。这几块石料可是老夫亲自从城外灵脉边敲下来的。如今万道古境灵气外溢,哪怕只是边角料,也说不准受了古境气息滋养。” 顾云野道:“你自己都说是说不准。” 灰衣老者嘿嘿一笑:“机缘这种事,谁敢说得太死?” 顾长渊没有还价,直接取出二十枚中品灵石,放在摊前。 “成交。” 灰衣老者袖子一扫,生怕顾长渊反悔似的,把灵石收了起来。 顾云野看着他那动作,忍不住道:“你收得倒快。” 灰衣老者笑眯眯道:“买卖讲究落袋为安。” 顾长渊没有多说,只将那五块石料收到一旁。 也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声音。 “等等!” 一个圆脸少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金纹短袍,腰间挂满大大小小的储物袋,怀里还抱着一只金色小算盘。人还没到,储物袋已经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少年身后跟着一名老者。 那老者须发半白,衣袍宽大,刚追到摊前便叹了一声。 “少主,慢些。” 金多宝头也不回:“老张,我感觉到东西了。” 老者道:“老奴知道少主感觉到东西了,可这里是苍岚城,不是族里。各方帝族、古教、妖灵都在,少主千万莫要又和人争起来。” 金多宝立刻不服:“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惹事了?” 老者沉默了一下。 顾云野差点笑出声。 这沉默比回答更有意思。 金多宝已经顾不上老张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五块石料上,先是扫了一圈,随后眉头慢慢皱起。 有东西。 可到底是哪一块,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准。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们这一族,天生就对宝气敏锐。打小开始,只有他先闻到宝的份,哪有别人比他更快的道理? 金多宝看向顾长渊,眼神带着几分狐疑。 “这几块石头是你买的?” 顾长渊道:“刚买。”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金多宝眼睛一亮:“不知道你买它做什么?” 顾长渊道:“看着顺眼。” 金多宝脸一僵。 这话太敷衍了。 他不信。 他抱着算盘凑近两步,绕着那五块石料看了又看,最后伸手想摸,却被顾云野一把挡住。 “干什么?这可是我们买了的。” 金多宝理直气壮:“我就摸摸。” 顾云野挑眉:“你刚才那位老张可说了,你平时看见什么都想摸。” 老者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金多宝脸色一黑:“我这是鉴宝。”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只拿起其中一块普通石料,指尖轻轻一震。 石皮裂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二块,依旧是普通石心。 第三块也一样。 金多宝原本还皱着眉,看到这里,眼睛却微微亮了起来。 不对。 那股宝气还没散。 顾长渊拿起第四块,随手敲开,仍旧是废石。 最后只剩那块青白相间、表面蒙灰的石料。 金多宝眼睛一下瞪大。 “等等!” 可顾长渊已经指尖一扣。 咔。 灰皮裂开。 一道极淡的金玉色光意从石心里透出。 那光并不刺目,却极为清润,像一汪暖金色玉液被封在石中,剥开石皮后才露出一线。 顾沉舟原本只是随意看着,这时眼神才动了一下。 “金玉髓。” 这东西不算顶级神物,却很少见,用来稳阵眼、养阵纹正合适。 灰衣老者看着那块金玉髓,整张脸都僵住了。 片刻后,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还真有东西!” “老夫就是从城外灵脉边偷偷敲了几块边角料,本想着里面能有几块美玉就不错了,怎么还真开出金玉髓了?” 顾云野笑得不行。 “老头,现在知道自己卖便宜了?” 灰衣老者脸色发苦。 “二十枚中品灵石啊……” 顾云野道:“买卖讲究落袋为安,这话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灰衣老者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金多宝整个人也不好了。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可顾长渊却能从五块石料里直接挑出真正藏着金玉髓的那一块。 这就不是单纯运气了。 他盯着顾长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真不知道?” 顾长渊道:“现在知道了。” 金多宝嘴角一抽。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顾云野在旁边笑得快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憨厚声音。 “金多宝,你又和人吵起来了?” 玄岳从街口走了过来。 他身旁还跟着背着古碑的岳沉碑。岳沉碑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像微微一沉,许多散修看见他背后的古碑,都下意识让开几分。 玄岳看见顾长渊,先是一愣,随后主动走来。 “顾长渊。” 叫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地方人多,补了一句:“顾少主。” 顾长渊点头:“玄岳。” 金多宝怔了一下。 “顾长渊?”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长渊。 “你就是问道山那个顾长渊?” 顾云野笑道:“现在知道了?” 金多宝上下打量顾长渊,眼神变了变。 问道山第一。 顾家少主。 压下妖灵六族的人。 可这些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方才在寻宝这件事上慢了顾长渊一步。 这很难受。 岳沉碑看着顾长渊,认真道:“你就是那个能把玄岳他们压住的人?” 玄岳解释道:“我不是这么说的。” 岳沉碑道:“你说他不是压得住,是能把别人压住。” 玄岳沉默了一下。 “好像是我说的。” 顾清歌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金多宝却还盯着顾长渊。 “那金玉髓你怎么发现的?”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会寻宝吗?” 金多宝一噎。 顾长渊道:“自己猜。” 顾云野这下彻底笑出声。 金多宝气得小金牙都亮了一下。 “好,好得很。” 他拍了拍怀里的金算盘。 “顾长渊,今天这次不算。刚才我没认真。” 玄岳挠头:“你刚才挺认真的。” 岳沉碑点头:“还想摸。” 老者也轻轻咳了一声。 金多宝瞪着他们:“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岳沉碑想了想:“跟你走的。” 玄岳道:“但也要说实话。” 金多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少主风度。 “等进了万道古境,咱们比一场。” 顾长渊道:“比什么?” 金多宝一拍算盘。 “看谁先摸到真正的大宝贝。” 顾云野笑道:“你确定?刚才才慢了一步。” 金多宝立刻道:“那是意外!” 顾长渊看着他,淡淡一笑。 “可以。” 金多宝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顾长渊点头。 金多宝立刻挺起胸口,像重新找回了尊严。 “那你等着。进了古境,我让你看看什么叫闻着宝气走路。” 顾长渊道:“好。” 他说得很平静。 可金多宝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又有点发毛。 顾长渊越平静,他越觉得自己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而且这个坑,好像还不浅。 老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少主。” 金多宝头也不回:“老张放心,我有分寸。” 老者听见“有分寸”三个字,更不放心了。 长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万宝楼内的灵宝会也快开始了。 金多宝方才吃了个小亏,反倒更来了兴致,嚷嚷着要进去找件真正的大东西。玄岳和岳沉碑跟在后面,一个挠头,一个背碑,老者则远远跟着,眼神里写满了不放心。 顾长渊收起金玉髓,看向万宝楼。 楼内阵灯已经亮起,城主府修士开始放人入场。外面的散市仍旧热闹,可真正的灵宝会,才刚刚要开始。 顾云野拍了拍袖子,笑道:“走吧,少主。” 顾清歌也看向楼内,眼底有些期待。 顾长渊轻轻点头。 一行人随着人流,踏入万宝楼中。 第49章 残缺阵盘 万宝楼内,与外面的散市完全不同。 一入楼中,外面的喧嚣便像被阵法隔开了大半。一楼宽阔明亮,四面摆着经过万宝楼初筛的灵药、残器、矿材与旧物。能摆进楼里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正宝物,但至少不像外面散摊那样鱼龙混杂。 再往上,便是给各大势力安排的位置。 顾家被请到了三楼包间。 包间临着中庭,推开半扇雕花木窗,便能看见下方高台。高台四周布着阵纹,既防止宝物气息外泄,也防止有人在楼中强行出手。 顾清歌趴在窗边,看得很认真。 顾云野靠在椅背上,笑道:“外面热闹,里面倒是规矩多了。” 顾沉舟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 负责主持灵宝会的是万宝楼一名灰衣老者,白发束冠,声音不高,却能借阵纹传遍整座中庭。 “诸位今日来此,都是为了以物易物,碰一碰缘分。万宝楼只做见证,不强定归属。东西拿出来之后,愿换何物,由物主自定。若有多人想换,便各凭本事。最后选谁,也由物主决定。” 规矩简单。 却正适合如今的苍岚城。 各方势力都在,真要让万宝楼替谁定归属,反而容易惹出麻烦。不如把东西摆上来,愿不愿换,换给谁,都由物主自己决定。 前几轮很快过去。 几株年份不错的宝药,被楼下一名小宗门长老换走;一块黑色寒铁质地尚可,却不算稀罕;一截残缺古木内里还有一点生机,最后落到一名修木系功法的宗门弟子手中。 第四轮是一枚残缺玉符,里面似乎藏着一段破碎身法,被楼下一名散修和一名世家子弟争了几轮,最后以一瓶养脉丹成交。 顾云野看得打了个哈欠。 “前面几轮也没什么大东西。” 顾沉舟道:“大东西不会一开始拿出来。” 顾云野看向他:“你倒是懂。” 顾沉舟淡淡道:“常识。” 顾云野刚想反驳,高台上的万宝楼老者已经抬手,示意下一件东西送上来。 第五轮。 一只黑色木盒被送上高台。 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残缺阵盘。阵盘边缘破损了一角,表面阵纹断了几处,看上去年代已久。可灯火映照下,阵盘中心却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缓缓流动。 楼中安静了一瞬。 阵盘这种东西,与灵药、矿材不同。懂的人看一眼,便知道有没有价值;不懂的人拿到手中,也只是一块破盘。 万宝楼老者开口道:“残缺古阵盘一枚,来历不明,疑似旧年修士遗物。阵纹残损过半,但中心阵眼尚在。物主不换灵石,只换补魂类宝药,或能稳固阵基之物。” 话音落下,很快便有人出声。 “一枚凝魂玉。” 另一侧也有人开口:“我出一截定纹竹。” 楼中修阵之人不止顾沉舟一个。 顾沉舟坐直了些。 顾云野看了他一眼:“你看上了?” “阵眼没坏。” 顾沉舟声音不大,却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顾长渊看向高台。 九劫帝瞳深处,有极淡劫光一闪而过。那阵盘外部残损确实严重,阵纹断了七八处,若只看表面,最多也就是一枚还能勉强参悟的残盘。 可在阵盘最中心,那道银色纹路并没有死。 它像一根极细的线,藏在破碎阵纹之下,若隐若现。更深处,还有一点古老气息被锁着,没有散尽。 顾长渊收回目光,道:“想要就换。” 顾沉舟点头,取出一只玉盒。 “定灵木心。” 他刚要开口,对面另一间包间里,已经先传出一道清朗声音。 “一瓶白泽清魂露。” 顾长渊抬眸看去。 对面包间的窗户半开。白砚秋坐在窗边,手中仍握着那枚黑白玉片。见顾长渊望来,他先是一怔,随后轻轻点头。 而在白砚秋身旁,还坐着一名白衣青年。 那青年眉目清正,气息不烈,也不张扬。只是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很安静。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而是深水无波,让人看不见底。 白砚秋起身拱手。 “顾少主。” 顾长渊点头:“白兄。” 白砚秋看向身旁白衣青年,介绍道:“这是我兄长,白观澜。” 白观澜抬眸看来,轻轻颔首。 “顾少主。” 顾长渊回礼。 “白兄。” 两人隔着中庭见礼,声音不重,却让周围几间包间的人都看了过来。 问道山一战后,顾长渊这个名字早已传开。而白观澜虽不曾在问道山出手,可白泽族年轻一代真正知道他的人,都不会把他当成普通兄长。 白砚秋看向高台,道:“这枚阵盘,我也想要。” 顾沉舟道:“我也想看看。” 白砚秋笑了笑:“那便按灵宝会的规矩来。” 楼下那几名修阵之人也没有立刻退让。有人加了一瓶稳魂丹,又有人拿出一块养阵石。万宝楼老者站在高台上,看着几方出价,神色越发谨慎。 顾家。 白泽族。 楼下还有两名颇有名气的散修阵师。 这枚残缺阵盘的价值,似乎比他一开始预估得更高。 顾沉舟开口:“定灵木心,加三滴养阵液。” 对面包间里,白砚秋也再次开口:“白泽清魂露,再加一枚明心玉。” 楼中有人低声议论。 白泽清魂露本就少见,明心玉又有稳神明念之效。两样东西拿来换一枚残缺阵盘,已经算是很给价了。 楼下那两名散修阵师沉默片刻,终于不再加价。 他们想要,却不值得为了这枚残盘和顾家、白泽族硬争。 于是只剩顾家和白泽族。 顾沉舟眉头微皱。 他不是舍不得,而是再加,就有些不值了。残盘终究是残盘,就算阵眼没坏,也未必真能补全。万道古境将开,他身上能拿出来换物的东西有限,不可能全压在一件不确定的东西上。 片刻后,他低声道:“算了。” 顾云野一怔:“不要了?” 顾沉舟道:“再加,不划算。” 他语气很平静。 可顾长渊看得出来,他是真想要。 顾长渊取出一只小玉瓶,放在桌上。 玉瓶不大,瓶身刻着一缕山河纹。 这是临行前顾九霄给他的。顾九霄当时只说,若在苍岚城中遇见合适之物,不必太过吝惜。万道古境将开,有些东西留在身上只是资源,换成真正能用上的东西,才是底气。 顾长渊打开玉瓶。 里面只有三滴淡金色液体。 顾沉舟看了一眼,神色微动。 “山河定魂液?” 顾云野也坐直了些。 这东西不算顾家最顶级的宝物,却极难得。对神魂、阵眼、法器灵性,都有稳固之效。用来换一枚残缺阵盘,若只看表面,确实不太划算。 顾沉舟皱眉:“少主,不值。” 顾长渊道:“值。” 顾沉舟看向他。 顾长渊没有解释太多,只道:“你想要,便拿下。” 这一句话落下,顾沉舟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顾长渊的意思。 万道古境将开,顾家年轻一代进去之后,不可能永远聚在一起。多一分阵道手段,便多一分应对危险的底气。这阵盘若真能让他有所进益,便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顾长渊已经开口。 “顾家加三滴山河定魂液。” 这句话一出,楼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白砚秋也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旁白观澜。 白观澜目光落在那枚阵盘上,又看向顾长渊。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白砚秋会意,没有再加价。 高台上的万宝楼老者等了片刻,很快,物主那边传来回应。 “物主选顾家。” 残缺阵盘被送入顾家包间。 顾沉舟接过阵盘,指尖刚一触到中心阵眼,眼神便微微变了。 他看向顾长渊。 “里面确实有些东西。” 顾长渊道:“能悟多少,看你自己。” 顾沉舟握紧阵盘,认真道:“多谢少主。” 顾长渊笑了笑,语气随意了些。 “没事。你多进一分,后面进了第三区域,也好照应我。” 顾沉舟怔了一下。 顾云野在旁边笑道:“听见没?少主这是提前让你护道。”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也可以。” 顾云野摊手:“我可不修阵。” 顾长渊笑了笑,没有再说。 对面包间中,白砚秋看着阵盘落入顾家,倒没有露出不悦之色。白观澜坐在他身旁,神色依旧平和。 只是他的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了一瞬。 随后又自然移开。 灵宝会继续。 后面又过了几轮,也有几件不错的东西出现,只是顾家与白泽族都没有再出手。金多宝倒是用几枚中品灵石换了一截不知名兽骨,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笑得露出那颗小金牙。 顾云野远远看见,忍不住道:“他不会又捡着宝了吧?” 顾沉舟收好阵盘,道:“他的眼力,不好说。” 顾清歌小声道:“那他会不会真的很会找宝贝?” 顾云野笑道:“会是会,就是嘴欠。” 灵宝会一直持续到傍晚。 等最后一件东西成交,万宝楼内的阵灯渐渐暗下一层。各方修士陆续起身,有人满意,有人遗憾,也有人仍在私下传音,显然还想继续谈未成的交易。 顾家几人刚从包间中走出,便看见白砚秋与白观澜也从对面走来。 白砚秋主动拱手。 “顾少主。” 顾长渊点头:“白兄。” 白砚秋笑了笑,道:“今日倒是没想到,会与顾家争同一件阵盘。” 顾沉舟道:“按规矩易物而已。” 白砚秋点头:“自然。”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楼外方向。 “这次西荒妖灵来的人不少。明面上带队的,是赤离的兄长,赤烬阳。” 顾云野听见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 “他今日没来?” 白砚秋道:“没有。赤烬阳对这种地方向来没什么兴趣。他觉得这些东西太杂,也太慢。与其坐在这里看人一轮一轮交换,不如等古境开启后,直接去里面取。” 顾云野轻笑一声。 “口气倒是不小。” 白砚秋没有评价,只道:“他实力确实很强。” 这句话很简单。 可越简单,反倒越能让人听出分量。 白观澜站在白砚秋身旁,始终没有插话。直到此时,他才看向顾长渊,微微拱手。 “顾少主,古境中再见。” 顾长渊也拱手。 “古境中再见。” 白观澜又向顾沉舟、顾云野几人点了点头,礼数周全,不疏不近。没有多说什么,便和白砚秋一同离开。 等白泽族几人离开后,顾云野看着白观澜的背影,忍不住道:“这白泽族兄弟俩,倒都是一个样。” 顾沉舟问:“什么样?” 顾云野想了想,道:“看着都不像爱争的人。” 顾沉舟淡淡道:“不爱争,不代表不会争。” 顾云野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也是。” 顾长渊没有接话。 他看着白观澜离去的方向,眼神平静。 这时,旁边忽然探出一个圆脸。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灵果,含糊不清道:“顾长渊,别忘了啊,古境里好好比一比。” 顾云野笑道:“你还记着呢?” 金多宝把灵果咽下去,一脸认真。 “废话。” 玄岳在后面挠了挠头,小声道:“他从刚才念到现在。” 岳沉碑点头:“念了七遍。” 金多宝脸色一黑:“你们两个能不能少说两句?” 老张站在后面,已经懒得劝了,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顾长渊看着金多宝,淡淡一笑。 “记着。” 金多宝这才满意,哼了一声,带着玄岳、岳沉碑和老张挤进了楼外的人潮里。 楼外风声渐起。 远处那片古境灵光,似乎比昨日更近了一些。 有些人还未真正入局。 可名字,已经先一步落进了彼此心里。 第50章 万道古境,开! 灵宝会结束之后,苍岚城又热闹了几日。 这几日,城中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各方势力不断入城,长街上云舟起落,宝辇横行。散修、小宗门弟子、商会修士混杂其中,连夜里的酒楼,都在议论古境机缘。 苍岚城外,那座古老门户一日比一日清晰。 最初,它只是悬在云霞中的一角虚影。后来轮廓渐成。到了这一日清晨,已经真正立在天地之间。 高不知几许。 宽不知几许。 像一座从旧岁月深处浮出来的古老天门。 门内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缓缓流转的混沌光雾。 光雾中,山河虚影起伏,古木参天,大泽横陈,断裂的宫阙残影在雾气深处若隐若现。偶尔有灵光从门内扫出,落在外界山川之间,附近草木便会瞬间生出一层莹莹光泽。 万道古境,不像一座秘境。 更像一方被岁月封存的旧世界。 这一日,苍岚城几乎空了半座。 天还未亮,城门前便已经排满了人。各方云舟从城中升起,宝辇压过长街,剑修御剑横空而去,散修三五成群往城外赶。 远远望去,像整座苍岚城的修士,都被城外那片古老灵光牵了出去。 顾家众人出城时,天边才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顾长渊站在云纹车辇前,抬眼望向远处那座门户。 门前早已聚满了人。 帝族、古教、禁地、妖灵诸族,各占一方。寻常修士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站在后面。纵然未必有资格入古境,也不愿错过这一幕。 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万道古境?” “数千年未开了。” “听说每一次古境开启,都会有天骄陨落,也会有人从里面真正崛起。” “这一世本就不平静,如今古境又开,只怕大世真的要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有青色云台缓缓落下。 玄罗古教赵修文一身素衣,手握书卷,眉目淡远,像是从书斋中走出的读书人。 他落在云台前,先抬眸看了一眼万道古境门户。 那一眼很静。 静得像早已将门后的一切都算进了书卷之中。 随后,他合上手中书卷,指腹轻轻压过卷脊,才慢慢收回目光。 其余古教、禁地、神岛传人,也相继现身,各据一方。 这些人一来,门前原本嘈杂的人声都低了几分。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真正要争第三区域的人,已经到了。 远处,冰雪般的寒气从天边铺开。 一座白玉飞宫缓缓停在半空。 飞宫门前,月清寒衣裙如雪,神色清冷。在她身侧不远处,站着一名青年男子。 那男子同样一身白衣,却与旁人不同。 他周身没有风雪异象,可近身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般。几片雪晶飘落到他身旁,竟悬在半空,没有继续坠下。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 “冰狱宫那位帝子也来了。” 话音刚落,那青年只是抬了抬眼。 他的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寒雾看人。 附近几名议论之人立刻低头,不敢再看。 月清寒没有说话,只微微侧眸,看了一眼那座门户。她袖边有寒月般的清光一闪即逝,很快又归于平静。 四象庐的人也到了。 与旁人宝辇云舟的声势不同,他们来得很静。 楚照寒走在人群之前,青衣束袖,指间轻轻拈着一枚黑白相间的棋子。他身后几名同门或负琴,或持卷,另有一名女子背着画筒。 他们像是从书院山水间走出来的。 有人低声道:“楚照寒当初也在问道山吧?” 旁边一名年长修士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他早已入道宫境。” “问道山那一场,他不是不能下场,是没有落子。” 这句话落下,附近几人都安静了些。 顾长渊看过去时,楚照寒正好抬头。 他指间那枚棋子轻轻一转,唇角微扬,算是打过招呼。 顾长渊也轻轻点头。 再往后,秦裂等人陆续现身。 有人负剑,有人披甲,有人乘火云而来,有人立于古兽之背。 那些曾在问道山上被人记住名字的年轻天骄,如今都站在了古境门前。 有人看向顾长渊,咧嘴一笑。 有人远远点头。 也有人目光掠过之后,便重新望向古境门户。 万道古境还未真正开启。 可属于这一代年轻人的锋芒,已经先一步在苍岚城外汇聚。 西荒妖灵诸族也来了。 赤烬阳站在妖灵诸族最前方,红发如火,兽瞳深处有一点赤金色的光。 他抬手捏碎一缕落到掌心的火气,唇角带着笑,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赤离跟在他身侧,看向顾长渊时,眼底仍有几分不服。 赤烬阳只扫了顾长渊一眼。 掌心那缕火气,被他捏得无声碎开。 那笑意没有收。 反而更深了些。 顾长渊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人,又落回万道古境门户。 那些道宫境天骄中,也有人偶尔看向顾家方向。 有人低声道:“顾家中间那个白衣少年,就是顾长渊?” “应该是他,问道山第一。” “还在气海境?” “听说他走的路不同,境界慢些也正常。” 几句话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那些真正要争第三区域的人,并没有把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留太久。 不是不知道他。 而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目标,在第三区域更深处。 气海境再惊艳,也要先入道宫境,才有资格和他们在后面真正相遇。 顾家这边,顾九霄收回目光,看向身后几名年轻人。 “昨日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过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身后众人神色都认真起来。 顾九霄道:“万道古境入内后会随机传送。你们身上的族纹玉佩,只能感应族人大致方向。距离越近,玉佩反应越明显。” “若遇危险,捏碎玉佩,附近族人自然会有所感应。” 他顿了顿,又道:“古境开启与关闭时间不定,但入境之后,你们自会有所感知。到了关闭之时,古境规则会将存活者传出。” 存活者。 这几个字,本身便已经说明一切。 顾九霄又看向顾长渊。 他的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了一息,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确认。 “你如今仍在气海境,入古境后,会先落入第二区域。族中已入道宫境的年轻人,会直接入第三区域。” “若你在第二区域破境,古境规则会接引你进入第三区域。” 顾长渊点头。 “我明白。” 顾清歌站在顾九霄身旁,原本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忍不住看向顾长渊。 “哥哥,你进去之后要小心。” 她声音不大,手指却把袖口攥得有些紧。 她这一次不会入古境。 境界太低,进去了不是历练,而是危险。她只是跟着顾九霄过来送顾长渊,顺便在外面等消息。 顾长渊看向她,声音缓了些。 “在外面等我。” 顾清歌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要早点出来。” 顾长渊笑了笑。 “好。”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咚—— 那声音不像从城中传来,也不像从任何一方势力手中传来,而是来自万道古境门户深处。 钟声一响,原本喧闹的天地瞬间安静了许多。 无数人抬头看向那座古老门户。 只见门户之内的混沌光雾开始翻涌,一道道古老符纹从门上浮现。那些符纹不属于如今任何一方文字,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神震颤的威严。 有人低声道:“要开了。” 第二声钟鸣响起。 古境门户之中,山河虚影变得清晰了许多。有人看见古林摇动,有人看见大泽翻涌,也有人看见一座断裂的山峰悬在半空。 第三声钟鸣落下时,门户之上忽然裂开一道光路。 光路不是通向同一处,而是在半空中分出两层。 下方光路温和些,笼罩气海境修士。 上方光路更深,气机更重,直通道宫境所在之地。 凡是第四境以上的修士,只要稍稍靠近,便会感觉到一股无形排斥从门户中压来。几名高境界护道者只是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脸色便微微一变,立刻停住脚步。 古境规则,不容逾越。 玄罗古教赵修文第一个向前。 他合上书卷,袖口轻轻一拂,脚下青光一闪,直接踏入上方光路。 其余古教、禁地、神岛传人,也先后入内。 冰狱宫众人随后而动。 月清寒临入光雾前,回头看了一眼顾家方向。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 随后,她与那位冰狱帝子一同被古境光雾吞没。 四象庐方向,楚照寒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渊。 他指间棋子轻轻一转,笑道:“顾兄,第三区域见。” 顾长渊看向他。 “第三区域见。” 楚照寒没有再多说,带着四象庐几名同门踏入上方光路。 赤烬阳也动了。 他站在妖灵诸族前方,赤色发丝被灵风吹起,身后火气像一头模糊赤兽,短短一瞬便又隐没下去。 他大笑一声,直接踏入上方光路。 “走!” 妖灵诸族一众年轻人随之而入。 白泽族那边,白砚秋先看向顾长渊,拱了拱手。白观澜站在他身旁,依旧礼数周全,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与白砚秋一同没入光雾。 不远处,秦裂等人也陆续走向下方光路。 他们虽未入道宫境,却都已在气海境走到极深处。入万道古境之后,只要寻到合适契机,便可能在第二区域破境,再由古境规则接引入第三区域。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也站在下方光路前。 他远远朝顾长渊挥了挥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里却压着几分兴奋。 “顾长渊,别忘了咱们的赌!” 玄岳挠了挠头,也朝这边点了点头。岳沉碑背着古碑,认真地看了顾长渊一眼。 老张站在几人身后,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少主,进去之后,千万稳重些。” 金多宝头也不回,只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知道了老张!” 说完,他便跟着玄岳、岳沉碑一起踏入下方光路。 越来越多天骄进入万道古境。 有人入第二区域,有人入第三区域。 天地之间流光不断,像无数星火投向同一座古老世界。 顾家这边,已入道宫境的年轻族人也陆续踏入上方光路。 临走前,有人回头看向顾长渊,笑着说:“第三区域见。” 顾长渊点头。 “保重。” 其他族中年轻人也相继入境,或入上方光路,或入下方光路,很快消失在古境门户之中。 帝族不可能只让几个人进去争机缘。 有人争第三区域的宫源与天宫蕴意,有人寻第二区域的宝药福地,也有人只是想在这座古境中磨砺自身,搏一个更远的未来。 顾清歌站在顾九霄身旁,手指攥得有些紧。 顾九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目光重新放在顾长渊身上。 “去吧。” 顾长渊朝顾九霄行了一礼。 随后,他转身看向那条属于气海境的下方光路。 光路尽头,混沌雾气翻涌,隐约有古林、大泽、山岳的影子在其中浮动。那一方被封存了无数岁月的世界,已经向这一代年轻人敞开了门。 顾长渊如今仍在气海境。 按理说,他走得比许多人都慢。 可他站在那里,白衣被古境灵风吹动,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他看向第三区域所在的上方光路,又看向族中年轻人消失的方向。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 “第三区域,不必等我太久。”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附近众人耳中。 “我会从第二区域走上去。” “谁挡路。” “我便越过谁。” 话音落下,远处有几名年轻天骄回头看来。 有人挑眉,有人轻笑,也有人只是多看了顾长渊一眼,便踏入古境光雾之中。 顾清歌站在原地,没有再出声。 顾九霄静静看着顾长渊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 顾长渊没有再说话。 他迈步向前。 下一刻,古境光路垂落,混沌雾气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万道古境,开。 第51章 古林初醒 顾长渊踏入光路的那一刻,身后的喧嚣便被尽数隔绝。 苍岚城外的人声,古境门户前的钟鸣,各方天骄入境时荡开的灵光,都像被一层极厚的雾气压在了身后。 眼前没有寻常传送时的晕眩。 也没有天旋地转的错乱。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被一整片古老山河吞了进去。 四周混沌雾气翻涌。 有那么一瞬,顾长渊仿佛看见了断裂的山脊、沉入大泽的宫阙、被古木缠绕的石碑,以及一些早已看不清形状的巨大兽影。 那些画面只在眼前一闪而过。 下一刻,脚下便传来一声轻响。 他落在了一片潮湿黑土上。 四周雾气很厚。 古木高得几乎看不见树冠,粗大的根须从泥土里拱出,像一条条沉睡的虬龙。藤蔓自枝干间垂落,湿冷的雾珠顺着叶尖滴下,落在地面时,没有普通水滴的声音,反而带着一丝极轻的灵气波动。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很轻,却让这片古林显得更静。 这里不是死寂。 远处偶尔有低沉兽吼传来,隔着浓雾,像从地下深处滚过。树叶之间,有不知名的飞虫掠过,翅膀薄如透明玉片,上面竟隐隐生着天然符纹。 顾长渊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动。 他抬手,接住一缕雾气。 那雾气落在掌心,很快渗入肌理。 它不像外界灵气那样浮在天地之间,任人吐纳吸收,而是更沉,更古。一入体,便先往骨血深处钻去,像已经在这片古境里沉睡了许多年,如今终于找到了活人的气息。 十二天脉轻轻一震。 紫色气海随之泛起波澜。 沉入气海的山河真象,比在外界时更稳了一分。山脉之根往紫海深处缓慢扎去,长河潮汐与气海起伏渐渐合在一起。 气海最深处,那缕七色光丝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唤醒,缓慢舒展了一丝。 不是变强。 而是更活了。 胸骨正中,太初帝骨依旧安静沉着。只是第三层骨纹之上,有一缕极淡温热缓慢游过。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也缓缓转了一下。 很慢。 却很沉。 顾长渊闭目片刻,随后睁开眼。 “这里的灵气,是往骨里沉的。” 声音落下,很快被雾气吞没。 他取出腰间族纹玉佩。 玉佩上有一层极淡光泽,却没有明显方向。顾长渊指尖轻轻拂过玉面,能感应到同族气息还在,但距离很远,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遇到。 万道古境随机传送。 气海境入第二区域,道宫境入第三区域。 如今他仍在气海境,自然落在第二区域。 顾云曦、顾玄那些人,此刻多半已经被送往第三区域。至于其他顾家族人,也未必在附近。 顾长渊收起玉佩,抬眼看向古林深处。 雾气并不是完全静止的。 它在缓缓流动。 没有风。 雾却在走。 地底深处,也有灵脉般的气机若隐若现,像一条沉在黑土下的暗河,正朝更深处流去。 顾长渊迈步往前。 脚下黑土松软,踩下去时,偶尔会有极细的灵光从泥土缝隙里亮起。两侧古木上生着许多旧痕,有些像兽爪,有些像刀劈,也有一些痕迹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模糊的凹陷。 这里不像刚刚开启的秘境。 更像一方已经自成生死循环的旧世界。 顾长渊走了一段。 雾气忽然静了一瞬。 前方一根垂落的藤蔓轻轻晃动。 树叶上的雾珠接连落下。 滴答。 滴答。 某一刻,所有细微声响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顾长渊脚步未停。 眼底深处,一缕极淡劫光掠过。 左侧浓雾,无声裂开。 一道青黑色兽影骤然扑出。 那兽影形似豹,身上却覆着细密青鳞,四爪踏雾而行,速度极快。它没有咆哮,也没有提前露出半点凶气,像本就是这片雾的一部分。 寻常气海境修士刚入古境,心神尚未稳定,只怕还没反应过来,咽喉便已经被撕开。 顾长渊只是抬手。 没有拔剑。 也没有施展什么惊天术法。 山河真意随掌落下。 砰。 青鳞雾豹扑到半空,身形猛地一沉,像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岳。 黑土往下陷了一圈。 雾气被压得向四周滚开。 那头青鳞雾豹四爪狠狠扣进泥土里,喉间发出低沉嘶吼,身上青鳞一片片竖起,却始终没能再往前半寸。 它盯着顾长渊。 兽瞳里凶光翻涌,更多的却是警惕。 顾长渊也在看它。 这头异兽仍在气海境范畴之内,可体内气血极沉,骨骼之间还缠着一缕古境灵气,比外界同境妖兽更凶,也更难杀。 片刻后,青鳞雾豹喉间低吼渐渐压低。 它缓缓后退。 青鳞贴回皮肉,爪尖一点点从黑土中抽出。 最后,它身形一晃,重新没入浓雾之中。 顾长渊没有追。 一头异兽,杀与不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座古境里的同境生灵,比外界更沉,也更凶。 若寻常气海境修士落入此地,只是这样的偷袭,便足以让人付出代价。 难怪族中长老反复提醒。 万道古境,从来不是等人取宝的宝库。 顾长渊继续往前。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厚。地底那条灵脉般的气机也越来越清晰。 某一刻,他脚步忽然一顿。 地底深处,似有一缕金色灵气骤然断开。 那不是自然流动。 更像有什么东西,被人强行从地脉里拔了出来。 顾长渊抬眸,看向雾气深处。 几乎同一时间,远处大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传来。 咚。 咚。 咚。 古木枝叶不断颤动,栖在树上的飞虫惊得四散而起。浓雾深处,有大片黑土翻卷的声音传来。 顾长渊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有人比我先到了。” 沉雾古林另一端。 金多宝抱着一株还在挣扎的金色老参,正从浓雾里一路狂奔。 他头发上挂着几片碎叶,衣袍下摆沾满黑泥,腰间一排储物袋被颠得叮当乱响。 那株老参足有半臂长,通体金黄,根须像活物一样乱扭,还试图从他怀里钻出去。 金多宝死死抱着它,脸上既心疼又兴奋。 “别动!别动!” “你都进我怀里了,还跑什么?” 老参根须猛地一弹,抽在他手背上。 啪! 金多宝疼得嘴角一抽,却抱得更紧了。 “嘿!你还挺烈!”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金参,语气很认真。 “讲道理啊。” “我刚落地,你刚冒头。” “这叫什么?” “这叫天赐财缘!” 金参根须疯狂乱扭,显然不认这个缘分。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后飞快往怀里一按。 “行。” “你不认也没事。” “进袋以后,我慢慢跟你讲缘分!” 说完,他刚要打开储物袋,脚下大地忽然一沉。 金多宝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连人带参滚进泥里。 他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回头。 身后不远处,黑土一寸寸裂开。 裂缝里,浓郁的地脉灵气喷涌而出,古根崩断,泥浆翻卷。一头浑身覆着岩甲的古兽,正从地底缓缓爬出。 那古兽身躯庞大,背上岩甲像一块块古碑拼成,缝隙里流着暗金色地脉灵光。它每挪动一下,周围地面都会跟着震上一震。 一双猩红兽瞳,很快锁住了金多宝怀里的金色老参。 金多宝低头看了看参。 又抬头看了看那头岩甲古兽。 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不是吧……” 他抱紧金参,往后挪了一步。 那头岩甲古兽也往前踏了一步。 咚! 黑土震裂。 金多宝眼皮狠狠一跳,立刻又往后退。 “我说!” 他挤出一个笑,声音都比刚才虚了几分。 “一株参而已!” “你至于把看门的祖宗都喊出来吗!” 岩甲古兽没有回答。 它低吼一声。 吼声滚过古林,震得大片雾气往外炸开。 金多宝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乱扭的金参,咬牙道: “你都值这个价了,最好再值一点命!” 下一刻,他转身就跑。 腰间储物袋叮当乱响。 怀中金参拼命挣扎。 身后岩甲古兽踏碎黑土,轰然追来。 咚! 咚! 咚! 整片沉雾古林,都被惊醒了。 第52章 它先动的手 沉雾古林深处,地面震动越来越近。 顾长渊站在一截横倒的古木上,望向雾气翻涌的方向。 那里的古树一株接一株晃动,枝叶间栖着的飞虫惊得四散而起。浓雾被什么庞然大物撞开,硬生生冲出一条混乱的通道。 咚。 咚。 咚。 每一声落下,黑土都跟着微微一颤。 下一刻,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雾里冲了出来。 金多宝怀里死死抱着一株金色老参,腰间一排储物袋叮叮当当乱响。身上的金纹短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肩头挂着半张破碎灵网,脚下贴着的遁行符已经烧得只剩一角。 他跑得脸色发白。 偏偏两只手还舍不得松开那株老参。 那老参根须乱甩,像是也知道自己摊上了大事,拼命想往外挣。 看见顾长渊的一瞬间,金多宝眼睛都亮了。 “顾长渊!” “救命啊!”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怀里那株金色老参。 “你做什么了?” 金多宝一边跑,一边努力把脸色摆正。 “没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老参,又飞快补了一句:“我就是帮它换个地方。” 顾长渊道:“它同意了吗?” 金多宝理直气壮。 “它都长土里了,哪会说话!” 话音刚落,身后大地猛地炸开。 轰! 黑土翻卷,古根崩断。 一头岩甲古兽从地底冲出,粗壮前爪狠狠拍在地面,震得附近几株古木簌簌落叶。 那古兽形似巨蜥,身上覆着厚重岩甲。甲片一块叠着一块,像从地底深处挖出的古碑,缝隙里还嵌着暗金色地脉纹路。 一双猩红兽瞳,死死盯着金多宝怀里的金色老参。 金多宝回头看了一眼,脸又绿了一分。 “你看它!” “这么大个头,还跟我抢参!” 顾长渊脚下古木微微一沉。 这头岩甲古兽气息很重。 同样在气海境范畴之内,却明显不是外界寻常妖兽可比。它的血肉被古境地脉灵气滋养多年,岩甲厚重,气血沉浑。 那股凶性不像刚刚猎食的野兽。 更像常年盘踞地脉,守着某种灵物长大的古老凶物。 金多宝一路冲到顾长渊身侧。 气还没喘匀,他便十分自然地往顾长渊身后一站。 顾长渊侧眸看他。 金多宝抱着老参,咳了一声。 “别误会。” “我不是躲你后面。” 他抬了抬下巴,一脸认真。 “我是尊重专业人士。” 顾长渊看着他。 金多宝又飞快补了一句:“顺便给你留出手位置。” 他说完,立刻压低声音:“小心点,这东西皮厚得离谱!我拿困兽钱砸过,没砸动;金纹盾挡了一下,盾差点裂;灵网刚套上去,就被它一爪子撕了。” 顾长渊道:“所以你打不过。” 金多宝脸色一黑。 “我那叫战略转移!” 顾长渊看向他怀里的老参。 “抱着参转移?” 金多宝把老参抱得更紧。 “战利品不能丢!” 岩甲古兽没有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时间。 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沿途撞碎两株古木。岩甲摩擦树干,火星四溅,浓雾被它硬生生犁开。 地面裂缝一路蔓延到顾长渊脚下。 像整片地脉都被它带动。 顾长渊从横倒的古木上一步踏下。 白衣微动。 没有动用兵刃。 也没有退。 他抬手,一掌按下。 山河真意落地。 轰! 岩甲古兽前冲的身躯猛地一沉,四爪陷入黑土,背上岩甲发出沉闷响声。 黑土往下塌了一圈。 雾气被压得向两侧翻滚。 可下一刻,古兽仰头嘶吼。 岩甲缝隙中的暗金纹路一寸寸亮起,地底灵气被它强行牵动,化作一道厚重土黄色光幕,硬生生顶住了山河真意的一部分压力。 咔。 咔咔。 它四爪一点点从黑土里拔出,竟还要继续往前顶。 金多宝见状,立刻喊道:“看见没!我就说它皮厚!”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 那头古兽低吼一声,尾巴猛地横扫而来。 尾上覆满石刺,扫过古木时,树干当场炸裂。 砰! 碎木四溅。 尾风擦过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顾长渊脚下轻点,身形掠起。白衣擦着雾气而过,避开尾击的同时,袖口被尾风刮开一线。 他的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 人在半空。 眼底深处,劫光一闪。 九劫帝瞳映出岩甲纹理。 这头古兽身上岩甲极厚,寻常攻伐落上去,多半只能碎掉外层石皮。可它毕竟不是无缺之物。 岩甲再厚,也总有气血流转之处。 地脉灵气再沉,也总有承力转折之处。 那一瞬间,顾长渊眼中的岩甲古兽像被拆成了无数细密纹路。 气血在哪里汇聚。 地脉灵气在哪里转折。 岩甲哪里最厚。 哪里最薄。 一切都清清楚楚。 岩甲古兽嘶吼着再度扑来。 大地轰鸣。 浓雾翻卷。 金多宝抱着金参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 顾长渊没有蛮砸。 他落地的一瞬,指端紫色灵力凝成一点。 山河真意随之压落。 那一点没有锋芒。 却重得让古兽颈下岩甲骤然绷紧。 下一刻,顾长渊身形已至古兽颈下。 太快了。 快到金多宝只看见一道白影从雾中划过。 随后,顾长渊屈指一点。 咔。 声音很轻。 却像点碎了一块承重之石。 岩甲古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颈下裂纹迅速蔓延,暗金色地脉灵光从裂缝中溢散出来。它痛得嘶吼,前爪疯狂拍地,试图钻回地底。 轰! 黑土炸开。 古兽半个身子往下沉去。 顾长渊一步踏下。 咚。 这一脚落得并不重。 可整片黑土像被无形山岳压住,猛地往下一沉。 一瞬间,金多宝仿佛看见顾长渊脚下有山河虚影浮现。 山不高。 却镇地脉。 河不宽。 却压气血。 岩甲古兽刚刚抬起的身躯,再次被压回地面。 它嘶吼着挣扎,岩甲不断震颤,暗金纹路忽明忽暗,像要强行冲开那股山河之重。 顾长渊垂眸看着它。 白衣立在翻涌黑土之上,袖口裂了一线,神色却仍旧平静。 “你守得住灵物。” “守不住命。” 话音落下。 他屈指再点。 这一次,落在先前裂纹交汇之处。 咔嚓! 颈下岩甲彻底崩开。 鲜血带着地脉灵气喷涌而出。 岩甲古兽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庞大的身躯疯狂抽搐,尾巴砸断一截古木,震得雾气翻滚不休。 一下。 再一下。 又一下。 最后,轰然倒下。 黑土震开一圈。 雾气被冲散了大片。 整片沉雾古林,短暂安静下来。 金多宝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头倒下的岩甲古兽,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不是没和这东西交过手。 困兽钱砸上去,只震掉几片石皮。 金纹盾硬挡一击,盾面到现在还在储物袋里嗡嗡发颤。 灵网刚丢出去,就被这古兽一爪撕碎。 他法宝不少,自保不难。 可真要正面拿下这头岩甲古兽,几乎没什么可能。 可顾长渊从出手到镇杀,前后不过片刻。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靠蛮力硬砸。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点碎了最该碎的地方。 金多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金色老参,忽然觉得这古境里的雾都安静了不少。 跟着这人走,好像确实比自己一个人乱窜稳得多。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说。 金多宝咳了一声,重新挺起腰杆。 “顾长渊。” “你看,一进古境,我就先找到宝了。” 顾长渊看向他。 金多宝拍了拍怀里的金色老参,一脸认真。 “你刚落地还在看树看雾,我已经拿到一株地脉金髓参了。” 顾长渊道:“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被追。” 金多宝摆了摆手。 “过程不重要。” 顾长渊道:“那什么重要?” 金多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老参,理直气壮。 “宝到手了。” 顾长渊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岩甲古兽。 “被追也是过程?”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道:“那说明我找的宝确实值钱。” 顾长渊没有说话。 金多宝继续嘴硬:“没价值的东西,谁守这么紧?” 这个逻辑很金多宝。 顾长渊竟一时没有反驳。 他走到岩甲古兽旁,取下几块保存完整的岩甲。 古兽死后,身上岩甲的暗金纹路还没有完全散去。尤其是脊背处几块甲片,仍残留着些许地脉灵性。算不上顶级材料,却能用来炼制护具或阵基。 金多宝眼睛也跟着亮了。 刚才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现在已经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顾长渊侧头看他。 金多宝立刻停住脚步,干咳一声。 “我就是看看。” 顾长渊道:“这古兽是你引来的。” 金多宝眼睛一亮。 “所以战利品有我一份?” 顾长渊道:“所以处理尸身也有你一份。” 金多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岩甲古兽那庞大的身躯,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老参,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赚了还是亏了。 顾长渊没有全要,只收了几块完整甲片。 剩下的部分,金多宝倒是忙得很有精神。他把金色老参往储物袋里一塞,立刻蹲到古兽旁边,敲敲甲片,又摸摸兽牙,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能卖。” “这个也能卖。” “这牙不错,回头找人磨一磨,说不定能做符刀。” 顾长渊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你不是刚刚还在逃命?” 金多宝头也不抬。 “逃命归逃命,发财归发财。”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这两件事不冲突。” 顾长渊笑了一下。 金多宝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他身上沾了些黑土,脸上却重新有了笑意。 那株金色老参被他收进最里层的储物袋,袋口还被他连打了三道封纹,像生怕它再跑出来。 顾长渊看了那储物袋一眼。 “那株参是什么?” 金多宝立刻警惕起来。 “你想分?” 顾长渊道:“不说也可以。” 金多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显摆。 “地脉金髓参。虽然还没完全长成,但已经有了灵性。炼体、养气海、稳根基都有用。尤其是气海境修士,用来温养根基,效果极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是我先发现的。” 顾长渊道:“也是我救的。” 金多宝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他肉疼地摸了摸储物袋。 “三根参须。”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金多宝脸色一苦。 “五根。” 顾长渊仍旧看着他。 “八根。” 金多宝一脸痛心。 “真不能再多了!” “顾长渊,做人不能太狠!” 顾长渊道:“成交。” 金多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不是!” “你诈我?” 顾长渊收回目光,转身往古林深处走去。 金多宝在后面气得直拍算盘。 拍了两下,又忽然停住。 他看着顾长渊的背影,眼珠慢慢转了转。 他当然不傻。 这才刚进万道古境,他就已经找到了一株地脉金髓参。按照他这一族对宝气的敏锐,后面肯定还能找到更多东西。 可问题也在这里。 宝越好,守着它的东西多半也越凶。 光靠他一个人,找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安稳带走,又是另一回事。 金多宝咳了一声,抱着算盘追了上去。 “顾长渊。” “嗯。” “我觉得,咱们可以暂时同行。” 顾长渊道:“同行?” “对。” 金多宝神色郑重。 “我负责找宝。” 他顿了顿,看了顾长渊一眼。 “你负责……看路。” 顾长渊看着他。 金多宝被看得有些心虚,只好改口:“当然,遇到不讲道理的东西,你也可以顺手讲讲道理。” 顾长渊道:“比如刚才那头古兽?” 金多宝点头。 “它就很不讲道理!” 顾长渊道:“它守的参被你拔了。” “那是机缘。” “它不这么觉得。” 金多宝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才说它不讲道理。” 顾长渊没有继续和他争,只往雾气深处走去。 金多宝立刻跟上。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那咱们这算说定了?” 顾长渊道:“你可以自己走。” 金多宝回头看了一眼岩甲古兽爬出来的地洞,又看了看更深处的浓雾。 随后,他十分自然地往顾长渊这边靠了靠。 “古境凶险,大家都是熟人,分开走多伤感情。” 顾长渊道:“我们很熟?” 金多宝认真想了想。 “你救过我一次,我分你八根参须。” 他顿了顿,一脸正色。 “这已经是过命交情里最贵的一档了。” 顾长渊没有回答。 沉雾古林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雾气缓缓流动,古木之间偶尔传来兽吼。方才岩甲古兽倒下后,附近不少潜伏气息都远远退开,似乎已经察觉到这里不好招惹。 金多宝跟在顾长渊身旁,储物袋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走出一段后,他又小声嘀咕:“其实刚才那头古兽,也就是脾气差了点。” 顾长渊道:“下次你去讲道理。” 金多宝脸色一黑。 “那还是你来!” 他想了想,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这个人不太擅长跟脾气比我还硬的东西交流。” 雾气合拢。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沉雾古林深处。 第53章 你比我还能惹事 入万道古境第十日。 顾长渊和金多宝已经穿过沉雾古林外围,往古境更深处走了很远。 万道古境比外界想象得更大。 第二区域如此,第三区域更是如此。 修士入境后随机传送,哪怕同族同宗,也未必能立刻汇合。真正敢往深处走的,大多已在气海境深处,甚至气海境圆满。 底子太薄的人,就算进了古境,也只敢在外围碰碰运气。 机缘是机会。 可机会,也要有命拿。 这十日里,两人遇到过几头守药异兽,几处残破禁制,也见过几名浑身是伤、从古林深处退回来的散修。有人入境前意气风发,几日后再看见远处灵光冲起,连靠近的胆子都没了。 金多宝不是只会跑。 遇到凶性极重的古兽,顾长渊出手更多。可若是毒虫、残阵、木妖一类的麻烦,他腰间那些储物袋里,总能摸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困兽钱,避毒珠,破阵小锥,缚灵网。 每一样看着都不惊天动地,却总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按金多宝自己的话说,这叫家底厚。 顾长渊也看得出来,金多宝能惹事,话碎,分宝时嘴上心疼得厉害,可真到该分的时候,从没占过便宜。 这十日同行下来,倒也不算麻烦。 更何况金多宝能寻宝,他正好要借古境机缘与战斗凝实气海境。一个找,一个打,倒比独行多了几分闲意。 顾长渊也没有闲着。 十日古境灵气入体,他的紫色气海比刚入境时更沉了些。七色混沌气在气海深处越发凝实,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也时不时泛起温热。 变化不快。 但很稳。 像一块被岁月压过无数年的古铁,终于开始被一点点锤醒。 只是这种温养还不够。 他需要更重的灵气,也需要更直接的碰撞。 这一日,两人行至一片低矮山岭前。 金多宝原本正低头拨着算盘,不知道在算前几日分出去的几块古灵晶到底亏了多少。走着走着,他鼻尖忽然动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顾长渊看向他。 金多宝脸上的散漫收了起来,眼睛一点点亮起。 “前面有果香。” 顾长渊道:“什么果?” “不好说。” 金多宝蹲下身,抓起一把潮湿黑土,在指尖碾了碾,又凑近闻了一下。 “不是普通灵果,气很干净,像木灵和地脉一起养出来的东西。数量不多,最多三枚。” 他抬头看向前方雾气,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兴奋。 “适合气海境。” “尤其适合快要破境,或者根基太重、还没完全压实的人。能温气海,稳道象,虽然不算逆天,但在第二区域里已经很不错了。” 话音落下,顾长渊体内紫色气海深处,那缕七色混沌气轻轻一动。 金多宝没有察觉,只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声道:“走,先看看。不过说好,先看局,不要急。” 顾长渊没有说话。 两人顺着果香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古藤遮掩的山壁后,眼前雾气忽然淡了许多。 山壁之后,藏着一片不大的果林。 果林中央,一株青元古树半枯半生。半边树干已经干裂发黑,另半边却青意盎然。树冠上垂着三枚青金色灵果,果子还未彻底成熟,表皮青纹缓缓流动,每流转一圈,果香便浓上一分。 那香气很干净。 可落在这片果林里,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果林外,早已站了二十多人。 没有人说话太大声。 也没有人真正把手从兵刃和法器上移开。 左侧一方,身着玄山宗服饰。 领头的是一名高大青年,眉眼冷峻,身后隐约有一方玄色山印沉浮,气息已经走到气海境圆满。 右侧一方,则是青藤世家的人。 为首男子身形修长,衣袖上缠着青藤纹,脚下已有几根藤须悄无声息钻入黑土之中。 两方谁也没有动。 青元道果还差一点成熟。 谁先动,谁便可能被另一方从背后咬住。 金多宝见到这一幕,眼睛先是一亮。 那亮光几乎藏不住。 可下一瞬,他又硬生生把嘴角压了下去,伸手拉了拉顾长渊的袖口,往雾后退了半步。 他一边退,一边还不忘把算盘往怀里按了按,声音压得极低,一副老江湖模样。 “看见没?这种时候最不能急。” 顾长渊看着果林,没有接话。 金多宝以为他在认真听,顿时来了精神。 “两方人都想要果子,火气也都压着。小爷以往的经验是,先等他们吵。吵完必打,打完必伤,伤完必乱。” 他抬手往侧面一指。 “到时候咱们从那边摸进去,顺手摘果,转身就走。” “这叫不争而争。” 顾长渊仍旧没有说话。 果林前,两方人其实也在谈。 玄山宗的陆峥看着树上三枚青元道果,声音沉稳:“三枚道果,我玄山宗取两枚,剩下一枚归你们青藤世家。我可以另补一块玄山灵髓。” 青藤世家的藤青岳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陆兄倒是好算盘。” 陆峥神色不变:“玄山灵髓不比青元道果差。若不是我这几位师弟正需要道果稳根基,我也不会拿出来换。” 藤青岳袖中青藤轻轻垂落,语气仍旧平淡:“你玄山宗有师弟,我青藤世家也有族人。三枚道果,你们要两枚,我们只拿一枚,这话说出去,怕是不好听。” 陆峥道:“你若觉得不好听,我可以再加一瓶玄山凝气液。” 藤青岳身后一名青藤世家弟子眼神微动,显然有些心动。 青元道果虽好,可他们这么多人,真分下来,也不可能人人有份。若能多得一块玄山灵髓,再加一瓶凝气液,回去后由族中长辈另行赏赐,也未必吃亏。 玄山宗那边同样如此。 真正能拿道果的,只有领头天骄。至于跟着来的师弟,出了古境之后,自会有宗门补偿。有人得功,有人得赏,也算各得其所。 只是双方都不肯先退。 因为谁先退,谁就矮了一头。 藤青岳看着三枚青元道果,缓缓道:“我也不占陆兄便宜。三枚道果,我青藤世家取两枚。你们玄山宗取一枚。我补你一截百年青藤心。” 陆峥眼神一冷。 “藤青岳,你这是在说笑?” 藤青岳淡淡道:“陆兄方才不也是这么说的?” 果林前气氛又沉了下去。 青元古树枝叶轻轻一晃,三枚道果上的青纹越发明亮。 那股果香也更浓了。 几名玄山宗弟子下意识看向树冠,手指慢慢按上了腰间法器。 青藤世家那边,也有人悄无声息向前挪了半步。 金多宝躲在雾后,看得津津有味,压低声音对顾长渊道:“看见没有?这就是火候。”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继续道:“他们现在谁都不肯让,等果子快熟的时候一定会急。只要一急,就会动手。只要一动手,就有破绽。” 他说得越发自信。 “寻宝最忌讳什么?忌讳头铁。” “宝还没熟,人先冲出去,那不叫寻宝。” “那叫给别人探路。”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身边安静了些。 金多宝转头一看。 顾长渊已经穿过雾气,朝青元果林走去。 金多宝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不是。” “我刚才说这么多,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啊?” 顾长渊当然听见了。 他也看见了果林前那二十多人,看见了陆峥与藤青岳身上的圆满气息。 只是还不到需要退的地步。 树上三枚青元道果对他有用。果林地下还有一层旧禁正在缓慢复苏,若继续等下去,等灵果彻底成熟时,至少有一部分药性会被地下旧禁吞走。 更重要的是,入古境这些时日,他的紫色气海沉了许多,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也被古境灵气温养得越发清晰。 他正想试一试,如今这个气海境,到底有多重。 既然青元道果有用。 那便取。 顾长渊走入果林范围的一瞬间,两方人马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陆峥眉头一皱。 “站住。” 顾长渊脚步未停。 陆峥声音沉了些:“这里已经有人占了。” 顾长渊抬眸,看向树上三枚青元道果。 “果子还在树上。” 陆峥脸色微冷。 “所以?” 顾长渊道:“那便还不算你们的。” 青藤世家那边,藤青岳轻轻眯起眼。 “顾家的人,胆子倒是不小。” 金多宝听见“顾家”二字,眼皮跳了一下。 但也只是跳了一下。 万道古境内争的是机缘。顾家再强,也不可能让所有人望风而退。真遇上顶级机缘,别说帝族少主,便是古教传人站在这里,也一样有人敢搏命。 藤青岳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顾长渊,淡淡道:“道友想入局,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资格。” 顾长渊神色平静。 “资格不是问来的。” 这句话落下,果林前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金多宝藏在雾后,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了一眼顾长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三枚青元道果,最后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罢了。” 他低声嘀咕一句,抱着算盘慢吞吞走了出来。 走是走出来了。 只是站位很讲究。 比顾长渊落后半步,正好能进能退。 他脸上硬挤出几分镇定,开口却很有气势。 “没错。” “机缘无主,有德者居之。” 话说得很硬。 说完,他又立刻压低声音:“要不咱们理性撤退?我刚才好像又闻到一处气息很强的地方,那边肯定也有宝。” 顾长渊只看着青元古树。 “一处一处来。”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长渊,又看了看果林前那二十多名气海境深处的修士,嘴角轻轻抽了抽。 “我刚才说的是等他们打。” “不是让你先上去让他们打。” 陆峥和藤青岳对视了一眼。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方,竟在这一刻先有了默契。 不管他们怎么争,这青元道果都还在他们眼前。可现在忽然来了两个外人,若不先清出去,等灵果成熟时,只会更乱。 陆峥向前踏出一步,身后玄色山印微微一沉。 “先清了他们,再等灵果。” 玄山宗几名弟子同时散开。 青藤世家那边,几根青藤从黑土中无声钻出,封住了顾长渊和金多宝后方退路。 金多宝脸色一变,低声道:“你看,我就说吧。” “一般这种时候,外人最危险。”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外人?” 金多宝一脸认真。 “现在是了。” 四周气机同时压来。 二十多名气海境深处修士,最弱也在气海境后期,其中更有数名气海境圆满。能走到这里的,没有真正的庸人。 所以此刻看着顾长渊和金多宝,他们并没有太多忌惮。 尤其是顾长渊身上流露出的境界气息,仍未到气海境圆满。 陆峥眼底冷意更重。 “一个境界未圆满的人,也敢来争青元道果。” 藤青岳淡淡道:“万道古境里,顾家两个字,也不能替你取走机缘。” 金多宝抱紧怀里的金算盘,又往顾长渊身后挪了半步,嘴里却仍旧不肯弱了气势。 “话别说太满。” “我旁边这位脾气不太好。”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立刻补充:“当然,我脾气也不好。” 陆峥冷笑一声。 他正要抬手,身后玄色山印已经缓缓凝实。 青藤世家那边,藤青岳袖袍也轻轻一动,几根青藤自黑土中无声钻出,像青色蟒蛇一样游向前方。 果林之中,气机骤紧。 青元古树枝叶轻轻一颤,三枚道果上的青金纹路亮得更深了些,像是连这株古树也感受到了杀意。 金多宝握紧金纹盾,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若是局面不对,该从哪个方向撤。 顾长渊却只是看着那三枚尚未成熟的青元道果,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别讨论这些没意义的事了。” 陆峥皱眉:“你什么意思?” 顾长渊向前迈出一步。 白衣掠过雾气,脚下黑土微微一沉。 “你们谁也分不了。” 藤青岳眼神微冷:“顾少主是想独占?” 顾长渊抬眸,看向树上那三枚青元道果。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是独占。” “是取走。” 果林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冷了下来。 陆峥身后的玄山印彻底凝实,藤青岳脚下青藤寸寸钻出黑土,二十多道气海境深处的气息同时压来。 金多宝嘴角狠狠一抽。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你是真比我还能惹事。” 顾长渊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按照你说的,机缘就在眼前。” “退什么?” 第54章 六族传闻太含蓄 顾长渊声音不高。 可这两句话落下,果林里的气氛却像彻底沉了下去。 青元古树立在雾中,枝叶轻轻摇晃。三枚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元道果挂在枝头,果皮上的青金纹路一明一暗,果香随着雾气往外散开。 香气越浓,四周的目光便越热。 陆峥身后的玄色山印缓缓凝实,厚重气机压得地面黑土微微下陷。藤青岳脚下,一根根青藤钻出泥土,像活物一样在雾里游动。 他们身后,那些玄山宗和青藤世家的弟子也都动了。 刀光起。 符火亮。 灵印悬空。 一道道气息连成一片,果林上方的雾气都被压得低了几分。 金多宝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长渊,又看了看对面那群人,最后十分自然地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张符纸,塞到顾长渊手里。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符纸泛着淡淡金光,上面刻着几道极细的兽纹,灵气轻盈,却不弱。 金多宝压低声音,一边把金纹盾往身前挪,一边飞快说道:“这是我们族里的神行符,还有两张小挪移符。神行符贴腿上,跑得快;小挪移符捏碎以后,能挪出去一小段距离。” 说着,他又往顾长渊手里塞了一张。 “这个贵一点。” 他神色很认真。 “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真要用,也记得往我这边跑。” 顾长渊看着他。 金多宝咳了一声。 “别这么看我。这不是怂,这是算账。”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对面的人。 “机缘可以再找,命没了,账就真清了。” 顾长渊道:“你不是说退什么?” 金多宝脸色一黑。 “我是让你那么说,不是让你真那么打!” 他还想再叮嘱两句,对面的陆峥已经冷笑出声。 “现在才想着走,晚了。” 金多宝立刻转头,硬着脖子道:“谁说要走?我这是提前布置后手!” 藤青岳淡淡道:“后手倒是不少,就怕用不上。” 金多宝小声嘀咕:“用不上最好,省钱。” 顾长渊将那几张符纸随手收入袖中,往前走了一步。 金多宝愣了一下。 “你不用?” 顾长渊没有回头。 “不急。” 金多宝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抱紧金纹盾跟上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已经够能惹事了。 可和顾长渊一比,自己那点惹祸本事,竟然还显得挺谨慎。 果林前,陆峥率先抬手。 玄色山印骤然压下。 那山印不过丈许大小,却极为沉重,落下时,果林上方的雾气都被压低了一截。树叶簌簌作响,三枚青元道果也随之轻轻摇晃。 与此同时,藤青岳袖袍一动。 地底青藤破土而出,像一条条青色蟒蛇,从四面封向顾长渊脚下。 其余人也在这一刻出手。 刀光、符火、灵印、风刃,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 轰! 果林里的雾气瞬间炸开。 金多宝脸色微变,立刻甩出一枚金纹小盾。 小盾迎风而涨,挡住几道散来的余波。他又摸出几枚铜钱似的法宝往地上一抛,铜钱落地,化作三道金线,勉强拦住几根缠向自己的青藤。 可余波还是震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顾长渊!” 金多宝躲在金纹盾后,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试归试,别把我也算进去啊!” 顾长渊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白衣被四面压来的灵力吹得轻轻翻动。 最先逼近的是几道刀光。 刀光锋锐,带着破空之声,几乎瞬息便斩到顾长渊身前。 可就在刀光落入他身前三丈时,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撞进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 锋芒被一寸寸压弯。 随后,无声崩散。 紧接着是符火。 火光汹涌而来,在三丈外猛地一滞。火舌翻卷,似乎还想往前吞噬,可越靠近顾长渊,火势便越弱。 最后只剩几缕火星,在他衣袖前方缓缓熄灭。 灵印、风刃、青藤,也几乎都是如此。 三丈之外,声势惊人。 三丈之内,风平浪静。 金多宝躲在盾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第一反应不是顾长渊用了什么神通,而是下意识往顾长渊腰间、袖口、衣襟扫去。 “什么宝物?” 他喃喃了一句。 “不对啊……也没看见护身灵器。” 没有灵器护光。 没有阵纹流转。 也没有符箓燃烧。 那些刀光火符,就是在靠近顾长渊三丈时,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下去。 金多宝嘴角抽了抽。 “小爷身上这么多法宝,也没这么不讲理啊。” 陆峥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那方玄色山印仍旧压在顾长渊头顶,倒没有像普通术法那样直接崩散。可越往下落,山印震颤得越厉害,像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 藤青岳的青藤也缠到了三丈边缘。 再往前,便寸寸开裂。 这不是寻常护体灵力。 更不是普通防御法器。 陆峥眼神一冷,沉声道:“别留手。” 藤青岳也淡淡开口:“拿真本事。否则今日谁都拿不到道果。” 话音落下,玄山宗与青藤世家的弟子同时变了气息。 有人取出符刀。 有人捏碎玉符。 有人祭起灵轮。 那些原本分散的攻伐,在这一刻被玄色山印和满地青藤牵住,竟隐隐结成一座简陋杀阵。 雾气被压得倒卷。 青元古树枝叶剧烈摇晃,三枚道果表面的青金纹路越来越亮,像是也被这股杀意催得快要成熟。 金多宝看得眼皮直跳,立刻又往金纹盾后缩了半步。 “顾长渊。” “这回他们真急了!” 顾长渊神色不变。 “正好。” 这两个字落下。 他体内紫色气海忽然翻涌。 不是外放灵力。 而是一股极沉的潮声,从顾长渊体内深处缓缓响起。 咚。 咚。 像山河深处,有古老潮汐撞在看不见的堤岸上。 这些时日沉入气海的古境灵气,被这一重重外力震得散开。胸骨正中,太初帝骨安静沉着,第三层骨纹却在此刻泛起一缕温热。 那不是受伤。 更像久未磨砺的古纹,被外力轻轻敲醒。 顾长渊没有立刻反击。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仅仅一步。 二十多道攻伐齐齐压下。 玄色山印沉落。 青藤缠地。 刀光交错。 符火焚空。 灵轮在半空旋转,发出刺耳嗡鸣。 砰! 第一层攻伐撞入三丈,瞬间崩散。 砰! 第二层灵力紧跟着压来,却像被山河碾过,碎成漫天灵光。 砰! 第三层,第四层。 一重又一重。 顾长渊站在攻伐最中心,白衣翻动,袖口被余波刮开一道细线。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金多宝抱着盾,眼皮狠狠一跳。 他终于看明白了。 顾长渊不是被他们围攻。 他是在借这二十多人的攻伐,试自己的根基。 金多宝喉咙动了动,声音都低了几分。 “这也能拿来试?” “顾长渊,你这路子……” 他看着那片不断崩碎的刀光符火,后半句话硬是没说出来。 顾长渊像是没有听见。 眼底深处,有一缕极淡劫光掠过。 气海深处,那缕七色混沌气随之轻轻一转。 刹那间,果林中的雾气被无声推开。 顾长渊身后,紫色气海虚影缓缓铺开。 海潮深处,一缕七色混沌气若隐若现,像藏在万古海眼中的第一道光。 那股气息不烈。 却重得让人心口发闷。 金多宝原本还抱着盾,准备看形势不对就贴符跑路。 可当那缕七色混沌气浮现时,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貔貅一族,天生对宝气敏锐。 可他从没在一个活人身上,感受到过这种像古藏一样的气息。 金多宝眼神都直了。 “这才是宝啊……” 他说完,又很快倒吸一口气,低声补了一句。 “可惜是个人。” “我还打不过。” 顾长渊终于抬眸。 看向压来的那片攻伐。 “差不多了。” 声音不高。 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刻,他抬手,五指向下一按。 山河真意轰然落下。 轰! 这一瞬,果林前所有人都觉得脚下一沉。 不是地面沉。 是他们的气血、灵力、骨骼,连同体内运转的术法,都像被一座无形山河按住。 紫色气海托起山河之影。 那缕七色混沌气在海底轻轻一转,便让这股压迫陡然重了数倍。 陆峥的玄色山印首当其冲。 咔嚓! 那方玄色山印还未来得及彻底压下,便在半空裂出一道刺目的纹路。 陆峥脸色骤变,双手结印,想要强行稳住山印。 可山河真意落下的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座真正的山岳撞在胸口。 砰! 他整个人倒退数丈,脚下黑土被犁出两道深沟。 胸口气血再也压不住。 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藤青岳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脚下青藤寸寸崩断,袖中灵纹乱颤,整个人被反震得连退数步,最后肩膀狠狠撞在一株古木上。 咚! 树干震动。 大片树叶落下。 藤青岳脸色瞬间发白,唇角也溢出一线血色。 其余人更是七零八落。 刀光碎。 符火灭。 灵印崩。 几名气海境较弱的弟子当场被压得跪倒在地,膝盖砸进黑土里,嘴角溢血。 几名根基更稳的弟子勉强撑住身形,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脚下连连后退,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阵势。 果林前,原本准备清场的一群人,转眼间乱成一片。 有人撞断古藤。 有人半跪在地。 有人手中法器脱手飞出,落在黑土里嗡嗡作响。 而顾长渊仍旧站在原地。 白衣未乱。 脚下甚至没有退过半步。 他的身后,紫色气海虚影缓缓收敛。 那缕七色混沌气也重新沉入海底。 一切归于平静。 像刚才压垮众人的山河,从未真正出现过。 果林里静得只剩青元道果成熟前轻轻摇晃的声音。 那些玄山宗、青藤世家的弟子看着他,眼神终于变了。 他们在自己的宗门、世家里,也都是被人称作天才的人物。入万道古境之前,长老们也提醒过他们,要小心帝族、古教真正核心传人。 可那说的是第三区域。 说的是那些已经走到道宫境层次的怪物。 谁能想到,在第二区域里,一个仍在气海境的少年,竟能把他们打成这样? 一名玄山宗弟子抹掉嘴角血迹,声音发哑。 “他……真没入道宫?” 旁边无人回答。 因为没人敢信。 金多宝抱着金纹盾,慢慢从顾长渊身后探出头。 他看了看地上七零八落的人,又看了看顾长渊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嘀咕: “我现在有点信问道山那事了。” “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古怪。 “六族那边,好像传得还挺含蓄。” 陆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顾长渊,身后玄色山印光芒明灭不定,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顾家少主,未免太霸道了。” 顾长渊没有说话。 金多宝却从盾后探出半个脑袋。 “这话说得可真好。” “你们一群人围着三枚果子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霸道?” “现在打不过了,想起来讲道理了?” 陆峥猛地看向他。 金多宝立刻往顾长渊身后一缩。 “看我干什么?” “又不是我打的!” 顾长渊侧眸看了他一眼。 “你话很多。” 金多宝咳了一声。 “我这是帮你省话。” 果林中央,青元古树忽然轻轻一震。 三枚青元道果表面的青金色纹路同时亮起,果香瞬间浓郁了数倍。成熟的灵气从果皮之下散出,化作三缕青金光霞,垂落在枝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陆峥和藤青岳几乎同时想动。 可顾长渊已经先一步走向古树。 他走得不快。 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他每往前一步,陆峥等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 方才那一轮交手,已经让他们明白,眼前这个仍在气海境的顾家少主,根本不能用寻常气海境来衡量。 顾长渊抬手,摘下三枚青元道果。 其中两枚,他收入袖中。 最后一枚,则随手抛向金多宝。 金多宝下意识接住,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给我?” 顾长渊道:“你找到的。” 金多宝低头看着手里的青元道果,脸上难得安静了一瞬。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只分点边角的准备。 毕竟这果子是顾长渊打下来的。 没想到,顾长渊真给了他一枚完整的。 这种感觉,有点古怪。 他嘴上心疼别人分他的东西,可真有人公道分他东西的时候,他反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渊转身往果林外走去。 陆峥拳头紧握,藤青岳眼神闪烁,却终究没有人再动。 顾长渊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万道古境里,机缘不认出身。” “可也不认人多。” “想争,下次拿本事来。” 说完,他迈步入雾。 金多宝看了一眼手里的青元道果,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脸色难看的气海境天骄,连忙追了上去。 走出果林一段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原地。 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金多宝摸了摸怀里的金算盘,半晌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事……以后得找玄岳问问。” 顾长渊听见了,却没有问。 金多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青元道果,忽然叹道:“顾长渊。” “嗯。” “我以前寻宝的路子,是不是太稳了点?” 顾长渊道:“你那叫稳?” 金多宝脸色一黑。 “至少我不会正面走进二十多个人中间。” 顾长渊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他们拦不住。” 金多宝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仍旧没有追来的修士,嘴角抽了抽。 “行。” “这话你说,确实没毛病。” 第55章 这里的魂没了 离开青元果林后,金多宝一路都没怎么把那枚青元道果从手里放下。 他把道果装进玉盒,刚合上,又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 青金色果纹在盒中微微流转,灵气干净,品相不错。 金多宝眯着眼看了片刻,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点满意,像刚叼到亮晶晶石头的小兽。 不过也只是看了几眼。 这东西放在外面,足以让不少第二境修士眼红,可对金多宝来说,还不至于当成祖宗供起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玉盒,顺手塞进储物袋里,又拍了拍腰间。 几只储物袋被他拍得晃了晃。 金多宝这个人长得很有福气。 脸圆,身子也圆,走路时衣袍一晃一晃,腰间还挂着算盘、符袋、储物袋,叮叮当当的,像随时都能从身上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一咧,露出一颗亮闪闪的金牙。 配着那张圆乎乎的脸,倒不显得奸猾,反而有种貔貅一脉天生的讨喜。看着像个抱着金元宝打滚的小胖子,见什么好东西都想摸一摸、藏一藏。 可若真有人因此把他当成一座会走路的宝库,或者一只好宰的肥羊,那便错得离谱。 貔貅一族出了名的能寻宝,也能守宝。 守宝靠的从来不只是嘴甜和会算账。 这一族的少主,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法宝、符箓、阵盘、灵器,以及各种看着不起眼、真砸出来能要命的东西。 早些年,西荒有个凶族天骄见一位貔貅族少年落单,动了抢宝的心思。结果人还没近身,便被对方从储物袋里砸出来的十八件灵器、三张镇魂符、两座困杀阵盘和一口金铜宝钟,当场埋进了山里。 后来凶族长辈上门讨说法,貔貅族只回了一句: “他抢宝,我们守宝,有什么说法?” 自那以后,妖灵诸族都明白了一件事。 貔貅身上的宝,最好别惦记。 更何况,貔貅一族麻烦的从来不只是宝多。 还有人情。 许多大人物修到高处,缺的往往不是灵石,而是真正能破境、续命、炼器、补道的稀世奇珍。可那些东西藏在古矿、秘境、断脉深处,寻常人连门都摸不到。 这种时候,最常被请动的,便是貔貅一脉。 他们天生能辨宝气,懂地脉走向,也最会在凶地里找那一线生路。 宝找到了,人情也就留下了。 有些人情,隔了几十年仍然算数。有些人情,甚至能传到下一代。 所以一般势力不会轻易动貔貅族的人。 你以为抢的是一个胖乎乎、笑眯眯的小财主,真动了手,后面牵出来的可能是一位闭关多年的老怪,一座欠过貔貅族情分的大宗,甚至是某个靠貔貅族寻来续命宝药才活到今日的古族长辈。 金多宝看着圆润讨喜,笑起来还有点憨,可真要把他当成只会拨算盘的商人,多半要吃大亏。 貔貅一脉的少主,从来不是靠可爱活到今天的。 只是今日,他那双平日总爱乱瞟的眼睛,落在顾长渊身上的次数多了些。 一枚青元道果,不至于让他失态。 真正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刚才那一场事。 在青元果林里察觉不对的时候,金多宝其实已经觉得顾长渊很能打。 可万道古境里什么怪事都有,谁也不敢保证不会突然翻船。 所以他才会把神行符递过去。 那东西不是随手乱给的。 真遇到麻烦,贴上一张,至少能多出一线保命机会。 可他没想到,顾长渊比他想的还要能打。 不是能撑住。 也不是能脱身。 而是从头到尾,根本没给那些人真正翻盘的机会。 金多宝腿上的神行符都还没来得及用,事情便已经结束了。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顾长渊完全可以不分他东西。 毕竟带路是带路,真正出手的是顾长渊。 那些青元道果,也是顾长渊凭本事拿下来的。 可顾长渊摘下三枚道果后,仍旧随手给了他一枚。 没有多说。 没有摆出帝族少主的架子。 也没有借机讲人情。 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找到的。 金多宝一路捏着算盘,指腹在金珠上拨来拨去。 拨了半天,也没拨出个结果。 他见过很多争机缘的人。 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分起来连一片果叶都要算明白。 也有些大族天骄,平日里风度极好,可真到了好处面前,那风度便像纸糊的,一碰就破。 顾长渊却不太一样。 他不是不知道这枚道果的价值。 也不是看不出金多宝在那一场里其实没出多少力。 可他还是分了。 金多宝偷偷看了顾长渊一眼,又摸了摸自己那颗金牙。 能打。 很能打。 但不只是能打。 顾长渊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 金多宝立刻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一本正经道: “顾兄,我忽然发现,你这人虽然惹事不小,但分东西还挺讲究。”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挺?” 金多宝眨了眨眼,立刻改口: “很讲究。” 他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那颗金牙在雾光里闪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还没撕下来的神行符,小声嘀咕: “就是下次动手之前,能不能稍微给我个眼神?我这边符都还没贴稳,人就已经飞出去了。” 顾长渊淡淡道: “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金多宝脸上的笑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神行符,又看了看腰间鼓鼓囊囊的符袋,最后把算盘往怀里一揣,假装没听见。 两人继续往前。 接下来两三日,他们没有再遇到像青元果林那样明显的机缘。 万道古境第二区域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沉,山林也越发古怪。 有些地方明明灵气浓郁,却只剩几株枯死灵草;有些石台还残留着旧日阵纹,中央却空空荡荡,像机缘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人取走;也有几处小型灵地刚显出异动,便被其他修士先一步占去。 金多宝一路走一路算,偶尔停下来辨一辨地气。 他平日里圆乎乎、笑眯眯,像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可一旦真遇到地气、宝气、灵脉走向这些东西,眼神便会变得很准。 那颗金牙不亮了。 算盘声也慢下来。 像一只原本抱着金元宝打滚的小貔貅,忽然竖起耳朵,开始听地下有没有宝气流动。 按他的说法,第二区域越往后,真正值钱的东西越少露在明面上。 能看见的,不一定拿得到。 拿得到的,也未必是真正好的。 顾长渊大多只是听着。 两人一路向古境深处推进,直到第三日午后,周围雾气渐渐变深。 沉雾古林本不该这么静。 哪怕没有妖兽,也该有虫鸣,有风声,有灵气穿过枝叶时的轻响。 可这一带的雾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流动都慢了一拍。 金多宝原本还在拨算盘,忽然停下。 顾长渊看向他。 “有宝?” 金多宝摇头。 “没宝。”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就是因为没宝,才不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黑土,在指间碾开。泥土潮湿,却没有多少灵气。几根细小草根混在土里,已经发灰,像被抽干了生机。 金多宝皱眉。 “万道古境这种地方,石头埋久了都该有点灵气。这里太干净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 顾长渊抬眼看向前方。 雾气深处,隐约有几根黑影斜斜立着。 两人继续往前。 走出百余丈后,前方雾气忽然散开,露出一片残破古遗址。 那不是人族村落。 入口处由两根巨大的鹿角骨支起,早已风化开裂。断裂的藤桥垂在半空,几座石屋半悬在枯死古树之间,屋檐下挂着碎裂的兽骨铃。地上铺着兽纹石板,许多纹路已经模糊,却仍能看出青鹿奔走的轮廓。 金多宝站在遗址外,脸色沉了些。 “妖灵旧寨。” 顾长渊看向他。 金多宝道:“不是外界那种大族,应该是万道古境里的原生妖灵。青鹿一脉,或者相近的支脉。” 他看着那些风化的鹿角骨,声音低了些。 “外界没听过这一族。” 也许很早以前有。 也许早就没了。 旧寨里没有活物。 两人踏入其中时,脚下兽纹石板发出细微碎响。两侧石屋半塌,门口能看见一些尸骨。 那些尸骨并不凌乱。 有的跪在地上,有的伏在门边,还有一具较小的骨骸,被一具成年妖灵的尸骨护在怀里。 它们保留着临死前的姿势。 不像被妖兽撕咬。 也不像经历过大战。 骨头大多完整,唯独眉心处,都有一道极细的黑痕。 金多宝走到一具尸骨前,蹲下看了许久。 他伸手想碰,最后又收了回来。 “不是妖兽。” 顾长渊道:“怎么看出来的?” “妖兽吃血肉,邪修炼尸骨。” 金多宝抬头看向四周,眼神少有地凝重。 “这里血肉腐了,骨还在。” “唯独魂没了。” 风从旧寨中穿过。 挂在屋檐下的碎骨铃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金多宝脸色更难看了些。 “这地方不太对劲。” 顾长渊没有回答,继续往旧寨深处走去。 越往里,尸骨越多。 不全是青鹿妖灵的。 有些骨骸倒在石屋旁,身上还残留着破碎衣袍。有人手边插着断剑,有人腰间挂着裂开的玉牌,还有一具骸骨半靠在岩石旁,指骨仍死死扣着一个腐朽的储物袋。 另有几具骨骸被青草盖满,只露出半截手臂和一截断裂刀柄。 金多宝看着这些骸骨,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不是旧寨里的妖灵。” 顾长渊停下脚步。 金多宝低声道:“应该是上一次,或者更早以前进入万道古境的人。” 万道古境开启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开启,都有人带着野心和底牌进来。 有的人得机缘而出,从此一飞冲天;也有人死在妖兽、禁制、争夺和未知的黑暗里。 古境关闭之后,活人会被规则传出。 死人却只能留在这里。 等下一次古境开启,新一代天骄踏过旧人的尸骨,去争同样的机缘。 金多宝平日里话很多,这时却安静了许多。 他看着岩石旁那具还扣着储物袋的骸骨,低声道: “这些人当年进来的时候,应该也觉得自己能拿机缘,能破境,能逆天改命。” “结果呢?” 他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争来争去,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 顾长渊看着那些被青草覆盖的白骨,神色平静。 “所以要活着走出去。” 金多宝抬头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又恢复了几分嘴硬。 “那我肯定能出去。” 他拍了拍腰间一排储物袋。 “我身上符多。” 顾长渊道:“符多,不代表命硬。” 金多宝脸色一黑。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真不吉利。” 顾长渊没有再说。 两人继续往旧寨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株枯死的青木。 青木极高,树干中空,树皮上刻满鹿纹与藤纹。树下是一圈石质祭台,祭台中央裂开一道缝,一口干涸的灵井藏在裂缝之后。 井沿上刻着细小鹿纹。 井里没有水。 只有一片黑。 金多宝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也没宝气。” 顾长渊看着井底,没有说话。 金多宝低声道:“太干净了。” 这句话落下,顾长渊识海深处,诸天命轮忽然轻轻转了一寸。 很轻。 像是被某种极细微的气息拂过。 顾长渊眼底深处,劫光一闪即逝。 他看着井底。 井中黑暗沉沉,没有水声,没有残魂,没有灵光。 可越是如此,越不正常。 金多宝搓了搓手臂。 “顾长渊,这地方待着怪冷的。” 顾长渊又看了一眼井底,片刻后收回目光。 “走吧。” 金多宝明显松了一口气。 “早该走了。” 两人转身离开旧寨。 身后,那些散落在石板、岩石、青草里的骸骨无声地躺着。雾气一点点重新合拢,鹿角寨门在雾中渐渐模糊,像这座旧寨从未出现过。 走出旧寨前,顾长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干涸的青木灵井。 井中漆黑。 没有任何声响。 诸天命轮在识海深处又缓缓转了一寸。 顾长渊收回目光。 金多宝在前面催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 顾长渊迈步走出旧寨。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旧寨重新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 井底那片黑暗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水波。 更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井壁,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井底传出。 “又来了。” 声音很短。 也很哑。 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开口。 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真香。” 雾气从井口缓缓垂下,落入黑暗,又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掉。 井底深处,隐约有几缕黑线浮现。 它们从旧寨不同角落里延伸出来,从那些妖灵尸骨的眉心,从旧日天骄的骸骨旁,从祭台裂缝里,一点点汇入井底。 不止这一处。 在更远的地方,在古林深处,在废弃山谷,在残破阵台,在许多早已枯竭的机缘地里,也有相似的黑线缓慢流动。 它们很细。 细得几乎看不见。 却都朝着同一个更深、更暗的方向流去。 井底的声音又低低响起。 “快了。” “快了。” 寨门外,雾气彻底合拢。 旧寨重新被沉雾吞没。 而远处雾海深处,有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动了一下。 下一刻,又归于死寂。 第56章 秦裂觉得自己又行了 离开寨子以后,金多宝很长一段路都没说话。 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 雾气从两侧古木间缓缓流过,地面潮湿,偶尔能看见被古藤缠住的碎石。沉雾古林重新有了些许虫鸣和兽吼,可那些声音落在耳中,反倒让人觉得方才那座旧寨更加阴冷。 他咳了一声,往顾长渊身边靠了半步。 “别误会。” “我不是怕。”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一本正经道:“我只是觉得这边灵气更顺。” 顾长渊目光落在他腿上。 那里还贴着一张没撕下来的神行符。 金多宝低头一看,脸色顿时有些僵硬,随后若无其事地把衣摆往下扯了扯。 “提前布置后手。” 顾长渊没有拆穿他。 两人又行了半个时辰,寻到一处背风的古树根下。四周雾气不重,地势也开阔,若有妖兽靠近,很容易察觉。 金多宝先是绕着古树转了两圈,又往地上撒了几枚铜钱,确认附近没有残阵和毒虫,这才坐下。 “这地方还算干净。” 顾长渊盘坐在古树根旁,取出一枚青元道果。 青金色的果子落在掌心,表面纹路缓缓流动,散出的灵气极为干净,没有半点杂质。顾长渊指尖轻轻一压,道果化开一缕青金气流,顺着经脉沉入体内。 那药力并不霸烈。 入体之后,像一缕清泉,缓慢沉入紫色神海。 神海深处,七色混沌气轻轻一卷,将那缕青金气流吞入其中。原本沉在神海底部的古境灵气,也被这股干净药力慢慢梳理开来。 胸骨正中,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泛起一丝温热。 顾长渊能感觉到,自己的第二境又沉了一分。 不是向外拔高。 而是向内压实。 他的路和普通第二境不同。旁人修到圆满,是气海充盈、根基成象、道韵稳固。可他的紫色神海太重,七色混沌气太深,太初帝骨第三纹又像一条尚未彻底醒来的古纹,单靠寻常灵药,远远不够。 金多宝也炼化了一小部分青元道果。 片刻后,他睁开眼,气息比先前圆润了些,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盯着顾长渊看了半天。 顾长渊睁眼。 “看什么?”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认真道:“同样是炼果子。” “我这叫温养气海。” 他指了指顾长渊。 “你那像是在喂一片海。” 顾长渊道:“所以还不够。” 金多宝嘴角一抽。 “我听着都替那果子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玉盒,又默默多贴了一道封灵符。 顾长渊没有继续炼化。 青元道果虽好,但若想真正推到第二境圆满,还需要更重的机缘,也需要更直接的碰撞。 两人休整片刻,继续往古林深处走去。 又行出数十里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寻常兽吼。 是群妖嘶鸣夹杂着灵力碰撞。赤色战气从雾海深处冲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道银白雷光。 金多宝脚步一顿,鼻尖动了动。 “有人在打群妖。” 他说完,眼睛又亮了一点。 “而且有雷火矿气。” 顾长渊看向远处。 金多宝立刻道:“去看可以。” 他抬手强调:“但先说好,看归看,别一看就走进去。” 顾长渊没有回答。 金多宝叹了一口气。 “你不说话,我更慌。” 话虽如此,他脚下却一点不慢。两人穿过一片乱石坡,前方雾气被雷火撕开,露出一座赤红色碎石谷。 谷中热浪翻涌。 十几头赤雷角蜥盘踞在矿脉附近,体型最小的也有丈许长,身上赤鳞坚硬,头顶独角缠绕着雷火。它们常年受矿气淬炼,血肉里都带着暴烈气息,寻常第二境修士若被围住,片刻就会被撕碎。 尤其是谷中那两头最大的角蜥,气息已经到了第二境圆满。 赤角每一次亮起,谷中雷火都会随之翻涌。 可此刻,这群赤雷角蜥却被两道人影反压在谷中。 秦裂一戟砸落,赤色战气卷着碎石横飞,硬生生将一头第二境后期的赤雷角蜥砸翻出去。那妖兽刚想爬起,便被他一步踏上头颅,战戟下压,赤鳞当场崩碎。 雷千劫立在谷侧石壁上,黑衣猎猎,掌心雷纹蔓延。 一道道银雷落下,将几头想扑杀秦裂后背的妖蜥钉在原地。雷光不算狂暴,却极准,每一次落下,都刚好截断妖兽前扑的势头。 一个正面破阵。 一个封路断势。 十几头妖兽围杀,竟被他们两人反过来打得七零八落。 金多宝看了几眼,轻轻“啧”了一声。 “这两个也不弱啊。” 顾长渊没有意外。 秦裂本就是同代战狂,雷千劫也是雷道天骄。能走到这里的人,不可能只是问道山上被人记住一个名字。 谷中战斗很快到了尾声。 那两头第二境圆满的赤雷角蜥同时暴起,一左一右扑向秦裂。雷火从赤角上炸开,整片碎石谷都被灼得发红。 秦裂咧嘴一笑,双手握戟,竟不退反进。 战戟横扫,赤色战气撞上雷火,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他肩头被雷火擦过,衣袍焦黑了一片,可整个人反而更兴奋。 “再来!” 雷千劫抬手,五道银雷同时落下,强行压住其中一头角蜥的四肢。 秦裂抓住机会,一戟贯穿另一头角蜥的头颅。 妖兽轰然倒地。 剩下一头刚要挣脱雷光,雷千劫眼中雷纹一闪,掌心向下一按。 轰! 银雷贯穿赤角,整头妖兽僵在原地,随后重重砸进碎石中。 谷中群妖伏诛。 赤红矿脉深处,几块拳头大小的晶石显露出来。晶石一半赤红,一半银白,内部隐隐有雷火流动。 金多宝眼睛一下亮了。 “咦。” “好东西啊。” 顾长渊看他。 金多宝咳了一声,立刻收敛了几分。 “我就是欣赏一下。” “宝物这种东西,看看也养眼。” 谷中,秦裂收起战戟,刚想去取雷火髓晶,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顾长渊身上。 先是一怔。 随后眼中战意一点点亮了起来。 “顾长渊?” 他扛起战戟,嘴角慢慢咧开。 “来得正好。” 雷千劫从石壁上落下,看了秦裂一眼。 “你刚打完。” 秦裂活动了一下肩膀。 “热身而已。” 雷千劫沉默片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秦裂像是没听见,只盯着顾长渊。 问道山之后,他回族中挨了好几轮磨炼。 断骨、淬血、战戟入池。 几位族中长老轮番上阵,差点没把他那点骄狂彻底打碎。可秦裂骨子里就是战斗狂,越挨打,越想打回来。 天骄宴上没能真正和顾长渊交手,是他心里一直压着的一件事。 如今入古境十多日,他战气更沉,又刚与雷千劫联手杀穿一群赤雷角蜥,正是气血最热的时候。 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争什么机缘。 只是想知道,问道山上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顾家少主,到底压他多远。 秦裂握着战戟,向前走了几步。 “问道山那一日,我没能真正出手。” “这口气,我憋了很久。” 他看着顾长渊,眼中没有敌意,只有压不住的战意。 “顾长渊,再打一场?” 顾长渊看着他。 “现在?” 秦裂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热气的妖兽尸身,笑道:“正好热完身。” 金多宝嘴角一抽。 “你管这个叫热身?” 秦裂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金多宝看了看秦裂,又看了看顾长渊。 要说担心顾长渊输,他倒真没这个念头。 二十多个第二境深处的人都没拦住顾长渊,如今秦裂再强,也终究只有一个。 可问题是,秦裂看起来不像那种输了就走的人。 尤其是这种战斗狂。 打一场不够,怕是还要再来一场。 若动静再大些,把附近的人和妖兽都引来,那就更麻烦。 金多宝想到这里,忍不住看向雷千劫,低声问: “他一直这么勇?” 雷千劫淡淡道:“以前更勇。” 金多宝一怔。 “现在呢?” 雷千劫看了顾长渊一眼。 “问道山之后,稳了一点。” 金多宝沉默片刻。 “这叫稳?” 雷千劫道:“相对。” 金多宝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大概也不是第一次这么乱来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矿脉旁那几块雷火髓晶上。 晶石里的雷火气息很纯,对秦裂这种战修和雷千劫这种雷修都有用。对他而言,虽然用处没那么直接,但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先拿到手,总有办法换成更合适的。 金多宝眼珠转了转。 他摸出一截紫黑色木心,木心上还有雷纹残留,是前几日他们在一株雷击古木下挖出来的。 “雷兄,久闻大名啦” 雷千劫看向他。 金多宝脸上露出笑意。 “他们都要打了,干打多没意思。” 雷千劫没有说话。 金多宝晃了晃手里的雷纹木心。 “雷纹木心,前几日刚挖的。对你这种雷修,应该有点用。” 他又看向地上的雷火髓晶。 “你们刚得的雷火髓晶,拿一块出来做彩头?” 雷千劫沉默片刻。 “他们打,为什么是我下注?” 金多宝一脸认真。 “你和他一起的。” 雷千劫道:“那你为什么不找顾长渊?” 金多宝看了一眼顾长渊,理直气壮道:“我跟他熟,不好意思坑熟人。” 雷千劫看着他。 “你倒是好意思坑我。” 金多宝笑容不变。 “第一次,不算坑。” “算认识一下。” 雷千劫淡淡道:“等打完再说。” 金多宝低声嘀咕:“雷修都这么谨慎吗?” 雷千劫道:“被雷劈多了,知道躲。” 金多宝一时竟没接上话。 碎石谷中,赤雷角蜥的尸身还在冒着热气。 秦裂握着战戟,身上赤色战纹一点点亮起。 “这一战,不争机缘。” “只问同境。” 顾长渊看了他片刻。 “可以。” 这两个字落下,秦裂眼中的战意彻底燃了起来。 金多宝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把雷纹木心往怀里一收。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咳了一声。 “先看。” “彩头的事,等打完再谈。” 雷千劫淡淡道:“你不是很有信心?” 金多宝看向场中,认真道:“有信心是一回事。” “做买卖,不能把话说太早。” 远处风声沉下。 秦裂战戟抬起,赤色战意一点点压过碎石谷。 顾长渊白衣立在谷口,神色仍旧平静。 这一战,还未开始。 谷中的雷火气息,已经先一步躁动起来。 第57章 你真没到圆满? 碎石谷中,雷火气息还未散尽。 赤雷角蜥的尸身横在矿脉旁,鳞甲碎裂,血肉里残留的雷火还在滋滋作响。几块雷火髓晶半嵌在石缝之间,赤银两色灵光缓缓流动,映得谷中雾气都有些发亮。 秦裂握着战戟,身上的赤色战纹一点点亮起。 他刚杀穿一群赤雷角蜥,气血正热,肩头还有一片被雷火灼过的焦痕。可越是如此,他眼里的战意反倒越盛。 雷千劫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他肩头的焦痕。 “你刚打完。” 秦裂咧嘴笑了笑。 “正好。”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焦痕处还有细碎雷火跳动。 他像是没感觉到疼。 或者说,疼了,反而更合他心意。 金多宝抱着算盘,已经退到了谷侧一块大石旁。 他不是怕顾长渊输。 青元果林那一战,他亲眼看见顾长渊一人压得二十多个气海境深处修士七零八落。如今秦裂再强,也终究只有一个。 他怕的是秦裂这种人太麻烦。 尤其是这种战斗狂。 赢了想再打一场。 输了怕是更想再打一场。 金多宝看向雷千劫,低声道:“你真不劝?” 雷千劫淡淡道:“劝过。” “怎么劝的?” “我说他会输。” 金多宝看了看已经提戟向前的秦裂。 “然后呢?” 雷千劫沉默片刻。 “他说输了也要打。” 金多宝一时无言,最后只憋出一句:“是个狠人。” 雷千劫道:“也是个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早就习惯了。 可金多宝听着,总觉得里面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不像嫌弃。 更像是同病相怜之后的认命。 谷中,秦裂已经走到顾长渊身前十丈外。 他手中那杆战戟通体赤黑,戟刃上有暗红纹路盘绕,像是干涸多年的兽血,又像被雷火反复淬炼过的裂痕。 赤狱战戟。 秦家年轻一代里,能真正握住这杆战戟的人并不多。 此戟不只是沉,戟中还藏着一股凶烈战意。寻常修士别说催动,便是握久了,都会被那股战意震得气血翻涌。 秦裂年少觉醒秦家古战血,曾有血气化龙之象,后来被秦家战王祖亲自带在身边磨砺。 那位老人教人的方式很简单。 能站着,就继续打。 能握戟,就继续打。 秦家人常说,古战血不是养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秦裂就是这么被打出来的。 他抬起赤狱战戟,戟锋斜指地面,赤色战气顺着戟身缓缓流动,像一条正在醒来的火蟒。 顾长渊神色平静。 秦裂道:“问道山那日,我没真正出手。这口气憋到现在,总得试试。” 顾长渊道:“出手吧。” 秦裂眼神一亮。 下一刻,他脚下碎石炸开。 砰! 整个人如一头赤色凶兽般冲出,赤狱战戟横扫而来。 赤荒裂山。 那一戟极沉。 戟锋未至,地面已经被压出一道长长裂痕。赤色战气卷起满谷碎石,像是要把眼前一切都从中劈开。 顾长渊抬手。 掌心落在戟锋一侧。 轰! 赤色战气在两人之间炸开,周围雾气瞬间被冲散。碎石谷两侧石壁同时一震,几块松动山石滚落下来。 赤狱战戟被挡住。 可戟身上的凶烈战意没有散,反而顺着戟杆猛地震向顾长渊手臂。 顾长渊袖口被震得猎猎作响,脚下碎石微微下沉。 但他没有退。 秦裂双臂一沉,只觉得这一戟不像砸在血肉之躯上,倒像砸进一截沉入地底的古老山脉。 硬。 沉。 还压得人气血发闷。 秦裂眼中战意更盛。 “好!” 他双臂一震,赤狱战戟猛地回旋,第二戟几乎贴着第一戟的余势落下。 砰! 顾长渊掌指一压,戟锋偏开半寸,重重砸在旁边石壁上。 石壁当场裂开。 碎石飞溅。 秦裂借着反震之力旋身,第三戟已经劈至顾长渊肩侧。 这一戟更快。 戟刃上的赤色战气拉出一道残影,像一条火蟒贴着地面窜起。 顾长渊没有动用兵刃。 他只往前踏了半步。 半步落下,山河真意在他身前缓缓铺开。 那一戟劈入三丈之内,速度忽然一滞。 不是被拦住。 更像是撞进了一片看不见的重山深泽。 戟锋往前压。 山河往下沉。 咔。 秦裂脚下碎石裂开。 他的虎口也被震得发麻。 可他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再来!” 赤狱战戟在他手中彻底展开。 一戟。 再一戟。 又一戟。 赤色戟影连成一片,几乎看不清真正的锋刃。每一击落下,前一戟残留的战气便会被后一戟接住,层层叠起。 不过片刻,谷中已经不止是戟风。 更像有一片赤色战场压了下来。 碎石被卷起,又被戟风碾碎。 雷火矿气被搅得翻涌,赤雷角蜥尸身上残留的火光都被牵动,滋滋作响。 顾长渊立在戟影之中,白衣翻动。 他每一次抬手,动作都不大。 或按。 或拂。 或屈指点在戟锋侧面。 可每一次落下,都能让秦裂最重的一击偏开半寸,或者直接沉入山河真意之中。 秦裂越打越快。 顾长渊却越打越稳。 两人脚下的碎石地面,一圈圈裂开,又一圈圈下沉。 金多宝看得眉头一挑,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 “这个秦裂,确实挺猛。” 雷千劫道:“秦家的赤荒战经本来就是越战越凶的路子。” 金多宝看向谷中。 秦裂一戟比一戟重,赤狱战戟上的战纹已经亮到刺眼。 “难怪敢找顾长渊切磋。” 雷千劫淡淡道:“敢是一回事,能不能站着结束,是另一回事。” 金多宝瞥了他一眼。 “你说话一直这么损吗?” 雷千劫想了想。 “我只是说实话。” 金多宝摇了摇头。 “那更损。” 谷中,秦裂攻势再变。 他忽然一脚踏碎地面,整个人高高跃起,赤狱战戟自上而下劈落。 戟锋之上赤色战气凝成一道兽影,像一头古老凶兽张开獠牙,朝顾长渊吞下。 赤荒焚野。 轰! 碎石谷中残留的雷火气息被这一戟牵引过去。 赤雷角蜥尸身上的火光重新亮起,石缝中的雷火髓晶也跟着微微颤动。 像是整座谷中的雷火,都被这一戟吞入其中。 顾长渊终于抬眸。 紫色气海深处,潮声轻轻一动。 这些时日积蓄的古境灵气、青元道果药力,以及方才战斗中激起的外力,都在这一刻缓缓沉下。 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泛起一丝温热。 像被秦裂这一戟轻轻敲醒。 顾长渊抬手向上。 山河真意随掌而起。 戟锋落下的瞬间,赤色兽影轰然撞在山河真意之上。 咚! 这一声极沉。 不像金铁相撞。 更像巨兽撞山。 谷中雷火矿气被震得倒卷出去,碎石贴着地面滚了一圈,连金多宝怀里的算盘珠子都轻轻跳了一下。 秦裂被反震得倒退数步。 他的靴底在地面犁出两道长痕,握戟的手微微发麻,虎口处已有血迹渗出。 可他没有半点退意。 反而笑得更盛。 “再来!” 金多宝看得眼皮一跳。 “他好像被压得更兴奋了。” 雷千劫道:“嗯。” “这正常吗?” “对他正常。” 金多宝看着秦裂再次冲上去的身影,忍不住道:“你们天骄都这样?”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 金多宝认真打量了他片刻。 “雷兄,你也不像是正常养出来的。” 雷千劫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小时候,宗门长老也常说,我很正常。” 金多宝眼睛一动。 “然后呢?” 雷千劫看着谷中翻卷的雷火,眼神平静,可声音里莫名多了一点闷。 “然后他们把我按进九霄雷池。” 金多宝:“……” 雷千劫继续道:“他们说,雷道天骄,不能怕雷。” 金多宝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听着倒也没错。” 雷千劫道:“我当时也觉得没错。” “后来呢?”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 “后来他们把池门锁了。” 金多宝缓缓转头看他。 “锁了?” 雷千劫点头。 “说是怕我心性不稳,半路跑出来。”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认真道:“雷兄,这不是怕你心性不稳。” 雷千劫看向他。 金多宝压低声音:“这是怕你命太硬。” 雷千劫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谷中秦裂挥戟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所以我能理解他。” 金多宝问:“理解什么?” 雷千劫道:“有些人被打久了,见到硬的,就想撞一下。” 他说得很平静。 可金多宝总觉得,这句话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像是小时候被雷劈多了,长大以后终于能面无表情地说出来。 金多宝看着他,神色复杂。 “你们这些大宗天骄,也不容易啊。” 雷千劫道:“嗯。” 金多宝忍不住又问:“那你现在还怕雷吗?” 雷千劫沉默片刻。 “不怕。” 金多宝刚要点头,雷千劫又补了一句。 “烦。” 金多宝差点没绷住。 谷中,秦裂第三次冲到顾长渊身前。 这一次,他的气血已经彻底烧了起来。赤色战纹布满双臂,连赤狱战戟上的纹路都被点亮。 古战血开始沸腾。 那不是普通灵力,更像一头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古老战魂,被一寸寸唤醒。 秦裂的呼吸变沉了。 每一次吐息,都像带着赤色火星。 他没有再留手。 赤狱战戟拖过地面,火星一路炸开。 “这一戟,是族中长老逼我练出来的。” 秦裂低喝一声。 “接好了!” 他双手握戟,整个人的气势猛然沉下。 秦裂身后,赤色战气翻滚,隐约间竟像有一头残破的荒兽法影浮现。那法影尚不完整,却已经有了几分摄人的凶威。 赤荒镇妖。 战戟抡起。 赤色战气凝成一道巨大的半月,半月之中隐约有兽吼传出,像战场上染血的旗帜被猛然撕开。 雷千劫眼神微微一动。 金多宝也收起了几分玩笑。 这一戟,确实不弱。 若换作寻常气海境圆满,即便接得住,也要被震散气血。 顾长渊仍旧站在原地。 直到那一戟落到身前,他才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整座碎石谷仿佛都跟着沉了一下。 山河真意不再只是横在身前,而是自顾长渊脚下蔓延开来,像一整片看不见的山河落入谷中。 紫色气海轻轻翻涌。 那缕七色混沌气在气海深处一转。 秦裂那一道赤色半月撞上山河真意,先是僵住,随后寸寸崩开。 咔。 咔咔。 赤色半月裂成无数战气碎片。 秦裂眼神一狠,赤狱战戟仍旧压下。 可越往下,越沉。 像不是在劈一个人。 而是在劈一整片大地。 秦裂双臂青筋暴起,战纹亮到极致,虎口处血迹顺着戟杆一点点往下淌。 仍旧没能再压下半寸。 他胸膛里的古战血还在轰鸣。 那股血脉不服,还在催他压下去,还在催他继续战。 可顾长渊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山中一泓深潭。 从始至终,他没有动用兵刃,也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攻伐神通。 只是抬手。 只是落掌。 却让秦裂觉得,自己不是在对一个同境修士出戟,而是在对一片古老山河挥戟。 顾长渊掌心落在赤狱战戟之上。 “比问道山时强了不少。” 这句话很平静。 却让秦裂眼神一凝。 下一刻,山河真意骤然压下。 轰! 秦裂脚下地面崩裂,整个人被压得猛然下沉。赤狱战戟砸进碎石里,戟杆弯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他单膝砸入地面,膝下碎石当场炸开。 胸口气血翻涌,终于压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但他没有倒。 一只手仍死死握着赤狱战戟。 肩膀颤着,脊背却没有弯下去。 碎石谷中,一时间只剩下乱石滚落的声音。 金多宝抱着算盘,看了看碎石坑里的秦裂,又看了看顾长渊。 “他……还好吧?” 雷千劫神色平静。 “没事。” 金多宝看向他。 雷千劫道:“秦家的古战血,本来就是越打越醒。打轻了,血不热。” 金多宝嘴角一抽。 “啊?!所以他这样还算正常?” 雷千劫看着半跪在地的秦裂。 “正常。” “在秦家,那几个老头子下手比这狠多了。” 金多宝沉默片刻,又看向雷千劫。 “雷兄,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 “见过。” “在哪见过?” “以前宗门长辈带我去秦家,看过秦裂挨打。” 金多宝愣了一下。 雷千劫补了一句:“后来秦家长辈来神霄雷宗,也看过我挨劈。” 金多宝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千劫看着碎石坑里的秦裂,语气还是平的。 “他是被打出来的。” “我是被劈出来的。” 金多宝看了看秦裂,又看了看雷千劫,神色越发复杂。 “难怪你们能成朋友。” 雷千劫点头。 “都不容易。” 这话刚落,碎石坑里的秦裂低头又吐出一口血。 “他娘的。” 秦裂声音有些哑。 “到底谁是战王血?” 金多宝差点没憋住笑。 雷千劫眼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秦裂撑着赤狱战戟站起身,脸色发白,眼神却很认真。 “我回去得问问家里那几个老头子。” “他们是不是把血脉认错人了。” 金多宝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雷千劫难得没有拆台。 谷中雷火渐渐平息。 顾长渊收回手,山河真意随之散去。 秦裂身上的压力一轻,终于彻底站直了身子。他气息有些乱,脸色也不算好看,可眼底的战意却没有散尽,反而比交手前更亮了一些。 刚才那一战虽然败了。 但对他来说,并非没有收获。 秦裂抬手擦掉嘴角血迹,忽然咧嘴笑了。 “爽。” 金多宝一愣。 秦裂握着赤狱战戟,胸膛里的古战血还在隐隐发烫。 “跟你打,比跟家里那几个老头子打爽多了。” 雷千劫淡淡道:“因为他没下死手。” 秦裂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金多宝忍不住笑了一声。 秦裂重新看向顾长渊。 “这次算我输了。” 他顿了顿,眼中战意重新燃了起来。 “等我古战血再醒一层,或者入了第三境,咱们再练练。” 金多宝嘴角一抽。 “你管这叫练练?” 秦裂咧嘴道:“不然呢?” 雷千劫看着他,平静道:“挨打。” 秦裂脸色一黑。 顾长渊神色平静,只道:“到时候再说。” 秦裂笑了笑。 “行。” 秦裂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又看向顾长渊。 “你现在,真没到圆满?” 顾长渊道:“没有。” 秦裂沉默了。 雷千劫也抬眸看了顾长渊一眼。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可亲耳听到这两个字,还是让人心里一沉。 秦裂这些时日并非没有进步。 恰恰相反,他进步很大。 族中苦修,古境磨砺,再加上刚才杀穿赤雷角蜥群后的气血锋芒,他已比问道山时强出一截。 可顾长渊还没到圆满。 却依旧把他压成这样。 秦裂看着顾长渊,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这还是气海境?” 雷千劫站在旁边,淡淡道:“至少不是我们的气海境。” 金多宝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话公道。” 他看了看秦裂,又看了看雷千劫,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并不孤单。 原来觉得顾长渊离谱的,不止他一个。 秦裂握着赤狱战戟,又缓了片刻,眼中战意终于慢慢压下去一些。 他转身去取那几块雷火髓晶。 金多宝眼睛一亮,立刻想起了彩头的事。 “雷兄。” 雷千劫看向他。 金多宝摸出那截雷纹木心,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刚才打完了。” 雷千劫淡淡道:“所以?” “所以彩头的事,可以谈了。” 雷千劫看了看秦裂,又看了看地上的雷火髓晶。 “你赢了吗?” 金多宝一脸认真。 “我和顾长渊熟。” 雷千劫道:“他赢,和你有什么关系?” 金多宝想了想。 “同行之谊。” 雷千劫沉默片刻。 “你还真敢说。” 金多宝笑容不变。 “做买卖,胆子不大怎么行?” 秦裂刚把雷火髓晶收起一块,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 “你们在说什么?” 金多宝立刻摆手。 “没什么。” “谈点小生意。” 秦裂看着他怀里的算盘,忽然觉得这胖子比顾长渊还难缠。 第58章 万泉归谷,映宫开路 秦裂看着金多宝怀里的算盘,眉头越皱越紧。 他刚被顾长渊压了一场,胸口气血还没完全平复,嘴角血迹也才擦干净。结果一转头,这胖子已经开始惦记他们刚到手的雷火髓晶。 顾长渊打人。 金多宝算人。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莫名有些合理。 雷千劫只看了金多宝手里的雷纹木心一眼。 那截木心通体紫黑,纹理间有雷光残留,对他这种雷修来说,刚好有用。 金多宝见他没拒绝,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几分。 “雷兄,这东西对我用处不大,对你却合适。”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雷火髓晶。 “换一块,大家公平交易。” 秦裂忍不住道:“谁跟你公平?” 金多宝回头看他,一脸认真。 “秦兄,你和顾长渊刚打过。” 秦裂皱眉:“所以?” “那咱们关系已经不浅了。”金多宝抱着算盘,语气自然,“被顾长渊打过的人,总归比旁人更容易互相理解。” 秦裂脸色顿时黑了。 “谁被他打了?” 金多宝看了看他嘴角的血,又看了看碎石坑里的膝印,十分识趣地没有接话。 但这种不接,比接了还让人难受。 雷千劫淡淡道:“雷纹木心给我,雷火髓晶给你一块。” 金多宝眼睛一亮。 “痛快。” 他把雷纹木心递过去,又从雷火髓晶里挑了一块灵气最均匀的。 秦裂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冷笑道:“你挑了最好的一块。” 金多宝神色不变。 “说明我尊重这场交易。” 秦裂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脸皮这么厚的人。 顾长渊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秦裂虽然输了,但战气并未散,反而比动手前更沉了一分。 有些人败一场,气便折了。 秦裂不是。 他像一块被重锤砸过的铁,砸得越狠,反而越知道自己哪里不够硬。 秦裂收起剩下几块雷火髓晶,走到顾长渊面前。 “下一次,我会更强。” 顾长渊道:“嗯。” 秦裂眉头一皱。 他原本以为顾长渊多少会说点什么,结果就这一个字。 金多宝在旁边低声道:“你别嫌少,他这已经算认可了。” 秦裂看向他。 “你懂?” 金多宝拍了拍胸口。 “这段时间同行,我太懂了。” 雷千劫忽然问:“你也和他打过?” 金多宝脸色一正。 “没有。” 他说得很快。 “我这人不喜欢打打杀杀,我擅长的是判断局势。” 雷千劫道:“比如?” 金多宝抱着算盘,神色认真。 “比如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后退,什么时候该站在顾长渊身后。” 雷千劫沉默片刻。 “最后这个,确实很会判断。” 金多宝点头。 “保命也是本事。” 秦裂扯了扯嘴角。 “你倒是坦荡。” 金多宝道:“做买卖第一条,认清自己。” 几人说话间,碎石谷外的雾气忽然淡了些。 不是散开。 而是雾中多了一层极清的水意。 原本被雷火灼得发黑的石缝间,不知何时渗出了细细泉流。泉水从青黑山石间淌过,清得没有半点杂质,却不映人影,只在流动时浮出几缕淡淡宫纹。 顾长渊抬眸,看向雾气尽头。 那里的灵气正在变得氤氲。 先前第二区域深处的灵气虽然也浓,却是散的,藏在山石、古木、矿脉、灵草之间。可现在,那些灵气像被某种古老力量牵引,开始缓慢地向同一个方向流动。 金多宝刚把雷火髓晶收好,手指便停了一下。 “泉路。” 秦裂低头看向脚边。 一缕细泉从他靴边流过,泉水里浮起极淡宫纹,转瞬又沉了下去。 雷千劫额间雷纹微亮。 “映宫泉谷快开了。” 秦裂眼神一动。 “已经到这一步了?” 金多宝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石缝里的泉水。 泉水入指,并不冰冷,反倒带着一缕温和灵意。可那灵意刚入体,便像要往神海里钻。 金多宝立刻收回手。 “好东西。”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也是麻烦东西。” 秦裂看他。 “怎么说?” 金多宝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古境旧录里记过。映宫泉谷不是孤零零一座谷,而是第二区域后半段万泉归流之地。” “古井生泉,泉路显形,万流归谷。” 他指了指脚下。 “等泉水开始有方向地流动,就说明映宫泉谷真的快开了。” 雷千劫道:“神霄雷宗也有类似记载。” 秦裂扛起赤狱战戟,看向雾气深处。 “秦家也一样。那里已经快到第三区域门槛了,很多压到第二境后段的人,都会顺着泉路赶过去。” 金多宝摸了摸下巴。 “所以接下来,越往里走,机缘越多。” 秦裂咧嘴一笑。 “人也越多。” 雷千劫淡淡道:“妖兽也会更多。” 金多宝脸色一顿。 这倒不是吓唬他。 泉水馈养万物,能催生灵药、灵矿和泉生灵物,自然也会惊醒那些原本藏在深处的妖兽。 有些一路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也会被泉意引出来。 机缘不是白给的。 越靠近大机缘,越容易死人。 像是印证雷千劫的话,远处雾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只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秦裂眼中的战意微微一动。 金多宝抱紧算盘,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看来,已经有东西先出来了。” 同一时间,第二区域另一处残林中。 几名外界势力修士围着一块刚从石缝里浮出的宫纹石髓,眼中满是贪婪。 那石髓半透明,里面有细小宫纹游动,显然是刚被泉意催出来的灵物。 “拿下它!” 一名灰衣修士低喝一声,刚要出手,林间忽然有风声掠过。 不。 不是风。 是一条长满青鳞的尾巴。 鳞尾从雾中横扫而出,瞬间将最前方两人抽飞出去。护体灵光刚亮,便被硬生生拍碎。 雾气里,一头形似巨蜥的妖兽缓缓爬出。 泉水从它爪下流过,竟没有被踩散,反而顺着鳞片往上爬,像是在滋养它的血肉。 “泉化妖兽……” 有人声音发紧。 话音未落,那妖兽已扑了上去。 惨叫声很快被泉水声盖过。 片刻后,宫纹石髓还在原处。 那几名修士却已经没了声息。 泉水从血泊中流过,没有被染红,只是更清了一些,继续朝深处流去。 另一边,一座半塌古殿前。 几头被泉意惊醒的黑甲妖兽从殿中冲出,逼得殿外修士连连后退。 下一刻,一道玄阳道纹自上方压落。 光不算刺眼,却沉得像一轮大日坠入古殿。 轰! 几头黑甲妖兽连退路都没来得及寻,便在殿前轰然伏碎。 泉雾被玄阳之光照得通明。 陆道尘立在残殿石阶上,袖口金纹缓缓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着脚下改道的清泉,轻声道:“映宫泉谷要开了。” 身后一名玄阳古宗弟子低声道:“师兄,顾长渊应当也会去。” 陆道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天骄宴闭关,倒是错过了不少。” “这一次,总该见见。” 同一片第二区域里,不止一处地方出现了类似的动静。 有人斩妖夺宝,也有人夺宝不成,反成妖兽口中血食。 有人看见泉路显形,眼中生出狂喜。 也有人被机缘迷了眼,连脚下泉水何时变冷都没有察觉。 万泉归谷的征兆一出,整个第二区域后半段,像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起来。 碎石谷中,金多宝看着脚下越来越清的泉流,忽然眼珠一转。 “秦兄,雷兄。” 秦裂看向他。 “干什么?” 金多宝抱着算盘,笑得很诚恳。 “映宫泉谷将开,各方修士都会顺着泉路往那边赶。路上机缘不少,麻烦肯定也不少。既然大家方向一样,不如先同行一段?” 秦裂挑眉。 “你想干什么?” 金多宝立刻摆手。 “秦兄别误会,我这人向来讲究和气生财。” 雷千劫淡淡道:“你刚拿了雷火髓晶。” 金多宝脸色不变。 “那是交易。” 秦裂冷笑:“你挑了最好的一块。” 金多宝认真道:“说明我尊重这场交易。” 秦裂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脸皮这么厚的人。 金多宝轻咳一声,又把话拉了回来。 “总之,映宫泉谷不是小地方。越往那边走,碰到的人越多,碰到的妖兽也越多。大家同路,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雷千劫看了眼泉流方向,没有立刻反对。 他本来就要去映宫泉谷。 如今泉路已经显形,顺着这条路走,迟早还会遇到其他人。与其独行,不如暂时同行一段,至少能少些没必要的麻烦。 秦裂却没看金多宝。 他看向顾长渊,眼中战意又亮了一些。 “同行也行。” 金多宝一怔。 秦裂扛起赤狱战戟,咧嘴笑道:“等我气血恢复,路上还能再练练。” 金多宝嘴角一抽。 “秦兄,你说的练练,是跟谁练?” 秦裂看着顾长渊。 答案已经很明显。 雷千劫淡淡道:“你伤还没好。” 秦裂道:“所以等好了。”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同行的理由,没想到秦裂答应得这么痛快,理由还这么直接。 这人是真不怕疼。 顾长渊神色平静,只看了一眼远处泉流。 “随你们。” 雷千劫点头。 “那就同路。” 金多宝立刻笑了起来。 “好,那就先一起走。若路上真遇到机缘,各凭本事,能者多得。” 秦裂看向他。 “你所谓的本事,不会就是眼睛尖吧?” 金多宝抱紧算盘,十分坦然。 “秦兄,人各有所长。” 雷千劫道:“你所长不少。” 金多宝刚想谦虚两句。 雷千劫又补了一句:“尤其是脸皮。” 秦裂难得笑了一声。 金多宝叹了口气。 “雷兄,你这样说话,很伤同行之谊。”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们斗嘴。 远处雾气越来越清。 泉水从石缝、残碑、古木根部一点点渗出,像无数银线,在第二区域深处慢慢连成一张网。 有人从妖兽尸身旁收刀,有人立在残碑上,看着脚下清泉改道。也有人刚夺下一处灵物,还未来得及笑,便听见更深处传来的泉鸣。 更深的雾中,沉寂许久的妖兽也睁开了眼。 万泉归谷。 映宫开路。 这一刻,第二区域后半段还在前行的天骄,以及那些被泉意惊醒的妖兽,都开始顺着一道道清泉,朝同一个方向汇去。 顾长渊一行,也在其中。 第59章 眉心有裂 泉路显形之后,四人顺着清泉往映宫泉谷方向走去。 石缝、残碑、古木根下,不断有细泉渗出,汇入古道旁的浅流。越往深处,泉水越清,清得连水底细沙都看得分明。 只是这份清澈,看久了反倒有些冷。 四人刚刚同路,还谈不上熟。 秦裂走在一侧,赤狱战戟斜扛在肩上,气血尚未完全恢复,战意却没有散。雷千劫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以雷纹探路。 金多宝抱着算盘,走得最会挑位置。 他一会儿靠近顾长渊,一会儿又避开秦裂战戟的锋芒,看似随意,实则始终没离开几人中最稳的位置。 秦裂瞥他一眼。 “你倒是会走。” 金多宝神色诚恳。 “秦兄误会了,我只是习惯走财位。” 雷千劫淡淡道:“你这财位,离顾长渊很近。” 金多宝叹了一声。 “风水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准。” 秦裂冷笑一声,懒得理他。 顾长渊没有接话。 他看着前方泉路。 自从那几道泉纹显形后,古道两侧的打斗痕迹便多了起来。断裂的树枝,碎掉的护符,半截烧焦的衣袖,还有被拖过的血痕。 血迹已经发黑。 可旁边的泉水仍旧清亮,一点浑浊都没有。 金多宝怀里的算盘忽然轻轻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秦裂道:“又有宝?” “有宝气。” 金多宝看向前方,声音低了些。 “但不干净。” 雷千劫指尖雷纹亮起。 前方断碑后,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半截陷进泥中,指节僵硬,像是死前还想往外爬。 雷光照过去。 断碑后的尸体显露出来。 那是一名年轻修士,半张脸埋在泥里,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也没有被妖兽撕咬过的痕迹。 只有眉心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很黑。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过。 金多宝看了片刻,神情更正。 “和之前那个寨子里的几具尸体一样。” 秦裂皱眉:“你们见过?” 金多宝点头。 “眉心裂开,气海干枯,身上没有别的伤。当时痕迹断得太快,没查出源头。” 雷千劫蹲下身,指尖雷纹靠近那道裂缝。 还没碰到,一缕极淡黑气便浮了出来。 它没有散开,而是贴着雾气往旁边游去,细得像一根线。 雷光一闪。 黑气碎成灰雾。 雷千劫看着指尖,眉头微皱。 “不是寻常魂法。” 秦裂道:“中州有这种手段的势力不多。” 雷千劫道:“我没听过。” 两人都不是寻常出身。 连他们都没听过,这东西便更显得古怪。 顾长渊看着那具尸体。 神海深处,诸天命轮轻轻转动了一下。 那股阴冷气息很淡,却与之前那个寨子里残留的感觉同源。只是这里更细,更像被泉水带出来的一点残痕。 金多宝低声道:“这是被杀了,还是借泉破境出了问题?” 雷千劫看了片刻,道:“气海干了。” 秦裂问:“被吸空?” “不像。”雷千劫道,“他临死前应当强行运转过气海,更像是借了什么东西冲关。” 金多宝脸色不变,只把算盘抱紧了些。 “借泉?” 没人回答。 映宫泉谷本就是第二区域后半段最重要的机缘地。越靠近泉谷,越多修士想借泉流冲开瓶颈。 可若这东西就藏在泉路附近,那些奔着机缘来的人,便等于自己走进了局里。 秦裂握紧战戟。 “不管是什么东西,敢来就斩。” 金多宝看了他一眼。 “秦兄,你这话听着很踏实。” 秦裂挑眉。 金多宝又补了一句:“也很莽。” 秦裂脸色一黑。 雷千劫以雷火焚去尸身。 火焰刚起时,那具尸体的手轻轻抽动了一下。 金多宝往后退了半步。 秦裂看见了,却没有笑。 火光很快被雾吞没。 几人越过断碑,继续往前。 地上的痕迹变得更多。 有碎掉的丹瓶,断裂的阵旗,还有一枚裂开的玉牌。玉牌里残着一点微光,像是临死前有人想传讯,却没来得及。 金多宝蹲下去,用算盘边缘轻轻拨了一下。 玉牌碎成两半。 里面那点微光也灭了。 “这里至少来过两拨人。” 秦裂看他。 金多宝指了指旁边的拖痕。 “第一拨死在这里,第二拨来过,把能拿的东西拿走了。但他们走得很急,有些痕迹没收干净。” 雷千劫看向前方。 “然后呢?” 金多宝站起身。 “然后第二拨,多半也没走出去。” 水声渐近。 那水声很轻。 一开始像泉流敲石。 听久了,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喘气。 古道尽头,是一片低洼石谷。 几道细泉从岩缝里渗出,汇成一层浅水。水面平得过分,几具尸体倒在旁边,血已经渗进泥里,可泉水依旧清透。 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谷边还有一人活着。 他靠在石头旁,双手死死捂着眉心,胸口微弱起伏,指缝里正一点点冒出黑气。 雷千劫刚要上前,顾长渊忽然道:“别碰水。” 雷千劫脚步一停。 秦裂看向浅水。 水里倒映着那人的脸。 石边的人还在发抖,水里的倒影却一动不动。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住。 顾长渊看着那道倒影。 “先问。” 雷千劫隔空落下一道雷纹,压住那人眉心。 黑气被逼回去。 那人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的浑浊退开,竟短暂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看见几人,嘴唇抖了抖,像是终于想起自己看见过什么。 “水里……” 秦裂沉声道:“水里有什么?” 那人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水里……有……”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里的清明忽然散了。 下一瞬,恐惧涌了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重新睁开了眼。 他的嘴唇还在颤。 “不是鬼……” “是人……” “他在……” 最后的话,彻底断在喉咙里。 眉心裂缝猛地扩大。 气海中最后一缕灵力像被无形之手抽走,整个人软倒在石边。 一缕黑气从他眉心钻出,细得像线,直往泉水里落。 顾长渊眸光微冷。 识海深处,九劫帝瞳缓缓睁开。 那一瞬,石谷里的泉声像被压低了半分。 浅水中所有倒影都轻轻一颤,连秦裂肩上的赤狱战戟、雷千劫指尖的雷纹、金多宝怀里的金算盘,都在水面里短暂扭曲。 唯独那缕黑气,被定在半空。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缩,想要散开。 可顾长渊眼底已有劫纹浮现。 那不是寻常目光。 更像一道从古老劫境中落下的审视,专照神魂,专镇邪妄。 黑气剧烈扭动。 下一刻,顾长渊体内太初帝骨轻轻一震。 骨纹深处,一缕古老威压沉入掌心。他抬手时,掌下似有一道模糊古印凝成,不大,却沉得像能压住一片山河。 古印落下。 没有轰鸣。 没有灵光炸开。 那缕黑气却像被无形巨岳压住,寸寸绷紧,随后无声碎开。 水面猛地一晃。 那道原本慢了半拍的倒影,也在这一刻被压碎成一片散乱水纹。 石谷骤然安静。 秦裂握紧战戟,眼神沉了下来。 雷千劫指尖雷纹未散。 金多宝低声道:“不是鬼,是人。” 顾长渊看着黑气碎开的地方,眼底劫纹渐渐隐去。 方才那一瞬,九劫帝瞳看见的不是一缕残魂。 而是一道从更深处探出来的影子。 那东西藏得很深。 若不是黑气想借泉水退走,连这一瞬痕迹都不会留下。 片刻后,顾长渊收回目光。 “走吧。” 顾长渊道:“这里看不出结果。” 他望向泉路更深处,语气平静。 “痕迹越来越近,便不会只到这里。” “迟早会再见。” 秦裂冷笑一声。 “再见到,老子把它撕碎。”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片清得过分的泉水,眉头皱得更深。 “最烦这种阴阴冷冷的东西。” 雷千劫没有说话。 他走到几具尸体前,掌心雷火落下。 火光燃起的一瞬,几具尸体眉心都冒出极淡黑烟。黑烟还未成形,便被雷火烧尽。 金多宝看着这一幕,抱紧算盘。 “它还留了东西。” 雷千劫道:“残痕。” 顾长渊道:“烧干净。” 雷千劫点头。 雷火更盛。 片刻后,火光熄灭。 雾气重新落回石谷。 泉水仍旧清澈,甚至比火光燃起前更清澈。那些血色、黑气、尸灰,像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这种干净,反倒更让人不舒服。 四人越过石谷,继续顺着泉路往前。 水声仍旧清澈。 映宫泉谷的清光,也依旧悬在雾海深处。 …… 更深处的泉影里。 一缕黑气散开,又慢慢聚拢。 周围很静。 只有泉水从看不见的地方流过。 有声音从水下传来,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阴冷。 “终于……” “快够了。” 第60章 算盘一响 几人越过石谷之后,泉路深处的清光依旧悬在雾海里。 看似近了些。 可真往前走时,那片清光始终隔着一层雾。古道在夜色中延伸,两侧山林越发幽深,偶尔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泉水的清气,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 金多宝走着走着,忽然停住。 他怀里的金算盘,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啪。 一颗金珠跳起,又重重落下。 金多宝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刻,他眼睛亮了。 不是害怕。 是整个人都精神了。 “来了。” 秦裂回头看他。 “什么来了?”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咧开,先前被那些尸体压下去的郁气都散了几分。 “终于让小爷找到了。” 秦裂皱眉:“找到什么?” 金多宝拍了拍怀里的金算盘。 “我这金算盘,不是寻常法器。” 秦裂挑眉。 金多宝道:“它是我的伴生物,从我记事起,就在我身边。”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得意。 “小时候,我爹把我丢进族里的藏宝洞,让我自己找东西。满洞灵器宝药,它半点动静都没有。” 秦裂道:“然后呢?” 金多宝笑了笑。 “我一脚踩进泥坑里,它响了。”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道:“后来,我从泥坑里挖出一块太古金髓。” 秦裂沉默了一下。 金多宝抱紧算盘,笑得越发得意。 “所以它自己响,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真正的大宝。” “另一种,是眼下最适合我的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适合我的东西,一般也不会便宜。” 秦裂冷笑:“你倒是不谦虚。” 金多宝理直气壮。 “貔貅一族在宝物上谦虚,是对祖宗的不敬。” 他说着看向顾长渊,像终于逮到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顾长渊,这回你好好看看。” “什么叫专业。”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带路。” 金多宝一拍算盘。 “走!” 泉路还在往前,可金算盘指的方向,却在古道右侧。 那里雾气更浓。 一株株古树沉在雾里,只露出模糊轮廓。那些雾并不流动,像被什么东西压在林中,连风吹进去都没有半点回声。 秦裂看了一眼右侧,又看了看远处清光。 “现在绕路?” 金多宝头也不回。 “一般东西我肯定不绕。” 秦裂冷笑:“这话我不信。” 金多宝指了指怀里仍在轻轻颤动的金算盘。 “但它自己响,就值得绕。” 雷千劫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目光落在右侧雾林深处。 映宫泉谷的清光仍在前方,可右侧那片浓雾里,也确实藏着另一股灵气。 不属于泉谷。 更像是某种即将成熟的奇物。 顾长渊道:“去看看。” 秦裂没有再说什么,战戟一转,跟了上去。 这一走,便是近半日。 越往侧方去,雾气越重。 那雾和先前古道上的雾不同,不是浮在林间,而像从地脉里一点点渗出来。树根、石缝、枯叶之间,全都缠着灰白雾丝。 人走进去后,方向感会一点点变得模糊。 明明是往前。 可走出数十步后,先前经过的老树,却又像重新出现在侧方。 金多宝一开始还信心满满。 走到后来,脚步慢了。 金算盘上的金珠不断颤动,却始终定不住方向。 秦裂看他。 “专业?” 金多宝嘴角一抽。 “闭嘴。” 雷千劫淡淡道:“迷路了?” 金多宝立刻反驳。 “不是迷路,是宝气被雾压住了。” 他蹲下身,拨了几下算盘,眉头越皱越紧。 “外界也有迷障、雾阵,可大多是人为布下,有阵眼,有气机流向。这地方不一样。” 他抬头看着林间深雾,声音认真了些。 “这雾像是从万道古境地脉里长出来的,宝气被它裹住,我只能闻到大致方向,走不准。” 秦裂道:“所以还是迷路了。” 金多宝沉默一瞬。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影响发财。” 顾长渊抬眼。 眼底有极淡劫光一闪而过。 九劫帝瞳开启,雾气深处的灵气流向、地脉折痕、宝气沉浮,逐渐清晰。 他看向西北。 “你能寻宝。” 金多宝一怔。 顾长渊道:“路,我来找。” 说完,他已经往前走去。 百余步后,金算盘忽然再次一响。 啪。 金多宝低头看着算盘,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秦裂看着他。 “怎么说?” 金多宝看了看算盘,又看了看顾长渊的背影,憋了半天,低声嘀咕: “他这眼睛……是不是抢我饭碗?” 雷千劫道:“你刚才让他好好看看。” 金多宝幽幽道:“我让他看宝,没让他看穿我的专业。”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前方雾气终于变薄。 一片湖泊,出现在几人眼前。 湖水青白,静得像一块嵌在雾林深处的玉。湖岸四周都是湿润石壁,上面长满淡青色苔痕。 薄雾贴着湖面流动,偶尔被风吹开,便能看见湖心那一株宝莲。 那是一朵青白色的莲。 花瓣尚未完全舒展,边缘却已经生出淡金细纹,像天然宫纹。莲心之中,一枚莲蓬半隐半现。 莲蓬有九窍。 每一窍里,都隐隐透着一枚莲子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极清,落在湖面上时,竟让湖水里浮现出朦胧宫影,像有一座极小的宫阙藏在莲心之中。 金多宝呼吸都轻了。 “九窍蕴宫莲……” 秦裂看向他。 “又是什么宝?” 金多宝盯着湖心,眼睛都快挪不开。 “外界很多人只在古籍里见过。” “九窍蕴宫莲,生在宫道灵气汇聚之地。花开之后,莲蓬九窍,九枚莲子各藏一缕蕴宫灵性。” 秦裂眼神微动。 金多宝继续道:“花瓣能温养气海,压住破境前的躁动。莲心可助人感悟宫基。最珍贵的是九枚莲子,每一枚都有蕴宫灵性。” 他看向秦裂和雷千劫。 “你们入映宫泉谷前若能炼一枚,感悟天宫道蕴时,至少会稳许多。” 秦裂和雷千劫的目光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小助力。 金多宝又道:“而且这东西对妖兽、妖灵一脉作用更大。妖兽入三境后,要稳住妖宫雏形,比人族更难。” “九窍蕴宫莲的莲子,能温养血脉,稳住妖宫,甚至让一些血脉强横的妖兽提前凝出宫影之基。”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湖边的情况。 湖边全是尸体。 浅滩边、石壁下、枯木旁,甚至半截没入湖水的岩缝里,都能看见残破人影。 有人族修士。 也有妖灵一脉。 一名披着兽纹甲的青年倒在石壁下,胸口被利爪撕开,身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血脉妖气。 另一边,一具狐尾女子的尸体半靠在枯木旁,指尖还攥着一枚已经碎开的传讯玉符。 消息没有送出去。 还有人的储物袋被撕开,灵石、丹瓶散了一地,却没有妖兽去碰;有人手里攥着断掉的符箓,符光早已熄灭;有人半截身子沉在湖水里,衣袍在水下轻轻晃动。 这些人能穿过外面的雾,找到这片湖,本就不可能是庸手。 可他们都死在这里。 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去。 金多宝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僵住。 “看来……不是没人发现过这里。” 秦裂盯着那些尸体,握住战戟,却没有立刻动。 他好战。 但不是找死。 雷千劫看了一圈,声音沉了些。 “发现的人,都没能出去。” 风从湖面吹过。 九窍蕴宫莲在湖心轻轻摇曳,清光温润,像一盏无害的灯。 可那盏灯四周,全是死人。 南侧岩石上,盘着一条赤色巨蟒。它鳞片如火,额间有一弯暗纹,像吞着半轮残月。 赤鳞吞月蟒。 枯木顶端,一头青翼雷鸦收拢双翼,羽间雷光细碎跳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湖心莲蓬。 西侧浅滩里,几头铁脊蛮牛低头喘息,背脊如黑铁浇铸,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雾。 再远处,还有几只浑身长满骨刺的灰白妖狼,正绕着湖边慢慢踱步。 它们彼此戒备,却都没有动手。 都在等。 等九窍蕴宫莲彻底开花。 金多宝艰难地咽了一下。 “我现在收回刚才那句让你们好好看的话。” 秦裂看他。 金多宝看着湖边那些妖兽,表情很痛苦。 “宝是大宝。” “但好像不是给我们随便拿的。” 秦裂没有笑他。 他的目光从湖岸扫过,又落回他们来时的雾林。 “先退。” 金多宝立刻点头。 “我同意。” 雷千劫也没有反对。 明面上已经有赤鳞吞月蟒、青翼雷鸦、铁脊蛮牛、骨刺妖狼。 暗处还不知道藏着什么。 可几人刚往后退半步,顾长渊忽然开口。 “来不及了。” 金多宝脸色一僵。 “什么来不及?” 顾长渊没有看湖心,而是看向他们来时的雾林。 雾气深处,有极细的声音响起。 沙沙。 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树冠和石缝里爬过。 雷千劫指尖雷光亮起,照向身后。 只见来路两侧,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无数根细丝。 那些蛛丝近乎透明,缠在树枝、岩石、枯叶之间,若不是雷光映照,几乎看不见。 金多宝脸色发绿。 “雾纹鬼蛛。” 秦裂皱眉:“什么东西?” “雾林里的探路妖蛛。”金多宝声音发紧,“它们不一定多强,但很会报信。我们进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碰到它们的蛛丝了。” 雷千劫道:“所以湖边妖兽早知道我们来了。” 金多宝咽了一下。 “是。” 秦裂斜眼看他。 “寻宝?” “还是带我们寻死?” 金多宝干笑一声。 “秦兄,话不能这么说。” “寻宝本来就有风险。” 秦裂看着湖岸那些妖兽。 “这叫风险?” 金多宝咳了一声。 “大宝嘛,排场大,很合理。” 秦裂冷笑。 “你最好一会儿也这么合理。” 话音刚落,来路方向的雾气忽然向两侧分开。 四头妖兽,缓缓走出。 一头黑甲妖猿,双臂垂地,掌骨粗大如石柱。 一头银背毒蛛,八足落地无声,腹部爬满银色纹路。 一头青面獠虎,口鼻间喷出淡淡青火。 还有一只伏在树冠上的六眼妖蝠,肉翼缓缓张开,六只眼睛同时睁开。 前方四妖守湖。 后方四妖断路。 退路,被封死了。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脸都绿了。 他看了看湖心的九窍蕴宫莲,又看了看前后妖兽,声音都有些发虚。 “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秦裂横起战戟,声音沉了下来。 “你觉得呢?” 雷千劫指尖雷光一圈圈亮起,没有回答。 顾长渊看向湖心。 九窍蕴宫莲还没有完全开。 妖兽没有第一时间扑杀,是因为它们也在等莲熟。 可它们已经封住了所有退路。 只要莲开,混战必起。 金多宝缩在金纹盾后,嘴里还在低声念叨。 “我就知道,大宝没有白捡的。” 就在这时,湖心九窍蕴宫莲轻轻一颤。 第一片莲瓣,彻底展开。 一缕清光照开湖面。 赤鳞吞月蟒率先抬头,蛇瞳里凶光暴涨。 青翼雷鸦振翅而起,雷光撕开夜雾。 后方,黑甲妖猿一拳砸断古树,银背毒蛛吐出银丝,青面獠虎低吼,六眼妖蝠张开肉翼,六只眼睛同时亮起幽光。 前后八妖,气息同时暴动。 秦裂一步踏出,战戟拖地,火星一路溅开。 “那就杀出去。” 雷千劫抬眸,雷光映亮半张脸。 “先活下来,再谈宝。” 顾长渊站在几人最前方,目光平静地望着湖岸。 下一瞬,八妖齐动。 湖岸之上,混战爆发。 第61章 八妖围湖 八妖齐动,湖岸雾气瞬间被撕开。 赤鳞吞月蟒压过水面,蛇躯扫出赤浪。铁脊蛮牛踏碎浅滩,背脊黑纹亮起,像一截铁山撞来。 青翼雷鸦振翅升空,羽间雷光细碎跳动。银背毒蛛八足无声,蛛丝顺着石缝铺开。 更远处,黑甲妖猿、青面獠虎、六眼妖蝠、骨刺妖狼也同时现身。 而在它们身后,雾林深处还有一双双幽冷兽瞳亮起。 全是第二境圆满。 秦裂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好战,却不是看不清局势。 八头三境妖兽,再加上一群第二境圆满。乱打一气,别说夺莲,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他横起战戟,赤色战血一点点升起。 “赤鳞吞月蟒,铁脊蛮牛,我来。” 他顿了顿。 “一头能斩,两头费些事。” 雷千劫指尖雷纹亮起,目光落向半空雷鸦和地上毒蛛。 “雷鸦和毒蛛交给我。” 顾长渊又看向金多宝。 “你守住那些第二境圆满。” 金多宝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顾长渊。 “哥。” “你说的是所有第二境?” 他指了指雾林里那片兽瞳。 “那里少说十几只。” “还有圆满的。” “跟我一个境界。” 秦裂斜眼看他。 “怕了?” 金多宝干笑。 “怕倒不至于。” 他看了看那群妖兽,声音低了些。 “就是腿有点想自己先走。” 雷千劫淡淡道:“你只要拦住,别让它们扰乱战场。” 金多宝一脸震惊。 “雷兄,你管这叫只要?” 顾长渊看着他。 “九窍蕴宫莲不想要了?” 金多宝话音顿时卡住。 他看了看湖心那株清光越来越盛的宝莲,又看了看雾林里的妖兽,脸色连变几次。 最后,他咬了咬牙,把金算盘往地上一拍。 一枚枚金色小钱飞出,在他身前铺成半圆金阵。 “成。” 金多宝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挺直腰杆。 “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小爷的厉害。” 顾长渊看向剩下四头三境妖兽。 “剩下的,我来。” 声音不高。 可秦裂和雷千劫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一人拖四头三境妖兽。 换成别人说这话,只会显得狂。 偏偏他说出来,两人竟不觉得荒唐。 秦裂咧了咧嘴。 “那你最好别让它们过来。” 顾长渊道:“你们也别太慢。” 秦裂眼神一沉。 “放心。” 话刚说完,十几头第二境圆满妖兽同时压了上来。 爪声、低吼、骨刺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片黑潮涌向湖岸。 金多宝脸上的豪气僵了一瞬。 他立刻把金纹盾往身前一砸。 “先说好。” “厉害归厉害。” “你们最好快点!” 秦裂拖戟而出,戟锋擦地,火星一路溅开。 “撑住。” 金多宝咬牙道:“撑是能撑。” “撑久了容易成遗言。” 话音未落,赤鳞吞月蟒已经横扫而来。 蛇躯刮过石地,赤色鳞片溅起火星。蛇口张开,赤红毒雾顺湖风喷出,腥甜气味瞬间弥漫。 秦裂不退。 战血轰然燃起,像火焰贴住周身筋骨。 他一戟劈开毒雾,重重砸在蟒身上。 赤鳞吞月蟒翻滚嘶鸣。 铁脊蛮牛随即撞来。 那一撞,像黑铁山梁砸下。 秦裂横戟硬挡。 轰! 脚下石地炸开,他整个人向后滑出半丈,手臂微麻,胸口发闷。 可他眼底战意更烈。 “两头而已。” 他咧嘴笑了一声。 “正好。” 另一侧,雷千劫一步踏出,银紫雷纹顺着脚下石地铺开。 青翼雷鸦的雷羽从天而降,银背毒蛛的蛛丝也在同一时间封住落点。 一个封天。 一个锁地。 雷千劫没有硬接。 他抬手一点,脚下雷纹如水波荡开,先引偏落下雷羽,再借雷势反卷蛛网。 银火炸开。 毒蛛八足一缩,又吐出一张更细的网。 雷千劫脚下一错,避过最密处。 青翼雷鸦趁机俯冲。 他抬眸,一缕细雷精准落在雷鸦翅根。 雷鸦尖叫,半边羽翼一僵,又强行振翅升空。 慢了一分。 雷千劫要的,就是这一分。 后方,顾长渊独自迎上四妖。 黑甲妖猿双臂垂地,每一步都震裂石地。青面獠虎青火翻涌。六眼妖蝠盘旋树冠。骨刺妖狼最先消失在雾里。 顾长渊立在湖岸与雾林之间。 山河印意无声铺开,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岭,横在身前三丈。 妖猿一拳砸来。 拳掌未撞,山河印意已压上它的手臂。 妖猿身躯一沉,拳势砸偏,碎石四溅。 青面獠虎喷出青火,火焰凝成刃光斩来。 顾长渊袖袍一拂。 刃光碎开。 六眼妖蝠想绕过他袭向金多宝,刚动,顾长渊眼底劫光一闪,九劫帝瞳已经看穿轨迹。 一印压落,妖蝠尖叫折返。 骨刺妖狼速度最快,几次想掠过顾长渊身侧。 可无论如何变向,都越不过那三丈。 金多宝那边则热闹得多。 十几头第二境圆满妖兽一拥而上,撞得金钱阵不断震颤。 金多宝一手撑盾,一手拨算盘,额头很快见汗。 一头妖狼撞在金阵上,被震得头晕眼花。 金多宝眼睛一亮。 “看见没?” “貔貅一族不只会找宝,也会守宝!” 下一刻,五六头妖兽同时扑来,金钱阵轰然一震,金多宝连人带盾滑出半丈。 他脸色一变。 “当然,守宝也要讲究数量!” 一只黑鳞妖兽从侧面扑来,爪子快碰到他肩头。 金多宝咬牙,袖中三枚金钱飞出,在半空连成一线,狠狠砸在那妖兽额头。 砰! 妖兽翻滚出去。 金多宝立刻喊:“秦兄,我这边压力很大!” 秦裂正被双妖夹击,怒道:“我这边像在喝茶?” 金多宝看了一眼,认真道:“不像。” “像快被牛顶走了。” 秦裂差点被他气得气血一乱。 赤鳞吞月蟒抓住机会,蛇尾扫过秦裂肩头,赤色鳞片划开一道血痕。 鲜血飞溅。 秦裂没有退。 眼底战意反而彻底烧起。 他体内传出沉闷震响。 像战鼓。 也像沉睡多年的古血,被妖兽血腥气唤醒。 秦家古战血。 当年秦裂出生时,血气化龙,一口咬碎族中战碑上的旧痕。正因如此,他才被秦家战王祖抱入祖地,亲自培养。 此刻古战血翻涌,他背后隐约浮出一道赤色龙影。 龙影不真,却霸烈。 秦裂握紧战戟。 “再来。” 铁脊蛮牛低吼冲来。 秦裂不避不退,战戟拖地而起。 “裂天!” 一戟落下。 赤色龙影随戟而动,狠狠斩在铁脊蛮牛头顶独角上。 咔嚓! 独角从中裂开。 庞大牛躯被劈得跪入浅滩,湖水炸起数丈。 秦裂也被反震得胸口一闷,嘴角溢血。 可他没有停。 借着反震转身,第二戟横斩,赤色戟光斩入赤鳞吞月蟒七寸。 蛇鳞炸开。 蟒躯疯狂翻滚,最终砸入湖水。 金多宝远远看得眼睛一亮。 “秦兄,有点东西啊!” 秦裂拄戟喘息,冷声道:“你那边少漏几个,比夸我有用。” 金多宝低头一看,几头第二境圆满妖兽已经快把金钱阵撞开,连忙顶盾。 “来了来了。” “你们这些小的,懂不懂战场礼仪?别总挑有钱的打!” 雷千劫那边同样不轻松。 青翼雷鸦不断从空中压下,银背毒蛛则层层封锁地面。 稍慢一息,会被蛛丝困住。 稍快一分,又会撞进雷羽杀阵。 可雷千劫眼神始终平静。 他的雷,从来不只靠声势。 真正的神霄雷法,强在入骨、入脉、入窍。 青翼雷鸦再次俯冲时,雷千劫额间那道自幼便有的雷纹,忽然亮了。 当年他被九霄神雷劈中,不死,反而额生雷纹。 神霄雷宗老辈曾言,那不是伤痕,是雷道留印。 此刻雷纹一亮,湖岸所有细碎雷光都像被他牵住。 青翼雷鸦羽间的雷,不再完全属于它。 银背毒蛛网中的银纹,也被雷意侵入。 雷千劫抬眸。 “神霄,缚雷。” 一枚枚细小雷印,忽然出现在蛛丝、羽影、石缝之间。 毒蛛八足一僵。 雷鸦翅根处的雷光猛地紊乱。 雷千劫抬指一划。 一线银紫雷光先断蛛网,再逆冲而上,贯穿青翼雷鸦翅根。 轰! 雷鸦半边羽翼炸开,从空中坠落。 银背毒蛛也在雷光中僵住,腹部银纹寸寸碎开。 雷千劫脸色白了几分。 这一击,几乎抽去小半雷元。 金多宝远远喊:“雷兄也漂亮!” 雷千劫淡淡道:“守好你那边。” 话音刚落,金钱阵又被撞得一晃。 金多宝连忙闭嘴。 “行行行,夸人还要挨打,这世道太难了。” 后方四妖被顾长渊一人拦在三丈之外。 黑甲妖猿的拳砸不进来。 青面獠虎的火刃斩不过去。 六眼妖蝠几次绕路,都被九劫帝瞳提前看破。 骨刺妖狼速度最快,却始终越不过那条无形界线。 等秦裂斩断牛角,雷千劫以缚雷印破开蛛鸦合击时,顾长渊才向前走了一步。 白衣不染尘。 山河印落。 第一印,黑甲妖猿双臂折断,庞大身躯砸入地面。 第二印,青面獠虎口中青火被压回喉间,头颅撞碎石壁。 第三印,六眼妖蝠从树冠坠下,六只妖瞳同时黯灭。 骨刺妖狼趁机后退,想遁入雾中。 顾长渊眼底劫光一闪。 它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得像一条直线。 他抬手,轻轻一按。 山河印意越过雾气,将那头骨刺妖狼直接压断脊骨。 从始至终,顾长渊衣角都没有沾上一滴血。 三境妖兽尽倒,剩下第二境圆满妖兽顿时乱了。 金多宝眼睛一亮,金算盘猛地一拨,半圆金阵向前一压。 “跑什么?” “刚才不是挺凶吗?” 秦裂和雷千劫也同时出手。 残余妖兽很快溃散。 湖岸上,只剩下浓重血腥气。 秦裂拄着战戟,胸口起伏明显。 他身上有妖兽的血,也有自己的血。战血仍在燃,却已经没有先前汹涌。 雷千劫立在焦黑蛛丝之间,额间雷纹渐渐黯下,脸色比平日白了许多。 两人都赢了。 也都证明了自己足以越阶斩三境。 可他们看着白衣干净如旧的顾长渊,一时都没有说话。 金多宝坐在金纹盾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了。” 他看了看秦裂,又看了看雷千劫,忽然挺直腰杆。 “先说好。” “你们两个斩三境妖兽是厉害。” “但没有小爷拦住这一群第二境圆满,你们早被撕出十几个口子了。” 秦裂斜眼看他。 “你想说什么?” 金多宝看向湖心那株清光越来越盛的九窍蕴宫莲,眼睛重新亮了。 “我想说,分宝的时候,我这功劳不能少算。” 就在这时,湖心那株九窍蕴宫莲,终于轻轻一颤。 第九片莲瓣,也缓缓展开了。 第62章 玄渊吞宫蛟 第九片莲瓣展开时,整片小湖都亮了一下。 那光不刺眼。 很清。 像夜色被水洗过一遍,湖岸上的血迹、碎骨、妖兽尸身,都在那层清光里显得越发冷。 九窍蕴宫莲立在湖心。 九片青白花瓣彻底舒展,边缘淡金宫纹一圈圈流转。莲心处,那枚九窍莲蓬终于露出完整模样,九枚莲子藏在九窍之中,每一枚都像一盏小小宫灯,温润,内敛,隐约有宫影在其中沉浮。 湖面很静。 静得有些过分。 顾长渊站在岸边,看着那株九窍蕴宫莲,眼底没有太多波澜。 方才八妖围湖,妖血染岸,水浪翻腾,可到了此刻,整座小湖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血色被水气一点点压了下去,莲光照在湖面上,清澈得近乎无害。 可越是如此,越不寻常。 顾长渊的目光没有停在莲蓬上太久,而是落向莲叶之下。 湖水太清。 清得连淤泥深处的暗影,都像被刻意藏了起来。 金多宝眼睛一下子亮了。 方才还坐在金纹盾后喘气的人,瞬间像被人灌了一口灵泉。 他扶着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脸上笑意已经压不住。 “诸位辛苦。” 秦裂拄着战戟,身上妖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闻言斜了他一眼。 “你要干什么?”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一脸正色。 “这种采摘奇物的精细活,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 雷千劫脸色比平日白了不少,额间雷纹已经暗下去。 他看了一眼湖心,声音很淡。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差点死了吗?” 金多宝咳了一声。 “差点死和继续发财,并不冲突。” 秦裂冷笑。 “你命还挺忙。” 金多宝没搭理他,脚下几枚金色小钱飞出,贴着水面铺开。 他踩着小钱,一步一步往湖心飘去。 越靠近九窍蕴宫莲,那股清气便越浓。 九枚莲子还没有脱蓬,却已经散出一缕缕蕴宫灵性。金多宝看得眼睛发亮,伸手时动作都轻了几分,像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秦裂正要开口再怼两句。 顾长渊忽然抬眼。 “湖底有东西。” 声音不高。 却让湖岸边几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金多宝的手僵在半空。 “啊?”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水面。 湖水清得能照见他那张还挂着笑的脸。 可下一刻,那张倒影忽然碎了。 整片湖水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翻浪。 也不是旋涡。 像湖底有一张巨口张开,将整座小湖的水势往下吞了一寸。 金多宝脚下的金色小钱瞬间失衡。 他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喊,湖心轰然炸开。 一道水浪从下方反冲而起。 金多宝整个人直接被掀飞出去。 “我——” 后半句话被水浪拍了回去。 他抱着金算盘,在半空翻了两圈,砰的一声砸在岸边,又滚了几步,最后撞在金纹盾上才停下。 秦裂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专业?” 金多宝吐出一口湖水,艰难抬头。 “专业也怕偷袭……” 话音未落,湖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咚。 像一面巨鼓在水下被敲响。 紧接着,一股远胜先前八妖的气息,从湖底一点点升起。 湖水开始倒卷。 九窍蕴宫莲剧烈摇晃,九枚莲子同时亮起清光,可那清光刚散开,便像被湖底黑影一口吞掉。 秦裂脸色沉了下来。 雷千劫指尖刚亮起的一缕雷光,也顿了一瞬。 他们两个刚斩双妖,底牌才用过,气息还没有缓过来。 这个时候,湖底又有东西醒了。 顾长渊向前走了半步。 湖岸碎石被水浪冲得滚动不止,他却像没听见那些动静,只看着湖心。 方才九窍蕴宫莲成熟时,湖面上的清气往外散。 可现在,那些清气正在反过来往湖底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莲熟这一刻,才真正睁开眼。 金多宝从地上爬起来,头发还在滴水。 秦裂转头看他,骂骂咧咧道:“这就是你说的大宝?” 金多宝干笑一声。 秦裂指了指湖心那股越来越恐怖的气息。 “我怎么看着不像寻宝。” “像你带我们上门找死。” 金多宝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小声道:“秦兄,话也不能这么说。” 秦裂冷冷道:“那怎么说?” 金多宝看了看湖底,又看了看自己的金算盘,底气明显不足。 “大宝确实是大宝。” “就是……可能有主。” 雷千劫淡淡道:“而且主人脾气不太好。”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 “这点我已经感受到了。” 轰! 湖水彻底炸开。 一道庞大的黑青蛟影自湖底盘旋而起。 它身长数十丈,鳞片如玄铁浸水,额生短角,蛟须如两条黑色水带垂在湖面。幽蓝水纹从额角一路延到背脊,随着它每一次呼吸,整座小湖的水气都在往它体内汇去。 玄渊吞宫蛟。 它盘在湖心,一双幽蓝竖瞳缓缓睁开。 那股气息,已经越过寻常第三境中期。 近乎中期大圆满。 距离后期,只差最后一线。 秦裂握紧战戟,胸口气血却还没有完全平复。 雷千劫额间雷纹也暗着。 刚才斩杀赤鳞吞月蟒和铁脊蛮牛,秦裂已经动了古战血;雷千劫破雷鸦、毒蛛合击,也耗了大半雷元。 现在他们还能战。 可谁都清楚,这头玄渊吞宫蛟不是刚才那些三境妖兽能比的。 蛟类妖兽本就气血强横。 更何况它盘踞湖底多年,又借着整座湖的水势。 在这片湖里,它甚至比寻常第三境后期修士还要难缠。 玄渊吞宫蛟没有急着杀人。 它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九窍蕴宫莲下方。 顾长渊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湖水翻涌间,莲根下方隐约露出一截玉白色的藕影。 那东西藏在淤泥和水脉深处,通体温润,表面有九道细小窍纹。每一道窍纹里,都有宫道灵气沉浮,像藏着一缕尚未彻底成形的宫影。 顾长渊眼底劫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九劫帝瞳之下,那截玉白道藕比湖面莲子更沉。 九窍蕴宫莲的灵性,是向上开的。 可那截藕的灵性,却是往下扎的。 像一座天宫真正的根。 金多宝也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 “九窍道藕……” 秦裂皱眉:“又是什么?” 金多宝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湖底那截玉白道藕,呼吸都乱了一瞬。 “难怪。” “难怪我的金算盘会响成那样。” 秦裂冷声道:“说人话。” 金多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压低了些。 “九窍蕴宫莲,莲瓣能温养气海,莲子藏蕴宫灵性,这些已经够珍贵。” “可那些都是水面上的东西。” 他指向湖底。 “真正撑起这一株莲的,是下面那截藕。” 湖水翻涌,那截玉白道藕越发清晰。 九道窍纹沿着藕身生长,每一道都像一条细小宫脉。 金多宝喉咙动了动。 “这东西叫九窍道藕。” “莲子是让你看见那条路。” “道藕,是让你脚下那条路真的厚一寸。” 秦裂和雷千劫的目光都变了。 这句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第三境争的是什么? 宫基,宫影,最后开天宫的上限。 九窍道藕不是让人一步登天的破境丹。 可它能让已经踏入第三境的人,走得更稳、更厚。 对于天骄来说,这一线,有时比破境本身更贵。 玄渊吞宫蛟低低嘶鸣。 湖水倒卷,水气从四面八方涌向它的蛟身。 它盘踞此地,不知守了多少岁月。 明面那些妖兽等的是莲子。 而它等的,是这截九窍道藕彻底成形。 一旦吞下,它便有机会跨过那最后一线,踏入第三境后期。 秦裂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雷千劫。 最后,他抬眼看金多宝。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很值钱。” 金多宝点头。 “很值钱。” 秦裂又看向湖心那头玄渊吞宫蛟。 “也很要命。”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 “……对。” 秦裂骂了一句,握紧战戟。 “那你觉得,咱们现在还有命拿吗?” 金多宝张了张嘴,难得没有立刻接上话。 这个问题,不太适合问他。 湖心,玄渊吞宫蛟已经动了。 它没有扑向几人,而是张口猛然吸向湖底。 整片湖水随之一沉。 九窍蕴宫莲剧烈摇晃,莲瓣清光被水浪一层层压弯。湖底那截九窍道藕也像感受到了危险,九道窍纹同时亮起。 金多宝脸色一变。 “它要吞藕!” 秦裂想冲。 可刚迈出一步,胸口气血便猛地翻上来。 铁脊蛮牛那一撞还在身上,赤鳞吞月蟒的毒也没完全散。他咬牙压下,却终究慢了一息。 雷千劫抬手,一缕雷光落入水中。 雷光刚炸开半尺,便被整片湖水分散得干干净净。 玄渊吞宫蛟借的是整座湖。 雷千劫看着那片水势,眼神沉了沉。 他现在就算再催额间雷纹,也最多撕开一瞬。 撕不开整座湖。 金多宝急得脸都绿了。 “顾长渊!” 顾长渊没有立刻动。 紫色神海深处,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微微发热。先前九窍蕴宫莲散出的宫道灵性,像一缕清光沉在神海边缘。 诸天命轮也在识海深处缓缓转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湖心那头玄渊吞宫蛟。 “这东西,我来。” 秦裂侧头看他,声音低了些。 “你要一个人打?” 顾长渊没有回头。 “你们歇着。” 这话很平静。 平静到秦裂和雷千劫都沉默了一瞬。 他们刚斩双妖,证明了自己足以越阶而战。 可面对这头玄渊吞宫蛟,他们此刻确实已经不是主力。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小声嘀咕:“歇着好。” “我现在很适合歇着。” 秦裂冷冷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立刻闭嘴。 顾长渊一步步走向湖面。 脚下湖水被玄渊吞宫蛟掀得翻涌不止,可他每一步落下,那一寸水面便会短暂平静。 水浪撞来,在他身前三尺散开。 白衣没有沾水。 湖心,玄渊吞宫蛟发出一声低吼。 整座小湖的水势开始倒卷。 水墙从四面八方升起,层层叠叠,像一座青黑色的深渊,要把顾长渊连同湖心一起吞没。 顾长渊停在湖面上。 他抬眸,看着那头盘踞湖心的黑青蛟影。 玄渊吞宫蛟庞大的身躯缓缓抬起。 顾长渊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周水声。 “它借一座湖。” “那便连湖带它一起镇了。” 下一刻。 蛟影破水而出,直扑顾长渊。 第63章 山河三印,白衣镇蛟 蛟影破水而出的一瞬,整片小湖都像被掀翻了。 水浪撞上湖岸,残碎妖尸被卷入湖中,连先前被秦裂斩断的铁脊蛮牛独角,也在水中翻滚了一圈,又被浪头拍回石滩。 玄渊吞宫蛟盘踞湖心。 庞大的蛟躯一圈圈舒展开来,黑青鳞片层层闭合,每一片鳞上都有幽蓝水纹流动。它只是抬起蛟首,整座湖的水气便像被它吸入肺腑,连岸边雾气都低了几分。 这头妖蛟的气息,已逼近第三境中期。 若再借这整座小湖,寻常第三境中期修士也未必压得住它。 顾长渊立在湖面上。 白衣被水风吹起,袖口轻摆,却没有一滴水沾身。 他的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像面前不是一头守湖妖蛟,而只是一道拦路的水浪。 秦裂握着战戟,手背青筋微微鼓起。 刚才他以秦家古战血斩了两头第三境妖兽,身上的战意还没散。可看见这头玄渊吞宫蛟时,眼神还是沉了下来。 “这东西的气血……” 他顿了顿。 “比刚才那几头加起来还凶。” 雷千劫看着湖面流向。 玄渊吞宫蛟每一次摆尾,湖水里的灵气都会跟着它走。 湖在,它的水法便不断。 水势不绝,它的妖力便能层层叠上去。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头发还在滴水,往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知道外面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秦裂侧头看他。 “为什么?” 金多宝盯着湖心那头蛟,声音低了些。 “能看到它的人,大概都没机会出去说。” 话音刚落,玄渊吞宫蛟动了。 它没有第一时间去吞湖底那截九窍蕴宫藕,而是猛然压向顾长渊。 庞大的蛟躯破水盘起,黑青鳞片层层收紧,蛟鳞摩擦的声音像铁石相磨。下一刻,蛟身横压而来,要将顾长渊直接绞碎在湖心。 湖面被那股气血压得向下凹陷。 四周水浪卷起,像无数条水蟒同时抬头。 秦裂眼神一缩。 “别被它缠住!” 可顾长渊没有退。 他抬眼,眸中劫光一闪而没。 蛟躯压下。 顾长渊五指抬起,按在那片黑青蛟鳞之上。 轰! 湖面直接塌下去数尺。 水浪炸成白雾,向四面拍开。顾长渊脚下湖水一层层塌陷,又被山河真意硬生生压回去。 他的肩微微一沉。 掌心贴着蛟鳞的地方,被鳞片边缘刮出一道极浅血线。 血珠刚渗出,便被太初帝骨涌出的温热压了回去。 玄渊吞宫蛟仍在加力。 幽蓝水纹一层层亮起,整座小湖的水势都顺着蛟鳞压来。 咔! 顾长渊脚下水面像地面一样裂开。 秦裂握紧战戟。 雷千劫额间雷纹微亮。 金多宝抱着算盘,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 下一刻,顾长渊另一只手扣住垂落的蛟须。 向后一拽。 轰隆! 庞大的蛟躯被他硬生生拽偏半截,重重砸入湖面。 哗啦! 水浪炸起,撞碎岸边巨石。蛟鳞刮过湖底,拖出一道深沟,连湖底淤泥都被翻了起来。 玄渊吞宫蛟吃痛,竖瞳里的凶光彻底暴涨。 它猛地昂首。 整座小湖的水浪被它带上半空。 顾长渊也在这一瞬踏水而起。 一人一蛟,骤然升至湖面之上。 半空中,玄渊吞宫蛟横亘如黑青长岭,蛟躯扭动,鳞片幽蓝,身后是漫天倒卷的湖水。 顾长渊白衣立在蛟首之前。 一手扣住蛟须。 一手按在蛟首旁的鳞甲之上。 水浪在他们身侧炸开,化作无数雨珠,悬了一瞬,又纷纷落下。 湖上像下了一场倒悬的雨。 雨珠映着黑青蛟鳞,也映着顾长渊清冷平静的侧脸。 他发丝被湖风拂起,衣袂在雨中翻动。 掌下山河真意沉而不发,硬是将那头妖蛟往下压了半尺。 秦裂喉咙动了动。 他刚斩双妖,战意本该正盛。 可这一刻,看着半空中那道白衣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场搏杀,好像还差了点意思。 金多宝小声道:“秦兄,你刚才不是挺猛的吗?” 秦裂黑着脸。 “你现在最好别说话。” 金多宝立刻闭嘴。 玄渊吞宫蛟彻底暴怒。 它不再以蛟躯绞杀,额角水纹骤然亮起。 整座小湖像被它唤醒。 湖水从四面八方倒卷而起,层层叠叠,化作一座倒扣的水牢。水牢之中,水脉交错,每一道都带着妖力,像无数条小蛟在其中游动。 水牢未落,湖岸石滩先裂。 咔咔! 秦裂战戟一横,脚下碎石被水压碾成粉末。 雷千劫周身雷光一闪,才把卷来的水气震开。 金多宝抱着算盘往后连退几步,脸都绿了。 “不是。” “这湖也打人啊?” 顾长渊立在水牢之下,抬头看了一眼。 眼中没有惊色。 只有一抹极淡的冷意。 雷千劫声音低了几分。 “它借了整座湖。” 秦裂皱眉:“什么意思?” “湖水不散,它的妖法就不断。” 雷千劫看着那座水牢。 “这已经不只是它自己的妖力了。” 水牢压下。 顾长渊抬手。 掌心之中,一枚山河印缓缓凝出。 印不大。 却沉。 印纹浮现的一瞬,翻滚的水浪猛地一滞。 气海深处,一缕七色混沌气缓缓流出,缠上山河印。 玄渊吞宫蛟额角水纹大盛。 整座小湖像被它从地底拔起,湖水倒悬,化作青黑色天幕,压向顾长渊。 水幕之中,蛟影万千。 每一道都带着腥冷妖气。 下一刻,顾长渊一印落下。 山河定鼎印。 第一印,定湖势。 轰! 倒悬而起的青黑水幕骤然一停。 不是炸开。 是从最高处开始,一寸寸被压回去。 万千蛟影在水幕中挣扎,却像撞上一尊无形古鼎。整座小湖发出低沉轰鸣,湖底地脉都像被这一印重新压住。 玄渊吞宫蛟竖瞳猛地一缩。 它借了整座湖。 可这一印落下,湖不再听它。 顾长渊掌心再压。 第二道印纹亮起。 九岳截流印。 第二印,断水脉。 湖面之上,九重山影一闪而逝。 玄渊吞宫蛟背脊上的幽蓝水纹寸寸黯淡。 咔! 一道水纹断开。 咔咔! 更多幽蓝纹路接连崩裂。 那些原本连接湖水的妖力脉络,被这一印生生截断。 湖水还在。 水气还在。 可它与整座湖之间的牵连,断了。 玄渊吞宫蛟第一次露出惊色。 它还想强行回卷水势。 湖底那截九窍蕴宫藕也被它牵动,九道窍纹一同亮起,像要被它吞入腹中。 顾长渊向前踏出一步。 第三道印纹,在他掌心缓缓亮起。 山河归寂印。 第三印,镇蛟魂。 这一印落得很慢。 可越慢,越沉。 七色混沌气缠在印上,压得水声变低,雾气变沉,连玄渊吞宫蛟身上的妖气都像被尘封住。 玄渊吞宫蛟竖瞳中的暴怒,第一次被压出一丝本能的不安。 它不再扑杀。 它想退回湖底。 可湖水已经不听它了。 轰—— 山河归寂印落下。 蛟首重重砸入湖中。 砰! 湖面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圆坑。 四周水浪刚要炸开,便被垂落的七色混沌气生生压回水底。 咔嚓! 蛟角从中裂开。 背脊水纹彻底熄灭。 玄渊吞宫蛟庞大的身躯在湖中翻腾,却再也翻不起半点水势。 方才它起身时,像要掀翻整座小湖。 可此刻,顾长渊三印落下,湖势定,水脉断,蛟魂沉。 整座小湖安静得像被重新压回大地深处。 湖面一静。 玄渊吞宫蛟庞大的身躯沉入水底,只余几缕黑青色水气,从湖面缓缓散开。 方才还倒悬如天幕的湖水,此刻尽数落回原处。 雾气重新漫上来。 水声也轻了。 顾长渊立在湖心,掌中山河印意一点点散去。 七色混沌气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绕着他的指节缓缓流转,像一缕古老雾光,最后没入袖间。 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渐渐归寂。 他垂着眼,神色清冷平静。 仿佛方才镇下的不是一头玄渊吞宫蛟,而只是拂去了一场湖上风浪。 水雾从他身后升起。 白衣立在雾中,衣袂被湖风轻轻卷起,发尾沾着淡淡清光,却没有半点水痕。 远处妖血未散,碎骨仍在。 可他站在那里,像与这些狼藉隔着一层无形的光。 顾长渊抬手。 湖水从他脚下向两侧无声分开。 那截九窍蕴宫藕自水底缓缓升起,玉白如骨,九道窍纹一明一暗,最后落入他掌中。 他指节修长,握住道藕时,七色余光从掌心一闪而没。 岸边几人看着这一幕,竟都没有立刻说话。 秦裂拄着战戟,身上还带着血,眼底的战意却被那一幕压得沉了一瞬。 雷千劫额间雷纹微微闪烁,随后又安静下去。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嘴巴张了张,难得没能立刻接上话。 顾长渊从湖心走回。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落下,湖面便泛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水雾在他身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等他踏回岸边时,整片小湖已经彻底平静。 白衣如旧。 掌中道藕温润生光。 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镇压,只是他从湖中取回了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望着那头沉入湖底的玄渊吞宫蛟,又看了看顾长渊掌中的九窍蕴宫藕。 他喉咙动了动。 “这……就打完了?” 没人回答。 金多宝又看了看渐渐平静的湖水,表情更加复杂。 “不对。” “这也不像打完。” 秦裂侧头看他。 金多宝指了指湖心,又指了指顾长渊。 “这叫碾过去了吧?” 秦裂没有说话。 雷千劫也没有反驳。 玄渊吞宫蛟守了这片湖不知多少岁月,借湖势,吞宫气,只差一线便能再进一步。 可顾长渊来了。 三印落下。 湖势定,水脉断,蛟角裂,道藕易主。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半分狼狈。 金多宝沉默片刻,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东西藏在湖底这么多年,玄渊吞宫蛟守了这么多年。” 他又看向顾长渊。 “结果你一来,它白守了。” 秦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 他方才斩双妖,战血燃到极致,已经算是同代里极狠的一战。 可顾长渊站在那里,衣角都没有乱。 秦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回祖地以后,不能让那几个老头子留手了。” 金多宝下意识道:“他们以前还留手?” 秦裂看了他一眼。 “留我一口气,也算留手。” 金多宝嘴角一抽。 “你们秦家对留手的理解,挺朴素啊。” 雷千劫没有笑。 他看着湖心渐渐平静的水面,额间黯淡下去的雷纹微微发热。 片刻后,他淡淡道:“我也得往九霄雷池更深处走了。” 金多宝缓缓转头。 “雷兄,你之前不是就要去吗?” 雷千劫道:“是。” “那现在有什么区别?”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 “以前是进去。” “现在是往里多走几步。” 金多宝看着他。 “多几步?” 雷千劫想了想。 “可能会多劈几天。” 金多宝闭了闭眼。 “你们这些人,受刺激以后的反应都这么伤身吗?” 秦裂冷笑。 “你懂什么?” 金多宝认真道:“我懂活命。” 雷千劫看向他。 “那你呢?” 金多宝抱紧金算盘,又看了一眼湖心那道白衣身影。 “我?” 他沉默了一下。 “我回去多练练跑路。” 秦裂嗤笑。 “倒是适合你。” 金多宝叹气。 “没办法。” “跟顾长渊同行,不跑快点,连分宝都赶不上。”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分?” 金多宝顿时精神一振,摇摇头道。 “雷兄,这话就不对了。” “我跑得快,是为了活命。” “我跟得上,是为了发财。” 秦裂看着他怀里的算盘,忽然觉得这胖子确实也有自己的道。 第64章 道藕入手 湖水渐渐平了。 玄渊吞宫蛟庞大的尸身沉在湖底,只剩几缕黑青色水气还在水面散开。 九窍蕴宫莲已经不见了。 先前那九枚莲子亮起的清光,早被玄渊吞宫蛟一口吞尽。湖心灵韵散去大半,只剩湖底深处,一截玉白道藕安静横陈。 碎石、妖血、断骨散在湖岸四周。 先前那场混战像刚退去的潮,只留下满地狼藉。 顾长渊站在湖边。 他掌中托着那截九窍道藕。 道藕九节相连,玉白如骨,表面有细小宫纹缓缓流转。每一节之间,都像藏着一缕未成形的宫影。 光芒不盛,却很沉。 金多宝蹲在不远处,抱着金算盘,眼睛几乎长在道藕上。 秦裂看了他一眼。 “你眼珠子快掉上去了。” 金多宝没抬头。 “别吵。” 秦裂冷笑:“刚才差点被水浪拍死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精神。” 金多宝抬头,神情很认真。 “秦兄,生死是生死,分宝是分宝。” 雷千劫坐在一旁调息,闻言睁眼看了他一下。 金多宝立刻补了一句:“当然,诸位刚才出力都不小,我心里有数。” 秦裂嗤笑一声。 “你最好真有数。”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们斗嘴。 他的目光落在道藕上,神识缓缓沉入其中。 九窍道藕的灵性,比先前那朵九窍蕴宫莲更深。 莲花与莲子像灯,亮的是一时清光。 道藕却像根。 它扎在水脉、宫气和地势深处,吸尽这片小湖多年灵机,又被玄渊吞宫蛟守了许久,已经不只是寻常灵物。 玄渊吞宫蛟吞得了莲花清光,却没有真正炼掉这截道藕。 这也是它始终盘踞湖底,不肯离开的原因。 顾长渊掌心微热。 道藕中那股宫道灵性,像极细的水线,顺着掌纹渗入体内。 紫色神海深处,一层浅浅波澜随之荡开。 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还残留着方才一战后的余热。 七色混沌气沉在神海深处,像雾,也像未醒的光。 诸天命轮轻轻转了一下。 只一瞬,顾长渊便看见神海尽头浮出一抹极淡宫影。 那影子很虚。 像隔着雾,还没有真正落下。 顾长渊垂眸。 这不是破境。 只是第三境之前,自己的道基被这截九窍道藕牵动了一下。 旁人得了道藕,多半会顺势冲开关口。 可他没有。 第二境还未尽。 九宫之影未显全,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也还差最后一丝圆满。 此刻入第三境不难。 但不够。 金多宝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顾兄?” 顾长渊收回神识。 “分吧。” 金多宝立刻精神了。 顾长渊将九窍道藕放在一块平整青石上。 道藕刚离掌,青石表面便浮起一层淡淡宫光。 金多宝眼皮一跳。 “好东西。” 他咽了一下,声音都轻了几分。 “九窍道藕共九节。每一节都能厚宫基、稳宫影。刚入第三境的人用,宫基会更稳;未入第三境的人用,也能提前温养那一缕宫道根基。” 秦裂和雷千劫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金多宝没有再多说。 这种东西,说得再多,也不如拿到手里实在。 他看向顾长渊。 “九节道藕。” 他顿了顿,道:“你三节,我们三人各两节。” 秦裂挑眉。 “难得。” 金多宝瞪他。 “我只是爱财,不是不要脸。” 雷千劫点头。 “公道。” 顾长渊看了金多宝一眼。 这胖子平日里贪财,嘴上也不饶人,可真到了该分的时候,并不含糊。 这一路能同行,不只是因为他会找宝。 顾长渊抬手,取走三节道藕。 “按你说的分。” 金多宝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把自己的两节小心收起,动作比方才躲妖兽还谨慎。 秦裂看得嘴角一抽。 “出息。” 金多宝理直气壮。 “这叫尊重机缘。” 秦裂取过两节道藕。 掌心刚一合拢,便有一缕温润宫气顺着掌纹沉入体内。 他眼神微动。 这东西比想象中还沉。 不是灵气多,而是那股宫道灵性太稳。 像一截扎在地脉深处的根,哪怕被取出来,仍旧藏着托起宫基的力量。 雷千劫也收起两节道藕。 他没有立刻炼化,只让一缕雷意轻轻触碰道藕表面的宫纹。 下一息,雷意没有将宫纹震散,反而被一股温润水意包住,缓缓压入掌心。 雷千劫眼神也沉了几分。 金多宝看着两人反应,越发抱紧了自己的两节道藕。 “别看我。” “我的。” 秦裂冷笑:“没人抢你。” 金多宝认真道:“你们嘴上是这么说。” 雷千劫淡淡道:“你可以再抱紧一点。” 金多宝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又抱紧了些。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们。 他指间轻轻摩挲着那三节九窍道藕。 道藕灵性仍在掌中流转。 紫色神海深处,方才被牵动出的那一抹宫影,也在缓缓淡去。 不是消失。 而是重新沉入更深处。 顾长渊心念落下,将三节九窍道藕收起。 现在还不是彻底炼化的时候。 道藕不是寻常灵药,若只是单独炼化,未免浪费。 等映宫泉谷泉韵真正入身,再以泉意引道藕灵性沉入神海,才能把它压到更深处。 金多宝也没浪费湖底那具玄渊吞宫蛟,顺手取了几枚蛟牙、一截蛟筋和一片逆鳞。 秦裂看得嘴角一抽,他却笑眯眯道:“都是好炼材,丢了可惜。” 湖岸边渐渐安静下来。 秦裂掌中的两节九窍道藕微微发热,一缕宫道灵性顺着气海沉下去。 他周身赤色战血缓缓收回体内,肩头毒痕也不再扩散。 道藕灵性不烈,却极稳。 像一截沉在气海深处的根,压住了他体内过盛的战血,也让他的呼吸重新平稳。 他闭目调息,却不由想起方才那三道山河印。 自己以古战血斩双妖,已经是同代里极狠的打法。 可顾长渊镇蛟时,衣角都没有乱。 秦裂心里没有畏惧。 反倒有一股更沉的火,被压进了胸口。 这样的人走在前面,才有意思。 若同代无敌手,那才无趣。 片刻后,秦裂睁开眼,眼底赤芒一闪即逝。 “再入映宫泉谷。” 他低声道:“差不多能破第三境了。” 雷千劫那边更安静。 额间雷纹时隐时现,道藕灵性覆在气海里的雷痕上,没有被雷光劈散,反而像一层薄雾,缓缓压住那些细碎躁动。 他的心神却落在顾长渊那一印上。 湖水还在。 水气还在。 可玄渊吞宫蛟借不到了。 这不是单纯力量压制。 而是顾长渊看见了那头蛟与湖势之间的连线,并且将其按断。 雷千劫修雷,更清楚“势”之一字有多难控。 他没有睁眼。 只是额间雷纹,亮得比方才更深了一瞬。 几息后,雷千劫掌心雷纹收拢,气海深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雷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映宫泉谷若有足够泉韵。” “我也可以入第三境。”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原本正在疗伤,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你们两个都要破境?” 秦裂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 金多宝拍了拍自己的储物袋,又摸了摸怀里的算盘。 “想啊。” 他咧嘴一笑。 “但我跟你们不一样。” 秦裂挑眉。 金多宝一本正经道:“你们破境靠战意、雷法、道基。” “我靠命好。” 雷千劫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你命不错。” 金多宝点头。 “跟着顾长渊走到这里,还活着,还有宝。” 他说着,看了一眼前方安静调息的顾长渊,声音低了一点。 “确实不错。” 顾长渊睁眼,看向他。 金多宝立刻咳了一声。 “当然,我自己也很努力。” 秦裂冷笑。 “努力躲?” 金多宝认真道:“能躲开,也是本事。” 雷千劫道:“这句倒是真的。” 金多宝顿时看向雷千劫。 “雷兄,你终于懂我了。” 秦裂:“他是在说你跑得快。” 金多宝:“……” 湖风吹过,雾气重新从林间压来。 九窍蕴宫莲不在之后,这片小湖的灵性开始慢慢散去。 妖兽尸骨沉在水底,黑青色水气越来越淡。 这里很快就会被雾重新吞没。 半个时辰后,顾长渊起身。 眼底没有灵光外泄。 只有一层更深的平静。 秦裂拔起战戟,肩头毒痕已经淡了大半,气息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却比方才稳了不少。 雷千劫额间雷纹归于平静,只剩一点银紫雷意在眼底流转。 金多宝伸了个懒腰,身上骨头噼啪响了几声。 秦裂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浑身疼?” 金多宝拍了拍储物袋。 “现在不疼了。” 秦裂道:“好得挺快。” 金多宝认真道:“人逢喜事,恢复得就是快。”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 “财疗。” 金多宝一愣,随即笑了。 “雷兄,你现在说话真有水平。” 顾长渊看向雾林外。 泉路还在继续往深处延展。 他问:“还能走?” 秦裂扛起战戟。 “能。” 雷千劫点头。 金多宝拍了拍胸口。 “我也能。” 秦裂看他。 “你最好别半路喊疼。” 金多宝道:“那要看路上有没有宝。”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有宝就不疼?” 金多宝咧嘴。 “至少能忍。” 顾长渊淡淡道:“那便往有宝的地方走。” 金多宝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这话我爱听。” 几人离开小湖,重新踏上泉路。 这一次,谁也没有再提同行不同行。 顾长渊走在最前。 金多宝稍稍落后半步,怀里金算盘偶尔轻响,替几人避开一些无用岔路。 秦裂扛着战戟走在一侧。 雷千劫不远不近地跟着,指尖雷纹时隐时现,探着雾里的动静。 湖后的雾渐渐合拢。 金多宝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叹道:“有些宝,真是命不好。” 秦裂皱眉。 “宝还有命?” “当然有。” 金多宝一本正经道:“你看那九窍道藕,藏得够深,守得够狠,连玄渊吞宫蛟都盘在湖底不肯走。” 他说着,看了一眼前方的顾长渊。 “结果碰上他。” 秦裂冷笑。 “所以?” 金多宝摇头。 “所以宝物也得看运气。” “运气不好,姓什么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雾路深处,泉声渐重。 一行四人往更深处走去。 第65章 那你试试 泉路越往深处,雾越重。 离开小湖后,四人沿着残碑间的泉痕前行。脚下石路时断时续,水汽浸在石缝里,每一步落下,都会浮起一层淡淡清光。 顾长渊走在最前。 九窍道藕的灵性还沉在神海边缘。青元道果的余韵,也被七色混沌气裹住,一遍遍压入神海深处。 这些东西都不急着破境。 他要的是沉淀。 第二境越往后,越像一口深潭。旁人以为水已经满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潭底仍在往下沉。 这一路所得,不是为了把他推入第三境。 而是为了让第二境真正无缺。 第二日,几人继续沿泉路向前。 金多宝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看怀里的金算盘,而是抬头嗅了嗅雾里的水气。 秦裂看了他一眼。 “又怎么了?” 金多宝眯起眼,盯着前方残碑间那一缕极淡清光。 “前面有东西。” 秦裂冷笑。 “上次你说有宝,我们差点交代在湖里。” 金多宝神色一正。 “秦兄,这话不严谨。上次确实有宝。” 雷千劫淡淡道:“也确实差点交代。” 金多宝沉默片刻。 “所以这次我闻仔细点。” 秦裂嗤笑一声。 雷千劫道:“大宝?” 金多宝摇头。 “不算大。” 他又补了一句:“但干净。” 秦裂皱眉。 “干净?” 金多宝点头。 “有些灵物气厚,但杂,炼起来费劲。有些看着不大,却纯得很,正适合现在用。” 他说着看向顾长渊。 “顾兄,去不去?” 顾长渊看向雾深处。 前方泉路被几块残碑挡住,只能听见更远处有细微水声。 片刻后,他道:“走。” 几人绕过残碑,往雾中斜斜走了一段。 越往里,脚下石路越湿。 水汽从缝隙里漫出来,沾在靴底,浮出极淡清光。 金多宝走在前方偏侧,时不时停下看看泉痕,又抬头辨一辨雾里的气味。 有几次,他刚要往旁边岔路走,顾长渊却先一步停下。 “不是那里。” 金多宝默默把脚收回来。 秦裂嘴角一扯。 “你这寻宝的,还要他纠正?” 金多宝咳了一声。 “我寻的是宝气,顾兄看的是路势。” 雷千劫淡淡道:“听起来像你输了。” 金多宝认真道:“术业有专攻。” 顾长渊没有接话。 他看的不是宝药,而是泉气。 这片雾林里的泉气并不平直。有些地方被残碑挡住,有些地方被地势压低,还有些地方像被人刻意牵引过,绕出细碎的弯。 金多宝能感应宝气。 可真正要找到那处灵机沉积之地,还得顺着泉势走。 又行了片刻,前方水声渐渐清晰。 不是大泉奔流。 更像许多细小水滴,从残碑背后落下,滴在玉石上。 叮。 叮。 叮。 声音很轻,却在雾中格外清透。 金多宝停下脚步,笑了。 “到了。” 雾气深处,几道细泉从残碑背后流出,在一片乱石坡前汇成浅浅水洼。 水洼边,三株淡青色灵草生在石缝间。 叶片狭长,边缘浮着细小宫纹。 每当泉水滴落,那些宫纹便亮一下,像雾里点着一簇青火。 映宫青髓草。 不是惊世奇物,却正适合顾长渊此刻。 此草药性清,不在于猛,而在于稳。若能炼入体内,正好能把九窍道藕带来的宫道灵性,再往神海深处压一压。 顾长渊看了一眼。 三株灵草还没熟透。 最后一道宫纹尚未完全舒展。此时强采,灵性会损。 只是草旁,已经有人守着。 几名修士围在乱石坡前,为首两人皆是第二境圆满。 一人手持青铜短刀。 另一人身前悬着一枚玉白小印。 持刀青年先一步开口。 “诸位止步。” “青衡谷,沈照。” 旁边玉印修士微微拱手。 “玉泉宗,宋清澜。” 宋清澜看向顾长渊,语气谨慎。 “这几株映宫青髓草,是我们先发现的。诸位若愿退一步,待灵草成熟后,我们可分出一株。” 金多宝眼睛一动,刚要开口。 顾长渊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乱石坡前的泉水,微微一静。 他没有看沈照和宋清澜,只看那三株灵草。 “还没熟。” 沈照握刀的手一紧。 宋清澜也沉默了。 他们守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等最后一轮泉气落下。 这点变化很细。 他们守了许久才确认。 顾长渊却只看了一眼。 金多宝立刻明白过来。 “难怪你们布阵不采。” 宋清澜沉默片刻,道:“阁下好眼力。” 顾长渊道:“等它熟。” 这句话很平。 没有商量,也没有逼迫。 可话落以后,乱石坡前的气氛却变了。 沈照皱眉。 “你要等?”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你们也在等。” 沈照一时无言。 顾长渊收回目光,站在水洼外。 他确实不急。 修行不是见宝就吞。 有时候,等一等,反而更合适。 雾气压着乱石坡。 两拨人隔着水洼而立。 秦裂与雷千劫站在两侧,留下足够出手的位置。 金多宝找了块石头坐下,抱着算盘,目光在灵草和对面几人的储物袋之间来回转。 秦裂瞥了他一眼。 “眼睛往哪看?” 金多宝神色坦然。 “观察对手底蕴。” 雷千劫淡淡道:“他腰间那只袋子,底蕴最厚?”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 “雷兄,你以后少说话。” 泉水一滴滴落下。 三株映宫青髓草的宫纹慢慢舒展,青气在叶片间轻轻流转。 顾长渊看着那缕青气,心神却落回自身。 入万道古境后,青元道果、九窍道藕,还有一路所得泉韵,都被七色混沌气一点点磨开,又压入紫色神海深处。 诸天命轮悬在神海之上,转得很慢。 可每转一寸,那些灵性便更沉一分。 先前与玄渊吞宫蛟一战后,中天命环的一小片区域,也亮起了几缕极淡微光。 那一战不是人与人争锋。 却同样越过了寻常第二境该有的极限。 顾长渊隐约明白,诸天命轮要看的,或许不只是天骄本身,也包括这种真正越过边界的战斗。 人也好,妖兽也好。 只要足够强,足够特殊,足够逼近某种极限,便都有可能让命环继续点亮。 映宫泉谷里,会有更多人抵达。 那些人不会因为他要沉淀,便停在原地等他。 他等的,不只是这几株草成熟。 也是等自己的第二境,在抵达那片泉谷之前,再深一寸。 就在最后一道宫纹快要舒展开时,雾林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守得倒挺热闹。” 几人同时抬眼。 五六道身影从雾中走出。 为首之人穿着玄黑鳞甲,肩上扛着一柄厚背长刀,眉眼冷峻,身上有寒水与血煞交织的气息。 沈照脸色一沉。 “玄鳞古宗,厉玄峥。” 厉玄峥扫过众人,视线先落在那三株映宫青髓草上。 “青衡谷,玉泉宗。” 他笑了笑,又看向秦裂和雷千劫。 “还有秦裂、雷千劫。” “这地方倒是比我想的热闹。” 沈照和宋清澜脸色微变。 他们当然听过秦裂和雷千劫的名字。 只是先前两人跟在顾长渊身侧,没有主动报出身份,气息又收得很稳,他们一时没有认出来。 此刻被厉玄峥点破,两人才意识到,这几个人远比他们想的更难惹。 宋清澜的目光又落在顾长渊身上。 秦裂和雷千劫都站在他身侧。 而真正走在最前面、开口说要等灵草成熟的,是这个白衣青年。 宋清澜心里微微一沉。 能让这两人同行,还隐隐以他为先的人,会是谁? 他没有立刻问。 因为厉玄峥已经重新看向那三株映宫青髓草。 他目光扫过几人,笑意轻慢。 “这几株草,我要了。” 沈照握紧短刀,冷声道:“厉玄峥,你别太过分。” 厉玄峥咧嘴。 “万道古境里,谁抢到是谁的。” 他说着,目光从秦裂和雷千劫身上扫过。 “你们若不服,也可以一起上。” 金多宝小声道:“他这话说得挺勇。” 秦裂瞥了他一眼。 “你认得他?” “不认得。”金多宝很诚恳,“但我觉得他很快就会后悔。” 顾长渊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仍在三株灵草上。 最后一道宫纹,只差一点。 厉玄峥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不再废话,脚下一踏,厚背长刀横在身前,黑色刀罡卷起寒雾,直接逼向乱石坡。 他不是要毁草。 是要借刀势压开众人,先把三株映宫青髓草夺到手里。 秦裂一步踏出,战戟横扫,赤色战意硬生生拦住厚背长刀。 金铁碰撞声震开雾气。 厉玄峥退了半步,眼中反倒亮起几分兴奋。 “秦裂。” 秦裂咧嘴。 “认识我,还敢抢?” 厉玄峥握紧刀柄,身后玄鳞虚影一闪即逝。 那虚影像一头沉在寒水里的古蛟,鳞片层层开合,将方才战戟砸来的力道卸去大半。 秦裂手臂微微一沉,眼里的战意也更亮了。 “玄鳞寒煞功。” “厉玄峥?” 厉玄峥笑了一声。 “看来我还没白炼。” 秦裂看着他,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听说你前些年入北寒水府,得了一具玄鳞古蛟蜕。出来之后,气海重塑,寒煞入海,连玄鳞古宗那几位老东西都说你换了一条命。” 金多宝抱着算盘,小声道:“难怪这么横。” 雷千劫看着厉玄峥身后的玄鳞古蛟虚影,淡淡道:“有横的本钱。” 厉玄峥目光扫过秦裂与雷千劫。 “天骄宴那几日,我在寒潮海眼。” 他手中厚背长刀微微一震,寒雾贴着刀锋流下。 “少看一场热闹而已,没什么可惜。” 几乎同时,玄鳞古宗两名修士从侧面绕向灵草。 雷千劫抬手,一缕银紫雷光落在他们脚前,地面瞬间焦黑。 “过线,雷落。” 那两名修士脚步一顿。 厉玄峥却没有退意。 他反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被激起的兴致。 “秦裂。” 他看了一眼扛戟而立的秦裂,又看向雷千劫。 “雷千劫。” “一个古战血,一个九霄雷法。” 厚背长刀上的寒雾越发浓了。 “好。” “这样才有意思。” 秦裂眯了眯眼。 “你倒是挺想死。” 厉玄峥咧嘴。 “万道古境里,名声压不死人。” “你们在天骄宴上打出来的名头,也压不住我。”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从两人身上扫向顾长渊。 那白衣青年一直太静。 静得不像锋芒,也不像威胁。 而此时三株映宫青髓草的宫纹,彻底舒展开来了。 青光一亮。 整片乱石坡,都像被一层清透水意洗过。 厉玄峥眼神骤然一动。 “取草!” 玄鳞古宗几名修士同时冲向灵草。 沈照与宋清澜也立刻出手阻拦。 乱石坡前,灵力骤起。 一股寒雾卷向水洼,眼看就要将三株映宫青髓草连根拔起。 秦裂刚要提戟,顾长渊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我来。” 秦裂脚步一顿。 “那你留意,顾长渊” 雷千劫也收了指尖雷意。 金多宝抱着算盘,立刻往后挪了一步。 厉玄峥听见这这句话,眉头一皱。 他终于正眼看向这一袭白衣。 “顾长渊?” 显然,他也听过这个名字。 可只是短暂一顿,他眼底那点忌惮便被寒意压了下去。 “天骄宴榜首,我听过。” “不过,你压得住那场宴,不代表压得住我。” 顾长渊没有答。 水洼边的泉光,忽然安静下来。 那股卷向灵草的寒雾,也在三株映宫青髓草前停住。 三株灵草轻轻一晃,叶片上的青光没有乱,反而更稳。 厉玄峥脸上的冷意微微一凝。 顾长渊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 “那你试试。” 第66章 你也配争 乱石坡前,寒雾压着泉光。 顾长渊站在水洼边,白衣不动。三株映宫青髓草在他身后轻轻摇晃,刚熟的清气还没有散。 厉玄峥握着厚背长刀,看着顾长渊。 那种平静的眼神,让他脸上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长渊。” 他抬起长刀,黑色寒雾顺着刀锋流下。 “天骄宴榜首,顾氏帝子。” “我听过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 “可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顾长渊没有说话。 厉玄峥盯着他,笑意越来越冷。 “站得高,生来就被人捧着。” “旁人拼了命爬到你们脚下,你们连低头看一眼,都像是在施舍。” 厚背长刀上的寒纹一点点亮起。 “以前玄鳞古宗里,也有不少人这样看我。” “他们说我不错。” “说我可惜。” “说我这辈子,也就到这里了。” 厉玄峥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 “后来我入北寒水府,得古蛟蜕,气海重塑,寒煞入海。” “我再回去时,那些人的眼神就变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点狞笑。 “他们开始怕我。” “求我。” “后悔当年没有把话说得好听些。” 寒雾越发重了。 “可惜,晚了。” “那些所谓天才,一个一个,都死在了我的刀下。” 厉玄峥抬头,看着顾长渊。 “所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现在这种眼神。” “平静得好像我走到今天,仍旧不值一提。” 顾长渊终于抬眼。 “说完了?” 厉玄峥脸上的笑意一僵。 顾长渊看着他,语气平淡。 “出刀。” 厉玄峥眼神骤冷。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黑色刀罡卷着寒雾斩下。 刀罡之中,鳞片开合,像有一头古蛟从寒水里扑出。 顾长渊没有退。 直到刀罡压到身前三丈,他才抬手。 山河印意浮起。 黑色刀罡落下,停在半空。 寒雾翻涌,却再也压不下一寸。 厉玄峥眉头一沉,气海中寒煞轰然涌起。 身后玄鳞古蛟虚影张开鳞片,硬生生撞向那道山河印意。 顾长渊掌心轻轻一按。 砰! 刀罡崩碎。 古蛟虚影被震得后仰,寒雾倒卷回刀身。 厉玄峥退了半步,虎口发麻。 他脸上的狞笑淡了些。 顾长渊看着他。 “只有这些?” 厉玄峥眼神骤冷。 他最恨的,便是这种语气。 不是骂他。 不是笑他。 而是平静得像在给他定一个结果。 厉玄峥咬着牙,厚背长刀上的寒纹重新亮起。 “你以为这样就能压住我?” 顾长渊道:“不是以为。” 厉玄峥脸色一沉。 顾长渊继续道:“是已经压住了。” 乱石坡前,寒雾一滞。 厉玄峥面色一点点狰狞起来。 “好。” 他低低笑了一声。 “好。” 第二个字出口时,身后玄鳞古蛟虚影猛然扑入刀中。 “好!” 第三个字落下,寒煞全部倒卷入体。 玄黑鳞甲上的暗纹一片片亮起,从脖颈一路蔓延到手腕。厚背长刀上的裂纹被黑色寒光填满,像有一条小蛟盘在刀身深处。 他盯着顾长渊,笑得越发森冷。 “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压。” 黑霜从他脚下蔓延。 厚背长刀缓缓抬起。 刀势很慢。 可每抬高一寸,乱石坡前的水声便低一分。 秦裂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这一刀,够分量。” 雷千劫看着那道逐渐压下来的黑色寒意,凝重道:“他若早来天骄宴,不会无名。” 秦裂咧了咧嘴,眼底却没有笑意。 “这个大世,有意思了。” “不是只有我们这些老名字在往前走。” 雷千劫指尖雷光一闪即收。 “看来一不小心要是走慢了,就会被后来的人追上。” 秦裂扛着战戟,目光仍在厉玄峥那一刀上。 “可惜。” 雷千劫没有问。 他知道秦裂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厉玄峥这一刀够强。 人也够狠。 若换个心性,未必不能走得更远。 金多宝抱着算盘,往顾长渊那边看了一眼,低声接了一句: “是可惜。” “挺强的。” “无奈碰上了他。” 秦裂看了金多宝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雷千劫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想起了那条玄渊吞宫蛟。 那东西全力出手时,可比厉玄峥凶得多。 可最后,不还是被顾长渊按了下去。 此刻的厉玄峥已经听不见旁人的声音。 他的眼里只剩顾长渊。 等刀举过头顶时,四周泉声几乎全被压没。 厉玄峥声音低哑。 “玄——鳞——归——海!。” 刀落。 黑色蛟影贴着刀锋冲出。 寒雾被撕成两半,地面留下深深冻痕。 这一刀,带着厉玄峥所有不甘,也带着他这些年杀出来的戾气。 他这一刀,曾斩开过一名普通天宫中段修士的宫影。 那一战之后,再没人敢说他只是玄鳞古宗的新晋天才。 黑蛟压下时,水洼边的泉气都被逼得往两侧散开。 三株映宫青髓草轻轻一颤,清气险些外泄。 顾长渊抬眼。 黑蛟已至身前。 他忽然开口。 “你想争这个时代?” 厉玄峥双眼赤红,声音从寒雾里压出。 “我当然要争!” 黑蛟继续压下。 寒煞几乎扑到顾长渊衣袖前。 顾长渊抬手。 仍旧是山河印。 在黑蛟撞来的那一瞬,他语气平淡。 “你也配争。” 轰! 黑蛟撞上山河印意。 寒煞疯狂翻涌。 一层层黑色鳞片贴着山河印意往里钻,像要钻破那座无形山岳。 厉玄峥咬紧牙关,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可顾长渊的神情,仍旧没有变。 山河印意缓缓转动。 寒煞鳞片一片片被磨碎。 不是轰碎。 不是斩碎。 而是一点点,被那道山河印意磨成细雾。 那些细雾刚要重新聚拢,水洼边的泉气便轻轻一卷,将它们冲散在半空。 黑蛟的影子越来越淡。 先是蛟尾。 再是蛟身。 最后连那双由寒煞凝成的蛟目,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厉玄峥死死盯着那一幕。 他的手还握着刀。 气海里的寒煞也还在往外涌。 可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忽然僵住了。 他不明白。 也不敢明白。 这一刀,他曾斩开过一名普通天宫中段修士的宫影。 那一战之后,玄鳞古宗上下再没人敢拿旧日眼光看他。 可现在,这一刀没有被轰退,没有被强行斩碎。 而是被顾长渊平静地磨没了。 就像磨去一道多余的寒雾。 几息之后,厉玄峥的脸色才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 “不可能……” 山河印意仍在转。 黑蛟哀鸣一声,彻底散开。 厚背长刀上的寒纹随之熄灭。 刀锋裂纹再也压不住,咔的一声,自中段裂开半寸。 厉玄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连退数步,半跪在乱石之间。 他低头看着那柄裂开的刀,眼神失神。 “不可能。” “我明明……”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顾长渊垂眸看着他。 “你走错了。” 厉玄峥嘴唇颤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厉玄峥不是不强。 第二境圆满,能凭玄鳞寒煞功与寻常天宫中段交锋,这样的人放在任何地方,都足够称一句天骄。 可放在顾长渊面前,便不够了。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发现,自己所谓的争,从一开始就不是往上走。 他只是一直困在过去。 困在那些旧日眼神里。 困在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人影里。 所以顾长渊那句“你也配争”,真正压碎的不是他的刀。 是他这些年强行堆起来的天骄梦。 乱石坡前一时安静。 金多宝看着厉玄峥这副模样,轻轻啧了一声。 “完了,道心又碎了一个。” 秦裂斜眼看他。 “什么叫又?” 金多宝抱着算盘,神色无辜。 “形容词。” 雷千劫淡淡道:“不像。” 金多宝干咳一声,没再接话。 乱石坡前,几方修士已经没了继续争的心思。 厉玄峥连最强一刀都出了。 可那一刀,甚至没能逼得顾长渊退半步。 三株映宫青髓草还在顾长渊身后,泉气也被他稳稳压住。 再争,没有意义。 再留,只会更难看。 几方人心里都有了退意。 有人去扶受伤的同门。 有人悄悄收回法器。 也有人脚步放慢,想借着雾气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金多宝忽然往前一步。 他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伸出手。 “诸位留步。” 这四个字一出,乱石坡前几方修士的脸色都绿了。 玄鳞古宗几人脸色难看。 沈照握着青铜短刀,嘴角也抽了一下。 宋清澜看着金多宝伸出来的手,脸色更僵。 金多宝语气很客气。 “诸位刚才也都在场。” “有动手的,有守草的,有等着分草的。” “如今草归我们,事也算了。” 他顿了顿,笑容真诚。 “但储物袋,留下吧。”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秦裂看了金多宝一眼。 这胖子说得像在主持公道。 可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沈照脸色发青。 宋清澜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守了半天草,最后草没了,袋子也要没了。 可他们连厉玄峥都打不过。 而厉玄峥,最强一刀连顾长渊衣角都没掀起来。 这个时候再争,已经没有意义,难道还要被打的像厉玄峥一样道心破碎杵到那,太可怜了。 片刻后,一只储物袋被扔了过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玄鳞古宗的。 青衡谷的。 玉泉宗的。 几方修士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金多宝一一接住,笑容越发真诚。 “诸位慢走。” 众人脸色发绿,却没人再说什么。 他们扶起受伤同伴,陆续没入雾中。 只有厉玄峥还停在原地。 他半跪在乱石间,低头看着手中裂开的厚背长刀,脸色发白,嘴唇还在微微动着。 “不可能……” “我明明……”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像是没有听见周围声音。 一名玄鳞古宗修士低声道:“厉师兄。” 厉玄峥没有反应。 那人脸色更难看,只能上前扶住他。 直到被人带着往雾中退去,厉玄峥仍旧回头看着顾长渊。 眼神里没有先前的狠意。 只剩一种空茫的惊惧。 “不可能……” 声音很轻,最后被雾气吞没。 乱石坡前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掌心微转,水洼周围的泉气彻底稳住。 “采。” 金多宝反应极快,从怀里取出玉铲和玉盒,小心翼翼贴着石缝,将三株映宫青髓草采下。 一丝青气都没有散。 他捧着玉盒回来,笑容压都压不住。 “完整。” 顾长渊取过一株。 草叶入手清凉,宫纹细而干净。 他指尖轻轻一捻。 灵草化作一缕青气,沉入体内。 神海深处,七色混沌气缓缓一卷,将那缕青气裹入其中。 青气不猛,却极清。 它沉入神海之后,正好把道藕灵性和泉韵之间残余的浮意压了下去。 诸天命轮轻轻转动。 七色混沌气比先前又沉了一分。 顾长渊能感觉到,第二境那口深潭,又往下压了一寸。 他收回心神,看了一眼金多宝手里的玉盒。 三株映宫青髓草,顾长渊、秦裂、雷千劫各取一株。 金多宝没有拿草。 他把玉盒往旁边一放,抱着刚收来的储物袋,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秦裂看着他。 “你不拿草?” 金多宝把储物袋拍得啪啪响。 “不拿。” “这东西对你们更有用。” 秦裂挑眉。 金多宝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不亏。” 雷千劫看了看他怀里的储物袋。 “确实不亏。” 金多宝蹲下去,把几方修士留下的储物袋倒在平整石头上。 灵石、丹瓶、符箓、兽核,还有几块带着泉纹的晶石,哗啦啦滚了一地。 金多宝越分,脸上的笑越压不住。 “泉魄晶,能稳气海。” “破阵符,成色不错。” “这瓶丹药一般,但能疗外伤。” “这几枚兽核不算稀罕,不过拿去换东西也够用。” 秦裂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不少。” 雷千劫道:“比一株映宫青髓草差不了太多。” 金多宝立刻抬头。 “还好啦~” 他拍了拍储物袋,语气认真。 “这可不是我贪。” “是他们诚意足。” 秦裂一时竟没能反驳。 金多宝收好最后一只储物袋,笑眯眯道:“顾兄,我发现咱们这一路很有前途。” 秦裂道:“你所谓的前途,是指抢储物袋?” 金多宝严肃纠正:“是战利品。” 雷千劫淡淡道:“听起来没有好多少。” 顾长渊没有参与他们斗嘴。 他看向雾深处。 映宫青髓草的清气已经沉入神海,七色混沌气缓缓流转,将那一缕清意压得更深。 第二境还没有到尽头。 但路是对的。 顾长渊迈步向前。 “走吧。” 几人跟上。 泉路继续向深处延展。 远处映宫泉谷的清光仍在雾后闪烁。 而他们身后,关于乱石坡前这一战的消息,已经开始传开。 顾氏帝子顾长渊现身。 秦裂战戟开路。 雷千劫雷法断阵。 还有一个笑眯眯的金多宝。 他最爱对人说: 诸位留步。 他们还未真正抵达映宫泉谷。 名声,已经先一步往深处去了。 第67章 四袋来了 几日后。 映宫泉谷的清光,已经能在雾路尽头隐约看见。 可越往泉谷靠近,第二区域的气氛反倒越怪。 能走到这里的修士,大多都在第二境里走得很深。争宝、夺药、斩妖、破阵,谁都见过。 可这几日,不少人开始绕路。 有人宁可多走半日,也不愿踏入某几条泉痕明显的近路。 有人远远看见雾里有山河气韵一闪,连近处的宝气都不要了,转身就走。 不是怕妖兽。 也不是怕禁制。 是怕碰见那四个人。 一处断泉旁,几名修士围在一起歇脚。 灰衣修士摸着空荡荡的腰间,脸色难看得吓人。 “混账!” “我一路收集的东西,全没了!” 旁边有人叹了一声。 “李兄,你那几块寒泉纹矿也没了?” 灰衣修士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那人苦笑着掀开外袍,腰间同样空荡荡。 “我的两株青纹凝泉草、一枚玉髓泉珠,也没了。” 另一名修士脸色更青。 “我那株玄露玉芝,守了好些天,刚成熟就没了。” 几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伙人。 白衣青年。 扛战戟的。 使雷法的。 还有那个抱算盘、偶尔露出一颗金牙,笑眯眯的胖子。 片刻后,有人低声骂道:“我已经绕着他们走了!” “谁不是?” “宁可多绕两条雾路,也不想再跟他们照面。” 他们不是走同一条路来的。 可大家都在躲。 躲到最后,又都被映宫泉谷的清光引到这片断泉附近。 远处一名修士听见,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胖子,每次都先笑眯眯地说一句——诸位留步?” 这四个字一出,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灰衣修士咬牙。 “就是他!” 有人不解:“为什么不反抗?” 几道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灰衣修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顾长渊站在那里,秦裂扛着战戟,雷千劫指尖都是雷。” “你反抗一个试试?” 那人顿时不说话了。 真正收袋子的,确实是金多宝。 可东西为什么会丢,几人心里都清楚。 白衣那个不怎么开口。 可他往那一站,局面就定了。 秦裂先把人打服。 雷千劫把路一断。 最后胖子笑眯眯过来,说一句“诸位留步”。 等人反应过来,储物袋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们骂归骂。 可也不得不承认,那四个人真能打。 后来,这件事在第二区域的古径雾路上传开。 起初有人叫他们“收袋四人组”。 嫌长。 传着传着,就成了“四袋”。 新来的修士听得一头雾水,还以为是哪家的“四代弟子”。 被收过储物袋的人黑着脸纠正。 不是四代。 是四袋。 袋子的袋。 意思就是,碰见他们的人,保不住袋! 这个说法听着荒唐,可仔细一想,又实在贴切。 有人远远看见雾里有山河气韵一闪,转身就换路。 也有人刚见到泉光升起,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而是先往四周雾里扫一眼。 若是看见白衣影子,或听见金算盘轻轻一响,那便连话都不多说,直接退走。 万道古境里,妖兽未必天天碰得上。 禁制也未必条条要命。 可那四个人若是碰上了,腰间多半会空。 又过了半日。 顾长渊四人沿着泉痕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前,雾里的清光越重。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淡淡的宫影,像沉在水雾深处,时隐时现。 映宫泉谷,已经不远了。 这一路上,他们遇见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刚从雾里走出,远远看见顾长渊身上那一缕山河气韵,脸色当场变了,连近处的泉光都不看,转身便换路。 也有人躲在残碑后,本来正在争一株灵药,听见金算盘轻轻一响,手都僵在了半空。 雾中传来几句压低的声音。 “走!” “东西不要了?” “命和袋子,总得留一个!” 那几人很快退入雾中。 秦裂看着这一幕,眉头微挑。 雷千劫淡淡道:“被打怕了,也被收怕了。” 金多宝抱着算盘,神色无辜。 “诸位对我们误会太深。” 秦裂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 金多宝叹道:“可他们每次都不信。” 雷千劫道:“因为你每次都收。” 金多宝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反驳。 几人继续前行。 不多时,前方一片断泉旁,又有几名修士正在低声议论“四代”还是“四袋”。 声音刚落,几人忽然同时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看见了雾里走来的白衣。 顾长渊走在最前。 山河气韵不重,却让四周清雾都像低了一层。 秦裂扛着战戟走在一侧。 雷千劫指尖雷纹隐现。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从未得罪过任何人。 可那几名修士看见他笑,脸色反而更难看。 其中一人下意识按住腰间储物袋。 金多宝听见方才那些议论,脚步微微一顿,低声叹道:“骂名全在我身上。” 秦裂没有接话。 雷千劫也只是望向前方。 几名修士脸色更加复杂。 他们终于明白,这几个人不是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只是没有一个人否认收袋这件事。 顾长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抬眼看向雾路尽头。 远处清光越来越盛,古老宫纹在水雾深处明灭。那股气息,比这一路遇见的任何泉路都要厚重,也更杂。 许多人的道基、血脉、灵力,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像一张还没展开的大网。 映宫泉谷和之前的小湖、乱石坡都不同。 那里不是单纯的机缘之地。 更像一处筛子。 能走到附近的人,至少都在第二境里走得很深。 有些人压着境界不破。 有些人等着泉谷机缘落下。 还有些人,已经半只脚踏在第三境门槛上,只等一个合适契机。 越是人多,越是道杂,诸天命轮越像被轻轻牵动。 顾长渊走得不快。 脚下泉纹时明时暗,清光映在白衣下摆,像一层薄薄水色。 再往前,雾路渐渐变窄。 两侧残碑林立,碑上宫纹半明半暗。 前方有一座石桥,横在断泉上。 桥下泉水不深,却清得有些诡异。 水面不映人影,只映远处那座尚未显露的残宫。 不少修士停在桥前。 有人刚踏上石桥,走出几步,桥下残宫倒影便轻轻一晃。 一缕古老宫韵顺着石桥压来。 那人背后道象顿时不稳,气海灵力一滞,脸色发白地退了回来。 周围安静了些。 映宫泉谷还没真正到。 仅仅外围一座断桥,便已经开始照气海、筛根基。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有人低声道:“四袋来了!” 桥前众人神色一僵。 原本拥挤的人群,竟很自然地让开了一条路。 顾长渊走到桥前,没有停步。 桥下泉水轻轻一震。 残宫倒影浮起,一缕宫韵顺着石桥压来。 秦裂握住战戟。 雷千劫指尖雷纹微亮。 可顾长渊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一步。 两步。 三步。 桥下残宫倒影越来越清晰。 宫韵也越来越重。 这不是第三境的天宫之力。 更像映宫泉谷提前落下的一道试探,要照一照来人的气海根基,看看能不能承住未来成宫之势。 下一息,顾长渊体内七色混沌气无声一沉。 那股宫韵落入神海深处,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便被压了下去。 石桥上的宫纹一寸寸亮起。 不是排斥。 更像是在让路。 桥前众人看着那一幕,许久没人说话。 有人低声道:“这桥压的是气海吧?” 旁边一人沉默片刻。 “是。” “那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人回答。 金多宝抱着算盘跟在后面。 路过桥前时,他十分客气地朝众人点了点头。甚至遇见了几波“熟人”,还客气的打了招呼。 “又见面了啊” 几名修士下意识按住腰间储物袋,脸色发青。 金多宝叹了口气。 “你看,又误会我。” 秦裂嘴角动了一下,懒得拆穿。 过了石桥,雾路豁然开阔。 远处清光越来越盛。 古老宫纹在水雾深处明灭,像有某座沉寂许久的宫阙正在缓缓呼吸。 顾长渊神海中,诸天命轮无声转动。 那一瞬,他像隔着很远,听见某种低沉回响。 不是耳中声音。 更像是宫韵落在神海深处,引起的细微震动。 他抬眼。 雾路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咚。 声音很远,却让脚下泉纹微微一亮。 四周雾气也随之一震。 正在赶路的修士几乎同时停步,纷纷抬头望向前方。 “映宫泉谷的钟声!” “快到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钟声又响了起来。 咚。 雾路深处的清光骤然明亮。 无数泉纹从地面浮现,一路延伸向前方。 清光里,一片古老石阶的轮廓终于显露出来。 石阶自高处垂落,一路通往水雾深处。 石阶两旁残碑林立,碑上宫纹像被钟声唤醒,正一点点亮起。 所有人都知道。 那便是映宫泉谷外缘。 秦裂握紧战戟。 雷千劫指尖雷光微现。 金多宝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抱紧算盘望向前方。 顾长渊站在雾路尽头,白衣被清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没有回头。 只淡淡道:“走。” 四人沿着亮起的泉纹,踏向映宫泉谷。 而身后那些修士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四袋也好。 顾氏帝子也好。 天骄宴榜首也好。 到了映宫泉谷,所有名声都会被重新称量。 可至少这一刻,没人敢走在他们前面。 钟声第三次响起。 咚! 雾路尽头,清光如潮。 映宫泉谷,到了! 第68章 那日你在,结果也一样 第三声钟鸣落下后,雾路尽头的石阶彻底显露出来。 石阶自古径尽头一路向下,没入一片清光弥漫的谷地。两侧残碑林立,碑上宫纹时明时暗,每一次亮起,都有细泉顺着石纹流下。 那里便是映宫泉谷外缘。 还未入谷,迎面而来的水气已经浓得像雾。那不是寻常雾气。每一缕水气里,都含着极精纯的灵气,贴着皮肤拂过,便沿灵脉游走,最后沉入气海。 清雾深处,泉声层层叠叠,像无数细泉从山壁、残碑、古阶、断柱之间渗出,又汇向谷心。 映宫泉谷,又有万流泉谷之称。第二区域里的细泉、小溪、灵脉、矿石精气,都会在岁月流转中被古境牵引,最终汇入此地。 万流归谷,千年一蕴。 等到泉谷开启时,喷涌出来的便不只是灵气,还有无数机缘残留下来的道意、精髓与古老宫韵。 灵气入体,气海生潮。道意沉落,道象微明。宫韵一照,便像是在气海深处映出一座将成未成的道宫。 它不只增加第二境圆满者破入第三境的机会,更能让人在破境之时稳住第三境第一层宫基。 天骄争的从来不只是能不能破境,还争谁破得更稳,谁走得更快。 顾长渊站在石阶上,望向谷中。 谷中泉水纵横,残破宫墙半沉在水雾里,断裂玉柱斜插泉边,柱身残留淡淡道纹。 最奇异的是那些泉水。 水面清亮,却不只映出人影。有些地方,泉中倒映着残宫;有些地方,明明上方空无一物,水里却浮着模糊宫阙的影子。风一吹,宫影随水波摇晃,像有一座早已坍塌的古宫,仍旧沉在泉底。 这才是映宫二字。 再往谷中深处看,古阶一路向上,却很快被灵雾遮住。那片雾很浓,不是寻常水气,而像无数泉意、宫韵、残影混在一起,层层叠叠,将更高处的谷路彻底遮住。 旁人只能看见外缘几段石阶,再往深处,便是一片清白。 顾长渊眸中有极淡的光泽一闪。九劫帝瞳悄然运转。 灵雾深处,似有几处泉眼浮沉,又似有残宫悬在更高处。还有一道极淡的清色风暴,被压在泉谷最深处,时隐时现。 可那景象只是一瞬,很快又被灵雾重新遮住。 顾长渊神色不变。 他知道,不是九劫帝瞳看不破,是他如今境界还不够。 这座映宫泉谷的更深处,不只是雾,还有古境本身留下的规则。气海境能看到这里,已经足够。 泉谷外缘已经聚了不少修士。有人盘坐残墙上调息,有人站在泉边观望,也有人占据石台,静等泉开。 可顾长渊四人一到,附近低语一下停住。有人按住腰间储物袋,也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片刻后,才有人压低声音。 “真是他们。” “四袋来了。” “声音小点。” “怕什么?我袋子早就没了。” 秦裂眼角微抽,雷千劫沉默不语。两人一个望泉谷,一个看雷纹,仿佛那两个字和他们无关。 金多宝抱着算盘,神色认真地往前半步。 “诸位,这话有失公允。” 几名修士顿时闭嘴。 金多宝叹道:“我们从不主动抢袋。多数时候,都是诸位先动手,然后局势所迫,才有了后面的事。” 有人低声道:“那你说‘诸位留步’的时候,可不像局势所迫。” 金多宝看向那人。 “道友还记得这么清楚,看来当日缘分不浅。”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石阶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一名红裙女子倚在半截残玉柱旁,指尖绕着鬓边发丝,眼尾带笑。她腰间系着一串小银铃,泉风一吹,铃音轻晃。 天狐族,涂山绾。 她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秦裂、雷千劫和金多宝。 “四袋?” 她笑意更深。 “顾少主,天骄宴一别,你这名声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 “涂山绾。” 涂山绾轻轻一笑。 “难得顾少主还记得我。” 她目光又在几人身上一转,笑意更浓。 “一个打,一个劈,一个收,一个站在那里让人不敢动。” “这四袋之名,倒也不是白来的。” 金多宝叹了一声。 “世人只见我收袋,却不见我清点战利品时的辛苦。” 涂山绾笑问:“那下次还收吗?” 金多宝沉默片刻。 “看情况。” 涂山绾腰间银铃轻响,笑意几乎压不住。 就在这时,金多宝忽然看向另一侧,眼睛一亮。 “玄岳,岳沉碑!” 石阶下方,一名身形宽厚的青年站在残碑旁,背后负着古朴石碑,气息沉稳如山。旁边还有一名青年盘坐石台边,眼神平和,身上隐隐有玄龟气息流转。 岳沉碑看着金多宝。 “你也到了。” 金多宝一脸痛心。 “你们两个进古境之后跑哪去了?我找了你们好几次,连影子都没看见。” 岳沉碑道:“遇到一片古碑地,被困了几日。” 玄岳慢慢起身。 “我二人先遇见了,也得了一些机缘,所以走得慢。” 金多宝叹得更重。 “你们若是早些跟着我,这一路少说也能多拿几桩机缘。” 玄岳挠挠头,慢吞吞道:“可是名声不太好,这一路我二人也听闻了不少。” 金多宝脸色一僵。涂山绾又笑出了声。秦裂和雷千劫都没有开口。 金多宝长叹。 “我的一世英名,终究还是被传闻误伤了。” 岳沉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顾长渊身上。 “顾少主。” 玄岳也跟着拱手。 顾长渊轻轻颔首。 石阶另一侧,一道剑意忽然轻轻响起。 叶孤鸿立在断崖边,身后一剑。他看见顾长渊,只远远点了点头。 不远处,白砚秋站在泉边,手中黑白玉片轻轻转动。他抬眸一笑。 “顾少主来得正好。” 金多宝立刻凑过去。 “白兄,这泉谷是不是快开了?” 白砚秋看向谷心翻涌的泉雾。 “不错,快了。” “映宫泉谷开时,先起泉潮,后有反补。” 金多宝眼睛一动。 “反补?” 白砚秋点头。 “泉潮筛人,扛不住便退。扛得住的人,气海与道象中会留下潮痕。” “等泉潮落尽,整座泉谷千年来积下的灵气、道意和宫韵,会从谷心反哺出来。” “站得越深,潮痕越重,能引来的反补便越厚。” 雷千劫看着谷心,淡淡道:“冲的不是肉身,是气海和道象。” 秦裂握紧赤狱战戟,眼底战意反倒亮了起来。 “这下有意思了。” 金多宝很快听懂了。 “也就是说,先看谁站得住,再看谁走得高。” 白砚秋轻轻颔首。 “一潮开九阶。” “前三阶潮痕浅,中三阶渐深,后三阶最重。” “上几次记载里,映宫泉谷最高只开到七潮,也就是六十三阶。” 他看了一眼被灵雾遮住的高处,声音轻了些。 “传闻六十三阶往上还有路,只是从未真正开启过。” “而六十三阶之前,也少有人能真正站到尽头。” “能承七潮者,最后所得反补都不小。有人破境,有人悟道,也有人借此沉淀底蕴。” 这句话落下,附近几名修士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互相寒暄过了小半日,谷口方向忽然安静。 有一缕温润玄光缓缓铺开。 那玄光并不刺眼,落在泉雾里,像一轮初升小日照开薄云。连谷中残宫倒影,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众人回头望去。 一名青年从雾中缓步走来。 他身着白金道袍,衣袍干净得不染半点尘雾,袖口有玄阳道纹缓缓流转。每走一步,脚下水气便轻轻散开,身后几名太玄圣宗弟子落后半步而行,没有一人越过他的肩线。 那青年面上带着笑意。像一轮悬在雾中的玄阳,尚未真正升起,却已经让四周许多光芒黯了一分。 “陆道尘。” 有人低声开口。 “太玄圣宗的陆道尘也来了。” “听说他先天玄阳道体已近小成。” 议论声很低,却传得很快。 秦裂看着来人,眼神微凝。 “他也来了。” 金多宝这一次没有插科打诨,只是抱着算盘,目光在陆道尘身上停了一瞬。 陆道尘像是没听见周围议论。 他走入谷中,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顾长渊身上。随后,他微微一笑。 “顾少主。” 顾长渊看着他,神色不变。 陆道尘停在不远处,看了一眼谷中将开的泉势,又看向顾长渊。 “天骄宴那日,我原本也想去。” “只是闭关到了紧要时候,便耽搁了。后来出关,才听说顾少主夺得了天骄宴榜首。”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随后,他轻轻笑了笑。 “如今的天骄宴,果真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泉谷外缘不少修士神色都变了。 这话不是只刺顾长渊。连那日赴宴的所有天骄,也一并刺了进去。 陆道尘声音依旧温和。 “等了这么多年,等出一个第二境尚未圆满的榜首。” 他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 “顾少主自然不弱。” “只是这天骄宴上其余人,倒也让我有些失望。” 四周更静。 陆道尘仍旧带着笑。 “我陆道尘与诸位生在同一时代,原以为此世天骄并起,总该热闹些。” 他轻轻摇头。 “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顾长渊看着他。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问,只是平静开口。 “那日你在,结果也一样。” 陆道尘笑意微顿。 顾长渊望向谷心翻涌的泉雾,语气仍旧平淡。 “就如今日你在这里。” “也不会变。” 泉谷外缘,一时无声。 陆道尘脸上的笑意并未散去,只是眼底那点温和淡了几分。 “顾少主果然如传闻一般。” 他转头看向谷心泉势。 “姜无尘已经入了第三区域。” 陆道尘声音平缓。 “此番过映宫泉谷,我也不会再留第二境。” 他重新看向顾长渊。 “今日就在这映宫泉谷,正好给你我一个答案。” 顾长渊淡淡道:“泉谷给不了你答案。” 陆道尘微微挑眉。 顾长渊道:“我会给。” 陆道尘眼睛微眯,正欲再开口。 就在此时,泉谷内石壁上的道纹忽然一寸寸亮起。 无数道细泉同时从山壁、残碑、断柱和古阶缝隙中涌出,顺着谷路一路向下,汇入谷心。谷心深处的灵雾随之一重重翻动。 那些汇来的泉水并没有立刻喷发,而是像被雾后某种东西吞了进去。清光在雾中明灭。高处被遮住的古阶深处,像有什么正在缓缓酝酿。 片刻后,整座泉谷忽然一静。 随后,一重低沉潮声,从灵雾深处压了出来。 那声音不急,却让所有人的气海都跟着微微一沉。 站在泉谷外缘的修士,神色都在这一刻变了。 顾长渊一袭白衣站在泉雾之前,神色平静。 泉潮,终于要来了。 第69章 七潮见真骄 泉潮从灵雾深处压了出来。 起初只是水声变急。谷心被雾遮住,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清光从雾下透出,沿着残碑、断柱和古阶一点点亮起。 石阶上的宫纹先明。两侧泉眼还未显露,泉水却已经从石缝中渗出,汇成细流,顺着古阶往外漫开。 有人声音发紧。 “来了。” “第一道泉潮来了。” 话音刚落,清光已经扑到众人脚下。那不是寻常水浪,看似只是泉雾翻卷,真正落到身上时,却像一只无形大手,直接按进气海深处。 有人刚要运转灵力,脸色便是一白。 气海翻涌,道象摇晃。 下一刻,那人脚下石台亮起,一股泉力反震而出,直接将他送出了泉潮范围。他踉跄落地,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不是不想,是气海已经乱了。 第一道刚退,古阶上便有一截清光亮起。有人试着顺阶往上走,只走出几步,脚下潮痕便微微一暗,只能咬牙停下。也有人顶着余波继续往前,衣袍被泉风压得猎猎作响,终究稳住身形。 众人这才明白,泉潮不是站着扛完便算结束。 每扛过一道,谷路便会往上开出一段。 能不能顺着古阶继续走,才是真正的区别。 第二道泉潮紧跟着压来。第二道尚未散尽,第三道便卷着水雾冲出。三道泉潮,一浪接着一浪,不给人调息,也不给人犹豫。 泉谷外缘顿时乱了起来。许多修士连护身法都没来得及催动,脚下泉台便亮起清光,将人送了出去。等潮声稍歇时,原本站在谷中的修士已经少了一大半。 三潮之后,古阶已经开出二十七阶。 留下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浮出了潮痕。浅的像一缕水线,深些的已入气海边缘。不少人低头看着腕间潮痕,脸色又惊又喜。 能留下,便已经超过许多人。 可留下之后,谁还能往上走,又是另一回事。 最前方,几道身影已经继续向上。 陆道尘走在左侧古阶。白金道袍不染水气,前三道泉潮留下的清光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被袖口玄阳道纹缓缓照开。他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停。 顾长渊走在右侧古阶。白衣轻动,神色平静。泉意顺着古阶反涌到他身前,便无声沉入气海深处。他每往上走一步,脚下清光便一闪而没。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前三道泉潮,还不值得他们分神。 片刻后,谷心的水声忽然散开。 不再是一道泉潮从正面扑来。石阶缝隙、残碑底部、断柱之后,所有泉流都在同一刻亮起。 第四道泉潮来了。 这一道,与前三道不同。 泉意分成无数细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众人。气海哪里不稳,泉意便从哪里钻进去;道象哪里虚浮,清光便照向哪里。 一个青年刚往前迈出半步,胸口潮痕便猛地一闪。他脸色一白,立刻停下。可还是晚了。 下一息,泉台亮起,将他整个人送了出去。 第四道泉潮过后,原本还能强撑的人又少了一批。留下的人,也不再只看谷心。他们开始看脚下,看自己的潮痕够不够稳,也看自己还能不能再往上走。 金多宝抱着算盘,低头看了看掌心潮痕。 那潮痕不浅,但也绝不算深。 第五道泉潮很快涌来。 这一次,泉流不再只是细碎。无数清光顺着古阶往上翻,像一张无形大网,从脚下、身后、两侧一起裹来。 潮痕浅的人,很快被推在外围。潮痕深些的人,才有资格继续往前。 秦裂、雷千劫、叶孤鸿等人仍在往前。赤狱战戟、雷纹、剑意、狐影、古碑、玄龟虚影在水雾中先后亮起,各自挡住压来的泉意。 能走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寻常人物。 可第五道泉潮之后,泉谷里的位置已经彻底分开。外围一批,中段一批,能继续顺着古阶往上走的,只剩很少一部分。 陆道尘仍在最前方。袖口玄阳道纹微亮,泉意到了身前三尺,便被温润玄光照开。他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停。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先天玄阳道体,果然不是虚名。” 顾长渊也在往上走,所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泉流,落到他身前,都像归入一片看不见底的气海。 他走过的古阶,清光一闪而没。 不惊人,却让人说不出话。 第六道泉潮落下时,泉谷里的声音更低了。 这一道不再急,反而像慢了下来。可越慢,越难受。泉意贴着气海往里渗,像要把每个人第二境修出来的根基一点点照清楚。 第六道泉潮,分出了真正的界线。 能留在中段的人,已经算是天骄;能从中段继续往前的人,才有资格承更深的泉意。 金多宝也在这一道里停了片刻,算盘被他抱得很紧。他看着前方,脸上的笑意少了几分。 第六道泉潮终于散去,泉谷里空了很多。 六潮之后,古阶已开至五十四阶。 剩下的人身上,潮痕明暗不同,位置也已经完全拉开。有人留在外围,有人停在中段,更前方,只剩寥寥数道身影还在顺着古阶往上走。 陆道尘站在左侧更高处,顾长渊站在右侧古阶上。二人之间隔着大片泉雾、残碑和流动清光,也隔着那些已经被泉潮筛下去的人。 泉谷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水声变低,而是谷心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顶了起来。 下一刻,一道清光轰然迸出。 第七道来了。 不是涌。 是炸开! 像被压在地底许久的泉脉,忽然挣断束缚,自谷心冲天而起,再狠狠反砸下来。 轰——! 整座泉谷都震了一下。石阶上的积水倒卷而起,残碑上的宫纹一瞬间亮到刺眼。 第七道不是单纯多一道泉潮。 它会把站不稳的人重新打回去,甚至连已经留下的潮痕,也可能被冲淡。 第七道之前,退一步只是失去机缘。 第七道之后,若硬撑不住,伤的便可能是自己的道。气海会乱,道象会损,日后破境时,今日这一点损伤,便可能变成真正的缺口。 “怪不得上几次记载里,都说第七道就是最后一关。” 有人声音发涩。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前六道留下来的潮痕,在第七道面前,并不稳当。扛不住,便会被冲淡;站不住,便会被打回原处。 金多宝原本还咬牙站着。 他怀里的金算盘忽然剧烈一震,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每一颗珠子上都亮起金色纹路。 第七道泉潮反涌而来时,那只金算盘直接从他怀里浮起半寸。一圈金光从算盘边缘荡开,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账幕,将金多宝护在其中。 泉意压下。 金光猛地一沉。 金多宝脸色微变,双手死死按住算盘,嘴里飞快念叨着什么。算盘珠子一颗接一颗自行拨动,每拨动一次,那层金色账幕便重新亮起一分。 轰! 第七道泉潮狠狠撞下。 金多宝脚下连退半步,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 可那层金光终究没有散。 他硬生生顶住了这一潮。 虽然只是站在第七潮刚入之处,可终究没有被彻底冲出去。 金多宝长长吐出一口气,抱回金算盘,脸色发白,却还硬挤出一丝笑。 “顶住就行,顶住就行” 泉潮喷涌,继续从上而下的冲刷。 真正能留在最前方的,已经只剩那一批最顶尖的天骄。 陆道尘身上玄阳道纹轻轻流转。第七道泉潮落到他身前三尺,便被淡金光晕缓缓照开。他依旧站得很稳,只是脸上的笑意,比先前淡了些。 顾长渊白衣如旧。清光落到他身前,便无声沉下,像归入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深海。他站在泉潮深处,神色平静。 秦裂、雷千劫仍旧在前方,身上潮痕明灭不定。叶孤鸿立在另一侧,身后一剑仍旧未出鞘。 片刻后第七道泉潮终于渐渐散去。 至此,七潮尽开。 六十三阶,彻底显露。 几处泉眼出现在众人眼前。 泉眼不大,却清光浓郁,泉口边缘有淡淡宫纹流转,像一枚枚镶在古阶旁的玉印。 众人这才明白,泉谷机缘并非一开始就摆在眼前,而是随着泉潮一层层冲开。扛得住,才能看见更高处的泉眼。 站得越高,身上潮痕越深,等最后泉谷反补时,能引来的泉意便越厚。 外围不少修士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第七道泉潮这么凶猛,完全不是气海境能够抵抗的。” “能站到这里的人,已经够吓人了。” “这一世,天骄确实多。” 有人沉默片刻,低声道:“黄金大世,恐怕真要来了。” 真正的机缘,是泉谷最后的反补。等到泉潮落尽,整座映宫泉谷千年来积蓄的灵气、道意、矿脉精髓和古老宫韵,都会从谷心反哺出来。 站得越深,承得越多。潮痕越多,引来的泉意便越厚。 所以他们才要一步一步往前争。 水雾外,金多宝抱着算盘,看着前方那些身影,忽然扬了扬下巴。 “看来小爷确实厉害,能和这些天骄们并列第一,不容易啊。老张要是看见了,估计也该欣慰了。” 旁边几名修士听得脸都绿了。 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你只是踏进了第七潮初段,又不是和他们一样站到了第六十三阶。” 金多宝看了那人一眼。 “都在第七潮,大方向上,没有区别。” 周围几人一时无言。 泉谷深处,短暂安静下来。 陆道尘抬眸看了一眼前方浓雾,又偏头扫过同站在第六十三阶上的众人。 他的笑意重新浮现,只是那笑意里,仍旧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本以为第七潮尽处,多少能分出些真正强弱。” 他声音温和,却让第六十三阶上的气氛微微一沉。 “没想到,映宫泉谷也只是如此。” 顾长渊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谷心更深处。 那里的灵雾仍旧很浓,更高处的古阶被遮住,几缕清光在雾后明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醒来。 陆道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下一息,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顺着顾长渊的目光,同样望向泉谷深处。 几息过后众人也感受到了不同,有人低声道:“怎么回事?” 只见那片遮住更高古阶的灵雾深处,一点清光缓缓亮起。随后,第二点,第三点。 原本看不见尽头的谷路,竟又被照开了一段。更高处的泉眼,在雾中若隐若现。 外围修士脸色骤变。 “还有路?” “第七道之后,还有泉潮?” “难道是……” 没人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谷心深处,那片灵雾已经开始向两侧分开。不是前七道那样翻涌,而像一座沉在水下的古老宫影,正从泉眼深处一点点浮起。 陆道尘看着谷心,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顾长渊白衣轻动,神色依旧平静。 下一刻,泉眼轰鸣,清光大盛。 那是第八道! --------------------------------------------------- 这几天数据有点不太稳,但名次能往前走,真的很感谢大家的追读、催更和评论。 今天两章已经发了,我这边还在继续码字。大家方便的话,麻烦帮忙点点催更、多评论互动一下,看看今晚能不能把催更慢慢冲到200。 不强求,主要是新书阶段很关键,每一个催更、评论和五星好评都很重要。今晚状态可以的话,我也尽量再加更一章,感谢大家。 第70章 八潮照宫影 那是第八道! 第七潮之后,能站在第六十三阶上的人,已经是这座泉谷里最前方的一批。可当第八道泉潮真正从灵雾深处压出来时,众人才明白,第七潮与第八潮之间,隔着的根本不是一重水浪。 第六十三阶之上,灵雾向两侧缓缓分开。新的古阶显露出来,清光更重,雾气也更沉。两侧泉眼深处,隐约映出宫门、檐角、石柱、古灯的残影。 那些残影一时真实,一时虚幻,像被水光托着,又像随时会散入雾中。 金多宝抱着算盘,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这个乖乖。” 他声音都低了几分。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白砚秋沉默片刻,随即苦笑了一声。 “万兽殿古卷里,从未提到过第八潮。” 一句话,让第六十三阶上下都安静了些。 从未提到过。 这意味着,眼下这条路,已经超过了过去古境记载中的范围。 第八潮未至,那股压迫已经先落下来。它不是单纯的泉意,也不是先前那种冲刷气海、照见破绽的力量。那一缕缕清光落在众人身上时,像有一座未成的宫影悬在气海上方,随时要压落下来。 秦裂和雷千劫几乎同时踏出。 赤狱战戟点在古阶上,战意如火。雷纹从雷千劫额间亮起,掌心雷光交错成网。两人硬生生顶着第八潮往上冲,先后踏上第六十四阶。 第八潮刚一落下,两人便同时闷哼。 秦裂肩头猛地一沉,嘴角溢出血迹。雷千劫身前雷网被宫影水幕压碎,又在下一息重聚,可他胸口气息已经乱了一瞬。 他们没有退,继续往前。 第六十五阶。 第六十六阶。 到了这里,两人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再往上,就是第八潮中段。那一步看着很近,可若强行踩上去,压下来的便不只是泉意,而是会直接损伤气海道基。 秦裂咬牙笑了一声,赤狱战戟插入古阶,终究没有再莽撞上前。 雷千劫也停住了。 额间雷纹明灭数次,最终被他一点点压回掌心。 叶孤鸿在这时动了。 身后一剑安静悬着,剑鞘未动半寸。可他的背后,却有一道极淡的剑印慢慢亮起。 那剑印不大,也不耀眼。 只是亮起的一瞬,叶孤鸿整个人的气息都像被拉成了一条线。 外人看去,仿佛他不是握剑之人,而是整个人都成了一柄未出鞘的剑。 第八潮压来时,他身前泉雾无声分开。没有剑光横扫,没有剑鸣冲霄,只有一线极细的锋芒,从他身前一点点往上延伸。 叶孤鸿沿着那一线往前。 宫影水幕压在他身上,他肩头微沉,脸色也白了一分,可身后一剑仍旧未出。 第六十四阶。 第六十五阶。 第六十六阶。 他一步一步走过秦裂和雷千劫停下的位置,继续向上。 第六十七阶。 第六十八阶。 到了这里,叶孤鸿已经真正踏入第八潮中段。 不少剑修看着那道身影,眼中都露出难以掩饰的震动。他们看不出那是什么剑法,只觉得叶孤鸿像是以身成剑,硬生生用自己的气息,在第八潮里切出一条极窄的路。 可第八潮越往上,宫影越重。 叶孤鸿最终停在第六十八阶。 他身后的剑印明暗不定,剑鞘轻轻震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出鞘。 他抬头看了一眼更高处,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潮痕,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往前踏。 不是走不到。 而是再往上,便要付出不该在此刻付出的代价。 到了这里,第八潮之下的众人已经彻底分层。 秦裂、雷千劫止步第六十六阶,叶孤鸿走到第六十八阶。其余几名天骄有的止步初段,有的勉强触及中段,身上潮痕明灭不定,却没人再敢轻易向前。 第八潮比前七潮都久。 它不是一压便退,而是一重重落下,一重重翻起,像整座泉谷都在用这道宫影水幕,反复冲刷众人的气海。 每一次潮起,古阶两侧的宫影都会更清晰一分。 每一次潮落,众人身上的潮痕都会重新明暗一次。 而更深处,还有两道身影仍在往上走。 陆道尘。 顾长渊。 陆道尘抬手结印,袖口玄阳道纹一寸寸亮起。眉心那一点日纹,也在这一刻微微明亮。身后的泉雾被淡金色照开,隐约有一轮小日虚影浮现,却并未真正升起。 玄阳道体,初开。 与此同时,《玄阳道章》随之运转。 一道玄阳印纹浮在他身前,缓缓旋转。印纹之中,日纹层叠,光晕内敛,稳稳托住了从高处压来的宫影水幕。 他没有再看后方众人。 他的目光,落向顾长渊。 顾长渊掌心缓缓抬起。 一枚古老印纹在他掌中浮现。 山河印。 印纹流转之间,泉谷中的清光微微一沉,像有山岳压水,又像有长河归海。 顾长渊身后,隐约显出一片山河轮廓。远山如黛,长河无声。那不是凭空显化的异象,而是他早年入顾氏山河祖境时,山河之意沉入气海后的痕迹。 后来在祖境之中,万诸天命轮一次次洗练气海,那片山河意象也被不断打磨,早已不再只是单纯山河。 山影之后,有七色光泽缓缓浮现。 赤、金、青、蓝、紫、白、玄。 各色清辉交错沉落,像七片不同的气海,在山河虚影深处一层层铺开。它们并不张扬,却极深,像被顾长渊这段时间所得的诸般道意,一点点压进了气海最深处。 第六十三阶上下,不少人呼吸微滞。 “七色气海?” “他的气海,怎么会是这样……” 陆道尘眼神第一次真正凝住。 那七色气海不像强行撑开的异象,倒像原本就藏在顾长渊体内,只是借山河印映出了一角。 陆道尘见过太多天骄,也听过无数古血道体。 可顾长渊身后的七色气海,与那些都不同。 它没有冲天声势,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危险。 不是来自境界,也不是来自灵力强弱,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深。 第八潮继续落下。 陆道尘以玄阳道体承压,以玄阳道章开路。玄阳印纹悬在身前,淡金光晕一圈圈铺开。身后那轮小日虚影虽未完全升起,却已经让他周身气息变得无比沉稳。 每一层宫影水幕压来,都会被玄阳印纹托住,又被袖口道纹一点点照开。 他走得不快,却足够稳。 每一步,都像托着一轮玄阳往上升。 顾长渊也在往上走。 他以山河印承潮。 山河虚影悬在身后,七色气海在其中沉浮。第八潮落下时,宫影水幕并没有被硬生生挡开,而是落入山河之间,沉入七色气海深处。 像万水入海。 像群山承天。 顾长渊每往上走一步,掌心潮痕便亮起一分。那光不是单纯的清色,而是被七色气海映得隐隐流转,像潮痕之中藏着七重深浅不同的海。 两人一左一右,顶着第八潮继续往上。 最开始,众人还能看清他们的脚步。可越往上,宫影越重,泉雾越浓,只能看见一轮淡金小日和一片山河七色,在水幕中各自前行。 陆道尘身前的玄阳印纹数次下沉,又数次被托起。 顾长渊身后的山河虚影也被宫影水幕压得微微一晃,却始终没有散。 最终,陆道尘站到了第八潮尽头。 第八潮的宫影水幕在他身前翻涌,玄阳印纹照开三尺,将一重重宫影挡在身外。 他站住了。 而另一侧,顾长渊也踏上了同一高度。 山河印悬在掌心,七色气海沉在身后。最后一重第八潮水幕压来时,宫影几乎清晰成形,像有一座真正天宫的虚影,要落入他的气海。 顾长渊掌心山河印微微一转。 远山不动,长河无声。 七色气海在山河之后缓缓翻涌,将那道宫影一点点吞没。 同一刻,顾长渊体内深处,太初帝骨微微发热。 那变化极隐秘。 外人看不到。 就连近处的陆道尘,也只能看见顾长渊身后山河印与七色气海,却看不到他体内真正发生了什么。 顾长渊内窥己身。 胸口深处,太初帝骨上的第三层骨纹,原本已经有部分纹路被他参透。那一道骨纹并非全然沉寂,早在入万道古境之后,便时不时泛起温热,像一扇半掩的门,已经被他推开了些许。 只是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段。 此刻,第八潮一重重压来,宫影水幕不断冲刷气海,又被山河印与七色气海承住。那股压力没有伤到顾长渊,反倒顺着气海沉入体内,像一次又一次打磨,将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上残余的晦暗慢慢冲刷下去。 最先亮起的,是原本就温热的那一段。 随后,骨纹深处又有细微清光向前延伸。 一寸。 又一寸。 很慢。 却很稳。 顾长渊神色依旧平静,可他能清楚感受到,太初帝骨正在回应这道泉潮。 这第八潮对旁人来说,是压迫,是考验。 对他而言,却成了打磨第三层骨纹的契机。 第八潮终于渐渐散去。 泉谷深处,潮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陆道尘白金道袍微微起伏,身前玄阳印纹缓缓消散。身后那轮小日虚影并未完全隐去,只是收敛了几分,仍旧悬在雾中。 另一侧,顾长渊山河印也慢慢散去,七色气海隐入身后。掌心潮痕已经亮到第八层,清光深处仍残留着淡淡七色。 而胸口深处,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也在缓缓收敛。 那道纹,还没有真正彻底圆满。 但它已经被第八潮洗得更明亮,更完整,也更接近最后一步。 陆道尘看向顾长渊,眼神已经没有先前那般轻慢。 “顾长渊。” 他声音仍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 “看来这个时代,有你我二人,倒也不算无趣。” 这句话一出,泉谷里许多修士神色微变。 陆道尘没有看顾长渊的反应,只偏头望向后方。 那里,秦裂、雷千劫、叶孤鸿等人仍站在第八潮之后,气息沉重,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再往后,更多人早已被泉潮推回中段、外围,只能仰头看着他们所在的高度。 陆道尘眼底那点锋芒重新浮了起来。 “只是可惜。” “有些人站在榜上,却连与你我同列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得温和。 可这句话,比先前任何一句都刺耳。 秦裂握着赤狱战戟,指节微微发白。雷千劫眼中雷纹一闪。叶孤鸿仍旧没有开口,只是剑鞘轻轻震了一下。 顾长渊终于看了陆道尘一眼。 “败而不退,止步而心不低,便不算辱没天骄二字。” 陆道尘笑意微顿。 顾长渊语气平静。 “今日站得高,不代表来日一定走得远。” “路还长。” “谁能走到最后,不是你现在一句话能定的。” 第八潮上下,一时安静。 陆道尘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听起来,倒像是在安慰他们。” 他目光掠过后方,又重新落回顾长渊身上。 “可修行路上,站不上来就是站不上来。” “再多心气,也替不了脚下这一步。” 顾长渊淡淡道:“一时一步,不是终局。” 陆道尘笑意更深了些。 那笑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认同,只有一种懒得再辩的淡漠。 在他看来,站不上来的人,便只是站不上来。 所谓心气,所谓来日,都太虚。 他没有再看后方众人,也没有继续争这一句。 就在此时,脚下古阶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却让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最先震动的,不是第八潮尽头。 而是最下方的第一层古阶。 那些被推回外围的修士还未完全回过神,脚下石纹便忽然亮起,像有一股力量从泉谷最底处穿过整条古路,沿着一层又一层石阶向上蔓延。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震动越来越清晰。 残碑上的水珠不再往下滴落,断柱上的宫纹也停止了明灭。整座泉谷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按住,又像在极深处缓缓吸了一口气。 中段修士纷纷抬头。 第七潮之后留下的那些天骄,也在这一刻脸色微变。 他们身上的潮痕重新亮起,又剧烈明灭,仿佛被更高处的某种东西强行牵动。 金多宝抱紧算盘,脸色都变了。 “这地儿不会要崩了吧?” 没人笑他。 因为下一刻,震动终于传到了第八潮所在的古阶。 顾长渊和陆道尘同时抬头。 最深处的灵雾,开始向两侧扩散。 不是先前那样一点点翻涌,而像有一股无形力量从泉谷尽头推开整片雾海。更高处的古阶,一阶又一阶浮现出来,像从水下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整座泉谷上下,所有站在泉潮范围内的人,都感觉气海被猛地压了一下。 有人当场闷哼,脸色惨白。 有人脚下不稳,险些跪倒。 连已经被冲淡的潮痕,都在此刻重新亮起,像被迫接受一场更高层次的冲刷。 陆道尘眉心日纹彻底亮起。 身后那轮小日虚影,也在这一刻猛然升高。 玄阳道体,大开。 玄阳印纹重新浮现,悬在他身前。功法与道体同时运转,淡金光辉瞬间铺满他所在的古阶,硬生生撑住了最先压下来的那股天宫气息。 顾长渊没有再看他。 他望向前方。 雾海尽头,宫阙虚影沉沉浮现,像一座古老天宫自泉底醒来。 第九潮,开了。 第71章 第九潮,天宫压海! 第九潮,开了。 这一次,泉潮没有立刻从谷心涌出。 它像是先在最深处沉了一息。 那一息里,整座映宫泉谷都安静得可怕。泉声没了,风声没了,残碑上流淌的细泉也停在了石纹之间。 下一刻,所有古阶同时亮起。 不是一层。 也不是一段。 而是从最下方的第一阶开始,清光沿着整条谷路逆流而上,一直冲到第七十二阶之后,又从更深处轰然压落。 轰! 第九潮没有像前几潮那样一重一重冲来。 它更像一片天倾。 雾海倒卷,泉光如瀑,自最深处垂落而下。那股力量先压向第八潮尽头,又沿着古阶一路向下席卷,所过之处,所有潮痕都被强行点亮。 第一层古阶上的修士脸色骤白。 他们原本已经被推回外围,只想等着泉谷最后反补。可第九潮一开,连他们脚下的潮痕都重新亮起,那股压力顺着潮痕灌入气海,像有人将一座无形宫阙压进体内。 有人当场跪倒,双手撑地,额头青筋暴起。 中段那些修士更惨。 他们本就已经气海震荡,此刻第九潮从上方反压下来,潮痕一亮,许多人胸口顿时发闷,像被一柄重锤砸入气海。 第七潮之后还站住的那些天骄,也没有一个轻松。 秦裂双手握住赤狱战戟,戟刃深深钉入古阶。第九潮冲来的瞬间,他身后的残破战场几乎被压碎,断旗一面面崩散,又被他硬生生以战意重新凝聚。 雷千劫掌心雷纹炸开,雷光顺着手臂爬满半身。可第九潮不是水,不是雾,而像天宫倾落。他的雷光被压得节节后退,额间雷纹一明一暗,最终化作一道刺目的雷线,死死抵住气海上的压迫。 叶孤鸿立在第六十八阶。 第九潮落下时,他背后那道极淡剑印忽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他整个人像真正成了一柄剑。 可即便如此,他脚下古阶也猛地一颤,整个人被迫后退半步。剑鞘震鸣,却始终没有出鞘。 他抬头看向更高处。 目光沉静。 没有不甘,也没有退意。 只是那一剑,仍旧藏在鞘中。 而更下方,金多宝已经被第九潮吹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九潮压来的瞬间,他怀里的金算盘直接炸出一片金光。算盘珠子疯狂乱响,噼里啪啦像被十几只手同时拨动。 金多宝双手死死抱住算盘,脸上的肉被泉风吹得一层一层往后抖,整个人差点被掀翻出去。 “我滴个——亲娘!” 他刚喊出半句,泉风又砸了下来。 金算盘撑出的金色账幕被压得贴在他脸前,金光明灭不定,像一张随时要破的薄纸。 金多宝两条腿死死踩着古阶,脚下潮痕被第九潮冲得乱闪。他一边抱着算盘,一边被泉风灌得嘴都合不拢,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爹……爹啊!” “你是真……真坑儿子啊!” “这万道古境哪是机缘……这是要小爷命啊!” 旁边几名修士原本也被压得脸色发白,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接上。 可金多宝根本顾不上他们。 他被泉风吹得脸上肉浪一层接一层,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那里死死按着金算盘。 “老爹啊……你让小爷来这儿……” “是不是想让咱们这一族……断后啊?” “我还没继承家业!” “账本……账本还没收完!” “老婆也……也还没娶啊!” 轰! 第九潮又是一压。 金多宝整个人直接往后滑出去半丈,金算盘在他怀里疯狂震动。他吓得声音都变了,后半句几乎是被泉风拍碎了喊出来的。 “别压了!” “再压……真成薄皮貔貅了!”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个本来快撑不住的修士,硬是被他喊得脸色扭曲但又说不出话。 因为第九潮真的太重了。 金多宝自己也笑不出来。 他嘴上喊得惨,手里却半点不敢松。金算盘上的金纹一层层亮起,竟真被他硬生生撑住了一线,没有被第九潮直接掀飞出去。 最深处的雾海彻底裂开了。 那不是普通宫影。 一道古老宫阙的轮廓,从泉雾深处浮现出来。宫门半开,古灯如星,残柱如林,宫墙残破却仍有一种压塌诸天气海的沉重感。 它没有完全显化,却已经足够可怕。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自己气海上方,像多了一座看不见的天宫。 它不属于他们。 却在逼他们提前承受。 第七十二阶上,陆道尘站在淡金光辉之中。 玄阳道体大开之后,他整个人的气息与先前完全不同。眉心日纹彻底明亮,身后大日虚影悬在雾海里,光辉一层层铺开,将压向他的天宫之势强行撑住。 玄阳印纹悬在他身前。 《玄阳道章》在体内运转,袖口、衣襟、眉心,所有玄阳道纹都像被点燃一般,流动着温润却炽烈的光。 第九潮压落。 那轮大日虚影猛地一沉。 陆道尘脚下古阶亮起刺目的清光,他身形第一次明显晃了一下。 可下一息,他便重新站稳。 淡金光辉向外一扩,将身前水幕照开。 他抬头看向更高处。 第七十二阶之上,新的古阶已经显露。 第九潮的路,继续往上。 更高处,雾海之中,一枚泉眼若隐若现。 它不大。 甚至比前面那些泉眼都要小。 可它悬在第八十一阶尽头,泉口古朴,边缘没有寻常清光,反倒缭绕着一缕灰蒙蒙的混沌气。那气息不浓,却像从极古老的岁月里渗出,只一眼,便让人心头发沉。 陆道尘眼中金光越来越盛。 他没有再犹豫。 一步踏出。 第九潮轰然压来。 他身后的大日虚影被压得一沉,却没有散。玄阳印纹顶在身前,一层层日纹向外铺开,硬生生替他照开了一条路。 他踏上第七十三阶。 又踏上第七十四阶。 每往上一阶,第九潮便重一分。 到了第七十六阶时,玄阳印纹已经开始颤动。第七十七阶时,他袖口道纹亮到刺目,眉心日纹几乎像一枚真正的小日。 第七十八阶,陆道尘身形微微一晃。 可他仍旧站住了。 第七十九阶。 陆道尘终于停下。 他脚下古阶清光大盛,掌心潮痕浮现出第九层的轮廓,却并未真正闭合。那一层潮痕像一圈淡金色的线,悬在掌心深处,明明只差最后一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圆满。 他抬头看向前方。 第八十阶就在眼前。 只有一步。 可那一步之上,雾气完全不同。 不是清雾,而是一层极淡的灰白气息,从第八十一阶尽头那枚古朴泉眼里垂落下来,笼在第八十阶上。 那枚泉眼不大。 甚至比前面那些泉眼都要小。 可它悬在古路尽头,泉口古朴,边缘没有寻常清光,反倒缭绕着一缕灰蒙蒙的混沌气。那气息不浓,却像从极古老的岁月里渗出,只一眼,便让人心头发沉。 陆道尘只看了一眼,便感到体内玄阳道体猛地一沉。 不是畏惧。 是本能在示警。 若踏上第八十阶,便不是机缘,而是道体承受不住的碾压。 那里的力量,已经不只是提前承受第三境更深处的天宫之压,而像要把一个尚未真正成宫的气海,强行压成碎片,再从碎片里筛出能不能活下来的东西。 陆道尘眼神沉了下来。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往前。 大日虚影悬在身后,玄阳印纹照在身前,可第八十阶前那层灰白气息,仍旧让他的脚步停住。 他知道。 若强行踏出这一步,或许能上去。 但代价,不是此刻该付的。 于是他停在了第七十九阶。 片刻后,他缓缓转头,看向下方。 顾长渊仍站在第七十二阶。 一动未动。 第九潮一重重压落,灰白潮气沿着泉阶翻涌而下,也将顾长渊身后的山河虚影遮去大半。 陆道尘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锋芒又浮了起来。 他站在第七十九阶。 顾长渊站在第七十二阶。 差了整整七阶。 这差距,摆在所有人眼前。 “顾长渊。” 陆道尘声音从高处落下,温和里带着淡淡笑意。 “看来这第九潮,终究还是分出了些东西。” 泉谷上下,许多目光都落在顾长渊身上。 顾长渊没有回应。 他像是没有听见。 陆道尘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方才说,一时一步,不是终局。” “这句话不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第七十九阶,又看向顾长渊所在的第七十二阶。 “只是修行路上,很多时候,一步便是一重天。” “站不上来,便只能抬头看。” 第九潮仍在轰鸣。 陆道尘衣袍猎猎,大日虚影悬在身后,玄阳道纹照得他整个人如同立在一轮金阳之中。 他说得很轻,却足够刺耳。 “若这便是你的极限,那今日之后,中州天骄榜首,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落下,泉谷里一时更静。 顾长渊依旧未动。 因为他根本没有顾及外界。 此刻的他,正在内窥极深处。 第九潮落下时,山河印将宫阙之压承住,七色气海一层层下沉。那股力量并没有被他彻底挡在外面,而是被他引入体内深处,落向胸口那块太初帝骨。 第八潮时,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已经被洗得更明亮,更完整,只差最后一段。 而第九潮不同。 它不是洗。 是压。 像一座古老天宫,携着泉谷千年的宫韵和万流精髓,一次又一次压在太初帝骨之上。 若是寻常根骨,承这样的重压,要么裂,要么碎,要么被迫低头。 可太初帝骨不可压。 帝骨生来便不向外力俯首。 越是有东西压来,骨中沉着的古纹便越像被逼醒。那股压迫没有磨去它的锋芒,反倒像把封在骨纹深处的最后一缕光,一点点逼了出来。 第一次压下,第三层骨纹原本温热的部分骤然亮起。 第二次压下,骨纹深处那段迟迟未通的纹路,终于出现细微清光。 第三次压下,那缕清光沿着骨纹缓缓延伸,与前面亮起的部分一点点接上。 那种疼痛极深。 不是皮肉之痛,也不是气海震荡,而像骨中有一枚沉睡了无数年的古纹,被人以天宫为锤,一下又一下敲醒。 第九潮越压越重。 太初帝骨的回应也越来越强。 它不像被镇住。 更像是在重压之下,终于彻底睁开了第三道纹。 顾长渊神色不变。 可体内太初帝骨的震动,却越来越清晰。 山河印微微一转。 七色气海沉得更深。 第九潮继续压落。 胸口深处,第三层骨纹上最后一缕晦暗终于被冲开。 一道清光,沿着整条骨纹缓缓流过。 不是突然炸亮。 也不是一瞬圆满。 而是在第九潮反复冲刷与重压之下,一点点贯通,一点点合拢。 最终,第三层骨纹彻底亮起。 太初帝骨深处,像有一声极轻的鸣响。 那声音不传外界。 只有顾长渊自己听见。 与此同时,他掌心潮痕微微一震。 第八层潮痕深处,多了一缕极淡的混沌清光。 顾长渊缓缓睁眼。 远处,第七十九阶上的陆道尘仍在看着他。 陆道尘站得很高。 高出七阶。 可不知为何,在顾长渊睁眼的这一刻,他心里反而生出了一丝极淡的不安。 顾长渊抬头看向他。 “我说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第九潮轰鸣中清晰传开。 “那日你在,结果也不会变。” 陆道尘脸上的笑意,终于停了一瞬。 下一刻,顾长渊向前踏出一步。 山河印在掌心缓缓旋转。 第九潮轰然压下。 可顾长渊脚下的古阶没有将他压退,反而亮起一圈清色光环。 那光环不是从古阶里生出。 而是从他腕间潮痕中落下。 第一圈潮痕脱离掌心,落在脚下,沿着古阶向外晕开。 清光所过之处,泉雾像被无声抚平。 顾长渊又踏出一步。 第二圈潮痕亮起。 它从手腕处缓缓浮现,沿着掌心落下,化作第二道光环,叠在第一圈之外。 一圈。 又一圈。 第九潮压得越重,顾长渊腕间潮痕便亮得越深。 那些原本只是烙在身上的潮痕,此刻像被彻底唤醒,从他掌心一层层脱落,落到脚下古阶,化作环形清光。 第三圈。 第四圈。 第五圈。 每一步,便有一层潮痕落下。 每一层潮痕落下,顾长渊脚下的古阶便亮一分。 他走得不快。 可没有停。 第九潮中的天宫之压落在他身上,山河印承住,七色气海沉下,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在体内彻底明亮。 那股压力本该压碎气海。 可到了他这里,却像在替他铺路。 陆道尘看着他一步步上来,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第七十六阶。 第七十七阶。 顾长渊每往上一阶,脚下光环便多一重。 第八层潮痕完全亮起之后,第九层潮痕也在他掌心深处缓缓浮现。 不是淡金。 不是清白。 而是一圈极淡的混沌清光。 那光很浅,却让第九潮中的宫阙虚影都微微一震。 第七十八阶。 第七十九阶。 顾长渊踏上第七十九阶时,陆道尘就站在不远处。 两人之间,只隔着翻涌的泉雾。 陆道尘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 前方第八十阶的灰白气息,让他的玄阳道体都在示警。 可顾长渊走上来的时候,仿佛轻若无物。、 陆道尘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那一瞬间,他仿佛想开口。 可顾长渊已经踏向第八十阶。 灰白气息垂落。 第八十阶前的压迫骤然暴涨。 整个泉谷上下,所有人都像被这一脚牵动,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陆道尘眼神骤凝。 他知道那一步有多重。 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第七十九阶。 那不是普通压力。 那是足以伤及道体根基的碾压。 顾长渊踏了上去。 第八十阶清光骤亮。 一瞬间,灰白气息如潮般向他压来,山河印被压得猛地一沉,七色气海在身后翻涌,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彻底亮到极致。 顾长渊衣袍猎猎,白衣在风暴里被吹得向后扬起。 可他站住了。 整个映宫泉谷,骤然失声。 陆道尘看着那道身影,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以为顾长渊只是追上了他。 可顾长渊已经站在了他不敢踏上的那一阶。 顾长渊微微侧过目光。 只看了陆道尘一眼。 “你止步的地方。” “不是我的尽头。” 这句话落下,像一道无声惊雷,压过了整座泉谷的轰鸣。 陆道尘瞳孔微缩。 顾长渊已经收回目光。 他继续向前。 第八十一阶。 最后一步。 古路尽头,那枚古朴泉眼轻轻一震。 灰蒙蒙的混沌气从泉口垂落下来,像一缕旧日之息,压住了整条古阶。 顾长渊踏了上去。 轰! 九层潮痕,在他脚下同时亮起。 一层一层,环绕成九道清光。 从第八十一阶向下荡开。 第九潮风暴在这一刻彻底改向。 不再只是从上压落。 而是以顾长渊为中心,呼啸着汇聚过去。 雾海翻腾。 古灯摇晃。 宫阙虚影沉沉浮现。 顾长渊立在风暴中心,白衣猎猎,发丝被泉风吹起。九道潮痕在脚下轮转,如九重清环托起一身白衣。 山河印悬于掌心,远山无声,长河倒映。七色气海沉在身后,像七片被压到极深处的古海,层层叠叠,承住天宫垂落之势。 胸口深处,太初帝骨第三层骨纹明亮如古纹初醒。那光不外泄,却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更沉、更静,也更不可撼动。 他站在第八十一阶尽头,站在古朴泉眼之前。 周身没有冲天怒焰,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压。 泉风撕扯衣袍,混沌气垂落脚下,古宫虚影在身后沉浮。 他却只是立在那里。 脊背挺直,神色淡然,像一座山河压不弯的白衣古峰,又像一片深海托起了万道宫影。 整个映宫泉谷,一片寂静。 除了云海翻腾,再无人出声。 ------------------------------------------------------------------------------------------------------------------ 这段话我就放到章节里了。 第九潮到这里,映宫泉谷这一段算是彻底写完了。 其实这几章很早就开始反复的修改调整,我有新的想法就想加进去,来回反复的修正折腾,只想把我想表达的呈现出来。 这一章最想写的,其实不只是顾长渊踏上第八十一阶的爽感。 还有他对陆道尘说的那句话。 “一时一步,不是终局。” 有人暂时站得高,有人暂时慢了一步。有人止步,有人受伤,有人被压得喘不过气,可只要败而不退,止步而心不低,就不算辱没自己走过的路。 我写这本书,当然是想写顾长渊的无敌。 但我从来不想只写一个人的无敌。 因为我一直觉得,一个真正的大世,不该只有一个人的光芒。顾长渊可以站在最高处,可秦裂、雷千劫、叶孤鸿、金多宝,甚至后面还会出现的很多人,他们也应该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锋芒,有自己的不甘和选择。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有人暂时落后,有人暂时止步。 可这不代表他们没有意义。 一个时代的精彩,恰恰是因为群星都曾亮过,只是最后有人走到了最高处。 这句话写给书里的他们,也写给屏幕前一起追到这里的你们。 修行路是这样,写书也是这样,人生很多事也是这样。 一时快慢,不定终局。 这一章我自己写得挺爽,顾长渊一步一步越过陆道尘,踏上第八十一阶尽头。 大家如果这一章看得还行,麻烦大家帮忙点点催更、点点赞,有礼物的也帮忙支持一下。书荒广场、评论区、分享推荐,都对这本书特别重要。 你们每一次点赞、评论、分享,都是在帮这本书继续往前冲。 让更多人看到顾长渊。 也让我们一起,继续往下走。 感谢一直追到这里的你们,下一章继续! 第72章 九泉映宫十绝现 映宫泉谷里,风声停了很久。 第九潮退去之后,所有人都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不是没人想说话。 而是那一幕压得人一时间说不出话。 第八十一阶尽头,顾长渊立在古朴泉眼前。九层潮痕不再翻涌,而是一圈一圈定在他身侧,像九道被天地亲手扣上的水环。 最外一层潮痕还带着泉谷万流的气息,越往里,颜色越淡,到最里面那一层时,已经近乎灰蒙蒙一片。 山河印的气息在他身后一闪而没。 七色气海也不再外显。 太初帝骨那种压过天宫潮影的锋芒,被他重新收回体内。 可也正因为收回去了,众人才更觉得压抑。 先前他往上走时,所有人还能看见他在动,看见他一步一步越过陆道尘,看见第九潮被他踩开。 现在他不动了。 整个人静得像一口无声深渊。 泉雾绕过他的衣角,不敢近身。 第八十一阶下方,有修士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 “他真站住了?” 旁边那人还坐在碎裂石阶上,脸色苍白,闻言苦笑了一声。 “你都看见了,还问?” 更远处,有人扶着断兵站起,望向高处,声音有些发干。 “旧记载里,第七潮便已经是尽头。” “第八潮开时,我还以为今日已经见过古境极限。” “结果第九潮也开了。” “第九潮开了也就罢了,他还走到了最上面。” 几人说完,都沉默下来。 这种话说出口,听着都像梦话。 可泉谷里裂开的石阶、还未散尽的潮痕、以及站在第八十一阶上的白衣身影,都在告诉他们,这不是梦。 金多宝抱着算盘,坐在一块歪斜的碎阶边。 他圆滚滚的身子被潮水冲得有些狼狈,发髻乱了,胖脸上还沾着一点泉泥,衣摆湿了一大片,看起来比方才少了几分貔貅少主的体面。 可他的眼睛很亮。 他盯着第八十一阶上的顾长渊,越看越亮,像是看见了一座从未有人打开过的宝库。 半晌后,金多宝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亲娘嘞。” “今天真是见到宝了。” 他说完,又抱紧了怀里的算盘。 那张胖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这才是值得我金多宝追一辈子的宝。” 没人听见这句话。 潮声未尽,泉雾未散,四周的人还沉在第九潮的余威里。 可金多宝自己听见了。 也记住了。 秦裂握着赤狱战戟,掌心被戟杆硌出血痕,又很快被战意蒸干。 雷千劫坐在碎石上,抬手揉了揉被潮水震麻的肩膀,眼底雷光跳动,却难得没有出声。 叶孤鸿站在更高处,怀中长剑安静无声。 他看着顾长渊,眼里没有颓意,也没有被压垮后的黯然。 相反,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像有一线极细的光亮了起来。 有些人见高山,便觉得路断。 叶孤鸿不是。 他见高山,只会想起路还可以往上走。 顾长渊站得越高,他心中那份战意反而越干净。 不是嫉恨。 不是不甘。 是一种终于见到真正高处之后,本能生出的认可。 也是想再往前走一步的念头。 涂山绾站在泉雾边缘,九尾虚影已经收回大半。 她望着第八十一阶,眼尾微微挑起,唇边那点笑意比泉雾还轻。 “真是让人难忘的景。” 这一句话说得柔软,却没有半分轻慢。 她见过许多天骄,也见过许多所谓惊艳之人。 可眼前这一幕,确实够她记很久。 玄岳和岳沉碑站在另一侧,一个气息沉稳如山,一个背后古碑微亮。 两人看着高处,许久只低声说了一句: “顾少主确实不是寻常天骄能比。” 这句话之后,泉谷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陆道尘身上。 陆道尘站在第七十九阶。 他离顾长渊最近。 所以也最清楚第八十阶之后的压力有多重。 第九潮压下来时,他不是没有想过再踏一步。玄阳道体大开,大日玄阳经运转到极致,那一刻他身后道轮如日,泉雾都被照成金色。 可他的身体也在提醒他。 那一步若踏,必伤根本。 陆道尘不是莽夫。 他停住了。 可他停住之后,顾长渊越过了他。 不是艰难越过。 不是以惨烈代价强撑过去。 而是一步一步,平静地从他身旁走过,踏上第八十阶,又踏上第八十一阶。 那一句话,还像潮水一样压在耳边。 那日你在,结果也不会变。 陆道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仍旧站得很直,身后玄阳道轮慢慢淡去,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堂皇、明亮,像一轮不肯坠下的大日。 可袖袍之中,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 从前他看同代,多是俯视。 哪怕天骄宴上那些名字声名再盛,在他眼里,也只是比寻常修士亮一些。 他承认有天才。 也承认有人能追上他的脚步。 可他从未想过,有人会让自己在同境之中,生出一种被迫抬头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刺眼。 陆道尘厌恶这种感觉。 更厌恶自己竟然无法否认。 顾长渊不是侥幸。 不是靠一件法器,也不是靠一时爆发。 他就是走上去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第七十二阶走到第八十一阶,也从陆道尘心中那条原本清晰的天骄界线上,硬生生踏了过去。 陆道尘眼底深处,有一缕很淡的冷影掠过。 那冷影很快被玄阳光芒压下。 旁人看不出来。 甚至连陆道尘自己,也像没有察觉。 他只是抬头看着顾长渊,沉默了很久。 输一阶,不代表输一世。 今日这座泉谷记住了顾长渊。 他也记住了。 只是这份记住里,已经不全是战意了。 也就在这时,泉谷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细密水声。 不是潮水再起。 而是退去的第九潮,开始回流。 那些散入石阶、泉壁、雾气里的潮痕,像被某种古老规则重新唤醒,一缕缕朝九口泉眼汇去。 先前被潮水压得抬不起头的修士,此刻都感觉到气海里有东西轻轻一动。 潮痕在动。 九泉反补,开始了。 九泉反补不是灵石落地,谁手快谁得。 它认的是潮痕。 站得越高,潮痕越深;承过的潮压越重,反补便越厚。 第八十一阶上,顾长渊身前最先亮起。 九口泉眼深处的泉意,像同时找到归处,沿着石阶一层层逆流而上,最后在他脚下汇成一圈灰蒙蒙的清辉。 那清辉不耀眼,却压得整座泉谷都安静了一瞬。 紧随其后,是陆道尘。 第七十九阶的位置,一道金色泉意缓缓升起,与他身后的玄阳道轮交织在一起。泉意洗过大日气息,使那轮道轮少了几分外放的炽烈,多了一分向内沉淀的厚重。 再往下,是叶孤鸿。 剑意承泉,没有太大声势。 只有他怀中长剑在鞘中轻轻一震,像风雪里有一线锋芒被洗得更干净。 秦裂那边,赤色泉意落入战戟。 他肩头一沉,脚下石阶裂出细纹,脸上却露出一点笑。 雷千劫周身雷纹被泉意一冲,原本跳脱的雷光渐渐沉入气海深处,像要化出真正的雷池。 涂山绾身后九尾虚影再次浮现,泉意落下时,那几条狐尾轻轻摇曳,像在雾中拂过月色。 玄岳背后龟影沉稳,泉意入体时,他整个人像一块被古水冲刷的山石,气息越发厚重。 岳沉碑背后古碑亮起细密纹路,泉光顺着碑纹往下淌,像是在补全某些残缺的字迹。 更下方,许多修士也各自承到不同泉意。 有人多,有人少。 有人只得一缕,便已经脸色涨红,气海震荡。 有人承了数道,仍能稳住心神。 映宫泉谷这一刻,终于显出真正的残酷。 它给机缘。 却不讲情面。 先前站不上去,便是站不上去。 潮痕浅,便只能承浅泉。 根基薄,泉意落到身前也吞不进去。 有修士见旁人承泉更多,心中不甘,强行牵引一缕更深泉意入体。 下一瞬,他脸色骤白,气海里传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 这一下,周围原本还有些躁动的人,瞬间安静了不少。 不甘也没用。 映宫泉谷不会因为谁不甘,便多分一寸机缘。 金多宝看着这一幕,刚刚还想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他抱紧算盘,咳了一声。 “我这个人,向来知足。” 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面不改色。 “宝物这种东西,得看缘分。缘分不到,强求伤身。” 话音刚落,一缕泉意落到他身上。 金多宝脸色一变,整个人差点被按进石阶里。 他咬牙坐稳,身后貔貅虚影张口吞泉,一边吞,一边疼得直抽气。 “慢点慢点。” “我说缘分,不是说你可以硬塞啊。” 陆道尘身上的玄阳光芒越来越沉。 他没有急着借势破境。 九泉洗过玄阳道轮,也洗过他的气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体正在变得更强。 可这份变强,并没有让他心中那一点冷影散去。 相反,顾长渊站在更高处承受最深泉意的画面,像被烙在了他心里。 泉意越厚,那道影子越清晰。 陆道尘闭上眼,强行压下所有杂念。 大日玄阳经重新运转。 金色泉意被他一点点炼入气海。 他不信今日便是定局。 也不信自己会永远站在那人身后。 第八十一阶上,顾长渊没有理会下方诸般变化。 九泉反补落到他这里,已经不是一缕一缕的泉息。 而是九口泉眼最深处的潮痕,同时朝他汇来。 九道泉意在脚下合成一圈。 泉光不明,带着灰蒙蒙的混沌气。 外人只能看见光。 看不见那光中藏着什么。 顾长渊垂眸。 九泉之意入体。 最先动的是七色气海。 赤、金、青、蓝、白、黑、玄七色,在气海深处一层层沉下去,不再像先前那样外显成光,而是像七口古老泉眼,安静落在气海各处。 随后是山河印。 山河印悬于气海之上,印底山川纹路被九泉洗过,变得更厚,也更真实。 再然后,是太初帝骨。 第三层骨纹已经圆满,此刻被九泉反补一遍遍冲刷,不再继续生出新纹,却像在把那一层圆满彻底压实。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往上拔。 而是往下沉。 像一座高楼终于落好了最后一块基石。 泉谷中,再无人开口。 所有人都在承泉。 有人咬牙撑着,有人身躯轻颤,有人额角渗汗,却仍不肯松开那一缕落入气海的泉意。 这一刻,没有人敢分心。 九潮已过。 九泉反补,是映宫泉谷给所有撑到现在之人的最后馈赠。 顾长渊周身的九层潮痕,终于开始一点点沉入体内。 第一层入气海。 第二层入山河印。 第三层入太初帝骨。 后面的潮痕,则像被某种更深的东西牵引,往他心神深处落去。 九泉反补到最后,落入第八十一阶的泉光忽然静了一瞬。 整个泉谷,像被按住了呼吸。 顾长渊心神深处,那九道泉意缓缓合拢。 不是汇成术法。 也不是化作传承。 只是在他体内最深处,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印记。 那印记无声浮现在他的手腕处。 像泉纹,又像古台残痕。 外界无人看见。 连离他最近的陆道尘,也只感觉第八十一阶上有一缕说不清的气息闪过。 顾长渊垂下眼,看了一眼手腕。 印记很快隐去。 下一刻,他心神之间,像有古老水声撞开沉寂。 一句话,在九泉深处迸开。 九泉映宫,十绝现。 ------------------------------------------------------ 三更,感谢最近送礼物、催更、评论和一直追读的你们。 这本书的节奏不会一直是紧绷着往前冲。大剧情、争锋和机缘之后,也会有一些过场,有朋友之间的同行,也有男主自己沉淀修行。 这些相对慢一点的内容,不是单纯水文,我会在里面埋一些人物关系、后续伏笔和剧情铺垫。很多东西可能当下看起来只是过场,但后面会慢慢接回来。 我理解里的玄幻,不只是一直打、一直抢、一直换地图。它也应该有快有慢,有热血,有轻松,也有沉淀。 后面我会尽量把爽点、人物相处、伏笔铺垫和剧情推进融合好。谢谢大家愿意看到这里,我继续努力写。 大家也可以说自己的想法,甚至剧情,我也会认真听取。 第73章 七曜烬命 第八十一阶上,那口古老泉眼仍在无声涌光。 下方八口泉眼的光依着各人所得不同而流转。可顾长渊身前这一口泉眼不同,泉水深处压着一层灰蒙蒙的氤氲气,像雾,也像古水沉淀多年后留下的一缕余韵。 那股气息并不锋利,却很重。 它升起来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绕着顾长渊的衣袖轻轻一转,便没入他体内。 顾长渊没有急着承接全部泉意。 他先看向自己的手腕。 先前那道印记已经隐去,皮肉之上看不出半点痕迹。可当他心神触及时,仍能感觉到那里藏着一枚极淡的古纹。 那古纹像泉纹,又像某种古老台阶留下的残痕,藏得很深,若不是他亲自站上第八十一阶,根本察觉不到。 “十绝现……” 顾长渊在心中低念了一遍。 十绝,到底是什么? 那枚古纹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一热。 紧接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从手腕深处传来。那感觉很淡,不像有人在前方呼唤,更像某段埋在古境岁月里的记忆,隔着很远,牵了他一下。 方向不在泉谷。 而在第二区域更深处。 顾长渊静了片刻,没有继续追索。 十绝之事,可以之后再看。眼下九泉反补还未结束,若在这个时候强行去探那道古纹,反倒会乱了眼前这场机缘。 他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古泉氤氲随之落下。 最先被洗过的,不是山河印,也不是太初帝骨,而是他的境界根基。 顾长渊如今仍在气海二阶段圆满。 这一境,他已经走得极深。换成旁人,走到这一步,几乎早该顺势破入第三境。 事实上,此刻九泉反补落下时,顾长渊也确实感觉到了第三境的门槛。 那道门槛就在不远处。 气海深处隐约有承宫之势,像只要他愿意,便能借着九泉反补一举推开。 可顾长渊没有动。 这一路走来,他所得太多。青元道果、九窍莲子、九窍道藕,万道古境里的泉韵、潮痕、道意,还有刚刚承下的第九潮与九泉反补,这些东西若是全部顺势化作破境之力,他现在便能迈过去。 可那样太快。 快到很多东西只会变成境界的一部分,却不会真正沉进根里。 顾长渊要的不是“能破”。 而是破境之前,再无可压。 古泉氤氲一层层落入体内。 气海深处,七色混沌气开始缓缓流转。 这一团七色混沌气,早已不是最初显化时那般外放。入古境以来,它裹过莲子清气,吞过道藕灵性,也承过各处泉韵。 那些机缘没有被立刻消耗,而是在诸天命轮的转动下,一点点被磨开,被融入其中。 此刻,第八十一阶古泉的反补落下,就像又添了一股极沉的古水,将这些还没有完全沉实的东西,再次往下压了一层。 七色混沌气沉得更深。 不再往外炫耀光芒,也不再像天骄宴时那样铺天盖地压向四方。 它像一片被古泉压住的深海,所有颜色都藏在海底,偶尔才有一缕光从深处浮起。 顾长渊内窥己身。 诸天命轮悬在上方,缓缓转动。 命轮之下,是七色混沌气。 再往下,是他被九泉洗过的气海根基。山河印静静悬在那里,印底山川被泉意冲刷得更沉;太初帝骨立在更深处,第三层骨纹已经圆满,此刻也在被古泉反复洗过。 这些东西都没有抢着变化。 它们只是被压得更稳。 诸天命轮每转一圈,七色混沌气便被磨细一分。 那些曾经融入其中的莲子清气、道藕灵性、泉韵残痕,也在这一圈圈转动里慢慢归位。 顾长渊能感觉到,中天命环边缘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些。 不是突然圆满。 也不是暴涨。 只是原本还蒙着雾的一段,被九泉反补洗开了少许。 大概到了四五成。 这个进度并不夸张,却很实在。 它代表的不是境界高低,而是顾长渊一路所得,正在逐渐和他的根基真正合在一起。 顾长渊看着那道命轮,心神很静。 他没有因为命环更亮而欣喜,也没有因为第三境门槛就在眼前而急躁。他只是任由古泉氤氲继续落下,任由七色混沌气在气海深处缓缓沉淀。 时间在泉谷里变得很慢。 外界众人仍在承泉。 有人额头冒汗,有人身形微颤,也有人气息不断攀升,却都没有在此刻贸然破境。所有人都知道,九泉反补的机会太难得,多承一分,之后入第三境时根基便厚一分。 可顾长渊所在的第八十一阶,已经像与下方隔出了一层无形距离。 那口古泉给他的东西,不再只是补益。 更像是在替他把所有根基重新梳理一遍。 七色混沌气在深海里慢慢铺开。 起初,它仍只是七色。 赤、金、青、蓝、白、黑、玄,沉在气海深处,各自流转,又彼此相连。古泉氤氲一层层落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些还未完全沉实的气机继续往下压。 诸天命轮也在上方缓缓转动。 顾长渊的心神沉在其中,看着那七色一点点归入深处。 最先动的是赤色。 那一点赤光没有化火,也没有外放,只顺着他的骨血深处走了一遍。百骸、脏腑、经络,像都被它轻轻照过。 顾长渊心中微动。 “血气……” 这两个字刚起,赤色便又沉了下去。 随后,金色浮出。 它沿着筋骨边缘掠过,像照见了骨缝里那一线不肯折的锋芒。 顾长渊看着那道金光。 “筋骨有锋。” 金色归海。 青色与蓝色随之交错。 一缕生意从气海边缘浮起,又很快流入经脉深处。另一缕蓝光则像细河,在气海、灵脉和那几道尚未真正成形的宫阙虚痕之间来回穿行。 顾长渊没有急着给它们定名。 他只是看着。 看见青色所过之处,枯意不生。 看见蓝色所到之处,气机不断。 “一个续命。” “一个通脉。” 这两个念头在心神里轻轻落下,又很快散开。 白色从诸天命轮下垂落。 那一缕光很清,没有声势,只在识海深处点了一下。顾长渊像看见一盏小灯,悬在心神最深处。灯火不大,却让所有杂念都退开了一寸。 “神魂。” 他低念。 再之后,是黑色。 黑色没有浮出海面,只在气海边缘绕了一圈。 顾长渊没有看见清晰的线,却在那一瞬感觉到许多说不清的牵连。旧痕,未尽之事,来路与去处,还有一些藏在暗处、尚未真正显现的劫。 他心神微微一顿。 “因果……” 这个念头落下时,黑色也沉了回去。 六色先后归海。 只剩玄色还在最深处。 顾长渊等了很久。 玄色才动了一下。 不是浮起,只是亮了一分。 可这一分亮起,前面六色竟像同时安静了下来。赤色血气,金色筋骨,青色生机,蓝色灵脉,白色神魂,黑色因果,全都绕着那一点玄光,缓缓下沉。 顾长渊看着那一点玄色,心神深处像有什么被轻轻敲开。 他没有立刻想明白。 只是隐约觉得,前面六色无论如何变化,最后都会归到这里。 血气会衰。 筋骨会折。 生机会尽。 灵脉会枯。 神魂会灭。 因果会断。 那最后剩下的是什么? 顾长渊心中忽然浮现一个字。 命。 这一字出现时,诸天命轮微微一震。 七色混沌气随之收拢,古泉氤氲绕着那片深海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替他把这一念压进根基里。 顾长渊没有刻意去创造一门术。 可当他看清七色最后都绕不开那个“命”字时,那条路便自己浮了出来。 赤曜照血。 金曜照骨。 青曜照生。 蓝曜照脉。 白曜照魂。 黑曜照因果。 玄曜照命。 这些念头不是被人教给他的,也不是古泉赐下来的。是他的七色混沌气,在诸天命轮与第八十一阶古泉的反补下,把原本藏在深处的东西,一点点照给他看。 顾长渊心神里,七点光依次亮起。 它们没有冲出气海,也没有化作异象,只沉在七色深海之下,像七盏被埋入海底的灯。 他看着那七盏灯。 心中最后一个念头落下。 若七曜皆照,照的便不是外相。 而是命机。 命机一烬,万法皆空。 四个字,自然而然浮现出来。 七曜烬命。 四字落下,七盏命灯同时沉入七色深海。 外界,第八十一阶上的灰蒙泉光缓缓收拢。 顾长渊睁开眼。 没有七色神光冲霄。 没有杀意外泄。 他的气息反而比先前更静了。 像一口深井,井下藏着无人能见的深流。 离他最近的陆道尘,忽然皱了皱眉。 他正闭目承泉,心神却在某个瞬间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照了一下。 那感觉一闪即逝。 不是威压,也不是杀气。 更像有人在他命机边缘轻轻掠过。 陆道尘抬眼看向第八十一阶。 顾长渊没有看他。 可那种不适感,让陆道尘心底那缕冷影又沉了一分。 顾长渊重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枚藏在皮肉深处的古纹,又轻轻热了一下。 牵引仍在。 第二区域更深处。 顾长渊记住了那个方向。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身的时候。 顾长渊重新闭上眼。 古泉氤氲继续落下,那片七色深海也在体内无声归静。 第74章 泉谷尸笑 古境之中,也有日夜更替。 只是这里的夜,与外界不同。 外界入夜,是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可万道古境里的夜,更像某种规则悄然翻过了一面。 映宫泉谷上方的天幕渐渐压低,原本清亮的泉雾,也多了一层幽蓝。九口泉眼还残留着反补之后的余光,只是那光不再明亮,像被冷水泡过,沉沉地贴在石阶之间。 谷中众人都没有急着离开。 九泉反补刚过,残留的泉韵仍在谷中缓缓流动。站得高的人在压实根基,站得低的人也在尽力消化所得。 没有人愿意浪费这点机缘。 第八十一阶上,顾长渊闭目而坐。 七曜烬命已经沉入七色混沌气深处,诸天命轮仍在缓缓转动。古泉余下的一缕氤氲气息还在落下,像是在替他将这门新成的法继续往根基里压。 下方,金多宝抱着算盘,也难得没有四处张望。 他这一次收获不小。 九泉反补没有让他的战力一下暴涨,却把他对宝气的感应洗得更清楚了。以往他看宝,像隔着雾看金光,只能辨个大概;如今再去感应,许多原本模糊的气息都分明了些。 第二区域更深处,隐约还有几处宝光,在他心神里一闪一闪。 隔得远,看不真切。 但有宝。 这就够了。 他低头拨了拨怀里的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比从前更清脆,也更贴手。 金多宝嘴角压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赚了。” 这句话之后,泉谷又重新安静下来。 幽蓝色的雾贴着石阶游走,从裂缝里钻出,又绕过一名名盘坐的修士。 最下层那些修士承到的泉意最浅,也最舍不得离开。他们气海半开,还在吸收残韵。 没有人注意到,泉雾最底下,有几缕黑线慢慢散开。 那东西太细。 像被水泡软的发丝,又像从石阶裂缝里长出来的黑草。 白日里,九潮和九泉压着它们,它们一动不动,几乎和残痕融在一起。可入夜之后,泉气转冷,众人的气海又因承泉而半开,那些黑线终于顺着气息,悄无声息地往人身上游去。 起初,并没有人死。 只是最下层的泉雾冷得有些不对。 有个修士盘坐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以为是泉韵入体,便没有睁眼,只把气海又放开了一点。 旁边另一人呼吸停了一拍。 很短。 短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还有一名修士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梦中听见什么笑话,往上轻轻牵了一下。 可他的眼睛闭着。 泉雾从他们脚踝绕过,一层一层往上爬。 最下层一处碎阶旁,有两名同门修士相邻而坐。 师弟还在闭目调息。 他所得不多,可这点泉韵对他而言已经足够珍贵。他不敢分心,只想趁残韵未散,多炼化一点。 过了片刻,他忽然感觉身旁有些不对。 不是声音。 是有人在看他。 师弟皱了皱眉,睁开眼。 旁边的师兄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正偏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焦点,也没有往日里的神采。 师弟心里一紧,低声问:“师兄,怎么了?” 师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师兄慢慢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怪。 不是开心,也不是悟到了什么,而是嘴角一点一点往两边扯开,像有人藏在他脸皮下面,用手指慢慢把那张脸撑出一个笑。 师弟瞳孔骤然放大。 因为他看见师兄的眉心,忽然鼓了一下。 很轻。 像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顶了顶。 下一刻,一道细细裂纹从师兄眉心浮现出来。 没有血。 裂缝里,只有一根极细的黑线探出头,在幽蓝泉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又钻了回去。 师弟浑身僵住。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被寒雾堵住了一样,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师兄还在笑。 笑得越来越开。 那张脸明明还是熟悉的脸,可这一刻,师弟只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同门师兄,而是一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的空壳。 “师……” 他只吐出半个字。 师兄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 几缕黑线顺着掌心钻出,贴着他的皮肤往上爬,像闻到气味的虫子,一点点钻入他的经脉。 师弟眼底终于露出惊恐。 气海边缘,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不疼。 却空了一块。 那种感觉比疼更可怕。 他身体一颤,旁边几名修士却仍在闭目沉淀。九泉反补之后,很多人气息都有起伏,偶尔一两声闷哼,并不显眼。 于是第一对师兄弟,就这样无声低下了头。 很快,第二处也出了事。 一名修士忽然睁眼,看向身旁同伴。 他盯了很久。 然后也开始笑。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有人眉心裂开。起初裂痕很细,只像一道灰色的线。可当那些黑线从里面探出来时,幽蓝泉雾里便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有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睁开眼时,看见自己身前那名同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像在笑。 他迟疑着伸手,想去拍一下。 手刚伸到一半,那名同伴的嘴角还在往上扯。 一点一点。 像里面的东西还没笑够。 那修士脸色瞬间变了。 也就在这时,第五个人突然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气海。 他终于喊了出来。 “有东西……进来了!” 这一声打破了泉谷的死寂。 第六名修士也在这时抬起头。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僵硬的笑,眉心裂缝已经彻底张开,数根黑线从里面垂下,像湿漉漉的发丝。 周围修士纷纷睁眼。 他们这才发现,最下层已有好几人低着头坐在那里,肩膀轻轻抖动。 像在笑。 又像在哭。 下一瞬,那几人同时抬脸。 一张张脸上,全都挂着同样诡异的笑。 眉心开裂,黑线如丝。 金多宝也被惊醒了。 他抬头一看,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几道裂开的眉心,那些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黑线,让他立刻想起了前面一路出现的诡异。 “是那个东西!” 金多宝声音发紧。 秦裂几乎下一瞬睁眼。 雷千劫指尖雷纹也跟着亮了起来。 眉心裂开。 气海干枯。 身上无伤。 他们都想起来了。 那东西不是寻常残魂,也不是普通阴物。最恶心的是,它不正面杀人,而是贴着气海钻,打散了还像没死透。 底层石阶上,那名被黑线撑起的师兄缓缓抬头。 一只眼仍旧属于自己。 另一只眼里,却爬满灰色细纹。 他看着金多宝,又看向秦裂,嘴角咧得更开。 “泉……给我……” 那声音低哑,像从许多裂缝里一起挤出。 秦裂握住赤狱战戟,战意轰然升起。 “他娘的。” “终于出来了。” 赤狱战戟往地上一顿,石阶轰然一震。 他一步踏下,赤色战意如火墙般压向最下层。 雷千劫也站了起来,雷纹从手臂一路亮到掌心。 “没劈干净,今天接着劈。” 叶孤鸿没有说话,只是按住剑柄。 这种钻人气海、借人躯壳的东西,他比谁都厌恶。 剑未出鞘,一线剑意已经落入泉雾,将几道黑线钉死在石阶上。 可那几道黑线刚被钉住,旁边另一具低着头的身体里,又钻出更多细丝。 像一团湿发被从喉咙里慢慢扯出来。 叶孤鸿眼神更冷。 金多宝嘴上不再多说,手里的算盘已经拨了起来。几枚金色小钱飞出,把两个险些被黑线缠住的修士拖了回来。 涂山绾狐尾横扫,将几个失神修士卷向高处。 而陆道尘原本并未立刻动。 直到几缕黑线顺着泉雾,悄悄爬上第七十九阶。 那些黑线贴着石阶裂缝游动,像几根湿透的发丝。它们明知玄阳气息炽烈,却仍旧绕着陆道尘脚下未散的泉痕打转,似乎想从那里钻进他的气海。 陆道尘眼神骤冷。 “找死。” 玄阳道轮轰然浮现。 金色光芒压下,那几缕黑线顿时蜷缩起来,像被烈日晒到的虫子,疯狂往石缝里退。 陆道尘的脸色很冷。 今日顾长渊踏上第八十一阶,已经让他心中压着一根刺。此刻这些黑线又不知死活地往他脚边爬,像阴沟里的虫子,妄图钻进他的气海。 那股厌恶和压抑在这一瞬几乎同时涌起。 玄阳道轮猛地一沉。 金光如火,直接将那几缕黑线烧得寸寸蜷曲。 可黑线被烧焦之后,并没有立刻散去。 它们蜷在石缝里,变成一小截一小截焦黑的东西,像死虫,又像被烧断的头发。 过了两息,那些焦黑断口里,又有更细的黑丝慢慢探出。 陆道尘眉头皱得更紧。 底层石阶上,厮杀彻底爆发。 那些被黑线彻底附身的人已经不像活人,眉心裂开,嘴角却还挂着笑,黑线从裂缝和衣袖里垂出来,像一把把湿漉漉的乱发。 他们扑向旁边同门时,动作僵硬,却快得吓人。 有个年轻修士没来得及退,肩膀被扣住。 他刚要挣扎,便看见昔日同门贴近了他的脸,嘴角一点点咧开。 黑线从那人眉心裂缝里钻出,贴着年轻修士的脸往他口鼻里爬。 雷光及时落下。 雷千劫一掌劈开那几缕黑线,脸色难看。 黑线被雷光劈得焦黑,却没有完全断掉。 细丝还挂在那年轻修士脸侧,像一根根沾了水的头发。 雷千劫反手又是一道雷。 这一次,才彻底将那些东西劈碎。 秦裂没有再留手。 赤狱战戟横扫过去,几具被附身的身影当场倒下。雷千劫的神雷紧随而至,将眉心裂缝里的黑线劈得焦黑蜷缩。叶孤鸿剑意补上,斩断最后几缕还想往外爬的细线。 最下层终于慢慢安静。 那些被附身的人,全都倒在石阶上。 可没人觉得轻松。 因为那些尸体太怪了。 他们死后没有闭眼。 一张张脸朝着不同方向,眼珠浑浊,瞳孔发灰,嘴角却还挂着那种笑。 不是痛苦。 不是恐惧。 而是笑。 像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好的东西。 又像身体里的东西在离开之前,故意把这张脸摆成这样,留给活人看。 有修士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背脊发寒,忍不住往后退。 “这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泉谷里只剩下夜雾流动。 幽蓝色的泉雾贴着那些尸体的脸游过,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抚过他们裂开的眉心。 片刻后,一具尸体的眉心动了一下。 很轻。 像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鼓起。 然后,那道裂缝里,一根黑线慢慢钻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具尸体。 第三具。 所有尸体的眉心、口鼻、袖口、衣襟下,都开始往外爬黑线。 有名修士终于忍不住,挥刀斩向离自己最近的尸体。 刀光落下,那具尸体的眉心被劈开。 里面没有血。 只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线。 它们被刀风惊动,齐齐抬了一下,像无数根发丝同时看向了他。 那名修士手一抖,连退数步。 那画面太安静了。 没有惨叫。 没有打斗。 只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仍旧睁着灰白的眼睛,脸上带笑,任由一根根黑线从体内爬出来。 像他们不是死了。 只是被吃空了。 现在,吃完的东西终于要出来了。 秦裂握紧赤狱战戟,刚想再斩,却发现那些黑线没有乱逃。 它们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爬。 不止尸体里。 泉谷之外,夜雾也动了。 断桥残痕下,旧泉渠里,碎碑阴影里,都有黑线一点点游出来。它们从更远处顺着泉雾和残韵入谷,细得像发丝,却密密麻麻,越聚越多。 每一缕黑线里,都像裹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有的带着泉韵。 有的带着干枯气海里的碎意。 有的拖着一点道象残痕。 还有的阴冷得像从很久以前的尸体眉心里爬出来,带着旧寨那种腐冷味道。 金多宝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这么多。” 这句话刚落,那些黑线忽然加快。 像无数根细丝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一拽,直接扑向断阶旁一名年轻修士。 那修士还没来得及退。 他亲眼看着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眼里的惊恐一下放大到极致。 “救我——” 声音戛然而止。 黑线已经钻进他的口鼻、耳后、眉心、袖口,甚至顺着掌心那枚护身符的裂缝钻入手臂。 护身符“咔”地一声碎开。 年轻修士浑身一僵。 那一瞬,他眼里的惊恐还在。 可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断阶边,头低低垂下去。 双臂挂着。 指尖一点点松开。 像死了。 可所有人都没有动。 因为他们已经不敢信这东西会这么简单地结束。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具低垂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食指轻轻抽动。 然后是手腕。 随后,他扶着断阶,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也很生涩。 像一个被埋在土里太久的人,终于重新想起该怎么使用骨头。 他站稳后,没有立刻看众人。 而是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先看掌心。 再翻过来看掌背。 又慢慢握拳,松开。 骨节发出一点轻响。 他听见那声音,竟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哑,像很多人的气息堵在同一个喉咙里。 “几千年了……” “还是血肉有意思。”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从眉心摸到嘴角,又像不太满意似的,轻轻扯了一下。 那张脸还是那名年轻修士的脸。 可眼神已经完全不是了。 空,冷,带着一点刚刚醒来的生疏。 他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又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试一件并不合身的衣服。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随便先来一具身体。” “凑合着吧。” 这句话一落,许多修士心底都生出一股寒意。 几个原本还想往后退的修士,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他语气太随意了。 随意到那些刚死去的人,在他眼里仿佛从来不是人。 那人慢慢抬眼,扫过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第八十一阶。 顾长渊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点破。 只是看着。 那人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的气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贴在人耳边说话。 “闻起来,最好。” 这一句话落下,映宫泉谷里的夜色,仿佛又冷了一层。 第75章 诡异魂影 “你的气海……” “闻起来,最好。”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幽蓝泉雾贴着耳边擦过。 可落在映宫泉谷里,却让不少修士后背瞬间发凉。 那人站在断阶旁,脸还是那名年轻修士的脸,身上也还是那件被泉雾打湿的衣袍。可他说出这句话时,眼底的黑线缓缓游动,像一群刚刚闻到血味的虫。 第八十一阶上,顾长渊没有说话。 他仍旧坐在那里,古泉余光在他身后缓缓沉落,神色平静,像并没有被那句话惊动。 下方,秦裂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废话,赤狱战戟在掌中一震,赤色战意沿着戟身轰然烧起。下一刻,他一步踏下,战戟横空,戟芒如火墙般压过石阶,直斩那具被黑线占住的身体。 魂影没有躲。 戟芒临身时,他才抬起一只手。动作还带着几分生涩,却刚好挡在战意之前。掌心轻轻一按,秦裂那道戟芒竟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是被挡住,也不是被震碎。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开了。 赤色战意被黑线缠住,拆成最细的气息,一缕缕往魂影掌心里拖去。 秦裂眼神一沉,战戟猛地一震,强行震断那些黑线。 可下一瞬,魂影手掌一翻,一股阴冷气息顺着战意倒卷而回。 秦裂身形一震,脚下石阶连碎几层,赤狱战戟重重顿地,才稳住身形。 虎口裂开一道血痕。 血刚流出,便被战意蒸干。 雷千劫的神雷几乎同时落下。 雷光照亮最下层,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眉心裂开,脸上还挂着诡笑,被雷光映得惨白。 一道雷枪从雷千劫掌中凝成,直刺魂影眉心。 魂影缓缓抬头。 雷枪落到他身前三尺时,忽然停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住。 雷千劫五指一握,雷枪再度爆发,可魂影只是抬手,在半空轻轻一抹。 雷枪无声断开。 碎开的雷光还没来得及炸散,便被他身边浮出的黑线一根根缠住,拖进体内。 魂影闭了闭眼,像尝到了一点味道。 “雷法。” “这一代的雷法,倒也新鲜。” 雷千劫脸上的散漫彻底没了。 叶孤鸿没有多言。 剑仍未出鞘,剑意已经到了。 一线剑光从泉雾里斩过,极细,极快,直取魂影咽喉。 这一次,魂影终于侧了侧头。 剑意擦过他的脖颈,衣领裂开,皮肉也裂开,可没有血。 裂口里,是密密麻麻的黑线。那些黑线像被惊醒的虫群,在裂口处翻涌几下,很快又重新缝合起来。 叶孤鸿眼神一凝。 魂影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沾下一点黑丝。 他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剑也不错。” “可惜,斩得太干净。” 他说话时,眼神越来越像一个活人。 不,准确地说,是越来越像一个正在学着做人的东西。 方才刚站起来时,他活动手指还带着几分僵硬,像不习惯这具身体。可秦裂、雷千劫、叶孤鸿先后出手之后,他抬手、侧身、转头的动作,都比刚才顺了许多。 那具普通修士的皮囊,正在被黑线一点点缝合。 骨骼,经脉,气海,甚至脸上的笑,都像被重新调整过。 他不是越打越弱。 他在越打越熟。 秦裂的战意能震开他,雷千劫的神雷能劈碎他,叶孤鸿的剑意能斩开他,可这些都伤不到根。 那些黑线像不止藏在这具身体里,也藏在泉雾里,藏在尸体里,藏在石阶残痕里。斩一截,断一截,剩下的仍旧会爬回来。 有修士看着这一幕,脸色渐渐白了。 这东西不像一个敌人。 更像一滩从几千年前的尸骨里渗出来的恶意,如今借着这一代人的气海和泉韵,重新拼成了可以站起来的形状。 几缕黑线就在这时爬上了第七十九阶。 它们贴着石阶裂缝游动,细得像被水泡软的发丝。明知道玄阳气息炽烈,却仍旧绕着陆道尘脚下未散的泉痕打转,像闻到了更浓的气息。 其中一缕,甚至顺着泉痕往陆道尘的气海缝隙里钻。 陆道尘眼神骤冷。 “找死。” 玄阳道轮轰然升起。 金光如烈日坠谷,将那几缕黑线照得疯狂蜷缩。 陆道尘一步踏出,玄阳气息层层铺开,整片低阶泉雾都被烧得翻涌起来。 魂影抬头看他,眼底黑线游得更快。 “道体。” 他像闻到了什么更浓的味道。 “活着的道体,我还没吃过几个。” 陆道尘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句话没有多凶,却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他厌恶。 对方不是把他当对手。 而是在把他当一口可以拆开的气海。 玄阳道轮骤然一转,金色光柱正面压落。 魂影站在光中,衣袍被灼得焦黑,半边脸皮裂开,露出底下游动的黑线。 可他没有退。 他抬手,五指张开。 那些黑线竟贴着金光往上爬,一边被烧,一边将玄阳气息从光柱里一缕缕剥出来。 陆道尘瞳孔一缩。 玄阳道轮第二次压下,金光比先前更盛。 魂影一步迈出,直接穿过金光,来到陆道尘身前。 陆道尘一掌拍出,大日掌印轰然成形。 魂影同样抬手,掌心对掌心。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震动。 陆道尘身后的玄阳道轮猛地一颤,他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半步不多。 可全谷都看见了。 陆道尘也没能压住他。 魂影低头看了看被玄阳烧焦的掌心,黑线翻涌,很快又把焦痕填平。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还有些遗憾。 “玄阳道体。” “若到大成,倒还有些威胁。” 他抬眼看向陆道尘,嘴角咧开。 “可现在的你,太嫩了。” 陆道尘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玄阳光更盛,眼底却有一抹冷影沉了下去。 被顾长渊越过,是一根刺。 被这东西逼退,又是另一根刺。 两根刺一起扎进心里,烧得他的玄阳道轮都有些不稳。 魂影却已经不再看他。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这具临时占来的身体,像终于适应了几分,又像仍旧不太满意。 “这副身体有限。” “还得再适应几天。” 说到这里,他慢慢抬头,目光扫过整座泉谷。 “不过没事。” “今日,你们所有人都走不了。” 这句话轻得像夜雾。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比雷声还沉。 低阶修士脸色瞬间惨白。有人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身后的泉雾里,不知何时又游出几缕细细黑线。 秦裂没有压住。 雷千劫没有压住。 叶孤鸿斩不死。 连陆道尘都在两三招之间落入下风。 这东西不是普通残魂。 它像一团从几千年前爬出来的气海碎片,又在这一代人的修为和泉韵里重新拼成了形。普通法伤不到它的根,它越打越熟,越熟越危险。 魂影享受着这片沉默,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一代的气海,比我想的要好。” “若都留下,倒也省得我再去寻。” 说完,他的目光终于越过所有人,落在第八十一阶。 落在顾长渊身上。 “不过……” “你不一样。” 他看着顾长渊,眼底黑线游动得越来越快。 第八十一阶上,顾长渊睁开眼。 他睁眼的动作很轻。 没有雷霆炸开,也没有异象冲霄。 可那一瞬,泉谷里的幽蓝雾气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连流动都慢了半拍。 古泉余光落在他身后,将石阶照出一层淡淡的灰白。 他坐在那里,衣角垂在阶前,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这场夜变惊动过。 魂影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数十阶,却像整座映宫泉谷都被这一眼压得安静下来。 魂影眼底的黑线越游越快。 “你的气海……” 他的声音很轻,像贴在人耳边低语。 “是我的。” 顾长渊这才缓缓起身。 白衣从石阶上垂落,古泉余光顺着衣角滑下。 他站起来时,身形并不魁伟,可那一刻,最高处的石阶、九泉残光、满谷夜雾,仿佛都被他一人压在身后。 他向前一步。 第八十一阶的泉雾向两侧分开。 顾长渊垂眸看着那具被黑线撑起来的身体。 那眼神没有惊色,也没有怒意。 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压住众人的怪物。 更像是在看一团终于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脏东西。 “闻够了吗?” 魂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顾长渊神色依旧平静。 “你凑了这么久。” “也只凑出这点东西。” 魂影眼底的黑线微微一滞。 那些原本贴着石阶游动的黑线,也像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顾长渊衣袖微动,古泉余光在他脚下散开。 他最后看了魂影一眼。 “既然出来了。” “就别回去了。” 话音落下,整座映宫泉谷,骤然一静。 方才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阴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回去。 魂影盯着顾长渊。 顾长渊也看着他。 下一刻,古泉余光无声沉下,像整座泉谷都在等这一战开始。 第76章 白曜镇神 “既然出来了。” “就别回去了。” 顾长渊声音落下,映宫泉谷里的夜雾像被无形之手按住。 魂影站在断阶下方,眼底黑线游动,脸上的笑一点点咧开。 “那就让我看看。” “你的气海,到底有多好。” 话音未落,他脚下黑线骤然铺开。 那些黑线像一片从夜雾里翻起的黑潮,顺着石阶、裂缝、尸体眉心疯狂涌上。它们不扑肉身,只扑气海。沿途几个修士刚被黑线贴近,气海便不受控制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顾长渊抬手。 掌心之中,山河印无声浮现。 印不大,却像藏着一方天地。黑潮卷到半途,忽然慢了,像撞上一座看不见的山。 顾长渊指尖下压。 “第一印。” “山河定鼎印。” 印落。 泉谷最下层轰然一震,扑向高处的黑线被压得贴在石阶上,疯狂扭动,却再也抬不起头。断阶边几具尸体也被这一印镇住,眉心裂缝里刚要钻出的黑丝,被生生压回去。 秦裂握紧赤狱战戟。 他见过顾长渊施展山河印。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同样是山河定鼎印,当初是山岳压敌,如今却像整座泉谷都被他一印钉住。 雷千劫掌心雷纹未散,低声道:“这才过去多久?” 没人回答。 顾长渊仍是气海二阶段圆满。可这一印落下时,给人的感觉,已经和先前不在一个层面。 魂影低头看着被压住的黑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下一刻,他背后黑线猛地绷直,绕开定鼎印压下的区域,顺着石阶两侧残痕继续往上爬。 顾长渊神色不变。 山河印第二道印纹亮起。 “第二印。” “九岳截流印。” 九重山影一闪而逝。 不真,却极重。 那九重山影横在泉谷之间,像九座大山压住了九条奔涌暗流。刚刚绕开的黑线,瞬间被拦在半途。 那些黑线还想回缩,却像忽然失了源头,在石阶间乱颤起来。泉雾、尸体、残痕之间原本牵连不断的阴冷气息,也被九重山影硬生生截开。 叶孤鸿眼神微凝。 他先前能斩断黑线,却斩不尽。 顾长渊这一印,也不是斩线。 是截流。 金多宝抱着算盘,喉咙动了动。 “这印……比之前狠多了。” 魂影终于抬起头。 眼底黑线游得更快。 顾长渊没有理他。 第三道印纹已经亮起。 “第三印。” “山河归寂印。” 这一印落下时,没有前两印那般轰鸣。 反而静。 极静。 泉谷里的风停了,夜雾停了,那些疯狂扭动的黑线,也像被一瞬间抽走了所有声息,僵在半空。 万动皆归。 魂影探出的黑潮被定住,像一幅被按在夜色里的画。下一刻,那些黑线一根根向下坠去,失了支撑,也失了凶性。 魂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 他皮肉下的黑线也开始被归寂印压得往下陷,想钻回经脉和气海,却被一股更古老的气息压住。 那是太初帝骨的气息。 顾长渊没有刻意催动,可山河三印落下时,帝骨第三层骨纹的余韵也随之压入印中。那种气息不需要刻意针对,它一出现,黑线深处那些拼凑来的残魂碎意,便像见了天光的阴影,本能地往后缩去。 魂影第一次皱眉。 同样的法,被七色气海沉淀,被九泉反补压实,又被太初帝骨的骨纹托住,已经成了另一种分量。 他猛地抬头。 “不从外面来。” “那就从里面吃。” 他胸口忽然裂开。 不是皮肉裂开,而是整具身体像被无数黑线从里面撑开。那些黑线没有再扑向石阶,也没有再扑向旁人,而是聚成一束极细的黑芒,从山河归寂印压下的一线缝隙里掠出。 太快了。 秦裂刚握紧战戟,黑芒已经到了顾长渊身前。雷千劫掌心雷光才亮起一半,黑芒已经没入顾长渊衣襟。叶孤鸿剑锋微动,却终究慢了一瞬。 那一缕黑线,钻进了顾长渊体内。 泉谷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他们刚才亲眼看见,那些黑线是怎样钻入别人气海,怎样吸干泉韵,怎样把活人变成空壳。 而现在,它进了顾长渊体内。 魂影笑了。 那笑声低哑,却压不住里面的贪婪。 “进去了。” “你的气海,终于是我的了。” 顾长渊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白衣未乱。 气息未乱。 连神色都没有半点变化。 “是吗?” 那一缕黑线已经顺着他的胸口往体内深处钻去。 它很贪。 没有去碰经脉,也没有去绕骨血,而是直奔气海,像一条闻到血味的虫,贴着骨骼往七色混沌气所在的深处钻去。 顾长渊体内,七色气海平静无波。 更高处,诸天命轮缓缓转动。 那命轮没有半点反应。 不是没有察觉。 而是像根本不屑于为这种东西动一下。 下一刻,太初帝骨自行亮起。 不是顾长渊催动。 是帝骨本身有感。 第三层骨纹深处,三道骨光次第浮现。 第一道,如古白初照,照见虚妄。 第二道,如金光压暗,镇住阴邪。 第三道,像混沌初开时的一线真光,从骨纹深处无声扫过。 那缕黑线原本已经快要钻到气海边缘。可三道骨光亮起的瞬间,它猛地停住。 像黑暗里的虫,忽然抬头看见了天光。 下一瞬,黑线疯狂蜷缩。 它想退。 却已经晚了。 太初帝骨的气息没有追逐,也没有爆发,只是轻轻一压。 那缕黑线便从最前端开始湮灭。 不是被烧。 不是被劈。 也不是被山河印碾碎。 而是像从根上被抹去了存在,寸寸消失,连一点灰气都没有留下。 那股湮灭之力顺着黑线一路反卷,直接烧回魂影体内。 魂影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的胸口猛地塌陷一块,那只连着黑线的手臂也瞬间干瘪下去。皮肉下的黑线疯狂翻涌,想要补上那块空缺,却怎么都补不回来。 第一次,他眼底露出了真正的惊色。 “你体内……”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不是强敌带来的惊讶,而是阴邪之物遇见天生镇压之物时,从根子里生出的恐惧。 顾长渊抬眼看他。 “我接完了。” 他向前一步。 山河三印还压在泉谷里。定鼎镇住石阶与尸体,九岳截断外来的黑线,归寂压着魂影那具临时身体。 顾长渊看着他,语气平静。 “该你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七色混沌气在体内流转。 赤、金、青、蓝、白、黑、玄。 七色皆在。 七曜初成。 那七道曜光像从七色混沌神海深处生出的七条杀伐路径,每一道都可照向命机不同之处。 可顾长渊如今仍在气海境。 七曜虽已成形,真正能落入杀伐的,只有第一曜。后面的曜光并非没有,而是还缺更高境界去承载。 但眼下,对付这具由残魂、黑线、气海碎痕拼出来的东西,第一曜已经足够。 七曜之中,白色曜光先明。 那光起初很淡,像深海尽头浮起的一点白芒。 镇神二字,也在顾长渊心底落下。 下一瞬,整座映宫泉谷都像被一股无形威压笼住。 不是风暴。 不是雷霆。 而是一种从神魂深处压下来的沉重。 石阶上的黑线齐齐僵住,断桥残痕里的灰影缩回裂缝,泉雾中的阴冷气息被白曜光一扫,层层退散。 那些离得近的修士脸色骤变。他们明明不是这一招的目标,却觉得神魂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连气海运转都慢了半拍。 有人喉咙发干,低声骂道: “这他娘的……” “真的是第二境?” 没人反驳。 顾长渊明明仍是气海二阶段圆满,可他指尖那一点白曜光亮起时,给人的压迫感,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对第二境的认知。 第七十九阶上,陆道尘离得最近。 白曜光真正亮起前,他只是胸口一滞。可当那一点白芒从顾长渊指尖浮现的瞬间,他身后的玄阳道轮竟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陆道尘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阴邪之术,也不是魂道秘法。 玄阳光可以灼阴,可以焚邪,可他心里却生出一种极清楚的判断。 若这一曜落在他身上,他接不下。 不是未必。 是接不下。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他心里。陆道尘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而顾长渊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魂影的脸色也变了。 他不是怕这一招声势浩大。 他怕的是,这一点白曜光一出现,他体内那些黑线、残魂、尸气、气海碎痕,全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一种天生的克制。 不是强弱上的压制。 是根子上的相克。 魂影眼底的黑线疯狂游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还有一丝难以遮掩的吃力。 他想退。 可退不了。 山河定鼎压住石阶,九岳截断外流,山河归寂镇住他这具临时身体。而白曜镇神一出,他忽然发现,自己即便能挣脱山河三印,也躲不开这一招。 因为这一曜锁的不是身体。 不是黑线。 而是他藏在无数残痕之后的神魂中枢。 无处可躲。 只能迎接。 “不……” 魂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下一瞬,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胸口。 密密麻麻的黑线从体内爆发出来,化作一张巨大的黑口,朝顾长渊反扑而去。黑口之中,有雷光残片,有火纹碎痕,有剑意旧影,有妖气,也有无数看不清脸的残魂。 他把所有吞过的东西都挤了出来,像是要用这一切硬生生挡住那一点白曜光。 顾长渊只是抬手。 一指落下。 白曜光随之而落。 没有惊天巨响。 可那一道白曜光落下时,泉谷上方的夜色仿佛被一分为二。 黑口扑到半空,猛地僵住。 其中所有残魂尖啸戛然而止。 白曜光照入黑线深处,一层层照开它拼凑出来的假象。那些原本被黑线强行缝在一起的东西,在白曜光下被照出本相,再也无法维持成一个整体。 魂影疯狂挣扎。 他身上的黑线一根根绷紧,像要把那一道白光扯碎。可白曜镇神落下之后,那些黑线刚一靠近,便寸寸僵住。 “不要——” 魂影嘶吼。 声音从年轻修士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像从无数具被吃空的气海里一起传出。 凄厉,刺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可顾长渊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白曜光落入黑线最深处。 魂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点被无数残魂、气海碎痕、尸气阴线裹住的神魂中枢,终于被照了出来。 它不像完整神魂。 更像一团被强行揉在一起的烂泥。 白曜镇神之下,这团烂泥没有任何继续藏匿的余地。 顾长渊收回手,声音平静。 “气海是借的。” “身体是凑的。” “魂也是拼的。” 他看着魂影。 “你拿什么,来夺我的气海?” 魂影眼底的惊恐在这一刻彻底定住。 下一瞬,白曜光骤然一盛。 黑线开始湮灭。 不是被斩断。 也不是被烧尽。 而是从神魂中枢开始,一寸寸失去存在的根。 魂影的嘶吼声还在泉谷里回荡,可那具身体已经开始崩散。眉心、胸口、双臂、脚下,一道道灰白气息被白曜光照穿,随即化作虚无。 “不——” 最后一声嘶吼拖得极长。 像从泉谷最深处传来,又像从每一道黑线里传来。可声音还未落尽,魂影已经散了。 那具年轻修士的身体僵在原地,眉心裂开一道细缝。 这一次,没有黑线再钻出来。 只有一缕灰白色的气从裂缝里浮起,在白曜余光中轻轻一颤,随即彻底消散。 泉谷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阴冷消失了。石阶上的黑线寸寸枯萎,尸体脸上的诡笑塌散下去,泉雾重新流动,却再没有那种贴着气海钻来的寒意。 许多修士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们刚才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强如陆道尘都被两三招逼退。那个东西像一场从几千年前爬出来的噩梦,压得整座映宫泉谷喘不过气。 可现在,顾长渊一指落下。 梦醒了。 陆道尘还站在第七十九阶。 玄阳道轮悬在身后,光芒依旧堂皇。 可他的脸色,比夜雾还冷。 他离得最近。 所以他比旁人更清楚,白曜镇神落下前那一瞬,自己心里生出的判断。 接不下。 若那一曜冲他而来,他接不下。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 而顾长渊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陆道尘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节几乎发白。 顾长渊看着那缕灰白气息消散的方向,衣袖垂落,山河印意缓缓散去。 泉谷里最后一缕黑线,也在夜雾中化成灰白烟气。 ————————————————————— 晚一些还有一章,今天五更。 第77章 破境入三区 映宫泉谷安静了很久。 许多修士站在原地,直到体内气海重新传来细微波动,才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有人慢慢坐下,也有人看了一眼身旁同伴,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刚才那东西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深。 它不是正面杀人,而是钻进气海,夺走身体,让身边的人转眼变成一具扑向自己的皮囊。低阶修士之间,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戒备。 可九泉反补还没有彻底结束。 剩下的泉韵正在一点点回流,若是错过,便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短暂沉默后,越来越多人重新盘坐下来。有人护住眉心,有人将法器放在膝前,也有人闭目时仍留了一缕心神在外。 但没有人离开。 刚才那一战让他们真正明白,在这座万道古境里,名声、出身、天赋,都不一定能保命。 不够强,就只能等死。 泉韵重新漫上石阶,幽蓝光华沿着众人气海流转,许多原本浮躁的气息,被这最后一段反补慢慢压实。 第八十一阶上,顾长渊重新盘坐。 他没有急着离开。 七色气海收于体内,太初帝骨归于平静,诸天命轮高悬深处,没有半点外显。 方才那一战,对他而言也并非全无所得。 白曜镇神第一次落入杀伐,斩去了那一缕魂影,也让他对七色气海深处那条路,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但他没有继续推演。 这座泉谷的机缘还没有结束。 他闭上眼,任最后的泉韵流入体内。 下方,第七十九阶。 陆道尘也坐了下来。 玄阳道轮悬在身后,金光一圈圈流转。从外面看,他仍旧从容,甚至比许多人都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战留下的东西,并没有这么容易散去。 顾长渊踏上第八十一阶,是一根刺。 魂影两三招逼退他,是另一根刺。 而白曜镇神真正亮起的那一瞬,才让他心神久久无法归稳。 他离得太近。 所以他比旁人更清楚。 若那一曜落向自己,他接不下。 这个念头反复浮起,又被他强行压回气海深处。他知道自己要破境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心绪乱了根基。 陆道尘闭着眼,玄阳道轮在身后转动,一遍遍将体内杂念磨去。 他想起顾长渊那一指,想起白曜初明时,自己的玄阳道轮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也想起顾长渊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那不是轻视。 因为对方连轻视都没有给他。 这种感觉,比被轻视更难受。 像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顾长渊那里,只是路边擦肩而过的一道影子。 陆道尘吐出一口气。 玄阳光一点点变得纯粹。 下一刻,玄阳道轮猛地一震。金光沿着周身经脉向内收束,第七十九阶残留的泉韵,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炼入气海。 他的气海,本就只差最后一线。 而现在,那一线终于破开。 轰—— 一声闷响从他体内传出。 不是外界雷鸣。 是气海破限。 金色道轮升起三尺,又猛地落入他身后,像与他的气息彻底合为一体。 泉谷里不少人睁开眼。 有人低声道:“陆道尘破境了。” 虚空之上,一道接引光垂落下来。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万道古境独有的规则气息。 气海圆满,入道宫境者,可往第三区域。 道宫境,便是第三境。 这一境,先筑宫基,再凝宫影,最后开天宫。 所以很多人口中说的“天宫”,并非境界之名,而是道宫境里真正定高低的一关。宫基稳不稳,宫影强不强,都还只是前路。 最后能开几座天宫,才真正决定一个人在道宫境中能走到哪一步。 陆道尘如今破开气海,便是正式踏入道宫境。 陆道尘站起身。 破境之后,方才心底那些杂念,被他强行洗去许多。至少表面上,他又恢复了从容。 金光绕身,衣袍微动,他看上去仍是玄阳道体,仍是世人口中的顶级天骄。 他抬头看了一眼接引光,又转头看向第八十一阶。 顾长渊仍坐在那里。 陆道尘停了片刻,忽然开口。 “顾长渊。” 泉谷里不少人望了过去。 顾长渊睁眼。 陆道尘站在金光之中,语气已经恢复从容。 “一时争锋,证明不了什么。” 玄阳道轮在他身后转动,金光遮住了他眼底最后一点阴影。 “第三区域,我等你。” 顾长渊只是看了他一眼。 “好。” 只有一个字。 陆道尘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接引光落下,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下一刻,金光一收,他整个人从第七十九阶消失,只剩一点玄阳余辉留在石阶上。 他是映宫泉谷中第一个被接引入第三区域的人。 陆道尘离开后,泉谷中的反补也到了最后阶段。 九泉残韵开始回流。 前列天骄一个接一个进入最后沉淀。 秦裂重新盘坐,赤狱战戟横在膝前。刚才那一战,他伤势不重,却被压得很不舒服。此刻泉韵入体,反而让战意越发凝实。 不久后,赤色战意冲天而起。 秦裂睁开眼,低骂一声。 “总算来了。” 接引光落在他身上。 他起身时,看了一眼顾长渊,又看向雷千劫。 雷千劫挑眉。 “你先去?” 秦裂扛起战戟。 “你慢。” 雷千劫冷笑。 “等着。” 秦裂没再多说,身影被赤色接引光卷走。 片刻后,雷声响起。 雷千劫周身雷纹彻底亮开,九霄雷意在气海之中翻涌。他原本还想再压一压,可泉韵最后一段反补入体,气海再也压不住。 接引光随之落下。 雷千劫站起身,拍了拍衣袖,还是看了顾长渊一眼。 “第三区域再见。” 顾长渊点头。 叶孤鸿比他们更静。 他盘坐在石阶上,剑横膝前。没有战意冲天,也没有雷光震谷,只有一道极细的剑意从鞘口浮出,又一点点归入体内。 方才那一战没有折他的剑心。 反而让他看见了更远的路。 接引光落下时,叶孤鸿睁开眼,向顾长渊轻轻点头。 没有多话。 下一瞬,他随剑意一同消失。 接引光一道接一道垂落。 除了这些前列天骄,其他一些在第二区域沉淀已久的人,也借着九泉最后的反补完成破境。 有人惊喜,有人长出一口气,也有人站在接引光下,看向仍旧留在泉谷中的人,眼底多了几分复杂。 这一夜之后,第二区域的人少了大半。 能走的,大多都已经走了。 剩下的人里,有些是境界还差一线,有些则自知无法再争,只想在这片区域多寻一点残余机缘。 直到最后一缕泉韵散尽,九口泉眼同时暗下。 九泉反补,到此为止。 顾长渊也睁开眼。 他仍坐在第八十一阶,气息平稳,衣角垂在石阶前,被最后一缕泉光照出淡淡的灰白。 有人低声议论。 “他还不破境?” “气海境再强,和道宫境终究隔着一道大关。宫基一成,气海承宫,已经不是同一层次了。” “而且道宫境真正要看的,是最后能开几座天宫。别人先入第三区域,便能先争开宫之机。” 这些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顾长渊像没有听见。 他确实已经只差一步。 只要愿意,现在便可顺势破境,踏入道宫境。 可对他而言,急不急这一时,没有意义。 境界到了,自然会破。 不是所有接引,都值得立刻追上去。 顾长渊起身时,金多宝抱着算盘,从下方一路小跑了上来。 他身上宝光一闪一闪,气息比先前厚实许多,显然也在九泉回流里得了不少好处。 只是还差一点。 离真正被第三区域接引,还差一线。 “大哥。” 金多宝先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九口泉眼,又搓了搓手。 “九泉回流,我也捞着不少机缘。” “不过还差点火候。” 他抱紧算盘,眼睛却亮了起来。 “刚才我顺着宝气感应了一下,第二区域还有几处地方挺香。” “和这九泉反补肯定没法比,但也算好东西。” “反正大多数人都去第三区域了,咱们不急。” “不如一块走走?” 话音刚落,下方有两道厚重气息走近。 玄岳挠了挠头,身后玄龟虚影若隐若现。 “我也还差一点。” 他声音不高,性子像他的道影一样稳,慢吞吞的,却很实在。 岳沉碑也走了过来。 他背后古碑虚影还未彻底散去,每走一步,脚下石阶都像轻轻陷下一分。 他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九口泉眼,认真道:“九泉已尽,再留此地,意义不大。” 金多宝立刻笑了。 “正好。” “我带路,咱们再捞……再寻几处机缘。” 玄岳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捞?” 金多宝脸色不变。 “修士寻缘,怎么能叫捞?” 岳沉碑安静了一下,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金多宝轻咳一声,转头看向顾长渊。 “大哥,你说呢?” 顾长渊抬手,掌心古纹浮现。 这一次,不是古纹自行发热。 而是他主动催动。 淡淡纹路在掌心亮起,泉谷深处随之生出一缕极淡的牵引。 那方向不在九泉,也不在石阶。 而在第二区域更深处。 顾长渊静立片刻。 先前心神之中浮现的那句话,又一次掠过脑海。 九泉映宫,十绝现。 十绝究竟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既然古纹给了方向,金多宝也感应到了几处机缘,那便正好走一趟。 他收回手。 “走吧。” 金多宝精神一振。 “好嘞。” 玄岳点了点头。 岳沉碑也跟了上去。 四人离开映宫泉谷。 众人看着那道白衣身影与金多宝、玄岳、岳沉碑一同远去,目光复杂。 没有人注意到泉谷里又多了一些更加细小的黑线,没入那些后续破境的人身上依附而上。 前列天骄大多已被接引入第三区域。 九泉之源,也到此彻底落幕。 只是泉谷中许多人都明白,这一页不会埋在古境里。 中洲天骄宴,本就是气海境年轻天骄争锋之地。 待万道古境结束,消息传回中洲,天骄宴魁名第一,便不再只是榜上一行字。 这一世九泉重开,八十一阶再见登顶之人。 顾长渊以气海之身踏天海,登九泉,立尽泉谷最高处。 未入道宫,已压一境风流。 自此之后,中洲诸宗再提顾长渊,便要多记这一笔。 --------------------------------------------------------------- 今天五更。 不知不觉这本书也快到三十万字了,明天应该就会正式迈过三十万字。按照新书榜规则,字数到了以后也就要下榜了,所以今天多更一点,也算是给这段新书期一个小小的告别。 从开书到现在,看着章节一点点往前推,看着评论区慢慢热闹起来,也看到越来越多熟悉的名字每天催更、段评、猜剧情、发图,心里真的挺感慨的。 现在这本书能来到玄幻新书排行榜第二名,离不开大家一路以来的追读、催更、评论、书架和互动。很多时候写得累了,深夜打开后台看到还有人在催更,就会觉得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在往前推。 新书榜快结束了,但故事才刚刚展开。 今天五章送上,感谢大家一路陪这本书走到这里。 最后这点新书榜时间,也希望大家有空多点点催更、发发评论,送送免费的小礼物支持一下。 第78章 竟然是她 又过了四五日。 第二区域深处,雾色比映宫泉谷外更淡,却多了一种难言的古意。 顾长渊一人行在残破山道上。 自映宫泉谷离开后,他曾与金多宝、玄岳、岳沉碑同行了数日。金多宝凭着貔貅一脉对机缘的感应,带着几人寻了几处残藏之地。那些地方自然无法与九泉反补相比,却胜在隐蔽,残余宝气未散,对还差一线的人正好有用。 玄岳最先破境。 那是在一处玄水石窟中。石窟半陷地下,四周皆是寒黑岩壁,岩壁上残留着旧玄纹。玄岳在其中炼化半块玄甲旧痕,身后玄龟虚影彻底归入气海。 接引光落下时,他仍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样,只朝几人点了点头。 “第三区域见。” 随后,光影一收,他的身影消失在石窟之中。 岳沉碑是在第二日破境。 那是一片倒塌的古碑林。碑林深处,有一块残碑与他背后古碑生出共鸣。霸下气息归入体内时,他脚下大地都微微一震,尘土从一座座断碑上簌簌落下。 接引光垂落,岳沉碑向顾长渊拱手。 “第三区域再会。” 等岳沉碑离开后,金多宝也终于补上了最后一点火候。 他吞了几处残藏宝气后,周身金光压都压不住,貔貅虚影伏在身后,像刚吃饱,又还没吃够。 接引光落下时,金多宝抱着算盘,很是不舍。 “大哥,我先去第三区域等你。”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肯定不乱跑。”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安静了一下,小声道:“尽量。” 从映宫泉谷之后,金多宝对顾长渊的称呼便不知不觉变了。 以前多少还带着几分玩笑。如今这一声“大哥”,倒叫得极为顺口。 接引光一卷,将他也带走了。 至此,顾长渊又回到了一人独行。 第二区域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前列天骄大多踏入第三区域,剩下的修士也不敢再往深处走。越靠近这片区域尽头,天地间残留的规则便越久远,许多地方看似平静,实则一步踏错,便会引出蛰伏不知多久的杀机。 顾长渊并未停下。 掌中古纹给出的牵引仍在。 那方向不算清晰,却始终存在,像一缕埋在心神深处的细线,指向第二区域更深处。 九泉映宫,十绝现。 这句话已经在他心中停留了数日。 十绝究竟是什么,他仍不知道。 不过既然走到了这里,便没有半途折返的道理。 午后,他路过一处荒废石窟。 石窟半陷在山腹之中,入口处挂着一层灰白雾气。雾气里有细碎兽骨浮动,不时传出低哑嘶鸣。 顾长渊停步看了一眼。 这里并不在古纹牵引的正路上,却有一缕极淡的宫韵残息外泄。 他迈步入内。 石窟深处,地面刻着旧阵纹。阵纹已经残破,却仍困着数十道灰白影兽。那些影兽没有血肉,像由雾气与碎骨拼成,眼眶里燃着冷白火光。 顾长渊踏入阵中的一瞬,所有影兽同时抬头。 下一刻,整座石窟震动。 数十道灰白影子从四面八方扑来,骨爪撕开雾气,尖锐啸声直刺神魂。 若是普通气海境修士入此,恐怕连第一轮扑杀都撑不过去。 顾长渊只是抬手。 山河三印接连落下。 定鼎压阵,九岳截流,归寂收杀。 扑来的灰白影兽还未真正近身,便被压回阵纹深处。雾气散开,一枚灰白石核从阵眼处浮了出来。 顾长渊伸手接过。 石核里藏着一缕被岁月磨得极淡的宫韵。 不算大机缘,却能让他对气海入宫的那一步,多一分积累。 他将石核收起,没有停留。 石窟重新归于死寂。 这一路上,类似的残藏并不止一处。 对旁人来说,第二区域深处的凶险足以令人止步。可对顾长渊而言,这些地方更像是通往真正尽头前的尘灰。 有些能落下一点机缘。 有些连让他停留太久的资格都没有。 黄昏时分,天地忽然暗了些。 万道古境中也有昼夜流转。 只是这里的黄昏与外界不同。 没有真正的日轮落下,也没有寻常晚霞铺天。天穹深处像有一层旧光幕压低,原本淡薄的雾色被染上一层暗红。 远方云气一缕缕燃起,像火烧云,却又比火烧云更重,仿佛不是映着日色,而是从天地裂痕里渗出的余烬。 顾长渊停在一处荒谷前。 前方原本只有枯木乱石,山壁焦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可当那片暗红云气从天穹尽头垂落时,整座荒谷忽然亮了起来。 赤霞如河,从高处流下。 枯木枝头无火自燃,却不化灰。焦黑山壁上一道道凤纹渐渐显出,像蛰伏了无数岁月的痕迹,在这特殊黄昏里被重新唤醒。 天地之间,光与火交汇。 一扇模糊石门,在荒谷深处浮现。 石门并不完整。 左侧门柱断了半截,右侧刻满焦黑裂痕。门上残缺凤纹展开双翼,凤首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眼眶里,渐渐燃起赤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烈。 却极为久远。 像有一座埋在岁月深处的凰火秘境,只在黄昏与火云交汇的一刻,短暂显形。 顾长渊看着那扇门,眸色微动。 掌中古纹的牵引仍指向更深处。 但这座秘境恰好横在路旁,而且门内溢出的凰火气息,明显不是寻常残藏可比。 第二区域越到深处,机缘越少,也越危险。能在此处显化的秘境,绝不会简单。 顾长渊没有犹豫,迈步走入石门。 入门之后,天地顿时一变。 外面还是黄昏荒谷,门内却像一片被火焚过的旧世界。 脚下是赤黑色焦土。 远处有一座座塌陷的火台,火台之间铺着断裂石阶。天空昏红,云层低得像要压到地面,每一缕云都像燃尽后的灰烬,在天幕下无声流动。 这里没有风。 也没有虫鸣。 只有深处传来的火焰翻涌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睡在地底的心跳。 顾长渊顺着火声往里走。 越往深处,地上的凤纹越多。 那些凤纹不是刻在石上,而像是被火烧进了大地深处。每一步踏过,地面都会泛起一点赤金余光,又很快熄灭。 一座断裂的火桥横在前方。 桥下不是深渊,而是一片流动的赤黑火雾。火雾之中,偶尔有细小残灵抬头,形如鸟影,却没有完整羽翼,只剩一团团焦黑骨架般的轮廓。 顾长渊踏上火桥时,桥下的火雾猛地翻涌。 几道火鸟残灵从雾中扑出。 它们速度极快,掠过半空时拖出长长火尾,尖喙直刺顾长渊眉心与气海。火尾之中还有细碎凤纹,一旦缠上,便会顺着经脉灼入体内。 顾长渊脚步未停。 一缕七色混沌气自指尖垂下。 那几道火鸟残灵撞上来的瞬间,像撞进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深海。火尾无声一暗,残灵身形随之僵住。 顾长渊屈指一弹。 火鸟残灵寸寸崩散,化成几缕赤金火气,被他随手收入掌心。 火气很淡。 却带着一丝古凰残意。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继续向前。 过了火桥,前方是一片塌陷的火台群。 火台一座接一座,像曾经有人在这里祭火,又像是某种旧试炼留下的遗迹。每一座火台中心,都有一簇微弱灵火。 顾长渊经过时,那些灵火一簇簇亮起。 赤红。 暗金。 灰白。 火色不同,气息也不同。 其中几簇灵火像是感受到外人靠近,忽然从火台中脱离,化成细长火蛇,贴着地面游来。火蛇所过之处,赤黑焦土被烧出一道道发亮裂纹。 顾长渊抬眸。 山河定鼎印轻轻压下。 火台群上方的空间骤然一紧。 那些火蛇还未近身,便被压在地面动弹不得。紧接着九岳截流印掠过,火蛇与火台之间的牵连被截断,身形立刻散开,化成一片细碎火星。 火星落地。 又很快熄灭。 顾长渊从火台之间穿过。 偶尔有残灵从断裂石柱后扑出,也都在靠近他之前被七色气息镇灭。这里的杀机不算弱,若是普通第二境圆满进入,恐怕每一步都要耗费心神。 可对顾长渊而言,只是多走了几步路。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秘境深处那一下又一下的火焰翻涌声。 那火声越来越近。 到最后,已不像火,而像某种被困在地底的命息。 终于,前方火雾散开。 一方巨大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四周石壁高耸,像被整座山腹掏空。石壁之上布满残缺凤纹,纹路从高处垂下,一直延伸到地面,最后汇入中央火池。 那火池极大。 池中没有水。 只有层层凤火翻涌。 火池四周,立着八根焦黑石柱。每一根石柱都极粗,像撑着这片秘境深处的穹顶。石柱上缠绕残缺火链,火链尽头连接着池心一座半沉的古台。 古台一半在火中,一半露在外面。 赤金火光从台下涌上来,将整座古台映得明暗不定。 而古台中央,困着一个女子。 她一袭红衣,被凤火烧破了几处,暗金凤纹在火光里若隐若现。火线缠住她的手腕,又绕过腰间,将那截细腰勒得格外醒目。裙摆被热浪掀开一角,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腿,脚踝却被赤金火纹死死锁住。 女子发丝微乱,唇边染血,脸色也白得厉害,可偏偏越是狼狈,越遮不住那种明艳逼人的美。她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眉眼清冷,明明被困在火里,却仍像一只不肯低头的凰。 她没有求救,也没有慌乱,只是抬眼看着火池,眼底那一点火光很小,却始终没有熄灭。 顾长渊脚步微顿。 这秘境里竟还有人在。 下一瞬,火光散开,露出她完整的侧脸。 顾长渊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竟然是她。” 火池中央,那女子似乎察觉到动静,艰难抬眸。 苍白脸颊映着赤金火光,眉心凤纹若隐若现。 正是洛惊凰。 第79章 你只是还没赢 火池中央,洛惊凰艰难抬眸。 赤金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心那道凤纹一明一暗,像随时都会被火池深处的力量牵走。 她看清来人后,眼中明显怔了一下。 “顾长渊?” 声音有些哑。 顾长渊走到火池边,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缠在她身上的火线。 手腕、脚踝、眉心,皆被凤纹锁住。那些火线不像寻常禁制,更像是从她体内牵出某种火意。每一次火池翻涌,洛惊凰身上的凤纹便会亮起一分,她的气息也随之弱上一分。 顾长渊道:“怎么回事?” 洛惊凰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站直一些,可眉心那道火线忽然亮起,将她重新压回古台。她闷哼一声,唇边血色又深了些。 缓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进古境之后,我体内凤火一直有一缕感应,断断续续,像有什么东西在牵着我往这边来。”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向火池深处。 层层凤火翻涌,最深处隐约有一团赤金火光沉浮。那团火并不张扬,却让整座火池的凤纹都在随它明灭。 “我找到这里时,这座火池还没有完全醒。” 洛惊凰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顾长渊听,又像只是把这几日困在心里的话慢慢说出来。 “那团火在池底,很安静。我能感觉到,它对我有用。” 顾长渊看向池底。 那团火不大,被层层凤火压在深处,光芒并不外放,却纯得惊人。洛惊凰为了它而来,并不奇怪。 可这里也不可能没有代价。 顾长渊道:“所以你入了火池?” 洛惊凰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取它。”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火线,指尖被勒得很紧,却没有挣扎,“只是没想到,火池深处还有东西守着。” 她说得平静。 可顾长渊看得出来,她已经被困了很久。 红衣被火灼破,气息很薄,眉心那道凤纹也像被火池磨得失了光。若不是那双眼睛里还有火,她整个人像随时都会被拖进池底。 洛惊凰察觉到他的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损的衣裙,又很快移开视线,唇角扯出一点很淡的笑。 “不太好看吧。” 这话不像玩笑,更像是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说完,她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洛惊凰平日并不是这样的人。 她很少解释,也很少把自己的狼狈摊开给旁人看。哪怕受伤,哪怕陷入险境,也多半只是自己咽下去。 可这几日火池太安静。 火线一寸寸勒进骨血里,她被困得太久,心神也被那团火磨得有些发沉。 偏偏来的人是顾长渊。 是当年在凤巢古史页上,留下那三句话的人。 所以有些话,便顺着那点残余心绪说了出来。说给顾长渊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顾长渊没有接“不太好看”那句,只问:“困了多久?” “几日了。” 洛惊凰轻轻吸了一口气。火线在她腕间亮起,她指尖微微一颤,等那阵灼痛过去,才继续道:“它不急着杀我。它在拖,拖到我体内凤火被它一点点牵走。” 话音刚落,池底那团赤金火光忽然一跳。 整个空间都跟着震了一下。 八根焦黑石柱上,残缺凤纹一寸寸亮起。原本缠在洛惊凰身上的火线,也像忽然活了过来,顺着她的手腕、脚踝、眉心往体内钻。 洛惊凰脸色白了一分,却仍没有低头。 她看向顾长渊,声音低了些:“你不该进来的。” 顾长渊眸色平静。 洛惊凰指尖慢慢收紧,声音仍然很轻,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这东西不是寻常残灵。它借着这座火池,已经有了道宫境后期的压迫。哪怕只是残灵,也不是第二境修士该硬碰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火池里的赤金光越来越亮。 “我被它困住,是因为它能牵我体内凤火。你不是凤火一脉,可它压的是气海和神魂。”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顾长渊。 她并不知道映宫泉谷中,顾长渊曾以七色气海镇压魂影,也不知道他在九泉之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在洛惊凰看来,顾长渊再强,也仍在第二境。 而眼前这个守在火池深处的残灵,借着火池、石柱和那团火源,已经有了道宫境后期的压迫。 这不是普通天骄能越过去的东西。 “若它醒来发现你,会直接把你也卷进来。” 话刚落下,火池深处再次震动。 洛惊凰眼底沉了沉。 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顾长渊看着她:“你怕拖累我?” 洛惊凰没有否认。 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唇边那一点血色显得格外刺眼。 “我本是循自己的感应来此。争赢了,是我的机缘;争输了,也是我的事。” 她看向火池深处,那团赤金火源已经越来越亮。 “可今日,你不该被我拖进来。” 顾长渊没有说话。 火池深处的动静越来越重,洛惊凰却像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声音低得近乎喃喃。 “我这一路,其实很少想让别人插手。不是觉得自己一定能赢,只是……” 她眼睫轻轻垂下,火光落在脸上,让那点苍白更重。 “当年凤巢古史页上,你留下过三句话。” 顾长渊眸光微动。 洛惊凰轻声念道:“火不争明,根不争形。命起于烬,凰归于生。欲见真火,先听枯枝。” 火池里赤金火光明灭。 这三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所以后来,我不太在意那些虚名。天骄录也好,同辈高低也好,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却不算笑。 “可这不代表我不争。” 火线勒进她的手腕,她指尖微颤,却没有低头。 “我一直在争。” “争那团火,争那条路,也争自己能不能从命里走出去。”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打断。 洛惊凰目光落向火池深处,声音轻了些。 “有些事,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只是知道,不代表愿意。” 火池里赤金光一明一暗,映着她苍白的脸。 “命起于烬,凰归于生。” “这句话听起来像生路,可烬终究是灰。”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我想改。” “可命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改。” 她抬眼,看着池底那团赤金火源。 “我不是认命。” “只是若有一天真要走到那一步,我至少想试一次。” “哪怕最后还是走不出去,也该是我自己走到火前。” 火池轰然一震。 洛惊凰眼底那点情绪很快收起,重新变回平日里冷静的模样。 她看着顾长渊,声音低而清楚。 “可今日,你不该被我拖进来。” 轰—— 话音落下,火池彻底醒了。 池底凤火猛地翻涌,赤金光沿着八根焦黑石柱一路冲上穹顶。石壁上那些沉寂不知多久的凤纹,也在这一刻同时复苏。 层层凤火往两侧分开。 一道庞大的影子,从火里抬起。 那东西半身如凰,半身似焦骨,残缺火翼展开时,几乎遮住了半座火池。它没有真正的眼睛,只有两团空洞火光,在骨隙中无声燃烧。 它不像活物。 更像这座火池里残存下来的守护意志。 可它身上散出的压迫,却实实在在踏入了道宫境后期。那股气息一出现,整片空间都像沉了一截。 火池边缘的石阶寸寸裂开,八根石柱上的火链同时绷紧,连空气都被压得发出细密爆响。 洛惊凰手腕上的火线瞬间绷紧。 她指尖一颤,脸色又白了一分。 若只是第二境残灵,她不会被困到这一步。 可这东西借着整座火池复苏后,已像一尊残缺的道宫境后期存在。它没有完整肉身,却有火池供养;没有真正道宫,却能借八根石柱和满池凤纹凝出道宫之势。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它不是靠自身完整境界压人。 而是整座火池,都是它的道宫。 守火残灵原本一直盯着洛惊凰。 可此刻,那双空洞火瞳微微一转,终于发现火池边多了另一个人。 下一瞬,整座火池像被彻底惊醒。 残缺火链哗啦作响。 池底那团赤金火源猛地翻涌,一道道凤纹从火中浮出,沿着石柱冲上半空。 守火残灵展开残缺火翼。 它没有试探,也没有迟疑。 在发现顾长渊的刹那,便将整座火池的杀伐引向了他。 漫天赤金火光骤然炸开。 无数凤纹在半空交织,化作一头巨大的火凰虚影。那火凰没有完整身躯,双翼却遮住了半座秘境。羽翼之下,火雨如星坠落。 每一滴火雨里,都藏着细密凤纹。 每一道凤纹,都像能灼穿气海,钉入神魂。 火凰虚影低头,空洞眼眶锁定顾长渊。 下一刻,万千火雨、残缺火链、赤金凤纹同时落下。 像一场从天穹倾倒下来的焚世大火。 洛惊凰眼底一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击有多难缠。 这几日,她就是被这座火池一点点拖垮的。 守火残灵并非只靠蛮力杀人。它的火里有牵引,纹里有锁命,一旦被卷入其中,越是挣扎,便越会被拖进火池深处。 更重要的是,它如今展现出来的气息,已经到了道宫境后期。 哪怕只是残存意志,也不是第二境修士该硬接的东西。 顾长渊再强,也只是气海二阶段圆满。 至少洛惊凰所知道的顾长渊,是如此。 洛惊凰想要开口。 可火线勒住她的手腕和眉心,连声音都像被灼住。 她脸色苍白,眼底浮出一丝惨淡。 终究还是把他拖进来了。 就在漫天火雨即将落下的前一瞬,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你错了。” 洛惊凰眼睫一颤。 她抬眸看去。 火光之中,顾长渊站在不远处。 他背对着她,身形微侧,白衣在赤金火浪前轻轻扬起。 他没有退,也没有看她。 只是抬头,看着那头从天穹压落的残缺火凰。 万千火雨已经到了他身前。 最近的一道火链,距离他眉心不过数尺。 可顾长渊神色平静。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命,到底是什么。” “但这三句话,不是让你归于灰。” 洛惊凰指尖微微一颤。 顾长渊抬手。 山河定鼎印落下。 轰—— 第一重火雨猛地停住。 不是全部停住。 而是最前方那片火雨,被一股无形厚重之力压在半空。后方火雨仍旧滚滚坠落,撞在定鼎之力上,爆出大片赤金火星。 顾长渊脚下石地裂开数道缝隙。 这一击很重。 道宫境后期的压迫,顺着火雨落下,像一座燃烧的道宫压在头顶。若换作旁人,光是这一压,气海便要当场崩乱。 顾长渊眸色不变。 七色气海在体内微微一沉。 定鼎之力随之加重。 火雨终于被压住。 赤金火光悬于他身前,密密麻麻,像一片凝固的火海。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火不争明,不是不争。” “是不必向旁人争明。” 话音落下,定鼎之力骤然压落。 那片悬停的火雨轰然下沉,反被压回火池上空。 洛惊凰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她记了很多年的第一句话,在这一刻像被人重新拆开。 原来不争明,不是不争。 不是输赢都无所谓。 而是不必把自己的火,点给旁人看。 守火残灵怒鸣。 八根焦黑石柱同时震动,石柱上的火链横空卷来。一道道火链像从岁月深处抽出的锁,带着刺耳声响,缠向顾长渊四肢。 那些火链尚未落下,顾长渊周身空间便已开始发出灼裂声。每一道火链里,都藏着火池深处的牵引之力。 它不只是要锁住顾长渊。 还想顺着他的气海,将他也拖入火池。 顾长渊掌心一翻。 九岳截流印横过长空。 火链与火池之间的牵连,被截断了一瞬。 可那截断只是一瞬。 下一刻,守火残灵背后火翼一震,更深处的赤金火源随之亮起,原本断开的牵连竟又强行续上。 顾长渊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 这守火残灵的确不弱。 它借着火池复苏,已有道宫境后期的压迫。可残灵终究是残灵,心智不全,躯壳不全,也没有真正完整的道宫。若换成一位真正的道宫境后期强者,绝不会这么容易被斩。 眼前这东西强,是因为整座火池都在替它续力。 火源、石柱、凤纹、火链,连成一体,才让它有了这等威势。 可九泉反补之后,顾长渊的山河三印也已不同先前。 古泉洗根基,七色气海压道韵,山河三印再落下时,压的便不只是杀伐,还有这座火池连成的残势。 既是连势,便可截流。 顾长渊向前踏出半步。 第二道九岳截流印落下。 这一次,不再只是截断火链。 而是截断火池、石柱、火源三者之间的连势。 咔嚓—— 最前方几条火链顿时崩裂。 同一刻,洛惊凰手腕上的火线也松开半寸。 顾长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命起于烬,不是让你归于灰。” “你走到火前,也不是为了证明命一定会赢。” 洛惊凰眼睫一颤。 顾长渊掌心之下,九岳截流印横过火池,将石柱、火源与那些火线之间的连势一寸寸截断。 “火若真要烧到最后。” “那也该烧出自己的声音。” “烬不是归处。” “是火重新生出来之前的旧壳。” 洛惊凰指尖微微一颤。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许多地方。 凤巢残火,南离火域,旁人不敢久留的火脉深处。 她一直在走。 一直在争。 可很多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往一层早已铺好的灰里走。 而此刻顾长渊告诉她,灰不是终点。 那只是火重新生出来之前,必须越过去的一层旧壳。 守火残灵似乎彻底被激怒。 池底那团赤金火源骤然升起。 火源一出,整座空间都被照得通红。那团火不再沉寂,而是化成一轮赤金火日,悬在残灵身后。 火日之中,残凰虚影再现。 一股比先前更加沉重的气息压了下来。 那一瞬间,整座火池上方,真的像有一座残缺道宫浮现。 道宫无墙。 只有火纹为柱,凤影为顶。 可那种压迫极重,压得火池四周石阶不断塌陷,连古台都在震动。 洛惊凰眼底再次一紧。 这是她先前最接近死亡的一击。 也是她被彻底压回火池边缘的那一击。 这一刻,守火残灵的气息已经完全不似残灵。 更像一尊道宫境后期存在,借火池复苏,短暂压回了旧日杀伐。 无数火羽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凤喙,携着整座秘境的火势,直直啄向顾长渊。 这一击落下时,整片空间都被烧得扭曲。 顾长渊抬眸。 山河归寂印落下。 万动皆沉。 那道赤金凤喙在距离他头顶三尺处骤然僵住。 可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崩散。 残缺道宫虚影压在上方,火日缓缓旋转,竟硬生生顶住了归寂之意。 顾长渊衣袖猎猎作响。 他脚下裂纹继续蔓延,白衣边缘也被火光灼出一点焦痕。 洛惊凰眼神微紧。 她从未想过,一个仍在气海境的人,能在这种道宫境后期的压迫下,一步不退。 下一刻,顾长渊身后七色气海终于浮现。 不大。 却深。 七色混沌气在其中流转,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被压在他身后。 那一瞬间,火池里的凤火竟停滞了一下。 守火残灵的空洞火瞳中,火光猛地一颤。 顾长渊迈步向前。 一步踏出,火池边缘裂开。 第二步落下,八根焦黑石柱上的光同时黯淡。 第三步时,他已经来到火池之前。 七色气海压下。 山河归寂印终于彻底落定。 赤金凤喙寸寸崩裂。 火日不再转动。 凤纹不再流淌。 连守火残灵张开的残缺火翼,都像被某种归寂之力按回沉眠。 顾长渊最后一句话,也在此刻响起。 “凰归于生。” “归的不是命替你定好的路。” “走不走得出去,也不该由命先说了算。” “那条生路,要你自己走出来。” 洛惊凰眼睫猛地一颤。 这一句,比前面两句更重。 顾长渊并不知道她具体背负着什么。 也不知道她所谓的那一步,到底指向哪里。 可他给出的解释,偏偏绕开了一切没有说出口的隐秘,只落在了她最不甘心的地方。 不是向命认输。 不是提前把自己当作灰。 守火残灵发出最后一声尖啸,强行挣动残躯。半边火焰暴涨,半边焦骨崩裂,似要将自身与池底火源一同燃尽。 顾长渊五指落下。 七色混沌气压入火池。 轰—— 赤金火日骤然塌陷。 残缺火凰在半空寸寸崩碎,漫天火羽被七色气息扫过,一片片归于沉寂。 守火残灵庞大的身躯被压回火池中央。 半身火焰熄灭。 半身焦骨碎裂。 那双空洞火瞳里,最后一点赤金光芒晃了一下,随即彻底湮灭。 整座火境安静下来。 洛惊凰靠在石柱旁,久久没有开口。 火线还缠在她身上,唇边血迹未干,脸色也依旧苍白。 可她像是忘了自己还在火池中央。 她只是看着火池前那道白衣身影。 方才那道让她几乎绝望的守火残灵,那股已经达到道宫境后期的杀伐,就这样在他掌下归于沉寂。 洛惊凰眼底的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记了很多年的三句话,直到今日,才像是真正被人重新翻开。 不是她从前理解错了。 她确实一直在争。 争火,争路,也争自己能不能从命里走出去。 只是她以前总觉得,命这种东西太重。 重到她走了这么多年,最后也许还是要走进那层灰里。 可顾长渊告诉她,灰不是结局。 哪怕最后真要烧到火前,也该烧出自己的声音。 还该有一条由她自己走出来的路。 第80章 十绝现 火境安静了下来。 守火残灵湮灭之后,整座火池像被抽去了最凶的一口气。石柱上垂落的火链不再震动,缠在洛惊凰手腕、脚踝与眉心的凤纹,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洛惊凰仍旧没有立刻动。 她靠在古台旁,脸色苍白,唇边血迹未干,目光还停在顾长渊身上。方才那三句话,还在她心里一遍遍回响。 那尊借整座火池复苏的守火残灵,虽是残灵,却已有道宫境后期的压迫。她亲身体会过那种力量,知道那不是第二境修士能正面承受的东西。 可顾长渊就站在那里,一步一步压下去,最后让那尊守火残灵归于沉寂。 洛惊凰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话到嘴边,她又压了回去。这时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顾长渊收回手,七色气海的光渐渐散去。火池前只剩下他一道白衣身影。衣角被火光灼出一点焦痕,并不明显,却让方才那场杀伐多了一点真实痕迹。 他转过身,看向古台中央。 “还能动吗?” 洛惊凰回过神来,低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火线。 随着守火残灵湮灭,那些火线已经失去根源,只剩残余凤纹还缠在她身上,一明一暗,像不甘心彻底散去。洛惊凰指尖微动,眉心凤纹随之亮起。 随即,她体内凤火重新流转,从掌心一路蔓延出去,将那些残线一点点烧断。火线崩开时,她身形微晃。 顾长渊没有上前扶她。 洛惊凰也没有让自己倒下。她伸手扶住身旁焦黑石柱,稳住身形,缓了片刻,才站直身体。 她还是那个洛惊凰。 方才那些低语,像只是被火池困了太久之后,露出的一点裂缝。此刻火线一断,那道裂缝便被她重新收了回去。 她抬手拂过身上残破红衣。 凤火从她指尖流过,烧去衣裙上的焦痕,也将破损处重新凝出一层薄薄火纹。红衣仍是红衣,只是不再狼狈。衣襟与袖口重新垂顺,裙摆处被火灼破的地方,也被一层暗红火光遮住。 算不上华贵,只是干净。 像她不愿让自己一直停在方才那副模样里。 洛惊凰抬眸看向顾长渊,神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 “多谢。” 顾长渊道:“顺手。” 洛惊凰看了他一眼,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 若只是顺手,方才那三句话不会落得那么准。 她知道,顾长渊没有刻意宽慰,却把那三句话重新放到了她面前。洛惊凰垂了垂眼。 这些话,她会记很久。 但她没有再说出口。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更稳。 火池深处,那团赤金火源仍在轻轻跳动。 守火残灵消失之后,火源终于露出了本相。原本被层层凤火掩住的纹路,也在此刻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是一团极纯的凰火。 火光不盛,却带着生生不灭的气息。 洛惊凰看着那团火,眼神微变。 她此前只是循着体内凤火感应来到这里,并不知道这火源究竟是什么。直到此刻,守火残灵被斩,火池最深处的东西才露出来。 旧烬不灭。 命火重生。 她低声道:“涅命凰火。” 顾长渊看向她。 洛惊凰声音仍有些虚弱,却比先前稳了许多。 “难怪我会被牵引到这里。” “这团火,确实适合我。” 她说完,又看了顾长渊一眼。 如果没有他,她取不到这团火。甚至再拖下去,她自己也会被这座火池一点点拖尽凤火。 顾长渊抬手,一缕赤金火源从池底浮起。 火源不大,却极纯。外层有淡淡残阳光晕,内里则藏着一线极细的凰火本源。那本源一出现,洛惊凰体内的凤火便轻轻一动。 顾长渊道:“你为它而来。” 洛惊凰没有立刻接。 她看得出,这团涅命凰火极珍贵。即便对顾长渊而言,也有用处。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 “它更适合你。” 洛惊凰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火源落入掌心的一瞬,她手心凤纹骤然亮起。那股火不再像先前那样牵扯她,反倒让她体内凤火重新流转起来。涅命凰火顺着掌心缓缓入体。 洛惊凰闭上眼,红衣轻轻扬起,眉心凤纹明灭数次,最后重新稳定下来。她原本衰弱下去的气息,也在这团火源入体之后,一点点补了回来。 这团火能补她眼下损耗,也能助她再进一步。至于更远处的东西,它给不了答案。 洛惊凰心里清楚。 所以她没有因为这团火露出太多喜色,只是将它一点点压入气海深处。 火池却没有彻底空掉。 在涅命凰火被洛惊凰取走之后,池底还剩下一道细小古纹。那古纹像是残阳余晖与凰火旧痕凝成,盘在火池最底部。 它不如涅命凰火炽烈,也不似凰火本源那般契合洛惊凰,却带着一股古老的规则气息。 顾长渊抬手,将其摄入掌中。 残阳火纹。 这道火纹落入他掌心后,七色气海中的赤色一脉轻轻一动,将其纳入其中。火纹沉入气海,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却让那片气海更添一分厚重。 气海入宫,从来不能只靠一处机缘堆上去。 每一缕道韵,每一道古纹,都是铺路的石。 洛惊凰睁开眼时,刚好看见那道残阳火纹没入顾长渊掌中。 她神色微动。 “那道火纹……” 顾长渊道:“我取了。” 洛惊凰轻轻点头。 “应该的。”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这处机缘本是她循感应而来,可破开守火残灵的是顾长渊。涅命凰火归她,残阳火纹归他,本就合适。 更何况,若按生死来算,这已经不止是分机缘的问题,她欠了他一次。 洛惊凰不喜欢欠人。 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说还。 因为她知道,这种恩,随口一句“日后还你”揭不过去。 火池深处的光逐渐暗下。 涅命凰火入体之后,洛惊凰周身气息开始重新流转。她没有立刻破境,而是在古台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将那团火源一点点压入气海。 赤金火光从她身后升起。 最初有些散,可随着她呼吸渐稳,那些火光开始一寸寸收束,最后化成一只模糊凰影,悬在她身后。 顾长渊站在火池边,没有打扰。 他能看出,洛惊凰已经到了破境边缘。 她原本就不差这一线,只是先前被火池拖住,凤火衰弱,才始终无法迈过去。如今涅命凰火入体,那一线便再也压不住。 洛惊凰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稳,苍白脸色也慢慢恢复了几分血色。她眉心凤纹亮起,又沉下去。反复数次之后,体内气海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不重,却极清晰。 像有什么原本阻在她前路上的东西,被火光烧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一声清越凤鸣在火境中响起,声音来自洛惊凰体内。 她睁开眼。 眼底的火不再虚弱,也不再被外物牵扯。 那是她自己的火。 轰—— 虚空之上,接引光垂落,道宫境已成。 古境规则随之感应,要将她接引入第三区域。 洛惊凰缓缓起身。 红衣在火光中微微扬起,先前那一点狼狈已经被她收拾干净。她仍旧脸色略白,唇边血迹也还未完全褪去,可整个人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被困于古台之上。 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 清冷,明艳,话不多。 只是看向顾长渊时,眼神里比从前多了一点很深的东西。那不是一时感激,更像她把绝境里的那一幕,连同那三句话,一起记进了心里。 洛惊凰道:“顾公子。” 顾长渊看向她。 她停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顾长渊道:“不必。” 洛惊凰摇头。 “要记。” 这两个字很轻,却没有半分玩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报答,也没有说以后如何。以她的性子,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接引光越来越盛。 火池中的凤纹开始暗下,整座火境也传出轻微震动。洛惊凰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接引光。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在接引光彻底落下之前,她又看向顾长渊。 这一眼很短,却比方才所有话都更郑重。 “第三区域见。” 顾长渊点头。 “第三区域见。” 赤金火光与接引光交错,洛惊凰的身影一点点淡去。 最后一刻,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那些话并不适合在这时说。 也不该在这时说。 于是她只是收回目光。 下一瞬,接引光彻底落下,将她送入第三区域。 古台中央空了下来。 火池也安静了。 涅命凰火被取走,残阳火纹归入顾长渊气海,守火残灵又已湮灭,这处火境的核心机缘到此便算结束。 八根焦黑石柱一根接一根裂开,石壁上的凤纹也开始黯淡。这座只在黄昏短暂显化的火境,终于到了该沉回岁月深处的时候。 顾长渊没有停留。 他转身向外走去。 来时的火台、火桥、赤黑焦土,都在身后一点点崩塌。那些原本还残留着灵火的地方,此刻只剩下灰烬,随着地面裂开,一层层沉入黑暗。 等他走出石门时,外界黄昏已尽。 天边暗红云气渐渐散去,荒谷中的凤纹也重新隐没。那扇残破石门在最后一缕火光中变得模糊,随后彻底消失。 顾长渊抬头,看向远处。 掌中古纹的牵引,到了这里之后,变得前所未有清晰。 他继续向前。 这一走,又是数日。 路上已很少看见其他修士的痕迹,偶尔遇见几处残藏,也不过顺手取了其中一点道韵。越往深处走,天地越安静,像整片第二区域都在慢慢收声。 直到某一日,前方雾色散尽。 顾长渊停下脚步。 荒原尽头,孤立着一座古台。 古台不高,也不宏伟,只由几块青黑色古石垒成。石面斑驳,边角残缺,像被岁月磨了很久,又像曾有许多道意在此处落下,最后都被压成了沉默的痕迹。 它就那样立在荒原中央。 没有光,也没有声。 可顾长渊第一眼看见它时,便觉得这片天地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走到尽头后的安静。 那座古台像藏着许多道。也像埋着许多走到这里,却没能再往前一步的人。 十绝藏道台。 顾长渊掌心的十绝古痕,在这时彻底亮起。 古台前方,灰尘无声散开。 一行古字,缓缓浮现。 “第二区域,万道争锋!” “一途至极者,得十绝古痕!” “持痕入台,战万古绝影!” “胜一影,取一赐!” “败则退,名不入碑!” 古字不多,却像一字一字压在这片荒原之上。 顾长渊看完,眸色微动。 “原来如此。” 这里不是寻常机缘地。 历代进入万道古境的人,只要能在第二区域的某一条路上走到尽头,便有机会得到十绝古痕。得痕者,才有资格来到此处,踏入十绝藏道台,与万古绝影一战。 胜,取一赐。 败,退去,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顾长渊看向那座古台。 石台低矮,却压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意。像万道古境把第二境的尽头,收在了这几块残破古石之间。 随即,十绝古痕光芒大亮。 淡淡纹路从顾长渊掌心蔓延出去,落在古台之前。古台前方的空间缓缓裂开。 那道裂缝缓缓张开,像一扇门。 门后没有光,也没有路,只有一片深沉到尽头的气息,像通往某处被万道古境封存了许多年的地方。 顾长渊看着那道门,神色平静。 既然走到了这里,便没有停在门前的道理。 他只说了一句。 “那便看看。”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入门中。 门中气息合拢。 身后的荒原、古台、石门,都在这一瞬被黑暗隔绝。 可就在门户彻底闭合之前,顾长渊腰间的玉佩忽然一震。 那一震很轻。 却让他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顾家弟子入古境前带在身上的感应玉佩。平日无声,只有同族血脉遭遇生死危局,才会被强行牵动。 下一息,玉中血脉印记骤然紊乱。 没有传音。 也没有呼名。 只有一缕熟悉的气息,在极远处急促明灭,像快要被什么东西彻底压灭。 顾长渊低眸。 那缕气息属于顾云曦。 门后黑暗落下,十绝藏道台的规则已经开始合拢。门外,那道血脉印记彷佛还在颤。 顾长渊眼神冷了下来。 -------------------------------------------------------------------------------- 三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81章 等我片刻 这个名字在心底落下时,腰间玉佩又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却比方才更乱。 顾长渊按住玉佩,一缕七色气息没入其中,将那道快要散掉的血脉印记强行稳住。入古境前,顾云曦曾站在灯火下,笑着同他说:“长渊,我们会先去第三区域。若有适合你的东西,我给你留着。” 那语气很随意。 像从前一样,有了好东西,总会想着给他留一份。 而现在,那个说会在前面等他的人,出事了。 顾长渊抬头,看向前方。 十绝藏道台的门户已经合拢,门外的灰色荒原与低矮古台都被隔绝在身后。四周只剩一片深沉古意,脚下黑色石地向前延伸,十道巨大的石影立在远处,每一道都模糊不清,像人,又像一座压在岁月里的碑。 天空很低,没有日月,只有灰白色的光落下来。这里没有风,也没有杂声,顾长渊踏入之后,脚下石地传出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被这一脚唤醒。 前方黑色石地上,一道古纹缓缓亮起。 这一次,藏道台没有再重复外面的规则。只有最后一行新字从地面浮现出来。 “十影皆败,可登台留名,授古境终赐!” 古字亮了片刻,很快沉入地底。 顾长渊看完,神色没有变化。上一刻在台外,他已经看明白这里的规矩。如今这座藏道台只是告诉他,十影皆败,才有资格登台。 腰间玉佩仍在发热。 他看向第一道石影,低声道:“等我片刻。” 这句话传不到顾云曦那里,只是压在他自己心里。 随后,他迈步向前。 第一道石影亮起,灰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前方凝成一道身穿古旧战衣的身影。那身影看不清面容,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不宽,却很长,上面有一道道暗纹,像曾斩过无数气海。 旧意志落下。 第一绝影。 它没有试探。长刀横空,刀光几乎在一瞬间斩到顾长渊眉心前,快得像早已等在那里。黑色石地被刀意切出一道笔直痕迹,灰白气浪向两侧翻开。 顾长渊抬手,两指夹住刀光。 轰! 刀意在指间炸开,白衣被气浪吹得微微一动,第一绝影手中的长刀却被硬生生停住。下一息,刀身暗纹同时亮起,刀意暴涨,像要将整片黑色石地一并斩开。 顾长渊两指轻轻一折。 “太慢。” 咔嚓一声,刀光断开。 连同第一绝影手中的长刀,也在这一瞬裂开。那道绝影骤然后退,还未退出三丈,顾长渊已经一步到了它身前。 山河定鼎印落下。 整道影子被压在原地,七色气息从掌心垂落,轻轻一按。 第一绝影当场崩散。 灰光碎开,重新落回石地。一缕刀韵从碎光中浮起,化作极细的灰纹,没入顾长渊掌心。 第一赐。 顾长渊没有细看。那道古韵入体后,被七色气海直接收下,只在气海深处留下一点锋芒。 他继续向前。 第二道石影随之亮起。 这一次,整片黑色石地都像变重了许多。那道绝影身形高大,手中没有兵器,只往前踏了一步,重压便从四面八方挤来,像要将人的血肉、骨骼、气海一并压碎。 若是寻常气海圆满修士立在这里,只这一步,便足以让气海翻腾,骨骼作响。 顾长渊没有停步。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绝影再次踏步,石地上一层层土黄色光纹叠起,像无数山岳同时压来。顾长渊身上白衣微沉,但也只是微沉。 七色气海在他身后浮现。 那片气海无声铺开,深得让人心悸。第二绝影身上的重势刚刚压来,便像落入一片没有底的海中,再也压不下去。 顾长渊抬手,山河定鼎印反压而下。 第二绝影脚下石地寸寸裂开,身上厚重光芒一层层崩碎。它还想起身,顾长渊一掌已经落下。 第二绝影崩散。 第二道古韵没入体内,七色气海轻轻一转,将其纳入深处。 第三道石影亮起时,前方浮起一片紫白色雷光。 雷光之中,一道人影缓缓凝聚,周身缠绕古雷。它抬手之间,空间上方像压下一片雷云。雷千劫的九霄雷意已经很强,在同辈之中足够锋利,可眼前这道绝影,留下的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杀伐。 雷光在半空汇成一柄长矛,直刺顾长渊气海。 这一击不打肉身,专破根基。 长矛落下时,整个黑色石地被照得惨白。雷矛刺入七色气海之前,被一道白曜光芒挡住。 白曜镇神。 雷光与白曜相撞,发出刺耳轰鸣。第三绝影周身雷意暴涨,第二道、第三道雷矛接连落下,像要强行撕开白曜,钉穿顾长渊气海。 顾长渊看着漫天雷光,神色不变。 白曜之下,赤曜微微亮起。 赤曜没有完全展开,只多亮了一分,雷光中的神魂杀意便开始崩解。顾长渊一指点出,白曜镇神落入雷海,整片雷光骤然一静,随后无声炸开。 第三绝影刚从雷中显出,还未再聚雷意,顾长渊已经一步踏过残雷,来到它面前。 “雷意够快,神魂不够稳。” 他抬手一按,七色气海吞下余雷。 第三绝影崩散。 紫白色古韵浮起,没入顾长渊掌心。 三道古韵入体,他的气息没有明显上涨,却更沉了一分。境界没有变化,气海里的路被一点点铺厚。 黑色石地继续向前延伸,远处还剩七道石影。 它们仍旧沉默立在那里,像岁月里留下的七道门。 顾长渊没有停。 越晚出去,顾云曦那边变数越多。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平静。慌乱没有意义,迟疑也没有意义。 既然十绝藏道台挡在前面,那就打过去。 第四道石影亮起。 寒意先至。 黑色石地上结起一层薄霜,霜纹沿着地面蔓延,转眼便爬到顾长渊脚下。那道绝影尚未完全凝实,虚空里已有无数寒纹交错,一条冰龙虚影从上方俯冲而下。 这道寒意很纯。 甚至隐隐有几分道宫境宫影的雏形。若给它继续走下去,绝不止眼下这点杀伐。 可它终究只是第二境留下的影子。 顾长渊抬手,山河归寂印落下。 寒霜不再蔓延。 龙影停在半空。 七色气海中赤色火意一动,残阳火纹微微亮起。赤色光从顾长渊掌心浮出,照在龙影之上,那条冰龙便开始无声消融。 第四绝影还未后退,顾长渊已经一掌落下。 第四绝影碎。 寒道古韵入体之后,第五道石影紧接着亮起。 大片青藤从黑色石缝中钻出,转眼便缠向顾长渊脚踝、手腕与气海。那些青藤每一根都带着极强韧性,斩断一根,便会生出十根。更麻烦的是,藤纹深处藏着一股吞吸之力,像要一点点拖走他气海中的灵力。 顾长渊看着脚下青藤,没有斩。 他只让七色气海落下一缕混沌气。 那一缕气落入青藤之间,所有疯长的生机忽然停住。那些青藤没有枯萎,只是归静,像被强行按回了最初生长之前。 第五绝影藏在藤影深处,身影刚刚显出,便被顾长渊一指点碎。 第五道古韵入体。 至此,十绝已破其五。 五道古韵先后沉入七色气海深处,他的气息比踏入藏道台之前更沉。从入第二区域到现在,九泉反补、魂影一战、凰火秘境、残阳火纹,再到如今五道古韵,都被他一层层压进气海。 他仍未入道宫。 可这片气海,已经比初入古境时深了太多。 这些东西没有让他急着踏入第三境,却像一块块沉重的道石,被压进气海最深处。顾长渊仍在第二境,可一路走来,所有机缘、洗礼、战斗、古韵,都被他压在气海里,压到了尽头。 黑色石地上的古意越来越重。 剩下五道石影,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完全沉寂。它们身上隐约有光亮起,像是感受到这个入台之人的速度太快,也太稳。 腰间玉佩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震动比先前更轻,却更急。 顾长渊眼底终于多了一点冷意。 他向前迈步,七色气海在身后缓缓铺开,白衣在黑色石地上轻轻扬起。 十八年的沉淀,在这时不再收着。 也不再慢慢试。 第六道石影刚刚亮起,顾长渊已经到了它面前。 那是一道黑袍身影,还未彻底凝实,脚下便已有一道道黑纹蔓延开来。那些黑纹无声钻入石地,像要绕过顾长渊的肉身,直接侵入气海深处。 这道绝影若是完全展开,会比前面几道更麻烦。 顾长渊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没有时间等你成形。” 他抬手,山河、九岳、归寂三印同起,黑色石地轰然震动。第六道石影尚未彻底凝实,便被三道古印压在原地。它身上的道意刚要铺开,脚下石地已经寸寸裂开,整道影子都像被硬生生按回岁月深处。 黑纹还想向外蔓延,九岳截流印横压而过,将那一片黑纹与第六绝影本身截断。山河定鼎印随后落下,定住它的形体。最后,山河归寂印无声压入。 轰—— 第六绝影周身光芒崩散,一缕幽黑古韵从碎光中浮起,没入顾长渊掌心。 六绝已破。 可就在第六道古韵入体的一瞬间,远处三道石影同时亮起。 第七、第八、第九,三道光从不同方向升起。 黑色石地上的古纹接连复苏,像这座藏道台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会一影一影慢慢试路。 第七道石影之中,有枪影缓缓凝出。枪未出,锋芒已经贯穿长空。 第八道石影四周,一切光线都开始变得虚淡。连脚下石地都像隔了一层雾,分不清真假。 第九道石影最安静。 可它身后的气海虚影一浮现,整座藏道台都像沉了一分。 三道绝影同时复苏。 三条走到第二境尽头的路,也在这一刻同时压向顾长渊。 腰间玉佩仍在发热,那缕属于顾云曦的血脉感应,比先前更弱了一分。 顾长渊眼底冷意更深。 更高处,最后一道石影仍旧沉默。没有光,也没有动,像还没有醒,又像根本不急着醒。 顾长渊没有看它,只看着第七、第八、第九三道绝影。 七色气海在他身后缓缓铺开。 这时,那片气海深处,隐约有几座模糊宫影一闪而逝。像宫,却还未成宫。 那是道宫境才该显现的东西。 可此刻,竟在他气海深处隐约显现了一瞬。 顾长渊仍是气海境圆满。 但他的气海,已经被压到了一种极深的地步。 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由海孕宫,由气化道,踏入道宫。 第七绝影长枪一震,第八绝影身形隐入虚无,第九绝影背后的气海缓缓压下。三道气息同时落向这片黑色石地。 顾长渊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三道绝影同时落下的气息。 “我说了,我赶时间。” 话音落下,黑色石地剧烈一震。 第七、第八、第九三道绝影,同时出手。 ----------------------------------------------------------------------------------------- 今天端午,先祝大家端午安康,平安顺遂。 最近也看到不少读者的反馈,有认真讨论剧情的,有催更的,也有给角色和场景做图的。说实话,这些都会让我很受鼓舞。一本书能有人愿意追着看,愿意留下几句话,甚至愿意去想里面的人物和画面,对作者来说真的很难得。 今天过节,大家该吃粽子吃粽子,该陪家人陪家人。我也继续好好写,争取把后面的剧情写得更稳、更爽,不辜负大家一路看到这里。 最后也还是求一下支持,喜欢这本书的话,麻烦大家多多追读、点点催更、留个评论,顺手帮忙点一点评分和书架。还是希望评分能够涨一涨,你们的每一次支持,对这本书都很重要。 第82章 最后一影 最先杀到的,是枪。 第七绝影一步踏出,整片黑色石地像被这一脚踩出了一条直线。它手中长枪递出,没有花哨变化,枪锋所指之处,气流、光线与地上古纹全被强行拉成一线。这一枪不给人躲,也不给人退,枪还未到,顾长渊脚下的黑色石地便已裂开,裂痕一路延伸到他身前。 同一瞬间,第八绝影消失了。 它没有离开,整片藏道台都像成了它的影子。顾长渊眼前的黑色石地开始晃动,灰白天光被拉得扭曲,远处石影也变得模糊,就连腰间玉佩传来的血脉感应,也像被什么东西隔开,忽远忽近。 幼时顾家的灯火、祖祠外停下来的雪、成人礼上万众注视的高台,古境中一路走来的那些画面,一幕一幕从他眼前掠过。最后,是顾云曦入古境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些画面都来自他的记忆,越真,越容易让人慢下来。 只要他慢上一瞬,第七绝影的枪便会穿过眉心,第九绝影压下来的七海也会在那一刻砸入他的根基深处。 那片七海已经落下来了。 素衣绝影立在远处,身后七海横开,如同一片旧湖倒悬在黑色石地上方。它没有声势浩大的咆哮,也没有乱人心神的变化,只是往下一压,整座藏道台都沉了一分。 枪道杀身,幻道乱心,七海道压根基。 三条走到尽头的路同时落下,已经不是寻常试炼。黑色石地上,古纹一层层亮起,连这座藏道台都像被三道绝影的气息唤醒。 顾长渊站在原地,白衣被枪意吹得向后扬起。他没有退,也没有去看那道刺向眉心的枪,只低眸看了一眼腰间玉佩。玉佩仍在发热,那缕属于顾云曦的血脉感应还在急促明灭,已经比先前更弱了些。 他眼底最后一点平静,也在这时沉了下去。 七色气海轰然铺开。 那片气海出现在他身后时,整座黑色石地都像安静了一瞬。七色流转,深沉无声,里面没有惊涛拍岸,却比任何浪潮都更让人心悸。 从入古境到现在,他走过的每一步,所得的每一分道韵,都被压在七海深处。 不浮,不散。 此刻他不再收着,深处暗流便一并抬头,几道模糊影子在气海中一闪而过。 像宫影,却还未成宫。 那本是道宫境才该显现的东西,如今却已经在他的七海深处隐约露出一线。顾长渊仍是第二境界大圆满,七海境圆满,可他的七海,早已被压到一种极深的地步。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由海孕宫,踏入道宫境。 枪锋已经到眉心前三寸。 幻象压入心神。 第九绝影的七海,也落到了七色气海上方。 顾长渊抬手,白曜镇神先亮。 眼前所有画面同时停住。洛惊凰的身影、顾氏古殿的灯火、顾云曦入古境前那句玩笑话,都从幻象里散去,只剩腰间玉佩真实的温热。白曜照过之处,虚妄寸寸崩开。 第八绝影被迫在远处显出一瞬。 这一瞬,已经够了。 顾长渊另一只手抬起,九岳截流印横空而过。第七绝影那一枪原本已经刺到身前,却被这一印硬生生截断后续枪势。枪锋仍在,锋芒仍在,可它与背后枪道之间的连接,被斩开了一线。 顾长渊向前一步,手掌直接握住枪锋。 枪意炸开,像一整片古战场的杀伐之气同时冲出。顾长渊掌心外层七色气息被割开,白衣袖口也被枪风撕裂一道口子,可他的手没有松。 第七绝影终于彻底显出身形,握枪前压,整道影子都燃了起来,像要用最后一瞬把这一枪刺穿。 顾长渊看着它,只说了一句:“枪不错。” 话音落下,他五指一收。 长枪从枪锋开始寸寸崩断。第七绝影还要再进,顾长渊已经一掌按在它胸口,山河定鼎印透体而入。 轰—— 第七绝影崩散。锋利古韵刚刚浮起,便被顾长渊身后七色气海一卷,直接吞下。 第八绝影也在此时再次隐没。 它比前面任何一道绝影都更难缠。因为它并不执着于正面交手。第七绝影崩散的刹那,它便借着枪意炸开的混乱,将自身幻道散入整片藏道台。黑色石地上,每一道裂痕里都像藏着它的影子。 它不再造出大段幻象,只让顾长渊每一步都变得不确定。 前方是实地,还是空处。身后是气海,还是陷阱。腰间玉佩传来的感应,是真是假。 这种幻道,比直接扰乱心神更危险。它不让人陷进梦里,而是让现实本身变得不可信。 顾长渊停了一息。 第九绝影没有放过这一息。 素衣绝影背后的七海彻底压下。 轰—— 七色气海第一次与第九绝影的七海撞在一起,整座十绝藏道台狠狠一震。远处那些已经暗下的石影,似乎都被这一撞惊动,残余道韵在黑暗中轻轻颤了一下。 第九绝影的七海很强。 它没有陆道尘那种外露的锋芒,也没有雷千劫那种暴烈,可这一刻压下来,却比前面所有绝影都更厚。它要以七海压七海,以根基压根基。这是第二境界最简单,也最难取巧的一种战法。 你若不如它,便没有别的路可走。 顾长渊抬头,看向远处素衣绝影。 “不错。” 他终于说了第二句。 随即,七色气海深处,那几道模糊宫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虽然只是一闪,却让整片气海多了一股近乎道宫境的沉重气息。 那还未成完整道宫,只是七海被压到尽头后,提前透出的一线未来。可这一线未来,已经足够压人。 七色气海向前一推。 第九绝影的七海被硬生生压回去一尺,素衣绝影身形微震,却仍没有退。它双手缓缓抬起,身后七海再一次铺开。它没有感情,却像仍保留着那位旧时天骄生前最后的骄傲。 既然走的是七海道,便不可能在七海之前后退。 顾长渊一步踏出,七色气海随之向前。第八绝影的幻道再次落下,试图借这时乱他心神。顾长渊没有回头,白曜镇神从气海中升起,像一轮白色大日照在黑色石地上。 所有裂痕中的影子同时显形。 第八绝影被硬生生照了出来。 那道模糊身影立在虚实之间,还想退回幻道深处,可顾长渊已经抬手,并指一划。七色气息横过虚空,没有给它再藏的机会。 第八绝影当场崩散。 幻道古韵入体。 只剩第九。 素衣绝影立在前方,七海仍在翻涌。顾长渊也停下脚步。一人一影,隔着两片七海对望。这一战,已经不像前面那些绝影那样一触即碎。 第九绝影代表的是第二境界最根本的路,七海。这条路没有多余花样,只看谁更深,谁更稳,谁能承得住更多道韵。 素衣绝影身后的七海再度压来。 这一次,那片七海中隐约也浮出一道宫影雏形,很淡,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顾长渊看见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九绝影会排在这里。此人生前在第二境界时,也曾走到距离道宫境极近的位置,甚至已经摸到七海孕宫的一线门槛。若非只是古境拓印下来的一道影,若是真人站在这里,也许会更强。 可惜,它遇见的是顾长渊。 顾长渊身后的七色气海彻底压过去。 那几道模糊宫影一闪而逝,像沉在深海里的殿宇,尚未升起,却已经让整片气海的重量变得完全不同。 轰—— 素衣绝影的七海开始后退,从一尺到三尺,再到十丈,最后整片七海都被七色光压回影中。素衣绝影仍旧站着,直到顾长渊走到它面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掌落下。 第九绝影崩散。 枪道、幻道、七海道,三股古韵先后落入七色气海深处,像三条暗流沉入深海,让那片气海再一次变得厚重。 至此,九绝皆破。 黑色石地彻底安静下来。 顾长渊站在原地,白衣袖口有一道被枪意割开的裂痕,掌心外层气息也有被锋芒撕开的痕迹。可他的气息,却比先前更沉。 九道古韵沉入七海,没有让他破境,但气海里那几道模糊宫影,已经比踏入藏道台时更清楚了些。 像只差一场契机,便能从海底升起。 腰间玉佩仍在发热。 顾长渊没有停留,抬头看向最上方。 那里,还有最后一道石影。 第十道。 前面九道石影全部暗下后,最上方那道影子却没有立刻动。它立在高处,像已经在那里睡了很久。片刻后,那道石影轻轻晃了一下,不像复苏时的震动,更像一个睡久的人,终于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灰光一点点散去,一道青年男子的身影从石影里缓缓显露出来。 他没有像前九道绝影那样直接出手,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散去的九道碎光,又抬手揉了揉脖颈,像坐得太久,终于起身活动筋骨。 “这么久了,终于又有人走到这儿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 顾长渊抬头看他。 青年一身旧青衣,衣摆松散,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落在额前。腰间挂着一只酒壶,脚下踩着一双旧靴,看上去不像守在最后的绝影,倒像是从山野酒肆里走出来的浪荡少年。 可他站在那里,前九道绝影留下的气息全都静了下去,像都默认他该站在最高处。 他不显凶,也不显沉重。偏偏正因为这份松散,才更让人摸不清深浅。前九道绝影各守一条路的尽头,而眼前这个青年,像把那些路都看过一遍,又随手放下了。 青年从高处往下走了几步,目光先落在顾长渊身后的七色气海上,又落到他腰间那枚仍在发热的玉佩上。他眉梢轻轻一挑,像是看懂了什么,笑道:“急着出去?” 顾长渊没有否认。 “有人在等我。” 青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不是嘲弄,反倒像许多年没有遇见过这么干脆的人。他摘下腰间酒壶,随意晃了晃,壶中没有半点声响,便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又把酒壶挂了回去。 “可惜,这里连口酒都没有。” 他说着,终于从高处走到黑色石地中央。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没有声响,可整座黑色石地却像随着他的脚步慢慢醒来。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古纹一道接一道亮起,不像是在压顾长渊,倒像是在迎这个最后的守台人下场。 青年抬眸看向顾长渊,脸上那点懒散还在,整个人的气息却已经变了,像藏在鞘里太久的锋刃,终于露出一点寒光。 “规矩在这儿,我不能白白放你过去。” 他轻轻笑道:“胜我,你便走。” ------------------------------------------------------------ 来了来了~饭前来一章,还是希望多多催更,数据有些下滑~感谢各位了,抱拳抱拳,哈哈。 第83章 照尽天涯商别离 两人隔着黑色石地站着。 顾长渊没有急着出手,青年也没有动。前者白衣袖口被枪意割开,掌心还有锋芒留下的细痕,腰间玉佩仍在发热;后者旧青衣松松垮垮,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只空酒壶,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前九道绝影,各有一条路。 眼前这个青年却有些不同。他站得不端正,衣襟也不整,怎么看都不像守在最后的人。可他一站在那里,前九道绝影散去后留下的气息,便都安静了下去。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壶,抬手晃了晃。壶中空空,没有半点声响。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笑道:“每次醒来都是空壶,这地方确实没什么意思。” 顾长渊看着他,没有接话。 青年抬头,耸了耸肩,笑意还在,眼底却收了几分散漫:“没办法,打还是要打的。” 话音落下,顾长渊身后的七色混沌神海彻底铺开。前面九绝,他也动用过气海,却没有放到此刻这种地步。白曜沉在一侧,赤色火意压在海底,青光、黑潮、金芒各自流转。更深处,几道宫阙虚痕沉沉浮浮,还未成形,已经透出几分第三境的味道。 那片神海很厚。映宫泉谷的泉潮、九绝古韵,还有这些年压在体内的积累,全都沉在里面。它没有惊涛,也没有外放得多么张扬,却让脚下黑色石地慢慢往下沉了一分。 青年看着那片神海,眼神亮了些。他像是在旧渡口前看见一艘还算顺眼的船,便多看了两眼。 “七色神海。”他轻轻点头,腰间空壶跟着晃了一下,“难怪前九道留不住你。” 顾长渊看向他:“你的呢?” 青年笑了笑:“自然也有。” 他身后随即浮出一片月海。海面清冷,像被月光铺满,几轮残月悬在海上,影子落进水里,将那片海照得看不到尽头。更深处,一座月宫在水光中沉浮,虽然不完整,却清晰得惊人。 七色混沌神海厚重,那片月海却远,远得像没有岸。 青年站在月海之前,旧青衣被月光照得微微发白。他仍是那副懒散模样,可气息已经变了。腰间空酒壶轻轻一晃,空壶里像也盛了一点月色。 两片神海隔着黑色石地向前压去。 十绝藏道台猛地一震。没有雷火乱炸,也没有浪潮拍天,两片神海相撞处,黑色石地一层层裂开。裂缝里的古纹刚亮,转眼便被两边气机磨灭。 顾长渊向前一步,青年也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没有拉近多少,身后的神海却已经碰撞了数次。远处已经暗下去的九道石影被震得轻轻颤动,像连它们都在看这最后一战。 青年目光落在顾长渊神海深处那些宫阙虚痕上,开口道:“你已经摸到那道门了。”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看向他月海深处那座月宫。 青年看懂了他的目光,摆了摆手:“不用看我。这是我当年留在气海境时的一点影子。至于现在的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提起一件不重要的小事。顾长渊也没有追问。眼前这道青衣身影只是藏道台留下的旧痕,旧痕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青年却不在意这些。他像被这一战勾起了兴致,又晃了晃空壶。壶里没有酒,他偏晃出了几分醉意。 “神海不错。”他抬手掸了掸袖口,“再试试身骨。” 他身后的月海往回一卷,海水没有散去,而是化成一层层月辉没入青衣,沿着肩背、腕骨、胸口慢慢铺开。他衣襟仍旧松散,发丝仍旧垂在额前,可那股散漫被月色一洗,反倒多出几分干净到锋利的味道。 那不像甲胄,也不像术法外相,更像一轮月落进了他的骨头里。 青年收拢五指,笑意不减:“清月渡世体。名字听着正经,其实也就那样,渡人渡己,渡到最后,还是一只空壶。” 他看向顾长渊。 “来,让我看看你藏了什么。” 顾长渊往前踏出半步,七色混沌神海也在这时回流。七色海光从他身后卷来,一缕一缕依附在白袍之上。白曜落在眉心,赤曜沉入胸口,黑潮盘在脚下,青光沿着袖口与腕骨蔓延,金芒化作细碎星纹,落在衣袍边角。 他的白袍没有化作甲胄,只是像被七色混沌气重新洗过。衣摆轻轻扬起,七色气息在布料纹路间流动,神海深处那些尚未成形的宫阙虚痕,也在这一瞬压入体内。 顾长渊还是那身白衣。 只是这身白衣上,多了一片神海的重量。 太初帝骨深处,三道古纹没有完全亮起,却已有光泽渗入四肢百骸。七色气息沿着筋骨流转,最后沉进血肉深处。他身上的气息没有外泄太多,整个人却稳得像钉在石地上。 青年眼神微微一顿。 他盯着顾长渊身上流转的七色气息,又看向那副被各道气机压过却始终不乱的身骨,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这个体质,难道是……” 话到一半,他停住了。下一息,青年低低笑了一声,眼里的兴致更浓。 “有意思。” 顾长渊抬眼看他,青年却没有继续解释。两人隔着不断开裂的黑色石地对视了一息,随后同时动了。 青年一步踏来,脚下月光炸开,整个人像从月海上横渡而至。他没有用兵器,也没有先出术法,只是一拳落下。拳势很简单,可砸到面前时,却像有一轮月从海上升起,又压入人间。 顾长渊同样一拳迎上。 两拳相撞,黑色石地从他们脚下炸开,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青年的拳劲透进来,像月光入水,一层接着一层,越往深处越冷。顾长渊的拳更直接,像一块从旧岁月里落下来的石头,硬生生砸进那片月海,把月光都震乱了。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着摇头:“不愧是……” 他没有说完。 顾长渊看着他,青年也不打算往下说,只重新抬眸,笑意比先前更浓:“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反正,确实能打。” 顾长渊没有追问,又往前踏出半步。 青年点头:“好,再来。” 这一声落下,两人再度撞在一起。月辉绕在青年周身,他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月海与月宫的重量。拳落,月光下坠;掌压,海面倾倒;袖袍一拂,那股清冷气息便贴着骨头往里钻,像要把人的气血拖进无岸之海。 可他脸上始终带着笑。那笑很淡,胜败似乎都不太能让他挂怀。他每一拳、每一掌,都像顺着月光从远处递来,明明人在眼前,气息却隔着一整片天涯。 顾长渊身上的七色海光越来越沉。七色混沌气依附在白袍上,随着他的动作流动。每一次出拳,袖口都会荡开一圈七色涟漪;每一次踏步,脚下黑潮都会压得石地崩裂;每一次抬手,眉心白曜便会亮起,把侵入心神的寒意照散。 他不退,也不避。 那副身骨像一座无形大炉,将月海压迫、体质冲击、清辉寒意全都接下,再以更沉的力量打回去。 两人从黑色石地中央打到远处,又从远处打回中央。没有旁观者,也没有喝彩声,只有拳掌撞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砸在藏道台上。黑色石地不断塌陷,古纹一层层碎开,上方灰白天幕也被两人的气息震出裂纹,这片只属于第二境试炼的空间,已经有些承不住他们。 青年一掌拍在顾长渊肩头,月光透骨而入,白衣瞬间碎开一角。下一息,太初帝骨轻轻一震,那股月光便被挡在骨外。顾长渊反手一拳落在青年胸前,青年身上的月纹骤然亮起,像一层清冷古甲挡住拳势,可那一拳太沉,仍将他震退半步,青衣边缘也淡了些。 青年低头看了看胸前暗下去的月纹,又看了一眼顾长渊腰间越来越热的族纹命玉,忽然笑了笑。 “知道你赶时间。”他重新抬眸,脸上的散漫收了几分,“那就不拖了。” 月海在他身后重新铺开,几轮残月同时沉下。青年抬手,五指虚握,海上残月落入那座虚淡月宫之中。月宫缓缓融进整片海,海中央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清辉从海底照出,最后落入他掌中。 没有刀,没有剑,也没有印。 只有一轮极淡的月,在他掌心慢慢成形。 他身上的月纹亮到最盛,从眉心、肩背、腕骨一路延伸,最后全部汇入那轮月中。身后的无岸之海无声翻涌,海上的月宫渐渐淡去,所有力量都被抽进了这一轮月里。 青年一步踏出。 “清月渡世。” 他掌中那轮月向前照来。 “照尽天涯!” 月光铺开。它没有砸下,也没有斩来,只是照过来。可这一照,整座藏道台都像被拖进了那片月海里。黑色石地上的古纹一寸寸变淡,已经沉寂的九道石影,也在月光中重新映出模糊轮廓。 青年只是一道旧痕,可这一招已经远远超过寻常第二境。 顾长渊终于把所有气息都提了起来。七色混沌神海不再回压,太初帝骨深处三道古纹同时亮起,诸天命轮在他身后缓缓浮现。那些原本沉在神海深处的宫阙虚痕,也被这一轮月光逼得不断上浮。 月光落下时,顾长渊身上的七色气息一寸寸被压回体内,连白袍上的神海纹路都暗了几分。更深处,有一股冷意越过血肉,直往命机里照。 顾长渊抬眼,九劫帝瞳深处有劫光一闪而过。 他看见了那轮月的落点。 不斩外身,照入命里。 顾长渊抬手,七色混沌神海深处,三道古文先后浮起。 白曜。赤曜。黑曜。 三曜没有完全铺开,只在他掌心化作一缕沉静的光。白曜照神,赤曜焚血,黑曜归寂,三色交缠在一起时,并不刺眼,反而沉得近乎无声。 七曜烬命的雏形,在这一战里落成。 青年看见那缕光时,眼睛亮了一下。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不是从古碑里搬出来的杀招,也不是哪位前人留下的完整传承。那是顾长渊把自己的七色神海推到杀伐之上,临到月光照命时,硬生生悟出来的一招。 “比我当年还敢。” 青年低声笑了笑,掌中那轮月没有半点收势。话音未落,照尽天涯已经压到眼前,顾长渊抬手迎上,三曜之光与月光撞在一起。 最开始的一瞬间,没有声音。月光和三曜之光停在半空,像被彼此按住。黑色石地也静了一下,那些残破古纹停在裂缝里,没有继续亮,也没有继续灭。 这份安静只维持了一息。 下一刻,整座十绝藏道台猛地一沉。顾长渊脚下的石地陷下去半寸,白袍袖口被清辉割开,七色混沌神海翻涌得越来越急。那几道宫阙虚痕在神海深处不断上浮,像被月光逼得再也无法沉下去。 青年站在月海之前,没有收力,反而又往前踏了半步。 他看出来了。 顾长渊是在这一招里破境。 月光越压越深,顾长渊体内的七色混沌神海也翻得更急。映宫泉谷的九泉反补、方才一路对轰留下的压力,还有前九绝沉入神海的古韵,全都被这一轮月逼了出来。 气海翻涌到了尽头,便该入宫。 神海深处,第一道宫阙虚痕彻底上浮。 道宫境,破! 宫基初成,继而中期、圆满。 那些沉在神海里的道韵还没有停,继续往上涌去。青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像是在看顾长渊,又像隔着顾长渊,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大概也曾在某一场无人退让的战里,把一条还没走完的路硬生生往前推了一步。 所以他没有留手。 月海再度压下。十绝藏道台上,月海与七色神海同时翻涌,两人的身影被光芒吞没了一瞬。等顾长渊再抬眼时,他身后的宫阙虚痕终于凝成一道完整宫影,随后继续往上推去。 宫影初现。 宫影中期! 到这里,古境规则猛地压下,将继续上浮的道韵按回神海。顾长渊身形一震,却没有被压退,诸天命轮在他身后转过一寸,刚刚浮起的宫影随之稳住。 三曜之光也在这一刻沉了下来。同样是白曜、赤曜、黑曜,可此刻有了道宫承托,那缕光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月光还在照,三曜之光却开始往前压,先是一点,随后是一线。 青年掌中的那轮月,终于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果然不错。” 话音刚落,三曜之光压过照尽天涯,那轮月从中裂开。月海随之淡去,黑色石地被两股力量同时抹去一大片,露出短暂的空白。藏道台上方的天幕裂开细缝,星光从缝隙里落下,又被残余的月光和三曜之光震成碎芒。 青年往后退了半步。 他掌中的月已经碎了,旧青衣也淡得近乎透明,可脸上的笑意没有散。那笑里没有败后的狼狈,也没有多少不甘。他只是看着顾长渊,像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旧路旁走过,却没有沿着旧路走下去,而是在黑色石地上踩出了自己的痕迹。 “好。” 青年轻声道:“你赢了。” 他的身影又淡了几分,腰间那只空酒壶也开始散开。 “这一道影,是我当年留在这里的一点旧痕。”他晃了晃酒壶,壶中还是没有声音,“旧痕输了,不丢人。能看见后来人这样赢,也不亏。”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快要散尽的空酒壶,像是仍有些遗憾:“就是可惜,还是没酒。” 他自己先笑了。笑声不大,却很干净,像山外风过长亭,吹散了一场旧梦。 过了一会儿,青年重新看向顾长渊,道:“若有一日,你能找见路,走到星空深处,我们或许还会再见。” 顾长渊听见“星空深处”几个字时,眼神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祖祠外那场停下来的雪。那时他还小,坐在石阶上问顾玄微,古帝路是什么地方。族史残页上写着无终帝晚年重入古帝路,三年后帝星不灭,人却不归。 他也想起长青帝那柄断剑。断剑上曾有一缕星光亮起,像从很远的地方照回来。顾玄微说,星空古路断了,可断掉的路,未必没有尽头。 这些年,顾家没有再让他轻易翻动三帝旧物。可那些字,他一直记得。 古帝路。 星空古路。 三帝未归。 如今,青年又说到了星空深处。 顾长渊看着眼前这道快要散尽的旧影,沉默片刻。他没有问星空深处有什么,也没有问青年如今到底走到了哪里。有些答案,不是一道留影能说清的。 他只道:“我会去。” 青年看了一眼他腰间仍在发热的玉佩,笑道:“不过下次,希望你时间没这么赶。” 顾长渊看向他腰间那只正在散开的空酒壶:“也希望那时候,你壶里有酒。” 青年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好。” 他晃了晃空酒壶,壶中仍然无声,可他笑得很痛快。 “今日旧影相逢,来日星空再饮。”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自己也觉得有趣,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散在十绝藏道台上,青衣身影也在笑声里一点点淡去。 等那道身影快要彻底散尽时,他才抬眸看向顾长渊,眼底笑意还未散尽。 “若有一日,你真走上星空古路,便会听见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随青衣一同淡去。 “商别离。”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青影也随风散尽。 ------------------------------------------------------------ 其实在我心里,一直想写一个这样的角色。旧青衣,空酒壶,看着什么都不太在意,又让人觉得他身上藏着很多故事。潇洒,洒脱,也带一点说不清的旧意。 他不是单纯的守关人,更像旧路上留下来的一道影。今天只是旧影相逢,后面如果真走到星空深处,他还会再出现。 长渊也借这一战正式踏入道宫境了。万道古境这一段开始进入后半程收束,后面的节奏也会继续往前推。 凌晨三点了,黑眼圈依旧求催更,评论互动,万分感谢。 第84章 十绝落名 最后一缕青影随风散尽。 十绝藏道台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黑色石地上还残留着月光与三曜之光碰撞后的裂痕,那只空酒壶散成的光点落在台边,很快便没入古纹之中。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这一战已经结束。 体内,七色混沌神海缓缓沉定。道宫之中,一道宫影悬在神海深处,初成不久,却稳得惊人。诸天命轮转过一寸,将破境后翻涌的气息一点点压下去。 从气海圆满,到道宫境宫影中期,这一步跨得很大,却没有虚浮。映宫泉谷的泉潮、前九绝的古韵,还有商别离最后那一轮清月带来的压力,都在此时压进了他的道宫根底。 十绝藏道台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沉闷轻响。 整座黑色石台随之震动起来。 不是一处古纹亮起,也不是某一道残影复苏,而是从最下方的石基,到最上方的古碑,整座藏道台都在这一刻醒了过来。那些被岁月压在石缝里的旧名,一枚接一枚亮起,前九绝残留下来的道韵也重新浮现,拳影、刀痕、雷光、幻道残纹、七海暗流,还有商别离散去后留下的那一缕清月残辉,全都被石台牵引着往上汇聚。 顾长渊站在台心,白衣未动。 他身后的七色混沌神海已经收敛,宫影沉在神海深处。可当藏道台的古纹一道道亮起时,那座刚刚稳住的道宫也随之轻轻一震,像是在回应这场迟来的认可。 古碑缓缓升起。 碑上刻着许多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很旧,却没有一个黯淡。它们来自很久以前,也来自这座藏道台曾经见过的那些人。商别离的名字也在其中,清月残辉落下后,他的名字亮了一下,又慢慢归入碑中。 一道低沉古音,从十绝藏道台深处传出。 “十绝尽破。” “准其落名。” 这声音不大,却传遍整座藏道台。前九绝残韵在这一刻沉下,商别离那缕清月也随之归位。顾长渊走到古碑前,抬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长渊。 三个字落下,古碑没有立刻震动。那些旧名却一个接一个亮起,像从漫长岁月里抬眼看他。片刻后,碑上的名字往两侧退开,商别离的名字也退了半寸。 顾长渊三字一路往上,越过前九绝,越过那些古老名字,最后停在最上方。 十绝藏道台外,万道古境深处,一座虚幻高台一闪而现。高台之上,白衣身影凝出,随后一行古字浮现。 古境第一。 顾长渊。 那行字没有太耀眼的光,却在出现的瞬间压过了碑上所有旧名。与此同时,十绝藏道台上的十座石台同时亮起,十道残韵从不同方向升起,在顾长渊身前收成一道暗纹。 那道古音再次响起。 “赐,十绝境域。” 暗纹落入顾长渊掌心,微凉,随后没入体内,沉在道宫旁侧。 十绝境域。 这不是一门攻伐术,也不是哪一道绝影留下的残招,而是十绝藏道台给出的最终奖励。它可以随顾长渊心念展开,在周身形成一片独立的战斗区域。 说得简单些,这是一座随身战场。 境域一开,顾长渊在其中出手、回力、气血流转、道宫运转都会更顺。入域之敌,则会被十绝残韵压住气机。若是同境修士,这种压制会更明显。 以后顾长渊境界越高,十绝境域也会随之变强。到那时,境域对他的增幅会更大,对敌人的压制也会更重。 顾长渊感受片刻,将暗纹收敛下去。 这份奖励,比他预想中更重。 腰间族纹命玉又热了一下。 那股血脉感应比先前更急,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一次次撞在他的掌心。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命玉,眼底刚刚沉下去的气息重新收拢。他没有再停留,抬头看向藏道台尽头。 “接引。” 十绝藏道台下方的古纹随之亮起,镜光般的白芒从石台缝隙里涌出,包住他的身形。藏道台在身后一点点远去,最后一眼,顾长渊似乎又看见商别离站在远处,青衣模糊,腰间还挂着那只已经碎掉的酒壶。 下一息,白芒合拢。 再睁眼时,眼前已经不是十绝藏道台。 第三区域的天色更沉。顾长渊落在一座断峰古阶上,脚下石阶裂了大半,两侧都是碎开的残桥,远处有残宫横在云雾里,宫墙断裂,古阶悬空,像被人从天上斩落了一截。 他取出族纹命玉。 玉佩滚烫,血脉感应指向云雾更深处。 顾长渊没有停,沿着残桥向前掠去。断桥尽头,他借石柱落脚,踏过一片塌陷云台。途中有人察觉到他的气息,抬头看了一眼,却只见一道白衣身影从残宫边缘掠过,很快消失在云雾后。 落星谷内,风声被阵纹压得很低。 顾云曦握着腰间族纹命玉,指节微微发白。命玉已经被她的血气催动,温热一阵接一阵往外散,可她不知道这道血脉感应能不能传出去,也不知道顾家谁能接住。 她抬眼看向前方。 谷口被玄罗古教的人堵住了,残墙上方站着青阳、赤霞几方古宗弟子,另一侧断崖下也有人影压着退路。何敬川站在后方,没有急着出手,只是偶尔抬一下手,几方古宗的位置便会跟着往前收一点。 他们被围住了。 顾临肩头还在流血,半边袖子都被染红。顾沉舟掌里的阵盘裂了一角,灵光忽明忽暗。顾云曦自己手臂上也有伤,妖气还缠在血肉里。三个人的气息都不稳,可这时候,谁也不敢坐下。 顾云曦看了一眼身后的道宫古树。 树下,守树妖兽的尸身还没完全冷透。那枚道宫果已经被她收入储物灵器,果香残留在谷中,本该让他们稍微缓一口气,可眼下这点安静反而成了笑话。 他们来落星谷,并不是一开始就冲着厮杀来的。 进入第三区域后,顾玄那边另有路线,顾云野、顾照夜也被几处机缘分开。顾云曦带着顾临、顾沉舟寻到这片谷地时,只是想取一枚道宫果,给顾家这边稳住道宫根基,也好继续往深处走。 落星谷外围有残阵,谷中有妖兽守树。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他们破阵,斩妖,打了很久。顾沉舟的阵盘就是在破残阵时裂的,顾临肩头那道伤,是在守树妖兽扑向顾沉舟时硬挡下来的。顾云曦自己手臂上也有一道伤,妖气缠在血肉里,每次握剑都会疼。 可他们还是把路打通了。 守树妖兽倒下时,三人都松了一口气。顾临还咧嘴说,总算没白挨这一爪子。顾沉舟靠着断墙,让他先别笑,出去再说。 谁都没想到,真正等着他们的,不是谷里的妖兽,而是谷外的人。 玄罗古教和几方古宗来得太准了。 准到他们刚破阵,刚斩妖,刚摘下道宫果,连伤势都没来得及压住,对方就从四面围了上来。 为首的玄袍男子握着黑色短戟,站在谷口笑了一声:“顾姑娘,辛苦了。” 顾云曦那时就明白,这不是路过夺宝。 她看向何敬川。对方站在后面,神色平静,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可真正让几方古宗一步步收拢的人,正是他。 玄袍男子上前一步,短戟在掌心轻轻一转:“顾姑娘,废话我就不多说了。道宫果,宫纹,灵材,还有你们身上的储物灵器,都留下。” 顾临眼睛一下冷了:“你还真敢开口。” 玄袍男子笑意淡了些:“交了,人走。不交,我打到你们交。” 顾临刚要骂,肩头伤口又裂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滴。顾沉舟按住阵盘,脸色也不好看。顾云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她知道,对方要的不是一枚道宫果,也不是几件灵材。真把储物灵器交出去,他们这几日所得就全没了。更重要的是,今日一旦低头,往后第三区域里,谁都敢来踩顾家一脚。 她不能交。 可他们现在也冲不出去。 顾云曦指尖收紧,命玉在掌心发烫。她将血气压进去,血脉感应顺着谷外散开。她不知道谁能接住,也不知道来的人能不能赶到,但只要有一个顾家人接住,这局就还有缺口。 何敬川看见了她的动作。 他没有阻止,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望向谷中。几方古宗的站位随着他手掌微动,又往前压了一些。 顾云曦握紧命玉,心里沉了沉。 她知道对方已经看见了。 可她只能赌。 赌顾玄能接到,赌顾云野、顾照夜能赶来,赌顾家这一次不会被他们按在落星谷里低头。 谷中风声一紧,玄罗古教的人同时往前压了半步,几方古宗也跟着收拢。顾临撑着伤口站到顾云曦左侧,顾沉舟咬牙催动阵盘。三人气息都不稳,却没人后退。 顾云曦抬剑,剑锋上还有未干的妖血。 “要拿,自己来。” 玄袍男子脸上的笑彻底冷下去。 “那就打到你交。” 黑色戟光斩入谷中。 顾云曦一步踏出,剑光迎了上去。 ----------------------------------------------------- 顾长渊正式进入第三区域了,后面会慢慢回收前面埋下的一些线,也会展开第三区域的大混战。 最近看到不少读者问女主,包括女主是不是花瓶、什么性格之类,大家可以继续往后看。这本书是单女主,女主故事线我也想了很久,后面会有比较完整的情节推进。 感谢大家一直追读,还是求催更、送送免费礼物,评论区也可以多聊聊剧情。 第85章 入局 黑色戟光斩入谷中。 顾云曦一步踏出,剑锋迎了上去。她手臂上的伤还没压住,剑一抬,袖口便又渗出血来,可这一剑没有慢。剑光从妖血上划过,带起一层淡红锋芒,硬生生挡住了那道戟光。 碎石乱滚。 顾云曦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石地裂开。她没有让身体继续退,剑锋往下一压,借着反震之力重新站稳。玄袍男子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短戟在掌心一转,第二道戟光已经斜斩而来。 这一次,不止他一人出手。 赤霞古宗的人从右侧压上,火纹贴着地面烧向顾云曦脚下。天岳古宗的人从左侧逼近,厚重气机先一步落下,压得谷中碎石一寸寸陷进土里。 顾临咬牙上前,想替顾云曦挡住左侧那人。可他肩头伤口太深,刚一动,动作便慢了半拍。天岳古宗那人冷笑一声,一掌压下,厚重山势砸在顾临剑上,将他整个人震得撞在断墙上。 顾沉舟强行催动阵盘,几道阵纹从脚下亮起,替顾临卸去余劲。可阵盘本就有裂痕,这一挡之后,裂口又往外蔓开一截。 他脸色发白,手却没松。 顾云曦余光看见这一幕,剑势猛地一转,想从赤霞与天岳两人中间撕开一道口子。她不是要自己冲出去,而是要把对方阵脚逼退,给顾临和顾沉舟争一口气。 可她刚动,谷口方向便有剑气横切过来。 顾云曦只能回剑。 剑光折回,斩碎那几道剑气。也就是这一回身,玄袍男子的黑色短戟已经到了她肩前。顾云曦侧身避开半寸,戟光还是擦过肩背,带出一道血痕。 玄袍男子笑道:“顾姑娘,你护得住几次?” 顾云曦没有答话,只是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不是挡不住玄袍男子。 若在平时,这些人想把她压到这种地步,没这么容易。可他们刚刚才拿下这处机缘,那头守境妖兽临死前借地脉反扑,几乎把顾沉舟的阵盘震裂,也在她和顾临身上都留下了伤。 何敬川来得太准了。 不是早一步,也不是晚一步,偏偏卡在顾家刚斩妖兽、还没来得及喘气的时候,带着几方古宗压了上来。 顾云曦每一次想抢回主动,都能感觉到体内伤势被牵动。她不能只顾自己出剑,还要顾着顾临和顾沉舟。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对方不是要一口气杀穿他们,而是在耗。耗她的伤,耗顾沉舟那块快碎的阵盘,也耗顾临那一口不肯退的气。 顾临从断墙边重新站起来,肩头血流得更多。他啐出一口血沫,低声骂道:“这群东西,真会挑时候。” 顾沉舟盯着何敬川,声音发紧:“不是他们会挑,是后面那个人一直在等。” 顾云曦也看出来了。 玄袍男子看着像是领头,可真正让这些古宗听话的人,是何敬川。 玄袍男子再度上前,短戟上的黑光比先前更盛:“顾姑娘,再拖下去,你们只会伤得更重。道宫果、宫纹、灵材、储物灵器,全部交出来,我还能让你们体面离开。” 顾云曦抬眸看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你们玄罗古教,也配谈体面?” 玄袍男子脸色一沉。 顾云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手中长剑忽然一震,剑锋上的妖血被震成细碎血珠。下一息,她身影前冲,竟是直接杀向玄袍男子。 玄袍男子没想到她伤成这样还敢主动攻来,短戟横斩,黑光贴着剑锋炸开。顾云曦没有和他硬耗,剑锋一转,从戟光下方穿过,直刺他咽喉。 赤霞古宗那名修士立刻补上,掌心火纹从侧面压向顾云曦肩背。顾云曦没有回头,硬接了那道火纹,剑尖仍旧往前。 玄袍男子终于变了脸色,身形暴退。 剑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线血珠。他退得快,还是被这一剑划开了皮肉。 顾云曦也被赤霞火纹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肩背旧伤再次裂开。 顾临眼睛一下红了:“云曦姐!” 顾云曦没有看他,只借着踉跄之势回身一剑,把追上来的赤霞修士逼退半步。她脸色比先前更白,却仍旧站在最前面。 玄袍男子摸了摸脖子上的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好,很好。” 他看向何敬川,声音压着怒意:“何师兄,还要继续这么耗着?” 何敬川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他一动,谷中的几方古宗也跟着停了一瞬。 何敬川看了一眼玄袍男子脖颈上的伤,又看向顾云曦,语气仍旧平淡:“顾姑娘这一剑不错。若不是已经受伤,或许真能撕开一个口子。” 顾云曦没有接话。 何敬川也不在意,只抬手轻轻一挥。谷口外,几名玄罗古教弟子走了进来,手中各自握着一枚黑色阵钉。阵钉落地,黑纹迅速沿着谷口蔓延开来,和先前埋下的纹路连在一起。 落星谷的退路,被彻底封住了。 顾云曦看着那些黑纹,握着命玉的手慢慢收紧。她刚才催出去的血脉感应还在往外散,可谷口黑纹一亮,那点感应也像被压了一下,变得断断续续。 顾沉舟看了一眼阵盘上的裂纹,声音有些哑:“云曦姐,若他们同时压上来,我最多挡一轮。” 一轮之后,阵盘必碎。 顾云曦轻轻点头,没有再问。 她可以拼命。 可顾临和顾沉舟未必能跟着冲出去。 就在这时,谷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山壁上撞开黑纹,强行冲入谷中。来人一身深色战衣,肩背宽厚,手里提着一柄厚重长刀。落地时,脚下碎石四散,刀锋横在身前,直接挡住了天岳古宗压向顾临的一掌。 那名天岳修士被震得退了两步。 顾临抬头,眼睛一亮:“顾玄哥!” 来人正是顾玄。 他看了一眼顾临肩头的血,又看向顾云曦肩背上的伤,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谁动的手?” 这句话不高,却让顾临和顾沉舟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 顾玄在顾家这一代里最护短。顾家小辈在外吃亏,他永远是站得最快的那个。 顾玄这个名字,和顾家那位老祖顾玄微,只差一个字。 这不是巧合。 年少时,他读过顾玄微的旧史。那位老祖一生护族,顾家有难时,总是挡在最前。后来顾玄亲手改了自己的名字,不敢完整承老祖之名,只取了一个“玄”字。 他不是想成为第二个顾玄微。 他只是觉得,若有一天顾家也需要有人站出来,他至少不能退在后面。 所以此刻看见顾云曦、顾临、顾沉舟伤成这样,他什么都没问,刀已经横在了身前。 顾云曦看见他,紧绷的神色缓了一瞬,可很快又压了下去。 “顾玄哥,小心,后面那个人有后手。” 顾玄没有回头,只抬刀指向谷口那几方古宗:“先把人带出去。”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厚重刀光横扫谷口。 这一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开路。几方古宗被刀势逼得往后退了半步,顾沉舟立刻抓住机会,阵盘亮起,想接着这一刀撕开一道缺口。 可何敬川像是早就等着顾玄出手。 他抬手一按,谷口那些黑色阵钉同时亮起。顾玄刀光刚斩到阵纹前,黑纹便从地面反卷而起,缠向刀锋。 顾玄冷哼一声,手腕一震,强行震碎几道黑纹。可更多黑纹贴着刀身往上爬,硬生生把他的开路刀势拖慢下来。 何敬川看着他,终于开口:“顾玄。” 顾玄眼神冷得像刀:“你认识我?” “顾家这一代的老大哥,谁不认识?”何敬川淡淡一笑,袖口在谷风里轻轻动了一下,“玄罗古教,何敬川。赵修文师兄座下。” 赵修文三个字一出,顾云曦眼神微沉。 顾玄也收紧了刀柄。 何敬川没有遮掩,语气依旧平静:“赵师兄已经进了更深处。这里的事,不劳他亲自出手。我来处理,够了。” 顾玄冷笑:“处理顾家?” 何敬川看着他,没有退半步:“顾家在第三区域拿了多少东西,今日便留下多少。道宫果,宫纹,灵材,古器,储物灵器,一个都别带走。” 这话说得太直,连几方古宗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顾玄没有再和他废话,脚下一踏,再次提刀。可这一次,他还没冲出去,落星谷外又有两道气息迅速逼近,一左一右,正往谷中杀来。 顾临脸色一动。 顾云曦却没有半点轻松。 何敬川像是早已等到这一刻,目光从顾玄身上移开,看向谷外,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来得正好。” 第86章 交出来 顾云野从左侧残墙上翻入谷中。 他身上带着血,落地时没有半句废话,一拳砸在最前方的黑水古宗弟子身上。那人护体灵光刚亮起,便被拳势轰得横飞出去,撞在断石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另一侧,顾照夜的身影从阴影里掠出。短刃一闪,一名青阳剑修手腕被划开,手中长剑险些脱手。他没有恋战,贴着断墙转入暗处,又从另一片阴影中出现,逼得高处剑阵乱了一瞬。 顾临终于笑了一下:“总算来了。” 顾玄横刀挡在顾云曦几人身前,刀势也随之重新拔高。顾云野和顾照夜入谷,至少能撕开两侧压力。只要这口气能接上,顾沉舟便有机会修补阵盘,顾临也能先退到后方疗伤。 可顾云曦没有笑。 她看见何敬川的神色依旧平静。 顾云野和顾照夜刚入谷,外围黑纹便重新合拢。那些阵钉像早已埋在他们落脚的位置,黑纹一层层叠起,把两人也卷入谷中。 顾照夜一击不中,迅速退到阴影边缘,声音很低:“外面还有人。” 顾云野抹了一把嘴角血:“不少。” 顾玄脸色更沉。 顾云曦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她原本以为顾玄他们赶来,局面就会有缺口。可现在,来的顾家人也被拖进来了。 何敬川看着顾家几人聚在一起,像是终于满意了。他抬手,玄罗古教弟子同时将阵钉压入地下,黑纹沿着谷中裂缝继续蔓延。几方古宗的人也不再留手,各自灵力升起,准备彻底压上。 玄袍男子重新握紧短戟,脖颈上的血已经止住,可眼神比先前更阴。 “顾姑娘,顾玄,现在还来得及。所有储物灵器,全部留下。” 顾玄横刀挡在顾云曦几人身前:“你做梦。” 玄袍男子笑了笑:“那就打到你们交。” 顾玄刚要提刀,何敬川忽然开口:“不止储物灵器。” 谷中安静了一瞬。 何敬川看着顾家众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道宫果、宫纹、灵材、阵盘、古器,还有你们身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留下。” 顾云野眼神一厉。 何敬川继续道:“今日之后,顾家在第三区域,什么都带不走。” 这句话落下,顾家几人的脸色都冷了下来。 玄罗古教的人向前压,几方古宗也随之收拢。黑纹从地面爬起,像一张网,把落星谷彻底罩住。顾玄提刀,顾云野握拳,顾照夜身影半隐,顾沉舟咬牙催动快要碎裂的阵盘,顾临也重新站到顾云曦身侧。 顾云曦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剑。 下一刻,谷中灵光同时炸开。 短戟、火纹、重势、剑气、阴潮,一并向顾家众人压来。顾玄一刀横斩,先挡住正面短戟;顾云野一步上前,硬接天岳古宗那人压下来的掌力;顾照夜从阴影里掠出,替顾沉舟斩开一缕黑水阴潮。顾云曦带伤出剑,剑光从顾玄刀势旁穿过,刺向玄袍男子咽喉。 可何敬川等的就是这一轮硬碰。 他手掌往下一按,落星谷中所有黑纹同时亮起。顾家几人的气机都被拖了一瞬,原本要撕开的缺口,也在这一瞬重新合上。 这一轮碰撞后,顾家众人被逼得往后退了数步。 顾沉舟手里的阵盘裂开一角,碎片划破掌心。顾玄肩上多了一道血痕,顾云野胸口被震得发闷,退后时踩碎一块石板。顾照夜半边袖子被剑气割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顾云曦伤得更重。她原本就有妖气旧伤,又几次强行出剑,此刻肩背伤口彻底裂开,血沿着淡云色衣裙往下渗,却被她用灵力压住,没有让剑垂下去。 顾云野撑着碎石站稳,嘴角血迹还没擦干。他看了一眼顾云曦肩背上的伤,又看向顾沉舟手里那块快要碎开的阵盘,声音低得发沉。 “若不是前面斩那头守境妖兽耗了太多,哪轮得到他们这样压着打?” 没人接话。 他们原本已经拿下了这处机缘。那头妖兽扎根在残宫旧脉上,妖躯半石半血,死前还借地脉反扑了一次。顾云曦肩背上的伤,顾临肩头那道裂口,顾沉舟阵盘上的裂纹,都是那一战留下的。 何敬川这批人来得太准了。 他们不是来争第一口机缘的,是等顾家斩完妖兽、伤势未平、阵势未稳之后,才带着几方古宗压了上来。 何敬川看着他们,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顾家的骨头,倒是硬。” 玄袍男子冷笑:“再硬,也总有断的时候。” 话音落下,几方古宗再次压上。 这一轮比先前更狠。他们没有急着求一击必杀,只一轮一轮地耗。顾家这边每一次反击,都会牵动旧伤;每一次想要突围,都会被重新按回谷中。 顾玄很快看明白了。 他们不止想抢东西,还想把顾家这几个人打到站不起来。 顾云野硬顶着压力往前冲,可刚冲出两步,便被人联手震退。顾照夜想从暗处切掉几枚阵钉,何敬川像早就看见了他的路线,逼得他身形一滞,肩头又多了一道伤口。 顾玄强行护住顾云曦身前,一刀挡住短戟,却被旁边卷来的火纹擦过肋下,战衣当场焦黑一片。 顾临刚要再往前,顾沉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全是血,力道却压得很死。 “别乱动。”顾沉舟声音很低,“阵盘再裂一次,后面就没人能护了。” 顾临死死盯着前方,眼眶发红,最终还是没有挣开。 谷中的黑纹已经压到脚边,几方古宗的人重新合围。顾云曦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再拖下去,不只是机缘保不住。 玄袍男子看见她的神色,笑了笑:“想清楚了?” 何敬川也看向她,语气平稳:“顾姑娘,现在交,还来得及。东西没了,还能再找。人若废了,后悔就晚了。” 顾云曦抬头看着他,眼底血丝很淡,却冷得惊人。 “你们玄罗古教,真是一脉相承。” 何敬川并不生气,只道:“多谢夸奖。” 他说完,抬手示意几方古宗再压一轮。 黑纹再度亮起。 顾玄几人刚要迎上,玄袍男子忽然低声道:“何师兄,真不直接废了他们?” 何敬川看着被黑纹压住的顾家众人,神色平静。 “急什么。” 他声音不重,却足够让顾家几人听清。 “道宫果、宫纹、灵材、古器、储物灵器,凡是他们进来以后拿到的东西,都要交出来。交了,人可以带着伤走。不交,就继续打。” 玄袍男子眼底多了几分冷意:“打到他们根基受损?” 何敬川淡淡道:“打到他们以后再想往前走,也要先补今日留下的伤。” 顾玄握刀的手一紧。 顾云曦也听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单纯要抢资源,而是要耗他们,耗到宫基受震,耗到宫影留下裂痕。真拖到那一步,丢的就不是几枚道宫果,而是顾家这一批人的后路。 玄袍男子忽然笑了一声:“可惜了,顾家那个天骄录第一不在。” 何敬川摇了摇头。 “天骄录第一?” 他语气里没有多少波动。 “那也只是第二境的第一。到了第三区域,看的是道宫。就算他真赶到第三境,又能如何?” 玄袍男子笑意更浓:“刚入道宫,宫基未稳,也只能看着顾家低头。” 何敬川没有否认。 “赵师兄已经在道源地深处,等天宫道池开启。等他开到第八宫,明面上便能和冰狱帝子、赤烬阳那一层人物站到一起。” 他说完,重新看向顾云曦几人。 “所以今日压的是顾家这一代,不是一个顾长渊。” 顾云曦握剑的手停了一瞬。 她不是怕死,也不是怕丢机缘。她怕的是顾玄、顾云野、顾照夜、顾临、顾沉舟全被拖在这里,被人一寸寸打坏根基。 东西交出去,顾家今日会丢脸。 可只要人还在,只要根基还在,后面总有机会再拿回来。 她闭了闭眼,声音很低。 “要不……交了吧。” 顾临眼眶一下红了:“不能交!” 顾云野也猛地抬头:“云曦姐!” 顾玄没有说话。 他死死握着刀,指节一点点发白,却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知道,顾云曦不是怕。 她是在保人。 玄袍男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笑终于重新浮了出来。 “早这样,不就少受些苦?” 他说着,短戟往前一点,目光从顾云曦肩背上的血迹,慢慢落到她腰间那枚储物灵器上。 “顾姑娘,既然想明白了,就自己送过来。” 顾云曦冷冷看着他。 “你还不配。” 这句话落下,玄袍男子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顾云曦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顾玄身侧,肩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渗,淡云色衣裙被泥血染乱,脸色苍白,却没有低头。 玄袍男子脸上的僵硬很快散去,笑意反而更深。 “顾家人不是最讲体面吗?既然要交,就交得好看些。”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扔也好,送也好,只要你顾姑娘肯低这个头,今日这场戏,也算没白看。” 顾云野脸色一沉:“你找死!” 玄袍男子像是没听见,只盯着顾云曦。 “手别抖。” 谷中几名古宗弟子低低笑了起来。 顾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刀柄几乎要被他捏裂。 顾云曦抬手,将腰间那枚储物灵器取下,直接扔了过去。 储物灵器划过半空。 那一瞬,谷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动了一下。 顾玄握刀的手绷得很紧。顾云野眼睛发红,胸口起伏得厉害。顾临死死咬着牙,顾沉舟按着裂开的阵盘,顾照夜半边身影沉在阴影里。 他们都在忍。 因为顾云曦不是怕,也不是认输。 她是在用这些资源,换顾家这一批人不被拖到根基受损。 玄袍男子看着飞来的储物灵器,眼底那点僵硬很快散去,反而多了一丝更深的阴狠。 他伸手去接。 指尖即将碰到储物灵器的那一刻,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本以为会是顾玄过来交东西。” 顾玄眼神一沉。 玄袍男子掌心黑纹一闪,声音轻得像毒针。 “没想到是你。” 储物灵器在半空中微微一滞。 玄袍男子眼底阴狠彻底浮了出来。 “那你就替他承受这一波吧。” 下一息,一道极细的黑芒从他袖中滑出,贴着储物灵器下方,顺着它来时的轨迹反刺而回。 那黑芒没有杀意外泄,也没有半点声响,像一根藏在阴影里的暗钉。 它不是冲着储物灵器去的。 而是直刺顾云曦腕脉。 顾云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可太近了。 她刚刚扔出储物灵器,手腕还未完全收回,肩背旧伤又被牵动,气机只慢了一瞬,那道黑芒便已经逼到她腕前。 顾玄几人也在这一刻反应过来。 顾云野眼睛一下红了:“你敢!” 顾临提剑便冲,顾沉舟手中阵盘裂纹瞬间亮到刺目。顾照夜从阴影里杀出,短刃直取玄袍男子后颈。顾玄刀锋上血光骤然暴起,整个人几乎踏碎石地冲了出去。 没有人再顾自身伤势。 顾云野胸口伤口被硬生生震开,血顺着战衣往下淌;顾临肩头旧伤崩裂,握剑的手却没有半分停顿;顾沉舟掌心阵盘几乎要碎成两半,仍旧强行把灵力压进去;顾照夜身影刚入阴影,便被黑纹割开肩侧,速度却反而更快。 这一刻,顾家几人都明白了。 何敬川和玄袍男子根本不是只想抢资源。 他们从一开始就想坏顾家这一代的根基。 先前可以忍,是为了保人。 可现在,对方要废顾云曦。 那就没有什么能忍了。 就算今日全都战死在落星谷,也不能让这一针落下去。 何敬川也在这一瞬抬手。 谷中黑纹骤然收紧,几方古宗的人同时压上,硬生生把顾家几人的身形拖住了一瞬。 这一瞬,已经足够黑芒刺入顾云曦腕脉。 玄袍男子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黑芒已到顾云曦腕前。 下一息,两束黑白交错的光从谷口上方斩落。 第一道光像从虚空里切出一线,干净利落地斩在黑芒之上。 黑芒断开。 第二道光紧随其后,擦着玄袍男子的袖口落下,将他袖中还未完全成形的暗法一并斩裂。 玄袍男子脸色骤变,指尖还没来得及收回。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谷口上方落下。 “我让你拿了吗?” 第87章 三曜同起,六宫皆斩 声音落下时,玄袍男子袖中的暗法已经被斩裂。 他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指尖僵在半空。顾云曦抬眼看向谷口,淡云色衣袖垂在腕边,方才那道黑芒离她腕脉不过半寸。 断裂石阶上,一道白衣身影走了下来。 谷中有片刻安静。 顾云曦怔怔看着那人,连手里的储物灵器都忘了收回。 “长渊……” 玄袍男子也在这一刻看清了来人。 他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出声:“顾长渊?” 几方古宗的人都看了过去。 顾长渊在第二境的名声,他们听过。天骄录第一,压过陆道尘,也压过不少同代天骄。可这里是第三区域,能走到这里的人,看的早已不是气海境的名头。 何敬川站在后方,眼神微动。 他没想到顾长渊会这么快出现。 但也只是这么一动。 在他看来,顾长渊就算赶到第三区域,也不过是刚入道宫。气海境的第一,到了这里便成了旧账。道宫境要立宫基,要养宫影,要开天宫。刚赶上来的人,翻不了这张局。 玄袍男子袖口还残着被黑白光斩裂的痕迹,脸色却很快阴沉下来。 “你来了又能如何?” 他盯着顾长渊,声音里带着讥意。 “天骄录第一,在这里可吓不住人。” 顾云野脸色一变,压着伤势往前踏了半步:“少主?你到第三境了?” 顾临眼里的惊喜刚浮起来,又立刻被急色压下:“少主,你怎么来这里了?” 顾玄没有说话,手里的刀却重新抬起。顾照夜半边身影沉入阴影,顾沉舟掌心的阵盘裂纹也亮了起来,哪怕那只手还在流血,也没有收回去。 他们不是不信顾长渊。 可眼前不是第二境争锋。 这里有何敬川,有玄罗古教,还有几方古宗的道宫境修士。顾长渊来了,未必是救场,也可能是一起陷进来。 顾云曦回过神来,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她催动族纹命玉时,想等的是顾玄几人,只要有人能赶来撕开一点缺口,便能把顾临和顾沉舟带出去。 她没想到,顾长渊也入了道宫赶了过来。 “长渊,你怎么……” 顾长渊走到她身前,先看了一眼她腕前那道被斩断的黑芒,又看向她肩背处还在渗血的伤。 “我收到你的玉佩感应,就过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只是走了一段路,赶来接一个顾家人。 顾云曦还想说什么,顾长渊已经抬手,将那枚差点交出去的储物灵器推回她掌心。 “云曦姐,放心。你好好疗伤,其余的交给我。” 顾长渊扶着她肩侧,将她带回顾玄几人身边,又看向顾玄。 “顾玄大哥,伤势压住。你们都退后。” 顾玄眉头一紧:“少主,你不该来。” 顾云野也咬牙开口:“他们人多,而且这里不是第二境争锋了。” 顾临红着眼睛道:“少主,你先带云曦姐走,我们还能拖一拖。” 顾长渊没有解释。 他转身,看向谷中那些方才围杀顾家的人。 何敬川这才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谷外原本还有人守着,谷口之外、残墙之后、两侧山脊上,都有玄罗古教和几方古宗的人压着。按理说,顾长渊若是从外面进来,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 何敬川袖中一枚黑玉轻轻一颤,又很快沉寂下去。 没有回应。 他看向顾长渊,眼神终于冷了些:“谷外的人呢?” 顾长渊没有回头。 “别想了。” 他声音平静。 “外面的,我已经清完了。” 何敬川瞳孔微微一缩。 顾家几人也同时看向谷口。 这时他们才发现,落星谷外安静得过分。没有传讯符亮起,也没有任何示警声传进来。那些原本压在外面的守口者,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玄袍男子脸色微变。 但下一刻,他又冷笑道:“清了外面几个看门的,也敢在这里放肆?” 顾长渊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扫过赤霞、天岳、青阳、黑水几方古宗,最后落在何敬川身上。 “今日这里,除了你,谁都走不了。” 何敬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顾长渊继续道:“顾家的血,不是白流的。” 谷中有一瞬寂静。 随即,几方古宗里有人冷笑。 “刚入道宫,也敢说这种话?” “他是不是还以为这是第二境?” “外面那些废物拦不住他,真以为我们也拦不住?” 顾家这边也看不透顾长渊如今的境界。 他站在那里,气机收敛,没有宫影显露,也没有道宫威压。若只看这一刻,他像是刚入第三境,还没完全展开自身根基。 何敬川看着他,冷声道:“顾长渊,你若现在带顾家人走,我还能留你一条退路。再往前一步,连你一起留下。” 顾长渊抬起了手。 掌心山河之意沉落。 整座落星谷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了一下。 山影从顾长渊身后浮起,越过他的肩头,直接向谷中压去。那山影不再是气海境时的虚淡轮廓,山后隐约有断墙、楼阙与停悬的兵戈一晃而过,像一座古老关隘压在山河深处。 一名刚才还在冷笑的古宗弟子脸色骤变。 他身上的护体灵光刚亮起来,整个人便被山河意压得跪在地上。膝骨砸碎石面,惨叫声还没出口,胸口便被压得塌了下去。 旁边几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人想逃,脚刚抬起,地面便裂开一道口子,山河意顺着裂缝卷过去,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有人慌乱祭出古器,古器刚飞出袖口,便被山影压得灵光乱颤,当场碎成几片;还有人被压得贴在断墙上,满脸涨红,嘴里不住喊着“饶命”,可话没喊完,护光便炸成一片。 谷中一下乱了。 方才还跟着笑的几方古宗弟子,此刻哭喊声连成一片。有人爬着往外逃,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喊何敬川救命。 可山河印落下后,整片落星谷像被顾长渊一人封住。 凡是刚才动过手、围过顾家的人,都被压在那道山影之下。 顾云野看得愣住,连胸口的疼都忘了一瞬。 “这……不是刚入宫基。” 顾临睁大眼睛:“少主已经凝出宫影了?” 顾玄握刀的手停在半空,眼底也第一次露出震动。 道宫境不是入境便有宫影。正常修士破入第三境,要先立宫基,再一点点养出宫影。顾长渊分明刚从第二区域来,在他们的判断里,就算入了第三境,也该只是宫基初成。 可现在,他身后的山河之后,已有宫影气象。 顾云曦看着顾长渊的背影,掌心还握着那枚差点交出去的储物灵器。她终于明白,自己方才担心错了。 顾长渊不是被她拖进死局。 他是来把这张网撕开的。 何敬川脸色也变了。 他原本以为顾长渊只是来得快。可这一记山河印砸下去,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宫影……” 何敬川死死盯着顾长渊,声音第一次沉了下去,“你已经入了宫影?” 顾长渊没有答。 山河意还在往下压。 又有几道护光炸开,一个玄罗古教弟子被压得七窍流血,趴在地上伸手去抓何敬川的衣摆。 “何师兄……救我……” 何敬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再不敢让普通弟子送死,猛地抬手,喝道:“宫影又如何,一起上!” 玄袍男子脸色一沉。 赤霞、天岳、青阳、黑水几方古宗各有人向前踏出,再加上玄罗古教这边两名真正的核心弟子。 一共六人。 六道宫影气息同时升起,强行顶开山河意的一角。 玄袍男子盯着顾长渊,脖颈上那道被顾云曦划开的血痕还没干。 “顾长渊,这里有六个宫影圆满!你才刚入第三境,真以为一个人能杀穿六名宫影圆满?” 何敬川也冷声道:“不要留手。斩了他。” 六人同时动了。 短戟从正面刺来,火纹从右侧卷起,天岳重势压住左路,青阳剑气封住后退之处,黑水阴潮贴地而行,玄罗古教两名弟子则催动阵钉,要把顾长渊脚下气机钉死。 这一轮攻势,比先前压顾家时更狠。 玄袍男子脸上重新浮出狞笑。 “宫影又如何?” 他手中短戟刺出,戟锋上的黑光几乎贴到顾长渊身前。 “刚入第三境,也敢站在这里等死?” 另一侧,赤霞古宗那人双手结印,火纹已经卷成一片火墙。天岳古宗那人身后宫影沉下,整座落星谷都像被他压低了一截。青阳剑修的剑气已经封到顾长渊身后,黑水阴潮贴着地面爬到他脚边,玄罗古教两枚阵钉也钉入石地,黑纹顺着裂缝咬向他的脚踝。 顾玄看出他们的站位,提刀便要往前。 “少主,当心!” 顾长渊没有回头。 “疗伤。”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下一息,他掌心垂下。 七色混沌神海在体内翻涌,山河宫影沉在身后,那座还未完全显露的古老宫阙像是压住了整片气机。白、赤、玄三道曜光从他掌中升起,却没有立刻爆开,而是被宫影之力压成极薄的线。 那线很静。 静到几乎没有声响。 玄袍男子看见那三道光,脸上的笑意还在。他甚至还往前多刺了半寸,像是要趁顾长渊出手之前,将短戟先一步送进他的胸口。 顾长渊抬眼看了他一下。 七曜烬命。 三曜同起。 三道曜光横着斩了出去。 没有轰鸣。 没有炸开的灵潮。 只像有三根细线,从六人的攻势中轻轻穿了过去。 玄袍男子的短戟仍旧刺在半空。 赤霞古宗那人的火墙还在卷动。 天岳重势还在往下压,青阳剑气还悬在顾长渊身后,黑水阴潮还贴着地面翻涌,那两枚阵钉上的黑纹甚至还在继续往前爬。 一切都像没有变化。 玄袍男子脸上的狞笑更深了些。 “就这……” 话还没说完,他手里的短戟忽然轻轻一颤。 戟锋上多出了一道细线。 那道线从戟尖一路延伸到戟柄,像被极薄的刀锋从中间剖开。下一息,整柄短戟无声分成两半,从他掌心左右滑落。 玄袍男子的笑僵在脸上。 同一刻,赤霞火墙从中间裂开。火还在烧,却被整齐分成两片,中间露出一道笔直的空白。 天岳重势也断了。 那股压下来的灵力像一座被拦腰削开的山,半截失控砸向左侧断壁,半截撞向右侧石林。 青阳剑气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后一截一截断开。 黑水阴潮忽然倒卷,潮面上出现三道平直裂痕。玄罗古教的阵钉亮了一下,钉身从中间裂开,黑纹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像被剥开的蛇皮一样寸寸碎裂。 六人的攻势,直到这一刻才开始崩。 可顾长渊的三曜已经过了。 玄袍男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他的衣袍上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裂口。 一开始只是衣料裂开。 然后是护体灵光。 再然后,他身后的宫影也发出一声极轻的碎响。 那声音很小。 可落在谷中,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玄袍男子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他刚一开口,血便从喉间涌了上来。那道细线从他胸前慢慢渗出血色,随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直到倒下时,脸上还残着方才那点狞笑。 赤霞古宗那人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袖口裂开。 手腕上的护光裂开。 胸前战衣也裂开。 他眼里露出茫然,似乎到这一息才明白,方才那道曜光不是被他挡住了,而是早就从他身上切了过去。 天岳古宗那人后退半步,想要撑住身形,可脚刚落地,身后的宫影便从中间裂开。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重重跪倒。 青阳剑修手里的剑断成两截,断口平整。他看着那截坠落的剑尖,眼神空了一瞬,下一刻,脖颈处才浮出一线血痕。 黑水古宗那人的阴潮被反卷回来,扑在自己脚下。他低头看去,才发现那道玄曜残光已经从阴潮中穿过,也从他胸前穿过。 五人几乎在同一息倒下。 只剩最后一名玄罗古教核心弟子。 他站在阵钉之后,脸上的狠色还没完全散去,便已经变成惊恐。方才六人齐出,他原本以为就算压不住顾长渊,也至少能把对方逼退。 可五名宫影圆满一瞬倒下。 他甚至没有看清顾长渊是怎么出的手。 他第一反应是逃。 黑纹在脚下炸开,他整个人借势往后退去,几乎贴着地面冲向谷侧。 顾长渊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也走不了。” 原本已经斩过五人的玄曜残光忽然从地面阴潮里反卷而起。那名玄罗古教弟子刚掠出数丈,身形便僵在半空。 他身上的护光没有立刻碎。 衣袍也没有立刻破。 他甚至还保持着往外逃的姿势。 可下一息,他后颈处浮出一条冷线。 再下一息,整个人重重砸落在地。 六名宫影圆满,尽数伏诛。 直到这时,三曜残光才真正散开。 白曜掠过谷侧断壁,石壁上无声多出一道平直切痕。过了数息,那半片断壁才缓缓错开,碎石沿着切口滑落。赤曜从残林边缘擦过,几株粗壮古木同时断开,断口平整如镜,树冠还保持着原本姿态,片刻后才轰然砸下。玄曜贴着地面划过,谷中几道黑纹被连根切断,寸寸碎裂。 落星谷忽然安静了。 刚才还在哭喊、后退、求饶的人,全都僵在原地。 顾家这边也没有人说话。 顾玄的刀还抬着,却停在半空。他方才已经准备上前,哪怕伤势再重,也不能让顾长渊一个人面对六名宫影圆满。可这一招落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顾云野靠着断壁,喉咙滚了滚。 “这真是……刚入第三境?” 顾临睁着眼,一时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裂开的阵盘,又看向谷中那些被切断的阵钉,眼神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顾云曦站在后方,手里还握着那枚差点交出去的储物灵器。 她看着浮在半空中的顾长渊。 方才顾长渊把她带回顾家几人身边时,她心里仍旧压着一口气。那不是委屈,也不是后怕,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沉重。她亲手把储物灵器扔出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低头的准备。她以为只要顾家这些人能保住根基,自己今日丢些脸面也没什么。 可现在,那枚储物灵器还在她手里。 顾家的人也还在。 玄袍男子倒在地上,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 她握紧那枚储物灵器,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了下去。 顾长渊没有回头。 他踏空而立,白衣在谷风里轻轻动了一下。三曜残光还未完全散去,山河宫影沉在他身后,谷中断壁、古木、阵钉都留着同一道平整切痕。 他看向何敬川。 “我说过。” 顾长渊声音不高,却让落星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日这里,除了你,一个都走不了。” 何敬川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盯着倒在地上的六具尸体,又看向被切开的山壁和古木,眼底第一次浮出掩不住的惊惧。 这不是刚入道宫。 也不是宫基初成。 顾长渊入了第三境后,依旧能横推同境,而且比他们想象得更快,更狠。 顾长渊落回地面,侧头看向何敬川。 “到你了。” 何敬川第一反应是退。 可顾长渊的宫影气息已经完全展开,山影之后,那些断墙、楼阙与停悬兵戈再次浮现。落星谷里的灵力像被一座古关压住,何敬川脚下刚退半步,膝骨便猛地一沉。 他膝盖砸在石地上。 碎石溅开。 何敬川脸色终于有了惊怒:“顾长渊!我是赵修文师兄的人,是玄罗古教圣子座下!你敢动我,就等于和玄罗古教彻底撕破脸!” 顾长渊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你们刚才动顾家人的时候,想过这句话吗?” 何敬川呼吸一滞。 顾长渊并指如剑,指间寒光一闪而过。何敬川瞳孔骤缩,刚要催动灵力护身,双臂已经传来一阵剧痛。 两道血线从肩头斜落。 他整个人向前一栽,脸色惨白到没有血色。 他的双臂,被齐肩斩落。 何敬川惨叫一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浑身都在发抖。 顾长渊没有杀他。 他只是看着何敬川在血泊里喘息,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 何敬川抬起头,眼底第一次露出恐惧。 顾长渊道:“留你一条命,是为了让你回去告诉赵修文。”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让何敬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做的局,我接了。” “他想压顾家这一代,我便斩他这一脉。” “下次见面,你的命,和他的命,我一起收。” 何敬川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顾长渊直起身。 “滚。” 何敬川咬着牙,从地上艰难撑起身子。失去双臂后,他连站稳都很难,只能踉跄着往谷口退去。那些还活着的玄罗古教弟子早已倒在血泊里,再无人能扶他。 他不敢回头。 只能一步一步往外走。 等何敬川的身影离开落星谷,谷中那些还活着的人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不是每一个都真正出过手。有些人只是跟着几方古宗围在外侧,有些人原本只是想看顾家笑话,等着事后分一杯羹。方才顾长渊清场时,他们离得远,侥幸没被三曜残光卷进去,此刻脸色却比死人还难看。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顾长渊没有转身,只淡淡道:“我让你们走了吗?” 那几人身体一僵。 顾长渊看向他们,眼神没有多少波动。 “储物袋留下。” 有人脸色一白,勉强挤出一句:“顾少主,我们……我们并未对顾家出手。”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你们站在这里,是来看戏的?” 那人喉咙一堵。 顾长渊道:“看顾家的戏,也要付代价。” 这句话落下,谷中再没人敢辩。 一个个储物袋被取下来,放在碎石上。有人动作慢了些,顾云野只是冷冷看过去,那人便手一抖,连腰间备用的小袋都一起摘了下来。 很快,谷中堆起一片储物袋和储物灵器。 顾长渊没有立刻去翻,只先取出其中几瓶疗伤丹药和灵液,递给顾云曦、顾玄几人。 “先调息。” 顾玄接过丹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云野靠着断壁坐下,胸口还有些发闷。顾照夜也从阴影里退了出来,肩头伤口不浅。顾临本还想说什么,被顾沉舟按住,老老实实坐下疗伤。顾云曦握着那枚差点交出去的储物灵器,指节仍旧微白,直到丹药入口,脸上的血色才缓了一点。 落星谷里终于安静下来。 地上的资源被顾沉舟他们简单分开。疗伤丹药、灵液、残缺古纹玉片、道宫气团,还有一些还没来得及炼化的宫源石,杂七杂八堆在一起。第三区域不同于前面,哪怕只是一点能稳住宫基、温养宫影的东西,都可能决定后面能不能再往深处走一段,这些东西,对现在的顾家人来说很重要。 顾长渊看了看着这一地的储物袋和各种资源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胖子若在这里,只怕不用打开袋子,鼻子一动,就能先把这堆东西分出个七七八八。 同一时间,另一处山坳里。 金多宝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捧着半块灰扑扑的石片,眼睛眯得像是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旁边有人看了半天,忍不住道:“金多宝,一块破石头,你看出花来了?” 金多宝刚要开口,鼻子忽然一痒。 “阿嚏!” 他重重打了个喷嚏,手里的灰石片差点飞出去。 旁边那人皱眉:“你又怎么了?” 金多宝揉了揉鼻子,先是沉思了一下,随后咂了咂嘴。 “不对劲。” “有危险?” 金多宝抬头望向远处,语气很认真。 “不是危险。” 他又咂了咂嘴。 “八成是我爹又想我了。” 旁边那人无语道:“你爹想你,你打什么喷嚏?” 金多宝把灰石片往怀里一揣,一本正经道:“你懂什么?父子连心,宝气相通。” 落星谷里。 顾长渊收回视线,将几瓶适合眼下疗伤的丹药分了下去。 “先把伤压住。” 顾玄接过丹药,看着顾长渊,像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点了点头。 顾云曦也慢慢松开了那枚储物灵器。 方才她扔出那枚储物灵器时,已经做好了被人踩着顾家名声低头的准备。可现在,那枚储物灵器还在她手里,顾家这些人也都还在。 顾长渊转头看向落星谷更深处。 何敬川已经走远,赵修文也不会在这里等他。道源地深处,天宫道池将开,那些真正站在前面的第一梯队,都在往更深处走。 但现在不急。 顾家人伤势未稳,他不会让他们带着这一身伤继续往前。 顾长渊收回视线,声音不高。 “先把伤压住。” “然后,把顾家该拿的,拿回来!” ------------------------------------------------------------------------------- 早上看到第84章的催更已经过两百了,感谢大家。 前几天和大家说过,如果那一章催更能过两百,我这边会尽量加更一章。虽然当天最后还是差了一点,但昨天大家把催更顶上来了。既然之前说过这句话,今天这章就当是把那次的加更给大家补上! 其实这一章原本还能再分一下,算是两章的内容。不过想了想,剧情已经写到这里了,就让大家一次看爽,把这个小情节直接看完,所以最后还是整合到一章里发出来了。 希望大家看得过瘾,也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一直追更、催更、评论还有礼物。 熬了个通宵,我先去补觉了。希望醒来会有99+,哈哈哈。大家多多催更、评论、互动,评分也麻烦真正追书的朋友帮忙点一下,感谢感谢! 第88章 山河更古 落星谷的血腥味,直到第二日才淡下去。 谷口残阵被斩碎后,玄罗黑纹一点点熄灭。裂开的阵钉散在石缝里,偶尔还有阴冷气息往外冒,却很快被风吹散。断壁上,那几道三曜留下的切痕仍在,平整得刺眼。 顾家没有立刻离开。 这一战结束得快,可先前破阵、斩妖、被围,众人消耗都不轻。顾长渊清出何敬川等人留下的储物灵器,将疗伤丹药和灵液先分下去,又让人把谷中残阵重新查过,确认没有暗手之后,才让众人安心调息。 谷中安静下来后,顾云野靠着断石坐下,目光还停在那些切痕上。 他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少主,你刚才那招是什么?” 顾长渊正看着一枚裂开的阵钉,闻言抬眼。 “第二区域领悟的。” 顾云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看了看那几道切痕,叹了一声:“人比人,气死人。” 旁边有人淡淡接了一句:“你也想和少主比?” 顾云野嘴角动了动,最后没接。 几句话过去,谷中紧着的气氛松了些。顾家众人各自疗伤,储物灵器重新收好,阵盘放在一旁,刀剑入鞘,只剩灵液化开的药气在断壁间慢慢散开。 顾长渊也没有急着走。 从十绝藏道台破境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真正停过。破十绝,入道宫,族纹命玉发烫,赶来第三区域,入落星谷,破局,斩何敬川双臂。 道宫已成,宫影已立。 可破境后的许多东西,还没有真正沉下来。 如今顾家疗伤,刚好给了他这个时间。 顾长渊在谷侧断壁下坐下,闭上眼。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缓缓转动。 那轮古老命盘比入古境之前明亮了许多。最外层第一圈的亮光已经越过半圈,沿着古老纹路一点点往前推。它转得不快,却很沉,每动一寸,七色神海便像被往下压了一分,道宫深处那道宫影也随之更稳。 顾长渊的心神继续下沉。 他看见了那片山河。 最初在万象镜中显化时,它是山河初成,紫气缭山。后来七色混沌气从神海深处浮出,绕过山河,却还没有真正沉入其中。 可现在不一样了。 山间河水比从前更深。七色神海的气息沉入河脉,化作一道道暗流,在群山之间无声流淌。那七色没有浮在外面,也没有明亮到刺眼,只压在水底深处,像阴云沉入河中,偶尔随水势一转,才露出一点很深的光。 混沌气则从山根与河脉之间往上浮。 它绕过山腰,停在山脊附近,成了一层淡淡的雾。那雾贴着山势游走,遮住几处锋芒,又在山脊间缓缓散开。整片山河因此多了一层深度,不再只是顾家山河印里那种外放的厚重。 山仍是山。 河仍是河。 可七色在下,混沌在上,山居其中。 顾长渊看了很久,没有急着催动山河印。 命轮每转过一寸,山间暗河便深一分,山腰雾气便沉一分。道宫里的宫影,也在这种沉定里一点点稳住。它不再像刚破境时那样锋芒外露,反而往神海深处落去,与山河、气海、天脉都连得更紧。 这才是道宫境该有的沉淀。 不是破境之后立刻往上冲,而是把已经得来的东西,一点点压成自己的根。 顾长渊的心神又往山河背后落去。 那里已经有宫影显出。 很淡,也很远。 混沌雾气之后,隐约能看见一片楼阙轮廓。宫墙沿着山势蜿蜒,长阶半没在雾里,几处檐角从云雾间露出,又很快被遮住。七色暗河从山脚绕过,河光压在深处,将那片楼阙映得若隐若现。 顾长渊看着那片宫影,眼神微凝。 他幼时在顾家见过不少族中天骄演法,也看过一些道宫境修士开天宫时留下的修行图影。有人宫影如山,有人宫影如剑,有人宫影如火海,也有人在道宫后段开出数座天宫,气象极盛。 可眼前这片宫影,不像其中任何一种。 它不是单独一座宫,也不是几道宫痕分列,更像一片还没有完全显露的宫庭。 只是现在仍在宫影阶段,许多地方还没有定下来。宫门未开,楼阙未明,深处还有大片轮廓藏在混沌雾气后,看不清到底有多少。 顾长渊没有强行往里看。 他现在只是宫影中期。 这些宫影还远没有到圆满的时候。真正显出多少宫影虚痕,要等宫影走到后段,甚至圆满之后才能看清。到了那时,未来能开几座天宫,也会先在这些虚影里露出端倪。 第二日过去时,顾长渊掌心曾短暂浮出山河印的轮廓。 没有打出去。 只是印形刚刚凝出,谷中残余宫气便先沉了一下。石缝里两枚裂开的阵钉轻轻一颤,又很快安静下去。 顾长渊低头看着掌中山河。 印还未落,山已经比从前更古朴。河水在山间流动,七色暗光压在水底。混沌雾气则浮在山腰之间,绕着楼阙虚影的边缘缓缓不散。 他收回手,没有继续试。 山河印的变化已经看清。 剩下的,要等真正出手时才知道。 第三日夜里,顾长渊开始细看十绝境域。 这门法从十绝藏道台落入他手中后,还没有真正展开过。那时族纹命玉发烫,顾家血脉感应一阵紧过一阵,他离开藏道台便赶来第三区域。一路到落星谷,救人、破局、杀敌,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看。 如今谷中安静,他才终于把这门法在心中过了一遍。 十绝境域不是器物。 它就是一门战斗传承。 顾长渊念头一动,境域无声展开。 落星谷内一大片气息悄然低下去。没有光柱,也没有雷鸣,只是风从谷口吹来,到了他身前便慢了半截。残阵里尚未散尽的一缕黑气原本还想往石缝里钻,却在靠近他时变得滞涩,像落进深水之中。 顾长渊站在境域里,静静感受片刻。 这门法最先给他的,不是压敌。 而是增己身。 境域一开,他能清楚感觉到,自身实力被这片境域往上抬了一截。这种变化很实在,不需要外放什么异象,也不需要强行催动。只要他站在里面,整个人便像站在一片属于自己的战场上。 他此刻仍是宫影中期,但是感觉已经有了天宫的实力和充盈感。 但是道宫境真正拉开差距的地方,终究在天宫。等日后开出天宫,十绝境域所能承载的力量也会更随之暴涨。到那时,这门法对己身的增幅,绝不会只是眼下这点变化。 至于入域之敌,则会先受这片境域本身压制。 压制的轻重,不只看境界高低。 真正看的,是对方能不能撑开这片战场。 同层次的人入域,自然会被压得最重。哪怕高他一境,只要没有强到能直接撑开十绝境域,也一样会被压制。 顾长渊没有继续把境域放大。 顾家几人还在疗伤,落星谷也不适合再起太大的动静。他已经看清了这门法最初的方向,也知道它将来会往哪里走。 十绝境域,山河印,诸天命轮。 这些东西如今还只是刚刚连起来。 等后面道宫再深,它们真正叠在一起时,才会显出更重的分量。 接下来的两日,顾长渊没有再试法,只是继续凝练境界。 顾家那边该疗伤的疗伤,该沉淀的沉淀。谷中原本残留的血气和阵纹,在几日风声里慢慢淡去。偶尔有人从调息中醒来,看见顾长渊坐在断壁下,便没有打扰。 第五日清晨,谷中风声比前几日干净了许多。 顾长渊起身,走到谷口。 远处云雾沉沉,仿佛深处有宫气若隐若现,入古境之前,顾九霄曾交代过。 第三区域,才是道宫境真正争锋的地方。 那里不像第二区域,大家往深处走。 第三区域更像一个圆,一层绕着一层。最外围,是零散机缘,适合汇合、修整、试探,也适合那些不愿冒险太深的人碰一碰运气。再往里,便是道源地。那里的机缘更重,争夺也更狠。若再往深处走,才有可能遇到真正针对天宫阶段的机缘。 越往中心,路越窄。 机缘越重,人也越强,随之竞争也更激烈,毕竟机缘只有那么多。 顾长渊看着雾气深处,眼神平静。 身后有人起身,刀鞘轻响,阵囊收拢。顾家几人已经准备好了。 顾长渊迈步往谷外走去。 “走。” 第89章 道源将开 何敬川被人扶进古境更深处的残殿时,身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 他两侧肩头空荡荡的,衣袍被血浸透,走一步,气息便乱一分。扶着他的玄罗古教弟子不敢多看,只把头压低,带他穿过殿外那条破碎石阶。 残殿建在一处池旁。 池水不深,却很静。水面下有玄光缓慢流转,几道天宫虚影在池中若隐若现。前面几道已经凝实,最后一处仍旧模糊,像隔着一层尚未撕开的雾。 赵修文坐在池边。 何敬川被扶进来时,他没有立刻睁眼。直到何敬川想要跪下,却因双臂被斩,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池边才有一道玄光托住他。 赵修文睁开眼,看向何敬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伤成这样?” 声音不重,也没有怒意。 何敬川喉咙滚了一下,声音发哑:“赵师兄,是我无能。” 赵修文抬手,没有让他彻底跪下去。 “你现在伤重,不必行这些虚礼。” 何敬川眼底那点灰败,被这一句话重新点燃了些。 赵修文转头看向旁边弟子:“取药。” 那名弟子立刻上前,将一只玉瓶递来。赵修文亲手接过,放到何敬川身前。 “续脉丹。双臂一时接不回来,但能稳住气血和神魂。先把命养住,后面的事不用急。” 何敬川低头看着玉瓶,眼眶有些发红。 落星谷那一战,他败得太难看。 六名宫影圆满被顾长渊一招斩开,自己双臂被断,还被迫带话回来。一路上,那些玄罗古教弟子虽然不敢明说,可他能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 一个被顾长渊放回来的人。 一个带着羞辱回来的人。 可赵修文没有骂他,甚至亲手赐药。 他胸口那点怨毒和羞愧一起涌上来,声音更低:“落星谷的人,全折了。” 何敬川继续道:“顾长渊已经入了道宫,凝出宫影。谷外的人先被他清掉,谷内六名宫影圆满,也没撑住。” 残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修文抬眼:“六个宫影圆满,也拦不住?” 何敬川咬紧牙:“拦不住。” 他不是替自己找借口。 顾长渊出手太干净了。那六名宫影圆满刚刚合围,攻势还没有彻底落下,就被三曜从中间切开。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机会补第二手。 赵修文听完,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他指尖在玉瓶上轻轻点了一下,忽然笑了笑。 “顾家少主,倒确实有些本事。” 这句话说得平静,不像夸,也不像怒。 何敬川却听得心中一紧。 他知道赵修文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件事已经被记住了。 “他……他还让我带话给赵师兄。” 赵修文看向他。 何敬川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他说,你做的局,他接了。” 赵修文听闻后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意很淡,像是听见了一句不知轻重的话。 “宫影境界,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他语气平稳,甚至没有多抬声。 “六个人他秒得过,那便等他进来。” “我倒想看看,他到了道源地,还能不能这么说话。” 何敬川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口气终于稍稍落下。 顾长渊再强,也只是刚入道宫。 赵修文不同。 赵修文已经在冲第八座天宫。同样是道宫境,宫影和天宫本就是两片天地。何敬川知道自己败了,却仍旧不觉得顾长渊真能走到赵修文面前。 赵修文收回目光,道:“落星谷那边,本就不是让你死战。你能回来,已经够了。” 何敬川猛地抬头。 赵修文声音温和了些:“你替我走了一趟,吃了苦。该给你的,我不会少。先下去养伤。” 何敬川喉咙发紧,俯下身,额头重重贴在地上。 “何敬川这条命,还是赵师兄的。” 赵修文轻轻点头。 “去吧。” 何敬川被人扶着退下。 殿门缓缓合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残殿内的温和也随之散了。 池旁,一直没有开口的青年抬起眼。他站得比其他弟子更近,袖口绣着一缕暗金玄纹,神色也比旁人镇定许多。 “赵师兄,何敬川那边,还要继续用吗?” 赵修文没有看他。 “用?” 他淡淡笑了一声。 “一个斩去双臂的废物,难道还要替我赵修文在外行走?” 那青年低下头。 殿内其余人更不敢说话。 赵修文看着池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世间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赵修文手下无人。” 他指尖轻轻一点,池面上方浮出几处模糊影子。那是道源地外围几处入口,也是玄罗古教提前布下眼线的地方。 “让他养着吧。” 赵修文道:“给了药,留了命,也算全了他这次办事的情分。以后边缘些就是。” 青年低声道:“明白。” 赵修文没有再提何敬川。 落星谷这枚棋子,本就是用来试顾家的反应。能把顾家清了最好,不成,也能探出顾家如今到了什么地步。现在结果已经送回来,棋子折了,便换下一枚。 真正要看的,是道源地。 道源地越往深处,越能稳天宫。外围那些零散机缘,给附庸势力争一争也就够了。真正决定这一代道宫争锋高低的,还是深处那些池口。 他已经走到第八座天宫前。 只差一口气。 这口气若在道源地里补上,后面再遇顾长渊,局面就不会是落星谷那种小打小闹。 青年看了一眼池面,笑了一下道:“顾长渊若真往深处走,估计也会有意找我们。” “让他找。” 赵修文语气平静。 “他既然让何敬川带话,就一定会来。” 青年道:“要提前截他吗?” 赵修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池面上方那几处入口,指尖轻轻一点,其中一处影子便散开。那里离落星谷最近,也是顾家最可能经过的方向。 “顾家刚被围过,短时间内不会再散。顾长渊带着他们,走得不会太快。” 赵修文道:“这种时候截他,意义不大。” 青年眼神微动:“那赵师兄的意思是?” “让他进,如果能走到我面前再说。” 赵修文抬眼。 “到了道源地,抢机缘,争池口,站不住就是站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平和。 “真正见了的话,那时候再压顾家,才好看。” 青年低声道:“我去安排。” 赵修文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顾长渊。”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记一枚还没落下的棋。 “你最好真能走到我面前。” 另一边,落星谷外。 顾长渊带着顾家人离开山谷后,没有再回头。 第三区域的路比前两区更乱,残峰、断桥、塌陷云台交错在雾气里。越往里走,地面上出现的古纹越多,偶尔有宫气从石缝里涌起,又很快沉下去。 外围那些散机缘,对现在的顾家来说不够。 落星谷一战之后,谁都清楚,接下来的路不会比刚才轻松。顾长渊需要道源地,顾家这些人也需要道源地。 走出两座断峰后,雾里忽然传来低吼。 几头源兽从塌陷石桥后扑出,身形不算庞大,脊背却长着石刺,爪下带着一层淡淡宫气。它们显然守在这里很久,专门等负伤修士经过。 顾家几人刚要动,顾长渊已经抬手。 没有动用三曜,也没有结山河印。 他只是往前踏出一步。 为首那头源兽刚扑到半空,身形便猛地一沉,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下一息,顾长渊一指点出,指劲穿过它眉心,将后面两头源兽一并震退。 几头源兽砸在断桥残面上,挣扎两下,便没了动静。 顾云野看得眼皮一跳。 他知道少主已经入了道宫,也知道少主凝出了宫影,可刚才那一下,他还是没看懂。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压制。 也不像普通宫影境修士出手时,先引宫气,再落杀招。顾长渊只是站在那里,前方那几头源兽的气机便像被提前按住了,扑到半空就失了势。 顾云野忍不住道:“少主,你这宫影……到底到哪一步了?”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还早。”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顾云野却沉默了一下。 还早? 他低头看着那几头源兽的尸体,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解释什么都吓人。 再往前走,路上不只有源兽。 一处塌陷石台旁,有几名修士正在争一株生在石缝里的道纹草。那草不算顶级机缘,却能稳宫气,对刚入道宫的人有些用处。 顾家一行经过时,对方本想先压人,宫影气息刚刚放出,顾长渊便抬眼看了过去。 那人脚下的古纹轻轻一暗。 下一刻,他整个人退了半步,脸色微变。 顾长渊没有多说,只让顾家人取了道纹草继续前行。 那几名修士站在原地,直到他们走远,都没有再追上来。 类似的事,后面又遇到几次。 有源兽伏击,有散修抢路,也有小势力守着残阵不肯让人过。顾家人并没有全程躲在顾长渊身后,能出手的地方也都会出手。顾云野几次挥拳,气血比之前顺了不少,顾沉舟压阵,顾云曦也出手破过一处残纹。 可真正麻烦的地方,几乎都被顾长渊两三下解决。 他的出手越来越少。 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 有时只是一步走近,对方撑开的宫影便自己晃了一下。有时只是并指落下,残阵里的宫气就断在半途。甚至有一次,一名宫影后段的修士想借地势压顾家,顾长渊只是抬手按在石壁上,那人脚下三道古纹同时熄灭,整个人脸色一白,连一句狠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让开了路。 顾家几人一路看着,心里反而更安静。 不是因为看懂了。 是因为看不懂。 大家都在道宫境,都能感受到宫影气息。可顾长渊的宫影,和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寻常宫影一出,多少会有形,有势,有灵力流转的轨迹。 顾长渊身上的气息却很收。 收得像山河之后还藏着一片看不清的楼阙。 平时不显,真到出手时,四周宫气便会先低一截。 顾云野走在后面,忍不住摸了摸手臂。 刚才顾长渊随手替他点过几次气血,他本来只觉得拳势顺了些。现在再看顾长渊出手,才隐约明白,那不是普通喂招。 少主看他们的问题,像是站在更高一层往下看。 不是同境里强一些。 是路已经不太一样了。 天色渐暗时,他们翻过一处塌陷云台。 前方地势忽然开阔。 残峰之间,有一片低谷被雾气围住。那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和寻常山雾不同,里面带着一股温润又厚重的气息。雾气每往外散一寸,地上的古纹便随之亮起一寸。 低谷深处,石地一明一暗,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每亮一次,周围残峰上的碎石便轻轻震一下。几缕道源气息从裂缝里溢出,顺着古纹往外游走,还没有真正喷发,便已经让四周宫气变得浓稠起来。 顾长渊停下脚步。 他体内道宫微微一动。 山河背后,那片尚未完全显露的宫影楼阙,像是被远处的气息牵了一下。混沌雾气贴住宫墙轮廓,七色暗河在山脚下缓缓流过。 这股气息,对道宫境有用。 而且不轻。 低谷外,已经有三波势力先到了。 东侧主池口上,是青阳古宗的人。为首青年名叫林照岳,袖口绣着一轮青色日纹,身后五座天宫虚影隐在宫气里,正压着石台下方几道最亮的古纹。 南侧残阶旁,是赤霞古宗的祝明绯。她一身赤霞道衣,掌中托着一枚火玉,脚下古纹已经被霞火压住。她身后四座天宫虚影浮沉,每一座都烧着淡淡赤光。 西侧断碑前,站着天岳古宗的石承山。他身形高大,背后负着一柄厚重石刀,四座天宫虚影压在身后,像四座小山落在那里。 三方来得比顾家更早。 低谷周围几处能承接第一波道源的位置,已经被他们各自占住。青阳古宗压主池口,赤霞、天岳分守两侧副纹,附近还有散修和小宗弟子游走,却没人敢贸然靠近。 道源地还没有真正打开。 可这里怎么分,似乎已经先被他们定下了。 林照岳看了一眼低谷深处,又看向祝明绯和石承山。 “等道源喷发,主池口由青阳先取,赤霞、天岳分两侧副流。后面再开的池口,各凭本事。” 祝明绯没有反对,只轻轻转着掌中火玉。 石承山声音低沉:“可以。” 三方刚定下这句话,顾家一行便从云台后走了出来。 低谷外的目光顿时转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顾家的族纹,议论声压低了些。 “顾家?” “他们不是一直在外围吗?” “落星谷那边刚出了事,听说顾家被围过。” “顾长渊也来了。” 最后这句话落下,东侧主池口上的林照岳才真正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顾长渊身上,又扫过顾家几人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伤势。片刻后,他笑了笑。 “顾少主来得倒巧。” 他身后五座天宫虚影轻轻一震,石台下方的古纹随之亮起。 “听闻落星谷那边,我青阳古宗折了不少人。旧账还没算,顾少主倒先带人到了这里。” 祝明绯也看了过来,眼底霞火轻轻一闪。 石承山没有说话,只把手按在背后的石刀上。 林照岳继续道:“顾少主不会以为,在落星谷斩了几个宫影圆满,就能带着一群伤员往道源地深处走吧?” 他看了一眼顾长渊身后的顾家众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这里不是外围。” “宫影再盛,也还是影。道源地里的位置,看的不是第二境的名头,也不是刚入道宫时的一口锐气。” 他身后的五座天宫虚影压得更低,周围几队散修脸色都变了变。 “这里站着的,开的都是天宫。” “顾家若想分一杯羹,总该先问问,我们三方答不答应。” 低谷外安静了几分。 顾云野眉头一挑,刚要开口,顾云曦已经轻轻按住了他。 她看得出来,这三方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 顾长渊来之前,顾家之所以一直在外围,不是因为顾家争不起,而是队伍伤势未稳,人也没有完全聚齐。若是提前和这些已经开出天宫的势力撞上,就算抢下一处机缘,也未必守得住。 她原本想等顾家几人彻底稳住实力,甚至有人踏入天宫之后,再往这一层道源地里走。 只是现在,顾长渊来了。 进度便被他直接推快了。 顾长渊看着林照岳,又看了一眼祝明绯和石承山。 青阳古宗。 赤霞古宗。 天岳古宗。 落星谷那一战里,这几方古宗都有人在。 顾家的血,刚刚才落在谷中。 林照岳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身后五座天宫虚影已经缓缓压下。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顾长渊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低谷外的道源雾气被他脚下气机轻轻推开。 顾长渊声音不高。 “刚好。” “落星谷里,顾家流了血。” “你们几方的人,也都在。”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低谷深处那片即将喷发的古纹。 “那今日,就先收点利息。” 低谷外一静。 林照岳眉头终于皱起。 祝明绯掌中的火玉亮了一寸,石承山也握住了背后的石刀。 顾长渊看着三方占住的位置,语气平静。 “你们也不必分了。” “这片道源地,顾家要了。” --------------------------------------------------------------- 今天两章连发,算是把落星谷后的节奏接上。 下一章,道源地开抢。 最近也看到一些评论,说整体节奏稍微慢了一点。这个我也能理解,不过作为作者来说,我还是希望每一段剧情尽量有条理地往前推,我不想写快节奏的流水,我想把前因后果、人物选择、势力变化都交代清楚一些。 包括后面即将展开的女主线,我也会尽量写得循序渐进一点,不会为了快而突然塞出来。该铺的地方会铺,该爆的地方也一定会爆,希望大家能多一点耐心,也感谢一直追到这里的朋友。 另外最近有读者和我聊到角色图的事,我看评论区也有不少朋友在发各种图,有些挺有感觉的。我也考虑整理一下前面已经出场的人物,看看能不能慢慢做一些角色形象图出来。 大家如果感兴趣,也可以一起参与进来,看看谁做出来的顾长渊、顾云曦、洛惊凰、秦裂、雷千劫、金多宝等这些更符合你们心里的形象。 你们觉得这个方向可以的话,也可以在评论区说一声。大家看完也多点点催更、评论,送送礼物,后面这段会继续往爽点上推。 第90章 这才是顾家 “这片道源地,顾家要了。” 顾长渊的声音落下后,低谷外安静了片刻。 道源气息还在从地底往上涌,古纹一明一暗。青阳、赤霞、天岳三宗占住的位置上,天宫虚影缓缓浮动,压得附近那些散修和小宗弟子不敢靠近。 林照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顾长渊,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刚入道宫不久的顾家少主。 “顾少主。” 他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好大的口气啊。” 五座天宫虚影在他身后往下一沉,青阳宫气铺开,东侧石台上的残纹被照得明灭不定。 祝明绯掌中的火玉转了一圈,赤霞灵光贴着残阶铺开。她身后四座天宫缓缓浮现,火霞垂落,将脚下那片石台照得一片赤红。 石承山手掌按在背后石刀上,四座厚重天宫压在身后,像几座山岳横在低谷边缘。 三宗先到,先占主位,连第一波道源怎么分都已经说好。现在顾家突然来一句全要,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刚刚定下的规矩踩碎。 低谷外几队散修没有开口,却都往后退了几步。 这种时候,谁站得太近,谁就容易被卷进去。 林照岳扫了一眼顾家众人,语气冷了些。 “顾少主,你在落星谷斩了我青阳古宗不少人,确实有些本事。” 他说到这里,身后五座天宫微微一震,青阳宫气往外压出一圈。 “可这里,不是落星谷。” “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让三宗让路的地方。” 话音落下,青阳古宗那边已经有几名弟子往前踏出。赤霞古宗和天岳古宗也各自有人走出,天宫气息一层一层铺开,压得低谷外的雾气都往两侧退去。 一座天宫和宫影之间,本就隔着一道很大的坎。 宫影再圆满,只要没有真正开宫,面对天宫气息时就会先被压住一头。两座天宫压一座天宫,已经能稳稳占据上风。三座天宫对上一座天宫,更是能把对方压得难以抬头。 而祝明绯和石承山,都是四座天宫。 至于林照岳,更是开出了五座天宫。 这种阵势摆出来,别说寻常宫影圆满,就算刚开出一两座天宫的人站在这里,也得先掂量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林照岳淡淡道:“既然顾家要全拿,那便先看看,你们接不接得住。” 顾长渊刚要往前,顾玄已经先一步抬刀。 “少主,这一阵,让我们来。” 顾云曦、顾云野、顾沉舟几人也都往前走了半步。 顾长渊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顾玄为什么要站出来。 从第三区域外围一路走到这片道源低谷,顾家这些人并不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等着被护着。路上遇到源兽伏击,顾云野出过手;遇到残阵封路,顾沉舟破过阵;有小势力占着古纹不肯让路,顾云曦也亲自拆过对方的势。 道纹草、残宫碎源、几处小型宫纹,还有落星谷之后一路收拢来的灵液和资源,都被顾家几人分了下去。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不算顶级,可一路积累下来,已经足够把他们的根基再往前推一截。 顾云曦和顾玄本来就卡在宫影圆满边缘,如今宫影已经压到极深,只差一口足够厚重的道源,便能尝试开出天宫。其余几人也都补到了各自能承受的极限。 顾家的人,向来不急着把境界往前压。在很多帝族和大教中都是这样。 他们知道灵脉、气海、道宫、神台,前四境都是打底。底子越厚,后面的路才越稳。尤其过了神台,往上便是法相。到那时候,前面每一步压下来的底蕴,都会在天地法相凝聚时翻出来。 (我再补充一下修炼境界划分哈有读者问过几次:灵脉、气海、道宫、神台,法相,天门这是前六境) 所以顾家不争一时之快。 能压就压。 压到无可再压,再破。 这也是顾家同境修士往往能越阶而战的原因。 顾云曦和顾玄不是开不了天宫,而是还在压。压到宫影再往前一步,就会自己冲开的地步。等那一口道源落下,便不是勉强破境,而是厚积之后的喷发。 至于顾长渊,他也走这条路。 只是他和普通顾家人完全不一样。 别人是把每一步压实。 他是每走一步,都像把那一境重新拓开。 所以明面上他只是宫影中期,可顾家几人一路看下来,心里都清楚,这个境界根本不能用来衡量他。 顾云野到现在都还记得,顾长渊随手点过他几处气血关窍后,他出拳时那股滞涩感散了大半。那不是普通喂招,更像是站在更高一层,直接看出了他们根基里的断口。 所以顾长渊没有拦。 他知道他们当下最缺的不是资源。 是战斗。 是真正站在强敌面前,把这一路沉下来的东西打出来。 顾云野盯着三宗走出的那些人,眼底那股火压了很久。 落星谷那一战,他们被阵法、人数和伤势一起压住,连喘息都难。那时候顾家几人刚斩完妖兽,气血未平,退路又被人封死,只能一路硬撑。 今日不一样。 顾云野扭了扭脖子,咯嘣,骨节间传出几声轻响。 胸腹间那口气沉了下去,随即又从四肢百骸里慢慢翻起来,像一炉被重新拨开的炭火,越烧越旺。 他没有再说话。 可青阳古宗那几名弟子看着他,脸色都变了变。 顾云曦收起手中的储物灵器,淡云色衣袖垂落,目光落在祝明绯身上。 “赤霞古宗,我来。” 顾玄看向石承山背后的石刀。 “那个用刀的,交给我。” 顾沉舟掌心阵盘亮起,裂纹还在,却被灵液稳稳压住。顾照夜半边身影沉入阴影,顾临握紧兵器,站到了阵势断口处。 他们都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松。 宫影圆满去碰四座天宫,本来就是寻常修士想都不会想的事。可落星谷那口气,不能一直憋着。 顾长渊能替他们杀回去。 但顾家的骨头,不能只靠顾长渊一个人撑着。 顾长渊往后退了半步,白衣立在低谷外,神色平静。 “去。” 一个字落下,顾玄最先动了。 石承山手中石刀横斩,四座天宫的厚重宫气顺着刀势压下,低谷外的碎石被震得纷纷裂开。那一刀没有太多花哨,却沉得惊人,像是整座山岳都随着刀锋压向顾玄。 顾玄没有退。 他手中长刀轻轻一震,刀身上有淡淡的山河纹浮现。那不是顾长渊那种山河压世的气象,却也沉稳厚重,像一条长岭伏在刀锋之中。 脚下一踏,长刀已经斜斩而出。 刀锋起时,低谷边缘的碎石同时一颤。那股刀势没有多余变化,直接从四座天宫压下的宫气里切进去,硬生生把石承山最重的那一线刀压截断。 两柄刀在半空碰上。 沉闷声响炸开,顾玄脚下石地当场裂出数道缝隙。他身形被震退半步,手臂微微发麻,可石承山也没有占到便宜,身后四座天宫的光影被这一刀切得乱了一瞬。 天岳古宗那边,有弟子脸色变了。 “接住了?” “宫影圆满,正面接石师兄四座天宫?!” 石承山没有理会旁人,只盯着顾玄手里的刀。 刚才那一刀,他虽然没有吃亏,可也没能把顾玄压下去。 顾玄抬刀,胸口气血翻涌,却没有半点退意。 “再来。” 石承山眼神沉了些,手中石刀再次横起。 这一回,他没有再试探。 四座天宫同时往下一压,刀势比方才更沉。顾玄脚下残阶先一步裂开,他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整个人像是被几座山同时压住。 可他的刀没有垮。 长刀贴着石刀一转,刀锋从厚重宫气的缝隙里切进去,硬生生将石承山这一刀带偏半寸。 半寸不多。 却够他避开最重的一截。 两人错身而过,刀气撞在低谷边缘,石壁上顿时裂开一道长痕。 另一边,祝明绯已经和顾云曦交上了手。 四座赤霞天宫垂落,火光借着低谷里的道源雾气铺开,几乎要将顾云曦整个人困在火阵里。祝明绯指尖火玉一转,三道火线从残阶两侧绕出,封住她退路。 顾云曦没有硬撞。 她身形从火线边缘掠过,淡云色衣袖擦着火光而过。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道浅淡山河纹亮起,像是有细小山川从石面上浮出,压住赤霞火势的流向。 火阵刚要合拢,就被她拆出一道缺口。 祝明绯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收了些。 “你还没开天宫。” 顾云曦袖中灵光一闪,逼得一缕赤霞火倒卷回去。 “够打你了。” 祝明绯冷笑一声,四座天宫同时亮起,赤霞火势猛地暴涨。顾云曦衣袖边缘被火光擦过,留下一点焦痕,可她没有退,反而借着那一缕火势错身而入,指尖灵光点在火阵最薄处。 轰的一声。 赤霞火阵被她生生拆开一角。 祝明绯退了半步,掌中火玉光芒一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被拆开的火纹,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没了。 “好。” 她抬眼看向顾云曦。 “顾家的宫影,倒是比我想的硬。” 顾云曦没有回话。 她抬手压灭袖口残火,身形再次掠出。 顾云野那边,也已经和青阳古宗几名弟子撞在一起。 他没有去碰祝明绯和石承山。 他知道自己还没到顾玄和顾云曦那一步,所以直接盯住了青阳古宗侧面那几名弟子。 其中一人开出两座天宫,另一人身后三座天宫浮沉。青阳宫气如日光垂落,先一步压向顾云野头顶。 顾云野肩背一沉,没有急着抢那一口气。 他想起路上顾长渊点过他的那几处气血关窍,气血从胸腹往肩背绕,避开伤处,沉到拳锋最后一寸才爆开。 一拳砸出。 那名两座天宫的青阳弟子原本还想以宫气压他,可拳锋落下时,身后天宫虚影竟被震得往后一晃。他脸色微变,脚下连退几步,才勉强稳住。 另一名三座天宫的弟子立刻补上,青阳灵光从侧面斩来。 顾云野刚要硬接,脚下忽然亮起一道残纹。 顾沉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往左半步。” 顾云野没有犹豫,半步错开。 那道青阳灵光贴着他肩头斩过,落在顾沉舟提前牵起的残纹上,被硬生生偏开。顾照夜的身影也在这时从阴影里掠出,短刃贴着对方天宫气息薄弱处划过,逼得那名三座天宫弟子不得不收手回防。 顾临实力稍弱,却也没有退。 他跟在顾沉舟阵势后,专门补断口、挡漏招。几次被天宫气息震退,手臂震得发麻,可很快又重新站了回来。 几处战圈同时铺开,低谷外的宫气被打得翻涌不定。 按照三宗原本的想法,顾家这些人还未开天宫,就算根基厚一些,也挡不住几轮冲击。 可数十息过去,局势没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倒下去。 顾玄挡住了石承山。 顾云曦也挡住了祝明绯。 顾云野几人配合顾沉舟的阵势,硬是将那些两座、三座天宫的弟子拦在外侧。 他们没有完全压着三宗打。 可谁都看得出来,三宗也没能把他们压下去。甚至在几次交锋之后,顾家的阵势反而越来越稳,顾玄的刀更沉,顾云曦拆火阵的速度更快,顾云野那边也逐渐把气血打顺了。 低谷外,有散修忍不住低声道:“顾家这些人……真没开天宫?” “宫影圆满,挡四座天宫?!” “你看顾玄的刀。石承山四座天宫压下来,他竟然能从宫气缝隙里切出去。” “还有顾云曦。赤霞火阵都合不上!” “难怪落星谷那边要用阵法和人数围他们。若是正面打,未必真能压得住。”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这才是顾家啊。” 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林照岳耳中。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刚才他还能以三宗主位压顾家。 可现在呢? 顾玄挡住了石承山。 顾云曦拦住了祝明绯。 连顾云野这些人,都能在两座、三座天宫之间站住脚。 落星谷那一战若不是提前布了局,若不是趁顾家众人消耗之后强压,青阳、赤霞、天岳这些人,未必真能占到多少便宜。 祝明绯掌中的火玉停下,赤霞映在她眼底,神色也多了几分认真。 石承山看着顾玄手里的刀,按住石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道源池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低谷深处,原本一明一暗的古纹忽然大亮。 轰——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传出,像有什么东西在厚土之下翻身。 宫气往上涌,雾气被冲开一层,几缕更浓的道源气息从主池口下方溢出,顺着古纹往外流。那股气息刚一出现,所有道宫境修士体内的宫影、天宫,都像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三宗弟子神色同时一变。 道源要喷发了。 再打下去,第一波机缘就要乱了。 林照岳终于开口。 “够了。” 青阳古宗那几名弟子立刻后退。 赤霞、天岳两宗的人也各自收手,虽然有些人脸色难看,却没有继续纠缠。 顾家几人没有追。 顾云野胸口起伏明显,拳锋上还有淡淡血痕。顾玄刀锋垂下,气息也比之前重了不少。顾云曦衣袖上沾了一点赤霞火痕,却很快被灵光压灭。 这一战,他们没有完全胜。 可也没有输。 这就已经够了。 顾长渊站在后方,目光从顾家几人身上扫过。 他要看的,从来不是他们能不能替他横扫三宗。 而是他们有没有把顾家的气打出来。 现在,他看到了。 顾家不是只有他顾长渊。 顾家这些人,只是差一口道源。 而这片道源地,来得正好。 林照岳往前走了一步。 五座天宫虚影在他身后彻底显出,青阳宫气如五轮青日悬在低谷上方,压得东侧石台上的古纹全部亮起。 祝明绯和石承山没有插手。 这是他们先前定下的规矩。 主池口,由青阳先取。 林照岳看向顾长渊。 “顾家这些人,确实比我想的强一些。”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却没有从顾长渊身上移开。 “但这不够。” 五座天宫压下,低谷外的宫气一层一层往外推。方才还在议论的散修纷纷后退,不敢再靠近主池口。 林照岳声音冷了些。 “宫影再强,也还是宫影。” “这道源地,暂时还轮不到你!” 顾长渊终于动了。 他从顾家众人身后走出。 顾玄等人退到两侧,没有再开口。 他们刚才已经把顾家的气打出来了。 接下来,该顾长渊了。 顾长渊走到主池口前,抬眼看向林照岳身后的五座天宫。 “五座天宫。” 他语气很平。 “就觉得自己坐得稳了?” 林照岳冷笑。 “至少比你一个宫影稳!” 话音落下,他身后五座天宫同时一震。青阳宫气从东侧石台上铺开,像要将主池口彻底压进青阳古宗那边。 顾长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往前踏出一步。 十绝境域,无声展开。 没有光柱,也没有巨响。 可低谷里有一小片宫气,忽然沉了下去。 林照岳脸色终于变了。 祝明绯手中的火玉也停住。 石承山目光沉下,看向顾长渊脚下那片无形扩开的境域。 顾长渊看着林照岳,声音很平静。 “那你坐稳。” “我来取。” 第91章 坐稳了吗 低谷里的宫气沉了下去。 顾长渊站在第一道亮起的古纹前,白衣不动,眼神平静得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林照岳脸上的冷意一点点浮起来。 五座天宫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青阳宫气如几轮青日悬在低谷上方,光芒一层接一层压开,东侧石台上的残纹被照得明灭不定。那些靠得近的散修脸色微变,又往后退了几步。 “五座!” 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 这个数量一显出来,低谷外的气氛立刻变了。 刚才顾玄和顾云曦挡住四座天宫,已经让人心惊。可四座归四座,林照岳身后这一重青阳宫势,又明显更沉一分。 在过去,年轻一辈能开出三座天宫,便已经足以被许多宗门称一句天骄。若能走到林照岳这一步,放在哪一方势力里,都能被当成核心培养。 林照岳能站在这里,当然不是靠嘴。 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只是如今不一样了。 万道古境一开,各方压了许久的年轻强者都被推到了台前。古宗核心、帝族血脉,都在往第三区域深处走。 这样的天宫数量仍然不弱。 却已经不再是能横压一切的资本。 更何况,顾长渊看得出来。 林照岳身后的青阳天宫,开得不够沉。 气势有,宫气也足。可几座天宫之间的衔接并不圆融,每一座都亮得很盛,却少了一股从根基里慢慢压出来的厚重感。 像是为了抢这次古境机缘,提前把境界推了上来。 这种天宫,能压寻常宫影,也能压刚入一两座天宫的修士。 可在顾长渊眼里,还是虚了些。 林照岳不知道顾长渊在看什么。 他只看见顾长渊站在那里,没有结印,也没有动用任何看得见的术法。 这种平静,让他心底那点火气更重。 林照岳往前踏出半步。 脚下石台咔的一声裂开,青阳宫气从他身后卷起,映得他眼底都泛出一层青光。 他盯着顾长渊,嘴角扯了一下。 “顾长渊。” 这一声不高,却压着火。 “你真以为,压过几个宫影,就能在道宫境里横着走?” 话音落下,他身后青阳天宫同时一震,光芒如大日铺开。 林照岳猛地抬手,袖袍被宫气震得猎猎作响。 “今日——” 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便让你看清楚,什么叫天宫压境!” 轰! 低谷外的碎石被宫气掀起,几道残阶当场裂开。青阳灵光顺着石台铺开,一些站得近的散修被逼得连退数步,脸色都有些发白。 “林照岳竟然真把天宫完全放出来了。” “顾长渊再强,也只是宫影吧?” “刚才顾玄他们挡住四座,已经够离谱了。这可是……” 那人后半句话没说完,喉咙就像被低谷里的宫气压住了。 议论声还没散开。 顾长渊抬起了手。 没有回应。 没有结印。 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再往前多踏半寸。 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抬起,掌心朝下。 林照岳脸上的冷笑,忽然僵住。 他先是皱眉。 下一刻,眼神猛地一变。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身后的青阳天宫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 不是轰鸣。 也不是撞击。 而是一股说不出的重意,从上方落了下来,直接压在天宫之上。刚刚还往外铺开的青阳宫气,竟然被一点点压了回来。 “嗯?” 林照岳喉咙一紧,袖中手指猛地攥住。 不可能。 他咬牙催动宫气,想把那股压力顶回去。 可天宫刚动,那股压力也跟着沉了一寸。 低谷外的人看不到混沌气,也看不到那股山河重意。他们只看见顾长渊抬起一只手,掌心轻轻往下一压。 然后,顾长渊和林照岳之间那一小片区域,像是突然矮了半截。 雾气往下沉。 古纹往下暗。 连林照岳脚边的碎石,都贴着地面震了一下。 “怎么回事?” 有人忍不住往前探了一步,又很快被身边人拉住。 “他……他没结印吧?” “没有,我没看见。” “那林照岳的天宫怎么——”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脸色先变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青阳天宫还在。 可刚才那种高悬低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势,已经没了。 它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光芒还亮着,却一寸一寸往下沉。 林照岳脸色终于变了。 他刚才还在笑。 现在笑不出来了。 诸宫之中,青阳宫气疯狂翻涌,灵光一重接一重往外冲。他想把气势重新撑起来,想让所有人看清楚,天宫不是一个宫影能压的。 可他越催动,身上的压力越重。 那股重意根本不和他硬撞。 它只是往下落。 一寸。 又一寸。 顾长渊掌心压着的地方,十绝境域只铺开了一小片。 没有压向祝明绯。 没有压向石承山。 也没有压向低谷外那些散修。 它只落在林照岳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林照岳那几座青阳天宫上。 七色神海深处,一缕混沌气息被牵动出来,顺着道宫沉入境域之中。那气息极淡,淡到外人根本看不见,可它一落下,诸宫之间那些虚浮的缝隙,便像被直接找了出来。 紧接着,是山河重意。 那是顾长渊从成人礼山河入镜开始,一路养到如今的东西。它不需要显出山河的形,只要顺着混沌气息往下一沉,就足够压住林照岳想撑起来的势。 外人看见的是一个动作。 林照岳承受的,却是混沌、山河、境域三重下压。 “起!” 林照岳终于低喝出声。 这一声里,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 身后天宫猛地一震,青阳宫气冲天而起,像几轮青日同时烧开。东侧石台上的古纹被震得大亮,低谷里的雾气也被强行搅散。 这一瞬间,他确实很强。 天宫全开,哪怕放在青阳古宗这一代里,也足以站到前列。若是在过去,开出这等天宫的年轻修士,走到哪里都能被称一句天骄。 可顾长渊看着那片青阳宫阙,眼神没有变化。 天宫开得多。 可惜,不够沉。 像是为了争这处道源地,提前推上来的境界。 有威势。 也有光。 但根子还虚。 林照岳牙关紧咬,额角青筋一点点鼓起。 他还在撑。 青阳宫气不断往上冲,身后天宫剧烈震动,像要把压在上方的那只手硬生生顶开。 可那股重意始终压在那里。 当着青阳、赤霞、天岳三宗的面。 当着那些散修和小宗弟子的面。 当着顾家人的面。 他怎么能跪? “给我起!” 林照岳猛地低吼一声。 下一息,他全身修为彻底迸发。 五座天宫同时大亮,青阳宫气像被点燃一样,从他身后疯狂冲起。那几座被压低的天宫剧烈震动,像要硬生生从顾长渊掌下弹起来。 东侧石台上的古纹被震得一片刺目。 几名青阳古宗弟子脸色一喜。 祝明绯和石承山也在这一瞬间动了。 他们看得出来,林照岳若是败了,这片道源地就不可能再守得住。顾玄和顾云曦已经能挡住他们,顾长渊若再腾出手来,三宗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没有。 祝明绯掌中火玉猛地亮起。 石承山握紧石刀,四座天宫重新浮现。 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踏出一步,想趁着林照岳强行顶开压制的这一刻,一起把顾长渊从主池口前逼退。 可他们刚动,便看见顾长渊低头看了林照岳一眼。 那一眼很淡。 没有怒意。 也没有嘲弄。 只是像看见一座本就不够稳的楼,终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林照岳猛地抬头,眼底血丝浮起。 “顾长渊!” 他声音发哑,却还带着最后一点不甘。 “我开的,是天宫!” 顾长渊掌心仍旧朝下。 “天宫不算少。” 林照岳瞳孔一缩。 顾长渊的手,往下一按。 “可惜——” 那两个字拖得不长,却像一记重锤落在林照岳心口。 顾长渊道:“太虚。” 咔。 很轻的一声。 却让整座低谷都安静了一瞬。 林照岳身后第一座天宫,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纹。 紧接着,是第二座。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五座。 裂纹一道接一道爬开,青阳宫气被压得一层层倒卷,原本冲天的光芒瞬间塌了回去。 林照岳脸上的狰狞僵住。 “不可能……” 这三个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下一刻,所有裂纹连成一片。 他猛地抬头,眼底终于露出惊恐。 “不——” 轰! 五座天宫虚影同时崩碎。 青阳宫气炸开,又在下一瞬被那股重意重新压回地面。林照岳整个人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涌出一口血,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在塌陷的石台里,半天没能抬起头。 他呆住了。 不是受伤之后的迟缓。 而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那可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天宫。 可在顾长渊面前,连真正撑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祝明绯脚步停在半空。 石承山手里的石刀也停住了。 两人原本已经准备联手出招,可此刻看着林照岳身后崩碎的天宫,谁也没敢再往前半步。 五座天宫都被一只手压碎了。 他们还怎么动? 低谷外,所有议论声都断了。 刚才还有人觉得林照岳至少能和顾长渊过几招。 也有人觉得青阳天宫一旦全开,顾长渊再强也要认真应对。 可现在,林照岳跪在地上,身后天宫崩碎,脸色白得像纸。 顾长渊从头到尾,只抬了一只手。 顾云野站在顾家阵势后,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刚才和青阳古宗那名两座天宫的弟子硬碰了一拳,又被三座天宫从侧面压过来,心里其实还觉得自己这一战打得不错。 毕竟他还没开天宫,能在这种局面里撑住,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现在一看林照岳。 那样的天宫。 一只手。 碎了。 顾云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顾长渊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时有点复杂。 顾照夜从旁边阴影里走出来,沉默片刻,忽然淡淡道:“还是你厉害。” 顾云野一愣。 “啊?” 顾照夜看着前方,语气很平。 “宫影境和少主打得有来有回。” 顾云野脸色当场黑了。 顾沉舟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顾临原本还绷着脸,听到这句,也差点没把手里的兵器握歪。 顾云野转头瞪着顾照夜。 “你这嘴怎么比你的刃还毒?” 顾照夜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看向顾长渊那边。 玩笑只过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顾照夜这句话说得损,可也没说错。 他们和顾长渊之间的差距,根本不能用一两座天宫来算。 顾家其他人已经足够强。 可顾长渊,是另一回事。 林照岳跪在塌陷的石台里,指节死死扣住地面,指缝里全是血。 他还想抬头。 可身后的天宫已经碎了,青阳宫气散乱不堪,再也撑不起刚才那种压场的威势。 顾长渊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说了,让你坐稳。” 林照岳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顾长渊垂眼看他。 “可你连站都站不住。” 这句话落下,林照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祝明绯站在一侧,掌中的火玉亮了又暗。 石承山握着石刀,手背青筋浮起,却没有拔刀。 青阳古宗那几名弟子更是僵在原地,没人敢上前扶林照岳。 低谷外有风穿过。 没有人说话。 连林照岳都被一只手压碎了天宫,谁还敢说话? 顾长渊收回手。 目光从祝明绯、石承山,再到低谷外那些散修和小宗弟子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没有停在哪一个人身上。 可被他扫过的人,心口都像被压了一下。 主池口下方,道源气息终于彻底涌出。 浓郁的宫气顺着低谷古纹往外翻开,像一层潮水铺过地面。可这一刻,没人敢再往前靠近半步。 顾长渊站在主池口前,白衣被道源雾气轻轻掀动。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心头一沉。 “这片道源地,顾家要了。” “还有谁要分?” 第92章 封源 低谷里没有人回答。 顾长渊站在主池口前,白衣被道源雾气轻轻托起,方才那句话还压在所有人心头。 “还有谁要分?” 祝明绯掌中的火玉亮了片刻,最后慢慢暗了下去。 石承山握着石刀,四座天宫还在身后沉浮,却没有再往前踏半步。 青阳古宗几名弟子僵在塌陷的石台外,直到顾长渊的目光移开,才敢上前扶起林照岳。林照岳脸色惨白,嘴角还有血往下淌,身后五座天宫已经碎得干干净净,只剩几缕散乱的青阳宫气缠在肩背之间。 他没有再说话。 五座天宫被当众压碎,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赤霞、天岳两宗也开始后退。 没有人开口说让,可低谷里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道源气息还在往上涌,主池口就在顾长渊身后,可这一刻,除了顾家,再没有人敢往前靠近半步。 顾云野看着三宗退去,低声道:“这回总算没人要分了。” 顾照夜淡淡道:“刚才也没人分到。” 顾云野咧了咧嘴,没再贫。 顾玄已经提刀走到顾长渊身侧,低头看向主池口下方那些亮起的古纹。 三宗退开后,这片道源地才显出原本的模样。 低谷不大,四面黑色石壁向内收着,谷心比外面低出一截,像一只沉在山腹里的石碗。主池口就在最低处,周围散着几块裂开的石台、半埋的断阶,还有几口已经干枯的残井。 道源并不是一下喷出来的。 主池口先往外吐出一层淡金色雾气,雾气贴着石层铺开,又被那些亮起的古纹牵回谷心。几次吞吐之后,谷心附近便多了一层朦胧源雾。 不厚,却足以隔开内外。 顾玄看了一会儿,沉声道:“不是寻常道源池。” 顾临也走近几步,盯着那些亮起又暗下的纹路,低声道:“主池吐源,残口分源。越往里,源气越重。” 顾玄道:“承得住,就是反哺。承不住,便会被源压反噬。” 顾长渊点了点头。 这片道源地真正的机缘不在外面,而在源雾里面。越靠近主池,源气越沉,压入道宫之后,会把这些年沉在根基里的东西逼出来。 根基厚,便能显宫。 根基虚,就会被压裂。 林照岳的五座天宫刚碎在众人眼前,顾家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五座天宫本身不弱。 弱的是林照岳那五座不够沉。 顾家这些年修行,一直讲究一个压字。灵脉压,气海压,道宫也压。能沉一分,便不急着破一寸。 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源雾合拢之前,顾家几人都没有动。 顾玄提着刀,站在顾长渊身侧,沉声道:“少主,你先入。” 顾云曦也轻轻点头。 顾云野平日最爱说笑,这时候却没有抢话。顾照夜和顾临也只是站在原地,等着顾长渊先走。 顾家是帝族大族,可这一代年轻人之间,并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那些冷淡和争抢。 他们从小便护着顾长渊。 小时候族里分下什么好东西,几个人嘴上偶尔闹两句,最后还是会往顾长渊手里塞。顾云野会笑着说少主年纪小,该多补补;顾玄不怎么说话,却总会把位置让出来;顾云曦更是习惯先问一句,长渊用不用得上。 后来顾长渊长大了,他们也还是这样。 不是怕他。 也不是为了什么规矩。 只是这些年一起长大,大家都喜欢这个少主,也愿意护着他往前走。 所以此刻,道源就在眼前,顾家几人的反应也很自然。 好东西,先给长渊。 顾长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不用让。” 几人一怔。 顾长渊抬手,山河意顺着掌心落入主池口。 原本有些散乱的源雾被他压住,慢慢稳了下来,不再向外乱冲,只在谷心一圈圈翻动。几缕藏在雾里的源煞刚要顺着古纹往外蹿,也被他随手按回去。 “这处道源地封源五日。” 顾长渊看向顾玄,又看向顾云曦、顾云野、顾照夜和顾临。 “前三日源压最稳,最适合你们显宫,我宫影都还没圆满。” 顾玄还想开口,顾长渊已经道:“听我的,你们先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等你们开了天宫,出来还得替我护阵。” 谷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顾云野这才笑了一声:“少主连后面的活都安排好了。” 顾照夜淡淡道:“你先开出来再说。” 顾云野看了他一眼,这回没有贫太久,只认真点了点头。 顾玄也没再推辞。 他知道顾长渊既然这么说,便已经把这处道源地的轻重看清了。顾家这些年压境至今,确实需要这前三日源压来定宫。 “好。” 顾玄提刀,第一个走入源雾。 他的身影很快被淡金色源雾吞掉,只剩一道沉稳的刀意还隐约透在外面。越靠近主池口,道源雾气越浓,金色雾丝缠上他的衣袍,顺着伤口和窍穴往里钻。 顾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深处走。 顾云曦从另一侧入雾。 她掌心还有祝明绯火玉留下的灼伤,道源雾气拂过时,那些残火一点点暗下去。她没有急着吞吐,先把气血压稳,随后才继续往源雾深处走。 顾云野也跟了进去。 主池口深处轻轻一震,源压落在身上,他脸色很快变了变。到了能承受的位置,他没有再硬撑,直接盘坐下来,把涌入体内的道源往道宫里压。 顾照夜走得不快,停在一段裂开的黑色石阶旁。那里的古纹锋锐得像刀口,源气吐出时,也带着几分冷冽锋芒。他坐下后,整个人的气息慢慢收紧,像一柄被重新磨过的刃。 顾临最稳。 他没有争最深的位置,也没有故意落在最后,只是一步步往里走。源压落在身上时,他肩头微沉,却始终没有退。到了适合自己的地方,他才盘坐下来,周身气息慢慢沉入古纹,稳得没有半点晃动。 很快,源雾里没了说话声。 主池口还在吞吐。 一次吞吐,便是一层源雾。 源雾从池口翻起,沿着古纹漫过顾玄脚下,缠上顾云曦的衣袖,又从顾云野、顾照夜、顾临身边缓缓绕过,最后重新沉回谷心。 每一次源雾回落,顾家几人的道宫气息便往深处沉一分。 这才是道源古阵真正的反哺。 它不是温和地送人机缘,而像一座旧炉,把人的道宫重新锤打一遍。虚的地方会裂,浮的地方会散,只有真正压在根里的东西,才能在源压下沉住。 顾长渊站在主池口前,没有入雾。 他也没有与他们争这一口道源。 这片道源地对顾玄、顾云曦他们更重要。顾家压境至今,需要这一场反哺。至于他自己,真正能让他在意的不是外层源气,而是这座古阵下方的脉络。 源雾逐渐合拢。 主池口周围的古纹一圈圈闭合,在谷心外形成一道淡淡的源环。源环不亮,却很稳,像一枚扣在低谷里的印。 外人一看便知道。 此地已经封源。 里面有人正在承接。 远处还有几道目光停留了片刻,很快便退入山岭。道源地封住之后,要么等里面的人出来,要么强行破阵。可顾长渊就站在源环之外,谁都清楚,此时硬闯,先要过他这一关。 低谷重新安静下来。 源雾内,顾家几人的气息一道道沉入道宫深处。 源雾外,顾长渊替他们压着阵。 九劫帝瞳在他眼底浅浅运转了一瞬。 主池、古纹、残井、断阶,还有那些正在闭合的源线,在他眼中一点点剥开表象。很快,他看见低谷下方还有几道极细的暗线。 那些暗线没有往上走,而是朝第二层更深处回卷,像几条沉在石层下的旧脉,通向一个更大的地方。 这片道源地不是尽头。 只是某座大阵露出来的一处口子。 顾长渊没有继续追着看下去。 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收回视线,掌心重新压在主池古纹上。 这一场反哺,先给顾家。 等他们走出去,才轮到他。 第93章 该我了 源雾合拢后,低谷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站在源环外,又等了片刻。 主池口的吞吐已经稳住,古纹一圈圈闭合,源气不再往外乱散。顾玄、顾云曦他们的气息都沉在源雾深处,虽然隔着一层雾,看不清人影,可每一次主池口回流,都能隐约带出几分道宫被锤打的沉闷波动。 这片道源地已经封住。 外人想闯进来,先要破源环,再要过他这一关。 顾长渊没有急着入雾。 顾玄他们这几日需要源压定宫,他便在外面压阵。可压阵不代表空等。主池口每一次吞吐,都会有一缕很淡的道源气息顺着古纹回流到他身前。 不多。 却足够让他把这段时间得来的东西重新沉一遍。 从入万道古境到现在,他走得太快。 映宫泉谷,十绝藏道台。 许多东西入了体,入了道宫,却还没有真正一点点压成自己的根。 顾长渊在主池口前盘膝坐下。 衣袍垂落在黑石上,淡金色源雾从他身前卷过,又被古纹重新牵回谷心。他闭上眼,心神一点点沉入己身。 七色神海仍在缓缓流转。 混沌气沉在深处,比刚入道宫时更稳。道宫之内,宫影已经立起,只是这一次,他看见的东西比落星谷那夜更深了一些。 那片楼阙还在。 混沌雾气之后,宫墙沿着山势延伸,长阶半没在雾里,几处檐角从云雾间露出。之前看时,它们更像远处一片模糊轮廓,如今却多了几分形体。 诸天命轮悬在上方,缓缓转动。 中州这一环已经快要亮完,虽然还没有真正闭合,可整座命轮的气息已经比入古境前沉了太多。那股氤氲气息垂落下来,没有强行照亮道宫,却像一层无声的水雾,慢慢浸入那片楼阙之间。 它仍不是天宫。 宫门未开,宫阙未明。 顾长渊也很清楚,自己还在宫影阶段。 可这片宫影,已经开始往更深处走。按照寻常道宫境的路,这种变化本该在宫影圆满时才会明显。可诸天命轮悬在上方,随着中州命环一点点被点亮,像是在提前温养这片宫影。 顾长渊静静看着。 族中那些道宫境天骄,开宫时气象也不弱。有人宫影如山,有人宫影如剑,也有人数座天宫并列,道光压满道宫,放在外面已经足够惊人。 但顾长渊眼前这片楼阙,给他的感觉更深。 混沌雾气之后,似乎有主殿压在最深处。周围楼台亭阙连绵展开,又都藏在雾里,只露出很浅的轮廓。 落下的气息在殿前仿佛形成了一方池影。 水光很淡,藏在雾里,看不真切。 偶尔有一点七色暗光从水下掠过,也不知是鱼影,还是道纹流动。 云气绕过宫墙,顺着长阶往上浮。檐角、石桥、池岸,还有更远处隐没的楼阁,都还没有真正凝实。 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心神。 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宫影未圆满,天宫也未真正开启。眼前这些,只是诸天命轮这几日温养出来的一点变化。 看见了,就先记下。 想不明白,便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诸天命轮在每一个境界,对他的影响都不一样。 灵脉时,它并没有真正显露在外。 那十八年里,它更像一直藏在他体内深处,随着他的呼吸、气血和修行,一遍遍冲刷骨骼、血肉、经脉,甚至连最细微的窍穴都被它无声打磨过。 所以顾长渊的体魄从来不只是灵力厚。 他的血肉、骨骼、经脉,本身就比同境更沉,也更能承压。许多东西外人看不见,他自己也是到了后来才一点点明白。 气海境时,诸天命轮开始真正牵动神海。 紫色气海被它一步步推向七色混沌之象。七色神海成了他后来所有战力的根之一。 如今到了道宫境,它又开始落在宫影之上。 从天骄宴,到映宫泉谷,再到十绝藏道台、落星谷和如今的道源地,中州这一环命痕已经亮起大半,接近最后那一段。 还未圆满。 却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一小段浅光。 顾长渊能隐约感觉到,剩下的缺口不在这里。 这片道源地只是第二层的一处口子,真正能补足中州这一环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他没有继续追想。 诸天命轮从来不会把答案直接摆在他面前。 它只是随着他往前走,一点点发生变化。 顾长渊的心神又落入骨血深处。 太初帝骨安静悬着。 前三层古纹早已补满,沉入骨血之中,如今看去,反而没有当初那样显眼。它们像是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血肉、经脉、气海、道宫一起呼吸。 往上看去还有五道古朴内敛的纹路,仿佛蕴藏着什么。 此前从第二区域一路走到这里,他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参悟太初帝骨。十绝藏道台之后便入第三区域,落星谷救人,低谷夺道源,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没有给他安静坐下的时间。 如今这两日压阵,反倒成了难得的空隙。 第四层古纹没有被他看清。 也谈不上掌握。 只是道源古阵的源气一遍遍回流,终于让它开始被触动。那一缕纹路若隐若现,像沉在骨中的旧痕,等着他日后一点点剥开。 顾长渊没有急。 太初帝骨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参透的东西。 前三层如此。 第四层更是如此。 他只把那一缕纹路记在心中,任由道源气息慢慢从骨血里流过,把这点触动压稳。 随后,他眼底深处有极淡的劫光闪过。 九劫帝瞳。 这双眼从他出生时便在。 可它的变化和诸天命轮不同。 诸天命轮至少有命环可见,哪怕顾长渊不知道第一圈彻底亮起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能感受到它正在随着自己走过的路一点点前推。 九劫帝瞳却更难捉摸。 从小到大,顾长渊偶尔能在古籍、古法、残阵里看出别人看不见的缺漏。那时候他还不能真正催动,只像一种本能。 后来进了万道古境,它看过路,看过阵纹,也看过源气流向。 可它什么时候会更进一步,能看多深,又会在某一刻看见什么,顾长渊自己也无法左右。 就像现在。 他再看这片道源古阵时,已经隐约能分出哪些源雾是真正的道源,哪些只是外阵遮掩;哪些古纹通向更深处,哪些只是留在表面的假线。 它像是开始触到虚妄与真实的边。 但也只是触到。 更深处那些暗线通向哪里,后面还藏着什么,顾长渊仍旧看不清。 看不清,便不强看。 路还要往上走。 境界还不够,那就继续沉。 顾长渊收回心神,任由主池口回流而来的道源气息一点点压入道宫。 诸天命轮仍在上方缓缓转动,那片宫庭虚影也在沉默中一点点稳住。楼台、池影、云气、长阶,全都藏在混沌雾后,没有真正显露,却比最初多了一层难言的厚度。 第一日过去。 低谷外有几拨人来过。 他们远远看见源环闭合,又看见顾长渊盘膝坐在主池口前,便没有靠近。有人停了一会儿,很快退走,也有人在远处观望片刻,最后还是没敢试探。 源雾内,顾家几人的气息还在往下沉。 第二日清晨,顾长渊掌心压着古纹,将一缕外泄的源煞重新按回主池。 那缕源煞不强,却很阴冷。 如果没人看着,或许会顺着残井溢出去,扰乱里面几人的承接。顾长渊只是抬了抬手,山河意压下,那缕源煞便重新沉回古纹之下。 随后,他继续闭目沉炼。 第二日下午,源雾深处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源环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道锋锐气息从雾中透出,像藏了许久的刃,终于在鞘口露了一线寒光。 顾长渊睁开眼。 顾照夜从源雾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袍被源气打湿,发梢还沾着淡金色雾珠。走出源环的一瞬间,背后有五座天宫虚影一闪而过。 很快便收回道宫。 那五座天宫不张扬,却冷得厉害,像五道藏在暗处的锋芒。顾照夜整个人也比进去之前沉了许多,锋锐仍在,却不再浮在外面。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不错。” 顾照夜点头,没有多说,直接走到源环外侧站定。 没过多久,顾临也出来了。 他的动静比顾照夜更轻。 源雾从身后散开时,顾临周身没有太强的光,只是道宫深处一沉,五座天宫虚影稳稳显了一瞬。 不锋利。 不耀眼。 却像五枚石印压在道宫之中。 顾临睁眼后,先向顾长渊行了一礼。 “少主。” 顾长渊道:“守外面。” 顾临点头,走到另一侧,与顾照夜一左一右,将源环外口护住。 两人都没有问顾玄他们如何。 他们知道,越晚出来,承的源压越重。顾玄、顾云曦、顾云野还在里面,说明还能继续往下压。 顾长渊重新闭上眼。 第二日夜里,源雾深处的动静比白日更重。 有一次主池口甚至轻轻下沉了半寸,周围几道古纹险些错位。顾长渊掌心按在石面上,山河意顺着古纹压入主池,才将那次震动稳住。 顾照夜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顾临也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低谷外那些昏暗的山影。 这一夜很安静。 第三日上午,源雾仍未打开。 顾长渊没有催。 前三日源压最稳,也是最适合定宫的时候。顾玄、顾云曦他们能多承一分,出来后的天宫便能更沉一分。 直到第三日下午,主池口的吞吐终于缓了下来。 源环再次裂开一道口子。 最先传出来的是顾云野的声音。 “憋死我了。” 话音落下,他人已经从源雾里走了出来。 顾云野脸上还带着笑,可这一次,他身上的气息明显沉了。平日那点跳脱仍在眉眼间,却被道宫里新开的天宫压住了几分。 他走出源环时,背后五座天宫虚影同时一亮。 五宫并列,气息比顾照夜、顾临稍散一些,却很活,像刚从源压里挣出来,还带着未完全收拢的锋芒。 顾云野自己也感觉到了,连忙把气息往回一压。 顾照夜看了他一眼,道:“还行。” 顾云野嘴角一动:“嘿嘿,宫影和天宫我只能说天差地别!现在再让我上,林照岳我能锤爆。” 顾临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顾长渊看着他,眼里也多了些笑意。 “能开出来就行。” 顾云野拍了拍胸口,笑道:“少主放心,现在护阵肯定够用了。” 话刚说完,源雾里又有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传出。 顾玄出来了。 他出来时,源环外的黑石都轻轻一沉。身后六座天宫虚影浮起,厚重如山,彼此之间气息相连,没有林照岳那种强推出来的虚浮感。 六宫只显了一瞬,便被他收回道宫。 可低谷里的源雾仍被压得往两侧退开了一截。 顾玄走到顾长渊身前,沉声道:“少主。” 顾长渊点头。 “稳住了?” 顾玄道:“稳住了。” 他没有多说,可顾长渊看得出来,顾玄这六座天宫开得很沉。哪怕只是初入天宫阶段,也比林照岳那五座强出太多。 最后出来的是顾云曦。 她从源雾里走出时,身上的伤势已经恢复大半。衣袖间还有淡淡源气缠绕,眉眼温和,却比进去前多了一层清润的锋芒。 六座天宫虚影在她身后一闪。 没有顾玄那样重,却绵长得很。 像水,也像月光落在古石上,柔和,却能压住很多东西。 顾云曦看向顾长渊,轻声道:“我们出来了。” 顾长渊笑了笑。 这一趟,道源地没有白来。 顾照夜、顾临、顾云野,五座天宫。 顾玄、顾云曦,六座天宫。 而且都很沉。 不是林照岳那种强推出来的虚浮天宫,而是顾家这些年压境之后,被道源古阵一点点锤出来的根基。 顾云野看了眼源雾,低声道:“少主,要进去了?” “嗯。” 顾玄握紧刀柄,只说了一句:“外面交给我们。” 顾云曦点头,顾照夜和顾临也收敛气息,看向低谷之外。几人刚从源雾里出来,天宫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尽,往那里一站,远处那些窥探的目光便退了不少。 顾云野笑了一声:“少主放心,现在真能护阵了。” 顾长渊也笑了笑。 “那就到我了。” 话落,他转身走入源雾。 淡金色雾气掠过衣角,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源环在身后重新合拢,主池口下方的古纹一点点亮起。 源雾深处,顾长渊一步步往里走。 --------------------------------------------------------------------------------------------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白天还平台请了假停更,本来想着先缓一缓,实在有点熬不住。 但是后面看到有读者在催更,也看到大家在评论区留言,想了想,还是把今天这两章补上了。 前几天更新基本都放在凌晨或者早上,就是想着大家一睁眼就能看到新章节。今天晚了一些,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还是那句话,感谢大家一路支持,也希望大家多多追读、多多评论,能催更的也帮忙点一点。 今天的两章已经补上了。 虽迟但到,感谢还在等的你们。 第94章 残阵核心 源雾合拢后,外面的声音很快远了。 顾长渊走过第一层源环,脚下古纹一明一暗,像一条沉在地底的旧脉。淡金色源雾从四周压来,落在衣袍上,并不湿,却带着一种比灵力更沉的重量,顺着布料往骨血里钻。 寻常宫影境到了这里,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调息。源压一旦入体过猛,道宫便会被冲得不稳,轻则气息逆乱,重则宫影开裂。 顾长渊没有停。 他眼底有古纹缓缓浮起。 九劫帝瞳展开的一瞬,眼前源雾被分出了层次。有些雾是真的道源,厚重,沉稳,每一次落地,都能让石缝里的古纹亮起一线。有些只是外阵遮掩,看似浓郁,实则虚浮,若顺着那些虚线走,只会被带到残阵边缘。 还有一些阵纹藏得更深。 它们被断裂的源线压在地底,平日不显,只有主池口吞吐到极盛时,才会在源雾深处露出一瞬。旁人站在这里,大多只会以为那是源气乱流。 顾长渊看见了。 他没有在第一处古石前坐下,也没有急着承接外层反哺,而是顺着那几道一闪而逝的暗线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源压越猛。 过了第二层源环后,脚下古纹开始排斥他的气息。淡金色源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像外层那样温和,反倒像一只无形大手,要将他硬生生推回去。 顾长渊脚步没有停。 他体内,太初帝骨微微一热。 前三层骨纹早已圆满,沉入骨血之后,平日并不显露。可此刻古阵源压落下,那些骨纹便像被重新唤醒,一缕缕古老纹路从骨骼深处亮起,将压入体内的源气分散到血肉、经脉和骨骼之间。 那股压力很重。重到寻常宫影圆满走到这里,道宫都可能被压得开裂。便是刚开天宫的人,若没有足够根基,也未必敢继续往下走。 顾长渊只是衣袖微动。 九劫帝瞳替他分清真假源线,太初帝骨替他承住古阵重压,七色混沌气则贴着周身缓缓流转,将撞来的源雾一点点吞入体内,再顺着气海与道宫之间的脉络沉下去。 道宫之内,那片宫庭虚影微微一震。 宫墙、长阶、檐角、池岸,都在这一刻被源压逼得更清楚了些。 顾长渊继续往前。 这座道源古阵不是死物。越靠近深处,它越像一件被惊醒的古老器物。残缺阵纹一明一暗,源气涌动之间,时而化作重压,时而化作乱流,时而又在脚下生出假路,将人引向断裂阵口。 顾长渊没有被带偏。 半个时辰后,他越过一处断阶。 一个时辰后,他走过三座残井之间的源线交汇口。 两个时辰后,前方源雾浓到近乎化成水光。地底传来沉闷的吞吐声,像有一颗沉睡许久的心脏,在古阵深处缓慢跳动。 再往前,源压已经不只是压道宫,也开始压他的骨。 太初帝骨前三层骨纹在体内一寸寸亮起,替他把冲入体内的古阵重压分入骨血。那些源压没有被完全挡开,反倒像一柄柄看不见的锤,一下下落在骨纹深处。 第四道骨纹,也在这种冲刷里慢慢浮现。 它还很淡,没有真正成形,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一道看不清的影子。每往前一步,源压便重一分,那道骨纹也被压得清楚一分。 顾长渊仍然没有停。 这座残缺源阵深处的压力,对旁人来说是反噬,可对他而言,正好可以拿来磨骨。九劫帝瞳替他辨路,太初帝骨替他承压,七色混沌气则将涌来的源雾一点点吞入体内,压进道宫。 他就这样顶着古阵的重压,一步步往最深处走去。 半日之后,源雾深处忽然空了下来。 四周淡金色雾气被排开,露出一片沉在地下的圆形石台。石台并不完整,边缘崩碎了大半,只剩几道古老阵纹还在艰难流转。石台中央,有一口干涸的源眼。 源眼已经没有水。 可它下方,却有比外面主池口更沉的道源气息在一下一下往上顶。每一次顶起,整座石台都会微微震动。 顾长渊站在石台边缘,眼底古纹流转。 他看见源眼下方有无数断裂源线交汇,也看见这些源线再往下,通向一片更深、更大的黑暗。 那里不属于这处道源低谷。 也不属于第二层外围。 这里只是那片更大阵势边缘残留下来的一个核心节点。 顾长渊收回目光,踏上石台,在那口干涸源眼前盘膝坐下。 下一刻,七色神海轰然一震。 源眼下方沉寂多年的道源气息,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石台古纹一缕缕涌起,直接压入他的道宫。 道宫之内,那片宫庭虚影猛地一沉。 混沌雾气被冲开少许,长阶尽头的宫门轮廓第一次清楚了起来。殿前池影水光微动,七色暗光从池底一掠而过,像一尾鱼,也像一道沉在水下的古老道纹。 顾长渊闭上眼。 诸天命轮在上方缓缓转动,第一圈命痕垂下的光,与源眼中涌出的道源气息交织在一起。 太初帝骨前三层骨纹仍在承压,第四道骨纹也在源压反复冲刷里一点点被打磨。 外层道源,只能反哺天宫。 而这里,可以压他的宫影。 低谷外,风声渐紧。 顾玄几人守在源环前,谁也没有离开。顾玄站得最靠前,六座天宫的气息沉在体内,厚重如山。顾云曦立在他侧后,眸色清润,衣袖间偶有剑气一闪即收。 顾云野靠着一块断石,脸上还带着笑,只是比入雾前沉了许多。顾照夜不怎么说话,手指搭在剑柄上。顾临站在另一侧,五座天宫压得很稳,像几枚石印落在道宫深处。 远处那些修士没有散。 他们不敢靠近,却也舍不得走。 顾家几人刚从源雾里出来,天宫气息还没有完全收尽。普通势力看上一眼,便知道这片低谷暂时碰不得。 直到谷口上方,传来脚步声。 几名身穿玄金道袍的年轻修士沿着石阶走下,衣袍上的玄阳纹在淡金源雾里一明一暗。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面容清瘦的青年。 陆道尘。 看见他的瞬间,远处不少修士神色都变了。 映宫泉谷之后,陆道尘与顾长渊之间的旧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那一场没有分出生死,可谁都知道,太玄圣宗这位临世圣子,不会就这么把那口气咽下去。 陆道尘走得不快。 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袖中的手,却在衣袍阴影里一点点收紧。 几日前,他听到顾长渊在这片道源地的消息,几乎没有迟疑,便直接赶了过来。 这几日,他已经将宫影压到圆满。 先天玄阳道体也被他推到现阶段的大成。玄阳入宫,大日成影,如今他体内那轮玄阳,远不是映宫泉谷时那道虚影可比。 可越是如此,他越清楚,自己急着赶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这片道源地。 映宫泉谷之后,他顺利踏入道宫,宫影渐满,玄阳凝实。境界每往前一步,那场未曾真正发生的交手,反而在他心里清楚一分。 他始终记得,顾长渊越过他、踏上高阶时,脚步没有停过半刻。 也记得那道白曜亮起后,自己只能站在下方。 最让陆道尘无法释怀的,从来不是输在泉阶上。 而是从始至终,他都没能让顾长渊真正停下来,与他正面一战。 仿佛他一路追到这里,顾长渊却仍旧走在前面,甚至不曾回头确认,身后追来的人究竟是谁。 这口气,陆道尘已经压了太久。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平静终于沉了几分。 袖中指节一点点攥紧,又被他强行松开。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比顾长渊更早入道宫,也比顾长渊更早沉淀这一境。宫影已至圆满,玄阳入宫,大日成影,先天玄阳道体也被他推到了现阶段的大成。 他打听过,顾长渊入道宫不久。 就算顾长渊借这片道源地再往前走,又能如何? 宫基圆满? 还是与他一样,站在宫影圆满? 若真是正面一战,若真让玄阳大日落入战局,他不信自己还会像映宫泉谷那样,只能站在下面看着。 这一战,他志在必得。 他要胜顾长渊。 要把映宫泉谷那根刺从自己道宫里拔出来。 也要让顾长渊记住这一败。从今往后,那个压在道心里的人,不该是他陆道尘。 应该是顾长渊。 顾玄没有动,目光落在陆道尘身上,眼底微微沉了沉。 他能感觉到,陆道尘还没有真正开出天宫。可这并不代表对方弱。那股玄阳之力沉在道宫里,没有外放,却像一轮被厚云遮住的大日。云层越厚,里面的热意便越让人心惊。 顾玄刚开六宫,根基很稳。 可他心里清楚,若真让自己单独对上陆道尘,胜负并不好说。 甚至,他未必像天宫压宫影那样压得住。 这才是太玄圣宗临世圣子的分量。 陆道尘没有开天宫,却已经能让刚开六宫的顾玄感到压力。若不是顾家几人同时守在源环之外,这片低谷的气氛绝不会只是现在这样僵着。 顾玄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 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 陆道尘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太玄圣宗本宗弟子,后来谷口又陆续下来几拨人。有青衣古宗的年轻修士,也有袖口绣着玄阳纹的附属宗门弟子。他们原本分散在第三区各处,听说陆道尘来了,便都赶到了这片低谷。 太玄圣宗在中天神州根基极深,附属古宗不少。陆道尘又是这一世定下的临世圣子,他入了道宫后,这些附属势力在古境之中自然会往他身边靠。 没过多久,低谷一侧的人影便多了起来。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气息连成一片,已经让远处那些散修往后退了不少。 顾云野看了一眼,笑了声。 “人还挺齐。” 太玄圣宗一名本宗弟子闻言,淡淡道:“道源地本就是有能者居之。今日这里这么多人都到了,顾家还要几个人守着源环,不让半步?” 他目光扫过顾玄、顾云曦几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还是说,你们真觉得,只凭这几个人,就能压住这里所有人?” 顾云野脸上的笑意没散。 “人多就一定赢?” 那人皱了皱眉。 顾云野站直了些,五座天宫气息在体内一震。 “三宗刚才人也不少。” 这句话落下,低谷里安静了片刻。 地上碎裂的古石还在,林照岳五宫被压碎的痕迹也还没有完全散尽。刚才三宗占着人数和先到的地势,最后还是退了。 那名太玄圣宗弟子脸色沉了沉。 “三宗是三宗,太玄圣宗是太玄圣宗。” 他看了一眼陆道尘,像是重新找回了底气。 “陆师兄已入道宫极深处,玄阳入宫,大日成影。如今太玄圣宗本宗弟子在这里,几方附属古宗也在这里。顾家若还看不清形势,未免太把一处道源地看成自己的东西了。” 顾云野眼神也冷了些。 他刚要开口,顾玄已经抬了抬眼。 “比人多?” 那名弟子看向他。 顾玄声音不高,却压得低谷外那些细碎议论都停了下来。 “真要比势力,怎么不去玄元道州比?” 那名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低谷外也跟着静了一下。 玄元大陆明面分五洲,可五洲之外,还有一处并通之地。 那地方不是普通大洲,而是漫长岁月里由各处源脉、古地、道土和战场残址汇聚而成。后来五洲各方帝族、圣宗、古族不断进入,开辟据点,争封资源,才慢慢演化成如今的第六区域。 五洲并通,玄元道州。 那里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地方。开天门之后,才算真正有资格入场。各方帝族、圣宗、古族在那里争的,也不再是一池一谷的机缘,而是道州席位、天门排名、五洲源脉,以及往圣域境再走一步的资格。 顾家的根在中天神州,在云墟帝城,在九条祖龙灵脉和三尊大帝画像之下。 可顾家的势,从来不只在祖地。 那些已经开了天门的兄长辈,还有他们统筹下的附属精锐,大多都在玄元道州经营征战。顾家能在九宗四族之间稳坐如今的位置,靠的也从来不只是祖祠里供着几幅画像。 当然,这并不代表顾家不护短。 多年前,中州曾有一方大势力,因为一处古地机缘,与顾家一名核心帝子起了冲突。那一战本是同辈争锋,可对方仗着宗门长老在场,强行插手,以高境压人,将那名帝子围杀在古地之外。 消息传回云墟帝城的那一夜,顾家帝钟响了。 第二日,三道帝令从祖祠落下。 一道入主脉。 一道入玄元道州。 一道入顾家旧部。 那日之后,黑金龙船从玄元道州横空而回,顾家战旗遮过那方势力山门。没人再去问那处古地机缘最后归了谁,也没人再提什么小辈争斗。 参与围杀的人,一个没留。 那座山门,也从中州除名了。 自那以后,很多势力都明白了一件事。 顾家可以让小辈输,也可以让小辈在同代争锋里流血。可若有人拿老辈、高境界和宗门大势去压顾家的核心子弟,那就不再是小辈之间的事。 那是在敲顾家的帝钟。 所以顾家小辈出来历练,家族会给资源,会给传承,会给足够厚的底子,却不会提前塞一堆附属势力替他们撑场。 开天门之前,先靠自己打。 等真入了玄元道州,能不能接住顾家的势,能不能在那些兄长辈和各方天门境强者之间争出位置,才是另一回事。 顾玄看着那名太玄圣宗弟子。 “所以,在这里拿几方附属古宗压顾家,没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那名弟子的脸色彻底难看了。 他当然听懂了。 太玄圣宗这边今日人多,是因为陆道尘入了道宫之后,本宗和附属势力都愿意向他靠拢。 可顾家的真正势力盘,根本不在这种小辈历练场里。 真要比身后的人,真要比谁能调动附属精锐,那不是在道源低谷比,而是在玄元道州比。 陆道尘终于抬了抬手。 “够了。” 那名弟子脸色难看,却还是退了半步。 陆道尘看着顾玄,目光又越过他,落向后方重新合拢的源雾。 “我不是来和你们争这些的。” “让顾长渊出来。” 低谷里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看顾云野太久,又重新看向源雾深处。 “映宫泉谷,他没有给我那一战。” “今日,他该还了。” 这几句话落下,太玄圣宗那边的人神色微振,原本被顾玄压下去的气势,又像是重新提了起来。 顾玄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听出来,陆道尘不是来试探顾家人的。 他只要顾长渊。 顾云野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少主在里面修炼。” 陆道尘道:“那我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些。 “但这片道源地,等不了太久。” 这话没有明着逼人。 可低谷里的人都听懂了。 陆道尘可以等。 太玄圣宗这些人,却不会一直站在外面看着顾家守源环。 顾玄抬眼看向他。 “你若要等少主,就等。” 陆道尘看着源雾,没有接话。 顾玄声音沉了些。 “若想借身后这些人压顾家,那就直说。” 陆道尘终于转过头。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片刻后,陆道尘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意。 “顾家?” “你们,还挡不住我。” 顾玄没有再开口。 顾云曦看了陆道尘一眼,又看向源雾。她能感觉到,源雾深处的吞吐比之前更沉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顾照夜的手仍旧搭在剑柄上。 顾临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低谷里的气氛就这样僵住。 太玄圣宗的人没有走,顾家也没有让。远处修士更不敢靠近,只能站在更外面看着。道源主池口下方,淡金色源气还在一缕缕升起,又被源环慢慢吞回深处。 源雾之中,顾长渊仍旧坐在残缺源阵的核心处。 外面的气息变化,他感应到了。 顾家几人的天宫气,太玄圣宗那边的玄阳气,还有源环外渐渐压紧的局势,都隔着源雾落到他心神边缘。 他没有睁眼。 那些东西暂时进不到这里。 源眼下方的道源气息,比外面主池口更猛、更烈,正一寸寸压入他的道宫。那片宫庭虚影在源压中不断下沉,原本还藏在混沌雾后的轮廓,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长阶尽头,宫门的影子更清楚了。 殿前池影水光微动,七色暗光从池底掠过,又很快沉入更深处。几处檐角从雾里露出,宫墙沿着山势般的虚影向远处延伸,明明还只是宫影,却已经有了天宫扬升的气象。 这不是开天宫。 顾长渊很清楚。 他的道宫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可这片宫影,正在被源阵核心一点点压到极深处。等它真正圆满时,再开出来的天宫,便不会只是几座孤立的宫阙。 太初帝骨前三层骨纹在骨血中亮着,继续替他承住源阵重压。第四道骨纹也在这股反复冲刷里一点点被打磨,虽然还未成形,却比之前清楚了许多。 诸天命轮缓缓转动,第一圈命痕垂下的光,与源眼里涌出的道源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呼吸平稳,任由那股沉重源压一遍遍落入道宫。 第95章 旧人皆至 低谷里的气氛僵了很久。 太玄圣宗的人站在一侧,顾家几人守着道源古阵外沿。陆道尘没有再往前走,只看着源雾深处。袖口的玄阳纹偶尔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他在等顾长渊。 顾玄横刀站在阵口前,刀未出鞘。顾云曦站在他身侧,剑也未动。顾沉舟与顾照夜守在后方阵纹附近,顾云野看似随意,视线却一直扫着太玄圣宗后面那几名附属古宗弟子。 那些人不安分。 一名附属古宗弟子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陆道尘抬手压住了他。 “等。” 那人脸色微变,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低谷外,修士越聚越多。道源地本就少见,更何况此刻站在里面的是太玄圣宗临世圣子。有人想走,又舍不得这场热闹;有人想靠近,看到顾玄和陆道尘的气息,便只能停在更外面。 没过多久,低谷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姜无尘从山石间走下,身后只跟着几名姜家修士。他没有外放气息,周围修士却还是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顾云野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陆道尘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低谷碰了一下。 “你也要等他?”陆道尘开口。 姜无尘看了他一眼。 “我想看他到了哪一步。” 陆道尘没有接话。 姜无尘也没有再说。他站在低谷边缘,他不是替顾家站场,也不是替陆道尘撑腰。 又过了一阵,人群外侧再次让开。 秦裂和雷千劫一前一后走下断坡。一个扛着长枪,神色随意;一个袖口雷纹明灭,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 两人看了一眼顾家的阵口,又看了一眼太玄圣宗后方那些附属古宗弟子,没有多问。 秦裂把长枪从肩上放下,枪尾点在黑石地面。 雷千劫停在他旁边,几缕电弧顺着脚下裂缝游开。 他们没有走进顾家的阵里,却正好挡在太玄圣宗一系和道源古阵之间。 陆道尘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开口。 他今日要等的人不是秦裂,也不是雷千劫。可太玄圣宗后方那些原本躁动的人,在二人落位后,也都安静了下去。 不多时洛惊凰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她没有寒暄,只朝顾云曦微微颔首,随后便停在秦裂和雷千劫不远处。 陆道尘看向她。 洛惊凰神色平静,只道:“他救过我。” 一句话后,便没有再说。 低谷外的修士看着这一幕,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天骄宴上的几个人,如今又在这片道源地碰上了。只是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争名,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向那片尚未散开的源雾。 断坡上,也多了几道身影。 楚照寒站在最前,他身后三人,一人抱琴,一人袖口沾墨,还有一名女子收着画轴。 四人没有下谷,只站在高处。 抱琴青年名叫苏闻弦,扫了一眼低谷,笑道:“还是外面好,比山里有意思多了,终于要看到照寒提过的顾家少主了。” 楚照寒道:“我说过,他不会安静太久。” 袖口沾墨的青年看向源雾深处,轻声念了一遍:“顾——长——渊。” 沈青黛往前站了些,山风掠过断坡,吹得她袖口微乱。 裴砚舟侧过半步,正好替她挡住风口。 沈青黛没有退,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裴砚舟低声道:“站这边。”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站在了他身侧。 低谷外的声息,被厚重源雾隔在了外面。 残缺源阵深处,顾长渊仍旧盘膝坐着。四周古纹一明一暗,最后几缕道源气息顺着阵心流转,沿着经脉沉入道宫。 他的宫影没有再往外扩。 长阶尽头,宫门紧闭。宫墙从混沌雾里延伸出去,檐角、殿影、楼阙一层层浮现,却都被更深处的雾压着,没有真正推开那扇门。 殿前道池里,七色暗光沉入池底,像被压成了一道极深的根。 那不是天宫。 可已经不像寻常宫影。 顾长渊能感觉到,只要再往前一步,那扇宫门便会真正打开。 他没有推门。 顾家前四境,向来能压则压。根基压到无可再压,再破下一步。道宫境如此,宫影这一层,也该如此。 最后一缕道源气息落下。 宫门沉下。 楼阙沉下。 道池沉下。 连那片混沌雾,也被压进道宫深处。 整座宫影彻底稳住。 宫影大圆满! 同一瞬间,外面的道源地猛地一震。 低谷上方,源雾被一股气息冲开。灰白雾气深处,竟有模糊宫影一闪而出。 宫门。 长阶。 楼阙。 还有一方被雾遮住的道池。 那异象出现得极短,却让整片低谷都安静下来。 外围有修士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这是……有人要开天宫?”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都变了。 可没人第一时间想到顾长渊。 在他们眼里,顾长渊入道宫才多久?就算他在道源地里有所得,也不该这么快触到天宫那一步。 陆道尘抬起眼,袖口的玄阳纹亮了一瞬。 可下一瞬,天空里的宫影忽然收了回去。 宫门、长阶、楼阙、道池,尽数没入源雾。那股几乎要推开天宫的气息,也像被人硬生生压回了道源地深处。 低谷里有人松了口气。 “没成?” “应该是冲天宫失败了。” 没人立刻接话。 那异象收得太快,也太干净。说是失败,却又不像。可若说不是失败,谁也解释不了方才那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 源阵深处,顾长渊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去推那扇宫门。 也不急着开天宫。 够了。 脚下古纹一寸寸暗下去,源阵最后一缕道源气息也归入体内。这处道源地积蓄许久的机缘,在这一刻被彻底承接干净。 外面的源雾开始散。 不是被风吹开,而是从阵心往两侧退去。那些压在低谷里的白雾一点点变薄,先露出古纹,再露出石台,最后露出深处那道白衣身影。 顾长渊站在石台尽头,衣袍干净,黑发被源雾轻轻掠过,眉眼仍旧平静。他没有急着往外走,只垂眸看了一眼脚下暗下去的古纹,随后才迈步走出。 低谷里的目光,顿时也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断坡上,裴砚舟望着下方,温声道:“啧,确实不像寻常同代。” 顾长渊走出道源地后,看了眼顾家这边。 又看向秦裂、雷千劫、洛惊凰等人。 顾长渊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陆道尘身上。 陆道尘身后站着太玄圣宗众人,附属古宗弟子也聚在后方。那些人原本气息不弱,可在顾长渊看过来的一瞬,声音都压了下去。 陆道尘往前踏了一步。 玄阳气从他体内升起,那轮大日宫影缓缓浮现,照得低谷石壁泛起淡金色。 他盯着顾长渊,眼底的阴沉被玄阳光压住,声音仍旧很稳。 “看来你也宫影圆满了。” 他顿了顿。 “倒是小瞧了你。” 顾长渊没有接话。 陆道尘袖口玄阳纹一点点亮起。 “顾长渊,映宫泉谷那日,我止于七十九阶,你踏上八十一阶。” “那两步,我记到今日。” 他说到这里,身后的大日宫影更亮了些。 顾长渊看着他,神色仍旧很平。 “记得住,未必走得过。” 陆道尘眼神慢慢沉了下去,他觉得他每次面对顾长渊在心境上都会有变化,这么多年他从未被这样轻视过。 下一瞬,他往前踏出一步。 轰! 玄阳气从陆道尘体内彻底铺开,金白光芒照得整片低谷都亮了起来。那轮大日宫影悬在他身后,宫墙、长阶、殿影一一浮现,炽烈气息压得周围修士连退数步。 “少说废话!” 陆道尘声音沉下,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锋芒。 “顾长渊,今日,你我皆是宫影圆满。” “我陆道尘,以先天玄阳道体大成,在此战你!” “那两步,我要拿回来!” 话音落下,玄阳气息顺着低谷轰然压来。 源雾被金白气浪冲散,地上的碎石被卷得滚动起来。顾长渊站在原处,白衣衣角被气浪吹得猎猎而起,黑发也被掠向身后,露出一张清俊而冷白的面庞。 他的眉眼很静,鼻梁挺直,唇线很淡。那张脸原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玄阳光照着,反倒更显出几分近乎锋利的清贵。 可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他只看着陆道尘,等那股玄阳气息压到身前,才开口。 “七十九,于你是尽头。” “八十一,于我,它只是古阶的尽头。” 这句话落下,顾长渊身后,那座刚刚沉入体内的宫影,像是隔着一层源雾轻轻震了一下。 低谷里的玄阳光,也在这一瞬被压低了半分。 陆道尘眼角微微跳动。 顾长渊声音不高,却压得整片低谷都静了下去。 “天下大争,天骄并起。” “一毫之差,便是云泥。” “陆道尘,你以为你我之间,只差那两步?” 他说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脚落下,低谷中的源雾骤然往下一沉。原本被玄阳气卷起的碎石,也像是被一股无形重势按回了地面。 顾长渊白衣翻动,身后的模糊宫影更深了一分。 陆道尘身后的大日宫影炽烈燃起,金白光芒再度暴涨。 顾长渊看着他,神色仍旧平静。 “你既然一直心心念念那两步。” “今日没有古阶。” “我看你又如何踏上那两步来见我!” 话落,低谷风沉。 顾长渊立在雾尽之处,白衣胜雪。玄阳气浪掠过,黑发向后扬起,眉眼冷淡如高天。 他面朝大日,背后宫门未开。 一人,一影,仿佛压住了整座低谷。 ---------------------------------------------------------------------------------- 深夜更新,这两天催更有点下滑,希望大家看完之后能顺手点一下催更,也可以送送免费的礼物,帮这本书多一点支持。 谢谢大家,我继续努力写。 第96章 玄阳照宫 陆道尘没有再说话。 那句话落下后,他眼底最后一点平静也沉了下去。 低谷中的金白光芒一瞬收拢。原本铺开的玄阳气,不再四散,而是尽数回到陆道尘体内。他身后的大日宫影缓缓转动,宫墙、长阶、殿影像被烈火洗过,一寸寸亮起。 下一刻,他脚下黑石炸开。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白残影,直冲顾长渊! 这一动,低谷里的风声都被撕开了。 陆道尘没有起手试探,也没有再用什么虚招。他既说今日以先天玄阳道体大成来战顾长渊,第一击便是道体压身。 拳锋未到,玄阳气已经扑面而来。 顾长渊站在原处,身后那道宫门虚影未动。 他抬手。 拳掌相撞。 轰! 两人脚下的黑石同时裂开,裂痕顺着低谷地面蔓延出去,碎石被震得跳起,又被玄阳气烧得发红。 陆道尘眼神一厉,另一只手横扫而来。掌骨之上玄阳纹亮起,像一柄烧红的金刀,贴着顾长渊肩侧斩过。 顾长渊侧身避开半寸,袖袍被炽热气浪掀起。他没有退,五指并拢,反手一掌落在陆道尘腕上。 砰! 陆道尘手臂一震,身形却没有散。 他借着这一震,脚下再进,膝撞、肘击、拳锋连成一线。每一击都带着先天玄阳道体的炽烈气血,像一轮大日压进了低谷深处。 周围修士脸色都变了。 他们以往只知道陆道尘是太玄圣宗临世圣子,先天玄阳道体极强。可真正看见这一幕,才明白所谓道体大成,并不只是气息更盛。 他的骨、血、宫影,几乎连在了一起。 每一次出手,都像有一整座大日宫影在身后推着他往前压。 秦裂握着枪杆的手紧了些。 雷千劫眼底雷纹一闪,低声道:“这家伙,倒也不是只会嘴硬。” 洛惊凰没有说话,只看着场中那两道不断交错的身影。 短短数息,两人已经交手十余次。 陆道尘的攻势越来越快,玄阳气也越来越盛。顾长渊白衣翻动,黑发被气浪不断向后掠去,脚下却始终只在方寸之间移动。 又是一拳砸下。 顾长渊横臂接住。 沉闷响声在低谷里炸开,像两块古铁正面撞在一起。顾长渊脚下黑石下陷半寸,陆道尘的拳锋却也停在了那里。 陆道尘瞳孔微缩。 不对。 他的先天玄阳道体已经大成,宫影也已圆满。以他如今的气血和肉身,同境之中,少有人敢这样硬接他的玄阳拳锋。 可顾长渊接住了。 不是避开。 不是卸力。 是正面接住。 陆道尘手臂上玄阳纹再次亮起,气血顺着经脉轰然涌动。他低喝一声,拳锋再压三分。 顾长渊终于还手。 没有白曜。 没有山河印。 只有一拳。 这一拳从白衣袖下递出,看似不快,却在陆道尘玄阳气最盛的时候,正面撞了上去。 轰! 金白光芒猛地一震。 陆道尘身后的大日宫影,竟在这一拳下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身形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低谷里的声音,却像被一下掐断了。 陆道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锋,指骨处传来细密痛意。那痛意不重,却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他的心里。 顾长渊站在原地,袖口被玄阳气烧出一点焦痕,神色仍旧平静。 “这就是你的道体大成?” 陆道尘猛地抬眼。 顾长渊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这一句已经够了。 陆道尘眼底金光暴涨,身后的大日宫影彻底亮起。长阶之上,玄阳纹一层层浮现,殿影深处像有火海翻涌,全部灌入他体内。 他的气息又拔高了一截。 黑石地面承受不住那股炽热,道源地残留的古纹都被烤得明灭不定。 “你以为,接住几拳,便算压过我了?!” 陆道尘声音冷了下来。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像是从大日宫影中走出。玄阳气不再只是覆在拳脚上,而是从道宫深处涌入四肢百骸。 这一拳落下,已经不只是肉身一拳。 拳锋之前,隐约有宫门虚影压来。 顾长渊抬手相迎。 砰! 这一次,低谷石壁都震落大片碎石。 陆道尘逼近,拳势一拳重过一拳。他身后的大日宫影随之起伏,每当拳锋落下,那座宫影便向前压一分。 顾长渊被逼得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仍旧没有动用神通。 他只是接。 一拳接一拳。 陆道尘越打,心中越沉。 因为他终于察觉到,顾长渊身上的气血,不像寻常天骄那样外放炽烈,也不像战体那样横冲直撞。 那股气血藏得很深。 深到每一次碰撞时,才会从骨血深处涌上来,沉沉压下。 陆道尘像一轮骄阳,照得低谷明亮灼热。 顾长渊却像骄阳尽头的山海。 不与他争光。 只在他压来的时候,将那光一点一点按回去。 又是一记硬碰。 陆道尘身后的大日宫影猛地一颤,脚下被震退一步。 这一次,不再是半步。 他停住身形,眼神彻底变了。 顾长渊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被拉近。 顾长渊抬起手,掌心没有光,却有一股极沉的气息压了下来。 陆道尘双臂交错,玄阳纹亮到刺眼。 砰! 这一掌落下,陆道尘脚下黑石当场崩裂。整个人被压得肩膀一沉,身后的大日宫影也随之低了一寸。 顾长渊看着他。 他声音很平。 “还不够。” 陆道尘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这几个字,比刚才那一拳更刺耳。 他想拿回那两步。 可顾长渊却像是在告诉他,哪怕他已经冲到面前,也仍旧没有真正踏上来。 陆道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落入低谷,带着滚烫玄阳。 他双手结印,掌心玄阳纹交错亮起。身后的大日宫影随之沉下,宫门、长阶、殿影都像被烈火点燃,一道道金白光芒从宫影深处蔓延开来。 低谷里的温度骤然拔高。 残余源雾被烧得飞快后退,黑石地面浮出细密裂纹,连四周石壁都被映成一片金白。 陆道尘抬眼看向顾长渊,声音沉得发冷。 “这是我道体大成后,从先天玄阳中悟出的一式。” “顾长渊,你再接试试!” 话音落下,他双手往下一按。 “大日!焚宫——” 轰! 身后那轮大日宫影随之压低,像一轮真正的金白大日,从低谷上方砸落下来。 顾长渊站在原处,抬头看去。 大日光芒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清俊面庞越发冷白。白衣被热浪掀起,黑发向后飘去,他眉眼间却没有半点慌乱,只是静静看着那轮大日落下。 四周修士脸色骤变,纷纷后退。 可顾长渊没有退。 那轮大日还在下压。 一丈。 半丈。 数尺。 炽烈玄阳几乎已经落到他身前。 十绝境域,开! 下一瞬,他抬起手。 五指修长,掌心朝上,就那样迎向压落的大日宫影。 低谷猛地一震。 那轮大日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顾长渊站在大日之下,白衣猎猎,一只手托在半空,像是在这片低谷里,硬生生托住了一轮太阳。 陆道尘眼神一凝。 他双手印法再压,玄阳气疯狂灌入大日宫影。 大日轰鸣,金白火光一层层往下沉。 可那只手仍旧停在那里。 没有下坠。 没有颤动。 陆道尘忽然察觉到不对。 顾长渊所在的那片地方,像忽然变成了另一处天地。他的玄阳气一落进去,就变慢;大日一压下去,就像被什么东西托住。 他越往下压,那股反震越沉。 可顾长渊站在那里,却像脚下有整座低谷托着他,也托着那轮大日。 陆道尘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不信! 双手印法骤然一变,大日宫影再度暴涨,金白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长渊抬头看着那轮大日。 “你说那日是泉潮压你。” 陆道尘脸色一沉。 顾长渊掌心缓缓翻转。 原本托住大日的手,从掌心朝上,变成了掌心朝下。 “今日看清楚。” 低谷里的风声骤然沉下。 那轮大日宫影,也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按低了一寸。 顾长渊声音不高。 “压你的,是我。” 轰! 大日焚宫猛地一震。 陆道尘身形随之一沉,脚下黑石轰然碎开。 他死死咬住牙,想再往下压,可那股无形重势已经彻底落下。大日宫影发出沉闷轰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天上按了回去。 一寸。 再一寸。 金白火光不断翻涌,却始终压不到顾长渊身前。 最后,顾长渊五指往下一按。 那轮大日被生生压回半空。 陆道尘胸口一闷,身后的宫影剧烈震荡,双手印法险些散开。 他没有立刻再出手。 低谷里,金白火光还在翻涌。 陆道尘站在原地,胸膛缓缓起伏。 他终于明白,单凭大日焚宫,压不下顾长渊。 低谷安静了片刻。 陆道尘抬起头,嘴角绷得极紧。 他眼底的怒意没有散,反而被一点点压了下去,他的气息仿佛又内敛了一些。 但那不是认输。 是他终于把所有杂念都压回了心底。 玄阳气重新回到他体内。身后的大日宫影也不再外放火光,而是一点点往内收,像是要与他的道宫彻底合在一起。 大日入宫。 宫影深处,那轮金白大日沉入殿中。 长阶、宫门、殿壁、宫墙,全都亮了起来。 陆道尘身上的气息逐渐更加的炽烈起来。 整座大日宫影都像压在了他的身后。 他看着顾长渊,一字一句道:“我今日问的,是道宫。” 顾长渊看着他。 “那便问。” 话音落下,顾长渊终于抬起另一只手。 他身后,那座一直未曾彻底展开的宫影,在这一刻缓缓显现。 先是长阶。 再是宫门。 再是延伸出去的宫墙与楼阙。 更深处,混沌雾沉沉压着,殿前道池泛着七色暗光。道池后方似有山河古影起伏,却被雾遮住,看不真切。 宫门仍旧未开。 可它出现的一瞬,低谷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因为这座宫影太凝实了。 凝实到不像宫影。 也正因如此,众人才终于明白,之前那道一闪而逝的天宫异象,到底从何而来。 顾长渊没有开天宫。 他只是把宫影这一层,压到了让人误以为天宫将开的地步。 姜无尘看着那座宫影,眼底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楚照寒站在断坡上,指间棋子许久未动。 四人对视,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 陆道尘看着那座宫影,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大日宫影已经极强。 可在顾长渊那座宫影面前,竟像是少了某种根。 顾长渊看着他。 “你问道宫。” 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便以道宫答你。” 陆道尘嘶吼道:“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大日宫影仿佛漫天玄阳压来。 相比之下,顾长渊的更简单一些,身后的宫影仿佛看不出什么气息散落,顺着他的手向大日宫影而去。 没有刺目的光。 没有滚滚玄阳。 只有一种沉到极处的压迫,从长阶、宫门、楼阙、道池之中一并压来。 陆道尘的大日宫影正面撞了上去。 轰! 整座低谷都在震。 金白大日剧烈燃烧,陆道尘身后的宫墙不断亮起,想要顶住那股压势。可顾长渊的宫影往前一寸,大日宫影便往后退一寸。 宫门震颤。 长阶裂开。 殿影深处那轮大日,也被压得光芒乱颤。 陆道尘双目泛金,体内玄阳气尽数爆发。他强行稳住身形,想要把大日宫影重新推回去。 可顾长渊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顾长渊身后的宫影彻底压过大日。 咔嚓。 清晰的裂声在低谷里响起。 陆道尘身后的长阶率先崩断。 紧接着,是宫墙。 再然后,是那轮悬在宫影深处的大日。 一道裂纹从大日中央浮现,迅速蔓延开来。 陆道尘脸色终于变了。 顾长渊看着他,眉眼平静。 “可惜。” 陆道尘喉咙一甜。 顾长渊道:“你的道宫,接不住我的答案。” 轰! 大日宫影彻底裂开。 金白光芒在低谷中炸散,陆道尘身形倒退数步,脚下每一步都踩碎大片黑石。直到退到太玄圣宗众人身前,他才勉强停下。 他没有跪。 可他身后的大日宫影已经裂开,宫墙残破,长阶断裂,那轮原本炽烈的大日,只剩下一片摇摇欲坠的光。 陆道尘站在那里,嘴角有血落下。 他盯着顾长渊,像是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低谷死寂。 太玄圣宗的人脸色苍白。 那些附属古宗弟子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 秦裂看着陆道尘身后裂开的宫影,半晌才低声道:“先天玄阳道体啊,真被他正面压碎了。” 雷千劫没有笑。 这一战,陆道尘不弱。 换成旁人,未必能接得住那先天玄阳道体,也未必能撑过大日焚宫。可他今日撞上的,是顾长渊。 姜无尘看着顾长渊身后的宫影,眸色深了许多。 他终于明白,顾长渊为何敢说,让陆道尘踏上那两步来见他。 因为那两步,从来都不只是两步。 顾长渊收回宫影。 低谷里的压迫随之散去,可众人心口那股沉重,却没有立刻消失。 陆道尘到这一刻仿佛都感觉像是心魔梦魇,这一路他破境入道宫,先天玄阳道体大成,再悟圣体道法,一路到此就为心中执念,结果到头来处处被压,最后甚至连宫影都被压碎。他颤抖着难以接受这一切。 寂静的低谷,声音又起。 “我是说过,一时一步,不是终局。” 顾长渊声音仍旧很平。 “可有些人走了很久,也只是换个地方抬头看我。” -------------------------------------------------------------------------------------- 第二章送上,希望大家喜欢。 多点追更吧,我看到有右下角还有许愿改编,如果大家觉得可以的话,也可以点点,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哈哈。 麻烦大家也顺手点点免费的礼物支持一下,如果还没有五星好评的,也可以给个五星好评一下,感谢! 第97章 同行 陆道尘站在原地,身后的大日宫影已经散得不成样子。宫墙残破,长阶断裂,那轮原本炽烈的大日,只剩下一片摇摇欲坠的光。 太玄圣宗那边没人说话。 那些附属古宗的修士更是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方才那句话像是仍压在低谷上空,久久未散。 陆道尘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想过自己会败。 可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败成这样。 先天玄阳道体大成,宫影圆满,大日焚宫,玄阳入宫。他几乎把这一阶段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最后,身后的宫影仍被当场压碎。 低谷里安静得厉害。 那些方才还想借太玄圣宗声势压顾家的人,此刻连眼神都不敢乱放。陆道尘尚且如此,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就在这片死寂里,低谷另一侧,有人向前走了一步。 姜无尘从姜家所在的位置走了出来。 外围修士神色微紧。 “姜无尘也要出手?” 这句话压得很低,却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 没人回答。 姜无尘没有看陆道尘,也没有看太玄圣宗那边。他只是走到低谷边缘,隔着满地裂痕,看向顾长渊。 他没有动手。 身后也没有古碑虚影浮现。 姜无尘只是站在那里,白衣干净,眉眼平静,像刚才那一战的余波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天骄宴那日,我低你半步。” 他说得很平静。 低谷里不少人眼神微动。 天骄宴那一战,许多人都还记得。 姜无尘问过顾长渊,也亲口认过半步。那半步并不难看,甚至在许多人眼里,已经足够重。 能让姜无尘认半步的人,本就不多。 姜无尘看着顾长渊,继续道:“今日看来,这半步更远了。” 这句话落下,低谷里更静。 他没有出手。 可这句话,比出手更重。 陆道尘站在太玄圣宗那边,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没人再提映宫泉谷。 可他却像又听见了那两步。 顾长渊在往前走。 姜无尘也在往前看。 只有他,还停在那两步前。 顾长渊看着姜无尘。 “你也往前走了。” 姜无尘点头。 “还不够。” 他没有遮掩,也没有找理由。 顾长渊比天骄宴时更强,他看得出来。自己同样往前走了,却仍旧不够,他也认。 姜无尘的目光越过低谷,落向更深处的源雾。 那里古纹断断续续亮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牵引众人。 “天宫道池快开了。” 姜无尘道:“那里,或许更适合再争。” 顾长渊道:“那便到那里再看。” 姜无尘没有再说。 他转身回到姜家所在的位置。姜家几名修士迎上来,神色有些复杂,却没人开口多问。 姜无尘只是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没有败相,也没有退意。 只是这一刻,他比旁人更清楚,如今再站出来问顾长渊一招,已经没有意义。 真正要争,就该往更深处走。 太玄圣宗那边,终于有人往前走了半步。 “圣子……” 那声音很低。 陆道尘没有回应。 他只是最后看了顾长渊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先前的锋芒,也没有刚来时强压下去的平静,只剩下一种被硬生生打碎后的灰暗与不甘。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太玄圣宗众人跟在他身后,没人再敢多说一句。附属古宗那些修士也慢慢退开,更不敢再看顾家所在的道源古阵。 低谷里压了许久的气息,终于松了些。 秦裂提着赤狱战戟走过来,戟刃上还沾着先前源雾里的潮气。他看了一眼太玄圣宗退走的方向,笑了一声。 “这下安静了。” 雷千劫冷哼道:“早该安静了。” 大战之后压在低谷里的沉闷,也在这几句话里散开了些。 洛惊凰也走近了几步。 她看了顾长渊一眼,道:“你又强了。” 顾长渊道:“你也一样。” 洛惊凰没有再问。 话到这里,已经够了。 断坡上,楚照寒也带着四象庐三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还捏着那枚黑白棋子,走到顾长渊面前,笑了笑。 “顾兄,好久不见。” 顾长渊点头。 “好久不见。” 秦裂看了几人一眼。 “这几位是?” 楚照寒道:“无名山四象庐。” 他看向身后三人,又笑了笑。 “我们四人,琴棋书画,各擅一边。” 他先指向抱琴的青衣青年。 “苏闻弦,主琴。” 苏闻弦抱着琴匣,懒懒一笑,算是见礼。 楚照寒又看向那名收着画轴的女子。 “沈青黛,主画。” 沈青黛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最后,楚照寒才看向那名袖口沾墨的清瘦青年。 “裴砚舟,主书。” 裴砚舟上前半步,袖口一点墨痕被风吹动。 他向顾长渊微微一礼。 “裴砚舟。” 顾长渊看向他。 这人看着温和,眼里却没有多少浮色。 “今日之前,我只听楚兄提过顾少主。” 裴砚舟道:“他说天骄宴上见了一个能改局的人。” 他看了一眼低谷中还未散尽的裂痕,又看向顾长渊。 “今日一见,倒像是说轻了。” 秦裂挑了下眉。 雷千劫也看了裴砚舟一眼。 这句话听着像夸,却不油,也不轻浮。 顾长渊道:“能改局的人,不止我一个。” 裴砚舟笑了笑。 “可有些人只争一处高低,有些人争的是往前那条路。”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太玄圣宗退走的方向。 “方才那位,一直困在两步里。” “顾少主看的,却不是那两步。” 楚照寒笑道:“我们入古境后,也得了些机缘,听闻这里有热闹,便过来看看,如今热闹看完了,也该散场往深处去了。” 裴砚舟接过话,语气温和。 “顾少主,深处道池若开,应当还会再见。” 顾长渊点头。 “会的。” 楚照寒耸了耸肩笑了笑。 “那便到时再会。” 四象庐四人没有多停,很快转身离开,朝另一侧源雾深处走去。 他们也要往深处走。 顾玄收起横刀,走到顾长渊身侧。 “道源地能收的东西都收了,少主,咱们也该往深处走了。” 顾云曦看向顾长渊。 “长渊,要不要先缓一下?” 顾长渊摇头。 “没事。” 他说完,目光望向低谷深处。 那里源雾更浓,古纹的气息断断续续往里牵引,像在更深处还藏着一口真正的机缘。 顾长渊收回目光,看向秦裂、雷千劫和洛惊凰。 “你们刚也听到了,听说天宫道池快开了。” 秦裂提起赤狱战戟,笑道:“所以?” 顾长渊笑道:“不如同行。” “当然乐意。” 秦裂答得很快,雷千劫也顺道点点头,大家都在第二区域一路同行的,对得上脾性,自然也愿意一起。 洛惊凰思索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顾长渊见此笑了一下也没有再多说,只向深处走去,几人也随之跟上,一路有说有聊的往深处而去。 谷底源雾渐渐合拢。 谷外,那些之前看热闹的修士看着这一行人远去,许久都没人敢跟得太近。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没入雾中,才有人低声开口。 “天骄宴那批人……到今日,算是真正分出来了。” 没人反驳。 随着此战结束,许多人心里也都明白。 顾长渊这个天骄宴第一,不是虚名。 而顾长渊他们一行人,随着往更深处探索,机缘与碰撞也会更多。 第98章 道池将近 离开低谷后,顾长渊尚未开天宫的消息,很快随着往来修士传向第三区域各处。 这本该成为旁人试探他的理由。可与之一起传开的,还有陆道尘破碎的大日宫影、太玄圣宗沉默退走的结果,以及姜无尘那句“半步更远”。 于是,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敢真正靠近顾长渊的人反而越少。 顾长渊一行人没有理会外面的议论,只沿着源雾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里,雾越重,地势也越乱。残峰、断桥、废池、塌陷古台交错在一起,许多地方明明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却会在某一刻忽然亮起古纹,吐出一缕道源气。 第三区域真正热闹起来了。 有残阵复苏,道源气从地下裂缝里涌出;有古碑群短暂亮起,碑下浮出宫纹碎片;也有干涸多年的古池忽然回流,池底泛起一层温润的宫光。 这些机缘不算每一处都惊人,却都对道宫境有用。 顾家众人一路承接,气息比在低谷时更稳。先前压在体内的积累,被这些道源气一点点化开,天宫之势也随之真正稳住。到了后面,寻常小宗门再与他们相遇,已经不敢像早先那样把顾家当成可以围猎的目标。 顾家这支队伍,不再只靠顾长渊一人压场。 秦裂、雷千劫和洛惊凰也各有收获。 秦裂的赤狱战戟上,赤色纹路比先前更深,挥动时隐约带着一种沉重的宫势。雷千劫身上的雷纹收敛了不少,却比先前更凝。洛惊凰话不多,沿途几处火纹残地,她都取走了不少对凤凰命火有益的道韵。 所有人的气息都在往上走。 唯独顾长渊,看起来反而更安静。 他走在最前方,白衣干净,身上没有曜光外放,也没有山河意压场。若不是低谷那一战已经传开,只看此刻,旁人甚至很难看出他真正到了哪一步。 可也正因如此,见过他的人反而更不敢靠近。 宫影外放,至少还能看出深浅。 看不出,才更让人心里发紧。 一路上,也有人不信邪。 一处小型道源地刚刚开启,几方势力正争得激烈。顾长渊一行人经过时,其中一人原本还想压住入口,可他认出顾家族纹后,脸色微变,又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已经抬起的手便慢慢放了下去。 还有一头守着古碑的源兽,身上挂着数道宫纹残光,寻常天宫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顾长渊没有显出宫影,只是抬手向下一按,那头源兽便被压进裂开的黑石里,连吼声都没来得及传远。 走到后面,顾家众人渐渐发现,这一路真正让他们提升快的,不只是顾长渊能打。 还有他的眼睛。 第三区域的道源地,并不全是明摆着的池口。有些古阵看似废了,阵眼下却藏着真正的宫源;有些地方源气冲得最盛,反而只是残禁诱出的虚相,贸然踏入,只会被抽走宫气。 还有一些更阴险。 外面一层是真,里面一层是虚。前一刻还能让人稳住天宫,后一刻便会反过来吞掉宫影里的气机。许多修士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以为到手的机缘里。 顾长渊一行人经过一处废池时,池边横着十几具尸体。 那些人手指还伸向池中,像是临死前仍想抓住什么。池水已经干了,池底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纹路,纹路很浅,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顾家众人停了下来。 秦裂看了一眼,皱眉道:“这地方吞过人。” 雷千劫掌心雷光亮起,却没有立刻落下。 那池底看着已经死寂,可几人都能感觉到,残纹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彻底散去。 顾长渊站在池边,眼底有极淡的劫纹一闪而过。 在他视线里,池底那层暗红纹路并不是散乱的。表层源气温和,内里却有一道倒卷的暗纹,像一张已经合上的口。 若有人再往里灌入宫气,它还会重新张开。 顾长渊抬手,一缕气机落下。 池底残纹轻轻一颤,随后被压得彻底暗了下去。 “走吧。” 他收回手。 “这里不是机缘。” 众人没有多问。 几次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 有些地方,旁人还在争,顾长渊只看一眼便绕开。没过多久,那片看似源气最盛的池口便会反噬,吞掉几个来不及退走的修士。 也有些地方看似荒废,连散修都懒得停留。顾长渊却会在那里驻足,抬眼看向某处残碑,或是伸手点向一片干裂的石地。等古纹被引动,藏在下面的真源才一点点浮出来。 他很少解释。 可他们一行人这边的提升,却是实实在在的。 同一片第三区域里,另一条火纹古道上,妖灵族的推进也很快。 赤烬阳走在最前方,赤离等众多妖灵跟在他身后。沿途几处道源节点,几乎没有哪一处能真正拦住他们。 遇见守路的人,赤烬阳便出手镇压。 遇见残阵和古禁,便由白观澜与白砚秋上前。 白泽一族天生擅长辨阵寻机。第三区域里许多道源地真虚掺杂,外层看似源气冲天,真正的机缘却藏在阵眼下方。旁人争得头破血流,最后抢到的可能只是一处虚池残光。 可白观澜往往只需看上片刻,便能顺着古纹找出源气真正流向。白砚秋从旁补上虚实变化,两人一前一后,替妖灵族避开了几处足以吞宫气的反噬残禁。 赤烬阳负责压人。 白观澜和白砚秋负责看路。 妖灵族这一行人明明不是最早赶到的,却在几处关键机缘上后来居上。 一处火纹虚池前,几方修士已经倒了大半。 赤烬阳站在火雾里,赤色衣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下时,掌心火纹像活物一样爬过指骨,身后的赤兽虚影低吼一声,直接撞碎了最后一名拦路修士的护身宫光。 那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残壁上。 还没等他爬起,赤烬阳已经走到他面前。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唇角却带着一点笑。 “你也配拦路?” 话落,他脚下一踏。 火浪从地面掀起,将那人剩下的声音彻底吞没。 真正的源气从虚池下方涌出,被妖灵族的人迅速收走。 赤烬阳这才转过身,看向白观澜。 他眼底还残着火意,笑意没有完全散去,看着不像夸人,倒像刚从一场猎杀里回过神来。 “观澜,多亏你看破得快,我们才能后来居上,夺了这处机缘。” 他说着,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火气烧得焦黑的尸体,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慢。 “不然,倒真要平白便宜这些废物。” 白观澜收回折扇,笑了笑。 “赤兄言重了。” “白泽一族本就擅长看阵寻机,可若没有赤兄压阵,就算我看得出来,也未必抢得下来。” 白砚秋站在一旁,没有多说,只抬眼看了看远处尚未散尽的虚池残光。 赤离也看着那处虚池,眼神比先前沉了许多。 这一路走来,他亲眼看见过许多人被假机缘吞掉,也亲眼看见赤烬阳用最直接的方式夺下真正的道源。他原本还有些不甘,可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地方,能看破是一回事,能不能拿住,又是另一回事。 赤烬阳听得一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妖灵族天骄骨子里的凶性。 “所以我才说,你该跟着我。” 他抬眼看向更深处,赤色兽影在身后缓缓起伏,火光顺着他的肩背往上爬,像给那道兽影披了一层血色。 “白泽一族天生善辅,这个大世,你跟在我身边,会走到更高的位置。” 白观澜笑意不减,微微颔首。 “那便要看赤兄,能带我走到多高了。” 赤烬阳看了他一眼,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住。 下一刻,他转身向火纹深处走去。 白观澜跟在后面,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可没走多远,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火雾边缘,横着一具尸体。 那人身后还残留着淡淡天宫虚影,生前显然不是弱者。可他身上没有太多外伤,眉心却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过。 白观澜蹲下身,看了片刻。 赤离皱眉道:“不是我们的人杀的。” 白观澜道:“也不是寻常源兽。” 他用折扇轻轻拨开那人眉心裂痕旁的血痂,里面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像是活物,被折扇一碰,便往里缩了一下。 白观澜眼神微动。 “最近已经遇到不少了,天宫修士,也被吞了神魂。” 赤离脸色变了变。 “究竟是什么鬼。” 白观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裂开的眉心,像是在思索。 这时前方传来赤烬阳的声音。 “观澜,赤离,走了。” 赤烬阳已经站在另一处火纹入口前,赤兽虚影在他身后缓缓低伏。 “先夺机缘。” 白观澜合上折扇,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眉心开裂的天宫尸体。 “来了。” 他起身跟上。 赤烬阳扫了他一眼。 “看出什么了?” 白观澜温声道:“第三区域有诡异东西,能杀天宫修士,不过还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 赤烬阳只是笑了一声。 “能杀天宫,不代表能挡我。” 说完,他抬手按向前方火纹禁制。火光炸开,赤色兽影一头撞入其中,将那片禁制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白观澜没有接话。 他跟在后面,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身后,那具眉心开裂的尸体很快被火雾重新吞没。 顾长渊这边,也遇到了类似的尸体。 那是在一处被人争空的道源节点旁。 地上倒着几名修士,其中一名身后天宫残光还没有完全散尽。他身上没有太多伤口,眉心却裂开一线,脸上也没有多少挣扎的痕迹,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秦裂看见那道裂痕,脸色一下沉了。 雷千劫也认了出来。 当初映宫泉谷之后,他们都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时不过是魂线残影,如今却已经能杀天宫修士。 两人对视一眼,秦裂骂骂咧咧到。 “怎么这东西还阴魂不散了。” 雷千劫没有说话,掌心雷光直接落下,劈在那道眉心裂痕上。 一缕极淡的黑气被雷光逼出,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嘶鸣,随即被雷霆碾灭。 秦裂握紧赤狱战戟,声音低了些。 “能杀天宫,藏得还这么深,这东西比之前麻烦多了。” 雷千劫看着那缕黑气散去,袖口雷纹仍旧没有完全收回。 顾长渊站在尸体旁,神色平静。 “走吧,也不必深究了。” 他收回目光。 “深处总会遇见。” 这东西没有彻底现身,现在追也追不到。可几人都清楚,它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会只是留下几具尸体这么简单。 第三区域的水,比他们一开始想的更深。 与此同时,楚照寒一行四人也渐渐打出了名声。 楚照寒以棋子定局,破过一处残棋古阵;苏闻弦以琴音镇住古禁,让几名被困修士活着退了出来;沈青黛画轴一卷,收走一面壁画道韵;裴砚舟提笔写下一字,暂封灵泉反噬。 他们不与大势力硬碰,也很少在一处地方久留。 可每次出手,都很干净。 渐渐地,“无名山四象庐”这几个字,也开始在第三区域里传开。 另一边,寒雾深处也有人在往前走。 几名天宫修士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身上却已经覆了一层薄冰。他们的眼珠还能动,透露出惊恐,但是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冰狱帝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冰狱宫下面的人取机缘时,那几道身影才无声碎开,跟着碎掉的还有他们的天宫。 冰屑落在地上,连血色都没有留下。 冰狱帝子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寒雾深处。 “别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很淡。 “还没遇见清寒。” 身后一名冰狱宫修士低声道:“帝子,天宫道池若开,月清寒应当也会去。” 冰狱帝子没有回头。 “那就去道池。” 寒雾继续向前铺开,将那片道源地吞没。 火纹方向有赤烬阳,寒雾方向有冰狱帝子,另一侧有四象庐和其他古教天骄不断推进。赵修文所在的方向,也是道源地最深处的一条路之一,早已被玄罗古教提前插下黑白阵旗。 何敬川断臂回去那一日,赵修文便已经知道顾长渊会来。 顾长渊让人带的话,他也一直记着。 所以他没有急着截。 落星谷也好,外围道源地也罢,都还不够。 黑白阵旗插满古道两侧,玄罗古教弟子守在阵后。更深处,赵修文坐在残碑旁,手里翻着那卷黑白道册。 有人禀报顾家一行往这边来了。 赵修文翻过一页,神色没有变化。 “让他们来。” 又有人提起低谷那边陆道尘败了。 赵修文指尖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淡淡道:“陆道尘败,是他的事。” 他抬眼看向远处源雾。 “顾长渊若真有本事,就走到这里来。” 第三区域里的道源节点开启得越来越快,也关闭得越来越快。 刚才还在喷涌源气的古池,转眼便干涸下去。残碑上的古纹也不再向外散,而是一点点往更深处回流。 源雾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涌动。 那些分散在各处争机缘的修士,也开始意识到什么,纷纷往深处赶去。 “天宫道池要开了。” 这句话像风一样,吹过整片第三区域。 说是道池,其实并不只是一口池。 越靠近深处,顾长渊越能看见那些古纹在地底交错。它们一圈一圈向前收拢,像是把整片区域都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环。 天宫道池只是入口。 真正开启之后,里面是一片道池迷宫。 迷宫之中有凶险,也有机缘。最重要的,便是宫源。 宫源能助人稳固天宫,甚至影响开宫上限。可宫源也讲对应,有五行道宫,也有其他衍变道宫。若能对应自己的体质与功法,效果自然更好,甚至有机会再多开一座天宫。 即使拿错了,也能炼化。 只是效果会差很多。 不过唯有一种最特殊。 万道宫源。 不分道,也不挑人。 顾长渊站在一处高坡上,眼底劫纹一闪即逝。 他没有说话。 可身后几人都能感觉到,越靠近深处,他体内那座尚未真正开启的道宫,似乎越安静。 不是没有动静。 是所有动静都被压在了更深的地方。 像一座已经立在雾中的宫阙,只等某个时刻,推门而开。 源雾在前方越来越薄,脚下古纹却越来越密。 那些古纹不再零散,而是一圈接着一圈向前铺开,像有人在大地深处刻下了一座巨大的道宫轮盘。越往前走,宫气越沉,连空气都像被无形的力量压住。 几人登上一处断裂高台。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那不是一口普通古池。 而是一片横在第三区域最深处的环形古地。 古地四周,残碑、断柱、破碎宫墙半埋在雾中,一道道古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后全部沉入中央那片翻涌的源雾里。 雾气不是向外散。 而是在往里倒流。 中央深处,隐约有一道巨大的门形轮廓浮现。门后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一层层宫影般的光在雾中升起,又被更深处的黑暗吞下。 每一次光影起伏,四周地面便随之一震。 像是有一座沉睡了许久的道池迷宫,正在地底慢慢醒来。 顾长渊停下脚步。 他眼底劫纹一闪即逝。 在他的视线里,那些汇聚而来的古纹并不是终点,而是一道道锁链。它们锁住的不是外面这片环形古地,而是门后的更深处。 天宫道池,只是入口。 真正的道池,还在门后。 秦裂握紧赤狱战戟,低声道:“终于到了,人不少啊,嘿!感觉我这会血都开始热了。” 顾长渊也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环形古地,落向更远处。 黑白阵旗插在古道两侧,阵旗上的玄纹被倒流的源雾吹得微微亮起。一群玄罗古教弟子守在入口另一侧,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更深处,一名青年坐在残碑旁,手里翻着一卷黑白道册。 隔着很远,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顾长渊看着他。 天宫道池终于到了。 而赵修文,也在这里。 ------------------------------------------------------------------------------------ 这两章节奏会稍微平一些,主要是过渡和铺垫,但也是必不可少的。 陆道尘这一战之后,古境深处的局也慢慢展开了,包括几方天骄的铺垫还有魂线的异常。 还有大家一直问的女主,快出来了,本来我都不急,但是最近被问的我也有点急哈哈哈,但是没办法,还是要跟着剧情走,一步一步来。 感谢你们继续追读,后面的部分会更热闹。 求催更点点,如果还没有书评的小伙伴可以给个五星哈(对我还是很重要的,想涨涨评分),多多评论支持下,送送免费的礼物谢谢啦。~ 第99章 天宫道池开! 环形古地前,源雾仍在往中央倒流。 残碑、断柱、破碎宫墙半埋在雾里,一道道古纹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最后都沉入那道门形轮廓之中。 门后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一层层宫影般的光在深处浮起,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真正的道池,还在门后。 赵修文坐在残碑旁,手里的黑白道册翻到一半。他抬头看向顾长渊时,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像是早就知道顾长渊一定会走到这里。 古道两侧,黑白阵旗被倒流的源雾吹得微微亮起。玄罗古教弟子守在阵后,没人出声,只有门后的宫源气息一阵阵往外涌,让那片环形古地显得更沉。 顾长渊停在古纹前,也看向赵修文。 两人的目光隔着源雾撞在一起。 赵修文指尖轻轻按住书页,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比我想的,来得晚了一些。” 顾长渊没有接话。 赵修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白道册,像是觉得这片刻的安静也有些无趣。下一瞬,他指尖翻过一页。 黑白道册上的墨纹亮了。 古道两侧的阵旗同时一震,源雾被硬生生分开,一道黑白太极印从半空压落。 那印记并不大,黑白二气却在其中缓缓流转,像一只沉重的磨盘。它落下时,门前宫气骤然一沉,地面古纹被压得明暗交替,连中央那道门形轮廓都跟着晃了一下。 同一时间,赵修文身后七座天宫浮现。 黑白宫光层层交错,压得四周源雾都低了下去。第七座天宫之后,还有一道更模糊的宫影正在源雾里沉浮,宫门、宫檐、宫纹都已经有了轮廓,只差最后一口气,便能真正定住。 “这!——这是八宫?!” 道池前,有人失声开口。 旁边一名古教修士盯着那道虚影,脸色也变了。 “不对,还没有彻底凝实。” “可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句话落下,四周许多人都安静了些。 道宫境内,能开六宫,已经算是同境里极强的人物。六宫到七宫,便要天资、功法、机缘一同撑住。可七宫再往上,每多一宫,难度都不是简单叠加。 天宫多一座,道宫承载、宫源运转、镇压范围,都会跟着变。 七宫之上,本就寥寥无几。 至于九宫圆满,更像是一道天机。 它不只要天资、根基、功法和道心,也要机缘落身,大势推行。若这一世大世已开,天命流转,或许有人能借势补全九宫。可若生在沉寂之世,纵然自身足够强,也未必等得到那最后一缕机缘。 九宫,不只看人。 也看命。 赵修文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看着顾长渊,指尖仍压在黑白道册边缘,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这段时间,倒也得了些机缘。”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八宫还差一口气。” “不过,用来压你。” 赵修文抬眼。 “也够了。” 黑白太极印随之落下。 这一印看似随手,可众人都能感觉到,若换成寻常宫影圆满站在那里,不死也要重伤。它压的不是肉身表面,而是道宫气机,是宫影根基。 顾长渊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道太极印,只是抬手,掌心向上。 山河印在他掌前浮现,印不大,却极稳。山河纹路浮起的一瞬,一缕混沌气从印底绕过,极淡,像藏在雾里的一线灰白。 随后,顾长渊体内七色气海轻轻一沉。 气海之力顺着掌心落下,如一条无声长河,托住了那枚山河印。 黑白太极印压到身前三尺。 山河印迎了上去。 两印相触,没有炸开。 黑白二气本该碾碎宫影根基,可压入山河印的刹那,却像落进了一片看不见底的河里。七色气机在印下流转,混沌气缠住黑白边缘,一点点将那股镇压之势磨去。 赵修文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能看出顾长渊用的是顾家的山河印。可这一印真正麻烦的,不是山河,是那缕混沌气。 他的黑白气机探进去,像触到一片还未开辟的深处,再往前,什么都看不清。 片刻后,顾长渊五指微合。 黑白太极印在山河印前无声散开。 那股足以压碎寻常宫影圆满的黑白宫气,被七色长河卷入,又被山河印下那缕混沌气一点点磨尽。 顾长渊衣袖垂落,脚步未乱。 他抬眼看向赵修文。 “赵修文,你最好真能完整开出第八宫。” 赵修文指尖在黑白道册上轻轻一顿。 顾长渊声音平静。 “不然,不够我拆。” 赵修文眼角微微一凝。 他看着顾长渊,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身后的七座天宫也随之压低。第八宫虚影在源雾里晃了一下,黑白气从他袖口下漫出,古道两侧的阵旗无声绷紧。 顾长渊却没有停。 “还有一句话,看来那条被我斩了双臂的狗没敢带给你。” “我放他回去,是让他告诉你。” “下次见面。” “他的命。” “和你的命。” “我一起收。” 最后几个字落下,入口前的源雾像被压低了一截。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一股黑白宫气从他脚下无声铺开,古道两侧的阵旗同时绷紧。源雾不再翻涌,连半空中细碎的道源光点都像被定住了一瞬。 在赵修文面前,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话。 至少进入万道古境以来,还没有一个宫影修士,敢当着他的面,说要收他的命。 道池前,除了顾长渊和赵修文两方,其他势力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赵修文已经无限接近八宫,只差天宫道池里最后一口宫源。顾长渊到现在为止,仍未真正开出天宫。 一个未开天宫的人,当面说要收赵修文的命。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够狂。 赵修文盯着顾长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那目光不再是先前的轻慢,也不再是看见趣味后的笑意,而是像在看一个已经被他划进死局里的人。 黑白道册在他掌心开始翻动。 七座天宫同时压下,第八宫虚影在源雾里骤然清晰了一分。黑白气流顺着地面旧纹向前游走,像一条条无声的锁链,重新朝顾长渊脚下缠去。 这一次,赵修文是真想动手了。 顾长渊掌心微微抬起。 刚刚散去的山河印,在他指间重新凝出一线轮廓。七色气海于体内下沉,混沌气绕过袖底,悄无声息地压入脚下古纹。 他没有退,也没有避,只是往前站了半步,将顾家众人挡在身后。 可就在那股杀意将要落下,双方气机一触即发的时刻,两人之间隔着的天宫道池忽然震了一下。 门后的源雾向内塌陷,又猛地吐出一股宫源气息。 那股气息没有散向四周,而是顺着门形轮廓一圈圈回流。门后那些宫影般的光同时亮起,像有无数条路在黑暗里短暂浮现。 赵修文身后,那道尚未彻底凝实的第八宫虚影骤然一亮。宫门、宫檐、宫纹,都在这一刻清晰了一分。 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能真正定住。 赵修文的手指停在黑白道册边缘。 片刻后,他眼底那股杀意慢慢沉了下去。 他笑了一声。 那笑意重新回到唇边,却比先前冷了许多。 “原来还有后半句。” 赵修文缓缓站起,黑白道册在掌心半合,又重新翻开。 “有趣。” “也好。” 赵修文重新看向顾长渊,眼底又有了笑意。 只是这一次,那笑意冷得多。 “顾长渊,入口一开,里面的路会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提醒顾长渊,也像是在提前享受那一刻。 “人,也会散。” 赵修文的目光从顾长渊身后那些顾家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回顾长渊身上。 他笑了笑。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 “是你拆我的宫。”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 “还是我,一个,一个,收你们顾家的命。” 顾长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环形古地上的古纹一圈圈亮起,残碑、断柱、破碎宫墙全都震动起来。中央那道门形轮廓向两侧撕开,源雾倒卷成漩涡。门后没有池水,只有一条条被宫光照亮的路,彼此交错,很快又隐进黑暗深处。 那不是一条路。 也不是一口池。 而是一片藏在门后的池宫迷境。 赵修文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中。黑白道册在他掌心翻开一页,七座天宫随他一同没入源雾。第八宫虚影悬在他身后,被门后的宫源牵引得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顾长渊。” “这场游戏,最好别太快结束。” 话落,赵修文一步踏入门后。 玄罗古教弟子随之而动。 古道两侧的黑白阵旗一盏盏熄灭,像是所有外面的布置,都被一并带入了门后的迷境。 顾长渊站在原地,看着赵修文消失的方向。 秦裂握着赤狱战戟,脸上的多了几分凝重。 “这人很强。” 他说得很直接。 雷千劫在一旁道:“强归强,进了里面,大家若是能碰到,就一起并行,这样也更加稳妥一些。” 洛惊凰看了一眼门后的宫光。 “路线未必由我们选。” 秦裂点了点头。 “那就大家碰见谁,就一块。” 他们都知道赵修文强,也知道门后的池宫迷境不会让所有人一直走在一起。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谁也没有退的意思。 门后的牵引越来越重,脚下古纹一圈圈亮起。那股力量已经开始顺着众人体内的道宫气机、血脉和功法往深处拉。外场等候的众人们都纷纷进入其中。 顾长渊看向众人,说道。 “走吧,一切小心。” 机缘已开,众人也不再多言。 顾长渊抬步往池口而去。 踏入门前,他看了一眼赵修文消失的方向。 “你的第八宫,最好快些成。” “不然,我怕拆得不尽兴。” 话落,他一步踏入其中。 第100章 池宫迷境 顾长渊一步踏入门后。 身后的声音在一瞬间远去。 不是被完全隔绝,而是被无数道宫纹强行拉开。秦裂、雷千劫、洛惊凰,还有顾家众人的气息都还在,却像被丢进了不同方向的深雾里,转眼便只剩下一缕很淡的感应,忽而就也慢慢消失了。 顾长渊没有回头。 脚下古纹正在错位。 一条条细密宫纹从门下延伸出去,有的往高处残宫,有的往低处雾池,有的绕进半塌回廊,又在远处断开。它们并不规整,像一座被打碎后重新拼回来的古老宫阙,每一处都能通向别的地方。 赵修文说得没错。 路会分。 人会散。 顾长渊眼底有劫纹一闪而过。 在他的视线里,这些宫纹并不是简单的路。它们会顺着修士体内的道宫气机、血脉和功法去牵引,将人送往不同的池宫深处。 这座迷境,不是在拦人。 它是在认人。 前方雾气垂落,如一层层半透明的帘。 那雾不是普通雾气。 每一缕雾里,都带着极淡的宫源气息。它不适合灵脉,也不适合气海,可落在道宫境修士身上时,却像能顺着窍穴往道宫深处钻。 顾长渊刚踏上长廊,便感到体内道宫气机被轻轻牵了一下。 若换成寻常道宫修士,站在这里,身后宫影恐怕都会自行浮现。若已经开出天宫,天宫也会被这片天地牵动,像是被无形的目光凝视着。 这里本身,就是一片适合道宫境的机缘地。 远处仙雾缭绕。 雾里有楼阙忽隐忽现,有断桥横在半空,也有一座座宫影在更深处浮沉。那些宫影四周,还绕着一团团若隐若现的光。远远看去,像是宫源,也像是某种古老池宫留下的倒影。 它们时近时远。 上一息还在宫墙之后,下一息便又出现在高处飞檐旁。 像海市蜃楼。 也像迷境故意抛出来的引路灯。 已有修士被那些光团吸引,朝深处冲去。可雾气一卷,人影便不见了,只剩几声短促的惊呼从不同方向传来。 顾长渊没有急着动。 他看向脚下。 这座池宫迷境,比外面看见的更大,也更乱。 前方是一条月白色长廊。 长廊一半完整,一半断在雾里。两侧雕花扶手残缺不齐,扶手下方有一口口小雾池,池面漂着淡淡宫光,看上去灵气氤氲,像是随手便能取到机缘。 可走出不远后,前方便分出三道岔口。 左侧是半塌宫门,门后有淡淡宫光;右侧是一段断桥,桥下雾池翻涌;正前方则是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又横着一截倒悬宫墙。 宫墙上还有门。 门后隐约能听见池水声。 这里不像一座完整宫阙,更像许多残宫、古池、回廊、断桥被打碎之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接在一起。有的路往前走着走着便向上折去,有的台阶走到一半却绕回另一座宫门前,有的雾池看似就在脚边,真正靠近时,池面却会退到数十丈外。 这里的路,会变。 顾长渊沿着长廊往前走。 前方一处雾池边,几名修士正围着一株宫纹莲。 那莲生在池面中央,莲瓣薄如玉片,边缘有细密宫纹流动。每一次轻轻摇晃,都有温润宫气从莲心里散出来。 一名开了天宫的修士率先出手,宫气化作大手,朝莲心抓去。 可他的宫气刚落入池中,池面便炸开了。 十几道银白影子从雾池里窜出,快得只剩残光。那些东西像鱼,身上却长满细小骨鳞,鱼口开合时,没有血肉腥气,只有一缕缕被咬碎的宫光。 吞宫鳞鱼。 为首那名修士脸色骤变,想要收回宫气,却已经晚了。 几条吞宫鳞鱼顺着他的宫气咬上去,身后天宫虚影瞬间缺了一角。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池中白雾拖得往前一栽,半条手臂都被池水吞了进去。 旁边有人想救,下意识扶住雕花石栏。 石栏上的莲纹忽然亮起,像活物一样缠住他的手腕。那人的宫气顺着手臂被石栏抽走,脸色很快变得惨白。 “斩手!” 有人大喊。 刀光落下,那人整条手臂齐肩断开,才勉强退了回来。 雾池边一片混乱。 宫纹莲仍旧在池中央轻轻摇晃,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长渊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那株莲是真的。 池里的杀机也是真的。 这里的机缘和陷阱,很多时候就长在一处。 他绕过雾池,继续向前。 长廊尽头是一片更大的残宫群。 几座宫殿彼此斜接,断裂的飞檐压在另一座宫墙上,墙面浮雕已经磨损大半。檐角上蹲着许多兽形雕刻,有的像虎,有的像鸟,有的只剩半截头颅,乍看都只是残破旧物。 可顾长渊看见,有一名修士刚踏进殿中,飞檐上一尊兽形瓦雕忽然低下头。 下一瞬,瓦片碎裂。 那尊檐脊宫兽从上方扑落,爪间带着细密宫纹,直接撕开那人的护身宫气。那人还未回头,身后的宫影便被抓出几道裂口。 另一边,有人避开了雾池,却扶上了栏杆尽头的兽首。 那兽首原本只是雕刻,眼窝里却忽然亮起暗纹。它没有咬那人的手,而是张口咬住他外放的宫气,硬生生把他往石栏下方拖去。 更远处,一名修士抢到一颗源珠,刚转身,墙上的兽形壁画便一点点补全了缺失的半边身子。随后,一只爪子从墙里探出,将他半边身子拖进石壁里。 惨叫声很短。 很快就被雾气吞没。 在这座池宫迷境里,死物未必是死物。 雕像、飞檐、栏首、壁画,甚至脚下的一块砖,都可能是等人靠近的嘴。 顾长渊穿过残宫群,停在一座半塌残殿前。 殿门只剩半扇,门前立着两尊石兽。其中一尊已经碎了半边身子,另一尊伏在阴影里,头颅低垂,身上落满灰白池雾,看着像早已死去的镇殿旧物。 殿中有一颗灰白色源珠,嵌在断裂供台下方。 源珠表面很暗,像蒙着一层石灰,可内部有一缕宫源缓缓流动。 残宫源珠。 这种东西不算顶级,却很适合道宫境修士用来补稳宫气。若是寻常天宫修士拿到,至少能省去许久苦修。 顾长渊刚走近,残殿另一侧便有两名修士冲了出来。 他们也看见了那颗源珠。 其中一人脚步刚动,忽然认出顾长渊,脸色顿时变了变,硬生生停在殿外。 另一人眼底还有些不甘,目光忍不住往供台下方看。 顾长渊没有看他们,只抬手道: “退。” 那两人一怔。 下一息,伏在殿门前的石兽睁开了眼。 眼窝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沉宫纹。 石皮从它身上一寸寸裂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血肉。它背上生着残缺宫纹,四肢落地时,整座残殿都跟着震了一下。 镇池古兽。 它根本不是死物。 方才那颗残宫源珠,不只是机缘,也是饵。 镇池古兽扑出的速度极快,半边残殿被它撞得坍塌下来。那两名修士退得已经够快,仍被余波扫中,护身宫气当场裂开,整个人砸进长廊边的石柱里。 顾长渊没有退。 他掌心朝下,山河印在指间一压。 轰! 镇池古兽前扑的身躯猛地一沉,四肢被压进地面古纹里。它张口低吼,喉间喷出一缕灰白宫气,那宫气落在地上,竟将几道残纹腐蚀出细小裂痕。 顾长渊眼底劫纹亮起。 他看见这头古兽腹部有一团宫源在跳动。 不是妖丹。 更像是它吞了太多残宫源后,在体内结出的一块宫纹骨。 镇池古兽挣扎着抬头,背上宫纹一层层亮起,想要借残殿下方的古纹翻身。可它刚撑起半寸,顾长渊掌心便再度压下。 山河意沉落。 混沌气从印底绕过,直接压住它背上的宫纹。 咔嚓一声。 镇池古兽背脊裂开。 它的低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一点点僵住,最后轰然倒在残殿前。 那两名修士站在远处,脸色发白,再不敢上前。 顾长渊走入残殿,取出那枚残宫源珠。 源珠入手很沉,里面宫源不多,却十分纯净。他没有急着炼化,只将其收起,又从镇池古兽裂开的背脊里取出一块灰白宫纹骨。 宫纹骨上有细密纹路,像一座残缺小宫。 这种东西对开宫修士有用,可补宫纹,也能帮助顾家人稳住天宫之势。 顾长渊收起宫纹骨,继续往深处走。 这一路上,他又看见了许多机缘。 一盏残宫灯悬在断桥尽头,灯芯虽灭,灯壁却有照宫纹残留。几方修士为了它打得桥面崩裂,最后桥下雾池翻涌,吞宫鳞鱼成群窜出,连灯带人一起拖进池中。 一扇半开的宫门后,有人看见自己的天宫虚影比真实更圆满,以为那是补宫机缘,忍不住灌入宫气。下一刻,池面里的宫影睁开眼,将他整个人拖进门内,门缝里只剩下一地碎裂宫光。 还有一处干涸古池,池底灰扑扑的,连半点源气都没有。几名修士看都没看便绕了过去。可等他们走远,池底裂开一道细缝,一颗暗金色小珠慢慢浮起,被后来的一名少年修士取走。那少年本来伤势不轻,源珠入体后,身后摇晃的天宫虚影竟稳住了大半。 池宫迷境里,不是亮处才有机缘。 也不是暗处就一定安全。 有些东西会认人。 也有些东西,只等人自己送命。 顾长渊走得不快。 他每经过一处宫门,都会停上片刻。九劫帝瞳之下,许多看似温和的宫光里藏着倒卷的纹路,许多看似死寂的残池下方反而压着一缕真源。 可这座迷境太大了。 回廊之后还有回廊,残宫之后还有残宫。抬头看去,上方竟还有几层倒悬的宫阙,雾气从那些宫阙下方垂落下来,像一条条白色瀑布。偶尔有修士误踏古纹,被整个人送入上方宫阙,再出现时已经在远处另一座断桥边。 这里没有固定方向。 前后左右,上下高低,都可能是路。 有些路走着走着会合在一起,有些人明明隔着不远,却像被两层宫墙隔在不同天地里,连声音都传不过来。 越往深处走,顾长渊越能感觉到,天宫道池真正的机缘还没有出现。 这些宫纹莲、残宫源珠、宫纹骨,对旁人已经算是不小收获。 可对他而言,还不够。 远处仙雾忽然卷开一线。 顾长渊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前方不再是一条长廊,也不是一座残殿,而是一片更开阔的宫阙旧地。 楼阙、宫影、断桥、古池,一层层浮现,又一层层隐没。那些宫影四周,漂浮着一团团淡淡光影,每一团光影里,都像有宫源气息在流转。 远远望去,像一片悬在雾中的道源仙宫。 可那片宫阙忽远忽近。 雾气一卷,刚才还在左侧的楼阙,下一瞬便出现在更高处的断桥后方。几道人影被宫源光团吸引,刚冲进雾里,便失去了踪迹,只剩几声短促惨叫从不同方向传来。 顾长渊没有立刻靠近。 九劫帝瞳之下,那些光团有的是真的,有的只是迷境倒影。有的宫阙藏着机缘,有的宫门后面,却是已经张开的死路。 脚下宫纹一明一暗,像在给他指路,又像在故意引他入局。 片刻后,顾长渊抬眼看向那片道源仙宫深处。 那里有一道宫影,比其他所有光团都安静。 不亮。 也不外泄。 却始终没有被雾吞掉。 顾长渊迈步踏上石阶。 雾气从两侧合拢。 他的身影一点点没入那片宫阙迷影之中。 ————————————————————— 紧接着的二更送上,终于写到这一段最后的大情节节点了。 前面埋下的很多伏笔,各方势力的线都会在这里一点点炸开。包括大家一直问的女主线(我真的想了很久,推倒重来),在这之后也就开了。(不是月清寒,也不是洛惊凰,大家不用猜她们了) 刚好今天也是第100章,写到这里挺有感触的。我真的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反馈。从最开始到现在也认识很多评论区的老熟人了,哈哈。 后面的情节开始是古境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大段,我会尽量把伏笔、冲突和爽点都写出来。 第100章不是收尾,是下一段大剧情真正推开的开始。 感谢大家,我们后面继续。 第101章 残宫藏真 雾气从两侧压来。 顾长渊踏入那片宫阙迷影后,四周反倒安静了许多。 破碎宫阁层层错落,有些半沉在雾池边,有些斜靠在断桥尽头。几座山石古峰夹在楼阙之间,峰体被宫雾缠着,像是从某座破碎仙宫里一并坠落下来。 万道古境开启,从来没有定数。 这片天宫道池里为什么会有残殿、瑶池、古峰和破碎宫阙,外界也没人说得清。 顾长渊没有在这里停太久。 眼下先看机缘。 他沿着一条斜折的玉阶往前走,不久后,一座半塌小殿出现在雾中。 殿门只剩半扇,门楣上残着几道浅淡宫纹。殿内很暗,供台上方悬着一枚灰白源珠,光芒不强,却一直没有散。 源珠里有一缕残宫源气缓缓流转。 顾长渊走入殿中。 脚步刚落,供台两侧的残纹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源珠的光。 殿梁上,一道模糊兽纹缓缓睁开了眼。 那兽纹原本只是刻在梁木与石壁交接处的旧痕,半边身子已经被岁月磨平,只剩一截兽首和几道残缺爪痕。可此刻,那双眼睛一亮,整座小殿里的宫纹都跟着动了一下。 梁上石屑簌簌落下。 兽纹从殿梁上脱离,化作一道灰白兽影落在殿中。它四肢触地时没有血肉声,只有宫纹碰撞般的沉响。 气息大概三宫。 这个层次放在外面,不算高。 可它立在这座残殿里,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连着殿梁、供台和地砖。它一动,整座残殿跟着亮起,像这座旧殿借它出手。 这不是妖兽。 是旧时代留在殿中的守宝之物。 灰白兽影扑下。 它速度不算太快,可四周残纹一起压来。顾长渊脚下地砖一块块亮起,像要把他的道宫气机拖进殿中旧纹里。 顾长渊抬手,山河印在掌前凝出。 轰! 兽影撞上山河印,殿内残柱轻轻一震。 那股力量本身只有三宫层次,借了残殿旧纹之后,却比寻常三宫重了许多。 灰白兽影一击未破,身形忽然散开,下一刻又从另一侧墙壁的兽纹中凝出。 它没有真正的血肉。 只要殿中旧纹还亮,它就能在这些残纹之间挪移。 顾长渊没有急着压碎它。 他眼底劫纹一闪,目光落向殿梁深处。 九劫帝瞳下,兽影身上几道最亮的纹路,最后都连回殿梁上那处残缺兽首。供台、地砖、梁柱上的旧纹,也正是借着那里往它体内送宫气。 顾长渊指尖落下一缕混沌气,截在兽首残纹与殿梁相连之处。 殿内亮起的旧纹顿时暗了一截。 灰白兽影身形一沉。 顾长渊掌心压下。 山河意落地,兽影被压回殿梁下方。它身上的宫纹寸寸裂开,最后化作一片灰白碎光,重新散入残殿地面。 殿中重新安静。 顾长渊走到供台前,取下那枚灰白源珠。 源珠入手微沉,里面源气不多,却很纯净。对寻常道宫境修士来说,用来补稳宫影已经够了。若给刚开天宫的人,也能压一压宫门初开的躁动。 这已经算一处机缘。 顾长渊将源珠收起,转身往殿外走。 快到门口时,他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源珠离开供台后,殿内的气息本该沉下去。 可刚才那一瞬,身后像还有一缕很淡的气机流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殿中忽然空了,他也未必会察觉。 顾长渊回过身。 残殿依旧破败。 供台空了,殿梁上的兽纹也暗了。地上碎开的宫纹失去光泽,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停留的东西。 他看了片刻,眼底劫纹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没有只看供台。 目光掠过残柱、断梁、地砖,最后停在供台后方的墙面上。 那片墙上有一道旧灯影。 很淡。 像很多年前曾有一盏宫灯悬在那里,后来灯灭了,灯也不见了,只剩一圈灰黑痕迹贴在墙上。 若不用九劫帝瞳去看,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块旧墙。 可顾长渊看见,殿内那缕几乎断掉的回流,最后正是没入那片旧灯影下。 他抬手,一缕混沌气落在墙面。 灰尘无声散开。 那圈旧灯影轻轻一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一道极细的暗槽。 暗槽里没有光。 只有一小截灰白玉髓静静嵌着,表面黯淡,里面却沉着一缕比源珠更稳的宫源。 顾长渊伸手取出。 玉髓不过半指长,落在掌中却比那枚源珠更沉。 他看着掌中之物,眼神微动。 这东西藏得太深。 明面上的源珠是真的,守宝兽纹也是真的。能取到源珠,已经算得机缘。可真正更稳的东西,却藏在旧灯影后面。 只有源珠被取走,殿中气机空下来的那一息,它才露出一点回流。 连他方才都走到了殿门前。 若是少停片刻,这截玉髓就会留在这里。 顾长渊收起玉髓,再看这座残殿时,目光深了些。 这片天宫道池里的机缘,不是简单的真假。 有些明处之物本就是真。 只是明处之后,还藏着更深的一层。 他离开残殿,继续往前。 雾气渐薄,前方出现一片破碎的瑶池旧地。 池水干了大半,池底露出斑驳玉石。几截玉栏斜插在地上,栏身刻着细碎宫纹,有些已经断开,有些还在雾气中一明一暗。 池畔之后,是几座半塌楼阙。 楼阙之间夹着山石古峰,峰壁上偶尔有灰青色晶点亮起,像某种宫纹石质在山体深处孕了多年。 这里和方才那座残殿不同。 残殿里,是有物守物。 这里却处处散着微弱气息,很难分清哪一处才是真正的源头。 顾长渊沿着池边走了一段。 玉阶断裂处,有一层寒白髓液凝在裂缝里。那东西很薄,像霜一样贴着玉石,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池雾凝成的水痕。 他抬手取下一点。 寒意入指,并不刺骨,反而顺着道宫气机往内沉了一下。 玉寒髓。 这东西不算大机缘,却能镇住道宫躁动。刚受过宫气冲击,或天宫虚影不稳的人,用它调一调,能省不少麻烦。 顾长渊收起寒髓。 池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几道细长白影从干裂的池纹中探出,像蛇又不像蛇,身上没有鳞片,只有一圈圈环形宫纹。它们没有立刻扑来,而是贴着池底裂纹游走,绕向玉阶另一侧。 这些东西很会等。 若是寻常修士取了寒髓,心神稍松,它们就会顺着宫气咬上来。 顾长渊掌心向下一沉。 山河意落进池底。 那几道白影瞬间被压住,细长身躯绷直在裂纹之间。下一息,池底裂纹合拢,将它们重新挤回深处。 顾长渊没有多停。 他继续向前,来到山石古峰下。 峰壁很旧,夹在两座残楼之间,像一块被宫阙压住的山骨。表面没有太多光,只偶尔有几道灰青晶点闪烁,看着并不起眼。 顾长渊原本只是路过。 走到峰壁旁时,体内道宫气机却被轻轻牵了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源珠还淡。 他停步看去。 九劫帝瞳中,峰壁表层那些晶点大多只是普通宫纹石,能用,却不算稀奇。真正让他气机微动的,是山壁深处一道极细的灰金纹路。 那道纹路藏在石层暗面。 外面看不见,光也照不到。 顾长渊并指落下,没有震开山壁,只让混沌气顺着那道灰金纹路往里一引。 石层无声裂开。 一截指节大小的晶髓从暗层里滚落出来。 晶髓表面没有耀眼光芒,落在掌中却很沉。里面有几道天然宫纹缓缓流动,像一座还未完全成形的小小宫门。 顾长渊将其握住。 外面的宫纹石稳的是外层宫纹。 这截晶髓稳的却是内里源气。 数量不多,却很适合给顾家几人后面压天宫根基。 顾长渊把晶髓收起。 这一路走来,他对这片池宫迷境里的机缘也看得更清楚了些。 残殿之中,多有源珠、玉髓、旧灯残髓一类的东西,藏得深浅不一。瑶池旧地里,多有寒髓、水髓、玉露之类的细碎源物。夹在残宫之间的山石古峰,则多孕着宫纹石、晶髓、山源玉一类东西。 这些还不是天宫道池真正的核心。 可这些小机缘已经足够让人明白,进入这里之后,能拿到什么,不只看眼力,也看心够不够稳。 眼里只盯着最亮的东西,可能会被引入死路。 拿了明处宝物就走,也可能错过更深一层。 贪多贪快,往往连第一层都带不出去。 顾长渊没有在外层停留太久。 赵修文入门之前,第八宫虚影已经近乎凝实。那人性子冷,手段也狠,真若在迷境深处先碰到顾家其他人,未必会放过这个机会。 顾长渊不怕赵修文。 但顾家众人被宫纹分散,秦裂、雷千劫、洛惊凰也被送往不同方向。这里路会变,宫墙会隔音,哪怕相隔不远,也可能被两层残宫隔成不同天地。 他要尽快往深处走。 若能先遇到一人,便先汇合一人。 前方雾中的楼阙越发安静。 那些宫影不再刻意散出刺眼光芒,反而一座座沉在岁月里。 脚下宫纹忽然轻轻一动。 顾长渊停步。 那不是危险。 更像是某处宫台被人触动之后,溢出的一点余波。 他眼底劫纹一闪,顺着那缕波动望去。 前方雾气深处,有一片月白色的光。 那光不强,却很稳。它不像源珠外泄,也不像残禁诱人,更像一座古老宫台被人短暂激起,亮了一半,又很快沉了下去。 顾长渊迈步走去。 越往前,四周雾气越冷。 残宫的颜色也从灰白转为月白。脚下石阶上有细碎银纹,像月光落在古玉上。两侧宫墙残缺,却仍能看出旧时的精致,墙面浮雕多是月轮、宫阙、寒枝、飞鸟一类的纹样。 这里和先前那些残宫不同。 没有太多杀机外露,反倒安静得过分。 走过一段长廊后,前方出现一座开阔宫台。 宫台沉在冷雾里,几处月白宫纹一明一暗,像被什么人短暂激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宫台旁,站着一道女子身影。 她身穿月白长裙,裙摆垂过脚边,外罩一层极淡薄纱,衣袖和腰侧有银色太阴纹隐隐浮现。身形高挑,腰身被细银束带收住,肩颈清薄,站在冷雾里,整个人显得安静而疏离。 她黑发半挽半披,发间只簪着一枚银月簪,没有多余饰物。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清冷秀致的脸。眉眼淡,唇色浅,眼尾微微挑起,却不带媚意,只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顾长渊认得她。 太阴仙宫圣女,月清寒。 月清寒也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了一息,神色清冷,没有开口。 宫台上,那几处断开的月白宫纹还在一明一暗,始终接不上最后一口气。 第102章 月照双宫台 月清寒看见顾长渊后,没有立刻开口。 宫台上的月白断纹还在一明一暗,冷雾从台面缝隙里往外散。她站在宫台旁,袖口处的太阴纹被雾气拂过,泛起一点很淡的银光。 片刻后,她轻轻颔首。 “顾少主。” 顾长渊点头。 “月姑娘。” 顾长渊过去多年多在顾家修行,很少踏出顾家,更谈不上熟悉太阴仙宫。只是若说全无渊源,也不准确。 他的母亲云知微,曾经出自太阴仙宫。 这层关系,顾长渊自然从家中听过。对他而言,太阴仙宫不像顾家,也不是可以随意信任的地方;可与其他完全陌生的势力相比,终究多了一层牵连。 月清寒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近,也没有故意拉开距离。见礼之后,便安静立在宫台旁,等顾长渊看清眼前局势。 顾长渊的目光落到她身后的宫台上。 宫台分作左右两侧,中间有一道圆形凹槽,像曾经承过某种源物。 宫台四角,各立着一根月白石柱。 台前有几级残阶,边缘已经断了大半,上面还留着几个模糊古字。岁月磨得太久,字痕几乎要和石面融在一起,只能隐约辨出——月照双宫台。 顾长渊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台面。 台面上的宫纹残缺了许多,一边还留着月白光泽,另一边沉在冷雾里,偶尔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那些明灭不定的痕迹,不像自然残光。 月清寒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此处宫台,一个人开不了。” 顾长渊看着台面,道:“你试过了?” “我方才试过一次。” 月清寒声音清冷,语气很稳。 “只到中段,宫气便散了。” 她指尖轻轻落在宫台边缘,没有再催动。那里有几道细小裂痕,比周围旧纹更深,像是刚刚被震开不久。裂缝里还残着一点冷白雾气,沿着台面慢慢往外渗。 “这座宫台年代太久,方才一试后,裂痕更深了。” 月清寒收回手,停了一息,才继续道:“但它与我所修之法有些牵引。” 顾长渊看向她。 月清寒身后的宫影仍未完全散去,清冷宫门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靠近这座宫台时,那道宫影边缘的月白光泽会轻轻浮动,像是被台中残存的气机牵了一下。 这牵引很淡。 若非她自身修太阴一道,也未必能察觉。 “所以我想再试一次。” 月清寒道:“只是再强行催动,未必还能承几次。” 这也是她没有继续独自尝试的原因。 若只是失败一次,倒不算什么。可这座古台已经残破,越催动,裂痕越深。若再乱试几次,或许不等机缘成形,整座宫台便会先一步崩开。 顾长渊看着那几道裂痕,没有说话。 月清寒继续道:“此台需要两名道宫境修士同时引动。境界低者承不住宫纹变化,境界高者在这里也未必可信。” 这句话说得不重,意思却很清楚。 天宫道池里处处有机缘,也处处有杀机。谁也不会随便把一处未知机缘交给旁人一起开启。若机缘真成形,最容易出变故的,反而就是最后那一刻。 月清寒能开这个口,不只是因为顾长渊够强。 也因为那层旧缘。 她重新看向顾长渊。 “顾少主若有意,我愿与你一试。” 顾长渊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宫台片刻,道:“若开出机缘,如何分?” 月清寒答得很直接。 “能分,便各半。” 顾长渊道:“若不能分呢?” 月清寒看向宫台中央的凹槽。 “若偏太阴一道,我取,之后另补顾少主一份相当之物。若偏顾少主,便由顾少主取。” 她顿了顿,又道:“若看不出归属,按出力分。” 没有虚让,也没有客套。 顾长渊反而觉得这样更合适。 在这种地方谈机缘,本就该清楚。话说在前面,后面才少麻烦。 他道:“可以。” 月清寒轻轻颔首,转身走向宫台左侧。 顾长渊走到另一侧。 两人站定之后,台面上的宫纹像是被道宫气机牵动,先后亮起一圈微光。冷雾沿着宫台边缘散开,露出底下更多交错的旧纹。 月清寒抬手。 她身后,一道清冷宫影缓缓浮现。 那宫影像一座立在月色里的太阴仙宫。宫门不高,却很凝实,殿檐覆着一层淡淡银霜,宫墙之上有月轮纹路若隐若现。宫影一出,周围冷雾都被压低了些,宫台左侧的月白纹路也随之明亮起来。 顾长渊身后,也有宫影升起。 月清寒抬眸看了一眼。 她只能看见一部分。 那道宫影沉在七色混沌气里,轮廓厚重,像山河压在雾后,又像一座没有完全显露的古宫。混沌气一缕缕垂落,把宫影上方遮住大半,连宫门到底开到何处,都看不分明。 月清寒目光停了一息,很快收回。 天宫道池里,探别人根基是忌讳。 顾长渊也没有解释。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月清寒指尖落下,太阴宫气压入左侧宫纹。顾长渊掌心落下,七色混沌气沉入右侧宫纹。 宫台轻轻一震。 两边宫纹同时亮起,台中元气顺着纹路向中央凹槽流去。 一开始很顺。 可很快,顾长渊便察觉到,这座宫台并不是只要往里灌入宫气就能开启。 台中元气一阵强,一阵弱。 强的时候,若自身宫气跟得太重,便会把残纹压裂;弱的时候,若收得太快,元气又会从纹路里散出去。 两边必须一起稳住。 谁快一步,谁慢一息,中央那道凹槽里的光都会晃动。 月清寒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她那一侧的太阴宫气没有急着往前推,而是随着台中元气的起伏一点点调整。气机强时,她便压住几分;气机弱时,她又轻轻托住,不让那股元气散开。 顾长渊这边也一样。 七色混沌气贴着台面往前铺,没有抢势,只顺着宫台原本的纹路一点点往中间送。 两股气息隔着宫台而行,并不冲撞,反倒被台中旧纹牵引着,逐渐向中间靠近。 中央凹槽里,慢慢浮起一点淡光。 月清寒指尖微稳。 这一步,比她方才独自尝试时走得更远。 顾长渊神色平静,掌心仍压在宫纹上。 两边气机继续推进。 凹槽里的淡光越来越亮,原本沉在冷雾里的几道宫纹也被一点点照出轮廓。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被牵了出来,正顺着两边宫气往上浮。 月清寒没有催得太急。 顾长渊也没有抢那一道气机。 两人都在顺着宫台的强弱调整自身宫气。 又过片刻,两边气机已经推进过中段,甚至比月清寒方才独自尝试时走得更远。中央凹槽里,那点淡光凝成了一小团,虽然还不稳定,却没有立刻散开。 宫台边缘的冷雾被推开一圈,露出更多被岁月磨损的古纹。 看上去,再往前推一段,就能合拢。 就在此时,月清寒那一侧的宫纹忽然暗了一截。 没有征兆。 前方的纹路明明还亮着,气机却像被截在半途,再也过不去。 月清寒立刻压下太阴宫气,试图将那一段重新接住。 下一瞬,宫台猛地一震。 咔。 一道细响从台面下传出。 中央凹槽里刚刚凝起的淡光骤然散开,两边气机同时倒退。月白光泽从台面上一寸寸暗下去,几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痕被震得更深,冷雾从裂缝里一下涌了出来。 第一次合开,失败了。 月清寒收回手。 她垂眸看着自己这一侧的台面,指尖在那段暗下去的宫纹旁停了片刻,没有再强行催动。 顾长渊也在看那里。 方才那一瞬,气机明明已经推进到中段之后,却突然断掉。若只是两人气机不合,不该断得这样干脆。若是月清寒承不住,也不该只在那一处裂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段暗纹上。 九劫帝瞳在眼底一闪而过。 月清寒也看着那几道加深的裂痕。 她神色依旧清冷,只是指尖从宫台边缘收了回来。 “看来,此处没有办法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没有失态,也没有勉强。 这座古台已经太久远了。方才那一次失败之后,裂痕比先前更深。若继续强行催动,或许不等机缘成形,整座宫台便会先一步崩裂。 她转过身,朝顾长渊轻轻颔首。 “多谢顾少主愿意一试。” 这句话说出口,便等于她已经准备放弃。 顾长渊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还停在那段断开的宫纹上。 月清寒看着他,道:“顾少主看出了什么?” 顾长渊收回目光。 “感觉还能再试一次。” 月清寒眸光微动。 顾长渊走到她这一侧,停在那段暗下去的宫纹前。 “你我换位。” 他说得很平静。 “我来断纹这一边。” 月清寒指尖微顿。 她过去多独自控局,偶有合作,也多是太阴仙宫同门。很少有人用这样直接的语气替她分出位置。 可方才那一次失败,她也看得清楚。 顾长渊看出的东西,比她更多。 月清寒没有多问,退开半步,走向另一侧。 “好。” 两人换位。 月清寒站到完整宫纹前,太阴宫影再次浮现。那一侧的宫纹被她气机一压,很快铺开一层月白光泽,比第一次更稳。 顾长渊站在断纹前。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里强推。 七色混沌气从掌心垂下,先压入那段暗下去的宫纹边缘。宫台轻轻一震,裂缝里涌出的冷雾被压低了几分。 台中元气再次从两侧往中央流去。 比第一次慢。 却更稳。 月清寒那一侧,太阴宫气随着宫台元气的强弱轻轻调整。强时压住,弱时托住,不让它散开。顾长渊这边则贴着断纹往前送,每一步都压得很细,像是在旧纹之间重新铺一条路。 中央凹槽里,淡光重新浮起。 月清寒没有看那点光太久。 她知道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分心。 两边气机一点点推进,很快又到了方才断开的地方。 月清寒指尖微紧。 那段宫纹,就是第一次失败的位置。 若这里再断,这座宫台多半便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顾长渊掌心微微下沉。 七色混沌气沿着断纹边缘绕过,没有硬压正面,而是顺着那几道将断未断的旧纹往前接。 宫台轻轻一颤。 那段暗下去的宫纹亮了一下。 月清寒眸光微动。 下一息,那道光没有再灭。 气机从断纹处缓缓流过,虽然慢,却真的过了那一截。 第一次失败的地方,被接过去了。 月清寒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她没有开口,只将自己的宫气压得更稳。 顾长渊也没有停。 过了这一处,不代表已经成功。 宫台里的元气仍旧忽强忽弱,稍有差池,中央那点光还是会散。两人继续顺着台面旧纹往前推进,凹槽里的淡光也越来越稳,逐渐凝成一团月白光影。 那团光影还没有完全成形,却已经有一缕纯净宫源气散出来。 月清寒看着那团光影,眼神仍旧清冷,指尖却始终没有离开台面。 这一次,真的快成了。 宫台两侧的气机继续往中央压去。 一点。 再一点。 中央凹槽周围的宫纹开始缓缓合拢。 就在最后一线即将接上时,宫台四角忽然同时传来细微裂响。 顾长渊抬眸。 月清寒也看向四周。 那四根原本沉寂的月白石柱,表面的冷雾被震得散开。柱身上那些模糊旧纹,一点点亮了起来。 直到这时,才看清那些旧纹原来不是普通花纹。 每一根石柱上,都盘着一道古兽浮雕。 那古兽似麟非麟,似龙非龙,身躯细长,鳞片贴着柱身一路绕上去。额前有一截残玉般的角,双目原本闭合,此刻却在冷白宫光中慢慢睁开。。。 第103章 守住你那边 四根月白石柱上的眼睛睁开时,宫台四周的冷雾忽然沉了下去。 没有兽吼。 只有石柱深处传来的细密裂响,一点点顺着柱身往外爬。那些原本已经暗下去的旧纹,也跟着重新亮起冷白光泽。 月清寒指尖微紧。 中央凹槽里的月白光影还未完全成形,两侧宫纹正卡在最后一线。她这一侧的太阴宫气若是松开,前面两次尝试都会白费。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四根石柱同时有了反应。 柱身上的古兽浮雕一点点亮起,灰白鳞片贴着石面翻开,额前残玉般的角溢出冷光。四道气息从石柱内浮现出来,皆在四宫层次。 月清寒眼神微凝。 这个时候,台上的断纹承受不住太大的震荡。 她守着完整的一侧。 顾长渊压着断纹的一侧。 中央那团月白光影,正是靠两边气机一点点稳住,才没有散去。 第一根石柱先动了。 玉角镇宫兽的前爪从石面上探出,爪尖落在宫台边缘,擦出几道细长白痕。它没有扑向顾长渊,也没有扑向月清寒,而是直奔中央凹槽里那团即将成形的月白光影。 月清寒几乎本能地想要抽手。 她袖口月白宫气刚刚一动,自己这一侧的宫纹便晃了一下。中央光影也随之一颤,原本快要接上的最后一线,又隐隐有了散开的迹象。 她动作停住。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方才好不容易越过第一次失败的位置,眼看这座月照双宫台终于要开了,偏偏最后一步又生出变故。 那种感觉像是已经看见门后的一线月光,却在伸手之前,门缝又被人按了回去。 月清寒眼底的清冷光泽微微沉下。 她在这座宫台前耗了这么久,又与顾长渊合力推到这里,自然不愿意在最后一线前功尽弃。 第二根石柱也震动起来。 又一头玉角镇宫兽挣出半截身躯,细长兽尾仍缠在柱身上,前半身已经压向宫台。几道气息一同压来,宫台上的月白纹路被震得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顾长渊的声音响起。 “别动。” 月清寒抬眸看他。 顾长渊掌心仍压在断纹那一侧,七色混沌气顺着旧纹往中央送去。他没有看月清寒,只抬起另一只手,按向宫台之外。 “守住你那边。” 他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迟疑。 月清寒指尖停了停。 她是太阴仙宫圣女,平日里极少有人会用这种语气让她做什么。更何况,是在这种局面下。 可这一回,她没有反驳。 因为顾长渊说的是对的。 她若抽手,完整这一侧的平衡立刻就会断。到时不必等镇宫兽扑来,宫台自己就先崩了。 月清寒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压住宫纹。 太阴宫气沉下,月白光泽稳住了那一侧的纹路。 “好。” 她声音很轻。 也就在同一瞬间,十绝境域无声铺开。 这一次,境域没有完全展开,只笼住宫台周围数丈之地。四根石柱上刚刚挣出的兽纹同时一滞,扑杀的势头像被强行按慢了一线。 顾长渊眼底劫纹一闪。 九劫帝瞳下,石柱上那些交错旧纹被一层层剥开。浮雕、残禁、宫源气机,全都在他眼中露出脉络。 第一头玉角镇宫兽已经扑到宫台前。 它额前玉角亮起冷白光泽,直指中央凹槽。月清寒原以为顾长渊会先压住兽身,再以混沌气强行斩开。 可顾长渊没有那么做。 他掌心仍未离开断纹,只是并指一划。 七色混沌气从那头镇宫兽颈侧掠过,没有直接斩向头颅,而是擦着兽身与石柱相连的位置,落在柱边一道极不起眼的旧纹上。 咔。 那道旧纹裂开。 扑到宫台前的镇宫兽身形猛地一僵,半截身躯随之崩碎,化作大片冷白碎光。 月清寒眸光微动。 那一击落点太偏。 偏到不像是在杀兽。 还未等她看清,第二头玉角镇宫兽已经从右侧绕来。 这头镇宫兽的速度比第一头更快,它贴着冷雾游走,几乎没有声响。可刚入宫台数丈,便撞入十绝境域之中,身形被压得一顿。 顾长渊抬指再落。 这一击仍旧没有去追它的兽首,而是落在它身后牵着石柱的那一截暗纹上。 又是一声轻响。 第二根石柱上的兽纹暗下去一片。 那头镇宫兽前爪还未落到宫台中央,身躯便从中散开,重新化作一缕缕碎裂的宫光。 月清寒终于看出了一点端倪。 顾长渊每一次出手,都落在兽纹与石柱相连的位置。 那些位置并不显眼,有的藏在柱身裂痕里,有的压在浮雕鳞片之下。若不是亲眼看见顾长渊连续两次出手,她甚至不会去注意。 剩下两根石柱同时震动。 这一次,两头玉角镇宫兽一左一右扑出。它们不再贴地,而是从半空跃过宫台边缘,额前残玉般的角同时亮起,冷白光束压向中央凹槽。 宫台震了一下。 中央月白光影晃动得更加明显。 月清寒指尖微微用力,太阴宫气再次压入完整宫纹之中。 她不能动。 也不能乱。 她只能守住自己这一边。 顾长渊仍旧没有松手。 他掌下的断纹明灭不定,却始终没有崩开。七色混沌气从他掌心往下压,像一根钉子,将那一侧即将散开的宫纹硬生生钉在原处。 两头镇宫兽已经压到面前。 顾长渊抬眸。 两缕混沌气从袖间飞出。 第一缕截住左侧玉角。 第二缕压住右侧兽爪。 紧接着,山河意从宫台上方一沉。 两头镇宫兽身形被压低,原本扑向中央凹槽的攻势硬生生偏了一线。也就是这一线,顾长渊指尖再动。 两缕混沌气顺着兽身下方一绕,落在两根石柱内侧。 那里各有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残纹。 一处藏在浮雕鳞片后。 一处埋在柱身裂痕深处。 可顾长渊两击都落得很准。 咔嚓。 两道残纹同时断开。 半空中的两头镇宫兽身躯一沉,像是被抽去了根,大片冷白碎光从鳞片间炸散。山河意随后压落,将残余兽影彻底碾碎。 四根石柱同时震颤。 片刻后,柱身上的古兽眼眸一寸寸暗了下去,再没有重新亮起。 宫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碎石和冷白光屑,还在雾气里慢慢落下。 月清寒看着那四根暗下去的石柱,心中才明白过来。 若只是硬杀兽身,四柱旧纹未断,这些镇宫兽多半还会再聚。 顾长渊从一开始看的就不是兽。 是石柱里的破绽。 这个念头浮起时,月清寒的目光不由落在顾长渊身上。 他仍旧站在原处,掌心压着断纹,神色没有多少变化。仿佛方才四道四宫层次的镇宫兽一同扑杀,也只是这座宫台最后一处需要处理的残缺。 月清寒见过许多同辈天骄。 太阴仙宫里有,古族圣地中也有。 顾长渊的名字,她更早就听过。 成人礼那日,她曾见过这位顾家少主。后来万道古境中的消息一件件传开,她偶尔也听过那些话。 可传闻终究隔了一层。 直到此刻,她才看见,这个人强的不只是战力。 他越在乱局中,越稳。 四柱异变,宫台将崩,机缘将散。换成旁人,多半会先退一步,再想办法补救。可顾长渊没有退,也没有急着以蛮力压过去。 他先压住局势,再看清根源,最后才出手。 每一步都很短。 每一步都刚好落在要害上。 月清寒收回心神,将那点波动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分心的时候。 顾长渊也没有去看那些散掉的兽纹。 他掌心仍在宫台上。 “继续。” 月清寒轻轻点头。 “嗯。” 两边气机重新往中央推进。 四柱旧纹被断后,宫台里的反震弱了许多。那团月白光影在中央凹槽里一点点凝实,原本晃动的边缘逐渐稳定下来。 最后一线宫纹缓缓接上。 嗡。 月照双宫台轻轻一震。 冷雾从四周散开,中央凹槽里的光影终于成形。 那团月白光影先是在凹槽中悬停片刻,随后一点点收拢,化成一团半掌大小的月白晶髓。 晶髓像寒玉融化后又重新凝住,外层清透,里面有细碎宫纹缓缓流动。两道相对的宫门纹沉在最深处,中间还悬着一轮极淡的缺月。月光一样的气息从晶髓边缘散开,落在宫台上,连断开的旧纹都被照得清楚了几分。 月清寒看见那团晶髓时,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月照宫髓。” 她声音很轻。 顾长渊看向她。 月清寒没有隐瞒太多,只道:“这不是寻常法宝,应是月照双宫台长久汇聚宫源气,又受此地太阴残纹浸养,最后凝出来的一团宫髓。” 她目光落在那团月白晶髓上。 “炼入宫影后,可以照见宫纹虚浮之处,稳住宫气衔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月照宫髓悬在宫台中央,散出的月白光泽正一点点落向她身后的太阴宫影。宫影边缘,几道原本不够圆融的月纹被照得微微发亮。 月清寒指尖轻轻收紧。 “此物与清寒所修太阴一道,极为契合。” 这句话,她说了出来。 但也只说到这里。 她如今本就在宫影圆满边缘,只差一个稳住宫纹、照清虚浮之处的契机。 这团月照宫髓,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难得的道宫秘物。 可对她来说,很可能就是推开天宫那一步的关键。 这些话,她没有再往下说。 顾长渊却已经看向她身后的太阴宫影。 那道宫影被月照宫髓牵动,宫门上的月轮纹路一明一暗,像是在主动承接那团晶髓的气机。 片刻后,顾长渊收回目光。 月照双宫台既是两人合开,按先前约定,能分便该各半。 月清寒也没有先伸手。 可下一刻,顾长渊只是抬手,从月照宫髓边缘引出一小团月白流光。 那团流光不大,却很凝实。其中同样有宫纹沉浮,隐约能看见两道相对的宫门纹。它不如主体宫髓厚重,却也带着照见宫影、梳理宫纹的气息。 顾长渊将那团宫髓流光收入道宫气机之中。 流光入体后,他道宫之中微微一亮。几缕月白光泽顺着宫影边缘游走,很快被七色神海深处的混沌气息压住,又一点点融入其中。 这东西对他而言不是破境关键。 但能照见宫影细处,梳理道宫气机,也不算无用。 剩下的月照宫髓主体,仍悬在宫台中央。 月清寒看着那团主体宫髓,眸光微微停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顾长渊只取了这一部分。 先前他们说好,若能分,便各半。 可顾长渊没有再动手。 他像是已经看出了这团月照宫髓对她的意义,也像是根本不在意多取那一半会带来多少好处。 月清寒心中第一次有了很轻的触动。 她不是轻易欠人人情的人。 可这一回,确实欠下了。 她看向顾长渊。 “顾少主只取这些?” 顾长渊道:“够了。” 月清寒静了一息,没有再推让。 再推,便显得矫情了。 她抬手,将月照宫髓主体收入宫影之中。 太阴宫影轻轻一震,宫门上的月轮纹路比先前清晰了一分。那团月白晶髓悬在宫影深处,散出一层淡淡月华,将几处原本不够圆融的宫纹慢慢照亮。 月清寒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清冷光泽也更稳了些。 这份机缘对她太重要。 若能寻一处僻静之地炼化,她有很大把握,借此开出天宫。 宫台失去机缘后,四周的月白光泽开始一点点沉下去。台前残阶上的“月照双宫台”几个古字,也重新被冷雾遮住。 四根石柱上的古兽浮雕彻底沉寂。 只剩下几道被斩开的裂痕,还留在柱身深处。 月清寒转身看向顾长渊。 “今日之事,清寒记下了。” 顾长渊点了点头。 “按约而已。” 他没有多说什么。 月清寒看向另一侧残宫深处。 那边有一条被原先冷雾遮住的小径,那地方,应当适合她暂时炼化此物。 她身为太阴仙宫圣女,既然敢独自入万道古境,自然不会没有护身之物。更何况,冲击天宫这种事,她也不想让旁人在侧。 顾长渊今日助她合开月照双宫台,她记这份人情。 可记下人情,不代表便能将闭关破境之地交给旁人。 她不会如此轻信。 顾长渊也没有问。 他看向前方。 天宫道池越往深处,宫源气越重,危险也越多。顾家其他人还在里面,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两人只在宫台旁短暂停了一息。 月清寒先开口:“清寒要寻一处僻静之地,炼化此物。” 顾长渊道:“我去深处。” 他说得很简单。 月清寒却听得出来,他不是为了争下一处机缘才急着走。 顾家的人还在前面。 他怕出事。 月清寒轻轻颔首。 “顾少主保重。” 顾长渊道:“月姑娘也是。” 话落,他便转身向前走去。 没有停留,也没有再问一句那条残宫小径通往何处,更没有顺势同行的意思。 冷雾很快漫过他的衣角。 月清寒站在原地,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这些年,月清寒见过太多同辈男子。 太阴仙宫圣女这个身份,足够让许多人多看她一眼。哪怕是在万道古境这样的地方,若有今日这般合开机缘、共渡危机的机会,旁人多少都会多留几句话,或是借一句“前路危险”,顺势同行。 她见得多了,自然知道旁人大多会如何做。 可顾长渊没有。 从见面到合开宫台,从四柱异变到机缘成形,他的态度始终很平静。该问分法时便问,该出手时便出手,该分开时便分开。 仿佛这一场相遇,真的只是为了合开一处机缘。 事了,便走。 月清寒看着那道渐渐没入宫雾的背影,眼底清冷光泽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她也该走了。 月清寒没有再停,转身走入冷雾之中。 第104章 先收利息 顾长渊沿着残宫深处往前走。 这一走,便是大半日。 池宫迷境里分不清天色,头顶没有日月,只有雾光在残宫、断桥和旧池之间明灭。若不是体内气机流转有数,连时间过去多久都不好判断。 这大半日里,他又经过了几处残殿。 一座殿中悬着半盏熄灭的宫灯,灯壁上残着照宫纹。灯下却压着一缕倒卷残禁,若有人以宫气点灯,身后宫影反而会被灯纹吞去一截。 还有一口干涸古池,池底铺满灰白玉砂,远远看去像源气沉积。顾长渊以九劫帝瞳看去,才发现玉砂下埋着不少裂开的宫影碎痕。 他没有久留。 能取的东西,顺手收了。太险、太杂、会耗时间的,便直接绕开。 顾家众人还散在深处。 越往里走,宫源气越重,雾中的残宫也越完整。到了后来,脚下旧纹已经不只是引路,有时会忽然错位,将前方一整段长廊挪到另一座宫墙之后。 这里的路会变。 人若慢一步,可能错过原本能遇见的人,也可能撞上原本避不开的局。 顾长渊在一座断桥前停过一次。 桥下雾池翻涌,池面倒映出几道人影,像是顾家几人,又像是秦裂和雷千劫的背影。若是寻常修士看见熟人影子,多半会下意识追过去。 顾长渊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那不是人。 是池下残禁照出来的影子。 又过片刻,前方宫雾忽然轻轻一卷。 几道破碎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夹着急促喘息和压低的喝骂。 “快点。” “别让他把宫气收回去。” “再推一个下去,源胎就能起了。” 顾长渊脚步停下。 他的目光穿过宫雾,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处残池。 池口半塌,周围立着许多断裂石栏。池底没有清水,只剩一层灰白雾液缓缓翻滚。雾液中央,有一团暗沉光影正在浮起,形状像胚胎,表面生着残缺宫纹。 残池四周钉着一圈黑色阵钉。 阵钉扎入旧纹深处,尾端缠着暗色符线。那些符线没有落在源胎上,而是缠在几名修士身上,正从他们体内一点点抽出宫气。 池边已经倒了不少尸体。 几名玄罗古教弟子站在残池四周,手中握着阵旗,冷眼看着那些被符线缠住的人。 其中一个小宗弟子被逼到池口,双手死死扣住残石,指甲都崩出了血。 “我已经交了储物袋。” 他声音发颤,身后的宫影被符线勒得一晃一晃。 “东西都给你们了,放我走……” 旁边的玄罗弟子一脚踩在他背上。 “放你走?” 那人低笑一声,手中阵旗往下一压。 “池里的东西差最后一口宫气,你现在走了,谁来补?” 小宗弟子脸色惨白。 下一息,他整个人被符线一扯,半边身子朝池中栽去。 池底雾液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 残池另一侧,还站着一名玄衣青年。 他没有亲自动手,只负手立在断裂石柱旁。袖口处绣着暗金玄纹,纹路很细,在冷雾里一明一暗。 何敬川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双袖空荡,袖口下垂着几道黑色符线,像两条没有长好的手臂,勉强替他撑住一点体面。 玄衣青年看着池底那团浮起的残宫源胎,声音不高。 “还差一口。” 何敬川脸色微僵,立刻转头看向池边那几名小宗弟子。 “推下去。” 玄衣青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很淡的嘲意。 那眼神不重。 可何敬川看得清楚。 从落星谷回来后,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次。 断了双臂,败在顾长渊手里,只带回一句话。哪怕赵修文当面给了药,也给了他体面,可何敬川心里明白,自己在玄罗古教的位置已经变了。 陈嵩来得比他晚。 可现在,陈嵩能站在他前面。 何敬川袖口下的黑色符线轻轻颤了一下。 “源胎马上就能起。” 陈嵩淡淡道:“最好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池底那团残宫源胎上,眼底也有一丝热意。 赵修文入天宫道池前,只交代过一句。 凡能稳宫、补宫、助他境界再进一步之物,能取便取。 这话到了下面人耳中,分量便不同了。 若真能把这枚残宫源胎送到赵修文面前,至少能让他们在后面的争夺里多一分位置。 何敬川更清楚这一点。 他现在太需要这份功劳了。 若他能把残宫源胎取出来,便能证明自己还没有彻底废掉。 那名小宗弟子半边身子已经被拖进池雾里。 就在这时,一缕混沌气从雾中落下。 咔。 池边几根阵钉同时裂开。 缠在小宗弟子身上的符线一下崩断,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卷起,摔回残池外侧。 玄罗古教众人同时回头。 宫雾分开。 顾长渊从雾中走出,目光扫过池边尸体,又落在那一圈黑色阵钉上。 活人填池。 宫气叩禁。 这种手段,不难认。 顾长渊看向池底那团暗沉光影。 残宫源胎。 这东西本该以道宫气机照池,顺着残池源纹解禁,再以契合宫气承接。 玄罗古教却用阵钉锁住池纹,又拿活人宫影去叩禁。 他们不是取不到。 是嫌慢。 九劫帝瞳下,源胎外层已经沾上杂气和怨气,成色被伤了几分。可内里那缕宫源还在,厚重而纯,正适合用来稳宫、补宫。 难怪这些人急着取。 何敬川看清来人,脸色一下变了。 “顾长渊。” 这个名字一出口,残池边那些玄罗古教弟子也都僵了一下。 何敬川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陈嵩了。 他袖口下的黑色符线绷紧,强撑着没有后退,对顾长渊到。 “赵师兄就在深处。” 顾长渊看着他。 “上一次没取你的命,是让你带话。” 何敬川心口猛地一沉。 顾长渊抬手。 十绝境域无声落下。 “这次不用了。” 话音落下,残池四周猛地一沉。 何敬川袖口里的黑色符线骤然窜出,想要卷向池底那团残宫源胎。 可符线刚动,一缕七色混沌气已经斩了过去。 咔。 符线从中断开。 何敬川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残石上,膝下鲜血渗开。他身后的宫影刚刚浮现,山河意便已经沉下。 轰! 宫影当场崩裂。 黑纹符线一根根炸开,像被碾碎的毒蛇,在地上抽动几下,很快化作黑烟。 何敬川张了张嘴,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眉心血痕裂开。 身体伏倒在残池边。 气息断了。 陈嵩在一旁本想趁机溜走,可此刻脸色也大变。 何敬川死得太快。 快到他还没找到合适机会遁走,顾长渊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陈嵩几乎没有犹豫,体内宫气彻底爆发。 他身后,一座玄黑宫影猛地浮现,宫门之上缠着暗金纹路。那一瞬间,他袖口的暗金玄纹也跟着亮起,像几条细蛇顺着手臂爬出,缠上身前虚空。 他知道自己不是顾长渊的对手。 何敬川再废,也不是寻常道宫修士。可那样一个人,被顾长渊一招压死。 他再不拼命,连退的机会都没有。 三枚黑金阵符从他袖中飞出。 阵符一出,残池四周旧纹同时亮起,化作三道黑金光壁挡在身前。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向后暴退,脚下暗金纹路一闪,想借残池旧禁遁走。 可顾长渊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十绝境域压过残池。 那三道黑金光壁刚刚成形,便像被山河撞上,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 陈嵩瞳孔一缩。 他已经把修为催到了极处,宫影也完全显化,袖口暗金玄纹更是烧得发亮。 可那一层压迫落下时,他仍旧觉得自己像被按回了原地。 顾长渊抬手。 掌心落下。 山河意沉沉压来,三道黑金光壁同时崩碎。陈嵩身后的玄黑宫影刚想撑开,便被七色混沌气钉在半空。 下一息,混沌气贯穿他的眉心。 陈嵩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散开的暗金玄纹,眼里还有没散去的错愕。 他不是来这里拼命的。 他只是想取一枚残宫源胎。 在他原本的想法里,何敬川这种断了臂的废人,才是随时会被丢下的那个。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死,而且如同何敬川一样这么轻松的被抹去。 死在这一处残池边。 死在这片还没真正进入最终机缘的天宫道池里。 修行路上,很多人总以为危险在更深处,在最后的大争里,在那些早已看见的敌人身上。 可有时候,死局来得很轻。 只是因为站错了地方。 也因为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陈嵩眼中的光一点点散去。 身体向后倒下,砸在残池边缘,池边一下安静下来。 那些玄罗古教弟子脸色发白,直到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 有人转身就逃。 也有人咬牙催动黑钉,想借残池旧纹反扑。 顾长渊没有停步。 他袖袍轻轻一动,七色混沌气扫过池边。那几枚黑钉还未近身,便倒卷而回,直接穿入几名玄罗弟子的胸口,将他们钉在残墙之上。 黑纹在他们身上亮了一瞬,很快熄灭。 另一侧,两个玄罗弟子想重新催动阵旗,将剩下几个被困修士拖回池中。 顾长渊脚下一步踏出。 山河意随之压落。 残池四周的地面轰然一沉,几根尚未碎掉的阵钉被震得拔地而起,还没飞出半尺,就被混沌气绞成碎末。 缠在修士身上的符线一根根断开。 那些人跌在地上,大口喘息,身后宫影虚弱得几乎看不清。 顾长渊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玄罗古教众人身上。 十绝境域压着四周,混沌气一道道落下。残墙、石栏、池口,凡是玄罗古教弟子所在之处,皆有血光溅起。 没有求饶。 也没有废话。 这片残池既然已经钉上玄罗阵钉,池边又死了这么多人,便不需要再分谁是主谋,谁是从犯。 很快,残池四周只剩风声。 那些被救下来的修士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没人敢出声。 方才还将他们当成耗材的玄罗弟子,在顾长渊面前连片刻都没撑住。 最先被拉回来的小宗弟子勉强撑起身子,跪坐在地上,声音发哑。 “多谢顾少主救命。”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低头。 “多谢顾少主。” 顾长渊看了他们一眼。 这些人被抽过宫气,短时间内很难再争什么机缘。若继续留在这里,遇见下一波人,多半还是死。 “能走就走。” 他说完,便不再多看。 那些修士互相搀扶着起身,连地上的储物袋都不敢去捡,只往宫雾外退去。 顾长渊走到残池前。 池底雾液还在翻涌。 阵钉碎掉后,原本被强行牵出的残宫源胎没有立刻沉回去,反而因为失去压制,开始剧烈摇晃。 源胎外层沾着许多黑色阵气。 内里那缕宫源却仍旧稳着。 顾长渊眼底劫纹亮起。 九劫帝瞳下,源胎内部的脉络一层层显露。黑色阵气缠在外面,怨气、残魂和杂乱宫气混在一起。 若直接炼化,确实能短时间稳宫,却也会留下隐患。 顾长渊抬手,七色混沌气落入池中。 池底雾液猛然翻起,几道灰白影子从雾液里窜出,像鱼又像蛇,张口咬向那缕混沌气。 顾长渊掌心微沉。 十绝境域往池中压了一寸。 那些灰白影子顿时被压回雾液深处,翻涌的池面也随之安静了许多。 混沌气缠住残宫源胎外层,一点点剥开那些黑色阵气。每剥下一缕,池底便传出细微腐蚀声。几道残纹被污浊气息烧出浅痕,很快又被混沌气压灭。 源胎挣动了几次。 顾长渊没有强拽。 他以九劫帝瞳看清池底源纹,将混沌气顺着残禁裂隙压入其中。那几道被玄罗阵钉锁住的旧纹一点点松开,灰白雾液随之往两侧分去。 片刻后,残宫源胎终于脱离池底。 它落入顾长渊掌中时,只有拳头大小,灰白如玉,表面天然生着残缺宫纹。那股宫源气并不外泄,却沉得很稳,像一座还未完全成形的小宫压在掌心。 成色被伤了一些。 可内里的源气还在。 顾长渊取出玉盒,将残宫源胎封入其中。 随后,他又扫过池边。 何敬川身上的储物袋还在。 陈嵩身上也有几枚黑金阵符残片,虽然碎了,但纹路还没有彻底散去。 玄罗古教弟子身上,也有不少阵盘和源物。 顾长渊没有客气,将能用的东西尽数取走。那些带着玄罗邪气的阵器,他暂时封住,后面或许能看出玄罗古教在这片天宫道池里的布置。 处理完这些后,残池里的气息彻底沉了下去。 池边尸体横陈,宫雾重新漫过来,像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吞掉。 顾长渊刚要离开,却感觉脚下的宫纹忽然轻轻一震。 他停住。 这一震不是来自残池。 是更深处。 下一息,远处天穹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没有雷声,也没有钟声。 一股古老的宫源波动,从天宫道池更深处猛然荡开。 那波动看不见,却像一圈无形水纹,先震开远处厚重宫雾,再一路掠过残宫、断桥、古池和倒悬楼阙。所过之处,残墙上的旧纹同时亮起,雾池里的池水往外翻涌,悬在半空的碎石也轻轻一沉。 整片天宫道池,都被这一圈波动扫过。 顾长渊身上的道宫气机,也被轻轻牵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那里隔着重重宫雾,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地方,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极深的宫阙轮廓在雾中浮沉。那片地方没有真正显露,却比周围所有残宫都要完整且有气势。 顾长渊望着那里想了一下。 这一圈波动扫过的,不只是他所在的残池,整片天宫道池里的人,应该都感受到了。 顾家的人若在附近,会往那里去。 并且赵修文那边,更不可能错过这种动静。 这种地方,必然会聚人。 他收回目光。 何敬川等人死了。 这只是先收一点利息。 真正的账,还在前面。 他将玉盒收入袖中,迈步朝那圈波动传来的方向走去。 ————————————————————— 即将大会面,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点点催更、评论、免费的小礼物支持一下。(?>?<?) 第105章 各方汇聚 顾长渊沿着那圈波动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宫雾越重。 那股波动扫过之后,池宫迷境里的许多残路都像被牵住,原本会错位的旧纹短暂安静下来,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路上有不少修士也在赶。 有人刚从残殿里冲出来,身后宫影还在晃,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枚源珠。也有人半边衣袍染血,仍旧不肯停下,只抬头看着雾深处那片越来越沉的宫阙轮廓。 没人愿意错过这种动静。 顾长渊没有停。 九劫帝瞳下,几条被宫雾遮住的路露出脉络。有些路通向虚池,有些绕向死宫,还有些看着近,实际会把人送入另一片残墙之后。 他只选最稳的一条。 走出最后一段宫雾后,眼前忽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广场平台出现在雾中。 平台像是由整块古玉铺成,颜色已经被岁月磨成灰白。地面裂开许多细缝,缝隙里有淡淡宫源气往外渗。几道残缺宫纹横贯平台,从边缘一路延伸到前方长阶下,又在中途断开。 平台两侧立着许多断裂石柱。 有的石柱已经倒在地上,柱身上还刻着残缺古兽。那些古兽眼眸紧闭,鳞片被雾气侵蚀得斑驳,只剩额前玉角仍有一点冷白光泽。 平台尽头,是一座沉在宫雾里的前殿。 殿门高大,门前长阶断了大半。宫源气从门缝里一阵阵往外涌,落在平台上,让不少修士身后的宫影都被牵得微微一晃。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散修和小宗修士大多站在平台外侧,彼此隔着距离。几方古宗占住靠前的位置,却也没有贸然踏上长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那座前殿。 谁都能看出里面有东西。 也正因如此,没人敢第一个乱闯。 顾长渊走上平台时,附近安静了一些。 有几名修士认出他,脸色一变,主动往旁边退开。 顾长渊目光扫过平台,很快看见了顾家几人。 他们站在平台左侧一根断柱旁,身上都带着战过的痕迹,却没有重伤。看见顾长渊过来,几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少主。” 顾长渊走近,目光扫过几人。 “都在?” 顾玄点头。 “都在。我们进来后先汇集到一块了,没急着往深处抢机缘。” 顾云曦道:“多亏有照夜,他在前面探路,确认没有赵修文和玄罗古教主力的痕迹,我们才走。” 顾照夜本就走隐匿、暗杀一路,对气息变化更敏锐。他先行探路,顾家几人再跟上,速度慢了些,却避开了不少麻烦。 “绕了些路。” 顾照夜看向来时的雾路。 “但安全。” 顾家几人没有贪快,也没有见到机缘就冲。现在这种局面,人先聚齐,比多抢几处零散机缘更重要。 不过这一路也不是全避。 他们路上遇见过两股玄罗古教的人,顺手清掉了,也夺了机缘。 顾云野拍了拍腰间储物袋,低声道:“嘿嘿,就当收了点利息,提前打个招呼。” 顾长渊点了点头。 该避的避。 该杀的,也杀了。 至少现在,顾家几人已经聚齐。 就在这时,前殿上方的雾气忽然向两侧散了些。 半塌的殿门上,一块残匾斜斜挂着。 匾上的古字被岁月磨去了大半,边缘还缺了一角。随着宫源气从门缝中涌出,那些暗下去的笔画一点点亮起。 有人眯起眼,低声念了出来。 “归源宫……” 这几个字一出,平台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归源。 光听名字,便让人不敢轻看。 有散修忍不住低声道:“这不会是天宫道池真正的源头吧?”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谁知道?但这里面的宫源气,比外面那些残池重太多了。” 顾长渊看着那块残匾,没有说话。 这座宫阙很重。 可还没有重到压住整片天宫道池的程度。 它更像是一座前殿。 只是这座前殿里的宫源气,已经足够让所有道宫境修士心动。 平台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本还有些低语声的广场,慢慢静了下来。 许多人都看见了,顾长渊和顾家几人已经站在这里。而另一边,玄罗古教的人正从宫雾里走出。 双方本就有旧怨。 如今在归源宫前撞上,谁都知道,不可能只是简单见一面。 赵修文走在最前。 他身形修长,玄衣干净,袖口暗纹随着脚步轻轻浮动。身后跟着玄罗古教修士,还有几方依附玄罗古教的小势力。 那些人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跟着他一同走上平台。 一步。 两步。 赵修文在距离顾长渊不远处停下。 他没有说话。 下一息,宫气从他身后升起。 第一座天宫浮现。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一道道天宫虚影在他身后铺开,玄色宫气层层压下。直到第八座天宫彻底显露,整座平台上的宫源气都像被按低了一截。 那第八座天宫已经完整开出,宫门边缘有玄色古纹明灭。虽然还不如前面几座那般沉稳,却已经足够压得不少修士胸口发闷。 平台上终于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八宫……” “赵修文竟然已经开出八宫了。” “除了冰狱帝子之外,又有一个八宫。” 那些原本站得近的散修脸色变了,纷纷往后退。几方小宗也收起兵器,不愿在这个时候挡在玄罗古教面前。 顾家其余几人神色也沉了下来。 他们知道赵修文强,却没想到他已经把第八宫开了出来。 顾长渊站在最前,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赵修文看见顾家几人的反应,唇角微微扯了一下。 “怎么?” 他看着顾长渊,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讥意。 “顾少主一路横推到这里,见到八宫,也会觉得麻烦?” 顾长渊看着他。 “八宫而已,开了也刚好够拆。” 平台上有几人眼神一跳。 这种话,若换个人来说,只会显得狂。 可从顾长渊口中说出,却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时,他身旁一名玄罗古教修士扫了眼队伍,低声道:“赵师兄,陈嵩师兄还未到。” 顾长渊忽然开口。 “不用等了。” 那名玄罗古教修士一怔。 赵修文也看向他。 顾长渊语气平静。 “若你说的是那个穿黑袍的陈嵩,我斩何敬川的时候,顺手送了他一程。” 这句话落下,玄罗古教那边顿时安静了一瞬。 何敬川他们知道,可陈嵩不同。 陈嵩站得离赵修文更近,手里还带着黑金阵符。如今顾长渊站在这里,衣袖干净,气息平稳,却说得像只是顺路杀了一个寻常人。 赵修文眼神一冷。 那一瞬,他身后的八座天宫都像压低了一分。 可很快,他又笑了一下。 “好。” 赵修文往前走了半步。 “顾长渊,我先前听闻,青阳、赤霞、天岳三宗都没能拦住你。” 他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声音不高,却让平台上许多人都听得清楚。 “今日刚好。” 他身后玄罗古教修士同时向前一步。 几名玄罗古教本部修士站到赵修文身后,身上宫气一层层升起。四宫、五宫的气息交错在一起,虽然没有赵修文那般压场,却也远胜寻常道宫修士。 另一侧,几方附属势力也走了出来。 有三宫,也有四宫。 其中还有两名五宫修士压在前面,神色冷硬,显然早已站在玄罗古教这边。 这些人单独拿出来,未必胜得过顾家几人。 可此刻十几道道宫气机一同压上来,局面立刻变了。 明面上顾家几人再强,也只有这几个人。 玄罗古教这边,却像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将平台一侧全部占住。 附近散修退得更远。 几方古宗的人也没有开口。 归源宫还未开,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替顾家接玄罗古教的火。 平台更远处,太玄圣宗。 陆道尘站在人群后方,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他看着赵修文身后的八座天宫,又看向被玄罗古教和几方附属势力压在平台一侧的顾家几人,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快意。 先前,他败得太难看。 顾长渊没有给他留半点体面。 如今看见赵修文以八宫压场,他心口那股郁气才像是松了些。 “我倒要看看。” 陆道尘低声道。 “今日顾家怎么收场。” 在他看来,八宫已开,又有玄罗古教和诸多附属势力站台,顾长渊再强,也不可能只凭顾家这几人硬吃下来。 不远处,姜无尘也在看。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 姜无尘的目光先落在赵修文身后的八宫上,又落回顾长渊身上。那双眼里只是多了几分认真。 他想看的是,顾长渊会怎么破这个局,至少在他来看,这局很难。 另一侧,四象庐四人也站在平台边缘。 楚照寒没有上前,只安静看着场中。四象庐与顾长渊没有到必须出面站台的关系。 归源宫前,多方势力都在看。 有人盼着顾家低头。 有人等着顾长渊出手。 也有人只是想看看,这个一路横推到这里的顾家少主,面对八宫赵修文和玄罗古教这一口势,还能怎么接。 赵修文看着顾长渊身后的顾家几人,眼底终于露出几分冷意。 他进古境之前,玄罗教主韩玄阙曾亲自交代过一句。 若在古境中遇见顾家,能废便废。 能杀也可杀,但是一定要找不出痕迹。 万道古境里同辈相争,死伤本就是常事。只要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着屠杀,事后顾家也很难直接拿这件事掀桌。 赵修文原本没急着去找顾家。 他要先开八宫。 八宫一成,在这片天宫道池里,他才真正有底气压人。 现在八宫已开,归源宫又把这些人都引到了这里。 他也不用再找了。 赵修文的目光从顾家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平缓。 “人都齐了,也好。” “省得我一个个找。” 顾长渊仍旧站在最前。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催动十绝境域,只是平静地看着赵修文。 赵修文看着这一幕,眼底讥意更重。 “顾长渊,今日我倒要看看。” 他身后八宫虚影一震,玄色宫气铺开。 玄罗古教和附属势力的道宫气机同时压来。 整座平台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就你们几个。” 赵修文声音冷了下来。 “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话音落下,玄罗古教那边几名修士已经抬手按住阵盘。几方附属势力也开始往两侧散开,隐隐切断顾家几人后退的方向。 顾家几人身上的宫气同时浮动。 平台上的空气像绷紧了一根弦。 顾长渊还未开口。 就在这时,宫雾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翻不出浪花?” 下一息,雷光从雾里炸开。 紫白电弧落在平台边缘,逼得几名附属势力修士下意识后退。 另一侧,一股沉重战意也随之压来,像一柄重锤落在众人心口。 又一道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几分熟悉的桀骜。 “那就再加两个!” 宫雾分开。 秦裂和雷千劫并肩走了出来。 第106章 并肩入局 两人没有停在雾边,而是一路走到顾长渊身侧。 雷千劫肩头衣袍破了一块,发尾缠着紫白雷弧,眉眼里仍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桀骜。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刚从雷池深处杀出来。 “来晚了点。” 他看了一眼赵修文身后的玄罗古教和附属势力,嘴角一挑。 “刚闭完关,路上又被几个不长眼的耽误了。” 秦裂站在他旁边,掌心还沾着一点血,身上的战意未散。他话不多,只看向顾长渊。 “嘿嘿,刚好赶上。” 顾长渊看了两人一眼,笑道。 “来得不晚。” 两人站定之后,身后宫气才同时升起。秦裂身后,六座天宫虚影沉沉浮现,战意厚重。雷千劫身后,六座雷宫接连亮起,宫门边缘雷纹跳动。 六宫! 而且都不是寻常六宫。 两人背后隐约还有第七座天宫的轮廓,只是尚未真正开出,像是还差一份足够重的宫源承接。 顾家几人身前那股几乎凝住的压力,终于松动了一些。八宫仍是八宫。赵修文身后的玄色天宫依旧压着全场。 可秦裂和雷千劫一站过来,顾长渊这边便不再只是顾家几人硬扛玄罗古教和那几方附属势力。 赵修文脸色倒没有太大变化。两个六宫而已。再是天骄,也还没有到让他退的地步。 能越阶的,不止他们。 他赵修文能坐到玄罗古教这一代最前面,也不是靠八宫境界堆出来的。真要打,他照样能越阶压人。 他真正在意的,是秦裂和雷千劫身后的来处。若只是顾家,玄罗古教和顾家的旧怨还能拿来说事。可这两人一旦站到顾长渊身边,事情便多了一层麻烦。 赵修文眼底的冷意刚刚压下去,平台另一边,又有人闹出了动静。 宫雾被一缕赤金火光切开。洛惊凰从雾中走出。 她比秦裂和雷千劫慢了一步。红金衣裙上沾着一点灰,眉眼仍旧冷淡。凤凰命火在她身后轻轻一卷,很快收住,像一柄锋利的火刃藏回鞘中。 她先看了一眼赵修文身后的八座天宫,又看向玄罗古教和几方附属势力。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 没有问。 也没有多说。 洛惊凰只是向前走去,站到了顾长渊这一侧。 她站定的一瞬,身后赤金凰火骤然一亮。竟然是七宫,七座火宫虚影在她身后浮现,宫门边缘有凤凰命火掠过。 秦裂。雷千劫。洛惊凰。 三人全都站在顾长渊身边。 平台上的气氛,到这一刻才真正变了。 顾云曦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先前赵修文八宫压场,玄罗古教和几方附属势力一同逼近时,顾家几人没有退,也不会退。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一口势很重。重到不是单靠几句狠话便能接住的。 但现在,秦裂来了,雷千劫来了,洛惊凰也来了。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也都有自己的傲气。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谁的出身就轻易站队,更不会因为一句顾家少主,便在这种时候替人接下一方古教的压力。 他们站过来,只是因为顾长渊。 因为这个人,他们认。 顾玄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松了一分。他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那道白衣身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从中州天骄宴,到万道古境,再到这座归源宫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长渊身边已经不只是顾家人了。 有人愿意与他同行。有人愿意信他。也有人愿意在这种明知会得罪玄罗古教的局面下,站到他身侧。 顾云野平日里话多,此刻也少见地没有开口。顾照夜站在侧后方,目光从秦裂、雷千劫、洛惊凰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顾长渊身上。 顾家几人心里都明白。他们的少主,已经不是只在顾家人的护持下往前走了。 他自己,也已经走出了一条路。 这条路上,开始有人愿意与他并肩。 赵修文的眼神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怕这三个人。 他已开八宫,本身又是玄罗古教这一代最锋利的人。秦裂、雷千劫、洛惊凰能越阶,他同样能越阶。真要打,这三人一起上,也未必能从他手里讨到便宜。 麻烦的是,他们站过来之后,这件事便不再只是玄罗古教和顾家的事。原本那口干净压向顾家的势,被硬生生掺进了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平台另一侧忽然有火光铺开。火光颜色很深,边缘像有兽纹在爬。 妖灵族也到了。 赤烬阳走在最前,赤发披散,兽瞳半眯,火气沿着指骨往外舔。白观澜站在赤烬阳身后稍远处。 他白衣干净,眉眼温和,和赤烬阳那股压不住的凶气完全不同。 赤烬阳看见两边剑拔弩张,唇角反而勾了起来。 “真热闹啊。” 他的目光先扫过赵修文身后的八座天宫,又落到顾长渊那边,像是在挑一场自己喜欢的戏。 “我还以为机缘还没开,大家会忍一忍。” 他舔了舔唇角,笑意更深。 “没想到门还没进,血味就先起来了!” 白观澜看着平台上的局势,轻声道:“机缘未开,先在门前动手,未必划算。” 赤烬阳偏头看他。 “你总是这样,说话无趣。” 白观澜苦笑道。 “只是提醒赤兄,这里的人都不简单。” 赤烬阳没有反驳,只是又看了顾长渊一眼。 “所以才有意思。” 妖灵族一到,平台上本就紧绷的局势,又多了一股不安定的味道。这个赤烬阳本就不是安分的人。没人知道他会不会突然下场。 赤烬阳倒像是很享受这种目光。他兽瞳扫过赵修文,又扫过顾长渊,指骨上的火气舔得更盛了些。 “有的玩了。” 他话音刚落,妖灵族队伍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声音实在太清脆。像一把灵石、古钱、玉佩和法器撞在一起,在这座安静下来的平台上格外明显。不少人下意识看了过去。 只见妖灵族队伍旁边,有一道身影正从人群缝里往外挤。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罗盘,腰间挂着一串储物袋,衣袍上坠着玉佩、古钱、符囊,连袖口都缀着几枚细小金铃。人还没完全出来,身上的东西已经先响了一路。 太高调了。 高调得很难不让人注意。 有人低声道:“这是谁?”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金多宝你都不知道?” “貔貅少君!听说他身上随便掉一件东西,都够寻常修士抢的。” 那人声音刚落,金多宝已经从妖灵族队伍旁挤了出来。他一抬头,看见顾长渊,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大哥!” 这一声喊得又亮又熟。 平台上不少人眼神微动。 金多宝却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抱着小罗盘就往顾长渊那边跑。 赤烬阳身后有人皱眉。 “金多宝,你去哪儿?” 金多宝头也不回,脚步反而更快。 “找我大哥啊!” 他说完,像是怕别人拦他似的,一路小跑,身上的储物袋、玉佩、古钱又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几步之后,他挤到了顾长渊身边。 到了近前,金多宝先把顾长渊上下看了一遍。见顾长渊衣袖干净,气息平稳,整个人又笑了起来。 “大哥,你没事吧?” “我刚才还想着,这么大动静,你肯定也会来。” 他说着,又往顾长渊身边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没想到真碰上了!”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来得巧。” 金多宝嘿嘿一笑,拍了拍手里的罗盘。 “我这不是运气好嘛。”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现秦裂正看着他。秦裂没有立刻说话,只用下巴朝赵修文那边点了一下。 “咱能不能先别聊了。” 金多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修文八宫悬空,玄罗古教和几方附属势力压满一侧,十几道道宫气机还没散。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噢。” 他点了点头。 “又有找死的。” 秦裂看着他。 “你要上?” 金多宝立刻往顾长渊这边站近了一点,胸口一挺。 “想和我大哥打,先过我这一关!” 说完,他看了一眼秦裂,又看了一眼雷千劫。 他顿了顿。 “哦不对。” “先过他们这一关,再过我这一关,最后再跟我大哥打。” 秦裂沉默了一下。 雷千劫也转头看他。 秦裂问:“为什么不是一起?” 金多宝理直气壮道:“这不是你俩实力强吗?” 雷千劫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话。 金多宝又拍了拍身上的储物袋,小声补了一句:“我负责压阵,关键时候给他们来一记狠的。” 他说话间,手已经伸进储物袋里。几张泛着金纹的符箓被他摸了出来。 他也没怎么避着对面,就这么往秦裂、雷千劫那边各塞了一张,又顺手往顾家几人手里递了几张。 “拿着拿着!” 金多宝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几张符箓上的灵光。 “护身的,爆裂的,还有一张能挡宫气反噬的。别嫌弃,都是好东西。” 秦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符箓。 雷千劫眉头一挑。 “你不是说你压阵?” 金多宝很认真地点头。 “对啊。” 他拍了拍储物袋。 “我这不就在压吗?” 这几句话,把平台上绷紧到极处的气氛硬生生扯开了一丝缝。顾家几人紧绷的神色,也松了少许。 玄罗古教那边,有几个人的脸色微微变了。赵修文的眼角也轻轻抽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那几张符箓不是寻常货色。别说道宫境寻常修士,就算是宫影、天宫阶段的人真撞上了,也得掂量一下。 金多宝却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掏。那副样子,哪里像是在临阵分东西。更像是在随手撒钱。 赵修文心里那股不快越来越重。 这就是貔貅一族最麻烦的地方。别人拼命攒下来的保命符,在金多宝这里,像是出门时随手塞满的一把零钱。 而且,赵修文忌惮的也不是金多宝那点修为。 是貔貅一族背后那张人情网。 传闻这小子刚出生时,貔貅族便抱着他走遍诸多古宗、世家和隐世老怪的洞府,认门收礼,光是挂在身上的护身宝物都能压死寻常天骄。 金多宝若只是路过,他可以当没看见。 可现在,金多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顾长渊大哥,又站到了顾家这边,这件事便不好再装作无事发生。 赵修文看着顾长渊身边逐渐多出来的人,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些。 秦裂。雷千劫。洛惊凰。还有一个金多宝。 这些人一起站出来,确实让局面多了变数。 但赵修文不怕。他已开八宫。八宫本就能压过他们。 更何况,他也不是寻常八宫,而是玄罗古教这一代最锋利的人。秦裂、雷千劫、洛惊凰能越阶,他同样能越阶。 真要打,这些人一起上,也不能从他手里讨到便宜。 可麻烦不在这一战。麻烦在这一战之后。 这些人每一个身后都牵着一方不小的来处。尤其金多宝,这小子本身修为不算什么,可貔貅一族背后那张人情网,最是难缠。 真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们全打废,玄罗古教也会惹出一身麻烦。 赵修文不怕他们联手。 他只是觉得麻烦。 原本今日只该是玄罗古教压顾家这一队,现在却被顾长渊硬生生拖成了几方天骄同时站队。 这口势,还能压。但是他也得掂量。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低低的惊呼。 “冰狱帝子……” 声音一出,附近不少人立刻转头。 远处宫雾里,一股寒气缓缓压来。不是散乱的冷。而是整片平台边缘都开始结霜。灰白古玉地面上,一层薄冰从雾中蔓延过来,所过之处,几道残缺宫纹都被冻得微微发亮。 几名修士脸色一变,主动让开。 宫雾被寒气推开。 冰狱帝子从雾中走出。 他衣袍整洁,神色温和,身后跟着几名冰狱宫修士。那些人气息都不弱,却没有一人敢越过他半步,只安静随在他身后,像是早已习惯以他为中心。 冰狱帝子身后,寒宫虚影若隐若现。明明没有刻意外放,却让人感觉整个平台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有人低声道:“果然是他。” “八宫的冰狱帝子……” “看这气息,怕是离九宫也不远了!” 四周那些目光,有忌惮,也有羡慕。 冰狱帝子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他从小便是这样走过来的。无论到哪里,都会有人让路,有人仰望,有人敬畏,也有人在背后议论他的境界、身份和前途。 这些目光,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新鲜。 他只是看了一眼归源宫,又偏头看向身侧的月清寒。 月清寒也从宫雾中走出。她一袭月白长裙,衣摆掠过薄霜,袖口处太阴纹淡淡亮着。她眉眼清冷,神色很淡,像是从寒月下走来,身后宫影收得极干净,却仍有一缕太阴气机绕在肩侧。 没有刻意外放。 却让人很难忽视。 有人声音压得更低。 “那位就是太阴仙宫的月清寒吧?” “能为太阴仙宫圣女,实力也绝不会弱。” “这等气息,怕是刚入天宫不久,却已经很稳了。” 月清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冰狱帝子也没有理会。 他看着归源宫前不断涌出的宫源气,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清寒,你刚入天宫。” “一会儿进了归源宫,我看看里面有没有适合你的宫源,替你取上几份。” 他说得自然。仿佛替她取几份宫源,本就是一件顺手的事。 月清寒神色没有变化。她看着归源宫,声音清冷。 “入了里面,各凭机缘。” 冰狱帝子微微一顿。 月清寒继续道:“是我的,自会到我手里。” “不是我的,也不必强取。” 这话说得很淡。没有刻意拒人千里,也没有半分亲近。 可那股疏离感,却比明面上的冷言冷语更清楚。 冰狱帝子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仍旧温和。 “你还是这个性子。” 月清寒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像一轮被薄雾遮住的寒月,清冷、克制,也不愿让任何人靠得太近。 平台上的注意力,有一部分被冰狱帝子和月清寒吸引了过去。赵修文没有立刻开口。顾长渊也只是站在原地。 几方人马之间,那股原本绷紧的杀意,像是被归源宫前不断涌出的宫源气和冰狱帝子带来的寒气暂时压住了一瞬。 就在这时,金多宝忽然往赵修文那边探了探头。 “我说。”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附近不少人都听见。 “对面的,你们还打不打?” 这一句话落下,刚被冰狱帝子和月清寒吸引走的目光,又一下子被拉了回来。 平台上的气氛,也重新绷紧。 月清寒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顾长渊站在平台一侧。 他一身白衣,身形修长挺拔,黑发被宫雾轻轻拂动。面对赵修文身后的八座天宫,他没有退,也没有急着催动底牌,只是安静站在那里,肩背舒展,眉眼清冷。 那双眼里没有慌乱。也没有被围压后的狼狈。 反倒像是从一开始,就在等赵修文把这口势彻底摆出来。 在他身后,是顾家几人。旁边还有秦裂、雷千劫、洛惊凰和金多宝。 另一边,赵修文八宫悬空,玄罗古教和几方附属势力压满一侧。 这局势,不难看懂。 月清寒看了片刻,便往前走了一步。冰狱帝子看向她。 她没有解释,只径直走向顾长渊那边。 直到月清寒停在顾长渊不远处,赵修文的脸色才变了一下。冰狱帝子也顺着她的方向,看向顾长渊。 眼神微微眯起。 顾长渊看着月清寒。 “有事?” 月清寒声音清冷。 “你帮过我一次。” 她看了一眼赵修文那边。 “这次,我帮你一次。” 说完,她便站在了顾长渊这一侧。没有再多解释。 这一句话已经足够。 平台上的气氛,再一次变了。 太阴仙宫圣女,站到了顾长渊这边。 赵修文脸色微沉。一个月清寒,分量不轻。更何况,她身后还有太阴仙宫。 就在这时,一声清笑从后方传来。 冰狱帝子走了过来。 寒气随着他的脚步往前铺开,原本就结了霜的地面,又多了一层细密冰纹。 他先看了顾长渊一眼。 “顾家顾少主?” 冰狱帝子笑意温和。 “原来清寒还欠你一份人情。” 他说话时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个被月清寒偶然记住的人。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冰狱帝子也不在意。他转头看向月清寒,声音放缓了些。 “清寒放心。” “既然你欠过他一份人情,那今日这事,也算我的。” 月清寒眉眼仍旧清冷。她没有应声。 冰狱帝子重新看向赵修文。 “玄罗古教——赵修文。” 这一声落下,平台上的寒气又重了几分。 他身后的几名冰狱宫修士也随之上前半步,虽未出手,却已经表明态度。 “今日有我在,你动不了他。” 冰狱帝子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看在我的面上,到此为止。” “至于以后你们之间再有什么争执,与我无关。” 这话说得明白。 他不是要替顾长渊长期站台,也不是要接下顾家和玄罗古教的旧怨。今日出面,只是因为月清寒欠了人情。 只护这一次。 赵修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 八座天宫悬在身后,玄色宫气仍旧压着平台。可现在站出来的人太多,牵扯太多。 秦裂,雷千劫,洛惊凰,金多宝。再加一个月清寒。 如今连冰狱帝子也开口了。 今日这场,本来该是玄罗古教压顾家的局。现在却一层又一层地叠上了旁人的势。 赵修文不怕打。可他必须想清楚,这一场若真打下去,该怎么收。 就在他沉默之时,顾长渊看着那八座玄色天宫,语气平静。 “八宫也亮了。” “人也围了。” “话也说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仍旧落在赵修文身上。 “赵修文。” “可以开打了吗?” 这句话落下,平台上安静了一瞬。 冰狱帝子原本是面向赵修文而立。听见这句话,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在他看来,顾长渊多少有些分不清局势。区区一个宫影修士。赵修文却是八宫圣子。 若不是今日他开口,顾长渊就算身边站了几个人,也未必能接住玄罗古教这一口势。 他顺手出面,是因为月清寒。也是在给顾长渊解围。 可顾长渊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把这口杀势挑了起来。 赵修文眼神也冷了下来。 “顾长渊,你真以为有人站在你身边,我便动不了你?” 顾长渊道:“人站不站,是他们的事。” “你动不动手,是你的事。” 他说话时,往前走了半步。 白衣被宫雾轻轻掀起一角,他站得很稳,肩背舒展,眉眼清冷,眼神里没有半点被八宫压住的慌乱,反倒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那股从容,不像被人围住。 更像是他一个人,挡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也挡在了赵修文那八座天宫之前。 “我人就在这里。” “你敢动,我便接。” “你玄罗古教要一起上。” “我也接!” 顾长渊看着赵修文,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刀,斩开归源宫前所有压抑的死寂。 “若不敢——” “就让路!” ----------------------------------------------------------- 赵修文:我八宫压场! 顾长渊:亮完了吗?亮完了就让路! 后面归源宫正式开门,机缘、冲突、伏笔一起进场。该爽的会爽,该埋的也会慢慢收。 六千字大章,今天两章加起来万字了,也不想中间又分几章,让大家看的不爽。 求个催更、礼物、评论、评分支持一下。你们动动手,我继续爆肝码字! 第107章 归源宫开 “若不敢——” “就让路!” 顾长渊的声音落下,归源宫前的平台安静了一瞬。 人群另一侧,陆道尘也看着顾长渊。 他身上的气息比先前收敛了许多,太玄圣宗那些弟子和几方依附势力仍旧围在他周围。若放在别处,这样的阵势已经不弱。 可陆道尘此刻看着顾长渊身边那些人,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秦裂,雷千劫,洛惊凰,金多宝,月清寒。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附庸。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也都有自己的傲气。甚至有些人身后的来处,并不比寻常古宗弱多少。 可他们还是站到了顾长渊身边。 不是因为顾家少主这个身份。 至少不全是。 陆道尘很清楚,那和自己身边这些依附太玄圣宗声势而来的势力不一样。 他身边的人,是因太玄而来。 顾长渊身边的人,却像是因顾长渊这个人而来。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陆道尘眼底便掠过一丝阴沉。 他想起不久前那一战,想起自己大日宫影被顾长渊压碎时的场景,胸口深处那点未散的郁气又沉了几分。 顾长渊。 这个名字,如今已经不只是压在他战败之后的阴影里了。 赵修文也没有立刻开口。 他身后的八座玄色天宫仍旧悬在半空,宫气压着雾,也压着顾家这一侧所有人的气息。玄罗古教那些弟子和几方附属势力已经蓄势,只等他一句话,便会同时往前压去。 可赵修文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顾长渊身边那些人身上,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人里,没有谁能让他怕到不敢出手。秦裂和雷千劫只是六宫,洛惊凰虽已开七宫,也还没到能压住他的地步。金多宝修为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他背后那张牵扯极深的人情网。 月清寒站过去后,太阴仙宫也被牵进了一线。 冰狱帝子又顺着月清寒那份人情开口,虽然只说护这一回,却也足够让局面变得更乱。 赵修文不怕打。 可他清楚,此时打,不划算。 归源宫就在身后,前殿机缘随时会开。若在这里强行开战,哪怕真能压住顾长渊这一方,也必然被拖住。到时候归源宫里的机缘落入旁人手里,他今日这口势便成了笑话。 但若就这么退,他八宫压场的势,也像是在顾长渊面前落了下风。 赵修文眼神冷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顾长渊。”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会解局。” 顾长渊神色平静。 “你要动手,我接。” “你若不动,就让路。”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身后的八座天宫缓缓下沉,玄色宫气仍旧压着平台,却没有再继续往前逼。 也就在这一刻,众人身后的归源宫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石门开启的声音。 而是整座古宫,像从万古沉睡中缓缓醒来。 殿门两侧断裂的宫柱上,暗淡古纹一缕缕亮起。碎裂的石阶从雾下浮出,残破宫檐轻轻震动,几盏早已熄灭的宫灯重新悬起,灯中没有火,却有淡金色宫光缓缓铺开。 那些被岁月剥落的外殿浮壁,也在宫光中一点点显出轮廓。 它没有完全复原。 裂纹仍在,残缺仍在。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归源宫,正在重新归位。 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停住了。 连赵修文身后的八座玄色天宫,也在这一刻微微一顿。 顾长渊抬眼,看向那扇高大而残缺的殿门。 直到宫光从门缝深处缓缓漫出,归源宫内才传来一道古老声音。 “归源宫开。” 声音落下,殿门前的雾气忽然向两侧分开。 最先出现的,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 那金线从殿门最高处垂下,落到石阶之前。随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金线接连浮现,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归源宫门前重新织起一面旧时宫幕。 古纹沿着金线亮起。 一层淡金色宫幕,就这样在众人眼前缓缓凝聚成形。 它看起来如水如纱,轻薄得像一阵风便能吹散。可当它真正落定时,整座平台上的宫气都被压得低了一分。 有人眼中立刻浮出炽热。 归源宫已经开了。 这座横在湖心之前的前殿,藏着能稳宫、补宫、凝宫影、承天宫的机缘。能走到这里的人,谁不是为了这一步而来。 短暂的沉寂后,一名离宫门最近的修士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后宫影浮动,气息不算弱,显然也是一路杀到此处的人。 “我先进去!”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步冲出,直接撞向那层淡金宫幕。 可他的手刚触到宫幕,整个人便猛地僵在半空。 那层看似轻薄的宫幕忽然亮了一瞬。 众人清楚地看见,他身后的宫影被宫光照了出来。那宫影原本看着凝实,可在宫幕映照之下,边缘竟有大片虚浮裂痕,像是一座尚未真正稳住的残宫。 下一刻,宫幕一震。 那名修士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平台边缘,口中鲜血当场涌出。 他挣扎着想起身,可眉心宫影剧烈晃动,半晌都无法重新凝聚。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脸色发白。 “宫影虚浮……” “他竟然连门都进不去?”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又有一名已经开出天宫的修士走上前去。 那人脸色难看,却仍旧咬牙催动天宫。身后一座天宫虚影浮现,宫门半开,宫气往外涌出,看上去比方才那名修士强出不止一截。 可他刚踏上石阶,宫幕便再次亮起。 那座天宫虚影在宫幕映照下剧烈一晃。 宫门之内,宫气散乱,根基虚浮,竟像是被外力硬生生堆上来的天宫。 宫幕没有给他第二步的机会。 一股宫威压下,那名天宫修士闷哼一声,直接被震退数丈,脸色瞬间惨白。 这一下,所有准备往前冲的人都停住了。 连天宫修士,若根基不稳,也一样进不了。 归源宫筛的不是名头。 是道宫根基。 殿门深处,那道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道宫虚浮者,退!” “天宫不稳者,退!” 一句句落下,平台上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原本还在观望门前杀局的人,此刻再没有心思看热闹。 归源宫开了。 无论方才谁想动手,谁想压人,谁想借势,此刻都必须先看向那座宫门。因为这才是他们走到这里的目的。 赵修文看着那层宫幕,眼底冷意慢慢收起。 这个台阶,来得刚好。 他看向顾长渊,声音淡了下来。 “今日没打成,不算结束。” “进了里面,再慢慢清算。” 他说完,身后八宫气息一点点敛入体内。 玄罗古教众人也随之收势。 赵修文没有再看其他人,转身朝归源宫前走去。几方附属势力跟在他身后,原本压向顾家的气机也随之散开,只剩下一股还未完全消去的冷意。 金多宝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大哥,他这是不打了?” 秦裂道:“不是不打。” 雷千劫接了一句:“是不想在门口打。” 金多宝想了想,点头。 “那就是……怂得比较有章法。”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归源宫前垂落的那层宫幕,神色依旧平静。 进去之后,确实还会再遇上。 而且,归源宫里的人不会一直站在一起。 赵修文等的,也是那个时候。 平台上的各方人马,很快都动了起来。 妖灵族、冰狱宫、玄罗古教、太阴仙宫,还有那些从雾中陆续赶来的古宗弟子,都开始朝归源宫前走去。 方才还杀意翻涌的广场,此刻像被那座古宫重新压回了秩序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层淡金色宫幕上。 那里,才是真正的门。 赵修文最先走到宫幕前。 淡金宫光照在他身上,八座天宫虚影在他背后一闪而过,厚重、沉稳,没有半点虚浮。宫幕只是轻轻一晃,便向两侧分开了一线。 赵修文一步踏入。 玄罗古教众人随之跟上。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几名附属势力弟子刚靠近宫幕,身后宫影便被照得摇晃不止,最终脸色难看地退了回来。 赵修文没有回头。 能不能进,本就是各凭根基。 赤烬阳看得唇角一扬。 “有意思。” 他抬手触向宫幕,指骨上的赤火被宫光压了一瞬,随即又更凶地舔了起来。下一刻,他大步踏入,身后的妖灵族众人也陆续跟上。 白观澜走在赤烬阳身后,黑白气机在掌心轻轻流转。 临入宫前,他看了顾长渊一眼。 那眼神仍旧温和,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更深的探究。 白观澜原本以为,顾长渊最难看的,是他的战力。 可此刻看着他身边那些人,白观澜忽然觉得,或许还不止如此。 能让一群这样的人,在这种局面下站到同一侧,本身就是一种很特殊的势。 这不是顾家给他的势。 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势。 白观澜轻轻垂下眼,唇边笑意温和如旧。 这位顾家少主,倒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冰狱帝子走得很慢。 寒气触到宫幕时,宫幕上竟凝出一层薄霜。片刻后,薄霜散开,他从容迈入,没有半分阻滞。 月清寒紧随其后。 太阴气机与宫幕相触,没有碰撞,只像月光落在水面,安静地融开一线。 又过片刻,叶孤鸿也到了。 他来得比众人都晚一些,衣袍上有几处剑痕,肩侧还沾着血。可他身上的气息却比先前更加沉稳,剑意不再只是锋利外露,而是像真正压进了体内。 叶孤鸿只抬头看了一眼归源宫前的宫幕,便提剑往前走去。 宫幕照在他身上,剑意微微一震,很快便放他入内。 洛惊凰、秦裂、雷千劫也陆续入内。 金多宝走到宫幕前时,先把怀里的小罗盘往前递了递。 宫幕没有反应。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往里一钻,腰间储物袋、玉佩、古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宫幕微微一晃,像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宝物晃得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放他进去了。 秦裂回头看他。 “你这也能进?” 金多宝一脸认真。 “我根基很稳的。” 雷千劫嗤了一声。 金多宝又补了一句:“财运也是根基的一种。” 到这时,原本拥挤的广场已经空了许多。 玄罗古教进去了。 妖灵族进去了。 冰狱宫和太阴仙宫那边,也陆续有人穿过宫幕。 剩下的目光,渐渐落到了顾长渊这一侧。 顾家众人还没有动。 顾长渊看着那层淡金色宫幕,神色平静。门前这一局没有真正打成,但他知道,赵修文不会就此罢手。 玄罗古教也不会。 下一次再见,就不会只是站在门外互相压势了。 就在这时,平台后方有几道身影走了过来。 四象庐的人到了。 楚照寒先看了一眼归源宫前那层宫幕,又看向已经入宫的几方人马,轻轻吸了口气。 “看来这机缘,不太好争啊。” 他说着,目光往宫门深处看了一眼。 “前面两个八宫压着,后面还有妖灵族那帮人,进去之后,怕是清静不了。” 秦裂看了他一眼。 “怕了?” 楚照寒笑了笑。 “怕倒不至于。” “就是觉得,这归源宫的门,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沈青黛站在旁边,轻声道:“还好我们方才各自得了些机缘,道宫气息稳了不少。不然进了这里,怕是连争的资格都不稳。” 裴砚舟听着,脸上笑意仍旧温和。 “归源宫既然开了,能不能争到东西,便看各自机缘了。” 他说完,看向顾长渊,也微微拱手。 “顾少主。” 顾长渊点头回礼。 “裴兄。” 裴砚舟看了一眼顾家众人,又看向那层宫幕。 “那我们先进去了。” 顾长渊道:“好。” 裴砚舟又偏头看向沈青黛,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进去之后,别乱走。” “若里面有分路,先稳住自己。” “我会去寻你。”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楚照寒在旁边啧了一声。 “裴兄,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我?” 裴砚舟看向他,笑容仍旧温和。 “行。” “等我先寻到青黛,再一个一个去寻你们。” 楚照寒摇头一笑。 “这还差不多,走喽,顾兄,里面见。” 归源宫前,淡金色宫幕无声流转。 到最后,还留在宫幕外的,已经只剩寥寥几方。 顾家这一侧,仍未入宫。 顾长渊抬眼,看向宫幕之后那片被金光遮住的古老空间。 赵修文已经进去了。 也好。 有些账,门前不清,宫里清也是一样。 片刻后,他开口。 “走。” “入宫。” 话音落下,他迈步向前。 第108章 落座听道 话音落下,顾长渊迈步向前。 顾家众人跟在他身后,一同走向那层淡金色宫幕。 宫幕垂在归源宫前,如水如纱,安静无声。可先前被震退的那些修士还倒在广场边缘,眉心宫影至今未稳,没有人再敢把这层宫幕当成寻常光障。 顾长渊走到宫幕前。 淡金色宫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天宫显化,也没有寻常宫影被照出的虚浮波动。 那一瞬,他只感觉四周的声音忽然远了些,像有一股古老力量从宫幕深处轻轻牵住了他,将他往另一重空间里拉去。 下一刻,金光散开。 顾长渊已经站在归源宫内。 这里不是狭窄甬道,也不是普通殿室,而是一片极大的古老场域。 宫柱残缺,却高得像撑住了一片旧天。雾气从破损殿顶垂落下来,悬在半空,又被地面上复苏的古纹一点点托住,没有落到众人身上。 先前入宫的人,都在这里。 玄罗古教、冰狱宫等,以及那些通过宫幕的古宗弟子,各自散在不同方位。 场内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先动。 也没有人急着往深处闯。 归源宫内的古老气息压在每个人心头,像是在等最后的筛选彻底落定。 片刻后,雾气深处忽然传出一道古老声音。 “可入此门者,皆已至。” 这句话落下,顾长渊才抬眼扫过四周。 比起外面广场上的人群,此刻真正进入归源宫内的人,已经少了太多。 许多方才还站在广场上、眼中带着炽热的人,都不见了。 有些是被宫幕照出宫影虚浮。 有些是天宫不稳。 还有些,连再试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归源宫的门已经开了。 可门外余者,已经不入此局。 金多宝也看了一圈,低声嘀咕。 “这地方挺狠啊。” “人都到门口了,它还能说你没到。” 雷千劫看着四周,发尾雷弧轻轻一跳。 “能留下的,才算入局。” 秦裂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往更深处望去。 顾长渊也看向那里。 雾气深处,有宫光一明一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里醒来。 赵修文站在玄罗古教前方。 他回头看见顾长渊也进来了,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那点冷意仍旧没有散。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又各自收回。 门前那场没有打成。 但账还在。 就在这时,归源宫深处,那道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归源宫前殿。” “第一关。” “听道。” “以境落座。” “天宫入前。” “宫影次之。” “道音自中而落。” “近者闻全。” “远者承余。” “所得几分,各凭悟性。” 一句句落下,场内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听道。 这两个字,对道宫境修士而言,本身就是一场机缘。 还未成天宫者,或许能借此凝实宫影。 已入天宫者,也可能借此稳住宫基,补足天宫缺处。 更重要的是,归源宫已经说得很清楚。 道音自中而落。 近者闻全,远者承余。 也就是说,坐得越靠近中央,能听见的道音便越完整,所得也越深。越往外,道音经过层层席纹过滤,最后能承到的,便只剩余韵。 坐在哪里,从一开始便已经决定了先后。 众人心绪刚起,脚下的古纹便一层层亮了起来。 不是外殿门口那些用来凝聚宫幕的古纹,而是更深处的讲道古纹。 它们像从地底一点点醒来,沿着裂开的玉石地面往前蔓延。雾气随之退开,残缺的石壁向两侧沉去,一片更大的讲道前殿,终于在众人眼前显露出来。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殿堂。 它更像一座巨大古老的圆形道场。 一圈圈宫席顺着地势铺开,从最中央的内圈往外延伸,又一层层往高处抬起。最内圈的宫席宽大厚重,席下纹路极深,像是最接近道音源头的地方。再往外,宫席逐渐升高,古纹也随之变化。 残缺的讲道浮壁从四周地面缓缓抬起,嵌回殿墙。 浮壁上模糊的人影、宫影、天宫轮廓,一点点被宫光照亮。原本断裂的古纹重新接续,沉在雾里的宫灯一盏盏升起,悬回前殿上方。 灯中没有火,只有淡金色宫光垂下。 这一刻,整座讲道前殿像是从岁月深处被重新拼回了原位。 裂痕仍在。 残缺仍在。 可众人却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这里鼎盛之时的影子。 诸修落座,道音垂中,天宫如林。 那时候的归源宫,或许本就是这样一处讲道之地。 只是岁月太久,一切都沉寂了下去。 如今归源宫开,旧时秩序也随之复苏。 外殿里原本还有些压低的议论声。 可当那些宫席一圈圈浮出后,所有声音都慢慢消失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些宫席不是随便坐的。 越靠近中央,席纹越深,气息也越重。 最中央那一圈宫席刚刚浮现,便有不少人感觉自己的道宫被轻轻压了一下。 一名古宗弟子刚想往前走,脚下古纹便冷冷一亮。他脸色一变,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出去。 其他人见状,立刻安静下来。 归源宫之内,连落座都不由人自己争。 很快,最中央那一圈宫席先亮了起来。 一道道宫光从众人脚下浮起,将已经开出天宫、且根基稳固之人牵向前方。 赵修文、冰狱帝子等人,先后被牵入最内圈。 其余天宫修士也陆续入席。 越强者,越靠近中央。 稍弱些的,则被席纹牵往外侧几分。 有人不甘,想强行往内圈多走一步,脚下席纹只是轻轻一震,便将他压回原位。 那人脸色一白,再不敢乱动。 顾玄等人,也被宫光牵引向天宫席。 顾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顾长渊。 “少主,我们先过去。” 顾云曦也轻轻看了顾长渊一眼。 “长渊,小心些。” 顾长渊点头。 “去吧。” 话音落下,顾家几人随宫光入了前方天宫席。 到这时,最内圈与稍外几处天宫席,已经陆续落定。 随后,更外围、更高一阶的宫席才亮了起来。 那是宫影席。 它不在最内圈,而是隔着一圈宫纹,落在道场外侧的台阶之上。 从位置上看,那里高过天宫席,可谁都知道,越往外,离道音源头便越远。 归源宫的规矩已经说得很清楚。 天宫入前。 宫影次之。 顾长渊也在这道宫光之中。 一时间,许多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再特殊,也还未开天宫。 归源宫既然以境落座,就不会因为外面的战绩和名声,把一个未开天宫的人牵入天宫席。 顾长渊神色平静,任由那缕宫光牵引,朝外围那一层宫席走去。 他的位置很靠前。 可再靠前,也仍在天宫席之外。 隔着那一圈席纹,便像隔着一道境界。 直到顾长渊在宫影席最前方坐下,场内才渐渐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顾长渊……竟然坐在外圈。” “他本就还未开天宫。” “可他不是连陆道尘都败了吗?” “归源宫按的是境,不是战绩。再强的宫影,也还是宫影。” 那几句话传开后,天宫席内不少人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方才在门外,顾长渊身边聚了太多人。 秦裂、雷千劫、洛惊凰、金多宝,甚至月清寒都站到了他那一侧。那一幕让许多人心里震动,也让赵修文没有在门前强行动手。 可到了归源宫内,规矩落下,位置一分,很多东西便又被重新摆到了明面上。 八宫在内。 天宫在前。 而顾长渊,哪怕声势再盛,也只能坐在天宫席之外。 赤烬阳看着这一幕,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坐得倒是高。”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有趣,指节轻轻敲了敲身下宫席。 随后,他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可惜,不在一圈。” 几名妖灵族弟子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刚好落在附近几人耳中。 赵修文也终于看向顾长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了片刻。 那目光从顾长渊身下的宫影席扫过,又落回天宫席与宫影席之间隔开的那一圈席纹上。 片刻后,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归源宫倒是公正。” 他说得很轻。 可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声音还是慢慢低了下去。 赵修文看着外圈台阶上的顾长渊,眼底讥诮不加掩饰。 “未入天宫,终究只能坐在天宫之外。” 天宫之外。 这四个字落下,场内不少人的目光都变了。 在外面,这或许只是一句嘲讽。 可在归源宫前殿,这四个字便不只是位置。 而是第一关开始之前,归源宫先给出的判断。 冰狱帝子也看了顾长渊一眼。 他的神色仍旧温和,眼底只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很快便收了回去。 顾长渊方才门前声势再盛,终究还未入天宫。 这样的人,或许值得看一眼。 却还不必真正放进视野里。 月清寒微微侧眸,看向顾长渊。 她没有说话,清冷眉眼间却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思索。 洛惊凰眉心轻蹙。 雷千劫盯着那一圈隔开的席纹,眼底雷意一闪,却也没有开口。 金多宝最先忍不住,小声骂道:“这破地方,还真会排座。” 秦裂沉声道:“这是归源宫的规矩。” 金多宝看向内圈那些人,撇了撇嘴。 “规矩就一定是对的吗?” 秦裂没有回答。 金多宝又小声补了一句。 “再说了,规矩是规矩,大哥是大哥。”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最内圈,声音不高不低,阴阳怪气道。 “坐得近有什么用?” “我坐在钱堆旁边,也没见自己能变成灵石。” 这句话一出,附近不少目光都看了过来。 赤烬阳偏头看向金多宝,皱眉道。 “金多宝,你倒是很会替他说话。” 金多宝一脸认真。 “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只是怕有些人坐得太靠前,等会儿听不明白,还怪道音不够响。” 雷千劫原本冷着脸,听到这句,嘴角也扯了一下。 秦裂看了金多宝一眼,没有阻止。 此地规矩已经落下。 再多说,也只是入道之前的几句闲话。 顾长渊始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宫影席最前方,神色平静,像是并未听见那些嘲讽,也并不在意自己与天宫席之间隔着的那一圈席纹。 他的目光落在道场中央。 那里,淡金色宫光正在一点点汇聚。 前殿上方,宫灯无火而明。 一圈圈宫席陆续归位。 那些压低的议论声,也在宫光垂落时一点点安静下去。 归源宫深处,古老道音终于响起。 起初只是一声。 像从极远的岁月之前传来,落在圆形道场中央。 下一刻,道音化作淡金色涟漪,自中央向外,一圈圈缓缓荡开。 最内圈的天宫席先被道音笼罩。 赵修文、冰狱帝子等人同时闭目。 再往外,余音越过那一圈席纹,朝宫影席缓缓传去。 顾长渊坐在外圈台阶之上,衣袍被道音带起的微风轻轻拂动。 他仍旧神色平静。 道起。 音现。 第一关,正式开始! ---------------------------------------------------- 这章拖到现在才发,跟大家说一声。 其实深夜已经写好了,但凌晨又想了一遍,还是想把归源宫这一段的伏笔和推进写清楚一点,所以又重新调整了一下,耽误到现在。 久等了,感谢大家催更评论还有礼物。 第109章 道音无声 道起。 音现。 咚—— 像有一口古钟,在极远处被敲响。 声音不大,却落进了每个人的眉心。 圆形道场中央,淡金色涟漪缓缓荡开。最先亮起的,是中央石纹。细密纹路沿着地面往外铺,经过第一圈宫席时,席边宫灯一盏接一盏燃起。 灯火不烈,却照得人心神下沉。 第二声道音紧接着落下。 嗡。 这一次,那声音像从古殿深处压来,听不清字句,却让人的道宫自己有了反应。 最内圈,天宫席先安静下来。 一盏盏宫灯明灭。席纹与体内天宫相互牵动,时而沉下,时而轻震。有人气息往宫内收,有人眉心宫纹浮出一线,又很快压了回去。 道音过了最内圈,便淡了一层。 再往外,又淡一层。 到了宫影席,那股直落道宫深处的厚重已经被雾隔开,只剩余音掠过眉心,像一只手很轻地碰了碰体内宫影。 前后差距,不用人说。 宫影席上,不少修士立刻坐直。也有人眉头一皱,看向前排那些逐渐亮起的宫灯,脸上多了几分不甘。 最内圈的气息越来越沉。 赵修文闭着眼,身下宫席光芒渐深。道音落入体内,照过他的八座天宫。第八宫刚凝实不久,仍有些细微浮动,此时那些浮动被道音一点点压平,原本外散的玄罗气息,也开始往宫内回落。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变化不算大。 可到了八宫之后,每往前推一分,都难。 第九宫压的是前面所有根基。 前面有一处不稳,最后一宫便承不住。 而此刻,他第八宫确实更稳了。 玄罗古教那边,有弟子盯着他的宫席,眼神渐渐亮起。 “赵师兄的气息沉了。” 旁边一人声音压得更低。 “第八宫……像是又往前走了一点。” 附近几人呼吸顿了一下。 第一关听道,便能让八宫强者再进一步。 这就是最内圈的好处。 也是天宫席的底气。 不远处,冰狱帝子身侧有薄霜生出。霜色很淡,贴着席纹无声铺开。每一道冰纹都走得很稳,到了宫席边缘,又被他压住,没有越出去半寸。 他仍闭着眼,神情温和。 可那股寒意沉在席下,反而更冷。 赤烬阳那边,体内忽然响起一声极短的兽吼。吼声刚起,便被他压回去。天宫席边缘几名修士脸色微变,像被某头凶物隔着宫席扫了一眼。 赤烬阳没有睁眼,只是指骨上有一缕血火闪过,又很快没入掌心。 更多动静在最内圈陆续出现。 月华一闪。 剑痕一现。 宫纹明灭。 天宫虚影在几人身后一掠而过,又被各自收回体内。 没有谁的异象铺满前殿。可正因为都能收得住,才更显得根基沉稳。 天宫席中后方,金多宝也在听道。 席纹亮起时,他体内天宫微微一沉,确实得了些好处。 可这种好处,和最前排不能比。 最内圈的道音像是直接压进道宫深处,到了他这里,已经淡了一截。 金多宝盯着前排那些亮起的宫席,深吸了一口气。 “嘶……这……” “这前排才是正席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点席光。 “我……我这顶多算临时加座?”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眼顾长渊那边。 宫影席最前方,顾长渊坐在那里,身边只有一层浅淡席光,安静得不像话。 金多宝嘴角一抽。 “我去!那大哥这边……” “这不就是我爹以前骂我的那句——拿双筷子,蹲门口去?” 他顿了顿,脸色更复杂了。 “这……连汤都喝不上哇?” 顾长渊倒没有在意这些。 宫影席最前方。 顾长渊闭着眼。 与前排相比,他那里确实安静得突兀。 没有宫光外放,没有天宫虚影,连身下席纹,也只是浅浅亮着一层。 他听见了道音。 最初几声落入耳中时,体内气海微微一动。那声音讲的是宫基、宫影、天宫,若换成旁人,必然会顺着它往下听,去找自身缺漏。 顾长渊听了片刻,心神却慢慢收回。 这道音没有牵着他走。 借助此时,他正好重新看见自己体内那些早已开始变化的东西。 七色气海下沉成河,绕着宫影缓缓流淌。七色在水中交错,有时分明,有时又融成一片更深的暗流。 水面之上,是那片尚未真正开出的宫影。 混沌山雾缭绕其中。 那雾看着轻薄,实则极重,压在宫墙、长阶、殿台之间,让整片宫影都像被一座无形大山镇住。 若换成寻常宫影,早该被压散。 顾长渊的宫影却没有散。 它在重压之下,一寸寸变得极为凝实。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七色长河上。 河水流得很慢。 几种颜色在水中相融,又在相融之后各自分明。 七曜烬命。 这门法自悟出之日起,他便知道,融合才是它走向更深处的方向。 只是七曜不同,每一曜所照之处、所杀之意都不一样。想让它们真正归于一处,本就极难。 此刻,看着七色长河自然流转,他心中忽然清楚了一些。 有些融合,不能硬压。 该顺其势,借其流。 这一念落下,他没有急着推演新的曜色,也没有强行催动七曜。 只是任由那条河继续流淌。 有些法,不是喊出来的。 是沉下去的。 而在宫影上方,诸天命轮仍旧缓缓转动。 顾长渊并不是此刻才开始打磨这片宫影。 其实从道源地一路往后,几次机缘入体,那些宫源气息、古阵道韵、残宫旧意,便已经被他一点点压入体内。 旁人得了机缘,大多是开宫、稳宫、补宫。 可他不同。 他的宫影太大了。 重到寻常宫源落进去,根本撑不起一座完整天宫。 所以那些机缘没有被他立刻化成天宫,而是沉在宫影深处,成了砖石,成了梁柱,成了雾后尚未显形的殿基。 诸天命轮,便一直悬在其上。 像一把看不见的刻刀。 它每转过一寸,便有一缕古老气息垂落,沿着宫墙、长阶、殿柱、檐角,一笔一笔刻下去。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更像一块藏着仙宫纹理的古玉,被反复琢磨,被慢慢剖开。 归源宫的道音落下后,那些原本沉在深处的痕迹,终于被照得更清楚。 模糊的宫墙,被压得更沉。 雾后的长阶,一层层显露出来。 殿柱之间,山河纹与星轨纹交错浮现。 再往深处,楼阁半隐,飞檐垂雾,宫灯未燃,长廊沉在混沌山雾里,像一座尚未真正出世的仙阁宫廷。 那不是外力强堆出来的天宫。 而是他一路所得、一路沉淀、一路打磨之后,终于被诸天命轮雕出的雏形。 顾长渊的心神彻底沉了进去。 外面的道音、前排的异象、旁人的目光,都像隔在很远之外。 他没有急着醒。 也没有去管外界如何变化。 此刻,他所有心神,都落在这片宫影之中。 像是在亲手雕一座还未真正开门的天宫。 外界,道音仍在继续。 赵修文所在的宫席,光芒比最初深了许多。冰狱帝子身侧冰纹收而不散。赤烬阳体内血火沉伏,像有凶兽暂时闭眼。 越到后面,前排那些人的气息越沉。 反观宫影席最前方,顾长渊始终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段时间,前殿上方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道音开始慢下来。 那些沉在悟道中的修士,也陆续醒来。 有人眼中带着喜色,有人脸上藏不住遗憾,也有人脸色发白,显然承得太勉强,险些没守住自己的道宫。 赵修文缓缓睁眼。 他的气息比入座前沉了不少。 第八宫的变化,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离第九宫,确实更近了一点。 冰狱帝子也睁开眼。 他身侧冰纹无声收回,神色仍旧温和,只是眼神比先前更清醒了些。 赤烬阳唇角重新扬起。 前排异象逐渐散去。 许多人醒来之后,下意识看向最内圈。那里几人的气息,都比入座前沉了不少。 随后,又有人看向宫影席。 宫影席上的修士也陆续睁眼。他们多少都有所得,只是看着前排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宫光,眼底难免多了几分艳羡。 位置不同。 所得确实不同。 而宫影席最前方,顾长渊仍旧闭着眼。 他身边没有明显共鸣。 只有浅淡道音从他身前掠过,很快散去。 道场中央,最后一缕淡金色涟漪缓缓扩散。它越过天宫席,越过一圈圈席纹,又从宫影席前方掠过。 落到顾长渊身前时,已经轻得像一阵风。 他仍旧没有睁眼。 下一刻。 咚—— 归源宫内,所有宫灯同时一震。 道音停了。 席纹暗下半数。 那些还沉在余韵里的人,被这一震硬生生拉回现实。 整座圆形道场,陷入短暂寂静。 片刻之后,雾气深处,那道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关。” “毕!” 第110章 道宫榜 古老声音落下后,前殿静了片刻。 许多人还没有完全从道音里回过神来,体内道宫仍在轻震。席纹余光沿着地面缓缓暗下,像潮水退去,只留下淡淡残痕。 有人低头感受自身变化。 有人看向最内圈天宫席。 也有人下意识望向宫影席最前方。 顾长渊仍旧闭着眼。 白衣安静,身边只有一层浅淡席光,像是还沉在方才那场听道之中。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那道古声再次响起。 “第二关。” “照宫。” 话音落下,整座圆形道场猛地一震。 轰隆隆—— 地面深处传来沉闷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岁月下方被一点点推了出来。 众人脚下石纹向四面亮开。 雾气翻涌之间,九根通天道柱,自道场边缘缓缓升起。石屑从柱身裂缝间簌簌滚落,暗金色古纹顺着柱身一寸寸爬上去,直入高处雾海。 每一根道柱都极古老。 柱身斑驳,裂痕里残留着暗金道光。上面的纹路并不固定,时而像龙脊盘绕,时而又化作宫墙、长阶、山河、星轨。 若看得久了,甚至能在那些纹路深处,看见一座座模糊道宫沉浮。 那不是单纯的刻图。 更像历代道宫境修士走过的路,被岁月压进了石中。 九柱一起,前殿气息彻底沉了下来。 天宫席和宫影席上的修士,都感觉头顶多了一重无形压力。 有人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问宫道柱一出,人言便轻了。 只剩道宫。 咚。 道场中央,石纹向两侧分开。 一座圆形石台缓缓升起。石台不高,表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环纹,正中留着一片空白。 台面空着。 可它一出现,前殿里的目光便全都压了过去。 那是照宫台。 古声继续响起。 “列此代道宫榜。” “天宫席。” “先入照宫台。” 天宫席中,一名修士率先起身。 他迟疑片刻,还是走上中央石台。 刚一站定,九根问宫道柱便同时亮起一线光。 光落在他身上。 嗡—— 他背后一根道柱上,有半道宫门图象微微浮现。 不深,却也没有立刻散去。 照宫台上方,很快凝出一道浅淡榜影。 他的名字出现在最上方。 第一。 那名修士怔了一下。 还没等他脸上喜色完全露出来,第二人已经走上石台。 九柱光芒再落,道柱上亮起一座更完整的宫台图。 嗡。 榜影轻震。 第二人的名字压到最上方,先前那名修士顺位落下。 前殿里顿时安静了些。 规则已经很清楚。 此榜当场而定。 谁上照宫台,九柱便照谁。听道所得、根基深浅、道宫状态,都会落到榜上。 它不听辩解。 也不看出身。 强弱高低,一照便知。 接下来几人陆续上台。 名字不断显化,又不断被后来者压下。 有人刚入前列,转身还没回到席位,名字便被挤了下去。也有人看见自己停在中段,脸色难看,却只能沉默退回。 很快,顾云曦起身。 顾家这边,几道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多说,只整理了一下袖口,走上照宫台。 九柱落光。 她身后,天宫虚影依次浮现。宫光并不张扬,却很稳。尤其最后一座宫影亮起时,柱身古纹微微一沉,像被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托住。 咚。 顾云曦的名字浮现。 随后,直接越过前面几名天宫修士,落到前列。 顾玄抬了抬眼。 顾家几名同辈神色也亮了一下。 这个位置不低。 至少在那些顶尖人物全部上台之前,顾云曦已经站住了。 顾云曦自己却没有久看,只扫了一眼榜影,便退回席位。 随后,叶孤鸿起身。 他走上照宫台时,身形很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九柱光芒落下。 一道细窄剑痕在其中一根道柱上亮起。 咚。 叶孤鸿之名压过顾云曦,落到更前。 前殿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 紧接着,月清寒上台。 清冷月华沿着柱身铺开,像月色照过一座无声宫阙,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色。 榜影再震。 月清寒越过叶孤鸿。 顾云曦的名字随之下移,却仍旧留在前列。 赤烬阳在这时笑了一下。 他一步踏上照宫台,唇角仍带着一点邪气。 九柱光芒落下的瞬间,其中一根道柱猛地一亮。柱身古纹像被血火惊醒,沿着宫门往上爬。 隐约间,似有古兽伏在门前,兽瞳中浮出一点赤光。 轰。 榜影震得更重。 赤烬阳之名压过月清寒,登上第一。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指骨轻轻一动,血火随之收回。 笑意却淡了些。 因为他知道,真正能压榜的人,还没有上完。 赵修文站起身。 玄罗古教众人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 他没有看旁人,径直走向中央。 踏上照宫台时,黑白道痕自他脚下浮起。 九根问宫道柱同时一震。 其中一根高柱亮起。 柱身之上,八座宫阙虚影先后显现,黑白二气绕宫而转,彼此相连,隐隐朝第九处空位压去。 不少天宫修士脸色微变。 八宫归一。 赵修文方才听道,确实悟到了关键处。 嗡—— 榜影之上,赵修文三个字浮现。 随后,直接越过赤烬阳,落在最上方。 第一。 玄罗古教几名弟子终于露出喜色。 可这份喜色还没完全展开,冰狱帝子便起身了。 前殿里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 冰狱帝子仍旧神色温和。 他走上照宫台时,步子很稳,没有半分外露锋芒。 可当九柱光芒落下,整座照宫台四周忽然冷了一瞬。 一根问宫道柱被点亮。 寒意顺着古纹蔓延,封住宫门,封住长阶,也封住了所有外散的气机。 那座宫象没有赵修文的八宫归一图声势大,却稳得近乎没有破绽。 所有寒意都收在宫内。 不散。 不乱。 榜影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前殿极静。 咚。 冰狱帝子四字落下。 赵修文顺位下移。 赤烬阳、月清寒、叶孤鸿,也随之退后一位。 顾云曦的名字,最终停在第七。 这个位置不在最前。 却已经压过了许多天宫修士。 顾家这边,几人看着榜影,心里都有数。 顾云曦已经站住了。 只是此代道宫榜最前方那几个人,确实太重。 后面又有几名天宫修士上台。 洛惊凰点亮凤火宫象,压入前列。 白观澜身后浮现白泽道纹,也稳稳留名。 陆道尘最后走上照宫台。 九柱光芒落在他身上时,大日气息只亮了一瞬,便被压回去。柱身上有一道大日宫影勉强浮现,却不完整。 低谷一战之后,他的大日宫影被顾长渊压碎,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 方才听道时,他也承到了一些道音,可那点余益,只能帮他稳住残缺之处。 还不够。 陆道尘走下照宫台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内心的恨意已然无法消除,正是因为顾长渊,他现在的实力大减,甚至回去以后还能不能保得住现在的位置都不好说,想到此处,他袖口下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照宫台上方,那道此代道宫榜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榜首,是冰狱帝子。 其下,赵修文、赤烬阳、月清寒、叶孤鸿、洛惊凰、顾云曦等人的名字依次排开。 再往后,才是白观澜,以及其他天宫修士。 这不是最终结果。 可至少在这一刻,此代道宫榜的前列,几乎已经被天宫席占满。 前殿里静了一会儿。 天宫席上的人看着榜影,神色各异。 宫影席那边,也有不少人抬头望着前列那些名字。 一个个名字压在那里。 像几座山。 顾玄看了榜影一眼,又下意识望向宫影席最前方。 顾云曦也看了过去。 顾长渊仍旧闭着眼。 他身边没有多余异象,席光也淡得几乎要散。 可他并不是没有反应。 在他体内,那座尚未真正开门的宫影,仍在被诸天命轮一点点雕琢。 方才听道结束后,外界道音已停,可他心神还沉在宫影深处。 那些由宫源气息、古阵道韵、残宫旧意沉成的砖石梁柱,正在混沌山雾中慢慢归位。 宫墙更沉。 长阶更清。 楼阁、飞檐、宫灯、长廊,也在诸天命轮垂落的气息里,一点点显出轮廓。 那不是外界能看见的异象。 也不是归源宫给他的赏赐。 而是他一路所得,一路沉淀,被这一场听道照得更加清楚。 顾长渊没有急着醒。 他所有心神,都还落在那座未开的天宫之中。 短暂停顿之后,雾气深处,古声再次响起。 “宫影席。” “入照宫台!” 话音落下,那道此代道宫榜并没有散去。 冰狱帝子、赵修文、赤烬阳那些名字,仍旧稳稳压在前列。 宫影席众人看见这一幕,心里便更清楚了。 天宫也好,宫影也罢,归源宫看的,都是同一张道宫榜。 只是前面那些名字,太重了。 第一个宫影修士起身,走上照宫台。 九根问宫道柱落下一线淡光。他身后浮现出一段浅淡宫基纹,名字上榜,却只是在后方轻轻一闪,便停了下来。 前列没有动。 那名修士看了一眼榜影,自己先苦笑了一下,退回席位。 第二人上台。 宫影浮现片刻,名字比前一人高了几位,却依旧离天宫席那些名字很远。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也就这样了。” 没人反驳。 因为前列确实没动。 接下来,一名名宫影修士陆续走上照宫台。 有人的名字停在后方。 有人稍稍往前挪了几位。 也有人看见榜影只轻轻一闪,连表情都僵了片刻。 照宫台不断亮起,又不断暗下。 道宫榜也在变。 只是变的,几乎都是中后段。 前列那些名字始终压在那里,像一片阴影,横在所有宫影修士头顶。 渐渐地,宫影席自己也清楚。 这一轮,对他们而言,更像是走完归源宫的流程。 有所得,便留名。 能往前走几位,便算不错。 至于压过天宫席前列? 没人再轻易去想。 顾云曦看着顾长渊,眼底有些担心,却也没有打扰。 她能感觉到,顾长渊不是没有反应。 他只是还没有醒。 照宫台上,最后几名宫影修士陆续退下。 榜影轻轻晃了几次。 排名仍旧没有触到前列。 前殿里的目光,终于一点点落向宫影席最前方。 只剩他了。 顾长渊仍旧闭着眼。 白衣安静。 身边没有宫光长明,也没有席纹异动。 像是还沉在方才那场听道余韵之中。 赵修文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算尖锐,却足够让整座前殿听清。 “看来那点余韵,他到现在还没悟完。” 这句话一落,宫影席上不少人神色微变。 顾玄眉头一沉。 金多宝原本还靠在席边,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很明显的阴阳怪气。 “呦呦呦~” 他慢悠悠站直了些,拍了拍袖口。 “你们玄罗古教的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么会算?”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还亮着的道宫榜。 “人没上,榜没落。” “你先把结果写好了?”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欠了几分。 “哎呦~那你还修什么道啊。” “改行算命吧。” 玄罗古教那边,几名弟子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赵修文没有理会金多宝。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顾长渊身上,声音冷了些。 “呵~他连天宫都没开。” “这道宫榜,他用什么照?” 前殿安静下来。 这话难听。 可一时之间,没人立刻反驳。 此代道宫榜前列,几乎全是已经开宫的人。 宫影再强,终究还没成天宫。 就在这时。 顾长渊体内,那座尚未开门的天宫雏形,终于停下了最后一笔。 诸天命轮缓缓转过。 宫影深处,飞檐、长阶、殿柱、宫墙,像是同时沉入某种无声的平衡。 七色余光在雾中一闪,又很快敛去。 外界。 顾长渊睁开了眼。 眼底深处,仿佛有七色光芒一掠而过。 下一息,那些颜色又尽数收敛。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平静。 前殿忽然静了下来。 顾长渊抬眼,望向了赵修文。 ----------------------------------------------------- 大家多多评论互动呀,也欢迎催更。 第111章 何以照宫 顾长渊抬眼,望向赵修文。 前殿里的雾气缓缓流动,道宫榜仍悬在半空。 冰狱帝子居首,赵修文、赤烬阳等人的名字压在前列,再往下,才是其他天宫席诸名。 宫影席已经上去过一轮,可前列始终未动。 于是赵修文方才那句话,便显得格外刺耳。 他连天宫都没开。 这道宫榜,他用什么照? 赵修文坐在天宫席前,黑白道痕在袖口下隐隐流动。他看着顾长渊,唇边那点笑意很淡,却比寻常讥讽更刺人。 “顾长渊。” 他慢慢开口。 “宫影席坐得再前,也还是宫影。” 顾长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起身。 白衣垂落,席纹上最后一点浅淡余光,也随着他起身缓缓暗下。 前殿里的目光,一点点随他移动。 从宫影席最前方,到照宫台还有一段路。 金多宝原本靠在席边。 顾长渊从他身旁走过时,他终于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 “大哥。” 他声音压得很低,脸上还强撑着那点笑,可眼神已经往半空中的道宫榜瞟了好几次。 “刚才听道……听得怎么样?”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怕你不行啊。主要是你在宫影席,位置本来就靠后。别说你了,我在旁席听的,都没他们天宫席前面那帮人多。” 金多宝挠了挠鼻尖,声音又低了一点。 “咱也不是说一上来非得压谁。” “先稳住就行。” “别让他们拿这个境界说事,后面有的是他们难受的时候。” 顾长渊停了一瞬。 他侧过眼,看了金多宝一眼。 金多宝平日里嘴碎,遇事也爱嚷嚷,可此刻那点担心是真的,连笑都没平日里那么圆滑。 顾长渊看着他,声音仍旧平静,却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听了一会儿。” 金多宝刚要松一口气。 顾长渊又道: “刚好有所悟,便打磨了一下自身宫影。” 金多宝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住。 “啊?” 他差点没把声音压住,又赶紧往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道: “听了一会儿?打磨宫影?那就是没听哇!” “不是,大哥,这可是归源宫听道啊。” “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把道音刻进天宫里,你拿它打磨宫影?” 说到这里,金多宝眼皮跳了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那……这照宫台咋整啊?” 顾长渊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像是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看着便是。” 说完,他继续往照宫台走去。 也正是在这时,不远处的赵修文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刚好压过附近所有低语。 “听了一会儿?” 赵修文抬眼看着顾长渊的背影,唇边冷意更深。 “顾长渊,你倒是从容。” 赵修文缓缓开口,语气不急,却越发显得轻慢。 “不过,也是,听与不听,又有什么意义?” “照宫台照的是道宫,不是宫影。” “一个未开天宫的人,便是将那场道音听烂了,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这句话落下,玄罗古教后方那些附属势力中,顿时有人低声附和。 “对对,赵师兄说得不错。” “宫影终究只是宫影。” “此榜当前,名声再大也没用。” “顾氏少主又如何?问宫道柱可不认这些。” 几道声音不高,却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故意落给宫影席听。 金多宝原本还在发愣,听见这些话,脸上的僵意反倒散了。 他转头看向玄罗古教那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这群人,嘴是真欠啊。” 他拍了拍袖口,慢悠悠道: “人还没站稳,柱子还没照,你们就一口一个宫影不行。” “怎么,归源宫的榜,是你们玄罗古教刻的?” 玄罗古教几名弟子脸色一沉。 金多宝却没停。 “哎呦,要真是你们刻的,那还照什么照?” “直接把赵修文三个字刻上去,再给自己人一人发块小牌子,不就完了?” 他抬了抬下巴,笑意很欠。 “省得九根柱子还得费劲。” 玄罗古教那边,几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赵修文没有理会金多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眼神里的轻慢并未散去。 金多宝嘴上怼完,脸上的笑却没有完全挂住。 他往顾家这边又挪了半步,像是随意站近些,可手肘却轻轻碰了碰顾云野,声音压得更低。 “哎,话说回来。” “你们少主……到底稳不稳啊?” 顾云野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他不强啊。” “我大哥以后肯定横着走,这个我认。” “可现在比的是道宫,他天宫还没开呢。” “这些人一个个站在前面冷嘲热讽,我听着都来气。” 顾云野安静了一下。 他看着顾长渊走向照宫台的背影,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 金多宝一愣。 顾云野又道: “少主从小闭关多,和我们这些同辈真正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算多。可每一次见到他,他总能让我们知道一件事。” 金多宝下意识问: “什么事?” 顾云野看着前方,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们觉得已经够高的地方。” “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刚刚看清路。” 金多宝怔了一下。 顾云野没有再说。 因为说话间,顾长渊已经走到了照宫台前。 前殿里,赵修文的声音也再次落下。 “呵~顾长渊,你可得好好加油。” “问宫道柱,可不会替你顾家留脸面,哈哈。” 顾长渊终于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踏上照宫台。 咚。 脚步落下。 台面空白。 九根问宫道柱,也没有半点反应。 可就在那一瞬,顾长渊感觉到,有一缕极淡的古老气息,从照宫台下升起,没入自己体内。 那气息没有恶意,更像归源宫留下的一道目光,顺着道宫境根基往内照去。 它先掠过灵脉。 九脉已是极难得的根基。 而顾长渊体内,十二天脉横贯周身,像十二道从天地间垂落的天河,托着下方气海。 那缕照宫气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往下。 再往下,是七色池水。 池水中七色光晕缓缓流转,偶尔有灵鱼跃起,带起一点细碎彩光,又很快没入水中。 这片气海,已经有了一丝活性。 池水之上,是那座尚未真正开门的宫影。 混沌气息往上缭绕,化作云山雾霭,遮住了宫阙中段以上的楼台殿影。 照宫气停在宫影下方。 它能看见长阶、宫墙、殿柱与半隐的飞檐。 那些痕迹很清楚,像刚被一把无形刻刀从古玉中一点点剖出来。 明明还只是宫影。 却已经有了天宫气象。 只差最后一扇门,尚未推开。 再往上,它看不清了。 顾长渊能感觉到,混沌气息之后,还有更深的东西。 可那缕照宫气看不见。 它只能停在那里。 一时竟像不知该如何落判。 外界。 前殿安静了几息。 玄罗古教那边,方才低笑的弟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看来,问宫道柱确实照不出没有开门的宫。” 旁边几人也笑了。 赵修文没有笑出声,可他唇角那点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长渊站在照宫台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空白的台面。 那里没有光。 也没有任何道纹浮起。 前殿里的讥笑声,便在这片空白里慢慢散开。 顾长渊却没有急。 他只是抬起眼,先看了一眼金多宝,又越过众人,望向赵修文。 “你不是想知道。” “一个未开天宫的人,用什么照这道宫榜么?” 赵修文眼神微冷。 顾长渊声音仍旧平静。 “那就看清楚。” 话音落下。 那缕在他体内停了许久的照宫气,终于动了。 它没有寻到一座已经开门的天宫。 却在十二天脉、七色池水、混沌云山与宫阙楼阁之间,看见了一条当世从未见过的道宫之路。 咔嚓—— 照宫台深处,像有一枚尘封多年的古锁,被人从岁月里拨开。 顾长渊脚下,那片原本空白的台面上,缓缓浮出一缕暗金纹路。 前殿里的笑声停了。 赵修文眼神微微一凝。 第二道纹路亮起。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一圈圈环纹从顾长渊脚下铺开,起初很慢,到了照宫台边缘时,忽然猛地一震。 轰! 第一根问宫道柱亮了。 暗金旧光从柱底炸起,沿着裂缝一寸寸往上冲。柱身石屑簌簌滚落,半截残缺宫墙纹从斑驳石面里浮出。 前殿众人眼神一变。 “第一根……” 那人话音未落。 咚! 第二根问宫道柱亮起。 紧接着,第三根也随之震动。 咚! 断阶纹、残廊纹接连浮现,三根道柱的光压在一起,照得前殿雾气都往两侧翻卷。 到了第三根,玄罗古教那边已经没人笑了。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淡了下去。 有修士下意识低声道: “赵修文方才,也只是一根高柱承八宫之象。” “冰狱帝子,也只是一根柱承寒宫气。” 附近几人呼吸都顿住了。 先前所有人照宫,真正承住道宫之象的,往往只是一根主柱。 可顾长渊现在,是一根接着一根被点醒。 轰隆隆—— 第四根问宫道柱亮起。 还没等众人回神,第五根、第六根也接连爆发。 宫门纹、檐兽纹、宫基纹接连浮现,照宫台下方的环纹被压得大亮,暗金色旧光像潮水一样往四周铺开。 几名离得近的宫影修士脸色一白,下意识按住眉心。 他们体内宫影,被那股光牵得轻轻一颤。 赵修文的手指终于收紧。 他盯着那几根道柱,眼底的轻慢彻底消失。 这已经不是寻常照宫。 赤烬阳收了笑。 冰狱帝子缓缓坐直了一些,也投去了目光。 下一息。 第七根问宫道柱亮了。 轰! 这一次,整座前殿都跟着震了一下。 地面席纹向照宫台方向倒卷,宫席边缘的灯火齐齐压低。不少宫影修士闷哼一声,连忙稳住体内宫影。 “第七根……” 有人声音发干。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看剩下两根。 第八根问宫道柱,在这片死寂里缓缓亮起。 它没有前面几根那样骤然炸开。 可每亮一寸,前殿里的压力便重一分。 柱底。 柱身。 再到高处雾海。 暗金旧光一寸寸攀上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整座道场缓缓往下按。 等第八根彻底亮起时,前殿所有宫灯都低伏了一瞬。 只剩最后一根。 可那最后一根没有亮。 它仍旧隐在雾里,柱身暗着,像是在等待最后的确认。 前殿静了很久。 久到众人几乎能听见自己体内道宫的震动。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那道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汝方才听道。” “为何不顺道音?” 这一声落下,许多人心头猛地一震。 归源宫在问他。 不是问旁人,也不是问此榜,而是在问顾长渊。 金多宝脸色一僵。 他想起顾长渊方才路过时说的那句话。 听了一会儿。 刚好有所悟,便打磨了一下自身宫影。 金多宝喉咙动了动,硬是没敢接话。 顾家几人只盯着照宫台。 顾长渊站在八道柱光之间,白衣被暗金旧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 前殿也没有任何人出声。 下一息,那道古声再度落下。 这一次,声音明显更重,像从归源宫更深处压来,带着一种古老而严厉的质问。 “道音讲宫影、天宫。” “汝既入道宫境。” “为何不听!” 轰! 这一句,不是落在耳边。 而是直接砸进了众人的道宫里。 不少修士身下宫席猛地一震,体内宫影、天宫都随之往下一坠。 有人脸色发白,险些没坐稳。 有人喉间闷哼一声,硬生生把翻涌的气息压了回去。 只是余波,便已如此。 而真正的压力,全部落向照宫台中央。 八根问宫道柱上的光同时压低,暗金旧辉从四面八方照在顾长渊身上。 他的白衣被无形气息压得贴住衣身,脚下环纹一圈圈亮起,又一圈圈暗下去。 那股气息不像杀意。 却比杀意更重。 像整座归源宫,都在等他回答。 顾云曦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顾玄眼神也冷了下来。金多宝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在这时候乱喊。 旁人只沾到一点余波,便已觉得体内道宫发紧。 顾长渊站在正中,又该承受怎样的压力? 玄罗古教那边,几名弟子却像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有人低声冷笑。 “嘿,活该!归源宫问罪了。” “让他狂。” “连道音都不顺着听,问宫道柱怎么可能真认他?” 附属势力里,也有人跟着压低声音。 “八柱已经是极限了。最后一柱,恐怕就是归源宫在问他的错处。” “未开天宫,还敢不顺道音,确实太狂。” 赵修文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顾长渊,眼神里那点冷意慢慢浮了回来。 方才八柱齐亮,压得他一时无言。 可此刻,归源宫亲自发问,而且第二问明显更重。 他心底那口气,终于缓了些。 他倒要看看顾长渊该如何。 不远处,陆道尘也抬起了眼。 古声压落时,他身后残缺的大日宫影轻轻晃了一下,旧伤被牵动,脸色更白。 可他仍旧盯着顾长渊。 眼底恨意压不住,又多了一点快意。 压下去。 最好就这样压下去。 还有一些曾在前面几关被顾长渊压过风头的人,此刻也都安静看着照宫台。 没人敢大声说话。 可那一道道目光里,意思几乎一样。 八柱又如何? 若最后一柱不亮。 若归源宫不认。 顾长渊今日站得越高,摔下来时,便越重。 照宫台中央。 八道柱光压在顾长渊身上。 暗金旧辉映过他的眉眼,也映出他身后那座尚未开门的宫影。 白衣被无形气息压得微微贴住衣身,黑发却在光里轻轻扬起。 他一直没有说话。 八根问宫道柱亮着。 最后一根问宫道柱,仍旧隐在雾里。 柱身漆黑。 半点光都没有。 前殿里的讥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 等顾长渊开口。 也等那最后一根问宫道柱,给出结果。 可那根柱子,始终没有亮。 而顾长渊,也始终没有开口。 第112章 何须听道 前殿里,静得只剩八柱旧光流动。 最后一根问宫道柱仍旧隐在雾里,半点光都没有。 那道古声的质问,还压在每个人心头。 为何不听? 玄罗古教那边,几名弟子死死盯着照宫台,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修文坐在天宫席前,眼底冷意一点点凝实。 方才八柱齐亮,确实压得他一时无言。 可只要最后一柱不亮,只要归源宫不认,顾长渊方才带来的震动,便会变成更重的笑话。 不远处,陆道尘也盯着照宫台。 他身后残缺的大日宫影轻轻晃着,旧伤被那道古声牵动,脸色更白了些。 可他眼底,却多了一点快意。 压下去。 最好就这样压下去。 照宫台上。 顾长渊终于抬眼。 那些压来的目光,没有让他的神色起半点波澜。 他看向雾气深处,声音不高,却清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道法,不必讲于我。” 前殿骤然一静。 赵修文眼神猛地一沉。 玄罗古教那边,几名弟子脸色也变了。 顾长渊继续道: “我,所历诸境,皆为我道!” 话音落下。 整座前殿里的道音,像被人一把按住。 高处流动的雾气,也停了一瞬。 赵修文冷冷吐出两个字。 “狂妄。” 玄罗古教那边,有弟子终于忍不住道: “道法不必讲于他?他当自己是谁?” 附属势力中,也有人压低声音冷笑。 “归源宫道音,历代入境天骄求都求不来。” “他竟敢说不必讲于他,这不是狂妄是什么?” 可这些声音刚起,很快又低了下去。 八根问宫道柱还亮着。 那道古声,还没有回应。 前殿再次安静下来。 高处雾海缓缓翻涌,却迟迟没有新的声音落下。 赵修文盯着照宫台,眼底冷意未散。 金多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出声,只能死死盯着那最后一根暗着的问宫道柱。 一息。 两息。 三息。 前殿里的道音像是彻底断了。 就在众人的心神快要被这片寂静压到极处时,殿中那道古老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先前更慢。 严厉淡去。 声音深处,多了一点极淡的赞许。 “道音可讲路,不可定路!” “前人可留法,不可锁后来之身!” 八根问宫道柱上的残宫纹路同时一震。 赵修文脸上僵住了。 玄罗古教那些刚刚开口讥讽的人,也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方才还以为归源宫在问罪。 可现在,古声却在替顾长渊定论。 “听道者!可借前人之路!” “悟道者!当明自身之路!” “既已明路。” “便,不必再困于道音!” 最后一句落下。 轰—— 八根问宫道柱同时震动。 暗金旧光沿着柱身裂纹往上冲起,整座前殿的雾气都被震得翻涌开来。 金多宝怔怔看着照宫台,喉咙动了动。 这一次,他难得没有立刻嚷出来。 顾云野站在旁边,眼底那口气终于松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他们觉得已经够高的地方。 对少主来说,可能只是刚刚看清路。 下一息。 最后一根问宫道柱,亮了。 不是一点一点亮起。 而是从柱底到高处雾海,瞬间贯穿。 轰! 暗金旧光冲天而起。 前八根问宫道柱同时回应。 轰! 轰! 轰! 九道光柱拔地而起,在高处雾海中撞成一片。 整座前殿猛地一震。 地面席纹倒卷,照宫台环纹大亮,所有宫席灯火齐齐低伏。 原本高低分明的天宫席和宫影席,被九柱光芒压成一片。 此刻前殿之中,再无前后。 只剩照宫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 九柱同醒。 九柱齐照。 九柱光芒照在顾长渊身上。 可看上去,更像是九柱终于等到了该照的人。 玄罗古教那些弟子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赵修文死死盯着照宫台,袖口下的黑白道痕一瞬浮出,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赤烬阳收了笑。 月清寒指尖微停。 冰狱帝子眼底那点温和,也终于淡了下去。 他看着照宫台,指节在袖中轻轻一扣。 这局原本已经定了。 可顾长渊站上去之后,满殿目光,便都被那道白衣身影夺了过去。 九柱光芒彻底压下。 照宫台上方,那道道宫榜猛地一震。 榜影深处,有暗金光一点点浮起,却迟迟没有真正落名。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 赵修文也看着。 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顾长渊站在照宫台上。 九柱余光还未散尽,暗金色旧辉从他身后落下,照得他一身白衣像从古殿深处走出的少年帝子。 他身形修长,肩背挺直,衣袂被余波轻轻卷起,墨发垂在身后,发梢掠过衣领上的金纹。 明明刚承过归源宫的质问,眉眼间却没有半点狼狈。 清贵,安静,又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移开目光的从容。 像这满殿道宫、九根问宫道柱、榜上诸名,都不过是他走过来时,顺手踏平的一截长阶。 前殿里,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顾云曦望着照宫台上的白衣身影,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慢慢松开。 顾长渊这才抬眼,看向赵修文。 那一眼很淡。 却比方才九柱齐照时,更让赵修文觉得刺目。 “你方才问,我凭什么照这道宫榜。” 他的声音很平静。 “抬头!” 两个字落下。 道宫榜轰然一震。 像有一只无形大手,从榜影最深处拂过。 下一刻,顾长渊三个字,自榜尾缓缓浮现。 起初很淡。 可很快,那三个字便被暗金旧光托起,一寸一寸往上升去。 先是越过宫影席诸名。 那些方才还留在榜上的宫影修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压下去,脸色一白,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长渊三个字,没有停。 继续往上。 越过天宫席中后方。 又越过天宫席前列。 榜影每震一次,便有一个名字被压下一位。 那不是寻常排名变化。 更像一座无形大山,从榜尾一路推上去,将挡在前方的所有名字,尽数压落。 赤烬阳眼底的赤光微微一缩。 下一息。 顾长渊三个字,越过赤烬阳。 赤烬阳唇角那点邪笑彻底收住。 榜影再震。 顾长渊三个字,继续往上。 赵修文死死盯着那道名字。 他袖口下的手指猛地收紧,黑白道痕一瞬浮出,几乎要从袖中冲出。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三个字,就在满殿目光下,越过了他。 赵修文的脸色,终于难看到了极点。 前殿里,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名字继续上升。 再往上。 只剩最后一个名字。 冰狱帝子。 那一刻,连冰狱帝子都抬起了眼。 他眼底那点温和淡去,袖中的指节轻轻一扣。 高处榜影停了一息。 像是整座归源宫,都在这一瞬重新确认。 然后。 咚! 道宫榜重重一震。 那一声,像古钟压过整座前殿。 顾长渊三个字,越过冰狱帝子,落在榜首最上方。 轰—— 九根问宫道柱同时低鸣。 暗金旧光从榜首垂落,照在顾长渊身上,也照在满殿所有修士脸上。 玄罗古教那边,先前附和过的人一个个低下头,再没人敢接话。 陆道尘眼底那点快意,也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他看着榜首那个名字,胸口玄阳气息一滞,身后残缺的大日宫影轻轻晃了一下。 旧伤被牵动。 他脸色更白。 这一次,连恨意都像被那道名字压了回去。 金多宝怔怔看着榜首那三个字。 他嘴唇动了动。 方才他还想着,先稳住就行。 别让人拿境界说事。 结果顾长渊一步上去,直接把名字压到了最上面。 金多宝憋了半天,才喃喃道: “榜首……” “这是……真稳啊。” 天宫席,宫影席,满殿修士,全都看着那道榜影。 未入天宫。 压过天宫诸席。 榜首之上,所有光芒慢慢收束。 最后,只剩三个字,高悬其上。 顾长渊! ------------------------------------------------------ 这段小剧情算是结束了。 这两天在准备一个书名测试,这本书后面有可能会改名字。这个事我也纠结了好久,如果大家有好的建议,或者觉得有更适合的书名,也可以在这里留言。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一直支持,希望大家多多催更,顺手送一送免费的“小礼物”。还没评论的朋友,也可以帮忙做一下书评,拜谢! 第113章 源息玉律 顾长渊走下照宫台时,九根问宫道柱上的余光还没有散尽。 道宫榜悬在前殿半空。 榜首之上,顾长渊三个字安静垂着,没有再放出多余光芒。 往下,是冰狱帝子、赵修文、赤烬阳等人的名字。 再往后,月清寒、叶孤鸿、洛惊凰、顾云曦等人的名字陆续定住。 最后一席,变成了楚照寒。 秦裂。 原本压在前十边缘的名字,被顾长渊登顶之后,顺位挤到了榜外。 秦裂看着自己被挤到榜外,憋了半天,低声道: “他没上去的时候,我替他担心;他真上去了,我现在替自己难受。” 雷千劫瞥了他一眼。 “出息。” 秦裂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反驳。 榜单看似轻盈,却压得玄罗古教那边一时无人开口。 赵修文脸色阴沉。 方才那句“看清了吗”,仿佛一直在他耳边响起。 顾长渊也没有再看他。 顾家这边,几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顾玄苦笑了一声。 “咱们都白担心了。” “我倒差点忘了,少主小时候悟道、补经时有多夸张。” 月清寒也在看顾长渊。 这道身影,本就很难让人忽略。 她想起月照双宫台上那一幕。 断纹将裂,残台将崩,四角石柱化兽而起。 顾长渊一手续断纹,一手镇异兽。 月清寒袖中指尖微微停了一下,又很快放松。 不远处,冰狱帝子看见了她这一瞬停顿。 他袖边薄霜无声结起,很快又散去。 顾长渊救过月清寒一次。 如今又以宫影之身登上榜首。 这个名字,已经挤进了原本属于他的局里。 冰狱帝子垂下眼。 再抬眼时,他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神色。 玄罗古教那边。 赵修文仍旧站在原处。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袖边黑白道痕一明一暗,久久没有平复。 第一关,他被顾长渊压下去了。 也就在这时,雾气深处,那道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关。” “毕。” 轰—— 道宫榜轻轻一震。 榜上诸名同时亮起。 那光从榜面往下流,压过前殿里的雾,却没有立刻落向所有人。 前十之名先被单独照出。 榜光沉了许多。 雾气被压到两侧,地面宫纹一寸寸亮起,像是归源宫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古声继续落下。 “前十者。” “赐赏。” 话音落下,九根问宫道柱齐齐低鸣。 咚—— 第一声道音传开。 榜光分出数道,垂向前十后段的几人。 “第五至第十。” “沉宫玄金。” “源息玉律一道。” 雾中有暗金色矿晶凝出。 矿晶不过拳头大小,落下时却带着沉沉宫意。 几人伸手去接,掌心都随之一沉。 矿晶表面有细密宫纹,一明一暗,像封着一座极小的残宫。 与此同时,一枚细长玉律悬在他们身侧。 玉律薄而通透,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源纹缓缓流转。 源纹一亮,附近的宫源气便轻轻一动。 前殿里,不少目光都落在那枚玉律上。 源息玉律可牵引天宫宫韵。 后面越往归源宫深处走,玉律越多,越容易引来宫韵。 宫韵足够,便有机会稳住天宫,甚至再开新宫。 所以这东西一落下,许多人的眼神都变了。 咚—— 第二声道音落下。 榜光上移。 “第二至第四。” “道柱木心。” “源息玉律两道。” 冰狱帝子、赵修文、赤烬阳身前,雾气同时往内一卷。 三截淡金色木心缓缓浮现。 那木心不过指长,没有枝叶,也没有根须,表面却生着一圈圈细密年轮。 年轮深处,隐约有柱纹沉浮。 木心落下时,附近几座道宫虚影都轻轻晃了一下。 榜首的赏赐还没有落下。 前殿里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去。 他们也想知道,九柱齐照之后,归源宫会给顾长渊什么。 九根问宫道柱忽然静了一瞬。 连雾气都像停住。 随后。 咚! 第三声道音落下。 比前两声都重。 地面宫纹猛地亮起,九根道柱上的余光同时拔高,化作九道暗金柱影,朝榜首汇聚而去。 顾长渊三个字被九道柱影照住。 榜光垂落。 一片极薄的暗金旧蜕,从光中缓缓展开。 它薄得像蝉翼,边缘残缺,却有宫墙、殿柱、飞檐、长阶的细微纹路。 九道柱影藏在宫蜕深处,随着光芒流转,时隐时现。 像一座古老宫殿,在漫长岁月里蜕下的一层外壳。 古声落下。 “榜首者。” “九柱宫蜕。” “源息玉律三道。” 最后一句落下时,一枚通体暗金的玉律悬在顾长渊身前。 玉律之中,三道源息纹缓缓流转。 每一道源纹转动,顾长渊身侧的雾气便被轻轻推开一寸。 前殿里安静了片刻。 这才是真正的榜首独奖。 顾长渊伸手接过九柱宫蜕。 入手极轻。 其中蕴着的宫意,却顺着掌心压了下来。 他体内七色池水轻轻泛起一圈涟漪。 混沌云山之后,那座尚未开门的宫影,也随之微微一震。 门没有开。 顾长渊看了一眼手中的九柱宫蜕,便将它收起。 前十赏赐落定后,道宫榜上的光才慢慢散开,落向其余上榜之人。 这一次落下的,是一片灰金色尘砂。 古声淡淡响起。 “归源尘砂。” 那些尘砂很细,落入掌心时几乎没有重量,只带着一缕极淡的宫源余韵。 金多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点灰金尘砂,稍稍感应了一下。 能牵引到一点气息。 但很微弱。 聊胜于无。 他嘿了一声,顺手收进储物袋。 “没事,也算是给个安慰奖。” 奖励落定后,榜影才彻底凝实。 也就在此时,雾气深处,古声继续响起。 “第一关分。” “入总评。” 话音落下,道宫榜上的光没有立刻散去。 前殿反而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落入众人掌心的赏赐,仍在散发着淡淡宫韵。 有人低头看着手中的源息玉律,也有人望向榜首那三个字,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第一关,至此才算真正结束。 短暂的寂静之后,道宫榜上的光忽然往前殿深处流去。 地面宫纹一寸寸亮起,像水纹一样铺向雾中。 雾气深处,似有沉重石声缓缓响起。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有什么东西从归源宫更深处被拖了出来。 古声再次落下。 “第二关。” “问战。” 轰隆隆—— 前殿深处,雾气猛地往两侧退开。 一座战台从宫纹之中缓缓升起。 战台不算宽大,却极沉。四角嵌着残旧道柱,台面上满是刀剑斧印留下的旧痕,有些痕迹深得几乎裂入石心。 随着战台升起,周围雾壁也一层层合拢。 雾壁不高,却像一道透明宫墙,把战台与外界隔开。 里面的人能战。 外面的人只能看。 咚—— 战台彻底落定。 地面宫纹随之闭合。 雾壁上,很快浮出一行行暗金小字。 只有持源息玉律者,可以入第二关。 前十人问战。 一战定胜负。 胜者,归源宫加赐源息玉律,入下一层。 败者,玉律不增,退出战台。 每战依次开启。 几行字浮现之后,前殿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赢了,源息玉律更多。 输了,就只能止步于此。 这规则简单,却最能逼人往前。 道宫榜上,前十之名再次亮起。 十道战印从榜影中垂落,落到各自源息玉律之上。 玉律一震。 战印相牵。 战台上方,第一组名字率先浮现。 顾长渊。 叶孤鸿。 叶孤鸿抬眼。 看到那个名字时,他握剑的手停了一息。 随后,他从人群中走出。 衣袍被雾气轻轻拂动,背后剑意没有外放,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寒锋,已经抵住了鞘口。 他走到战台前,停下脚步,看向顾长渊。 “这一剑,我等很久了。” 声音不高。 却让附近一些人同时安静下来。 顾长渊也看见了那个名字。 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在叶孤鸿身上停了一瞬。 雾壁缓缓合拢。 战台上的两行名字越来越亮。 顾长渊。 叶孤鸿。 第二关。 问战。 将开。 第114章 万锋归一 雾壁彻底合拢。 外面的声音被隔开。 战台之上,只剩顾长渊和叶孤鸿。 叶孤鸿站在另一侧,手指仍压着剑柄。前一刻还未散尽的榜光,映在他身后的七座天宫虚影上。 那些天宫没有铺成巍峨宫阙,反倒像七柄悬在高处的古剑,安静垂在那里。 锋芒未出,气势已落。 顾长渊看着他,没有催促。 叶孤鸿也没有急着拔剑。 两人之间隔着半座战台,台面上的旧剑痕在雾中一明一暗,像在等这一剑落下。 叶孤鸿声音不高。 “从天骄宴到归源宫,我一直想与你打一场。” “今日,刚好。” “剑修走到最后,大概只剩一人一剑。” “我想看看你的路。” 顾长渊看着他,只回了一个字。 “来。” 叶孤鸿笑了一下。 下一刻,他拔剑。 叶孤鸿拔剑的那一刻,战台上的雾成片裂开。那些留在台面上的旧剑痕全都亮了起来,像有很多年没有出鞘的剑,在这一声剑鸣里同时醒了。 顾长渊脚下,也亮起一圈圈白色剑光,把他站的地方围在里面。 洛惊凰的目光微微凝住。赤烬阳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兽瞳里赤光一闪。 “剑修果真锋利多了。” 叶孤鸿没有留手。 他往前递剑。 轰! 整座战台上的剑光同时冲了起来。地面往上冲,雾里往下落,战台两侧也有剑光横斩而来。 一时间,顾长渊四周全是白色剑影。那些剑影像一场被压到极紧的暴雨,全部朝他一个人落下。 顾长渊并起两指,横在身前。 第一道剑光撞上来,碎了。 第二道。 第三道。 更多剑光紧跟着压来。 叮叮叮叮—— 密集的碰撞声在雾壁里炸开。顾长渊脚下石面裂开,白衣被剑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指往下一按。 咚! 战台重重一沉。山河意从他脚下铺开,硬生生压住最下面那一层剑光。 可叶孤鸿的剑没有停。 他手中长剑往前再送半寸,那些被压住的剑光忽然一折,像从石缝里重新弹起,汇成一道更细、更快的白线。 那道白线穿过顾长渊身前的光,直逼胸前三寸。 战台外一下静了。 金多宝眼睛瞪大了一点。秦裂和雷千劫也同时凝神看向台上。 这一剑,几乎已经到了顾长渊身前。 可也只是几乎。 顾长渊抬眼,指尖往前一点。那道白线在他胸前三寸处猛地停住,停得极稳。 下一息,白线从最前端开始寸寸裂开。 咔。 咔咔。 剑光碎成细白雾气,被顾长渊指尖轻轻一压,反而倒卷回去。 叶孤鸿握剑的手微微一沉,他身后那几座天宫虚影也随之一震。 顾长渊往前走了一步。 咚。 这一步落下,战台上那些还在乱冲的剑光猛地停住。 顾长渊并起的两指慢慢往前压去。没有多大的光,也没有多大的声势。可他这一压,刚才铺满战台的剑光竟被一点点推了回去。 先是一尺,然后是一丈。 那些原本要吞下顾长渊的剑光,开始倒卷,朝叶孤鸿那边压回去。雾气被推开,台面旧痕被压得一条条暗下去。 叶孤鸿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退。 他双手握剑,横在身前。 轰! 被压回来的剑光撞在他的剑上。叶孤鸿脚下石面裂开,整个人向后滑出一段距离,才硬生生停住。 两人中间的雾气,被这一次对撞清空了一大片。 战台外没人出声。 刚才这一轮,叶孤鸿的剑逼到了顾长渊身前三寸。 顾长渊也在最后一寸,把整道剑势压了回去。 叶孤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长剑。剑身还在震。他的虎口裂开了一点,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剑风吹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抬头。 “最后一剑。” 话音落下,七座天宫同时亮起。 战台上还没熄灭的剑痕,一条条从地面脱离出来,悬到半空。不只是剑痕,那些刀痕、斧印、枪裂,也被他的剑意牵动,慢慢亮了起来。 雾壁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有很多沉在岁月里的旧兵,同时被唤醒。可那些兵影没有真正成形,只是在雾里一闪,又迅速碎开,化作一缕缕白色锋芒,朝叶孤鸿手中的剑汇去。 这一次,连赵修文都没有再移开目光。 赤烬阳舔了舔唇角,脸上那点邪气笑意又浮了出来,却没有开口。冰狱帝子也低眼看向战台。 前殿里很多人都没说话。 叶孤鸿不是在铺剑光。 他是在把整座战台里留下的锋芒,一点点收进自己的剑里。 一人一剑,却像压住了满台旧兵。 战台四角的残旧道柱一根根亮起。雾壁被那股剑势顶得向外鼓起,连归源宫的宫纹都被逼得一明一暗。 叶孤鸿抬剑。 剑锋所指,雾气无声分开。 “万锋归一。”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一剑斩出。 轰—— 没有万千剑光乱飞。 所有锋芒都收在这一剑里。 一道白色剑痕从战台那头贯穿而来,所过之处,台面裂出一条笔直长线。雾气被压向两侧,旧痕一条条熄灭,像这座战台上所有残留的锋芒,都在为这一剑让路。 顾长渊抬眼。 这一剑,比刚才更重,也更干净。 他没有退。 体内七色池水轻轻一荡,混沌云山之后,那座尚未开门的宫影沉了下去。 顾长渊并指为剑,向前点出。指尖七曜余光一沉,化成一道极细的烬命剑痕。 那道光不大。 可它出现的一瞬,顾长渊身前三尺雾气都低了下去,像被烧空了一线。 下一刻,两道剑痕撞在一起。 轰! 战台中央直接塌下一寸。雾壁剧烈鼓起,四角道柱同时亮到刺眼。 叶孤鸿双手握剑,七座天宫虚影齐齐压下,剑上的白光再次暴涨。顾长渊脚下石面碎开,衣袖被剑风压得向后扬起,白衣边缘猎猎作响。 可他的指没有停。 再往前一寸。 就是这一寸,烬命剑痕钻进了那道白色剑痕最中间。 咔。 叶孤鸿手中的长剑剧烈一震,他身后天宫虚影同时晃动。战台上那些刚刚亮起的旧兵痕迹,一条接一条暗了下去。 顾长渊指尖继续向前。 一点点。 一寸寸。 最后。 砰! 那道白色剑痕从中间裂开。压入剑中的万千锋芒同时炸散,狠狠撞在雾壁上,又被四角道柱硬生生压回。 叶孤鸿连退三步。 第一步,脚下石面碎开。 第二步,身后天宫虚影晃动。 第三步,他握剑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顾长渊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指尖七曜余光缓缓沉下。雾壁里只剩剑气散去的声音。 叶孤鸿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多出一道极浅的七色痕迹。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会出现在叶孤鸿脸上。 他向来话少,也少有这样松下来的时候。可这一场打完,剑还在,人也还在。有些话不必再说。 他抬眼看向顾长渊,眼底那点冷意散了些。 “差一线。” 他说。 叶孤鸿将剑归鞘。 “我败了。” 战印从他身侧浮现,光芒渐渐暗下。 雾壁打开。 叶孤鸿被送出战台。 外面的几名剑修看着他手中的剑,许久没人开口。 叶孤鸿那一剑,逼到了顾长渊身前三寸。 可最后,还是差了一线。 台面上的剑痕还没有散去。那道被万锋归一劈开的长线,仍旧横在战台中央,四角道柱上的光也还在缓缓明灭。 前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人急着说话。 就连后面的几名天骄,也没有立刻去看下一组战序。 直到雾壁深处重新传来一声低鸣。 咚—— 战台上的残余剑气被宫纹一点点压下去。旧痕暗去,雾气重新合拢。 众人的目光这才从那座战台上收回。 下一刻,雾壁深处,又有两行名字亮起。 冰狱帝子。 楚照寒。 四象庐那边,楚照寒抬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朝身边几人笑了笑。 “放心。” “尽力而为。” 他说完,抬步走向战台。 冰狱帝子也从另一侧走出。他神色温和,衣袖干净,脚下没有半点急意。 可他踏上战台的一瞬,雾壁内的温度便低了下去。 楚照寒站定,没有试探。 他双手结印,脚下四象宫纹直接铺开。青、白、赤、玄四道光从战台四角亮起,化作四枚古老阵旗。 阵旗落下,台面旧痕被牵动,像有一队无形兵影从雾中踏出。兵影踏阵而行,四象居中压落。 这一式不轻。 可冰狱帝子只是抬了抬眼。 他没有开天宫。 袖边一缕寒气垂下,落在战台石面上。 咔。 最前方一排兵影被冻住。 寒意顺着四象宫纹往前爬,像一条冰线横穿战台。青色阵旗一晃,白色阵旗凝霜,赤色阵旗刚要燃起火光,便被压成一点白烟。玄色阵旗最沉,却也被冰纹缠住旗脚。 楚照寒脸上的平静淡了些。 他手印一变,想把四象阵势重新合拢。 冰狱帝子袖口轻轻一拂。 砰。 雾中兵影齐齐碎开。 四枚阵旗被寒风掀起,又重重砸回台面,光芒暗了大半。 第一招,破了。 金多宝原本还想说什么,嘴张到一半,又慢慢闭上了。 冰狱帝子看着楚照寒。 “还差些。” 楚照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已经暗下去的四象纹,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退。 下一刻,他双手重新结印,袖袍被宫气撑开。四象宫纹再次亮起,一道青色龙影先从东方宫纹里抬头,盘过战台半边。紧接着,白虎踏雾,朱雀燃火,玄武负阵。 四象虚影同时向中央汇聚。 “四象行兵。” “青龙衔阵。” 轰—— 青色龙影衔住整座四象阵势,朝冰狱帝子压去。 龙身所过,战台石面被犁出一道长痕。白虎随行,朱雀展翼,玄武压阵,雾壁被四象之气撞得一晃。 直到青龙衔阵逼到身前三丈,冰狱帝子身后的天宫才一座座亮起。 一座。 两座。 三座。 直到第八座天宫虚影浮现,整座战台忽然一沉。 第八宫之后,寒雾深处似还有一缕未成宫影一闪而没。 轰! 八宫压下。 寒意从他身后铺开,像一整片冰狱。 雾气被冻结。 战台旧痕被冻结。 连青龙衔阵卷起的宫气,都在半空里结出一层冰壳。 青龙虚影撞入寒气之中,龙首刚刚抬起,便被一只冰蓝色大手按住。 咔嚓! 龙角先碎,紧接着是龙首。 白虎虚影扑上去,被寒意穿身而过,落地时已经化作冰屑。朱雀火光爆开,没有烧穿寒气,反而被冻成一团赤白冰晶。 玄武撑到最后。 冰狱帝子向前踏了一步。 咚! 八宫之势再沉。 玄武背甲当场裂开。 四象阵势彻底崩碎。 楚照寒身前护身宫光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炸开。冰蓝掌印压到他胸前。 轰—— 楚照寒整个人被按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雾壁上。 雾壁一震。 他落地时,胸前衣襟已经染了血。 噗。 一口血吐在战台上,还没散开,便冻成细碎冰珠。 前殿里一下静了。 金多宝喉咙动了动,低声道: “这也太凶了吧……” 秦裂脸色沉了些。雷千劫没有接话,只盯着战台上那片还未散去的寒气。 冰狱帝子收回手。他看了一眼倒在雾壁下的楚照寒,声音依旧很淡。 “无趣。” 战印从楚照寒身侧浮现,光芒渐渐暗下。 雾壁打开。 楚照寒被送出战台。 四象庐那边,立刻上前,将他扶住。楚照寒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他抬眼看了一眼战台,没有说话。 冰狱帝子已经转身走下。 他身后的八座天宫虚影慢慢隐去,可战台上的冰痕还在。一道道冻结的裂纹,从楚照寒刚才倒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战台中央。 前殿安静了片刻,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冰狱帝子身后那片尚未散尽的寒雾里。 方才第八座天宫亮起之后,寒雾深处那一缕未成宫影,也被很多人看见了。 八宫已成。 第九宫将开未开。 金多宝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这家伙……快九宫了吧?” 秦裂没有接话,雷千劫脸色也沉了些。顾云曦站在原处,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前殿里,仍旧没有多少声音。 玄罗古教那边,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冰狱帝子能做到的事,赵修文一样能做到。甚至他们更想看见,赵修文把这股压力落到顾家人身上。 赵修文站在最前方,目光没有落在冰狱帝子身上,而是越过战台,看向顾长渊。 方才第一关被压下去的那口气,还没有散。 顾长渊也抬眼看了过去。两人的目光隔着雾壁碰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 就在这片沉默之中,雾壁深处,第三组战序亮起。 赵修文。 顾云曦。 两行字浮现时,顾家这边的气氛明显压了下去。 顾云曦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看了一眼战台上尚未化开的冰痕。 刚刚才有一位八宫压碎四象阵势。 而这一次,她要面对的,也是八宫。 玄罗古教那边,赵修文看着自己的名字,先是一顿。随后,唇边慢慢扯开一抹笑,只是这个笑意很冷。 他没有看顾云曦,而是看向顾长渊。 “顾少主。” 赵修文笑意很深,声音却不高。 “你护得住自己,未必护得住顾家每一个人。” “这一战,你慢慢看。” 顾长渊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赵修文的眼神,冷了下去。 前殿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战! 赵修文。 顾云曦。 第115章 你走不出万道古境 雾壁从中央缓缓打开。 赵修文先一步踏上战台。他走得不快,玄衣垂落,脸上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顾云曦握住剑柄,正要跟上。 “云曦姐。” 顾长渊忽然叫住她。 顾云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顾长渊的目光越过她,在赵修文身上停了一瞬。 “若是不敌,及时认输。” 他说得很平静,却比平日多了一分认真。 “别勉强。” 顾云曦看着他,眼底紧绷的神色松开少许。她笑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腰间剑柄。 “放心。” “我有数。” 她说完便转过身,走入战台。 雾壁在她身后重新合拢。 战印亮起。 赵修文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半座战台,落向雾壁外的顾长渊。 “顾少主。” 他唇角稍稍扬起。 “这一战,你慢慢看。” 顾长渊没有回应。 赵修文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才转过目光。他的视线落在顾云曦手里的长剑上,眼底笑意未散,只是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顾姑娘,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问战已经开始。” 顾云曦拔剑出鞘,剑锋擦过鞘口,发出一声清鸣。 “要我认输,你自己来取。” 赵修文低笑一声。他抬起右手,黑白道痕沿着指间缓缓流转,掌中的黑白道册却没有翻开。 “也好。” “总得让顾少主看得清楚些。” 话音刚落,顾云曦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剑光由下而上,直取赵修文胸前。六座天宫随剑而动,宫气压入剑锋,台面旧痕被掀起一层碎屑。 赵修文仍站在原处。 直到剑锋逼近,他才将右手向下一压。 铛! 黑白道痕落在剑脊上。 顾云曦手腕一沉,剑锋被压得偏向一侧。她脚下没有停,借着剑势转身,第二剑顺势扫向赵修文颈侧。 赵修文偏头避开,发冠垂下的一缕黑发被剑风带起。他看着擦过眼前的剑锋,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剑不慢。” 赵修文屈指弹在剑身上。 嗡! 长剑剧烈震颤。 顾云曦虎口发麻,身体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她刚刚稳住脚步,一道黑白掌印已经追到身前。 剑锋横起。 掌印压在剑上,沉重的力量顺着剑身撞入手臂。顾云曦闷哼一声,肩膀向下一沉,脚下石板随之裂开。 赵修文没有乘势结束问战。 他慢慢收回手,唇边笑意反而深了些。 “六宫能接我这一掌,已经不错了。” 顾云曦再次抬剑。 赵修文看见她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还要继续?” 他说话时神色温和,像是在认真劝她。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温度,余光仍不时落向顾长渊。 顾云曦没有回答,再次冲了上去。 剑光接连落下,一剑快过一剑。六座天宫在她身后起伏,剑势沿着战台不断铺开,将赵修文身边的退路全部封住。 赵修文只用一只手。 指尖点下,剑光便偏开一寸;袖口扫过,逼近身前的锋芒便碎成一片细光。 顾云曦连续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真正碰到他的身体。 赵修文神色愈发从容。他挡开最后一道剑光,顺势往前走了一步。 “顾姑娘。”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境界差了两宫,不是靠一口气便能补上的。” 黑白道痕从他脚下铺开。 顾云曦刚想后退,脚踝便被一道墨色宫纹缠住。赵修文五指向内一握,宫纹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拖回半步。 下一刻,他的掌心已经落到顾云曦肩前。 砰! 护身宫光当场碎开。 顾云曦横飞出去,落地后又向后滑了数丈。剑锋擦过台面,拉出一条狭长火线,才勉强替她稳住身体。 一缕血从她唇边溢了出来。 雾壁之外,顾玄的手落到刀柄上。顾云野没有说话,只向前站了半步。顾临和顾沉舟死死盯着战台,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修文看见了。 他没有继续追击,反而侧过身,望向雾壁外的顾长渊。 “顾少主。”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 “看着自己护在身后的人倒下,滋味如何?” 顾长渊站在原处,脸上看不出怒意。他只看着顾云曦。 赵修文没有得到回答,眼底笑意淡了一点。 “怎么,不说话?” 顾云曦用剑撑住身体,重新站了起来。她肩侧的衣料已经裂开,手臂仍在轻微颤抖,却没有让剑锋垂下去。 “你的对手是我。” 赵修文转过脸。 他盯着顾云曦看了片刻,随后笑出了声。 “对手?” 赵修文抬起手。 这一次,身后八座天宫同时浮现。黑白宫光从高处垂落,刚刚站稳的顾云曦膝下一沉,脚边石板一块块裂开。 赵修文看着她,眼帘微微低垂。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我只是想让顾长渊看清楚。” “他能压住一张榜,却未必护得住顾家的每一个人。” 顾云曦握剑的指节一点点发白。她没有反驳,只将长剑倒转,剑尖抵住战台。 六座天宫在她身后依次亮起。宫门同时开启,积蓄在其中的山河气倾泻而出,沿着她的肩背与手臂,尽数灌入长剑。 轰隆—— 战台轻轻下沉。 顾云曦身后浮出连绵山影,一条银白长河从群山之间奔涌而来,绕过六座天宫,最后汇聚到她的剑下。 剑还没有抬起,山河之势已经铺满半座战台。 顾家众人的血脉气机随之震动。顾玄握刀的手停了一瞬,顾云野也抬起了头。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他的目光从山河虚影上扫过,终于第一次认真看向顾云曦。 “将六宫之力全部压入一剑?” 他眼底浮出一点意外,很快又被从容盖过。 “倒还有些意思。” 赵修文依旧没有打开黑白道册。 他抬起一只手,黑白二气在掌前盘旋,很快凝成一方太极道印。 “可惜。” 赵修文唇边重新浮出笑意。 “境界的差距,不是靠拼命便能填平的。” 顾云曦握剑的手还在渗血。 鲜血沿着剑柄流下,没入剑身上的山河纹路。原本铺满半座战台的山影与长河,也在这一刻开始向内收拢。 群山缩入剑脊。 长河沉入剑锋。 六座天宫的光不断暗下去,顾云曦手中的长剑却越来越沉。剑尖下方的石面承受不住那股力量,裂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赵修文看着她,眼底那点意外又深了一分。 顾云曦拔起长剑。 半座战台积蓄的山河之势,随之而动。 她没有喊出招式,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向前踏出一步。 咚! 落脚之处,石板塌陷。 顾云曦的身影随着那声闷响冲出。群山虚影自她身后压向前方,银白长河贴着剑锋奔流,六座天宫同时发出低沉轰鸣。 这一剑不再轻快。 剑锋每向前一寸,战台上的雾气便被挤开一层。沉重的山势压在上方,奔流的河意封住两侧,全部落向赵修文所在的位置。 赵修文玄衣被剑风吹动。 他没有后退。 掌前太极道印骤然扩大,黑白二气彼此咬合,正面挡住斩来的长剑。 轰! 山河剑势撞上太极道印。 两人脚下的石板同时炸开。震荡沿着战台向外扩散,雾壁被推得向外鼓起,四角残柱上的宫纹也随之亮起。 太极道印向内凹陷。 赵修文手臂微沉,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完全消失。 “只有这些?” 他五指向前一扣。 黑白二气猛然收紧,压在剑身上的山影开始崩裂,奔涌的银白长河也被截成数段。 顾云曦脸色瞬间苍白。 六座天宫已经变得极淡,手中的剑也被黑白道印压得一寸寸往下沉。 赵修文看着近在眼前的剑锋,眼底那点轻慢重新浮起。 “我说过。” “你伤不到我。” 顾云曦抬起眼。 她握剑的手忽然松开一瞬,又在剑柄下方重新扣紧。 下一刻,已经崩裂的山河虚影同时向内塌陷。所有残余力量都顺着剑身,压向最前端那一点锋芒。 原本厚重的山河剑势骤然消失。 只剩一线。 一线极细、极快的青白剑光,沿着黑白二气交汇的缝隙穿了进去。 赵修文唇边的笑僵住。 太极道印中央,出现了一条笔直裂痕。 咔! 剑光穿印而过。 赵修文眼神骤冷,身体已经向后避开,却还是慢了半步。 嗤—— 几缕黑发从他脸侧断落。 那道青白剑光擦着赵修文的面颊掠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最后撞入后方雾壁。 雾壁剧烈一震。 剑光消散,里面的山河余意却迟迟没有散去。 赵修文落在数丈之外。 他的玄衣没有破,八座天宫也没有受到损伤。可那张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已经多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一滴血缓缓渗出,沿着脸颊落向下颌。 玄罗古教那边的笑声没了。 顾云曦站在原处,握剑的手不断颤抖。方才那一剑已经抽走六座天宫中的大半宫气,她脸色苍白,连身后的宫影都开始变得虚淡。 赵修文没有说话。 他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擦过脸侧。看见指腹上那点鲜红时,他的眼皮缓慢地压了下来。 方才的从容还在,唇边那点笑意却已经消失。 他抬头看向顾云曦,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停在她身上。那道视线沉了许多,连下颌都微微绷紧。 片刻后,赵修文忽然偏过脸,看了一眼冰狱帝子。 冰狱帝子站在远处,神色仍旧平静。 没有嘲弄,也没有开口。 赵修文收回目光。 他的拇指缓缓抹掉指腹上的血,嘴角又重新扯出一点弧度。只是这一次,那笑意僵硬而冰冷。 “很好。” 赵修文重新看向顾云曦。 “我原本只想让你输。” 他将手里的血擦在玄衣袖口上,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 “现在,我改主意了。” 黑白道册自行翻开。 哗啦—— 书页连续翻过,八座天宫同时落向战台。黑白宫光交错成一片,顾云曦身后的六座天宫被压得剧烈晃动。 她想要抬剑,手臂却已经不听使唤。 赵修文出现在她面前。 顾云曦只来得及将长剑横在身前,一道黑白掌印便重重落下。 砰! 剑身弯曲。 顾云曦肩头猛地一震,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石板从膝下向外炸开,鲜血沿着她握剑的手指滴落下来。 赵修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柄仍未落地的剑。 “现在认输。” 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眼底却压着一层未散的冷怒。 “还能少受些苦。” 顾云曦抬起头。 她唇边都是血,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你怕了?” 赵修文眉间轻轻一跳。 顾云曦看着他脸侧那道伤口,缓慢地笑了一下。 “怕一个六宫,在你脸上留下第二道伤?” 赵修文没有接话。 他盯着顾云曦,脸上的最后一点笑也散了。 下一刻,他抬脚踢在长剑侧面。 长剑脱手飞出,撞在远处雾壁上。 赵修文掌心翻转,黑白道痕顺着顾云曦肩头压入体内。身后诸宫同时震动,最外侧一座宫影当场暗了下去。 顾云曦身体一颤,鲜血从口中涌出。 “云曦!” 顾云野重重一掌按在雾壁上。 宫纹亮起,将他的手掌挡在外面。雾壁没有打开,战印尚未判定结束,外面的人谁也进不去。 顾玄的横刀已经出鞘一寸。 顾临和顾沉舟也向前走了一步,顾家几人的血脉气机同时亮起。他们没有继续喊,只有一道道目光死死落在赵修文身上。 赵修文第二掌随之落下。 顾云曦被打得向后翻出,重重摔在战台边缘。 她伸手想要去抓那柄剑。 指尖离剑柄还有半尺,赵修文已经到了。 他的靴底踩在剑身上,将那柄长剑压在了石缝之间。 “还想拿剑?” 赵修文垂眼看着她,脸颊上的伤口已经止血,那道细痕却仍旧清晰。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挨到现在,还不肯低头?” 赵修文越过顾云曦,再次看向顾长渊。 “可惜。” “撑得越久,只会伤得越重。” 他掌中的黑白道痕再次凝聚。 这一击对准了顾云曦已经震荡的宫基。 雾壁外的动静忽然停了。 顾玄的横刀仍旧出鞘一寸。顾云野的手还按在宫纹上,掌下雾光不断震荡,顾家几人身上的血脉气机也没有散去。 可他们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顾长渊站在最前方。 他没有冲击雾壁,也没有立刻开口,只隔着那层流动的宫光,看向倒在战台边缘的顾云曦。 鲜血浸透了她肩侧的衣袖。 黑白道痕仍在伤口深处游动,身后的宫影明灭不定。那柄长剑被赵修文踩在脚下,剑身已经弯出一道明显的弧度。 顾长渊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息,随后慢慢移向赵修文沾血的手掌。 他眼底深处,一缕极淡的劫纹无声亮起。 没有宫影显化,也没有灵力冲向战台。 可他脚边原本流动的宫雾,却像被一股无形力量压住,一层层沉向地面。附近的残旧宫纹随之暗下,连前殿里回荡的道音都低了几分。 顾长渊越安静,那股压在场中的气息便越沉。 顾玄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顾云野也从雾壁上收回手。 不是怒意散了。 而是他们都知道,顾长渊已经看清了。 就在这一击将要落下时,顾长渊终于开口。 “赵修文。” 声音不高。 赵修文掌中的黑白道痕却停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脸。 看见顾长渊终于开口,赵修文眼底那层冷意淡去少许,嘴角微微抬起。 “怎么?” 他微微侧过身体,故意让顾长渊看清顾云曦此刻的模样。 “顾少主终于看不下去了?” 赵修文说着,抬起那只沾着鲜血的手,黑白道痕在指间缓慢流动。 “可惜,问战还没有结束。” “你进不来。” 顾长渊没有看他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挡住两人的雾壁上。 “这道雾壁,今日护住了你。” 赵修文嘴角的弧度停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眉梢缓缓挑起。 “护住我?” 赵修文慢慢握紧手掌,将指间那点鲜血揉进黑白道痕之中。 “顾长渊,现在站在外面看着的人是你。” “你连她都护不住,凭什么定我的生死?” 顾长渊抬眼。 赵修文挑起的眉梢,缓缓压了下来。 “它只能护你一时。” 顾长渊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护不了你走出万道古境。” 前殿里残余的低语彻底消失。 玄罗古教那边,几名弟子的神情微微变了。冰狱帝子也重新抬眼,隔着人群看向那道站在雾壁外的白衣身影。 赵修文盯着顾长渊。片刻后,他轻轻笑出了声。 “凭你?” 他的笑声不大,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脸侧那道伤口被牵动,又渗出一缕血色。 “顾长渊,你连一座天宫都未开出。” “真以为登上一张榜,便能定我的命?” 顾长渊看着他。 “能不能定,你很快便会知道。” 赵修文眯起眼睛。片刻后,嘴角再次扬起。 “好。” “我等着。” “你等不到。” 赵修文脸上的笑停了。 顾长渊隔着雾壁看着他,眼底那缕劫纹缓缓沉入瞳底。 “万道古境结束之前。” “玄罗古教,该另立圣子了。” 第116章 万古道榜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顾少主,大话谁都会说。” 他指腹擦过脸侧那道细痕,将沾下的血慢慢揉进袖口,眼底冷意未散。 “等你先把天宫开出来,再来定我的命。” 顾长渊没有回应。 战印却在此刻猛然亮起,一道宫纹横在赵修文掌前,将尚未落下的黑白道痕硬生生截住。 古老的声音从雾壁深处响起。 “胜负已分,归源宫内不得再出手。” 赵修文盯着面前的宫纹,眼神阴沉了一瞬,随后缓缓收回手。 “可惜。” 声音很轻,顾家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雾壁从中央打开,顾云曦身侧的战印随之暗下。她撑着剑想要站起,身体却晃了一下。 下一刻,顾长渊已经走上战台。 他没有看赵修文,只是走到顾云曦身前,将她扶住。 顾云曦脸色苍白,唇边还带着血。她想要开口,却先轻轻咳了一声。 “长渊……” “别说话。” 顾长渊的声音很低,也很稳。 他俯身将顾云曦抱起。她衣襟上的血沾在白衣袖边,只有很小的一片,却格外刺眼。 顾云曦是这些年里最像姐姐一样护着他的人。幼时族中分下灵果,她总会把最甜的那枚留给他;长辈赐下来的小玩意,她嘴上说着不喜欢,转头便放到了他的桌上。 这些事,顾长渊从未挂在嘴边,却一件都没有忘。 他抱着顾云曦走下战台,将人交给顾玄。 顾玄伸手接过,眼底压着的怒意仍未散去。顾长渊没有再看赵修文,只在转身前,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一瞬。 那一眼,比方才更淡。 也更冷。 战台上的雾气重新合拢。 赵修文站在另一侧,脸上的笑意还在,却已经冷了许多。 第四组名字随之亮起。 赤烬阳。 洛惊凰。 两行字浮现的同时,战台内残余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一层赤金命火已经从另一侧铺开。 洛惊凰踏入战台,身后七座天宫依次亮起。凤凰虚影从命火中抬头,双翼舒展,将半座战台映得一片灼红。 赤烬阳紧随其后。 他同样只开出七座天宫,可当天宫升起时,一头狻猊法相也在宫影之后撑开身体。兽爪落地,战台上的旧痕随之一震,赤色兽火沿着裂隙向四周蔓延。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同为七宫,气势怎么会差这么多?” 妖灵一脉除了天宫,还有体内传承的血脉法相。两者同时显化,远不是寻常七宫能够相比。 赤烬阳活动了一下手腕,兽瞳中的赤光落在洛惊凰身上。 “凤凰命火。” 他唇边扬起一抹锋利笑意。 “让我看看,能烧到哪一步。” 洛惊凰没有与他多言。 她抬手向前一推,凤凰虚影振翼而起。漫天命火汇成一道赤金火河,从战台上方倾压而下。 赤烬阳没有后退。 狻猊法相压低身体,兽火没有与凤凰命火正面碰撞,而是贴着战台钻入火河下方,沿着一道道旧痕向洛惊凰脚下扑去。 轰! 两股火势在战台中央撞开。 凤凰命火自上而下,瞬间吞没狻猊法相半边身体。洛惊凰五指收紧,凤凰虚影随之低头,一道火翼从烈焰中斩落,直奔赤烬阳肩颈。 赤烬阳侧身避开,外袍肩角仍被命火扫中,顷刻烧去一片。 焦黑布屑从肩头落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兽瞳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有点意思。” 下一刻,赤烬阳脚下石面轰然炸开。 他没有再给洛惊凰拉开距离的机会,整个人迎着凤凰命火冲了进去。身后的狻猊法相咆哮一声,兽爪重重踩进火河,将大片命火踩得向两侧翻卷。 洛惊凰眼神微凝,七座天宫同时压下。 凤凰虚影收拢双翼,漫天火焰随之向内汇聚,化成两道交错火刃,迎面斩向赤烬阳。 赤烬阳一拳砸出。 狻猊法相随他同时抬爪,兽爪与第一道火刃撞在一起。赤金火光轰然炸开,他手臂外侧立刻多出一道灼痕,脚步却没有停下。 第二道火刃紧随而至。 赤烬阳忽然抬手,五指在火光中猛然一握。狻猊法相没有去挡那道火刃,而是一口咬住了凤凰虚影展开的右翼。 咔嚓! 凤凰火翼剧烈一震,大片命火从翼根处炸散。 洛惊凰身后的七座天宫同时晃动。她刚要重新凝聚命火,赤烬阳已经穿过散开的火潮,一掌按在她身前的凤凰火印上。 砰! 火印应声裂开。 洛惊凰被那股力量震得连退数步,最后一步落下时,后背已经贴近雾壁。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尚未重新站稳,赤烬阳掌中的兽火便停在了她身前三寸。 战印骤然亮起。 “赤烬阳胜。” 赤烬阳没有继续出手。他收回手掌,狻猊法相也在身后缓缓淡去。 洛惊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焦痕,又看向他肩头被凤凰命火烧出的伤势。 “妖灵族的血脉法相,确实不同。” “你的火也不差。” 赤烬阳抖落肩头残余的火星,唇边笑意未散。 “只是近身之后,慢了一步。” 洛惊凰没有反驳,收回命火,转身走下战台。 这一战并不算长,却让前殿里不少人重新看向赤烬阳。 同为七宫,他的危险程度,却已经远远越过了寻常七宫修士。 雾壁重新合拢,第五组名字随之浮现。 月清寒。 白观澜。 白观澜看见自己的名字,指间那枚缺角棋子轻轻停了一下。 月清寒已经先一步走入战台。 她衣袖拂过,太阴月华沿着地面铺开。方才残留的兽火与凤凰命火被月光一照,火势一点点沉下,战台重新恢复清明。 白观澜这才迈入雾壁。 他站定后,屈指落子。 啪。 缺角棋子落在地面,战台上顿时浮出一道道残缺棋痕。雾气沿着棋路流动,将他的身影分成数道,散入棋局不同位置。 月清寒没有追那些虚影。 她抬手,将月华照向棋盘中最空的一角。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可月光落下时,白观澜却从雾气里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棋痕,笑了笑。 “太阴月华照见虚实,果然名不虚传。” 月清寒没有接话。 她身后天宫亮起,月华自上方压落。棋盘里的每一道纹路,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虚影能藏进雾里。 棋路却藏不住。 月清寒并指斩下。 咔。 棋盘中央一条最关键的棋路被当场截断,雾气向两侧散开,白观澜的真身也随之显露出来。 他的衣袖边缘被月刃削去一角。 可他手中,还扣着一枚黑子。 那枚棋子没有落下。 月清寒看着他,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白观澜的气机并没有完全放开。 那枚黑子若是落下,棋局还能再变。 甚至不止一变。 只是他没有继续。 白观澜也看着她,片刻后,将那枚黑子收回袖中。 “再下一子,能多撑一会儿。” 他笑了笑,向月清寒拱手。 “可结果不会变。” “这一局,月姑娘胜。” 战印随之亮起。 “月清寒胜。” 月清寒没有追问,只轻轻颔首,收回漫过战台的月华。 白观澜走下战台时,神色仍旧从容。 他输了。 却不像被逼到了尽头。 月清寒望着他的背影,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方才那枚黑子没有落下。 而她隐约觉得,白观澜真正藏住的,也不止那一枚棋子。 五场问战,到此全部结束。 战台中央的旧痕一条条暗下。剑气、寒意、黑白道痕、兽火、月华与棋痕,都被宫纹重新压回台面深处。 前殿短暂安静之后,道宫榜轻轻一震。 古声再次响起。 “第二关毕。” “问战分,入总评。” 榜面上,代表第二关问战的次序随之浮现。 冰狱帝子居首。 赵修文第二。 赤烬阳第三。 顾长渊第四。 月清寒第五。 后五人的名字逐渐暗下,只剩前五仍悬在榜上。 金多宝抱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半天,越算脸色越不对。 “啊?这破榜怎么排的,我大哥赢了叶兄,怎么才第四?” 他抬头看向战台,满脸费解。 “归源宫这榜,不会是冰狱宫帮着排的吧?” 秦裂看了一眼榜单。 “我估计问战分不只看胜负,还看双方留下的问战痕。” “说简单点。” “赢得越彻底,榜次越高。” 金多宝总算听明白了。他转头看向叶孤鸿,也不知何时已经换了称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兄哇,你输得太体面,反倒把我大哥坑了。” 叶孤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闭嘴。” 金多宝立刻抱紧算盘。 “好嘞。” 顾长渊没有在意问战榜次。他的目光只在赵修文的名字上停了一息,便重新收回。 古声继续落下。 “胜者赐源息玉律。” “冰狱帝子,三道。” “赵修文,两道。” “赤烬阳、顾长渊、月清寒,各一道。” 榜光分作五缕。 最重的一缕落向冰狱帝子,三道源息纹并入他身侧玉律。赵修文面前落下两道,黑白玉律随之亮起。 剩下三道,分别落向赤烬阳、顾长渊与月清寒。 顾长渊掌心的玉律亮了一下。算上第一关所得,他手中已经有了四道源息玉律。 最后一道玉律落定,道宫榜旁的暗金小字重新流转。 这一次显出的,是众人走到此处后,所得源息玉律的总数。 冰狱帝子,五道。 顾长渊,四道。 赵修文,四道。 赤烬阳,三道。 月清寒,两道。 其余人名没有再显。 冰狱帝子看着最上方那一行,神色依旧温和。 照宫台上,顾长渊的名字越过他时,他没有开口。可从那一刻起,心底便始终压着一丝极淡的不适。 九柱齐鸣,足以证明那座宫影不凡,也足以让他重新将顾长渊放进视野。可未开的天宫,终究还只是宫影。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可以成为对手,却还不该站在他的上面。 如今两关结束,五道源息玉律压过四道,榜首也重新只剩下他的名字。 冰狱帝子眼底重新浮出一点温和笑意。 这才是应有的次序。 此代第一,依旧是他。 另一边,赵修文看着那两行并列的数字,脸上却没有了笑意。 他和顾长渊源息玉律的数量,仍旧没有拉开。 一样是四道。 赵修文将黑白道册收入袖中。 若早知道归源宫会这样判定问战分,他方才便不会慢慢压着顾云曦,更不会留出让她反击的机会。 他会从一开始便开出八宫,直接结束那一战。 至少,不会让自己现在还与顾长渊同列四道。 赵修文指腹再次擦过脸侧那道细痕。伤口很浅,几乎算不得伤,却偏偏让那场本该彻底碾压的胜局,多出了一点难看。 顾家人。 赵修文垂下眼,唇边重新浮出一点冰冷笑意。 真是让人厌烦。 众人原以为玉律分完,归源宫便会打开下一处宫门。 可榜上前五之名迟迟没有散去。 前殿里渐渐安静下来。雾壁不动,宫纹不响,连道宫榜上的光都像被某种力量压住,一点点沉了下去。 咚! 前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石响。 众人同时抬头。 第二声响起时,四周宫纹一圈圈亮起,又迅速暗下。 直到第三声落下,前殿深处的雾壁终于向两侧分开。 一面古榜,从雾中缓缓升起。 古榜极高,半截沉在雾里,半截几乎抵住殿顶。榜面暗金,边缘残破,没有任何多余纹饰,只有一个又一个名字刻在上面。 每个名字都很旧。 像是从万道古境最深处的岁月里,被重新抬了出来。 前殿彻底安静。 古声在这片沉寂中响起。 “万古道榜!” 四个字落下,榜面上的暗金光骤然一沉。 众人手中的源息玉律,也在同一时间轻轻震动。 “此榜所列,为历代入第三区域道宫境者,曾于此中争锋所留之名。” “留名者,皆问战有痕!” “第二关胜者,可择榜上一名问战。” “可战,亦可不战。” “胜者,名入古榜,按所列位次,再赐源息玉律!” “败者不增玉律,可入下一层。弃战者,亦可入下一层。” 前殿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一场不再由归源宫替他们安排对手,而是让他们自己选。 若胜了,名字便能登上万道古榜,再按所选位次获得源息玉律。选得越高,胜后所得自然越重。 可若输了,便一道玉律也不会再增加。 金多宝仰头看着那面古榜,喉咙动了动。 “啧啧,挑低了,玉律少,亏。” “挑高了,打不过,更亏。”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算盘,沉默片刻,又把算盘抱紧了些。 “这归源宫……算盘打得比我还响啊。” “我怀疑它祖上也姓金。” 秦裂没有接话。 因为万古道榜上的名字,已经开始亮了。 最先亮起的是第十位。 名字浮现时,榜面抖落一层灰金色尘光。那一行字并不大,却压得前殿里许多人心口一沉。 随后是第九、第八、第七。 一个个名字依次亮起,光芒并不刺眼,却一道比一道沉。每一个名字落在那里,都像压住了一段早已远去的时代。 众人也终于明白,它为何叫万道古榜。 它不是此代道宫榜,也不是归源宫临时排出的名次。 它记录的,是历代进入第三区域的真正强者。 这些人或许早已离开万道古境,或许已经走上更远的道路,甚至可能早已埋在岁月深处。 可他们当年留下的问战痕迹,还在这面榜上。 直到第三位亮起。 姬玄藏。 三个字浮现的一瞬,榜面上的暗金光骤然重了一截,连前殿里的宫源气都仿佛被压低了几分。 不少人下意识放缓呼吸。 第三位之后,万道古榜短暂停顿了一息。 随后,第二位亮起。 商别离。 顾长渊的目光停在了这个名字上。 第二区域深处,十绝藏道台上的青衣旧影,重新从脑海中浮现。 空酒壶。 清月渡世体。 还有那句留在旧台上的话。 “今日旧影相逢,来日星空再饮。” 商别离。 他竟然只排在第二。 顾长渊看着那一行名字,心中第一次对榜首生出了一丝好奇。 能压在商别离上面的人,会是谁? 万道古榜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榜首仍旧沉在暗金雾光里,前殿里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一息。 两息。 直到雾光缓缓散开,最上方的名字终于显现。 纪无终。 三个字落下时,整座前殿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压住。 没有巨响,也没有异象横飞,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三个字比下面所有名字都更加沉重。 像一座望不见顶的古山,落在万道古榜最上方。 榜面上的暗金光向下一压,前十名字同时暗了一瞬。 不是熄灭。 而是被榜首压得低了一头。 冰狱帝子第一次真正抬起眼。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淡去。 赤烬阳兽瞳中赤光一闪,身后的狻猊气息像是被某种力量按住,短暂沉寂下来。 月清寒望着榜首,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一刻,没有人急着选择。 五个拥有挑战资格的人,都在看着那面古榜。 看着那些名字。 也看着名字背后,被漫长岁月压住,却至今仍未散去的锋芒。 ---------------------------------------------------- 五千字大章奉上! 这一章主要是归源宫问战收束,下一章大家可以猜猜,他们五个会怎么选。 这两天好像有很多新读者在看这本书,前面的章节也陆续多了不少评论和讨论,真的很开心,谢谢大家愿意追到这里。 感谢大家追读、催更、评论和打赏支持,喜欢的话记得帮忙点点催更和五星好评,也可以顺手做做追评。 拜谢! 第117章 问榜首 “纪无终……你们听说过这个人吗?” 附近几名古宗弟子彼此看了一眼。 有人皱眉回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族中的旧录里,也没见过这个名字。” “商别离和姬玄藏呢?” 这一次,依旧无人应声。 能够来到归源宫的人,身后大多有传承。五洲历代出现过的强者,即便年代久远,也多少会在古籍中留下几笔。 可万古道榜前三,竟没有一个是他们熟悉的名字。 片刻后,才有一名修士低声道: “也许离现在并不久。” “纪无终可能就是上一次万道古境开启时,才胜过原本的榜首,把名字换了上去。” 旁边的人盯着榜面看了片刻。 “那若不是上一次呢?” 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 万古道榜上只有名字,没有留下年月。 纪无终可能刚刚登顶不久。 也可能早已站在那里。 若是后者,在他留名之后,万道古境又开启过多少次,后来又有多少人曾经走到这里,便无人能够说清了。 金多宝抱着算盘,仰头盯着万古道榜看了半天。 他抬手摸住下巴,拇指和食指慢慢捻着,像是真有一把胡须。 “第一嘛,赢了血赚,就是风险太大。” 金多宝的目光又往下挪了挪。 “第二……不好说。” “第三……” 他看着姬玄藏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感觉倒是稳一些。” 秦裂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什么了?” 金多宝摸着下巴的手停住。 他又把前三个名字来回看了一遍,脸上的高深渐渐挂不住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 “就给几个名字,功法不写,开了几宫不写,擅长什么也不写,这让我怎么分析?” 金多宝转头看向顾长渊,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埋怨。 “唉,我倒是想替大哥好好参谋参谋。” “这归源宫也得给我点东西参谋吧?” 金多宝的话落下后,秦裂、雷千劫和叶孤鸿思索间也都看向了榜首。 三人的目光短暂碰在一起,都看懂了彼此的意思。 若真让他们去问纪无终,以现在的实力,肯定赢不了。 但人可以败在高处,却不能因为高处太远,连抬脚都不敢。前者只是暂时不如人,后者才是自己先断了往上的路。 若连第一都不敢问一问,那这场大世,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往下走了。 真轮到他们,三人的选择都会一样。 冰狱帝子站在几名胜者最前方。 他的目光越过姬玄藏,又在商别离的名字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向榜首。 旁人想到的两种可能,他自然也想到了。 若纪无终只是最近一次进入者中的第一,那他代表的,也只是属于那一个时代的最高处。 一代有一代的天骄。 前人能够压住同代,不代表换了一个时代,仍旧无人能够越过。 若纪无终已经留名许久,那便更值得他进去亲自看一看。 冰狱帝子一直认为,此代站在最前面的人,本就该是他。 他的余光掠过顾长渊,又落到不远处的月清寒身上。 月清寒也在望着万古道榜。 他很快收回视线。 榜首就在眼前。 他不会去选第二。 另一边,顾长渊的目光在商别离的名字上停了一息,随后越过第二,落向榜首。 商别离留下的旧影有多强,他亲自领教过。 正因如此,纪无终才更值得他进去看一看。 他已见过第二。 自然也想看看第一。 赵修文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 顾长渊一直看着榜首,丝毫都没有看向他。 这让他心中刚刚压下去的不快,又重新浮了上来。 两人如今同为四道源息玉律。 第二关没能把差距拉开,已经让赵修文十分不满。 若顾长渊选择纪无终,而他转去选择第二,即便最后胜了,也只会留在顾长渊下面。 倘若顾长渊真的胜过榜首……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赵修文便笑着摇了摇头。 他在想什么? 顾长渊如今连一座完整的天宫都没有开出。 宫影再强,也还只是宫影。 照宫台上的九柱齐鸣声势太大,竟让他也跟着多想了这一步。 顾长渊若真敢问榜首,败下来才是应有的结果。 赵修文重新看向万古道榜,心中的烦躁却没有散去。 他不喜欢这种选择。 榜上的人修过什么功法,开出过几座天宫,留下的问战痕有什么手段,归源宫什么都没有说。 只摆出一列名字,让他们自己判断。 选第一,便等于认定自己该站在第一。 选第二、第三,便等于先低了一头。 赵修文讨厌这种感觉。 偏偏归源宫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喜欢。 暗金榜光流转。 古声从前殿上方落下。 “择选万古道榜。” “冰狱帝子,上前。” 冰狱帝子迈步走出。 寒意沿着脚下铺开,在石面上留下一层浅淡白霜。 他来到榜前,抬头看向最上方。 “第一。” “纪无终。” 榜首骤然亮起。 一道暗金战印从榜中落下,被冰狱帝子抬手接住。 前方雾气向两侧退开,显出一道高大的结界入口。 入口内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条通往深处的宫道。 冰狱帝子没有停留,径直踏入其中。 八座天宫从他身后依次浮现。 寒光涌入入口,照亮最前方的一片石面。随着冰狱帝子继续深入,那八座天宫也被里面的昏暗一点点吞没。 最后一座宫门消失。 入口重新被暗金雾气封住。 冰狱帝子的气息也随之彻底断开。 前殿中静了片刻。 纪无终的名字依旧亮着,结界内却没有出现任何画面。 一名古教弟子率先放出神识。 神识触到暗金雾气,并未被直接弹回,而是悄无声息地沉了进去。 那人的眉头逐渐皱起。 他不断向内探去,却始终碰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宫墙。 没有阵纹。 也找不到冰狱帝子的气息。 探出的神识像是掉进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直向下沉,却永远触不到底。 那名弟子不敢再继续,迅速收回神识。 旁边有人问道: “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人脸色有些茫然。 “像是探进了一片无底的黑暗。” 又有几人先后尝试。 灵瞳、神识、探查气机的古镜,最后都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只要力量进入那道结界,便会彻底失去方向。 前殿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猜测问战还没有开始,也有人觉得冰狱帝子已经被送进了另一片与前殿完全隔绝的天地。 冰狱宫几名弟子站在最前方,脸上仍维持着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结界入口。 金多宝也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 先从左边看。 又挪到右边。 最后踮起脚,从前面两个人的肩膀中间瞄了一眼。 依旧只有一片暗金色的雾。 “嗐!既然什么都不让看,还把我们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嘀咕完,又站了一阵。 没人搭理他。 金多宝抱着算盘,从人群边缘慢悠悠地溜了出去。 他像是闲得无聊,在前殿里四处走动。绕过两根断柱,又从一座残旧石台旁边晃过,最后停在先前九柱齐亮的地方。 几根古柱已经重新暗下。 柱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灰金尘埃。 金多宝朝左边看了看。 又转头扫了一眼身后。 确定没人专门盯着自己,他才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柄巴掌长的小刀。 刀身刚刚露出来,便有数层宝光沿着刃口流转。 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刮柱子的东西。 金多宝舔了舔嘴唇,将刀尖小心贴到柱面。 “这一层反正没小爷的事。” “刮点奖励,不过分吧?” 刀刃慢慢向下一拉。 沙沙。 一点灰金尘埃落了下来。 金多宝眼疾手快,立即取出玉瓶稳稳接住。 “上次才给那么一点,打发谁呢。” 他换了个地方,继续往下刮。 “这些又没写名字,掉下来就是无主之物……” 第二撮尘埃刚刚落进瓶中,眼前的古柱忽然亮起了一道细纹。 嗡。 柱身轻轻震动。 金多宝手里的小刀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了看柱面,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刮出来的浅痕,立刻将宝刀塞回袖中。 “不刮了,不刮了。” 金多宝抱着玉瓶往后退了几步。 “这么大一根柱子,少点灰都舍不得。” “真小气。” 秦裂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等顾长渊进去,你还看不看?” 金多宝将玉瓶藏好,又朝结界方向望了一眼。 “当然看。” “看得见吗?” 金多宝沉默片刻。 “看不见里面,比我自己上去打还难受。” 秦裂道: “那你进去陪他。” “那还是算了。” 金多宝果断摇头。 结界深处。 冰狱帝子独自走在一条宽阔宫道上。 两侧盘龙金柱并列向前,柱间没有宫灯,也看不到半道人影。 八座天宫悬在他的身后。 宫光只能照亮附近一片石壁,再远一些,依旧沉在昏暗里。 嗒。 嗒。 脚步落在黑金地面上,沿着空旷宫道不断向深处传去。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冰狱帝子穿过第一道宫门。 前方依旧是一条长廊。 他继续向里,走过一片空旷前庭,又穿过第二道殿门。 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 嗒。 嗒。 越往深处,四周便越安静。 直到前方出现一座高大的正殿。 冰狱帝子踏过门槛,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大殿尽头,金色长阶层层向上。 最上方摆着一张宽大的黑金龙椅。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正襟危坐。 高大的身形斜靠在椅中,一条手臂随意搭着扶手,另一只手屈起,手肘抵在龙椅一侧,指节撑着太阳穴。 玄黑龙袍从宽阔的肩头铺落。 暗金盘龙横过胸前,龙首盘踞在肩侧,衣摆一直垂到高台下方。 玄金冕冠下,数道玉旒遮住了半张年轻面容。 他闭着眼睛。 像是已经在这里睡了很久。 冰狱帝子站在长阶下方,抬头看着高处。 他不喜欢这个位置。 对方坐着。 而他站在下面。 八座天宫在身后逐渐亮起,冰寒宫光横过大殿,沿着金色长阶一层层向上凝霜。 龙椅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纪无终慢慢睁开眼睛。 玉旒之后,那双眼明亮逼人,没有半分初醒时的迷蒙。 他先看了一眼长阶下方的冰狱帝子,又扫过他身后尚未完全展开的宫影,斜扬的眉峰随之挑起。 唇边也浮出一抹张扬笑意。 “隔了这么久,又有人来了。” 纪无终放下撑着太阳穴的手,将冰狱帝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还真有人选到我这里。” 冰狱帝子没有回应。 寒意继续向上蔓延。 纪无终也不在意。 他十指交错,双臂向后舒展开来。 咔—— 肩背间传出一声低沉骨鸣。 玄黑龙袍被雄阔的双肩向两侧撑开,袍上的暗金盘龙随之舒展,龙首一点点昂起。 骨节松动的声响从肩背滚入胸腔。 低沉,浑厚。 像有一头真龙在他的血肉深处舒展开身躯,发出一声压在喉间的龙吟。 大殿两侧的盘龙柱同时亮起。 沿着长阶向上蔓延的寒霜,也停在了中央。 纪无终结结实实伸完这个懒腰,双手压住龙椅扶手,缓缓站起。 玄黑龙袍被那具高大的身躯撑开,胸前暗金盘龙随之舒展,像也从沉睡中抬起了头。 等他完全站直,身后的黑金龙椅都显得小了几分。 冕冠之下,仍是一张年轻的脸。 眉峰斜扬,唇边含笑,浑身透着一股未被岁月磨去的张扬意气。 纪无终活动了一下肩颈。 头先向左侧偏去。 咔。 颈骨间响起一声脆鸣。 那双眼始终看着冰狱帝子。 下颌又慢慢绕向另一侧,玉旒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纪无终站在长阶高处,从始至终都在俯视着下方,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走到自己面前,却还不知有多少分量的人。 冰狱帝子眉头皱起。 他从未被人这样打量过。 “看够了吗?” 寒气从脚下继续漫开。 “既然是问战,便出手。” 纪无终转动肩颈的动作停下。 他低头看着冰狱帝子,唇边的笑意没有散去。 只吐出两个字。 “开宫。” 冰狱帝子的眼神彻底冷下。 从来都是别人仰望他。 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吻,站在高处命令他显化天宫。 “找死。” 轰! 八座天宫同时在他身后展开。 宫门尽开,冰寒宫气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大殿地面寸寸凝霜,寒潮贴着黑金石面冲上长阶,两侧盘龙柱也迅速覆上一层冰白。 纪无终仍站在原处。 迎面而来的寒风卷起玄黑龙袍,胸前的暗金盘龙随之起伏。冕冠垂下的玉旒向后荡开,又重新落回眼前。 直到八座天宫完全显现,他的眉梢才再次挑起。 “怎么跟老商那个家伙说的不一样?” 纪无终越过冰狱帝子,看向已经闭合的殿门,唇边笑意渐深。 “难道……那家伙,没胆子选我?” 第118章 商别离,你认识? 冰狱帝子没有听到纪无终的自语,他也不在意。 身后的八座天宫已经全部展开,浩荡寒气自宫门内倾泻而出,转眼便灌满整座黑金大殿。地面迅速覆上一层白霜,寒潮沿着层层长阶向上翻涌,两侧盘龙金柱接连被冻结,连柱身上的暗金龙纹都沉入了厚冰之下。 纪无终站在龙椅前方,目光重新落回冰狱帝子身上。 玄黑龙袍自然垂落,冕冠下的年轻面容依旧带着几分随意。他没有显化天宫,也没有避开迎面而来的寒潮,只在霜气越过大半长阶时,胸膛轻轻起伏了一下。 咚。 一道沉闷震响从龙袍之下传出。 像是心脏跳动,又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他的血肉深处缓缓翻了一下身。 下一刻,灼热血气从纪无终体内透出。逼近高台的寒霜骤然停住,一层层白雾从长阶上升起,冰狱帝子的宫气尚未真正触碰到那具身躯,便被那股旺盛得近乎霸道的气血强行蒸散。 吼—— 低沉龙吟从纪无终体内荡开。 玄黑龙袍被热浪掀起一角,横过胸前的暗金盘龙也随之亮起,伏在肩侧的龙首像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冰狱帝子的眼神沉了下来。 八宫同时震动,无数冰白锋芒在大殿上方凝聚,密密麻麻遮住穹顶,随后向长阶尽头轰然坠落。 咻!咻!咻! 冰芒淹没高台,厚重寒冰一层接着一层,转眼便将纪无终与身后的黑金龙椅一同封在其中。 大殿安静了一瞬。 咔嚓。 一道金色裂纹从冰层底部向上蔓延。 紧接着,整座冰山轰然炸开。 砰! 碎冰向四周飞溅。 纪无终从漫天冰屑中走出,玄黑龙袍上连半点霜痕都没有留下。他向下踩出一步,整座黑金大殿也跟着重重一震。 一道道暗金玄脉从地面深处亮起,沿着长阶游走,又顺着两侧盘龙金柱向上蔓延。沉寂的龙纹接连抬头,数道金龙虚影从石柱之间游出,裹挟着沉重皇威,盘向冰狱帝子身后的八座天宫。 龙躯一圈圈收紧。 八宫同时轰鸣,竟被那股力量扯得一点点向下沉去。 冰狱帝子接连催动宫气,震碎其中一道金龙,可破散的龙气尚未完全消失,地面深处便有更多暗金玄脉亮起。 寒河、冰刃与宫印接连轰向长阶,纪无终却始终没有显化天宫。他只是一步步向下走来,有时侧身避开冰刃,有时任由寒气撞在周身血气之外。 每当冰狱帝子以为自己已经逼出一层,纪无终身上便会露出更深的一层。 龙血之后,是遍布整座皇殿的暗金玄脉。 而玄脉之后,那片始终不曾真正显露的气息,依旧深得看不见尽头。 冰狱帝子脸上的冷傲逐渐淡去。 他探不到纪无终的底。 眼前这个身披龙袍的年轻人,像与整座皇殿连在了一起。每向前一步,殿内的龙纹、玄脉与皇道气息都会随之苏醒,仿佛那具雄阔身躯之中,本就藏着一条横贯古今的龙脉。 冰狱帝子不再试探。 八座天宫同时向中央合拢,殿内所有寒气被尽数抽离,汇聚到他身前,凝成一道近乎透明的冰白锋芒。 锋芒周围,连光线都像被冻结。 冰狱帝子一步踏碎地面,随着那道寒光一同冲出。 纪无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他握紧右拳。 咚! 血气在体内重重一震,一道暗金龙纹从肩背贯入手臂,最终盘踞在拳锋之上。 纪无终迎着那道冰白锋芒,一拳递出。 吼! 短促龙吟震彻大殿。 冰白锋芒当场崩碎,拳劲贯穿寒潮,又接连撞入冰狱帝子身后的八座天宫。 砰!砰!砰! 宫门接连震开。 冰狱帝子的身体猛然一沉,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滑出数丈。鞋底碾过黑金地面,留下两道深长痕迹,身后的八座天宫也在轰鸣中接连晃动。 他尚未稳住身形,纪无终已经踏过漫天寒气,再次来到近前。 这一次,纪无终没有继续隐藏。 轰! 一股远比先前更加沉重的气息,自那具雄阔身躯中彻底爆开。 玄黑龙袍迎风鼓荡,遍布大殿的暗金玄脉同时亮起。高台、长阶、盘龙金柱,乃至整片黑金地面,都在那股皇道威压下剧烈震动。 纪无终身后,宫光升起。 一座。 又一座。 天宫沿着殿宇穹顶依次铺展开来,直到最后一座从暗金龙气中彻底显现,整座大殿像被一座无形皇庭压住,冰狱帝子身后的八宫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冰狱帝子猛然抬头。 那张始终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厌烦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变了。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也在瞬间退去。 那是…… 九宫! 八宫与九宫之间,只差一座。 可只有真正走到这一步的人才明白,那一座天宫所代表的,根本不是简单的一宫之差。 九宫圆满。 意味着道宫境已经被走到了尽头。 也意味着纪无终从始至终,都站在一个他根本无法触及的位置上。 冰狱帝子方才还在不断推演,试图寻找纪无终力量中的破绽。可九宫出现的这一刻,所有念头都停了下来。 反击。 挣脱。 再催动一次八宫。 这些想法甚至来不及成形,便被那股压满大殿的皇道气息彻底碾碎。 他第一次真正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志。 纪无终向前踏出一步。 咚! 九宫齐鸣。 暗金龙气从长阶上方轰然倾覆,冰狱帝子身后的八座天宫剧烈震颤,宫门、宫墙与飞檐之间同时迸开细密裂纹。 咔嚓! 破裂声接连响起。 冰狱帝子能够清楚感觉到,这一击若是落下,碎掉的绝不只是眼前的八座天宫。 连他日后冲击第九宫的根基,都会被一同打断。 而在八宫破碎之后,便是他的命。 金光已经压到眼前。 死亡近得像是下一瞬便会穿过他的身体。 冰狱帝子牙关死死咬紧,那三个字已经到了唇边,却怎么都不愿说出口。他一路走到今日,从未在人前低过头,更没有向同代亲口认输。 可纪无终没有停。 最后一寸距离,被暗金龙光瞬间吞没。 “我……认输!”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迸出来的。 声音又急又哑,像再慢半分,连说出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话音落下,殿中的一切骤然静止。 九宫悬在高处,不再继续压落。暗金龙气停在冰狱帝子身前,距离他的眉心只剩最后一寸。连那些正在八宫之上蔓延的裂纹,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嗡! 战印随之亮起。 冰狱帝子眼前一晃,再看清四周时,人已经站在了紧闭的殿门之前。 纪无终身后的九宫缓缓淡去。 他没有追上去,只站在原地,随意地朝殿门方向摆了摆手。 “走吧。” “还得练。” 冰狱帝子没有回应。 眼底方才的震动已经被重新压下,脸上也再次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转身走出大殿,暗金雾气随之向两侧散开。 前殿深处,封闭许久的结界入口重新显现。 冰狱帝子从中迈步而出。 他的衣袍依旧平整,身上看不到明显伤势。气息虽然比进去之前稍乱了几分,却并不严重,随着他向前走来,也在迅速恢复。 至于脸上,更看不出半点异常。 前殿内的一道道目光顿时落在他身上。 冰狱宫的两名弟子已经迎了上去。其中一人看过冰狱帝子的状态,脸上立刻多出几分笑意。 “帝子问战榜首,还能如此从容而出,看来那纪无终也不过如此。” 旁边之人随即接道: “前人留下的一道问战痕罢了,又岂能与帝子相提并论。” 两人的声音不低,显然不只是说给冰狱帝子听,也是在说给前殿里的其他人听。 可第二人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 没有天宫显化,也没有寒潮涌出,空气却像在一瞬间冻结,一股冰冷气息无声笼罩在两人周围。 两人脸上的笑意同时僵住,剩下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冰狱帝子没有看他们。 他神色如常地从两人之间走过,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衣袍自然垂落,面上依旧平静,仿佛结界中的那场问战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影响。 直到那股冰冷气息渐渐散去,两名冰狱宫弟子才缓缓抬头,彼此对视了一眼。 先前的得意已经消失不见。 眼底都多出了一丝压不住的惊疑。 难道…… 冰狱帝子进入结界以后,顾长渊便没有再看过万古道榜。 该选谁,他早已有了答案。里面那一战打成什么样,也不会改变他的选择。 顾长渊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递到顾云曦面前。顾云曦接过服下,药力很快沿着经脉化开,她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起伏不稳的气血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自身根基本就不弱,方才虽然一直受到赵修文压制,却没有真正伤到道宫根本。 顾长渊坐在一旁,看着她的状态逐渐稳定。 前殿里的议论与结界入口的动静,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没有频频看向万古道榜,也看不出即将问战榜首的紧张。 像等在前面的并不是一位压过历代天骄的万古第一,只是一场早已经做出决定的交手。 直到顾云曦的气血重新安定,顾长渊眼底的冷意才淡了一些。 咚! 沉寂的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声落下以后,中间停顿了一息,古声才从万古道榜上方传来。 “顾长渊,上前。” 前殿中的目光随之一转。 顾长渊抬起眼,没有重新去看榜,也没有因为冰狱帝子方才的归来多作停留,直接站起了身。 “长渊。” 顾云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长渊回过头。她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眼中却仍带着几分担忧。 “小心。” 顾玄站在一旁,同样看向他。 “少主,小心。” 顾长渊看过两人,脸上的冷意淡去几分。 “好好疗伤,云曦姐。” 说完,他转身向前殿深处走去。 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临战之前的迟疑与凝重。 人群无声向两侧让开。 白衣少年从顾家众人身前走过,衣摆掠过地面薄雾。步子依旧不快,却稳得没有丝毫停顿,像这一声点名,不过是在告诉他,该去完成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一道道低语也随着他的脚步响起。 “他应该会选第十吧?榜上的可都是历代道宫境强者,他现在毕竟还只是宫影。若能胜过第十,名字留在万古道榜上,已经足够了。” “以他的性子,或许不会选得那么低。第七、第八,或者第九吧。既不会落在榜尾,若真能赢下来,面上也好看一些。” 顾长渊没有理会那些猜测。 他走到万古道榜下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最高处。暗金榜光映过那张年轻面容,眉眼安静,神色从容。 他没有从第十向上看,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名字上停顿。 目光径直落在榜首。 “第一。” “纪无终。” 前殿里骤然一静。 下一刻,四周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第一?!他选的是纪无终?!” “他连一座天宫都没有开出来,竟然越过整张古榜,直接问榜首?!” “宫影问战万古第一?!他凭什么!” 赵修文站在人群另一侧,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浮现。 “冰狱帝子八宫在身,问战榜首,自然有他的底气。” 他先朝冰狱帝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才重新望向顾长渊。 “顾少主,莫不是见冰狱帝子选了第一,便觉得自己也该选第一?” 赵修文的目光从顾长渊身上缓缓扫过,讥意已经不再遮掩。 “前面一个八宫,后面还是一个八宫。” “中间夹着你这一道宫影。” “照宫台上那几根柱子亮了,便真让你忘了,自己连一座天宫都还没有开出来?” 不远处,冰狱帝子安静地坐在那里。 听见顾长渊选择纪无终,他的目光也随之抬起,落在古榜下方那道白衣身影上。 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讥意。 只有真正站到纪无终面前,才会知道那个看似随意的年轻人究竟有多强。 龙血、玄脉,还有最后显露出来的九宫。 连他都只能在死亡逼近前亲口认输。 顾长渊却连一座完整的天宫都没有开出。 宫影问榜首。 在冰狱帝子看来,这已经不是自信,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顾长渊侧过头,只平静地看了赵修文一眼。 “你若不敢,可以选第二。”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金多宝原本还在替顾长渊捏着一把汗,听到这里,忽然从旁边探出脑袋。 “诶,赵大圣子,你提醒我了,你也是八宫。” 他满脸真诚地看着赵修文。 “那咋还排到第三呢?” 前殿里蓦地安静了一下。 赵修文眼底的冷意顿时沉了下去。 顾长渊已经收回目光。 暗金战印从榜首落下,被他抬手接住。前方雾气随之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问战之地的昏暗入口。 四周仍有无数质疑的目光压在他的身上。 顾长渊没有解释,迈步向前。 就在他即将进入结界时,金多宝才朝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 “大哥,加油哇!多撑一会也行啊!” 顾长渊没有回头,只抬起手,向后轻轻摆了一下。 白衣掠过暗金雾光。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入口深处。 暗金雾气从身后合拢。 顾长渊再次抬眼时,已经站在那座黑金大殿之中。 先前留下的战斗痕迹正在迅速淡去,长阶之上,黑金龙椅中的身影也重新由虚转实。 纪无终斜靠在那里,像是才刚刚闭上眼睛,便又被问战之力唤醒。 留在万古道榜中的虽然只是一道问战痕,每次被人选中,却仍会牵动本体留在其中的一缕心神。身在不知多远之外的纪无终,也多少能够感受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看见殿下又站了一个人,先是咂了下嘴。 “我就说,当初不该争这个第一。” 纪无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语气里还真有几分嫌弃。 “每次万道古境开启,最先被人找上的总是我。” “老商倒是会偷懒。” “压在第二,名头没少,分出去的心神却比我少了一大截。” 说完这些,纪无终才将目光真正落在顾长渊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峰便挑了起来。 没有天宫。 气息仍然停留在宫影层次。 “老头留下的东西,不会坏了吧?” 纪无终重新打量了顾长渊一遍。 “怎么这一次,连宫影都能走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唇边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有意思,现在连宫影,都能走到这里了?那片地方还是太旧了。” 顾长渊站在长阶下方,神色平静。 纪无终单手搭着扶手,身体向前倾了些。 “你可得强一点。” “上一个连两招都没撑住。” 他说得嚣张,语气里却听不出真正的恶意。 “我若一时收不住手,把你打死了,那可怪不得我。” 顾长渊只道: “出手吧。” 纪无终眉梢动了一下。 方才还是他让冰狱帝子开宫。 如今倒有人站在下面,让他先出手了。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有趣。” 纪无终屈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咚! 黑金大殿猛然震动。 一道暗金玄脉从高台下方亮起,沿着长阶迅速游走。两侧盘龙金柱上的龙纹接连抬头,龙睛一盏盏亮起。 吼—— 低沉龙吟滚过整座大殿。 数道龙气从石柱之间冲出,在半空中汇成一条雄浑金龙,直奔顾长渊而去。 纪无终已经收回目光。 这一击不算认真,对付一个尚未开出天宫的人,却已经足够。 他从龙椅上站起,转过身,准备重新坐下。 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震响。 金龙撞到顾长渊身前。 顾长渊向前踏出一步,混沌气从体内涌出,与迎面压来的龙首正面相撞。 大殿骤然一震。 金色龙气向两侧炸开,越过顾长渊的肩侧,撞得两旁盘龙柱嗡鸣不止。白衣被迎面而来的气浪掀起,顾长渊却仍站在原处。 没有后退。 也没有显化宫影。 他抬起眼,看向长阶上那道已经转过去的身影。 “如果只是这样。” “可不够。” 纪无终准备坐下的动作停住了。 大殿里的龙吟渐渐散去,只剩下尚未消失的暗金龙气,在长阶之间缓缓游动。 他站在龙椅之前,没有立即回头。 片刻后,才一点点转过身来。冕冠前的玉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彼此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这一次,纪无终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随意扫过。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顾长渊身上。 白衣少年站在散开的金光之间,身形修长挺拔。衣摆仍被残余的龙气带动,黑发也有几缕从肩后扬起,脚下却没有挪过半步。 他没有显化宫影,也没有摆出什么强势姿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方才那条金龙撞到身前时,他的气息没有乱。 此刻挡下以后,脸上也没有半点得意。 那双眼睛仍旧平静地望着长阶上方,像刚刚接下的并非榜首的一击,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试探。 而在长阶尽头,纪无终立在黑金龙椅之前。 玄黑龙袍覆过宽阔肩背,袍上的暗金盘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冕冠端正压在发间,垂落的玉旒被殿内余风带动,在那张年轻面容前轻轻摇晃。 一黑一白。 一人站在帝阶之上,一人立在金光未散的大殿中央。 两道目光隔着整条长阶碰在一起。 纪无终看了顾长渊片刻,眼底原有的漫不经心渐渐退去,唇边却重新挑起了一点笑意。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候,自己曾与商别离对坐饮酒。 空酒壶堆在桌边,那个向来懒散的家伙,难得在酒意之间提起过一个人。 当时纪无终没有多问。 直到此刻,看见眼前这个站在龙气之中,神色依旧平静的白衣少年,那几句随口说过的话,才重新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纪无终抬起眼。 隔着仍在缓缓消散的暗金龙气,他重新望向顾长渊,唇边的笑意比先前更深了些,也多出了几分真正被勾起的兴致。 “商别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仍落在那张平静的年轻面容上。 “你认识?” 第119章 一线,足够 顾长渊神色平静。 “交过一次手。” “十绝藏道台?” “嗯。” 纪无终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顾长渊,像是直到此刻,才将这道白衣身影与商别离此前提起的那个人慢慢重叠起来。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你才是。” 纪无终的目光落向顾长渊身后。那里没有天宫,气息依旧停留在宫影圆满。 他思索片刻,原本沉在九龙皇庭深处的九宫威势随之退去。云海重新合拢,真正的九座天宫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座由九重皇阙、神山与暗金龙脉共同构成的九龙皇庭,悬在长阶尽头。 “既然你是宫影。” 纪无终从龙椅前走下。 “那我便以宫影与你打。” 顾长渊看了一眼沉入云海的九宫。 “不用。” “九宫也是你的境界。” 纪无终随意摆了摆手,玄黑龙袍从长阶上拖过。 “哎,我可不想占这种便宜。” “拿九宫压你,赢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顾长渊没有再劝。 “随你。” 纪无终脚步停下。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座黑金大殿碰在一起。 下一刻—— 轰! 纪无终脚下的长阶轰然炸开。 那道身披玄黑龙袍的身影几乎与漫天碎石一同冲下,灼热气浪贴着地面横扫而来。顾长渊同时向前,太初帝骨在体内发出沉闷震响,混沌气从肩背与手臂之间涌出。 砰! 两道拳锋在大殿中央正面撞在一起。 纪无终拳上没有真正燃烧的火焰,可龙血奔涌之间,暗金气息紧贴整条手臂升起,像是一层从血肉中生出的龙焰。拳锋压落时,气浪中隐约昂起一颗龙首,伴随着低沉龙吟,撞进顾长渊身前翻涌的混沌气中。 顾长渊拳前的灰白气息骤然向内塌陷,紧接着又从两人之间轰然震散。附近碎石瞬间被碾成齑粉,两侧盘龙金柱也被余波震得嗡然作响。 两人同时向后滑开半步。 纪无终腰身微沉,左肘已经顺势横撞而来。暗金龙气随着动作骤然拉长,隐约化作一截绷紧的龙躯,鳞片般的光纹沿着肘锋依次亮起。 顾长渊抬臂挡住。 咚! 龙形气浪贴着肩侧炸开,白衣向后猎猎扬起,脚下石面迅速塌陷。可纪无终尚未收回手臂,顾长渊另一只手已经穿过散开的暗金龙气,一掌落向他胸前。 没有耀眼异象,混沌气只在掌锋推出时骤然沉下,仿佛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混沌,被压缩在方寸之间,随后在纪无终胸前彻底震开。 轰! 龙袍上的盘龙纹接连亮起。 纪无终被这一掌推得向后滑出数丈,鞋底贴着黑金地面,拖出一道深长裂痕。 顾长渊没有给他停顿的机会。 一步踏下,脚下石板轰然炸裂。白衣身影裹着翻涌的混沌气穿过余波,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重力层层压塌。 拳锋尚未真正落下,那股沉重气息已经逼至纪无终身前。 纪无终抬起手臂。 暗金龙气沿着肩背奔涌而出,一颗模糊龙首在他身前昂起,正面迎上顾长渊的拳锋。 砰! 龙首与混沌同时炸开。 纪无终体内龙血再震,灼热气息如同大江奔流,顺着四肢百骸轰然涌出。顾长渊周身的混沌气也随之下沉,掌势翻转之间,像有一角混沌天幕从上方压落。 轰! 整片黑金地面骤然下陷。 两道身影被碰撞的力量同时震开,可不过一瞬,便再次穿过翻滚的气浪,正面撞到一起。 接下来的交锋,已经看不见寻常招式。 纪无终每一次出手,体内龙血都会随之奔涌。拳锋压落,暗金气息中便有龙首昂起;手臂横扫,身后又似有庞大龙躯绷直,带着真龙临世般的霸烈与沉重。 那些龙形从未真正凝实,只会在力量爆发的一瞬显现,却让他的每一次攻势,都像有一头皇道真龙随身而动。 顾长渊周身的混沌气则始终没有固定形态。 拳锋向前,灰白气息便骤然向内塌陷,像要将前方的一切吞入其中;掌势压落,混沌又从四面八方铺开,沉重得仿佛一片尚未开辟的天地随之倾下。 暗金龙形一次次撕开混沌。 可那些被撕裂的灰白气息,又会在下一次碰撞之前重新聚拢,从内部将扑来的龙影震散。 一边龙气冲霄。 一边混沌开合。 两股力量在黑金大殿中不断对撞,暗金光芒与灰白气浪一次次席卷而出,震得两侧盘龙金柱嗡鸣不止,连整座大殿都开始随之轻轻晃动。 砰!砰!砰! 顾长渊肩侧被拳锋擦过,白衣撕开一道裂口,血迹很快从衣下渗出。 纪无终胸前同样挨了一掌,玄黑龙袍上的盘龙纹剧烈闪烁,身体被震退数步,唇边也多出一缕血迹。 他抬手抹过嘴角。 眼中没有恼怒,笑意反而越来越盛。 咚! 一声沉闷震响从纪无终胸膛深处传开。 灼热龙血彻底奔涌。 暗金龙纹从胸口沿着脊背贯入四肢,双瞳深处也渐渐浮现出一线金色竖纹。整座黑金大殿随之轰鸣,地面深处,一道道皇道龙脉同时亮起,与他体内的龙血彼此呼应。 纪无终依旧保持着人形。 没有生出鳞甲,也没有显露狰狞兽态。 可当皇道真龙体真正运转以后,他仅仅站在那里,整座大殿便像成了他的皇庭。 龙为血,皇道为势。 纪无终重新看了一眼顾长渊方才出拳的手臂。 每一次正面碰撞,他都能够清楚感受到,顾长渊的力量并不只来自混沌气。 那副骨骼本身便坚韧、沉重得异常。 仿佛有一件古老重器藏在这具年轻身体中,即便正面承受皇道龙血的冲击,也没有出现丝毫崩毁的迹象。 “你的骨很强。” 顾长渊没有回应。 混沌气重新从肩背之间涌起。 纪无终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将脚掌落在一道皇道龙脉之上。 “皇极龙行!” 脚下龙脉骤然点亮。 纪无终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没有残影,也没有气息停留。在寻常视线之中,他像是真正融入了整座九龙皇庭。 顾长渊眼底,九重劫纹同时浮现。 沉在黑金大殿深处的一道道皇道龙脉,在他视线中迅速清晰。暗金气息沿着不同脉络飞速游动,其中一道骤然明亮,从纪无终先前所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顾长渊右后方。 顾长渊没有回头。 身体向左侧微微一偏,右臂已经向后横架。 砰! 纪无终从虚空中一步踏出,拳锋恰好撞在顾长渊手臂之外。 龙焰般的暗金气息轰然炸开,一条模糊龙形顺着拳势向前冲出,将顾长渊推得滑出数尺。 纪无终刚刚落地,脚下另一道龙脉已经亮起,身影再次消失。他的身形不断顺着皇庭龙脉改变位置,时而从左侧逼近,下一瞬又踏上半空,拳锋未落,人已绕至顾长渊身后。前一刻还在长阶之上,下一刻拳锋已经从顾长渊侧方压来;一击尚未收回,又沿着另一道龙脉出现在半空,膝锋裹挟龙形重重砸下。 顾长渊抬臂挡住侧方一拳。 脚下尚未站稳,纪无终已经从头顶落下。 顾长渊横移一步。 轰! 原本所站之处被一膝砸出深坑,碎石与暗金龙气同时向外炸开。 皇极龙行越来越快。 大殿中仿佛同时出现了数道身披龙袍的身影。 顾长渊眼底的劫纹也越转越快。 最初,他只能在纪无终真正出现的瞬间挡下攻势。到了后来,地底龙脉中的力量刚刚向下一处落点流动,他便已经先一步转身。 轰! 顾长渊向着空无一人的位置一拳轰出。 灰白混沌气从拳锋前方骤然震开。 纪无终刚从龙脉之中踏出,便与这一拳正面撞上。 暗金龙形在胸前破碎。 纪无终被震退半步,顾长渊脚下同样向后拖出一道裂痕。 两人谁都没有停,纪无终再次没入龙脉,顾长渊也迎着下一处即将亮起的暗金轨迹冲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大殿与皇庭之间不断闪现,拳锋、龙形与混沌气接连炸开,黑金地面一路破碎。 纪无终从顾长渊左侧踏出,拳锋尚未完全落下,顾长渊已经转身,一掌印向他的肩头。 纪无终偏头避开,手臂顺势缠过顾长渊腕部。 暗金龙气骤然收紧。 一道细长龙影沿着顾长渊手臂向上缠绕。 顾长渊五指一震,混沌气从血肉之间喷薄而出,将缠绕手臂的龙形从内部震散。 两人近在咫尺,拳掌几乎同时轰向对方。 砰! 顾长渊肩头向后震动。 纪无终胸前也多出一道清晰掌印。 两人分别退出数丈。 纪无终脚掌落地,手背上已经多出一道被混沌气震开的血口。他只看了一眼,随即抬起手掌。 “九龙幻形!” 九龙皇庭深处,九道皇道龙脉同时震动。 轰隆——! 九股暗金龙气分别从神山、宫阙与云海之间冲天而起,在皇庭上方彼此交汇。无数暗金帝纹相互咬合,先凝出龙骨,再覆上鳞甲,一条庞大金龙随之从云海中缓缓抬起头颅。 那并不是真正的血肉龙躯。 整条金龙,都是由九道皇道龙脉与无数暗金帝纹共同凝成。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甲都在流动,每一道帝纹都能随时散开,再重新组成另一种杀伐形态。 龙无定形。 杀伐,也无定形。 金龙盘过神山,利爪深深扣入崖壁,金色竖瞳越过层层云海,锁定长阶下方的顾长渊。 下一刻,庞大龙躯猛然绷紧。 轰! 山崖炸裂。 金龙踏碎云层,从九龙皇庭深处俯冲而下。 可就在它逼近顾长渊的刹那,整条龙躯忽然从中散开。 不是崩碎。 而是无数暗金帝纹主动脱离原本的位置,在半空重新排列。 龙脊拉长,化作枪身。 龙角并拢,凝成枪锋。 龙爪与鳞片沿着两侧迅速收束。 不过一瞬,刚刚还横贯云海的庞大金龙,已经化作一杆暗金战枪,贯穿云海,直刺顾长渊眉心。 顾长渊偏头避开。 嗤! 枪锋擦过脸侧,在他身后的黑金石壁上留下一道深长裂痕。 可这一击并未结束。 战枪从顾长渊身侧掠过以后,枪身上的帝纹再次散开。笔直的枪杆寸寸分裂,化作数十道龙纹锁链,从后方向他的四肢与肩颈缠绕而来。 哗啦! 锁链交错,封住四周退路。 顾长渊转身一掌震出。 砰! 最前方几道锁链当场崩裂。 可那些破碎的帝纹还未坠地,便再次向内汇聚。每一道锁链尽头,都有一颗龙首迅速凝成,张开巨口,从不同方向撕开混沌气,向顾长渊扑杀而下。 与此同时,先前被震散的枪锋与龙鳞已经升至上空。 暗金帝纹一层层重叠。 一方皇印在顾长渊头顶凝实,携着整座九龙皇庭的沉重宫威,轰然镇落! 长枪破面。 锁链困身。 龙首撕杀。 皇印镇顶。 前一种形态尚未彻底消散,后一重杀伐便已经从原本的力量中重新生出。所有变化彼此相连,几乎没有真正的间隙。 顾长渊眼底,九重劫纹急速转动。 他能够看清每一道帝纹的流向,也能看出长枪如何化锁、锁链如何生出龙首,散开的帝纹又如何在头顶凝成皇印。 可看得见,不代表来得及全部避开。 龙锁已经缠上手臂。 皇印压到头顶。 数颗龙首也从两侧撕开混沌气,逼近他的身体。 顾长渊脚掌重重踏下。 咚! 十绝禁域轰然铺开。 灰黑色域光贴着大殿地面向四周席卷,与九龙皇庭垂落的暗金气息正面碰撞。 顾长渊周身气息随之向上攀升,体内骨鸣愈发沉重,原本已经被龙形撕开的混沌气也重新变得浓郁。 而进入这片范围的暗金杀伐,气势则无声向下沉了一线。 九龙幻形没有消失,帝纹之间的变化也没有被真正截断,可那原本毫无间隙的衔接,第一次出现了极短的凝滞。 战枪化锁之时,枪身停了一瞬。 皇印散开,准备重新凝成龙形时,暗金帝纹也慢了一线。 只是一线。 已经足够。 第120章 同境之下 顾长渊手臂一震,沉重骨鸣从体内传出,缠绕在手臂上的龙纹锁链寸寸炸裂。他一拳轰向头顶,皇印从中央崩开,混沌气沿着拳锋向上爆发,将尚未重新聚拢的帝纹尽数震散。 顾长渊脚步不停,掌锋横扫而出,将侧方扑来的数颗龙首一同撕开。龙形破碎,纪无终却已经借皇极龙行穿过翻滚的灰黑气息,出现在顾长渊面前。 拳锋裹挟龙影直取胸膛,顾长渊同样出拳。 轰! 暗金龙形与灰白混沌从两人之间同时炸开。 纪无终借皇道龙脉不断换位,九龙幻形也随着拳掌交替变化。长枪从近处刺出,尚未落下便化成锁链;皇印自头顶压来,半途又散作数条金龙。 顾长渊始终盯住皇极龙行的下一处落点。 十绝禁域随着他的脚步不断移动,混沌气从拳掌之间一次次震开,将已经显形的长枪、锁链、皇印与龙影正面打碎。 两道身影从大殿中央一路打上长阶,又从云海下方的皇庭宫门之间撞回地面。 暗金龙焰一次次从混沌气中冲出,又被灰白气流从内部震散。混沌气同样被龙枪与龙爪不断撕开,却又从顾长渊体内重新聚拢。 汗水与血迹沿着两人脸侧滑落。纪无终冕冠前的玉旒断去几根,玄黑龙袍上也多出数道破口。顾长渊白衣染血,呼吸同样比最初沉重了许多,肩背与手臂之上,留下了一道道被暗金龙气灼出的伤痕。 可两人的眼神都越来越亮。纪无终踩过一条亮起的龙脉,一拳从侧方轰向顾长渊。 顾长渊以肩硬抗,掌锋同时穿过龙形气浪,落在纪无终肋下。 砰! 两道身影同时退出,纪无终踏碎数级长阶,顾长渊身后的混沌气也在撞击中剧烈翻腾。 他们尚未真正站稳,便再次冲向彼此。 轰! 大殿中央的黑金地面彻底塌陷。 两人一边交手,一边将各自宫影推向极致。 九龙皇庭中的云海越来越厚重,暗金神山、宫墙、长阶与九重皇阙的轮廓也变得愈发清晰。 纪无终虽然将力量压回宫影层次,可他如今的皇庭,早已不是当年真正停在宫影圆满时的模样。 后来开成的九宫,已经将九龙皇庭彻底补全。如今境界被压下,九宫不再真正坐落于皇庭上方,可九重皇阙与九道龙脉的完整构架,仍被他一并带回了宫影之中。 顾长渊身后,混沌云海也在不断向上升起,宫墙、玉阶与琼楼玉宇若隐若现。两座宫影一暗金、一灰白,分别占据黑金大殿两端。两股宫威将云海挤向高处,暗金与灰白沿着殿顶分开,坠落的碎石都悬在了中央,久久没有落下。 纪无终站在九龙皇庭之前,抬手擦去唇边血迹,五指缓缓向下压落。 “皇庭敕令!” 声音不高,却沿着整座皇庭,传入每一道皇道龙脉。 最后一个字落下。 “镇。” 轰隆——! 九龙皇庭中的云海骤然静止。 神山、宫门、龙柱,以及奔流其间的九道皇道龙脉同时亮起。先前不断变化的龙形杀伐全部退回皇庭,下一瞬,整座九龙皇庭向前压落。 不再是一条金龙,也不再是一方皇印。云上皇庭、九座神山、无尽宫墙与贯穿其中的皇道龙脉,全部随着纪无终这一掌,向顾长渊所在的半边大殿倾轧而来。 十绝禁域边缘接连崩裂。 黑金地面在皇庭之下不断陷落,四周石壁也开始发出沉闷轰鸣。 顾长渊身后的混沌云雾向两侧翻卷。 琼楼玉宇从云海之间缓缓升起,宫墙、玉阶、殿宇逐渐显现,每一道宫纹都已经凝实得近乎真实。 同为宫影圆满,两人的宫影都已经越过寻常宫影该有的界限。一座由皇道龙脉托起九龙皇庭,另一座则像从混沌深处缓缓降临的古老天宫。 轰! 九龙皇庭正面撞上顾长渊的宫影,外层宫墙瞬间裂开。 云雾被皇庭之力推得向两侧翻涌,数座偏殿在沉重宫威下接连摇晃。顾长渊肩头一震,脚下向后滑出数丈,唇边再次溢出鲜血。 纪无终站在皇庭之前,手掌继续向下。 九道龙脉同时发出轰鸣。 整座皇庭再进一寸。 顾长渊体内的七色气海彻底翻腾。 宫影深处,四道曜光依次升起。此前已经显化过的四曜沿着宫墙、玉阶与楼阁缓缓流动,被皇庭压裂的宫纹随之亮起,整座宫影重新稳住。 可九龙皇庭仍在向前。 皇道龙脉压过云海,四道曜光被逼得不断向内收拢。顾长渊体内灵力迅速消耗,七色气海掀起的浪潮也越来越高。 直到九龙皇庭再次向前压来,第五道曜光终于从顾长渊宫影深处缓缓亮起。 轰! 五曜同起。 五道曜光没有升向高处,而是沿着宫影内部迅速铺开。光芒掠过宫墙,流过玉阶,又从重重楼阙的轮廓之间穿行而过。 原本缭绕在宫影内外的混沌元雾,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撩动。 呼——! 最外层的元雾先向两侧翻卷。 紧接着,五曜气息自宫影深处同时一震,重重混沌元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从中拨开,沿着两侧奔涌而去。 那一刻。 顾长渊自宫影圆满以后,始终藏在混沌元雾之后的真正宫影,第一次完整显露于世。 纪无终,也是第一个真正看清它全貌的人。 最前方,一座天宫雏形从翻涌的元雾中缓缓显现。 高大的宫门立于云海之上,玉阶向前铺落,宫墙、飞檐、长廊与重重殿宇一并凝实,仿佛整座天宫正从混沌深处拔地而起。 紧接着,第二座天宫雏形显现。 随后是第三座、第四座…… 轰!轰!轰! 一座接着一座。 九座天宫雏形沿着混沌云海依次铺开。 它们各自拥有完整的宫门、玉阶、宫墙与殿宇,又由一条条横贯云海的宫道彼此连接,共同构成一片庞大恢宏的天宫宫影。 直到第九座天宫雏形,自混沌尽头缓缓升起。 九处宫位。 九座天宫之形。 尽数显现! 它们尚未真正由虚化实,也没有完整的天宫宫韵流转。 可每一座宫阙的轮廓,都已经凝实得近乎真实。 九龙皇庭的宫威压落,最前方的天宫随之震动,宫墙摇晃,玉阶之上甚至崩开一道道细密裂纹。 可九座天宫雏形,没有一座散去。 反而在五曜气息流转之下,同时发出一声低沉宫鸣。 咚——! 声音沿着云海与宫道传开。 像九座尚未真正开启的古老天宫,在混沌中一同苏醒。 长阶之前。 纪无终原本五指向下,整条手臂压着九龙皇庭向前镇落。 可就在九座天宫之形彻底显现的那一刻,他的手掌忽然停在了半空。 玄黑龙袍被两股宫威掀动,衣摆在身后猎猎翻卷。冕冠前的玉旒轻轻晃动,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仍旧立在九龙皇庭之前,肩背未弯,皇族天骄的贵气与压迫也没有半分消退。 可他望向顾长渊身后宫影的目光,却第一次真正定住。 第一座。 第二座。 一直看到混沌云海尽头的第九座。 纪无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不是没有见过九宫。 他自己便是真正开出九座天宫、走到道宫境尽头的人。 真正令他停下来的,是顾长渊如今还只在宫影圆满。 一座天宫都没有真正开启。 九宫之形,却已经全部立在宫影之中! 这意味着什么,纪无终比任何人都清楚。 寻常修士踏入天宫阶段以后,才会以宫影为基,一座座开宫。 可顾长渊的九宫之基,已经全部立在宫影之中。 他一旦跨过宫影,便不是从第一宫一步步走向第九宫。 而是九宫同开! 就连纪无终当年停留在宫影圆满时,九龙皇庭也只映出了七座天宫之形。余下两宫,是他踏入天宫阶段以后,才一步步补全。 可眼前的顾长渊—— 一宫未开。 九宫之形已全! 纪无终站在断裂的长阶之前,许久没有落下那只手。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最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随后笑意沿着眉眼彻底展开,那双浮现着金色竖纹的眼睛里,战意也在这一刻重新燃起。 “那片地方,是旧了些。” “可旧土未死,万道未绝。” 他重新看向顾长渊,玄黑龙袍在九龙皇庭之前猎猎翻卷。 “这个时代,竟还能从那里,走出一个足以与古今争高下的人。” 顾长渊没有回答,身后的九座天宫雏形同时向前一震。 混沌气从九处宫位之间涌出,正面托住仍在压落的九龙皇庭。 纪无终眼中的意外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盛的战意。 他的手掌再次压下。 皇庭敕令与顾长渊的九处宫位正面相撞。 轰隆——! 神山震动,宫墙塌陷,暗金宫光与混沌气将整座大殿从中央分成两半。 顾长渊一步向前,五曜之光沿着宫墙倾泻而下,九处宫位随之轰鸣。纪无终也踏过断裂长阶,暗金龙焰重新从肩背与手臂之间升起。 两人穿过彼此宫影交错的中心,再一次正面撞到一起。拳掌轰鸣,龙气、混沌与宫光同时炸开。 皇极龙行、九龙幻形与十绝禁域再次碰撞。两道身影从殿中打上云海,又从崩裂的皇庭神山之间撞回黑金长阶。 …… 归源宫前殿。 暗金结界始终没有重新开启。 从顾长渊进入到现在,过去的时间已经明显超过冰狱帝子。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怎么还没有出来?” “冰狱帝子进去,也没有这么久吧?” 金多宝紧盯着暗金雾气,脸上的担忧越来越明显。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念叨了一句: “待得久……总比出来得快好吧。” 赵修文站在人群另一侧,眼底讥意并未散去。 待得久,并不代表能够取胜。 顾长渊或许只是仗着宫影特殊,又有某些拖延手段,一直不肯认输。 一道宫影,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不远处,冰狱帝子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参与周围议论,视线却始终停留在结界入口。 只有真正站到纪无终面前,才知道那个人究竟有多强。 纪无终也绝不会在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身上,浪费这么长时间。 若顾长渊真的只是一道寻常宫影,这场问战早该结束。 为什么还没有出来?冰狱帝子眼底的冷意逐渐凝重。 …… 轰! 九龙皇庭再次撞上顾长渊身后的九处宫位。 第一座神山从中央裂开,皇庭宫墙上的暗金龙纹接连明灭,顾长渊宫影中的玉阶与偏殿也在碰撞中不断崩碎。 两人已经不知道正面交手了多少次。纪无终龙袍染血,冕冠前的玉旒断去几根。顾长渊身上的白衣同样出现数道破口,胸膛起伏,汗水混着血迹沿着脸侧滑下。 可谁都没有后退。纪无终一步踩亮龙脉,身影出现在顾长渊身后。 龙形拳锋轰落。 顾长渊像是早已看清落点,转身硬接这一拳,混沌气骤然向内塌陷,随后从两人之间彻底爆开。 纪无终肩头向后震动。 顾长渊也被迎面龙气推得滑出数丈。 下一刻,九处宫位同时亮起。 五曜之光沿着宫门与宫墙向内流转,最后全部汇入顾长渊身前。 他重新踏了回去。 掌锋穿过散开的暗金龙气,落在九龙皇庭最前方的宫门之上。 轰! 宫门剧烈震荡。 一道裂纹从顾长渊掌下浮现,沿着宫墙与神山迅速向皇庭深处蔓延。 纪无终抬手按向皇庭。 九道龙脉同时亮起,强行压住裂痕。 顾长渊身后的宫影也在这一刻向前一震。 九处宫位共同发出轰鸣。 混沌气顺着掌锋再次涌入九龙皇庭。 咔嚓! 裂痕继续向前。 第一座神山从中间断开。 紧接着,皇庭中央的宫墙也浮现出一道深长裂口。 纪无终身体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直到脚掌踏碎身后的黑金长阶,他才真正停住。 顾长渊没有追击。 两人隔着已经彻底崩碎的大殿中央重新对视。 纪无终低头看了一眼龙袍上的血迹,又回头望向从中央裂开的九龙皇庭。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没有不甘,也没有恼怒,只是像终于痛痛快快地打完了一场。 “够了。” 纪无终抬起手。 皇庭中仍在奔流的暗金龙脉随之停下,盘绕在神山与宫阙之间的龙影也重新沉入云海。 “同境之下。” “我这道宫影,压不住你。” 顾长渊没有立刻收回宫影。 他的目光越过纪无终,落向九龙皇庭最深处。 翻涌的暗金云海之间,先前沉下去的九座真正天宫仍旧若隐若现。偶尔露出一角宫檐,整座皇庭便会随之轻轻震动。 “九宫,才是你在道宫境真正完整的状态。” 纪无终先是一怔。 他重新看向顾长渊,目光在那身染血白衣上停了片刻,眼睛慢慢眯起。 “怎么?” “还想试?” 顾长渊道: “想试一试。” 大殿短暂安静下来。 断裂的长阶之间,尚未落尽的碎石一颗颗坠入裂谷。九龙皇庭中的暗金龙脉也已经沉寂,只有残余龙气仍沿着破损宫墙缓缓游动。 片刻后,纪无终忽然笑了。 那双金色竖瞳中的战意,也在这一刻重新燃了起来。 “好。” 这一声落下,他转过身,沿着断裂的黑金长阶重新向上走去。 玄黑龙袍拖过破碎石面,冕冠前断去数根的玉旒随着脚步轻轻碰撞。 咚。 第一步落下。 沉寂的皇道龙脉重新亮起。 咚。 第二步落下。 暗金宫光沿着神山与宫墙向上蔓延,刚刚平息的皇庭,再一次发出低沉轰鸣。 等纪无终重新走到云海之前,整座黑金大殿都在那道高大身影之下缓缓震动。 他停下脚步,背对顾长渊,五指缓缓张开。 轰隆——! 整片暗金云海骤然倒卷。 神山震动,重重宫阙在云海深处若隐若现,一股远比先前更加沉重的宫威,正在从皇庭最深处缓缓苏醒。 纪无终微微侧过脸。 金色竖瞳越过肩侧,重新看向长阶下方。那双眼睛里,方才稍稍平息的战意,已经再次燃了起来。 “呵……” 他唇边扬起一抹张扬的笑意。 “既然还没尽兴。” “那便再来。” 纪无终五指骤然握拢。 吼——! 一道低沉龙吟从暗金云海最深处轰然荡开,神山、宫墙与重重皇阙同时震动。 他猛然转过身,玄黑龙袍在皇庭之前猎猎扬起。 “你既然想看——” 纪无终抬起手掌,身后沉寂的皇道气息彻底苏醒。 “那便看清楚了。” “这,才是我的皇庭。” 话音落下。 整片暗金云海,从他身后轰然裂开! 第121章 诸天倾 原本沉入云海的九座天宫,再次一座接着一座升起。 第一宫、第二宫、第三宫…… 每一座天宫真正坐落于九龙皇庭,整座黑金大殿便随之向下一沉。九道原本只存在于宫影构架中的皇道龙脉,也在九宫之力下彻底化作实质,贯穿神山、宫阙与浩荡云海。 直到第九座天宫升至皇庭最高处。 轰隆——! 九宫齐开。 整座九龙皇庭彻底凝实。 神山之间,暗金龙气沿着九道龙脉向上奔涌,最终在九座天宫之间汇聚。一片片庞大龙鳞从云海中显现,紧接着是龙脊、龙爪,以及一颗从最高宫阙之后缓缓探出的龙首。 那条皇道巨龙沿着九座天宫盘旋而上。 庞大的龙躯缠过神山与宫桥,最终回转到皇庭最高处。两只龙爪分别扣住最高宫阙的宫墙与飞檐,暗金鳞片在九宫之光下依次亮起。 金色竖瞳睁开,隔着整座破碎大殿俯视着顾长渊。 九宫之光映在庞大龙躯之上,暗金鳞片依次亮起。整条皇道巨龙盘踞于皇庭最高处,像是与九座天宫、九道龙脉彻底连成了一体。 顾长渊看着盘踞在九宫之上的皇道巨龙,缓缓抬起染血的右手。 “这一招。” 他的声音穿过已经破碎的大殿。 “我本来想留着斩一个人。” 纪无终眼神微动,却没有追问。 顾长渊体内深处,诸天命轮缓缓转过一线。 没有任何轮影显露在外,可随着命轮转动,顾长渊一路修成的根基,也在这一刻被牵引到了一起。诸天命轮为轴,十二天脉化作贯穿天地的轨迹,七色气海成为托起一切的源海,尚未真正由虚化实的九宫之形,则化作承载这些力量的一片天。九处宫位立于其中,成为这片诸天雏形最初的九方根基。 顾长渊的身体微微一震,体内骨骼传出沉闷轰鸣,硬生生承受住几种力量同时运转带来的反噬。 与此同时,他所在的半边天空开始改变。 一缕缕混沌气从脚下散开,贴着残破地面向外蔓延。原本正在坠落的碎石无声悬停,笼罩大殿的暗金宫光也像遇到了某种阻力,逐渐被推回九龙皇庭所在的一侧。 顾长渊身后的宫影向上展开,灰白云海越过宫墙与玉阶,一路铺满大殿上空。原本被暗金宫光染亮的半边天,颜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化成一种混沌未开的灰白。 可在那片灰白深处,又有七色光芒缓缓透出。那不是七曜,而是顾长渊的七色气海,被诸天命轮牵引之后,化作了一片横在天穹下方的七色源海。 源海之上,十二道光痕从云层深处延伸而出。它们贯穿上下,穿过顾长渊的宫影,也连接着云海中的九处宫位,如同支撑这片天地的十二道天轨。 先前已经显露的九座天宫雏形,同时发出低沉轰鸣。 十二道天轨自云层深处贯落,穿过九座宫阙;七色源海则从下方铺开,将九处宫位一并托起。 九宫之形尚未真正由虚化实,可当十二道天轨与七色源海将它们贯穿相连时,顾长渊身后已经不再只是一道宫影,而是一片尚未完全开辟的诸天。 纪无终望着那片逐渐成形的天幕,眼中的战意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看得见十二道横贯天穹的光轨,看得见七色源海与九处宫位,却无法看见顾长渊体内那道真正牵动一切的轴。 下一刻,顾长渊身后的云海开始向前偏移,最初只是一层。 紧接着,横贯天穹的十二道光轨也随之弯曲。九处宫位发出低沉轰鸣,九座天宫雏形被整片天幕带动,一同向九龙皇庭所在的方向压去。 最后,就连横铺下方的七色源海,也从另一端缓缓升高。 顾长渊所在的半边天开始倾斜。不是某一座宫阙向前,也不是某一道单独的法压落,而是他从灵脉、气海一路走到宫影圆满,所修成的一切,都在诸天命轮的牵引下,朝着同一个方向倾覆。 云海、十二道天轨与九座天宫雏形,都在一同向前。 大殿中的暗金宫光被这股无声的倾覆之势一点点推回。 两片天穹占据了大殿两端。一边是九宫高悬,皇道巨龙盘踞于最高宫阙之上,九道龙脉贯穿整座皇庭。 另一边则是混沌铺天,七色源海横陈,十二道天轨连接九处宫位的一片诸天雏形。 顾长渊缓缓抬起右手。 随着那只染血的手掌一点点升起,他身后的半边天也压得越来越低。 纪无终凝视着顾长渊。 九座天宫同时轰鸣。 盘踞在最高宫阙上的皇道巨龙也缓缓收紧身躯。两只龙爪深深扣入宫墙,绵延的龙身沿着九宫一圈圈向后收缩,龙首随之向后压去。 九道皇道龙脉同时绷紧。 整座九龙皇庭的力量,都被压入那条巨龙体内。 下一刻,纪无终手掌落下。 吼——! 龙爪猛然松开,庞大龙首从最高宫阙之上骤然向前,早已收缩到极致的龙躯随之彻底绷直。 轰! 皇道巨龙撞开云海,九宫之光沿着龙脉不断灌入龙身。所过之处,暗金宫光向两侧炸开,整座九龙皇庭都像被那条巨龙拖动,向顾长渊正面压来。 顾长渊的手掌也在同一刻落下,身后的半边天彻底倾覆,混沌云海率先向前。 十二道天轨随之弯曲,九处宫位同时震动。横在下方的七色源海也在这一刻掀起,将整片诸天雏形一同推向迎面撞来的庞大龙首。 轰隆——! 皇道巨龙撞入混沌云海。 龙角撕开天穹间纵横的光轨,庞大龙首顶住向下压来的天幕。龙爪踏入七色源海,九宫之力不断涌入龙躯,将云层与宫阙虚影接连撞碎。 可那片天没有退,十二道天轨剧烈震动,九处宫位也在同一刻压落。最前方那座天宫雏形,正面撞在皇道巨龙的头颅之上。 咚! 龙首猛然下沉。 九座天宫同时垂下宫光,将它重新托起。 巨龙昂首,再次向前。 顾长渊手臂上的伤口不断裂开,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可他的手依旧缓缓向前压落。体内的诸天命轮,再次向前转过极其细微的一线。 七色源海随之翻起,十二道天轨同时绷紧,混沌气也从九座天宫雏形之间一同涌出。 原本被巨龙撕开的半边天,重新向前倾斜。 一边是真正开成的九座天宫,另一边却只是一道尚未开宫的宫影。 可那条携着九宫之力撞来的皇道巨龙,竟再也无法向前。 纪无终眼中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顾长渊向前迈出一步,九处宫位同时轰鸣,那片天幕随之再次下沉。 咔嚓! 一道裂纹从皇道巨龙额间浮现。 裂痕沿着龙角迅速向后蔓延,穿过龙首与龙颈。九宫之光源源不断地涌入龙躯,试图将裂纹重新压下,可随着十二道天轨与七色源海再次震动,整片诸天雏形又向前推进了一寸。 轰! 一侧龙角率先崩断,随后是龙首、龙爪,以及绵延在九宫之前的庞大龙躯。 暗金龙鳞化作大片光点,洒入混沌云海。那条由九宫与皇道龙脉共同凝成的巨龙,一段接着一段,在倾覆的天幕下崩碎。 九龙皇庭也在此刻真正撞入那片诸天。 九座天宫、神山与宫阙一同压来,九处宫位与七色源海则从另一端落下。暗金宫光、灰白混沌与七色光芒彻底交叠,再也分不清任何一道异象原本的轮廓。 轰——! 巨响淹没整座大殿。 两人的身影也同时消失在碰撞之中。 许久以后,震动才逐渐平息。 混沌云雾向两侧散开,纪无终重新出现在断裂的长阶前。 九座天宫仍悬于九龙皇庭上方,皇庭中央却留下了一道清晰裂痕。裂痕穿过最高宫阙,沿着一座神山延伸,最后没入其中一道皇道龙脉。 纪无终的玄黑龙袍在碰撞中裂开了几处,冕冠前断去数根玉旒,唇边也留下了一道血迹。 可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九宫高悬于后,暗金龙气重新沿着皇庭缓缓流动,那股属于皇族天骄的贵气与压迫并未因此减弱。 另一边,顾长渊也从混沌云雾中显现出来。 白衣染血,右臂衣袖破碎,鲜血沿着指尖滴入下方裂谷。身后的七色源海、十二道天轨与九处宫位已经逐渐淡去,只剩几缕混沌气仍萦绕在周围。 两人隔着大殿中央的裂谷,许久没有说话。纪无终没有回头去看皇庭上的裂痕。 他只是望着顾长渊,眼中的战意尚未散去,却已经没有了最初那份随意。 他真正开出了九座天宫,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道宫影与九宫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距离。 纪无终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这一招……” 声音落下,他又停了一下。 “叫什么?” 顾长渊缓缓抬起头。 “诸天倾。” 顾长渊的声音落下,黑金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纪无终站在断裂的长阶前,身后的九座天宫尚未完全沉入云海。九龙皇庭中央,那道被诸天倾撞出的裂痕横穿最高宫阙,沿着神山一直没入其中一条皇道龙脉。 “诸天倾……” 纪无终将这个名字低声念了一遍,随后抬眼看向顾长渊。 “名字不错。” “等你真正开出九宫,我倒想看看——” “这片诸天,最后能倾到何处。” 他说完,目光落向身后的九龙皇庭。 那道裂痕仍横在最高宫阙之上,穿过神山,没入其中一道皇道龙脉。 纪无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战,是我输了。” 语气平静,也很干脆。 “前面,我将力量压回宫影,你压住了我的宫影。” “后来九宫尽开,也没能压下你,反倒是我的皇庭先裂。” 他抬手点了点那道裂痕。 “胜负已经写在上面了。” “没什么可辩的。” 顾长渊没有开口。 纪无终却仍在回想方才那一式。 十二天脉。 七色气海。 九宫之形。 这些根基,任何一种单独出现,即便放在他如今所在的天地,也足以让一方顶级道统倾力培养。 可如今,它们却同时聚在一个尚未开宫的少年身上。 更被一股连他也无法看见的力量,硬生生牵成了一片诸天。 纪无终重新看向顾长渊。 站在这里的,只是他昔年留在万古道榜中的一道少年问战痕。 而顾长渊,却是真正从这个时代走来的人。 两人本该隔着漫长岁月,永远不会相见。 可这一刻,旧日榜首仍是少年,后来之人也正值年少。 两段本不该重叠的少年岁月,就这样隔着破碎的大殿,第一次站在了彼此面前。 “你这一式,还没有完善。” 顾长渊点头。 “还差很多。” 纪无终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不甘,反而带着几分久违的痛快。 “尚未开宫,便能用它正面压住我的九宫。” “等你九宫真正化实,这一式才算有了完整根基。” 他停了一下,望着大殿另一端的白衣少年,唇边笑意依旧张扬。 “到了那时,同在道宫境——” “我赢不了你。” ------------------------------------------------- 这两天一直在准备更换书名测试,也在反复调整前后的章节毒点,精力确实有些不太够,每天只能尽量维持两更。 不过大家这几天一直在送礼物、催更和留言支持,还是很感激的,再加一更。 特别感谢【十二空白】、【魔帝张子陵、洛无极】、【东县的神力女郎】、【誾謕】、【用户名25537923】 还有其他每一位送过礼物、支持过这本书的朋友,因为人数比较多,这里没办法一一写出名字,但大家的支持我都看得到,也非常感谢。 第122章 阿猫阿狗 黑金大殿中安静了一瞬。纪无终身后的九龙皇庭仍在缓缓震动,那道横穿最高宫阙的裂痕,也始终没有愈合。 “不过,前面那场同境之战,我也占了你的便宜。” 纪无终抬起手,一缕暗金龙气在掌心浮现,先化作细小龙影,随后凝成长枪,最后变成一方皇印。 “皇极龙行,是我走出道宫境以后才悟出来的。” “九龙幻形与皇庭敕令,也都是后来才补全。” 纪无终五指合拢,掌中的暗金龙气随之散去。 “我压下了境界,却压不下后来的眼界。” 他笑着摇了摇头。 “占着这些便宜,宫影仍旧压不住你。” 纪无终想起商别离曾经提到顾长渊时的样子,眼里多出几分笑意。 “老商那个家伙,还是把你说低了。” 说完,他随意挥了一下手,一层暗金光芒从身上掠过。 玄黑龙袍上被混沌气撕开的裂口迅速合拢,衣摆与袖口重新变得完整。冕冠前断裂的玉旒也在光芒中一根根恢复,唇边与衣袍上的血迹随之消失。 不过转眼之间,他便重新恢复成顾长渊刚刚进入大殿时的模样。玄黑龙袍完整垂落,冕冠束发,玉旒轻晃,身形高大挺拔,眉眼间依旧带着属于皇族天骄的张扬与贵气,仿佛方才那场打碎整座大殿的战斗,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终究只是留在万古道榜中的一道问战痕,外表与伤势会被榜力重新补全。可大殿与九龙皇庭上决定胜负的战痕,却没有立刻消失。那一战,已经被万古道榜真正记下。 纪无终重新走回黑金龙椅。 他抬起衣摆坐下,背脊仍旧挺直,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玄黑龙袍沿着高台铺落,冕冠前的玉旒轻轻晃动,方才交手时的锋芒已经收敛了几分,只剩下皇族天骄独有的从容与贵气。 他看着仍旧白衣染血的顾长渊,眼中的战意并未随着交手结束而散去。 “快些开宫吧。” 顾长渊抬眼看向他。 纪无终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唇边笑意依旧张扬。 “如果有一天,你能真正走到我们所在的地方。” “我们再打一场。” 顾长渊微微颔首:“好。” 他收回宫影,转身走向已经开启的殿门。 身后,纪无终忽然开口: “对了,你刚才说,那一式原本是留着斩一个人的?” 顾长渊脚步微顿。 “嗯。” “就在这第三区域里?” “对。” 纪无终眉梢轻轻扬起,眼中多了几分兴趣,却没有再继续追问。 顾长渊也没有解释,迈步走入暗金雾气。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白衣身影被雾光一点点吞没,直至彻底消失。纪无终仍坐在黑金龙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能让顾长渊把刚刚悟出的诸天倾留到最后,专门用来斩杀,对方怎么也该有些不同。 他想了片刻,唇边慢慢多出一丝兴趣。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纪无终将手掌按在扶手内侧的一道盘龙古纹上。 咔。 古纹首尾缓缓转动。 一缕昏暗金光从龙椅深处亮起,沿着黑金地面向外游走,很快又沉入归源宫深处。 他闭上眼睛。 留在这里的终究只是一道问战痕,他无法看清第三区域内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只能借归源宫与天宫道池之间残存的联系,回照一些曾经引动过宫气、阵纹与战斗波动的模糊道痕。 一幕幕凌乱画面在意识中掠过。第一幅画面中,顾家众人被玄罗古教与附属势力围在残破宫地之间,四周宫光交错,人影模糊,只能看见那片逐渐压下的黑白气息。 画面一闪而过。第二幅画面里,赵修文立于战台之上,八宫在后,顾云曦已经负伤,他却仍旧没有收手。 那张脸并不清楚,可从他看向顾家众人时的神情,已经足以看出几分东西。 纪无终没有强行追索,残影继续向后掠去。 最后,一座古老榜台出现在画面中,顾长渊白衣立于万古道榜之下。 另一边,八宫之光沉浮,赵修文站在人群之间,唇边带着毫不遮掩的讥意。 许多声音已经散在破碎的道痕里,唯有顾长渊侧过头时,那句话依旧清晰。 “你若不敢,可以选第二。” 话音落下,眼前的画面随之破碎。 纪无终缓缓睁开眼睛。 盘龙古纹重新暗下,黑金大殿也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他靠回龙椅,指尖仍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中的兴趣却逐渐变成了一丝玩味。 “那就看看……” “他敢不敢选我了。” …… 归源宫前殿。 暗金结界沉寂许久以后,终于重新开启。 顾长渊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脸上也看不出多少变化,只是白衣上多了几处破损,衣襟、肩头与右袖之间,留下了不少斑驳血迹。 那些血有他的,也有纪无终的,可落在前殿众人眼中,自然没人能够分辨出来。 金多宝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目光在顾长渊染血的白衣和破碎衣袖上来回扫了两遍。 见他脚步还算平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咧嘴说道: “大哥,可以啊。” “别的先不说,你在里面待得比冰狱帝子久。咱先把心态放好,按时间算,这一场已经赢了。” 顾长渊看着他,眼底原本未散的冷意淡去几分,唇边也多了一点笑意。 他抬手在金多宝肩上拍了拍。 “谢了。” 金多宝愣了一下,随即故意板起脸。 “诶,见外了不是。” 顾长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回顾家众人所在的位置。 顾云曦已经睁开眼睛,看到他衣袍上的血迹,眉头轻轻蹙起。 “长渊,没事吧?” 顾长渊朝她笑了笑。 “没事,都是外伤。” “云曦姐,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稳住了。” 周围众人的目光却仍停留在顾长渊身上。他在结界里停留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先前的冰狱帝子。 可如今走出来,衣袍破损,身上更沾着大片血迹。 没人知道他在其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冰狱帝子也在看着他。 他亲自见过纪无终出手,更清楚那个人不会陪一个早已落败的对手耗到现在。 顾长渊能在纪无终面前停留这么久,本就足够令人意外。可若他早已落败,只是在结界中缓了许久,出来时的脚步不该如此平稳,脸上更不该没有半分败意。 冰狱帝子眉头微皱,愈发无法判断,那片结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修文同样望了顾长渊一眼。宫影圆满,能在纪无终手中停留这么久,的确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可顾长渊白衣染血,连衣袖都已破碎,显然在里面被打得不轻。无论是靠特殊宫影勉强拖延,还是落败后在其中缓了许久,都不能说明他真正能与纪无终抗衡。 赵修文身负八宫,比顾长渊高出一个完整层次。一道宫影都能撑这么久,他进去以后,自然只会更久。 暗金战印落下。 赵修文抬手接住,看着前方重新开启的结界入口,眼底并没有多少迟疑。 冰狱帝子选择了第一。 顾长渊同样选择了第一。 他若在此刻避开纪无终,才真会成为前殿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更何况,他有八宫在身。 纪无终即便走到了道宫境尽头,也不过九宫。 一宫之差,的确足以决定胜负,却不至于让他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顾长渊能够在里面停留那么久,他自然也能。 赵修文迈向暗金结界。 身后忽然传来金多宝的声音。 “喂~赵大圣子,我大哥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赵修文脚步没有停下。 金多宝咧了咧嘴。 “你可别一眨眼就出来。” 赵修文冷笑一声,没有回头。 一步跨入暗金雾气。 结界入口在身后闭合,黑金大殿随之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没有停在殿门前试探。 黑白道册悬于身侧,脚下阴阳宫光流转,身影沿着长阶之间的空隙迅速向前掠去。 一息。 数十丈距离被直接跨过。 第二息落下时,赵修文已经来到大殿中央。 他抬头看向长阶尽头。 黑金龙椅之上,纪无终仍斜靠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完全抬起。玄黑龙袍与身后的昏暗皇庭融在一起,只能隐约看见冕冠前轻轻晃动的玉旒。 赵修文身后的八座天宫依次升起。 黑白宫光铺开,阴阳之气沿着道册向两侧流转。 八宫升起后,他身上属于玄罗圣子的傲气也随之显露出来。赵修文微微抬起下巴,望向纪无终,仿佛眼前这位万古道榜第一,也不过是一道等待他亲自衡量的旧日留影。 他刚刚开口: “你就是纪——” 轰! 话音尚未说完,整座黑金大殿骤然一震。 九座天宫同时从云海深处升起! 九道已经化实的皇道龙脉贯穿皇庭,盘绕在神山与宫阙之间的九条金龙齐齐睁眼。 吼——! 龙吟炸响。 赵修文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纪无终的动作,九条金龙已经撞开云海,从长阶上方轰然扑下。 黑白道册猛地展开。 八宫之力尚未来得及完全汇聚,第一条金龙已经正面撞在道册之上。 砰! 黑白道册当场脱手。 第二条金龙紧随而至,龙爪撕开阴阳宫光,重重扣在八座天宫之外。 咔嚓! 宫光同时崩裂。 赵修文脸色骤变,双臂刚刚抬起,剩余七条金龙已经从不同方向一同压下。 轰隆——! 八宫剧烈震荡。 赵修文胸口向内一塌,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直接轰得弓起身子,口中鲜血喷出,像一只被巨浪正面拍中的虾,沿着来时的方向倒射而回。 砰! 刚刚闭合的结界宫门被他的身体直接撞开。 暗金雾气轰然炸散。 赵修文弓着身体,从大殿之中横飞而出。 脱手的黑白道册紧随其后,也被那股未散的龙势一并震出殿外。 从他踏入黑金大殿,到重新被轰出殿门,不过数息。 大殿之中,九条金龙重新盘回皇庭。 九座天宫也缓缓沉入云海。 纪无终始终没有从龙椅上起身。 他半倚在宽大的椅背里,一条腿随意垂在高台边缘,另一条腿屈起,手臂懒散地搭在膝上。 冕冠前的玉旒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神情,只能看见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轻蔑。 直到殿门在翻涌的暗金雾气中重新闭合,纪无终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朝门外看了一眼。 像是直到这时,才勉强愿意正眼看一看方才闯进来的那个人。 “什么阿猫阿狗。” “也配叫我的名字?” 第123章 胜者二人 归源宫前殿。 赵修文进入结界以后,金多宝并没有立刻退回人群。 他刚刚才朝着那道闭合的暗金雾气喊完一句“你可别一眨眼就出来”,此刻仍站在结界不远处,仰着头等里面的动静。 前后不过三息。 轰! 暗金结界深处骤然传出一声巨响。 下一刻,一道黑影猛地撞破雾气,如同炮弹一般从结界中横飞而出。 速度太快。 金多宝只觉得眼前一黑,圆滚滚的身体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向后跳开一步。 砰! 黑影重重砸落在地。 石屑四溅。 随后又贴着地面接连滚出几圈,恰好停在金多宝脚下。 一册黑白道册紧随其后,从结界中飞出,啪的一声落在不远处。 金多宝低下头。 地上的人也艰难抬起脸。 两人正好对视。 赵修文弓着身体倒在碎石之间,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溢血。 他显然还没有从方才那一击中缓过神来,眼底甚至带着片刻茫然。 金多宝也沉默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赵修文,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闭合的暗金结界。 随后重新低下头,十分认真地解释道: “不是……”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你不必当真。” 赵修文眼神猛地一凝。 胸口那口本就没有喘匀的气,顿时卡在喉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刻,体内翻涌的气血彻底压制不住,一缕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眼前随之一黑。 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 金多宝又被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前殿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低下了头。 四周很快传出几声压不住的闷笑。 玄罗古教众人的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赵师兄!” 两名弟子快步冲出,一左一右架住赵修文,便要将他带回去。 刚刚走出几步,赵修文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 最先看见的,便是周围一道道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随后,他又看见仍站在原地、一脸无辜的金多宝。 赵修文的脸色先是苍白。 紧接着,一点难看的铁青从脸上浮现出来。 “不用扶。” 声音很低。 两名玄罗古教弟子的动作一顿。 赵修文强行挣开他们的手,脚下虽然仍有些不稳,却还是自己站直了身体。 “我自己走。” 他俯身捡起落在不远处的黑白道册,转身朝玄罗古教众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金多宝一眼。 只是那道背影,明显比进入结界以前僵硬了许多。 金多宝目送他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暗金结界。 他摸了摸下巴,神情逐渐变得认真。 “这归源宫……” “不会真是我家开的吧?” 秦裂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让它把奖励也发了。” 金多宝轻咳一声,双手往袖中一拢。 “这个不急。” “祖业太大,刚认回来,还没完全听我的。” 雷千劫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又一道暗金战印从万古道榜中飞出。 战印越过前殿,落向赤烬阳。 赤烬阳抬手接住战印,赤色兽瞳沿着榜面向上,最先停在榜首。 纪无终。 在赵修文进入结界以前,他的确想过选择第一。 冰狱帝子与赵修文皆是八宫,那两人既然敢选,他若连试都不敢试,未免显得弱了气势。 可现在,赵修文正被玄罗古教众人护在不远处。 八宫之身进入结界不过数息,便连人带黑白道册一起横飞出来。 冰狱帝子虽然是自己走出的结界,神色间却看不出胜意。 至于顾长渊,停留的时间虽久,出来时却白衣染血,右袖破碎。 在赤烬阳看来,顾长渊多半早已落败,只是在里面调息了许久,等伤势稳定以后才走出来。 一道宫影,能在纪无终手中撑到这一步,已经足够惊人。 可获胜,仍旧不可能。 接连三个人问榜第一,结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第一可以试,却没有必要在明知凶险的情况下继续硬闯。 赤烬阳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第二个名字上。 商别离。 选择的榜位越高,胜后所得的源息玉律便越多。玉律足够,后面牵引到的天宫宫韵自然也会更强。 他如今只有七宫。 若能胜过榜二,或许真能借后面的机缘,再开一宫。 至于第三…… 赤烬阳只看了一眼,便直接略过。 这一次进入万道古境的妖灵族众人,明面上皆以他为首。前面几人都敢问榜第一,他若直接退到第三,即便最后胜了,也难免显得低了一头。 第一,没有必要继续试。 第三,又太低。 那么第二,正好。 赤烬阳很快有了决定。 握着战印的手缓缓收紧,指缝间浮出一缕赤色火气。 他唇角扬起,露出一点森白牙齿。 “第一已经有人试过了。” “那我便看看第二。” 商别离三个字从榜面亮起,化作一道暗金印记,落入战印。 前方结界随之开启。 赤烬阳抬手舔过指骨,赤色火气从齿间一闪而逝,随后一步踏入暗金雾中。 结界重新闭合。 …… 青灰天穹下,是一座寂静无人的古城。 一条宽阔长街贯穿城中,两侧石楼闭门,屋檐层层错落。风从空荡的街面上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长街尽头,一名青衣少年坐在屋檐边缘。 一条腿随意垂下,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壶。 衣袍算不上华贵,长发也只是简单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懒散随意,仿佛并不是在等待后来者,只是恰好走累了,坐在这里喝一壶酒。 商别离低头看了赤烬阳一眼。 “狻猊?” 赤烬阳身后七座天宫依次升起,赤色火气沿着双臂迅速蔓延。 “看来你还认得。” 商别离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仰头喝了一口酒。 “有点像。” 赤烬阳眼神一沉。 “有点像?” 商别离放下酒壶,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血气够凶,火也不差。” “就是血脉杂了些。” 赤烬阳身上的火气骤然升高。 “你见过真正的狻猊?” “见过。” 商别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随意。 “比你纯一些。”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脾气倒是差不多。” 赤烬阳盯着屋檐上的青衣少年,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里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那你应该也知道。” “狻猊最不喜欢别人坐在头顶说话。” 话音落下,他脚下石板轰然炸裂。 砰! 赤色身影拔地而起。 狻猊虚影从火海中昂首扑出,巨爪压过长街,直奔屋檐上的商别离。 商别离仍旧坐在那里。 直到赤色火光来到面前,他才抬起酒壶,向前轻轻一挡。 轰! 火海向两侧猛然炸开。 屋檐上的瓦片大片翻飞。 商别离连人带酒壶向后滑出半步,垂在屋檐外的那条腿却仍旧没有收回。 赤烬阳看见这一幕,眼中的凶意顿时更盛。 “榜二。” “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碰。” 商别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裂开的瓦片。 又晃了晃酒壶,确认里面的酒没有洒出来。 这才重新抬头。 “还有吗?” 赤烬阳身后七宫同时轰鸣。 “若只有这点本事,你这个位置,不如让出来。” 商别离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多了一些。 “说完了?” “说完了。” “哦。” 商别离点点头,将酒壶放在身旁。 “那我也认真一点。” 轰隆——! 第一座天宫从青灰天穹之后升起。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赤烬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 第七座天宫升起时,他还能勉强维持平静。 可天穹没有停下。 第八座天宫越过云层。 最后,第九座天宫出现在古城上方。 九宫。 赤烬阳瞳孔骤然收缩。 商别离从屋檐上站起身,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腕。 脸上仍带着笑。 “先说好。” “方才那半步,不算我输。” 赤烬阳身后的狻猊虚影仰天咆哮,七宫之光同时向前压去。 “九宫又如何!” 商别离笑了一声。 “嘴还挺硬。” 话音落下,那道青衣身影已经消失在屋檐之上。 砰! 一只手掌落在狻猊虚影头顶。 庞大兽影当场向下坠去,覆盖在体表的血火也随之一阵剧烈动荡。 赤烬阳双臂刚刚抬起,商别离的拳头已经穿过破碎火浪,重重落在他的胸前。 咚! 赤烬阳整个人被一拳轰上半空。 他强行扭转身体,赤色血火重新聚于拳锋,还没来得及落地,商别离已经出现在身侧。 青衣被高处的风轻轻吹起。 商别离看着他,眼里甚至还带着笑。 “下来做什么?” 第二拳随之落下。 砰! 赤烬阳刚刚下坠的身体再次向上飞起。 紧接着,是第三拳。 第四拳。 砰!砰!砰! 青衣身影一次次出现在不同方位。 赤烬阳像是被彻底钉在了半空,每当身体将要落地,下一拳便会将他重新轰回去。 向左。 向右。 再向上。 从长街这一端,一路被打到另一端。 他甚至连脚下的石板都碰不到。 狻猊血火几次燃起,又几次被拳锋直接震灭。 身后的七座天宫不断轰鸣,赤色宫光一次次向他涌去,却始终无法让他真正稳住身体。 商别离也不着急。 赤烬阳飞向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偶尔还会落在屋檐或石楼边缘,等赤烬阳的身体向下坠落一些,再不紧不慢地抬手补上一拳。 脸上的笑意从始至终都没有散去。 像是在打人。 又像是真的只在随手拨弄一个始终落不下来的沙包。 赤烬阳咬紧牙关,几次试图强行稳住身体,却连一句完整的狠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拳落下。 轰! 赤烬阳终于从半空砸进长街,沿着石板滑出数十丈,重重撞入尽头的断墙之中。 碎石滚落。 整条长街终于安静下来。 商别离重新落回屋檐边缘,弯腰捡起自己的酒壶。 他晃了晃,发现里面还剩一些,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松快了几分。 “还打吗?” 碎石之间沉默了片刻。 赤烬阳撑住地面,试了两次,才勉强坐起。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声音明显比进入时低了许多。 “不打了。” 商别离笑着点头。 “早说。” 暗金雾气从长街两侧涌来。 直到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赤烬阳脑中仍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打得连地都落不下来。 …… 归源宫前殿。 从赤烬阳进入结界以后,里面的声音便一直没有停过。 咚! 轰! 砰! 一道接着一道。 有时连续响起,有时中间又会沉寂片刻。 可暗金结界始终隔绝着里面的一切。 外界看不见人影,也感受不到交手双方的具体气息。 没有人知道,那一道道碰撞声究竟是谁发出的。 更无法仅凭这些动静,判断里面的胜负。 过了一段时间,暗金结界终于再次开启。 赤烬阳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身上的赤色长袍已经破碎大半,肩头、胸前与手臂上布满伤痕,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他的脚步依旧能够保持平稳,脸上也没有露出太多情绪。 只是在走回妖灵族所在的位置以后,便直接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那道结界。 也没有主动提起里面发生过什么。 …… 赤烬阳之后,最后一道暗金战印从万古道榜中落下。 月清寒抬起素手,将其接住。 清冷目光从榜面上的十道古名之间缓缓掠过。 她没有在前面几位停留太久。 第十位也只看了一眼,便直接越过。 既然要试一试自己,第十便显得低了些。 可若再向前选得太多,也没有多少必要。 月清寒最终将目光停在第九位。 “就他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多少刻意。 她没有准备借这一战证明什么。 只是既然已经站在万古道榜之前,总要亲自试一试,自己与那些曾经留名于此的少年天骄之间,究竟还有多少距离。 第九道古名随之亮起。 暗金印记落入战印。 月清寒收拢五指,月白长裙从玉阶上轻轻掠过,很快便没入重新开启的结界。 结界闭合以后,里面始终没有传出太大的动静。 只有几道沉闷碰撞声,断断续续地从结界深处传出。 随后,一切重新沉寂。 过了许久。 暗金结界再次开启。 月清寒从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进入前苍白了一些,月白衣袖上也多出一道裂口,指尖残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可她的脚步依旧平稳。 清冷眉眼之间,也看不出明显的胜负。 月清寒走回太阴仙宫众人之间,安静坐下,开始调息。 至此,问榜五人已经全部归来。 最后一道暗金结界缓缓闭合。 前殿中却迟迟没有结果传出。 万古道榜依旧立在那里,榜面上的十道古名沉在暗金光芒中,没有任何变化。 众人只能看见五人出来时的模样。 至于结界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冰狱帝子衣袍完整,神色看不出太多变化。 顾长渊白衣染血,在里面停留最久。 赵修文数息便被轰出结界。 赤烬阳伤势极重。 月清寒虽然气息虚弱,却同样看不出明显的胜负。 五场问战,五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前殿中的议论声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向万古道榜,等待着最后的评判。 时间一点点过去。 整座前殿也越来越安静。 顾家众人所在的位置,顾长渊没有一直盯着古榜。 他站在顾云曦身旁,目光在她仍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气息才刚稳住。” “先别急着动用宫力。” 顾云曦轻轻点头。 顾玄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顾长渊破碎的衣袖。 “你自己呢?” “没事。” 顾长渊抬手将右袖上的血迹随意拂去。 就在这种沉寂即将令人感到压抑时,万古道榜深处,终于传出一声低沉震响。 嗡——! 一道道尘封不知多少岁月的古名,同时从暗金榜面上亮起。 随后,那道苍老古声再次响彻前殿。 “问榜五人。” “胜者,二人。” 二人! 前殿中瞬间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赵修文坐在玄罗古教众人之间,脸色依旧苍白。 听到只有两人胜出,他几乎没有犹豫。 冰狱帝子必然占据其中一个。 另一边,赤烬阳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在那两个胜者之中。 如此一来,冰狱帝子自然应该占据一席。 前殿之中,越来越多的目光朝冰狱帝子望去。 毕竟五人之中,只有他出来时衣袍完整,气息也没有明显衰败。 似乎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冰狱帝子同样抬起了眼。 只是与所有人不同。 他比谁都清楚—— 那两名胜者之中,没有他。 第124章 万古榜首 纪无终九宫齐开时,所展现出的力量远远超过了冰狱帝子的判断。 他已经亲口认输。 既然不是自己,那剩下的人里…… 冰狱帝子的目光缓缓落在赤烬阳身上。 或许,是他。 古声没有让众人猜测太久。 “月清寒。” “问榜第九。” “胜。” 嗡! 第九道榜光骤然亮起。 原本留在那个位置上的古老名字缓缓淡去。 随后,三个清冷古字一笔一画浮现于榜面。 月清寒。 月清寒站在人群前方,只在自己的名字真正刻入古榜时,抬眼望了一下。 第九。 虽然只是古榜末位之前,却已经意味着,她胜过了无数曾经走入归源宫的道宫境天骄。 短暂的寂静过后,前殿中的议论声迅速响起。 可很快,所有人便意识到了一件事。 胜者有两人。 月清寒只是第一个。 还有一个。 一道道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来回移动。 冰狱帝子出来时衣袍完整,气息也没有明显衰败。 赤烬阳虽然伤势极重,却在结界中支撑了不短时间。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在最后关头逆转胜负。 至于顾长渊…… 不少人只是朝顾家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便很快移开了目光。 他从结界中出来时白衣染血,右袖破碎,回到顾家以后也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胜意。 在大多数人看来,他能以宫影之身在纪无终面前支撑那么久,已经足够惊人。 可若说真正胜过榜首,仍旧太过荒谬。 于是,前殿中的猜测渐渐只剩下两个名字。 冰狱帝子。 赤烬阳。 赵修文望向冰狱帝子。 赤烬阳也在看着他。 越来越多的目光朝那道冰白身影汇聚过去。 毕竟与伤势极重的赤烬阳相比,冰狱帝子看起来更像那个胜者。 唯有冰狱帝子自己,眼神越来越沉。 不是他。 月清寒已经占据其中一个位置。 那么最后一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赤烬阳身上。 可赤烬阳的伤势太重。 而且从那张沉默的脸上,也看不出半点胜意。 冰狱帝子沉默片刻。 随后,像是终于被迫接受了某种此前从未考虑过的可能。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转向顾家所在的位置。 也就在这一刻。 咚——! 万古道榜最上方,骤然传出一声沉重轰鸣。 整座归源宫前殿都随之一震。 方才还未停下的议论声迅速消失。 众人同时抬头。 榜首。 纪无终三个字,亮了起来。 那道光并不刺眼。 可所有人都明白,万古道榜若只是公布一名普通胜者,根本不需要惊动榜首。 那三个名字已经在万古道榜最上方停留了太久。 久到进入归源宫的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它们本就应该在那里。 可现在,三个古字周围的榜光正在剧烈波动。 赵修文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僵住。 赤烬阳缓缓睁开双眼。 月清寒也重新抬起了头,清冷眉眼在这一刻彻底凝住。 古声从万古道榜中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宣布月清寒时更加缓慢。 “顾长渊。” 三个字落下,前殿彻底安静。 “万古道榜——” “第一!” 轰隆——! 整张万古道榜剧烈震动。 榜首之上,纪无终三个字缓缓向下沉去。 不是消失。 而是第一次从榜首的位置,退向第二。 紧接着,商别离以及后方一道道古名,也随之向下移动。 月清寒三个字从第九位落下,最终停在了万古道榜最后一位。 而整张古榜的最高处,已经彻底空了出来。 暗金榜光从古榜深处汇聚。 第一笔落下。 顾。 古老纹路沿着笔画缓缓亮起,在榜首之上凝而不散。 紧接着,第二个字开始成形。 长。 前殿之中仍旧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笔一画牢牢牵住。 最后,第三个字缓缓落下。 渊。 最后一笔彻底定住的刹那—— 嗡! 前殿四周,先前已经沉寂下去的九根问宫道柱,再一次同时亮起! 一道道古老柱纹从下向上迅速蔓延,暗金光芒彼此交汇,将整座归源宫前殿照得一片通明。 顾长渊! 三个古字高悬于万古道榜最上方。 压在纪无终、商别离,以及归源宫历代所有留名者之上! 前殿中没有欢呼。 也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像是忘记了开口。 赵修文仍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他方才还在想,顾长渊不过是凭借特殊宫影,在纪无终手中多支撑了片刻。 可万古道榜给出的答案,却将他此前所有判断彻底推翻。 不是拖延。 不是侥幸。 更不是落败以后,留在结界中调息了许久。 顾长渊真正胜过了纪无终。 赵修文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进入其中不过数息,甚至没有看清纪无终如何出手,便被直接轰出了结界。 而顾长渊的名字,已经越过纪无终,刻在了万古道榜最上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自己此前用来衡量顾长渊的那把尺,已经断了。 冰狱帝子同样没有说话。 他亲眼见过九宫齐开的纪无终。 正因如此,他才比前殿中任何人都清楚,榜首易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另一边,赤烬阳重新睁开眼睛。 商别离只是第二,便能将他钉在半空,打得连地都落不下来。 而顾长渊面对的,是压在商别离之上的榜首纪无终。 但最终站上榜首的,却是顾长渊。 赤烬阳看向顾家所在的位置,沉默片刻,又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宫影圆满四个字,去衡量那个白衣少年。 前殿其余众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陆道尘、白观澜、楚照寒,以及那些先前始终在猜测第二名胜者的人,此刻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没人再急着开口。 叶孤鸿站在人群之中,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不久前,他才刚刚与顾长渊交过手。 那一战结束时,他看着剑上残留的七色痕迹,说了一句—— 差一线。 当时的叶孤鸿确实觉得,他们之间只差那一线。 只要自己的剑再快一些,再锋利一些,或许下一次,便能将那一线真正越过去。 可现在,看着高悬榜首的三个名字,他才明白,自己当时所见的,只是顾长渊已经走过的一段路。 而这段路,还在不断向前。 叶孤鸿并没有因此移开目光。 也没有露出失落。 他只是看了很久,神情比先前更加认真。 那一线究竟有多远,并不重要。 只要还看得见,便总有一日能走到近前。 片刻以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声音很低。 却没有半点退意。 秦裂最先从震动中回过神来。 他望着榜首,又看了一眼顾长渊,最后低声笑骂了一句: “还真让他做到了。” 洛惊凰没有说话。 低谷一战以后,她曾对顾长渊说过,你又强了。 如今再看,那句话仍旧说轻了。 她只是重新打量着那道白衣身影,眉眼间少了几分最初的惊愕,多了一分认真。 月清寒的目光在榜尾自己的名字上停留一瞬,很快便重新望向最高处。 她亲自问过古榜,自然明白那些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清冷眉眼间那点尚未散去的惊色,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顾家众人仍站在原地,竟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他们知道自己的少主很强。 从成人礼到万道古境,顾长渊已经一次次做到了旁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 可这一次不同。 那是纪无终。 九宫圆满,在万古道榜最高处停留了不知多少岁月。 即便是顾家众人,也只想过顾长渊或许能够支撑得更久,逼出纪无终更多手段。 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想过—— 他会赢。 顾云曦同样怔怔望着榜首。 她先前依言收敛了宫力,只任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此刻却连那点伤势都像是暂时忘了。 直到看见顾长渊的名字真正压过纪无终,她才忽然想起,少年进入结界以前,曾平静地对她说过一句——等我回来。 原来那不是为了让她安心。 从一开始,他便是真的准备赢了以后回来。 前殿中无数目光汇聚向顾家。 顾云曦这才看向身旁的白衣少年,眼中的震动仍未完全散去。 金多宝仍张着嘴。 他看看榜首,又看看顾长渊,来回看了好几遍,像是生怕自己认错了那三个字。 过了许久,他才喉咙滚动了一下。 “亲娘嘞……” 声音很轻。 这一次,没有人接他的话。 金多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咧嘴笑起来。 他仰头望着万古道榜最高处,眼神亮得惊人。 “我这哪是认了个大哥……” 最后那句话落得更低。 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只说给自己听。 “我是押中了一个时代。” 顾长渊也在此时抬起头。 白衣仍旧染血,破碎的右袖被殿中余风轻轻掀起。 他只看了一眼高悬榜首的名字。 神色依旧平静。 随后,便重新收回了目光。 而万古道榜最上方,那三个刚刚刻下的古字,仍在照亮整座归源宫。 从这一日开始。 后来之人再入此地,抬头所见的第一个名字,不再是纪无终。 而是—— 顾长渊。 ------------------------------------------- 上一章长渊其实几乎没怎么出场。 挺害怕大家不喜欢的,但我还是想把前因后果、人物选择和强弱对照写清楚。中间可以有爽点,也可以有轻松搞笑的地方,整条主线不能乱,最后的爆发也要有足够分量。 这也是我一直想坚持的:爽归爽,逻辑和人物也得站得住。 大家要是看得还顺,帮忙点个催更,留句评论或追评,感谢。 第125章 万律钟域 顾长渊三个字还停在万古道榜最高处。 暗金榜光顺着笔画流过,将纪无终、商别离以及后方那些古老名字压在下面。前殿里的议论没有立刻响起,那些亲自进过问榜结界的人,仍在回想自己面对榜中留名者时的情形。 纪无终与冰狱帝子交手时,九宫齐开,龙脉玄纹铺满天地,宫势压得整片问战之地都在震动。 正因亲眼见过,冰狱帝子才想不明白。 顾长渊进去以前,分明还在宫影大圆满。天宫未开,又该如何正面压过九座真正天宫!? 榜不会错。 顾长渊确实过了纪无终这一关。 可冰狱帝子亲眼见过纪无终的九宫。那样的宫势,与顾长渊进入结界前展现出的力量,根本无法在他的判断中对到一处。 赵修文的目光同样没有从榜首移开。 榜首易位时,他的确有过短暂失神。可没人看见那场问战,既然看不见,便无法证明顾长渊真以宫影压过了纪无终的九宫。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他脸上的僵硬也散了些。 赵修文看向顾长渊,终于开口:“万古道榜自然不会弄错胜负。只是境界缩影终究不是真人,榜中还有什么规则,外面的人谁也不清楚。” 金多宝听完,忽然“啧”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抬得极高。 “哎呦,赵修文,怪不得您能混成圣子呢,这眼力就是好呀~” 他一本正经地朝赵修文拱了拱手。 “进去不过几息,就把里面藏着什么规则、我大哥又是怎么赢的,全摸透了哇?” “早知道站在外面猜一猜,就能把榜里的事全说明白,那你还进去挨那顿打做什么?” “我都搞不懂您是伤好了,还是伤脑了啊?” 附近有人没能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越过金多宝,落在顾长渊身上。 顾长渊这才抬眼,目光与他相接。 “你连纪无终都不曾看明白。” “倒先替他想好了,该怎么输。”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 胸前尚未平复的伤势被气血一冲,喉间再次泛起一股腥甜。他强行压了回去,衣襟上原本已经半干的血迹,却又向外洇开了一层。 他的目光沉下来,没有再开口。 赤烬阳靠在另一边的石柱旁,抬手抹去唇角残血。指间火气一卷,将那抹血迹烧得干净。 商别离将他钉在半空,压得他连落地都做不到的那一幕,又一次从脑中翻了出来。那种只能承受、连反击都无处落下的憋闷,他到现在都没有咽下去。 而顾长渊面对的,是压在商别离之上的纪无终。 他同样想不明白。 越是想不明白,胸腔里的火便烧得越盛。 赤烬阳抬起头,赤色兽瞳牢牢盯住顾长渊,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血气的笑。 “榜里那一场,我看不见。” “后面再碰上,亲手试过便知道了。” 顾长渊没有回应,只平静地收回目光。 万古道榜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震。 嗡—— 榜首的暗金光芒垂落下来,随后沿着整张古榜向下漫开。 “问榜结束。” 古声响彻前殿。 “按榜位,赐源息玉律。” 榜光分作数道,分别落向先前进入万古道榜问战的众人。 顾长渊身前最先凝出数道源息玉律,玉色温润,内部源纹彼此牵引,悬停片刻后,被他抬手收入掌中。 冰狱帝子所得次之。 赵修文排在第三。 其余人的榜光依次减弱,所得玉律也随之减少。 最后一道榜光收回,万古道榜上的古名开始淡去。 九根问宫道柱同时一震。 咚! 第一根道柱没入石面。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接连下沉。 咚!咚! 沉重声响从前殿四周连续传来,脚下石面也跟着一下一下震动。殿顶积落多年的尘屑被震得簌簌落下,尚未散尽的榜光在半空中一阵摇晃。 直到最后一根道柱沉入地底。 轰隆——! 整座归源宫前殿猛地向下一沉。 有人脚下失稳,连退两步。顾家众人脚边的石板接连亮起,一道道黑白宫纹从万古道榜下方冲出,沿着前殿地面迅速铺开。 嗡—— 宫纹所过之处,坚实石面先是变得透明,随后连殿墙、长阶与两侧古柱也一并被黑白光芒穿透。 轰隆隆! 更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震响。 像有一片被埋在归源宫下方多年的天地,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托起。 众人低头望去。 原本的宫殿地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碧色镜海。水面平整得没有半点波纹,黑白二色却在镜海深处不断翻转,将古台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还未等众人看清—— 轰! 远处镜面骤然隆起。 一座布满裂纹的古老钟台从镜海中升出,带起大片黑白云雾。 轰!轰! 又是两声沉响。 更多钟台与残殿接连显现,碎石古道从云海间一段段探出,有的彼此相连,有的刚刚升起便断在半空。 隆隆声仍未停下。 外围的坍塌钟室率先出现,残钟埋在断墙与碎石之间;更深处,一座座悬宫从云层中升高,古桥与石阶彼此交错,向着内阙方向层层延伸。 最中央的黑白云雾也在震动中向两侧分开少许。 咔—— 一条粗大的古老钟链从高处垂落,链身绷紧时,连周围空间都跟着向下一沉。 紧接着,又是第二条、第三条。 哗啦啦—— 钟链摩擦声穿过整片镜海,却没有一口古钟被真正敲响。 归源宫原有的殿墙与石柱,直到此时才彻底淡去。 众人脚下,只剩一座高悬于碧色镜海之上的起始古台。 四周震响渐渐平息。 远处那些刚刚升起的古钟,也重新归于沉寂。 古声随之落下。 “此地,万律钟域。” 古声落下,众人手中的源息玉律一同震动。 “以源息玉律承自身宫韵,引古钟相应。古钟若应自身之道,可取其中完整钟韵,纳入宫影或天宫。” “钟韵可稳宫、贯宫,也可为后续开宫引路。” 起始古台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宫影未圆满者,想借钟韵再进一步;已经开出天宫的人,则更在意那句为后续开宫引路。 道宫境越往后,每一宫都比前一宫更难。一口足够契合自身的古钟,未必能够直接替人开宫,却可能让原本迟迟找不到的那条路真正显现出来。 赵修文低头看着掌中的源息玉律。 顾长渊所得最多,冰狱帝子次之,他排在第三。 三人之间的差距还没有大到足以决定结果,玉律越多,传出的宫韵越清晰;而他与冰狱帝子已经开出真正天宫,在显露自身所修之道时,本就比宫影更占优势。 再加上各自的天资与根基,只要先遇到一口足够契合的古钟,他们未必会比顾长渊更晚引起回应。 他已有八宫,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第九宫。 冰狱帝子也在打量手中的源息玉律。 第九宫于他而言,原本只是早晚之事。可万古道榜上那个无法解释的结果,让他第一次不愿再等水到渠成。 若能在这里遇到一口与自身宫韵契合的古钟,他便会借这次机会,让第九宫真正落下。 古声继续道:“每人只可承一道完整钟韵,一经择定,不可更易。古钟有完有残,强行引钟,后果自负。” 远处一口布满裂纹的古钟无声偏转,裂口中溢出一缕暗气。附近的浮石刚被那股气息碰到,便从中裂开,沉进镜海。 先前已经准备立刻动身的人,脚步慢了下来。 黑白天幕开始转动,下方镜海也随之倾斜。一座完整钟室连同周围石台横移出去,与另一条断开的古道接在了一起;更远处,一片原本靠近内层的悬宫沉入云中,再出现时,已经被挪到了外阙边缘。 “钟域流转三次。每逢黑白翻转,钟台、悬宫、古道与所在钟域皆会重新换位。眼下内外,只定第一次流转以前的落点。” 金多宝看着一整座钟室被挪走,忍不住嘀咕:“这一关不光得找钟,找到了还得追得上。” 中央云雾深处传出一道低沉震动。 咚—— 那声音并未完全扩散,众人掌中的源息玉律却同时亮了起来。 “第三次流转将启之时,天宫祖钟现。持完整钟韵者,可入中央。” “祖钟之中,留有万道古韵。” 古声停了一息。 “此韵无定相。” 起始古台上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 万道古韵这个名字,各方进入古境以前,便曾在旧录中见过。 古声没有再解释。 “第三次流转以前,未得完整钟韵者,退回起始古台。争夺之中,生死自负。” 话音落下,起始古台边缘浮现出层层空间纹路。 “其余入境者,自外围开始。” 大片灰白光芒从台下升起,将绝大多数人笼罩进去。 “曾入万古道榜问战,未胜榜中留名者——入外阙。” 赵修文、冰狱帝子、赤烬阳等人脚下,各自出现一道外阙印记。 外阙与外围暂时并不相连。至少在第一次流转以前,赵修文无法立刻去找顾家,顾家众人也不会与他正面碰上。 赵修文只朝外围方向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扣紧掌中的源息玉律。 顾家可以往后放。 先开第九宫。 “月清寒。” 月白光华从高处落下,铺向内阙一座被云雾遮住的悬宫。 “胜榜中留名者,可入内阙偏殿。” 月清寒抬头看了一眼更深处,随后将新增的源息玉律收起,没有多问。 古声最后才念出顾长渊的名字。 “万古道榜第一,顾长渊。” 暗金古纹从起始古台中央铺开,一路延伸向内阙最深处。沿途云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座圆形古庭模糊的影子。 “入内阙!” “第一次流转以前,可入万律钟庭一次!” 那座古庭只显现了片刻。长廊、宫檐与高处悬挂的钟影隐约可见,很快又被黑白云雾重新遮住。 赵修文看着那条暗金古路,眼底的光沉了沉。 顾长渊手中的源息玉律最多,又得了最深处的起点。可越好的钟韵,越难真正引动。 赵修文看着那条暗金古路,眼底的光沉了沉。 内阙虽然起点更深,可外阙已经足够,他现在只需要先找到那口适合自己的钟。 冰狱帝子的目光在那条暗金古路上停了一瞬,随后收回,将源息玉律握入掌中。 四周的传送纹路开始升起。 顾家众人迅速靠拢,顾玄应了一声,秦裂、雷千劫与洛惊凰也隔着已经升起的光纹朝这边点头。叶孤鸿站得稍远,只在传送光芒遮住视线以前,向顾长渊颔首致意。 顾长渊看过众人。 “一切小心。第一次流转以后再会。” 顾玄应了一声。 金多宝已经将储物袋按在怀里,眯着眼睛鼻子还真朝远处闻了两下。 “嗯~不错不错~我感觉到了。” 秦裂侧过脸:“感觉到什么?” “机缘。” 金多宝说得十分肯定。 “外围也未必比内阙差。说不定哪口好钟,就专门藏在破地方等我。” 雷千劫看了一眼远处那口仍在往外冒暗气的残钟。 “也可能先等到你的是它。” 金多宝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 “出发前能不能说点吉祥话~” 几人间那点紧绷被冲淡了些。 下一刻,暗金光芒先从顾长渊脚下升起,黑白云雾越过石台,将他的身影笼罩进去。 月白光华紧随其后。 外阙与外围的传送纹路也同时亮起,起始古台上的人影迅速淡去。 黑白光芒从眼前散开时,顾长渊已经站在一条悬于云海之上的古路前。 这里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 脚下石阶一路向前,两侧都是流动的黑白云雾。古路左侧坐落着一间不起眼的旧殿,殿门半掩,里面没有钟声,也感觉不到明显道韵。 再向前看,云雾围绕着一座圆形古庭流动,高处长廊层层盘旋。宫檐、横梁与石壁之间悬着数不清的钟影,小的不过拳头大小,大的高逾数丈,全部沉寂无声。 万律钟庭。 顾长渊没有立即向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古路旁那间无声旧殿上。 第126章 道有声 通往万律钟庭的古路已经铺开。 顾长渊却没有立刻向前。 左侧偏殿的门半掩着,一缕残存的灵性从门缝间透出,混在钟域深处的气息中。若不是离得足够近,很容易便会被忽略。 他来到殿前,抬手将门推开。 门轴转动,积灰簌簌落下。 偏殿不大,里面已经荒废了许久。贴墙而立的陈列架大多朽坏,几处已经彻底塌落,只剩断裂木料散在墙角。 殿中嵌着一片下沉石盘。 石盘呈圆形,盘面残留着黑白旧纹,边缘裂开数道缺口。周围的矮柱也已断去大半,只剩高低不一的残桩。 无论石盘还是旧纹,都没有力量流转。 将他引来的灵性,来自右侧陈列架。 架上摆着几只石盒,有的盒盖早已不见,有的从中裂开,只剩一层空壳。最里面那只保存得还算完整,盒盖边缘透出一点青金光泽。 顾长渊拂去上面的灰尘,将石盒打开。 一块青金色古材放在盒中。 古材并不大,内部却生着细密纹路。表面的光泽已经十分黯淡,依旧留着少许灵性。刚才从偏殿中透出的气息,正是来自此物。 旁边还放着残缺铜片、灰色石块和一块磨损严重的旧牌。 顾长渊没有逐件翻动,将整只石盒收了起来。 那缕残存的灵性随石盒一同被收起,偏殿重新归于安静。 他的目光落向中央石盘。 这里从前应当另有作用,只是到了如今,石盘早已沉寂,连盘面旧纹都已经断开。即便继续留下,也很难从中看出更多。 顾长渊没有贸然触动那些残纹。 古声先前已经说过,万古道榜第一,只能在第一次流转以前独入万律钟庭。 第一次流转何时到来,无人知道。 在这里多留一刻,留给钟庭的时间便少一刻。 “先去钟庭。独入的时限,不能耗在这里。” 顾长渊最后看了一眼沉寂的石盘,转身离开偏殿,踏上前方古路。 道路两侧没有护栏,下方便是平静的碧色镜海。黑白云气贴着水面流动,偶尔漫上石阶,又从古路两旁退下。 越往前,周围越静。 远处垂落的钟链仍在风中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镜海上的细小波纹,也在靠近古路尽头时逐渐平复。 顾长渊抬眼望向前方。 万古道榜第一,并不好拿。 冰狱帝子八宫尽开,依旧败在榜首留影手中。赵修文、赤烬阳等人同样没能真正越过那道门槛。 顾长渊亲自与纪无终交过手,自然清楚对方的分量。 击败这样的对手,才换来一次独入钟庭的资格。 若奖励只是比旁人更早找到一口古钟,确实轻了些。 至于归源宫究竟为榜首留下了什么,走到钟庭,自然便会知道。 古路尽头,黑白云气向两侧分开。 一座圆形大殿出现在镜海深处。 大殿下宽上窄,穹顶逐层向上收拢,远远看去,像一口倒扣在黑白云海上的古钟。 殿门不高,也没有繁复雕刻。 顾长渊跨过门槛,眼前随之一阔。 殿中没有分隔开的宫室,也没有向远处铺开的长廊。一片圆形空地位于正中,四周石壁斜向上方,最终汇入高处穹顶。 长短不一的钟链从穹顶垂落,一口口形制不同的古钟悬在钟链与石壁横架之间,沿着圆形殿壁层层向上,一直延伸到穹顶深处。 低处有青铜大钟,钟身刻着起伏山河。再往上,玉钟、银钟与暗金小钟错落悬挂,赤红、玄黑与黑白相间的钟影藏在更高处。 有些不过手掌大小,有些却足以遮住半面石壁。钟身上的纹路同样不同,有草木山川,有日月星辰,还有不少无法辨明含义的旧痕。 顾长渊站在门前,目光沿着圆形殿壁向上移去。 这些古钟虽然都留下了岁月痕迹,钟身却保存得十分完整。无论钟口、钟舌,还是承载钟韵的纹路,都没有明显断裂。 外面的古钟散落在钟台、悬宫与古道之间,还会随着黑白流转不断换位。进入钟域的人既要寻找,也要判断找到的钟韵究竟还剩多少。 有些古钟看似完好,内部钟韵却已经散尽。 有些只剩下残缺的一缕,即便能够引动,也未必值得收入自身。 这里却没有一口残钟。 只是归源宫专门将这座钟庭留给榜首,显然不会仅仅为了省去寻找和分辨的麻烦。 满殿钟影,此刻没有半点声音。 顾长渊向大殿中央走去。 刚刚踏入那片圆形空地,一直沉寂在身上的源息玉律忽然震动。 嗡—— 无需顾长渊主动取出,源息玉律已经被钟庭中的力量牵引出来。 温润玉身浮现在他周围,内部源纹依次亮起,淡金源光从纹路间透出。玉律围绕着他盘旋一周,随后向穹顶升起。 一圈圈源光从玉身荡开,散入整座钟殿。 顾长渊没有阻拦,任由玉律被钟庭牵引。 身后,灰白混沌气向两侧铺展。 宫墙、玉阶与重重楼阙从中显露。那道已经雕琢出完整轮廓的宫影坐落在他身后,宫门深处云气流动,飞檐与殿柱之间仍有七色余光沉浮。 宫影显露的一刻,悬在周围的源息玉律再次震动。 灰白混沌与七色余光映入玉身,顺着内部源纹流转。属于顾长渊的宫韵也被玉律承住,随着向外扩散的源光,传向满殿古钟。 宫韵从低处钟座之间经过,又顺着石壁与钟链不断向上。 近处一口青铜大钟亮起山河纹,很快又重新暗下。更高处,几枚玉钟略微晃动,同样没有发出声音。 钟庭自行牵引出了源息玉律,显然不需要他主动敲响任何一口古钟。 宫韵已经传出。 真正与他相合的,自会有所回应。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站在中央,抬头看向满殿古钟。 片刻后,最先亮起的并不是穹顶深处的那些钟影。 低处石座与横架之间,先后传来几声轻响。 叮—— 赤色古钟亮起纹路,火光贴着钟身流过。 不远处,青白小铃随之震动。 叮当—— 细碎雷光沿着钟链一闪而逝。 更靠近石壁的位置,冰蓝玉钟轻轻摇晃,一缕寒意贴地掠过,附近云气很快结出薄霜。 再往旁边,还有风声卷过,一口古钟间传出金铁交击般的锐鸣。 火、雷、冰、风。 这些钟声来得快,显露出的变化也十分直接,不需要太多判断,便能看出其中承载的道韵。 顾长渊抬头向上看去。 越往高处,古钟的数量越少。 钟身上的纹路也不再只是雷火、冰霜与兵刃,渐渐变得难以辨明。 低处这些钟韵虽也完整,却还不足以解释万古道榜第一的真正分量。 顾长渊的视线越过仍在轻晃的古钟,落向更高处。 右侧高处,一口银白小钟忽然动了。 叮—— 声音分明来自远处,余音却先一步落在顾长渊身后。 原本隔着大半座钟殿的两处横架,也在钟声中短暂靠近。附近两片原本相隔数丈的云雾,边缘同样叠在了一起。 等回音散开,一切才重新退回原位。 银白小钟中留下的,是空间钟韵。 还未等空间钟声彻底消散,另一侧的暗金小钟也接连晃动。 叮、叮当—— 钟韵从高处落下,掠过石壁边缘那株枯藤。 干裂藤身生出嫩芽,枝叶迅速舒展开来。下一道钟声落下,绿意却又退去,叶片枯黄,枝条重新断裂。 枯枝尚未落地,断口深处已经再次生出嫩芽。 生机与枯败在钟声中交替起伏。 这道钟韵所指向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木道,而是生灭。 暗金小钟还在轻晃,高处另一侧,一口黑白相间的古钟也缓缓转动。 黑白二色从钟身两侧分开,一明一暗,一动一静。 钟声落下,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又在中央重新相抱。附近黑雾开始流动,原本飘荡的白雾却随之停下。 下一息,动静再次交换。 叮—— 黑白二气重新相合,没有彼此吞没,也没有真正融成一种颜色。 黑白只是显露在外的颜色。 这口古钟中真正留下的,是一缕完整的阴阳钟韵。 完整的是钟韵本身,并不代表选择之后,便能直接掌握阴阳大道。 它仍只是一枚种子。 以后能从中参悟多少,又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哪一步,依旧要看选择它的人。 顾长渊的视线继续向上。 更高处,一口表面斑驳的旧铜钟传来悠长回响。 铛—— 石壁上的旧痕骤然加深,裂缝沿墙面蔓延,石面也迅速暗沉,像是在这一声钟响间过去了许多年。 可当余音回转,裂缝又缓缓收拢,掉落的碎屑重新回到原处。 旧铜钟中留下的,是时光流转的气息。 空间、生灭、阴阳、时光。 越往上,古钟所承载的方向越复杂,也越难在当前境界真正触及。 可在这座钟庭里,它们却都以一缕完整钟韵的形式保存了下来。 第二区域、第三区域一路走来,顾长渊已经见过不少残留道韵。 有些依附在破碎古地之中,有些藏在已经损毁的机缘里。到了万律钟域外围,那些古钟同样有完有残,钟身与钟韵未必能够同时保全。 可眼前不同。 从下方的冰、火、雷、风,到高处的空间、生灭、阴阳与时光,每一口响应的古钟都保存完整,其中留下的钟韵也没有断裂。 一条条不同的道路,就这样被留在这座钟庭之中。 顾长渊望着沿圆形石壁层层亮起的钟影,眼底也多了一分惊叹。 “怪不得称这里为万道古境。” 此前所见,只是散落在古境各处的残痕与机缘。 直到进入万律钟庭,他才真正看到这座古境所留下的底蕴。 外围那些残钟,已经足以让各方天骄争夺。 这里留下的,却是一道道完整钟韵。 顾长渊也终于明白,这次独入机会真正贵重在哪里。 万古道榜第一换来的,并不只是先旁人一步。 在其他人还要进入钟域寻找、分辨、争夺时,他已经能够站在这里,让所有与自身相合的完整钟韵先行显露。 源息玉律仍在向穹顶升去。 淡金源光一圈圈散开,属于顾长渊的宫韵也随之传向更高处。 更多古钟开始回应。 有些钟声传得很远,异象却只停在大殿边缘;有些只发出一声轻响,余韵却顺着源息玉律传出的宫韵,一直来到顾长渊身前。 顾长渊看着逐渐苏醒的满殿古钟,眼中的疑色慢慢散去。 “原来不是让我去寻钟,是让它们先来应我。” 外面的人需要在不断流转的钟域中寻找、判断,甚至与其他人争夺。 进入这里以后,他只需要将自身宫韵传出。 凡是与他相合的完整钟韵,都会自行显露。 至于最后选择哪一道,才是钟庭真正交给榜首的难题。 顾长渊没有急着作出决定。 古钟仍在回应,他现在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 而且完整钟韵,也不等于一条完整大道已经落入手中。 钟庭给出的,仍只是一枚种子。 它可以让修士更早看见一条路,也能让以后参悟这条路时走得快上一步。可种子能不能生根,又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多远,依旧要靠自己。 它不会替人悟道,更不会让一个道宫境修士,现在便直接掌握钟声背后的大道。 顾长渊又想到了古声此前提到的天宫祖钟。 祖钟中的万道古韵,与眼前这些钟韵并不相同。 眼前的古钟早已有了各自的形与声。 空间便是空间,阴阳便是阴阳。 无论最后由谁选择,它们原本所承载的道都不会发生改变。 天宫祖钟中的万道古韵却没有定形。 真正落到谁手中,它才会顺着那个人已经走出的路发生变化,显化成更加适合自身根基的形态。 钟庭,是将已经存在的路摆到面前,让人自己选择。 祖钟里的万道古韵,则会顺着修士已经走出的路发生变化。 两种机缘看似都与万道有关,给人的东西却并不相同。 回应顾长渊的古钟仍在增加。 低处的火钟、雷铃与冰蓝玉钟依旧轻轻晃动。更高处,空间钟声从远处折回,生灭钟韵在枯藤间流转,阴阳二气不断交替,旧铜钟上的时光痕迹也在出现与消退之间反复变化。 只看声势,判断不了哪一道最适合自己。 容易参悟,也未必值得用掉榜首独入钟庭的机会。 顾长渊抬头看向穹顶深处。 第一次流转尚未到来。 能回应他的钟还没有全部响起,现在便作出选择,仍然早了一些。 叮—— 叮当—— 更多钟纹沿着圆形殿壁亮起。 有些钟声清越,余韵从石壁间一掠而过;有些声音低沉,落下以后,周围的光线也跟着暗了几分。 更多古钟没有显露具体异象,只在宫韵经过时晃动钟身,发出各自不同的声音。 源息玉律升到穹顶附近,淡金源光也随之彻底散开。 属于顾长渊的宫韵传遍整座大殿,越来越多沉寂的古钟开始回应。 低处钟座、四周横架、高处钟链与穹顶深处,清脆与悠长的钟音接连落下。 叮叮当当—— 声音有远有近,有清有沉,却没有彼此冲撞。 白衣少年独自站在钟殿中央。 源息玉律悬在高处,玉身中流动着灰白混沌与七色余光。宫影坐落在他身后,一口口颜色不同、纹路各异的古钟沿着圆形石壁亮起。 偶尔有钟韵经过宫影飞檐,留下一瞬极浅的回响,转眼便被后续钟声盖了过去。 顾长渊抬头望着那些正在回应自己的古钟。 每一道声音,都像是一枚尚待生根的种子。 满殿钟声,都在等他择取其中一道。 第127章 择一声入宫 满殿钟声仍在继续。 叮—— 叮当—— 一口口古钟沿着圆形殿壁轻轻晃动。声音有远有近,有清有沉,交叠在一起,却没有半点杂乱,反而像一段缓缓铺开的古老乐声,在钟庭内回荡。 伴随钟声落下,一圈圈浅淡音波从四周散开。 没有锋芒,也没有压迫。 那些钟韵温和地穿过钟链与石壁,从顾长渊身前、身后接连掠过,将各自所承载的气息送入他的感知。 有些穿过身体后便自行散去,有些进入身后的宫影,沿着宫墙、玉阶与重重楼阙多停留片刻。 顾长渊站在钟殿中央,任由一道道音波从自身与宫影间穿过。 钟庭不会替他作出选择。 它只是让所有与他相合的古钟发出声音,将其中留下的钟韵一一送到面前。 最后承下哪一道,仍要由他自己决定。 顾长渊闭上眼睛。 叮—— 一道钟韵从左侧传来,柔和音波却先从身后掠过。 叮当—— 另一道气息穿过宫门,沿着宫墙缓缓散开。 前方、身后、左右两侧,乃至穹顶深处,钟声不断响起。不同气息在他的感知中出现,又随着余音慢慢退去。 顾长渊听了许久,才沿着圆形殿壁向前。 越靠近那些古钟,钟韵便越清楚。 他偶尔停下,指尖从钟身古纹上轻轻抚过,感受其中传来的气息;有时只是握住垂下的钟链,任由上方钟韵顺着掌心穿过,再没入身后的宫影。 有些钟韵只能停在宫影之外。 有些能够穿过宫门。 还有少数掠过楼阙与飞檐时,会在其中留下一瞬极浅的回响。 顾长渊依次感受,却始终没有将任何一道留下。 走过半座钟庭后,他重新回到中央,盘膝坐下。 源息玉律悬在穹顶附近,玉身中仍有灰白混沌与七色余光流转。满殿古钟不断回应,温和音波一遍遍从四面八方落来。 钟韵一旦入宫,便会成为以后修行的一部分。 眼下最容易掌握的,未必最适合他。 能够立刻让宫影发生变化的,也未必能够陪他走得最远。 顾长渊沉下心神,在万般声音之间静静分辨。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睁开眼睛。 目光从满殿古钟间缓缓掠过,最后停在其中一处。 嗡—— 悬在上方的源息玉律同时一震。 原本散向四面八方的宫韵开始收束。 叮叮当当的钟声依旧回荡,其中一道却渐渐从万般回音中分离出来,变得越来越清晰。 顾长渊抬起手。 在诸道之间听了这么久,他像是终于选定了要收入宫中的那一声。 …… 万律钟域外围,一名宫影境修士盘膝坐在赤色古钟前。 钟身上的火纹已经亮起大半。 随着最后一缕宫韵接近,他脸上终于浮现出喜色。 嗤—— 一枚细长暗刺忽然从后方掠过,直接贯穿他的咽喉。 宫影境修士身体一僵,眼中的喜色还未散去,人已经向前倒下。 视线彻底暗下以前,他只看见一名身负数座天宫的男子从身后走来。 “火道钟韵,还轮不到你。” 这样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外围各处发生。 钟韵没有真正入宫以前,即便古钟已经回应,也算不上属于任何人。修行相近的人一旦盯上同一口钟,争夺便很难避免。 也有人耗费许久,最后才发现找到的古钟早已破损,其中只剩一缕无法凝成完整钟印的残韵。 第一次流转何时开始,没有人知道。 失败的人只能立刻离开,重新寻找下一处机缘。 顾云野的运气要好一些。 他越过两座残破钟台后,在一处半塌的石殿内找到了一口赤铜古钟。 古钟表面没有明显残缺,顾云野的源息玉律刚刚靠近,钟身上的古纹便接连亮起。 铛—— 钟声落下,他身后的天宫同时震动。 那道钟韵与他自身极为契合。 顾云野没有再向其他地方寻找,当即封住石殿入口,在古钟前坐下,开始将自身宫韵一点点送入其中。 外围另一处,沈青黛也在花藤掩映的钟室里找到了一口浅青古钟。 钟身刻着含苞、盛放与凋落的古花。 她的源息玉律刚刚靠近,浅青古钟便传出一声轻响。 叮—— 钟室角落几株枯萎野花缓缓抬起花茎,花苞也在钟声中一点点舒展开来。 沈青黛展开画轴,在古钟前坐下。 空白画纸上,一笔笔花枝随着她的宫韵逐渐显现,钟身上的古花纹路也在同时亮起。 她正沉入其中,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黛,你在这里啊。” 沈青黛回过头。 裴砚舟拨开垂落在廊前的花藤,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片钟域确实不好找。随机落下以后,想循着你的气息找过来,比我原先想的还要难。” 他看了一眼已经回应沈青黛的浅青古钟。 “还好,总算先找到你了。” “裴师兄。” 沈青黛见是他,也放松了一些。 “这口钟与我很契合,我准备先留在这里。” 裴砚舟点了点头。 “那便先将钟韵引出来。” 浅青古钟再次响起。 沈青黛重新转向面前的画轴,裴砚舟则留在钟室一侧,没有再打扰她。 …… 相比外围,万律钟域的外阙暂时安静许多。 能够被送到这里的人,大多已经开出天宫。 他们同样急着找到适合自己的钟韵。 一道完整钟韵,不仅可以加深自身根基,也可能增加继续开宫的机会。对许多人而言,这或许便是他们在万道古境中补全下一座天宫的最好机会。 可正因机会只有一次,才更加不能随意选择。 赵修文从一口黑白古钟旁走过。 古钟感应到他身后的八座天宫,黑白纹路接连亮起,钟身也随之传出低沉回响。 他却没有停下。 这口古钟虽然与他所修之道相近,却还没有真正达到他想要的程度。 冰狱帝子同样接连越过几座冰寒钟台。 他比其他人更想借此推开体内那座封闭天宫,却也因此更加谨慎。若钟韵无法真正触及那处封闭之地,即便收入自身,也不过是浪费这次机会。 楚照寒在一座四象纹路交错的古钟前停留许久。 钟身已经对他的宫韵生出回应,他最终却仍未立即牵引。 赤烬阳的运气倒是不错。 他进入外阙不久,便在一座赤色悬宫内找到了一口与自身极为契合的古钟。 赤红钟纹已经沿着钟身逐渐亮起。 赤烬阳站在古钟之前,身后宫影间火气翻涌,属于他的宫韵正通过源息玉律,一点点与钟中留下的完整钟韵建立共鸣。 古钟不时轻晃。 铛—— 每一次钟声落下,他身后的赤兽虚影都会随之凝实几分。 若不出意外,他应当会是外阙中最早开始牵引钟韵的人之一。 越是在外阙深处,众人的境界越高,对自身道路也越清楚。 他们不是找不到能够回应自己的古钟。 只是都在寻找那一道真正值得收入天宫的钟韵。 顾云曦同样身处外阙。 问战留下的伤势已经恢复差不多了,她却没有因此放松。 赵修文也被送到了这片区域。 顾云曦不知道两人相隔多远,也无法确定下一条古道尽头,会不会突然出现他的身影。 在得到钟韵以前,没有必要再与他正面相遇。 前方黑白云气中隐约出现一缕熟悉的黑白宫息时,她没有继续向那个方向走,而是转入了另一条横穿云海的旧道。 这不是退让。 只是她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尽快找到适合自己的完整钟韵。 古道两侧接连出现几座钟台。 其中两口古钟都曾对她的源息玉律生出回应,气息也与她所修之道颇为相近。 顾云曦停下感受片刻,最终还是继续向前。 机会只有一次。 相近,并不代表真正适合。 旧道尽头,云气逐渐变薄。 一座小亭半掩在几株古木之后。 亭中没有高大的钟座,只有一口颜色温润的小钟,静静悬在檐下。 钟身没有雷火纹路,也没有山河异象。 只有几道如水般柔和的古纹环绕钟身,其中隐约生着尚未完全绽开的花形印记。 顾云曦刚刚走近,脚步便停了下来。 她没有催动源息玉律。 身后的天宫却先一步轻轻震动。 嗡—— 原本平稳流转的宫韵自行从宫门中溢出,向着亭中那口小钟缓缓靠近。 钟身上的古纹也从下向上一点点亮起。 片刻以后,一声温润钟音从亭中传出。 叮—— 声音并不响亮。 一缕柔和钟韵穿过云气,落在顾云曦身前。 她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也随着这一声钟响缓缓安静下来。 顾云曦望着亭中小钟,终于没有再继续向前。 一路找来,这还是第一口不需要她主动牵引,便让天宫自行回应的古钟。 第128章 黑白易位 万律钟庭内,满殿钟声仍在回荡。 叮—— 叮当—— 一圈圈温和音波从不同方向落下,穿过顾长渊的身体,又从身后宫影间缓缓荡开。 顾长渊盘膝坐在大殿中央。 源息玉律悬在穹顶附近,玉身中的灰白混沌与七色余光不断流转。属于他的宫韵随着淡金源光散向四周,与满殿古钟一次次相接。 最初,他还留意着第一次流转可能到来的时间。 可随着一道道钟声进入感知,不同钟韵在宫影中来回穿过,他也渐渐沉入其中,不再分心计算外面过去了多久。 钟庭里没有日月。 也看不见天色变化。 只有一口口古钟时而响起,时而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 顾长渊已经将能够回应自身的钟韵逐一感受过数遍。 原本散向满殿古钟的宫韵,也在他的牵引下渐渐收束。 叮叮当当的钟声仍未完全停下。 其中一道声音,却从万般回响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顾长渊睁开眼睛,抬起手。 那道钟声随之从高处落下。 没有惊人的声势,也没有强横力量压入体内。温和音波顺着源息玉律缓缓降下,从他眉心前方穿过,没入身后的宫影。 嗡—— 宫墙、玉阶与重重楼阙同时震动。 那道声音在宫影深处回荡一圈,渐渐与其中原本存在的回响融在了一处。 其余古钟的回应,也开始缓缓远去。 叮—— 最后一声余响落下。 满殿钟影重新归于沉寂。 悬在高处的源息玉律也从穹顶缓缓落下,重新没入顾长渊体内。 顾长渊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查看宫影中的变化,只抬头看了一眼重新安静下来的钟庭,随后起身向外走去。 殿门之外,黑白云气仍在古路两侧缓慢流动。 顾长渊沿来时古路走出。 当他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咔—— 黑白云气从古路两侧合拢。 原本铺在镜海之上的石阶一节节淡去,钟庭那座下宽上窄、形如倒扣古钟的大殿,也随之隐入云气深处。 顾长渊转身看去。 不过片刻,身后已经只剩下平静的碧色镜海。 古路不见了。 万律钟庭也彻底失去了踪迹。 “原来如此。” 顾长渊看着空无一物的镜海。 万律钟庭并不是万律钟域内的一处普通钟殿,也不会随着后面的流转重新出现。 它只是归源宫留给万古道榜第一的奖励。 在第一次流转以前独入一次。 进入者离开,钟庭便会重新封闭。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脚下的镜海忽然震动了一下。 咚—— 一声沉重钟响从镜海深处传出。 声音并不刺耳,却在落下的一刻传遍了整片万律钟域。 外围、外阙与内阙之中,所有正在轻晃的古钟同时停顿了一瞬。 一道道正在与修士宫韵相接的钟纹,也在此刻短暂凝固。 紧接着,悬在天穹与悬宫之间的粗大钟链骤然绷紧。 哗啦啦—— 无数锁链同时震动。 原本高悬于天穹的白色开始下沉。 镜海深处的黑色却不断向上翻涌。 黑白交界之处,如同一条横贯天地的巨大潮线,从远处向整片钟域缓缓推来。 白色沉入镜海。 黑色漫过长空。 这不是寻常的天色变化。 没有日月坠落,也没有真正进入黑夜。可随着黑色逐渐覆盖天穹,整片钟域内的光线都跟着沉了下去。 远处的钟台、悬宫与残殿依旧能够看见。 只是所有轮廓都落入深黑之中,只有石壁与古桥上的灰白钟纹还在时明时暗,将这片天地勾勒得如同另一座沉在黑暗中的古境。 轰隆隆—— 顾长渊脚下的古道开始震动。 移动的并不是单独一人。 整条古道连同下方石基一同横移,镜海被压出一道长长波纹。远处一座悬宫也从原本的位置脱离,拖着数根绷紧钟链,向着另一片云海缓缓移去。 与悬宫相连的石桥从中央断开。 咔! 桥身坠下。 还未落入镜海,另一条原本位于外阙的古道已经从黑色云气中横移而来。 轰—— 两条先前毫不相连的道路重重撞在一起。 石块迸裂。 古纹亮起。 断开的桥面在灰白钟光中重新拼接。 更多钟台、残殿、古亭与悬宫开始移动。 有人原本还坐在古钟之前,下一刻,所在钟室已经连同古钟一起离开外围,撞入另一片陌生区域。 也有人站在外阙古桥上,眼睁睁看着远处一座残破钟台从黑暗中靠近,与脚下古桥重新相连。 惊呼声、锁链声与古道拼接的轰鸣混在一起。 轰隆隆—— 咔! 砰—— 整片万律钟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重新打散,又在黑白易位之间重新排列。 内阙、外阙、外围原本清楚的界限,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顾长渊站在不断横移的古道上,白衣被迎面卷来的气流向后吹动。 他没有急着离开。 直到脚下最后一次震动停下,四周轰鸣才逐渐平息。 黑色天幕已经彻底覆盖上空。 没有星月。 却也不是真正的夜。 远处古道与悬宫沉在深黑之中,偶尔亮起的灰白钟纹沿着石壁一闪而过,又很快重新暗下。 第一次流转结束了。 顾长渊沿着重新拼接的古道向前走去。 先前熟悉的方向已经全部改变。 两侧出现的钟台、残亭与古桥,也不再属于原本的内阙。 走出一段距离后,顾长渊脚步微顿。 前方黑色云气之间,隐约传来一缕温润平和的宫韵。 那道气息并不强烈,却让他觉得熟悉。 顾云曦所修功法、道宫气息以及宫韵流转的方式,他都曾见过。稍作感应,便已经认出了那缕气息的主人。 顾长渊转入右侧古道。 云气从前方缓缓散开,一座小亭出现在几株古木之间。 顾云曦正站在亭前。 先前悬在亭中的温润小钟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钟身上的古纹仍有淡淡光泽流转。一缕柔和钟韵沉入她身后的天宫,使得宫门与飞檐都比此前清晰了不少。 “长渊!” 看到那道白衣身影从古道尽头走来,顾云曦眼中顿时亮起,眉间原本还留着的几分谨慎也随之散去。 第一次流转将整片钟域彻底打乱。 在这样陌生的黑色区域里重新见到熟悉的人,她心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 顾长渊看见她,神色同样缓和了些。 唇边也多出一缕很淡的笑意。 “云曦姐。” 他来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天宫。 问战时留下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体内宫力也重新归于平稳。得到那道钟韵以后,她几座天宫间的联系明显比此前更加紧密。 “已经拿到了?” 顾云曦点了点头,眼底仍带着见到他后的笑意。 “这道钟韵与我很契合。” 她回头看了一眼亭中小钟。 “等彻底稳下以后,再开一宫,应当不会太难。” 赵修文当时虽然有意重伤她,却终究没有真正伤到无法恢复的根基。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伤势已经不再影响她继续开宫。 顾长渊轻轻颔首,眼中的笑意也没有立即散去。 “那便好。” 两人刚说了几句,另一条新拼接的古桥上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楚照寒也看见了亭前二人。 他加快脚步走来,在不远处停下,抬手拱了一礼。 “顾少主,顾姑娘。” 顾长渊回了一礼。 楚照寒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目光不免多停留了片刻。 “天骄宴初见顾少主时,你尚未真正踏入道宫。” “如今再见,却已经登上万古道榜第一。前后不过短短一程,变化倒真让人不敢轻看。” 那时的顾长渊还没有真正踏入道宫。 如今却已经压过一众天骄,连那道击败冰狱帝子的榜首留影,也没能将他拦下。 这种变化太快。 快到楚照寒回头去看时,甚至觉得天骄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入了古境,总不能还停在原处。” “楚兄的气息,也比天骄宴时稳了不少。” 楚照寒摇头笑了一声。 “与顾少主相比,终究还差得远。” 说话间,黑暗中又传来了脚步声。 踏。 踏。 声音从一条狭长古道上传来。 楚照寒转头看去,待看清从黑色云气中走出的两道身影,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闻弦,砚舟。” 他快步朝古道那边迎去。 顾长渊也向前走了一步。 苏闻弦远远抬了下手。 “这次运气倒是不错。” “方才刚碰见砚舟,沿着新接上的古道还没走多远,便又遇见了你们。” 楚照寒朝两人身后看了一眼。 “青黛呢?” 苏闻弦摇头。 “没遇见她。” “兴许已经找到适合自己的钟韵了。你也知道,她一向运气不错,说不定比我们更早得了机缘。” 楚照寒想了想,也没有多问。 第一次流转刚刚结束,整片钟域都被重新打散。没能遇见沈青黛,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几人说话间,已经一同来到亭前。 苏闻弦先朝顾长渊与顾云曦拱了拱手。 “顾少主,顾姑娘。” 裴砚舟随后上前。 他的衣袍间沾着少许灰尘,神色与归源宫前没有任何不同。来到近前后,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同样抬手行礼。 “顾少主。” 顾长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裴砚舟。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黑色云气从古道下方缓缓流过,远处的灰白钟纹时明时暗,将众人的影子映在断桥与石壁之间。 裴砚舟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顾长渊也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一息。 两息。 楚照寒最先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看了一眼顾长渊,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裴砚舟,神情间浮出几分疑惑。 “顾少主?” 苏闻弦同样有些不解。 他站在裴砚舟身侧,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却想不明白顾长渊为什么突然沉默。 直到这时,顾长渊才开口。 “你还要穿着他的皮,站到什么时候?” 声音落下,楚照寒怔了一下。 苏闻弦也没有立即听明白。 两人脸上的神情更多是疑惑,甚至下意识以为顾长渊所说的“皮”,指的是某种遮掩气息的术法。 裴砚舟没有回答。 他仍然看着顾长渊,唇边带着那道温和的笑。 片刻后,才轻声问道: “顾少主,此话何意?” 顾长渊看着他。 “裴砚舟已经死了吧。” 这一次,楚照寒脸上的疑惑骤然凝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裴砚舟。 苏闻弦也在同一刻侧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身旁之人的脸上。 那还是他们熟悉的面孔。 清瘦眉眼,平和神态,连说话时唇角扬起的弧度,都与记忆中的裴砚舟没有区别。 可顾长渊那句话落下以后,一切忽然都像变得不一样了。 楚照寒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心底最初生出的不是恐惧,而是难以置信。 裴砚舟怎么可能已经死了? 他分明就站在这里。 一路从古道另一端走来,会说话,会笑,也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苏闻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刚才与裴砚舟同行了那么久,路上甚至还说过几句话。 眼前之人没有露出过任何异常。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道始终没有变化的笑意,他心中还是一点点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顾云曦眼中同样掠过震惊。 随后,她忽然想起了顾长渊刚才向前走出的那一步。 那时看上去,他像是要与楚照寒一同迎人。 可走出以后,却恰好站在了她与裴砚舟之间。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顾长渊那一步,从来不是为了上前打招呼。 他是在裴砚舟靠近以前,先把她挡在了身后。 顾云曦体内宫力无声流转,身后的天宫也随之亮起。 裴砚舟仍旧站在原处。 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唇边那道温和笑意,就这样停留许久。 随后,一点一点收紧。 嘴角缓缓落下。 眉眼之间属于活人的温度,也随着那道笑意一同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张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的脸。 他看着顾长渊,轻轻叹了一声。 “活人的温度,果然比死人难学。” 楚照寒心底刚刚生出的寒意,在这一句话落下以后骤然变重。 苏闻弦身体也明显僵了一下。 两人终于意识到,眼前站着的,真的不是裴砚舟。 苏闻弦猛地开口: “青黛呢!?” 裴砚舟缓缓转过头。 看向苏闻弦时,他脸上竟又重新浮出了一点笑意。 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 “我不是早就说过吗?” “我会先找到她。” 他的目光又落向楚照寒。 “再一个一个来寻你们!” 楚照寒头皮瞬间炸开。 一股寒意像电流般从后颈窜入,顷刻间贯穿全身。 背后冷汗一下渗了出来。 苏闻弦站在裴砚舟身旁,脸色也在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楚照寒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昔日无比熟悉的脸。 归源宫开启以前,那一句句原本再正常不过的话,开始从脑海深处接连翻出。 “这种地方,进去时几个人,出来时未必还是几个人。” “进去以后若是分开,别乱走。” “等我来寻你。” “自然先去找青黛。” “好好好,若真走散了……” “等我先寻到青黛……” “再一个一个去寻你们。” 黑色云气从断桥下方无声漫过。 没有星月的天幕沉沉压下,将远处的悬宫、钟台与古道全部吞入深黑。 裴砚舟站在黑暗之前。 脸上仍是那道众人曾看过无数次的温和笑意。 四周明明没有古钟。 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却仿佛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钟音。 叮—— 紧接着,是第二声。 叮—— 叮当—— 一声接着一声。 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古钟藏在黑暗深处,沿着重新拼接的古道缓缓摇动。 叮—— 叮—— 当—— 钟声在空荡悬宫与断桥之间来回折返。 每响一声,都像有人正从黑暗里朝他们走近一步。 “再一个一个来寻你们……” 叮—— “一个一个……” 叮当—— “来寻你们……” -------------------------------------------------------- 昨天看到有一章的催更已经过四百了,评论区也多了很多留言,还有大家昨天送的礼物,都有收到,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三更。 接下来的剧情也会进入关键部分,之前的所有伏笔都会回收。大家觉得写得还不错的话,可以顺手点一点催更,多留几条评论;还没有留下书评的,也希望能够不嫌麻烦帮忙写一个书评或者追评。 感谢大家一路陪着。 第129章 沈寂玄 “来寻你们……” 最后一道声音随着钟声一同消失在黑暗深处,断桥之上重新陷入死寂。 苏闻弦脸色依旧苍白。楚照寒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方才从记忆深处翻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眼前之人并不是刚刚才变成裴砚舟。 从进入归源宫以前,他便已经顶着这张脸,跟在他们身边。 楚照寒缓缓握紧双手,指节一根根绷起。 “你是什么时候杀了砚舟的?” “什么时候?” “裴砚舟”似乎认真回想了一下,随即笑道: “那就要从进入归源宫以前说起了。你们四人在一片残破宫群中分开,各自寻找与自身道法契合的机缘。” “那时,他独自进入了一座残殿。” “而我,恰好也在那里。” 楚照寒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 “所以,是你杀了他。” “不错。” 他回答得极为坦然。 进入那片残宫群以前,他尚且寄居在另一具躯体之中。那具躯体虽然能用,却并不适合继续带入归源宫,直到他遇见裴砚舟。 从此前吞噬之人的记忆里,他已经知道,无名山四象庐近来在中州有了些名气,可真正见过四人、熟悉四人的修士并不多。 而裴砚舟性情安静,平日里话也少,无疑最容易扮演。 “何况,他身边还有你们。” 眼前之人的视线从楚照寒与苏闻弦身上扫过,脸上的笑意已经给出了答案。 四人彼此熟悉,几乎不会相互防备。修为不算弱,却也没有强到令他无法下手。 杀掉其中一人,再借着那人的身份接近下一个。 对他而言,刚刚好。 苏闻弦按住琴弦,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青黛……” 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声音也哑了几分。 “青黛也已经死了?” “她比裴砚舟活得久一些。” 眼前之人微笑道: “可惜,也只是久一些。” 苏闻弦没有再问。 铮——! 一道刺耳琴音陡然撕开古道上的寂静。 那声音不再像他往日抚琴时那般清越,反而带着一股几乎压制不住的戾气。 苏闻弦五指同时落弦,宫韵毫无保留地灌入琴中,九重音浪一重接着一重,在他身后铺展开来。 啪! 最外侧的一根琴弦突然崩断。 断弦从苏闻弦手背上狠狠抽过,血痕瞬间裂开。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死死盯着眼前那张属于裴砚舟的脸。 “拿着砚舟的身体,说青黛已经死了……” 苏闻弦的声音很低,最后几个字却几乎是从齿间挤出。 “你怎么敢的!!” 他五指骤然一压,所有琴音同时拔高! “九弦镇魂曲!!” 轰——! 九重琴音沿着古道向前镇落。 两侧悬宫同时震动,檐角古铃疯狂摇晃,断桥下翻涌的黑色云气也被音浪生生压低数丈。 楚照寒没有开口。 他一步踏出,将手中那枚黑白棋子重重按入虚空。 嗒! 棋子落下,整座断桥仿佛化作一方棋盘。纵横棋线从楚照寒脚下铺开,顷刻贯穿断桥与两侧古道。 吼——!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道虚影自四方同时升起,裹挟着磅礴宫韵,将眼前之人的所有退路封死。 直到这时,楚照寒的声音才响起。 “既然是你杀了他们——” 他抬起眼睛,眼底压着的怒意再也没有半点遮掩。 “那就把命留下!!” 黑白棋子在虚空中轰然一沉。 “四象行兵!!” 轰! 四象踏过断桥,与九重琴音一并镇落! 砰!砰!砰! 整条古道剧烈震动,断桥边缘大片崩裂,无数碎石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色云气。 琴音镇魂,四象封路。 面对二人近乎倾尽全力的一击,那人却只是摇了摇头。 “生气,并不能让你们变强。”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虚空突然扭曲。 第一座天宫浮现,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直至第八座! 整整八座天宫悬于黑暗之中,每一座都呈现出幽暗之色,时而凝实,时而虚幻。 宫门之后,叠着不同的宫影与道痕。火、雷、寒、木等各种属性的宫韵混在其中,被沈寂玄的魂法牵引着,随着八座魂宫一同转动。 “八宫?” 顾云曦神色一变。 如今的万道古境中,明面上达到八宫者,只有冰狱帝子与赵修文。 谁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披着裴砚舟皮囊的人,竟然同样开出了八座天宫。 八座魂宫同时转动,幽暗宫韵倾泻而下。 苏闻弦的九重琴音落到他身前,却像是穿过了一片虚影。下一刻,其中一座魂宫凝实。 铛! 最前方的音浪撞在宫门上,当场溃散。余下音浪接连镇落,宫门表面荡开层层涟漪,却始终未被穿透。 另一边,青龙探爪,白虎扑杀,朱雀焚空,玄武镇下。 吼——! 四象之力数次轰中那人的身体,却像是落入一团无形魂雾,只震散了大片黑气。下一瞬,黑气便再次汇聚。 沈寂玄摇了摇头。 “可惜。” “你们连让我真正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数十道细若发丝的魂线骤然射出,绕过四象虚影,从两侧袭向楚照寒与苏闻弦。 嗤!嗤!嗤! 顾云曦一步上前,剑意已起。 可在她出手以前,顾长渊便先一步挡在三人身前,屈指一弹。 宫韵如浪。 砰! 迎面而来的魂线瞬间崩散。 沈寂玄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八座魂宫仍悬在他身后,他却没有继续出手,只重新看向了顾长渊。 苏闻弦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发紧。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抚过裴砚舟的眉骨与脸颊,像是在触碰一张并不属于自己的面具。 “沈寂玄。” “这是我的名字。”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那双属于裴砚舟的眼睛,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陌生。 他看向众人,声音依旧平静。 “我来自上一次万道古境开启之时。” 话音落下,断桥上忽然安静下来。 苏闻弦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猛地一紧,余下琴弦随之发出一阵杂乱颤音。 楚照寒眼底的怒意也凝滞了一瞬。 上一次万道古境开启,距今已经过去了数千年。 眼前这个披着裴砚舟皮囊的人,竟然不是这一世进入古境的修士,也不是最近才诞生的什么魂物。 他来自数千年前。 甚至亲身经历过上一轮万道古境。 顾云曦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沈寂玄身后的八座魂宫上。方才那些不断交错的宫韵与道痕,此刻再看,仿佛都带上了一层久远而阴冷的气息。 她终于明白,为何此人身上会同时混杂如此多种不同的力量。 那些力量并非一朝一夕吞噬而来。 而是他在这座古境中,一点点积攒了数千年。 就连顾长渊的目光,也在这一刻微微凝了一下。 能够以一缕残魂留存至今,甚至重新凝出八座魂宫,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魂修与夺舍之法的范畴。 沈寂玄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重新扬起一丝笑意。 “很难相信?” “最初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竟然还能留下来。” 上一次进入万道古境时,沈寂玄只能算是一名颇有实力的天骄,却远远算不上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几人。 最终,他死在了这里。 只是因为所修功法特殊,肉身陨灭以后,仍有一丝意识残留。 最初,那缕意识太过微弱,只能依附在尸骸与残魂之间,凭借本能一点点吞噬周围尚未消散的魂力。 那时的他甚至无法保持清醒。 有时数十年都没有任何意识,有时刚刚醒来,便又会随着周围魂力散去,重新陷入沉寂。 直到吞下第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残魂,他才终于真正稳住了自己。 沈寂玄抬起眼睛,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断桥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有些难以分辨。 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看一座早已看厌的牢笼。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醒过多少次,又沉睡过多少次。” “只知道每一次醒来,身边都只剩下死人。” 他的声音很轻,脸上却没有半点悲意。 仿佛那段足以让寻常人发疯的岁月,于他而言,已经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旧事。 他用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才吞噬了上一次死在古境中的气海境与道宫境修士,也从一缕随时都会消散的残念,变成了如今的魂体。 “可那些人终究都已经死了。” 沈寂玄轻声道: “残留下来的气海、宫影与天宫都不再完整,即便全部吞尽,也不足以让我踏入九宫。” 楚照寒盯着他。 “所以,你一直在等这一次古境开启?” “我不知道它何时会再次开启。” 沈寂玄摇头一笑。 “不过既然让我等到了,我当然不能错过。” 他已经在古境中困了太久。 这一轮进入古境的修士,对旁人而言是竞争者,对他而言,却是一具具新鲜而完整的根基。 气海、道象、宫影、天宫。 只要吞得足够多,再令散落在不同区域中的魂体归一,他便有机会补全自身道路,踏入九宫,再挑选一具真正适合的肉身,离开万道古境。 顾长渊看着沈寂玄,忽然道: “第二区域时,我曾斩过你一道魂影。” 沈寂玄笑着点头。 “不错。” “可你当时既然已经准备进入第三区域,为何还要将另一道魂影留在那里?” “另一道?” 沈寂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摇头。 “顾少主,你还是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从来都不只有一个。” 早在这一次万道古境开启以后,沈寂玄便将魂体分成数份。 第二区域的魂体负责吞噬气海与道象,进入第三区域的魂体则继续收取宫影与天宫。 不同区域之间的规则阻隔,对他而言也并非无法逾越。 “我自己确实无法越过规则,可只要藏入一具拥有晋升资格的身体,自然会被一并送入下一片区域。” 沈寂玄耸了耸肩。 “对我而言,不过是换一个暂时容身的地方。” 顾长渊道: “原来如此。” 沈寂玄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第二区域积累的气海一旦归一,我的魂海便能彻底稳定,余下的道路自然会快上许多。” “可我偏偏又看见了你的七色气海。” 说到这里,他脸上罕见地多出一丝自嘲。 “是我贪心了。” 他想将顾长渊的七色气海也一并吞下,结果留在第二区域的大半积累反而被顾长渊亲手打散。 缺少那部分气海根基,他散落各处的魂体虽然依旧能够汇聚,进度却慢了许多。 沈寂玄身后的第八座魂宫凝实,属于八宫的威压向四周扩散。 “否则,站在你们面前的就不会是八宫。” “而是这片钟域之中,唯一的九宫。” 楚照寒寒声道: “所以,你一直没有争夺榜上名次。” 沈寂玄笑了笑。 “榜上的虚名,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过早暴露八宫,只会让你们提前盯上我。” “等我悄无声息地踏入九宫,整个万道古境自然由我说了算。”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顾长渊。 “不过,顾少主倒是一次又一次打破了我的认知。” “你的宫影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漏,即便放在我那个时代,也称得上凤毛麟角。” 沈寂玄微微眯起眼睛。 “我更好奇的是——” “为何我能骗过其他人,却始终骗不过你?” 顾长渊看着他。 “你身上多了一个人的宫韵。” “还没藏干净。” 八座魂宫微微转动,其中一座天宫深处,一缕尚未被完全炼化的宫韵随之显现。 那道气息极淡,楚照寒与苏闻弦却不可能认错。 “青黛……” 苏闻弦按在琴弦上的手猛地一颤。 楚照寒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掌中的黑白棋子也被攥得咯咯作响。 沈寂玄低头看了看那道宫韵,片刻后重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刚吃下去的东西,确实没那么容易藏。” 顾长渊的神情没有变化。 其实归源宫开启以前,他便曾在裴砚舟身上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异常。 他现在体内诸天命轮第一圈亮光的完成度,已经比他离开顾家时完整了许多。 但是那时,他只是察觉裴砚舟前后两次的命息有所不同。 可那种差异太淡,仅凭一道模糊感应,还不足以断定裴砚舟已经换了一个人。 这一次却不同。 沈寂玄才刚刚吞下沈青黛,属于她的宫韵尚未炼净。在诸天命轮的映照下,那点不属于裴砚舟的气息已经足够清楚。 沈寂玄脸上的笑意逐渐收窄。 宫韵没有炼净是一回事,能不能从八座混合着不同属性与道痕的魂宫中,将其单独分辨出来,却是另一回事。 楚照寒与苏闻弦尚且没有察觉。 偏偏顾长渊看出来了。 沈寂玄盯着他,眼中的探究之意愈发明显。 “你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东西?”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向前踏出一步。 “死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第130章 钟响魂散 一步落下。 顾长渊周身宫韵席卷而出,沈寂玄身后的八座魂宫同时震动。 黑色魂雾从宫门内倾泻下来,转眼化作无数拥有裴砚舟轮廓的魂影,遍布断桥与两侧古道,虚实难辨。 顾长渊一掌向前推出。 轰! 磅礴宫韵横扫而过,挡在最前方的十余道魂影同时破碎。 可那些黑气尚未散尽,后方数道魂影便已穿过掌势,从不同方向逼到顾长渊身前。 数十道魂线随之刺出。 嗤!嗤!嗤! 顾长渊抬手一压,圆满宫韵铺开,将迎面而来的魂线镇在半空。 五指收拢。 砰! 大片魂线当场崩断。 沈寂玄的身影却在同一刻转为虚幻,从宫韵笼罩的边缘掠过。两座魂宫一虚一实,剩余魂线绕开正面,贴着断桥两侧重新袭来。 顾长渊衣袖一转,宫韵随之横扫。 轰! 左侧魂线被尽数震碎,右侧数道却已逼至身前。 他脚下向后错开半步,抬掌挡在身侧。 砰! 魂线与掌中宫韵同时炸开。 沈寂玄也被紧随而至的余势从魂雾中逼出,身后的八座魂宫接连闪烁,却很快重新稳住。 双方身影再次交错。 顾长渊的掌势一次次压碎魂影,沈寂玄却借八座魂宫不断转虚转实。每当一片魂雾被镇散,另一处便会有新的魂线刺出。 轰! 砰! 断桥边缘接连崩裂,碎石坠入下方翻涌的黑云。 沈寂玄数次想从侧面绕过顾长渊,却都被圆满宫韵逼回。顾长渊的掌势同样没能真正落在他的魂体之上,每一次临近,便会有一座魂宫转实,将力量挡下。 又一次碰撞之后,两人各自分开。 沈寂玄落在断桥另一端,八座魂宫悬在身后,脸上的随意已经淡去不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宫韵扫过的衣袖。 那处衣角已经化作细碎黑气,正一点点重新聚拢。 “顾长渊,你确实很强。” “我不像赵修文那个蠢货,到了现在,仍不肯承认你的强大。” 沈寂玄重新抬起头。 “不过,你能夺得万古道榜榜首,依旧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顾长渊道: “你可以留下来,慢慢想。” “那倒不必。” 沈寂玄环顾四周。 “今日还不是我们分出生死的时候。这片钟域很大,天宫也还有很多。” “我的路尚未走完,自然不会在这里与你纠缠到底。” 话音落下,他的魂体突然从裴砚舟体内剥离。 黑气暴涨! 无数漆黑魂线从裴砚舟的眼眸、口鼻与四肢中涌出,向着古道四面八方疯狂散开。 那张属于裴砚舟的脸迅速灰败下去。失去魂力支撑后,冰冷的尸体随之向后倒去。 楚照寒脸色骤变,一步追出。 “休想走!!” 黑白棋子脱手而出。 嗒!嗒! 纵横棋线沿着断桥向外铺开,瞬间截住数条古道。青龙与白虎分别扑向两侧,朱雀火羽压住上方,玄武虚影沉落,将大片魂线碾碎在棋线之间。 苏闻弦横琴于身前,染血的手掌猛地扫过剩余琴弦。 铮——! 余下八弦同时震响。 急促琴音凝成一道弧光,贴着断桥横扫而过。数十道刚刚遁入虚空的魂线被重新逼出,当场震散。 可魂线实在太多,又分别冲向数条新拼接的古道与悬宫。 楚照寒与苏闻弦倾尽全力,也只能拦下其中一部分。 沈寂玄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顾少主。” “这么多魂线,你要怎么拦我?” 顾长渊抬起右手,一道白色光曜在掌心亮起。 察觉到那道光,四散的魂线中传出沈寂玄的嗤笑。 “又是这道光?” “第二区域时,它的确能够伤我。可现在,我有八座魂宫。” “顾少主,你不会以为同样的手段,还能伤我第二次吧?” 顾长渊神情平静。 “那便再试一次。” 白色光曜并未如先前一般斩出,而是在他掌心流转,勾勒出一道小巧的钟身轮廓。 紧接着,黑色与玄色光曜相继升起。 三道光曜各自沿着钟形流转,沈寂玄四散的笑声也渐渐消失。 与纪无终一战以后,顾长渊便已明白,力量的显化并非一成不变。 在万律钟庭中,他曾沿着一口口古钟走过,指尖抚过钟纹,也曾握住从高处垂落的粗大钟链。 钟韵一圈圈穿过掌心时,那种随钟身震荡的触感,始终留在心中。 白、黑、玄三道光曜沿着钟身游走,一口尺许大小的三色小钟在顾长渊掌中逐渐凝实。 他托着小钟,淡淡道: “在钟庭里,我有了一点新的感悟。” “你来试试。” 顾长渊屈指轻轻一弹。 铛—— 钟声并不宏大。 可当第一道音波扩散之时,散向四面八方的漆黑魂线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沈寂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这是什么?” 这道钟声落在旁人身上,或许远没有如此可怕。 可对沈寂玄这种以残魂、宫韵与无数魂线维持自身的存在而言,却形成了天然压制。 音波所过之处,魂线不断扭曲、剥离,大片魂气来不及逃离,便在三色钟声中溃散。 虚空深处,沈寂玄的八座魂宫同时浮现。 那些原本在虚实之间不断变换的魂宫,也被钟声强行震出了形体。 铛—— 第二道钟声响起。 砰!砰!砰! 更多魂线当场崩碎。 “顾长渊!” 沈寂玄的声音已经不复从容。 剩余魂线骤然收拢,向八座魂宫迅速汇聚。其中一座魂宫脱离原本的位置,宫门大开,横挡在所有魂线之前。 层层幽暗魂光自宫门内涌出,在前方凝成一道厚重屏障。 顾长渊指尖再次落下。 铛——! 第三道钟声轰然撞上那座魂宫。 咚! 沉重撞击声响彻断桥,宫门剧烈震动,挡在前方的幽暗魂光一层接着一层崩裂。 咔嚓—— 一道裂痕从宫门中央浮现,迅速蔓延至两侧宫墙。 沈寂玄也借着这一瞬,将剩余魂线尽数卷回魂体。 黑气一闪。 他的身影已经掠过断桥,没入远处层叠悬宫之间。那座挡下钟声的魂宫随之一阵扭曲,化作幽暗流光,紧随其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沈寂玄逃了。 只是那座被他推到最前方的魂宫,宫门上的裂痕仍未合拢,气息也黯淡了一截。 顾长渊掌中的三色小钟随之散去。 最后一缕钟声消失,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 古道之上,只剩下裴砚舟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 方才交锋留下的肃杀尚未散去,寂静中却又多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楚照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他走到裴砚舟身旁,蹲下身替他合上双眼。指尖触及那张冰冷面孔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许多画面也随之浮现。 无名山的雨常年不歇。 他们四人便在那片山雨中长大,随四位师父各修琴棋书画,也曾在修炼之余坐在半山亭中,看着雨雾沿青石阶缓缓漫过。 沈青黛总嫌裴砚舟的话太少,裴砚舟却只是笑笑,从不与她争辩。 大世将开时,师父们让他们走出无名山,去看这一世的天地,也去看真正汇聚五洲天骄的大道之争。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四象庐这一代第一次共同远行。 可大世才刚刚拉开帷幕,他们甚至还未来得及真正走进去,四个人便已经死去了两个。 所谓天骄,从来不是注定能够走到最后的人。 他们只是拥有了踏上那条路的资格。 至于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名动天下,还是半途埋骨,从来无人能够预料。 楚照寒低下头,将裴砚舟的尸体收起。 苏闻弦抱着古琴站在一旁。方才拨弦时留下的余音早已散尽,他的手却仍停在那根断弦旁。 手背上的血沿着指缝流下,他像是没有感觉到。 许久以后,苏闻弦才低声问道: “青黛怎么办……” 楚照寒沉默片刻。 沈青黛已经被沈寂玄吞噬,连尸身都未曾留下。如今他们见到的,只有那缕尚未来得及被完全炼化的宫韵。 而沈寂玄依旧活着。 “我们还不够强。” 楚照寒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苏闻弦停在断弦旁的手指微微一顿。 “若今日没有顾兄,我们不但留不住沈寂玄,甚至连自己都未必能够活着离开。” “青黛与砚舟已经死了,可沈寂玄还活着。” 楚照寒抬起头,看向沈寂玄消失的方向。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再遇到他一次,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苏闻弦没有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楚照寒收回目光。 “闻弦,我们还要继续往上走。” “走到下一次再有人想从我们身边夺走什么时——”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守得住。” 苏闻弦停在断弦旁的手终于收了回来。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 “好。” 二人没有再提报仇。 至少在真正拥有将沈寂玄留下的实力以前,这两个字说出来没有意义。 众人在原地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楚照寒先转过身,朝顾长渊郑重行了一礼。 “顾兄,今日之事,多谢。” 苏闻弦抱着古琴,同样躬身一礼。 “日后若有用得上四象庐的地方,顾兄尽管开口。” 顾长渊看着二人。 “不必。” “沈寂玄本就与我有旧怨,今日出手,也不只是为了你们。” 楚照寒摇了摇头。 “顾兄因何出手,是顾兄的事。” “我们该谢,是我们的事。” 说完,他没有再多言,与苏闻弦一同走向另一片古道。 当初走出无名山时,明明是四个人。 如今继续向前的,却只剩下两道身影。 钟光洒落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第131章 钟韵入宫 顾长渊目送二人离去,没有出言安慰。 钟光从高处洒落,楚照寒与苏闻弦的身影沿着古道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在层叠悬宫之间。 片刻后,顾长渊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顾云曦。 “走吧,云曦姐。” “我们去找找,看看能否遇见顾玄哥他们。” 顾云曦轻轻点头。 第一次黑白流转以后,整个钟域已经被彻底打散。 顾家等人如今身在何处,他们尚不清楚。虽然以几人的实力,只要没有遇到冰狱帝子、赵修文这一层次的天骄,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可钟域之中真正需要提防的,从来不只是进入这里的修士。 那些沉寂在悬宫、古道与钟台深处的残禁,同样可能随时被人触动。 顾长渊与顾云曦没有继续停留,选择了另一条新拼接而成的古道,很快也消失在重重宫影之间。 …… 时间流逝。 重新拼接后的钟域中,一口又一口沉寂多年的古钟被人唤醒。 有人得到了适合自身的钟韵,也有人在一座座悬宫与钟台间不断辗转,始终不肯轻易作出选择。 直到某一刻,笼罩在钟域上方的黑白天幕再次震动。 铛——! 沉重钟声自钟域深处传来。 黑色向上翻涌,白色朝下沉落,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悬宫、钟台与古道同时震动起来。 轰隆隆—— 一座座完整钟室从原本的位置脱离。 横跨虚空的古道寸寸错位,断裂以后,又在另一片悬宫前重新拼接。有人才刚刚踏过一座石桥,下一刻,眼前便已经换成了一片从未见过的钟谷。 第二次黑白流转,开始了。 待到震动逐渐平息,钟域中的一切已经再次改变。 众人也随着各自所在的古道、悬宫与钟台,被一并移往新的区域。已经寻到钟韵者继续炼化,尚未作出选择之人,则再次面对一片完全陌生的悬宫与古道。 又过了一段时间。 一座黑白交错的钟台前,赵修文盘膝而坐。 古钟一面洁白如昼,一面漆黑如渊。两种钟韵不断涌入身后八座天宫,将原本各自流转的宫力一点点贯穿。 铛—— 最后一道钟声落下。 八宫齐震。 第八宫之后,黑白二气彼此交汇,一道模糊的宫基轮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第九宫。 赵修文睁开眼睛,钟台周围悬起的碎石顿时被宫势碾成粉尘。 只差最后一步。 第三次流转以前,他一定会将这一步走完。 可看着那道尚未凝实的宫基,赵修文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万古道榜最上方的那个名字。 顾长渊。 一个连天宫都没有开出的人,却一次次站在了他前面。 赵修文掌中的黑白二气猛然碰撞。 砰! 宫力炸开,衣袖向后扬起。 他盯着第九宫的轮廓看了片刻,唇边重新有了笑意。 “顾长渊……” 黑白钟韵再次涌入八宫,那道宫基也随之凝实了一分。 “等再见之时……” “我会以九宫之姿,亲自看看。” “你还凭什么站在我上面。” …… 另一片钟谷早已化作冰白。 谷底中央,最后一缕冰色钟韵没入眉心。 冰狱帝子睁开眼睛,九座冰宫同时展开。 轰! 第九宫落定,整座钟谷随之向下一沉。 寒意沿着石壁、残墙与古道迅速蔓延,山石从内部化作寒晶,空气中游离的宫气也凝成细碎冰屑,悬在九宫之下。 冰狱帝子坐在那里,感受着体内与八宫时截然不同的变化。 只差一宫。 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他本该为此高兴。 可那座黑金大殿,偏偏又一次出现在脑海中。 暗金龙光停在眉心之前,只差一寸。死亡与大道根基尽毁的威胁同时压下。 “我……认输!” 那道又急又哑的声音,至今仍像卡在喉间。 冰狱帝子睁着眼,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同代之人逼得亲口认输。 更没有想过,逼他认输的纪无终,最后会被另一个人取代。 顾长渊。 最初,他甚至没有将这个名字真正放在心上。 一个尚未开出天宫的顾家少主,哪怕宫影有些特殊,又能如何? 可偏偏是这个人,先与月清寒一同走过月宫区域,插手了太阴仙宫的事;到了归源宫,又以九柱齐鸣将名字压在他上方。 那时,他只是觉得碍眼。 觉得顾长渊站错了位置。 后来,顾长渊在纪无终面前停留得比他更久。 再后来,万古道榜真正易位。 那个仍停留在宫影圆满的人,越过纪无终,站到了所有人之上。 一次可以不在意。 接连几次,便只剩下厌烦。 顾长渊像是总能出现在他最不愿看见的位置,又偏偏让人无法继续无视。 九座冰宫悬在身后,寒意沿着钟谷继续向外蔓延。 冰狱帝子抬起眼睛。 如今,他同样开出了九宫。 纪无终已经无法再战,可顾长渊还在这片钟域。 “第三次流转之后……” 他的声音不高,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倒要看看。” “你究竟有没有资格,站到我面前。” ……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片残破宫阙中,忽然传出一声惨叫。 “救命啊——!!” 金多宝抱着金算盘,沿着宫墙间的古道疯狂逃窜。 在他身后,一口尺许高的小钟不紧不慢地飘着。他快,小钟便跟着快;他转进另一条长廊,小钟也随之一转,钟口始终牢牢对准他的后背。 “你怎么还跟着我啊!!” 事情还要从片刻以前说起。 第二次黑白流转以后,金多宝被换到了这片陌生宫阙。 他一路走来,也遇见过几座带有金石气息、宝气,甚至颇为契合貔貅一族的残宫,却始终没有停下。 看着合适,真正靠近以后,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这种地方若是随便选了一道钟韵,后面再遇见更好的,那才是真的亏。 直到走进眼前这座残宫,他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半塌的宫门内,一根老旧横梁斜搭在石柱之间,梁下挂着一口尺许高的小钟。 钟身暗淡,表面的纹路已经磨损大半,几乎感受不到多少气息。 金多宝上前将它摘下,托在手中晃了晃。 没有声音。 又送入一道宫力,依旧毫无反应。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逐渐皱起。 “难道小爷这次真看错了?” 等了一会儿,小钟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掌中。 金多宝有些可惜,将它重新挂回横梁,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觉得后脑勺有些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在身后看着他。 金多宝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 可原本挂在横梁下的小钟不见了。 “掉哪去了?” 他低头扫过附近碎石,没有找到,也就没再理会。 又走出几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再次出现。 这一次,金多宝装作没有察觉,继续向前走了两步,随后猛地转身! 那口消失的小钟,正悄无声息地悬在他的脑后。 “哎!我去?!” 金多宝浑身一个激灵,脚下一蹬,向后跳出数步,怀里的金算盘都险些甩飞出去。 小钟悬在原处,钟口正对着他。 金多宝向左挪了一步,钟口跟着转过来;又往右挪了一步,依旧牢牢对着他。 一人一钟对视片刻。 金多宝眼角抽了抽。 “你……跟着小爷干什么?” 小钟骤然倒转。 嗡—— 嗖! 他腰间的一只储物袋直接飞起,转眼没入钟内。 金多宝低头看了看空下来的腰间,又抬头看向小钟,神情空白了一瞬。 “呔!你抢我东西?!” 他脸色大变,抬手便将数枚金光流转的古钱甩了出去。 “给小爷吐出来!!” 咻!咻!咻! 数枚古钱迎风暴涨,彼此勾连,转眼结成一张金色灵网,朝着小钟当头罩下。 灵网还没有彻底展开,小钟便将钟口一转。 嗡—— 数枚古钱连同灵网一起缩小,接连没入钟内。 金多宝抬着手,僵在原地。 “这你也吃?!” 小钟轻轻晃了一下。 金多宝脸上的怒气顿时僵住,眼珠悄悄转了一圈。 硬来不行。 那就溜。 “好。” 他干笑一声,一边盯着小钟,一边慢慢向后退去。 “小爷今日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退了几步,见小钟没有追来,金多宝脸上的笑容渐渐自然。 “小爷惹不起你……” “还躲不起你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 “溜了!” 轰! 宫力从脚下炸开,那道圆滚滚的身影瞬间冲出十余丈。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身后便传来一声轻颤。 嗡—— 小钟已经追了上来。 接下来的一路,金多宝藏在袖中、腰间与衣袍内侧的储物袋接连飞走。 开始时,他还会回头怒骂,拼命伸手去抢。 “那个最贵啊!!” “这个真的不能吃!!” 后来,他只能死死捂着腰,眼睁睁看着腰间最后一只储物袋也飞进钟口。 直到被逼进一处残墙夹角,金多宝才终于停下。 他摸了摸腰间,又翻了翻袖口。 空的。 原本挂得满满当当的一身,如今除了衣袍和怀里的金算盘,明面上的东西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小钟继续逼近。 金多宝向后退去。 咚。 后背撞上残墙,已经无路可退。 小钟停在他面前,钟口转向他怀里的金算盘。 金多宝涣散的目光瞬间重新聚拢,连忙将算盘死死抱紧。 “这个不行!” “这个你真的不能吃!!” 小钟又向前飘近几分。 金多宝缩在墙角,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腰间,眼里的悲愤终于变成认命。 “真没了……” “这次是真让你拿干净了。” 他后脑勺抵着残墙,闭上眼睛,抱着金算盘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 僵持片刻,金多宝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 “要不然……” “你把我也收了吧。” “反正除了我这副身子,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不过先说好……” “身子给你,算盘不行。” 就在这时,小钟第一次真正震动起来。 铛——! 金色钟韵骤然涌出,径直没入金多宝体内。 轰! 他的五座天宫同时震动。 此前被小钟吞下的灵材、法器与宝物接连消融,化作浓郁宝气灌入五宫。 宫墙染上金辉,宫柱浮现宝纹,一串串宝珠虚影从檐角垂落,随着宫韵轻轻碰撞。 叮叮当当—— 五座天宫中尚未稳固的地方被宝气逐渐填补,剩余力量则越过五宫,向后方虚空汇聚。 模糊的金光中,一道新的宫基轮廓缓慢显现。 金多宝脸上的悲愤早已消失,连忙盘膝坐下,将金算盘横放在膝前,全力牵引入体的钟韵。 一声声钟鸣在残宫中回荡。 金色宝气不断涌入那座尚未成形的天宫。宫基逐渐凝实,宫柱与宫墙相继显现,璀璨金光也随之铺满整座残宫。 不知过了多久。 轰! 最后一股宝气贯入其中。 第六座天宫彻底成形。 金多宝猛地睁开眼睛。 那些被小钟吞下的宝物,一部分用来稳固五宫,剩下的则替他开出了第六宫。 落入新宫深处的钟韵,也让他很快摸清了作用。 以后,他既可以按部就班积累宫力,也能将天材地宝炼成宝气,加快稳宫、开宫。 只是后一条路,实在太烧家底。 第六宫便已经吃掉了他一路积攒的大半宝物,越往后,需要的宝气只会越多。 金多宝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脸都快皱成一团。 “唉,九宫小爷也别想了。” “真照这么吃下去,等我开到九宫,老头子的家底都得让小爷给掏空。” 钟韵稳入第六宫后,附近若有特殊宝气,宫内便会自行震动。 这倒是解决了金多宝一直以来最介意的一件事。 他的伴生金算盘有些特殊。寻常物件落地,以气一引便能摄回,偏偏算盘珠子不行,只能亲手去捡。 以前独自寻宝也就算了。 到了第二区域,当着顾长渊、秦裂与雷千劫的面,一颗颗将珠子捡回来,实在有损颜面。 将来他若真成了妖灵族中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前呼后拥,万众瞩目,总不能每次发现宝物,还要撅在那里翻石缝找珠子。 如今有了第六宫中的钟韵,附近若有特殊宝气,他提前便能察觉。以后寻宝,也不用再把金算盘时时捧在手里。 金多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算盘,腰板顿时挺直不少。 “这下可好多了!” “以后小爷寻宝,再也不用当着别人的面趴在地上捡珠子了!” 他看向那口小钟,眼神瞬间变得亲热起来。 “好东西啊!” “好兄弟~你怎么不早说!” 随着钟韵落定,小钟落回地面,钟身上的金光也随之敛去,再次沉寂下来。 金多宝体内的钟韵却又轻轻一震。 嗡—— 还没吃饱。 金多宝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这才默默脱下一只鞋,从鞋底夹层里摸出一只压得扁扁的储物袋。 “咳。” “刚才是小爷说话太大声了。” 金多宝催动钟韵,将储物袋中的东西一并送入第六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兄弟,这里还有一点~” “你接着吃!” …… 话音刚落,整片残宫忽然震动起来。 嗡—— 断梁与残壁间的一口口古钟同时发出低鸣。 金多宝脸上的笑容一顿,抬头望向上方。 黑白天幕已经再次转动,远处的悬宫、钟台与古道也在轰鸣声中逐渐错位。 下一刻,沉重钟声从钟域深处传来。 铛——! 第三次黑白流转,到了。 第132章 万路归云 铛——! 第三次钟声落下,整片万律钟域同时震动。 一道苍老声音随着钟音传开。 “第三次流转起。” “钟韵未成者,止步。” 一座完整钟室内,一名青年猛然抬头。他的双手仍按在身前古钟之上,最后一缕钟韵悬在眉心之前,只差一线便能彻底闭合。 “再给我一点时间!” 宫力疯狂涌入古钟,可第三次流转已经开始。 嗡—— 他与古钟之间的联系被强行斩断,尚未闭合的钟韵从缺口处寸寸崩散。白光紧接着从脚下升起,将那道不甘的身影直接吞没。 同一时间,钟域各处接连亮起白光。 有人只差最后一道钟声,有人迟迟没有作出选择,还有人的钟韵始终无法与自身天宫相合。 第三次钟声一响,所有未能凝成完整钟韵之人,都失去了继续向前的资格。 短短片刻,散落在悬宫、钟台与古道间的人影便少去了大半。 留下之人体内,完整钟韵相继回应。 铛—— 叮—— 沉重、清越的钟声从不同区域升起,其中还夹杂着雷鸣、兽吼与金石相击之音,一同涌向正在转动的黑白天幕。 轰隆隆—— 一座座悬宫脱离原本的位置,完整钟室拔地而起。横跨虚空的古道寸寸断裂,却没有像前两次流转时那样接向陌生区域,而是在一股力量牵引下调转方向,朝钟域上方延伸。 断路重新拼接,残桥越过宫阙。 散落各处的悬宫、钟台与古道,全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 顾长渊与顾云曦所在的古道,也在不断上升。 附近仍能看见一些随着悬宫和钟台一同移动的身影,只是与最初进入钟域时相比,已经少了太多。 另一条古路从侧面穿过云雾,逐渐靠近。 “云曦姐!” 顾云野站在道路前方朝这边挥手,顾玄、顾照夜、顾临等人都在他身后。几人衣袍上多少带着些破损,气息却比先前凝实了不少。 等两条古路靠得足够近,顾云野率先越过中间的空隙,顾玄等人也紧随其后。 顾长渊感受着众人身上的宫韵,笑道: “看来大家都有所获。” “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钟韵。” 顾云野应了一声,随即问道: “少主进的可是榜首独有的钟庭,肯定也得了不得了的东西吧?” 顾长渊点头。 “有一点,还在悟。” 众人怔了一下。 顾长渊幼年补过残经,看一遍剑图便能找出滞涩,连帝子殿沿用多年的阵纹都曾被他指出缺漏。如今连他都还在参悟,钟庭中的所得自然不会简单。 但也没有再问,脚下古路已经带着众人继续升高。 …… 另一条石路上,金多宝忽然停下脚步。 稳在第六座天宫中的钟韵动了一下,一股远比此前任何宝气都更加厚重的波动,从高处翻涌的云层后方传来。 金多宝眯起眼睛,鼻尖轻轻动了两下,像是真能隔着重重云雾闻见宝物的气息。 “嗯。” 他扬起下巴,神情高深。 “大宝。” “一定是大宝。” 想到自己那六座天宫显化时的辉煌模样,金多宝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主角总要最后出场。 金多宝深吸一口气,将一只手负到身后,努力压住快要咧开的嘴角。 “稳住。” “小爷一定要稳住。” 他刻意放慢脚步,任由云风吹动衣袍,倒真摆出了几分潇洒不羁的姿态。 可这份从容只维持了片刻。 余光一扫,金多宝便看见了不远处的顾长渊与顾家众人。另一边,雷千劫周身雷光游走,秦裂肩扛长枪,洛惊凰身后的凤凰命火也尚未散尽。 “大哥!” 金多宝脸上的高深瞬间没了,挥着手便朝古路边缘跑去。 “千劫!秦裂!” “我在这里!” 几条古路在上升中不断靠近,顾家众人、秦裂、雷千劫、洛惊凰与金多宝也终于重新聚到了一处。 众人还没来得及多说,脚下古道便同时一震。 轰——! 前方黑白天幕彻底裂开,所有尚在上升的古路陡然加速,托着一道道人影直冲云层。 四周悬宫、钟台与残缺石桥不断向后坠去。 直到最后一层云雾被撞开,眼前天地骤然明亮。 浩瀚云海铺满高天。 无数古路从云层下方冲出,化作横跨云海的悬空长桥。有的宽阔如大道,两侧残留着高大宫柱;有的只剩数尺,断裂钟链从边缘垂入云海,随着下方云浪晃动。 这些道路从四面八方而来,最后全部通向云海中央。 那里悬着一座庞大祖台。 祖台上方,一口难以看清全貌的古钟正在云海间沉浮。 钟身大半藏在云层深处,仅仅露出的下半部分,便如一座倒悬高天的山岳。粗大的钟链从四周垂落,钟身上的古纹时隐时现。 与它相比,此前万律钟域中的那些古钟,都像是从这里分出去的一道余音。 …… 古路继续向前,一道道身影也随之冲出云层。 赵修文站在一条黑白古路前方,周身气息收敛,脸上还带着笑意。视线扫过人群时,在顾长渊身上多停了一瞬。 另一侧寒雾升起。 冰狱帝子踏着覆满薄霜的古路而来,所过之处,云气自行凝成冰晶。 火云翻涌间,赤烬阳与白观澜、白砚秋一同现身。 陆道尘也在其中。 他原本虚浮破败的玄阳气息已经重新稳固,七宫伤势尽复,第八宫的宫基也有了轮廓。 “他的七宫全恢复了!” “第八宫基也出来了!他到底得了什么钟韵?!” 几句惊呼从附近响起。 陆道尘没有回应,只隔着云海看了顾长渊一眼,便将视线移向中央祖钟。 其余获得完整钟韵之人也相继现身。 一条条古路停在祖台四周,云海随之安静下来。 高处,祖钟开始下沉。 咚——! 钟声推开云海,沿途云层齐齐下压,所有悬空古路也同时震动。 “第三次流转已尽。” “此地,为万道古境最终一阙——云海祖钟。” 最终一阙。 从外境争夺、天宫道池,到归源宫、万古道榜与钟域三次流转,一路走到这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祖钟之声再度落下。 “身负完整钟韵者,可入问钟之列。” “以宫载韵,一宫一响。” 钟身上的古纹由下至上逐一亮起。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次传遍云海。 “此世,九宫并现。” 四周顿时响起惊呼。 “九宫?!” “已经有人开出了第九座天宫!” 冰狱帝子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向前踏出一步。 轰! 九座冰宫接连升入云海。 第九宫落定,前八宫同时传出回应。原本分散在诸宫中的寒冰宫韵彻底贯通,一股远胜先前的宫势随之压下。 咔嚓—— 祖台边缘的石柱迅速化作寒晶,垂入云海的钟链也覆上厚重冰霜。大片云气被封在半空,连飘动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冰狱帝子没有出手。 九宫只是悬在那里,周围天地便已经开始向他的宫道转化。 距离较近的修士只觉得体内宫力一滞,几人当即后退,不敢继续留在冰宫笼罩的范围内。 赤烬阳指间的火气停了一瞬。 他同样拥有八宫,比旁人更清楚这其中的差距。 八宫与九宫之间,只隔着最后一座天宫。 可当九宫完整显现,那股浑然一体的宫势,已经与此前截然不同。 只差一宫。 却是残缺与完整的区别。 赤烬阳盯着高处九座冰宫,兽瞳收紧。 “原来,这才是九宫。” 话音刚落,祖台另一侧便传来一声轻笑。 “九宫并现,说的可不只是一人。” 赵修文迈步走出。 轰隆! 黑白二气同时冲入云海,九座天宫自两色交界处接连升起。 第九宫落定,诸宫同时震动。 八宫时期始终未曾消失的那一丝滞涩,在这一刻彻底不见。黑白宫韵贯穿九宫,原本彼此相斥的两股力量也随之连成一个完整整体。 黑气走到尽头,转为白色。 白气流至极处,又重新化作漆黑。 整片云海随之分成黑白两界,冰狱帝子铺开的寒雾,也被这股宫势从中间推向两侧。 一边冰封天地。 一边黑白轮转。 两套完整九宫横陈高天,祖台边缘不断震动。七宫以下的修士已经无法站在前方,即便七宫、八宫之人,体内天宫也被两股宫势牵得轻颤。 冰狱帝子看向赵修文,眼中多了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一代中,能在此时走到九宫的只有自己。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有个对手,总比没有的好。” 赵修文抬眼与他对视。 “正合我意。” 祖台四周,一道道视线在两套九宫之间来回移动。 冰狱帝子冰封云海,赵修文分开黑白。 到了这一步,许多人已经默认,云海祖钟最后的争夺,只会在二人之间展开。 至于不久前还高悬万古道榜第一的顾长渊,反倒在两套九宫升起以后,被人暂时忘在了一旁。 赵修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五指收拢,远处黑白云海也随之一沉。 他享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过了一会儿,赵修文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顾家所在的方向。 “差点忘了。” 祖台上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去。 赵修文站在九座黑白天宫之前,笑意温和。 “顾少主。” “你的天宫开了几座?” 他等了片刻,像是真的在等顾长渊回答。 “不会……” “连一座都还没有吧?” 黑白九宫同时一震。 轰! 沉重宫势压过云海,顾家众人所在的古路都向下一沉。 “悟性确实重要。” “否则,你也坐不到万古道榜第一。” 赵修文看着顾长渊,继续道: “可到了这里,争的不是谁悟得快。” “争的是天宫,是实力。” “悟性再好,若连一座真正的天宫都没有,又有什么用?” “走到最后,也不过是站在这里,看着别人取走一切。” 话音落下,云海祖台上的目光尽数落向顾长渊。 宫影圆满。 一宫未开。 第133章 云海定赏 宫影圆满。 一宫未开。 云海祖台上,一道道目光落向顾长渊。 赵修文站在九座黑白天宫之前,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像是在等他回答。 顾长渊眼底那份始终未变的淡漠,终于有了一丝极浅的松动,像是直到赵修文开出第九宫,眼前之人才真正多了几分可看之处。 “我先前说过。” “你最好开到八宫。” “不然,不够我拆。”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云风从祖台上掠过,吹起顾长渊肩后的黑发。白衣金纹在九宫宫势下向后扬起,他仍站在顾家众人之前,身形修长挺拔,未曾退动半步。 顾长渊看着赵修文,唇边这才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并不像笑,更像是直到第九宫落成,眼前之人才终于有了几分值得他亲自出手的分量。 “如今九宫。” “勉强也够了。” 四周先是一静,紧接着,压低的哗然声从各条云路上接连响起。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望向赵修文身后的九座黑白天宫,更多人看着顾长渊,眼中浮现出的却是难以理解的质疑。 九宫。 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两个字一直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与前人口中。八宫已是当世顶级,而第九宫一旦落成,诸宫之力便会彻底贯通,真正走到道宫尽头。 今日以前,几乎没有人亲眼见过完整九宫。 直到赵修文与冰狱帝子先后踏出最后一步。 可顾长渊依旧只是宫影圆满,连一座真正的天宫都不曾开出。 他究竟凭什么,将这样的九宫说成“勉强也够了”? 赵修文听着四周接连响起的议论,眼底笑意沉下,心中却嗤笑了一声。 顾长渊恐怕只看见他比先前多出了一座天宫。 轰—— 九座黑白天宫同时震动! 一扇扇宫门接连洞开,黑白二气从中奔涌而出,沿着诸宫之间飞快贯通。原本分散的宫势随之汇成一体,如同一方黑白天幕,自赵修文身后向着整片云海徐徐铺开。 轰隆隆—— 附近云层承受不住那股沉重力量,一层接着一层向两侧退去。几名宫境稍低的修士呼吸一滞,衣袍被迎面压来的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也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赵修文立在九宫之前,看向顾长渊。 “宫影圆满,连一座真正的天宫都不曾开出。” 他的唇角重新扬起,话中只剩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又怎会明白——” “八宫与九宫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咚! 高处祖钟骤然震响。 沉重钟声从云海上方压下,将赵修文话音落下后升起的宫势,连同四周尚未平息的哗然一并盖了过去。 垂入云层的粗大钟链同时绷紧,链身上积着的尘屑簌簌落下,转眼便被下方翻涌的云气吞没。 斑驳钟身上,一道道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古纹相继亮起,又在下一刻隐去。明灭之间,仿佛有无数早已消失在岁月中的大道痕迹,于钟身上一一苏醒。 随着古纹不断沉浮,一团无形无质的宫韵,自祖钟下方垂落。 它没有固定形态。 时而如一座宫阙立于云海,檐角、宫门与层层长阶刚刚显出轮廓,便又崩散成无数细碎道痕。 其中似有山河起伏、星辰轮转,也有草木枯荣、潮汐涨落。更深处,偶尔还会掠过一缕混沌开合、万物初生的模糊景象。 诸般大道在其中浮现,又迅速沉没。没有任何一种能够长久停留,也没有人能够看清,其中究竟容纳了多少种道。 苍老古声自祖钟深处传来。 “其一。” “万道宫韵。” 祖台上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此韵无定向,不拘一法。九宫之下,炼此韵——可再开一宫!” 轰! 最后一句落下,祖台四周像是被瞬间点燃。 压低的议论声轰然炸开,一道道原本沉在众人体内的宫韵也被牵动,接连震荡起来。数条云路上的雾气被向外推散,露出一张张骤然抬起的面孔。 再开一宫! 道宫境越往后,每一座天宫便越难开辟。有人被困在六宫、七宫多年,宫力早已积累到极限,却始终寻不到下一步。 可眼前这道万道宫韵,只要九宫未满,便能让人再向前踏出一宫。 八宫得之,便是九宫! 便是道宫圆满! 一双双眼睛迅速变得炽热。 一座天宫之差,放在寻常修士身上,或许只是宫力多寡;可放在真正的天骄身上,却可能决定他是否还有资格站在黄金大世的最前方。 赤烬阳指间火气猛然高涨。 火舌沿着指骨向上舔过,身后的赤兽虚影也在云海间缓缓抬头。那双猩红兽瞳越过翻涌火气,牢牢锁定祖钟下方的万道宫韵。 他已经八宫。 万道宫韵,便是最后一步。 陆道尘身后的七座玄阳天宫同时震动。第七宫之后,那道尚未落成的宫基受到牵引,边缘又清晰了几分。 第八宫,已经近在眼前! 凭自身天赋与此次得到的玄阳钟韵,跨出这一步,在陆道尘看来只是早晚。若再得到万道宫韵,他同样可以走到九宫! 低谷一战,他宫影尽碎。所有人都以为他的道宫之路已经断了,可如今七宫重铸,第八宫在望,连通向九宫的机缘都已经出现在眼前! 陆道尘隔着云海看向顾长渊,唇边泛起冷意。 那一战,顾长渊的确赢了。 可那又如何? 旧宫破碎,反倒让他重走出一条更稳、更高的路。 这不是败后的侥幸。 是天命仍在他身上! 更多人没有开口,体内宫韵却在此时相继苏醒。 谁会嫌自己多出一座天宫? 另一侧,姜无尘安静站在云路边缘。 没人注意到他何时到来。 他没有显露宫影,命势也未向外压开,只是比进入钟域以前沉凝了许多。每一次呼吸,身侧云气都会无声向他靠近少许,沿着衣袍下摆短暂停留,又重新散入云海。 也无人得知,他在三次流转中究竟得到了什么。可那股深藏不发的宫韵,却比进入钟域以前沉凝了不止一层。 姜无尘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那道万道宫韵。 …… 祖台上的议论尚未散去。 咚! 祖钟再响。 这一次,整座祖台都随之向下一沉。 云海剧烈翻涌,垂在祖钟四周的钟链同时绷紧。沉重摩擦声沿着祖台边缘滚过,几处已经风化的石屑被震得脱落,坠入下方云层。 祖钟下方的云海从中裂开。 一点纯粹神光,自云海深处冉冉升起。 那是一滴只有指尖大小的玉色神髓,如玉似晶,通体近乎透明,静静悬在云气之间。 第一座模糊宫影从神髓内部浮现,随后是第二座、第三座……直到九宫齐现。 九座宫影原本各自悬立,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可随着神髓表面的光芒流转,它们开始向中央靠拢。 一座。 又一座。 九座宫影不断重叠,原本分散的宫韵也被一点点收入中央。最终,九宫彻底归于一点。 嗡——! 那一点神光骤然收紧。 方才还在云海间彼此碰撞的诸多宫势,竟被这股气息同时压低了半分。 祖钟古声随之落下。 “因此世九宫并立——祖钟每万载,方凝一滴。” “归一神髓!!” 轰隆隆—— 祖钟四周的云海向外层层翻开! 粗大钟链剧烈震动,沉重轰鸣沿着整座祖台滚过。那些方才还在议论万道宫韵的人同时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被那滴神髓牢牢吸引。 赵修文身后的九座黑白天宫同时一震。 冰狱帝子脚下刚刚凝成的寒霜,也在神髓气息落下时向外蔓延数丈,沿途云雾尽数凝结,停在半空。 “此髓,须九宫圆满之后方可炼化。可引诸宫同鸣,归九为一,凝神台之基。” “九宫归一——方可筑神台!” 神台境! 九座天宫若彼此分立,便无法在诸宫之上凝聚神台。只有宫韵贯通,归九为一,才能真正迈出下一步。 神台之上凝聚法相,法相大成,再叩天门。到了天门境,修士方能真正借动天地大势。 神台。 法相。 天门。 归一神髓铺出的,正是通往后面三境的第一段路。 赵修文身后的九座黑白天宫再次震动。 黑白二气沿诸宫流转,最后向着九宫中央汇聚了一瞬。那一刻,悬在高处的归一神髓也轻轻亮了一下。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重新恢复。 万古道榜内发生过什么,他看不见。 万律钟庭为何只对顾长渊一人开启,他同样不清楚。 可祖钟就在所有人面前。 宫道强弱,钟域所得,都将在这里得到结果。 他九宫齐成,黑白钟韵又与自身宫道一脉相承。真正有资格与他争夺归一神髓的,只有同样开出九宫的冰狱帝子。 至于顾长渊—— 宫影再特殊,也终究不是真正的天宫。 冰狱帝子周围的寒意也在无声中加重。 九座冰宫悬在云海之上,宫门前冰雾流转,附近云气一层接着一层凝结成霜。 他望着归一神髓片刻,随后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月清寒。 “清寒。” 月清寒抬眸。 “待我取下问钟第一,那道万道宫韵,便送你。” 他没有提归一神髓。 在冰狱帝子眼中,那滴神髓本就应该属于自己。 月清寒看了他一眼。 “不劳帝子费心。” 她的声音很淡,却没有留下半点可以误解的余地。 “若与我道相合,自会到我手中。” 冰狱帝子沉默片刻,没有再劝,只将视线重新投向高处。 陆道尘只在归一神髓上停了一眼,便重新看向万道宫韵。 赵修文与冰狱帝子皆已九宫圆满。对现在的他而言,先补全自己的九宫,才是最重要的一步。 …… 两份至高机缘,最终只会各归一人。 可祖钟既是万律钟域最后的结算,所得未必只有主赏。 此前归源宫定榜,即便未能走到最前方,也有归源尘砂落下。此刻已经有人暗自推测,只要能让祖钟有所回应,多半便不会空手而归。 更何况,结果尚未出现。 谁会提前认输? 祖钟下方,万道宫韵与归一神髓一左一右悬在云海之上。 一道容纳诸般大道,形态不断变化;另一道如玉滴悬空,内部九宫归一。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垂落下来,将祖台中央映得忽明忽暗。四周云路上,众人的影子也随着神光不断拉长、交错。 没有人再开口。 可那股争意,已经沿着每一条云路无声蔓延。 …… 叶孤鸿拇指压住剑格。 锵—— 一缕剑鸣透鞘而出,将他身前的云气从中割开。 洛惊凰掌中命火随之腾起,金红火光卷过衣袖。几缕靠近的寒气刚刚触及火焰,便发出细密嗤响,转眼化作白雾。 更多人依旧沉默,可一道道宫势已经接连升起。 轰! 赤兽虚影踏落云海,庞大兽足下火浪炸开,自赤烬阳脚下向四周奔涌。 轰隆隆—— 陆道尘身后七座玄阳天宫一同震鸣,宫门内烈日般的光芒接连涌出。第八道宫基悬在最后方,随着七宫共鸣不断明灭,像是随时都会从虚影中彻底立起。 九座黑白天宫轮转不息。 大片云层被黑白二气从中分开,一半沉入昏暗,一半被映得明亮刺目。 另一端,九座冰宫横悬长空。 寒意所过之处,翻涌云浪被一层层冻住。细密冰裂声从云海深处不断传来,裂纹沿着冻结的云层向外蔓延,直到祖台边缘才停下。 剑意、命火、兽影与诸多宫威,同时压向祖钟下方! 嗡——! 整座祖台上的古纹被接连点亮。 第一圈亮起,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 那些沉寂在石台中的纹路一路向中央汇聚,最终全部指向祖钟下方的那方钟印。 诸般力量尚未真正碰撞,天穹上的云海已经承受不住,从中央轰然裂开! 两名九宫天骄。 数位已经走到七宫、八宫的当世人物。 还有一名连天宫都不曾开出,却坐上万古道榜第一的顾长渊。 诸天骄并立! 群势齐开! 高处,万道宫韵与归一神髓同时垂下神光。 祖钟下方,那方沉寂已久的钟印也在诸多宫威的压迫下彻底亮起。钟印边缘的古纹如水波般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翻涌云气被层层压平。 三次流转之中,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又能凭借这些所得走到哪一步,马上便会在这口祖钟之前,得出最后的结果。 咚——!!! 钟声落下,整片云海祖台猛地一沉! 万律钟域最后的结算—— 正式开始! 第134章 等它开口 祖钟最后一道余音沿着云海缓缓推开。 祖台中央,一道道古纹自云层下方亮起,彼此交错,最终凝成一方斑驳钟印。 四周尚未散尽的宫势被无形力量向外推开,原本拥挤的祖钟下方,随之空出一片区域。 一宫一叩。 钟鸣为绩。 可究竟怎样才算真正叩响祖钟,它并未说明。 短暂沉默后,一名青袍青年率先走出人群。 他已有四座天宫,能够一路走到云海祖台,放在外界同样算得上天赋出众。可真正站入钟印,抬头望向那口悬在云海之上的庞大祖钟时,他仍旧深吸了一口气。 四座青色天宫在他身后同时显现。 第一座天宫震动,宫力顺着脚下古纹涌向祖钟,却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第二次,依旧无声。 直至四次叩问全部落下,庞大钟身始终沉寂,连上方的斑驳古纹都不曾亮起半点。 青袍青年脸色逐渐难看。 他仍不甘心,试图再次催动宫力,可脚下钟印已经不再回应。大片青色宫光散去以后,祖钟依旧沉寂。 最终,他只能收起天宫,低头走回原来的云路。 四周没有多少笑声,更多人的神情已经变得凝重。 一宫一叩,给的只是叩问祖钟的机会。 并不代表开出多少座天宫,就一定能够换来多少道钟鸣。 随后,又有几人先后踏入钟印。 一名三宫修士连续叩问三次,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另一名五宫青年接连失败,直到最后一座天宫压下,钟身上才传出一道极轻的声音。 叮—— 声音细而虚浮,才刚刚离开钟身,便散入了附近云气。 那座天宫虽然已经显化,宫墙却依旧有些透明,连宫门都不曾彻底凝实。 反倒是一名只有两宫的黑衣少年,两座天宫并不恢宏,宫墙与长阶却凝练如铁。两次叩问落下,祖钟接连传出两道干净而厚重的回应,钟身上的两片古纹也随之亮起。 到了此刻,众人才真正明白。 天宫数量,只代表叩问次数。 能否真正令祖钟回应,看的却是天宫是否稳固,宫道是否完整,其中究竟承载了多少力量。 即便同样有声音传出,虚浮的轻响与真正的钟鸣,分量也截然不同。 …… 几条云路上的人群重新汇聚到一处。 金多宝的目光从秦裂、雷千劫与洛惊凰身上扫过,来回看了两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们都有所得。” 秦裂应了一声:“都还不错。” 说完,他便重新抬头望向祖钟,丝毫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 金多宝在旁边等了片刻,见秦裂始终没有反应,只能往他身边挪了半步,转过脸冲他眨了眨眼睛。 秦裂被他盯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你怎么了?” 金多宝精神一振:“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秦裂认真想了一下:“问你什么?” 金多宝脸上的期待顿时僵住。他盯着秦裂看了半晌,最后有些无语地摆了摆手:“算了,一会儿你自己看吧。” 说完,他将双手负到身后,仰头望向祖钟,摆出一副不愿提前泄露天机的模样。 又有几人完成问钟以后,金多宝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他先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低头扶正腰间的几只储物袋,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钟印:“都看好了,小爷只展示一次。” 雷千劫在后面提醒道:“看路,别绊着。” 金多宝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这叫高手气度。” 他踏入钟印,六座金色天宫齐齐显现。 璀璨宝光冲入云海,宫墙、飞檐与廊柱之上尽是宝玉、灵金与古钱般的纹路,六座天宫华丽得近乎浮夸,却偏偏凝实厚重,没有半点虚浮。 整个祖台短暂安静了一瞬。 有人看得瞠目结舌,也有人神情古怪,一时不知道该赞叹他的天宫根基,还是先感慨他究竟往里面炼进去了多少宝物。 “这哪里像天宫?” “分明是六座藏宝楼。” 金多宝听着四周的议论,嘴角越扬越高。 他全然不觉得自己的天宫有任何问题,反而顺着云风侧过半身,让衣袍恰好向后扬起。 “小爷这六座天宫,可没有一座是拿来凑数的。” 六宫同时震动,滚滚宝气汇入钟印。 六次叩问,六声钟鸣。 一声不少! 六片金色古纹在祖钟表面相继亮起,浑厚余音沿着云海缓缓传开。 六宫,六响! 金多宝站在漫天宝光中轻轻点头,仿佛这个结果不过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发挥。等钟声散去,他才慢条斯理地收起六宫,双手重新负到身后,迈着自认为极有气度的步子走了回来。 秦裂上下看了他一眼,抬手竖起大拇指。雷千劫也跟着点头:“六宫六响,确实不错。” 金多宝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只将下巴又抬高了一些:“还行,正常发挥。” 秦裂没有拆穿他,看向重新亮起的钟印:“该我们了。” …… 接下来的问钟明显快了许多。 秦裂、雷千劫与洛惊凰皆是七宫七响。叶孤鸿的七座剑宫则带出了第八道回应,姜无尘同样留下七声沉稳完整的钟鸣。 白观澜六宫五响,其余各方天骄的结果,大多停留在五响至七响之间。 待这些人相继退下,太玄圣宗所在的方向,炽热玄阳气息缓缓升起。 陆道尘走入钟印。 七座玄阳天宫横陈高天,赤金宫光映入云海。在七宫之后,那道尚未彻底落成的第八宫基也随之浮现,宫墙与长阶已经初具轮廓,比进入万律钟域以前凝实了许多。 七宫叩问,七道钟声接连传开。 陆道尘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将自身在钟域内所得的玄阳钟韵引出,径直送入最后方的第八宫基。 原本虚幻的宫墙猛然震动,那座尚未真正落成的第八宫,竟借着玄阳钟韵的牵引,再次叩动祖钟。 第八响! 大片赤金云气向外翻开,祖台四周随之响起一片惊呼。 七宫,八响! 陆道尘站在尚未散尽的玄阳宫光中,抬头望着那座愈发凝实的第八宫基,胸腔中的最后一丝阴郁也随之散去。 低谷中的那一败,果然不是天命弃他。 那一战毁掉的,只是原本不够完整的旧路。 如今七宫重铸,第八宫在望,就连尚未落成的宫基都已经能够提前叩响祖钟。 这一次,第八宫再也拦不住他! 陆道尘缓缓转身,隔着赤金云海望向顾长渊:“看来,那一战碎掉的,只是我本该舍弃的旧路。如今,我已经走在你前面了。”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若你真信这是天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又何必急着说给我听?” 陆道尘唇边的笑意顿住。 顾长渊已经移开目光,没有再与他争辩。 太玄圣宗一方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赤烬阳已经从妖灵族所在的云路上走出。 八座天宫齐开,赤色兽火卷过祖台,八宫之力与狻猊血脉一同落入钟印,接连叩出八道沉重钟鸣。 短暂沉寂后,钟体深处又响起一道略显虚浮,却依旧带着沉闷分量的回应。 八宫,九响! 祖台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赤烬阳抬头望向高处的万道宫韵,兽瞳中的火色愈发炽盛。 以八宫叩出九响。 凭他的天资,未必没有资格争一争这份至高机缘! 这个念头闪过,他已经收起八宫,转身走回妖灵族所在的云路。 下一刻,寒雾从冰狱帝宫所在的方向铺开。 轰——!!! 九座冰宫齐开! 完整无缺的九宫之势自云海上方轰然垂落,方才尚未散尽的赤色兽火与玄阳宫光,几乎在一瞬间便被浩荡寒意压了下去。 咔嚓!咔嚓! 翻涌的云浪凝固在半空,垂落的粗大钟链迅速覆上一层冰霜。附近众人体内的天宫也在那股威压下自行震颤,宫力流转随之变得迟缓。 几名靠得较近的修士脸色骤变,连忙向后退去。 方才陆道尘与赤烬阳的结果,都足以让人惊叹。可九宫齐开以后,诸宫首尾贯通,真正圆满的宫势,已经与八宫截然不同。 冰狱帝子尚未出手,九宫之势便已经压住整座祖台。 他抬手按下。 咚——!!! 九宫之力轰然撞入钟印,九道寒钟之音同时升起! 冻结的云海向外层层裂开,银白古纹沿着庞大钟身不断向上蔓延,整座祖台也随之震动。 九宫,九响! 冰狱帝子紧接着将自身在钟域中所得送入钟印。 嗡——! 大片银白古纹再次亮起,高处的万道宫韵轻轻震荡,归一神髓内部的九道宫影也同时闪烁了一瞬。 祖台四周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冰狱帝子收回手,脚下寒雾久久不散。他没有向顾长渊开口,只隔着冻结的云海看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向赵修文。 “该你了。” 赵修文笑了一下:“正有此意。” 他踏入钟印。 轰隆隆——!!! 九座黑白天宫齐齐升起! 黑白二气贯穿诸宫,在九座天宫之间首尾相接。黑气流转至尽头,转为纯白;白光行至极致,又重新沉入漆黑。 整片云海随之分成两色。 尚未散尽的寒雾被黑白宫势从中推开,祖台一半沉入昏暗,另一半则被映得明亮刺目。 赵修文立在黑白交界之处,手掌压向钟印。 咚——!!! 九宫同时震响! 黑白宫韵轰然撞入祖钟,粗大的钟链猛然绷紧,庞大钟身也在云海之间向一侧偏去。 九道钟音层层叠加,两色光芒沿着斑驳钟身疯狂向上蔓延。远处众人只觉胸口一沉,几名修士脚下不稳,接连向后退去。 九宫,九响! 赵修文掌心中的黑白钟韵紧接着落下。 嗡——!!! 两色古纹再次亮起,与他身后的九座天宫遥相呼应。 高处的万道宫韵不断变换形态,归一神髓内部的九道宫影也接连震动。 四周目光在赵修文与冰狱帝子之间来回移动。 同为九宫。 同样九响。 两份至高机缘,仿佛已经要在二人之间分出归属。 赵修文站在钟印中央,任由黑白云海在身后缓慢轮转。片刻后,他才抬起眼眸,看向顾长渊。 “顾少主可看清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在尚未散尽的钟声中清晰传遍祖台。 “我在钟域中所得,正是一道黑白大道之韵。黑白只是其相,阴阳才是其本。” 赵修文抬起手,掌心黑白二气彼此追逐,一明一暗,不断轮转。 “待我九宫归一,踏入神台,以此道韵为引,黑白相合,便可参悟真正的阴阳大道。” 祖台四周不少人神色震动。 阴阳大道。 即便在诸多顶尖大道之中,也足以位列前端。 赵修文尚在道宫境,便已经提前得到一道通向阴阳大道的根基。一旦九宫归一、登临神台,其后修行必将远超寻常修士。 他任由四周的惊叹声传来,没有继续解释,只侧过身让出脚下钟印,隔着黑白云海望向顾长渊。 “万律钟庭只为你一人开启,想来顾少主所得,也不会让我失望。” 赵修文抬手作请,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 “现在,轮到你了。” 金多宝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嘴里忽然嘀咕了一声:“祖钟没给你第十响,想拿嘴补上啊?”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也没有刻意压着。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金多宝没有继续搭理他,又转头看向顾长渊,声音稍稍压低:“大哥,别理他们。声势闹得是不小,可东西还在上面悬着,一件都没落下来。祖钟最后认谁,现在可还没定。”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嘴上说得轻松,眼底却藏着几分担忧。冰狱帝子与赵修文方才的声势,确实太过惊人。 顾长渊笑了笑,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 说完,他从顾家众人之前走出。 云风迎面而来,吹动肩后的黑发。白衣上的暗金纹路在祖钟阴影下时明时暗,他的步伐并不快,也没有因为周围汇聚而来的目光出现半分停顿。 顾长渊从尚未散尽的寒雾与黑白宫光之间穿过,一步步走到钟印中央。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万古道榜第一。 唯一进入万律钟庭之人。 无论先前众人如何猜测,当他真正站到祖钟下方时,所有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人想知道,他从万律钟庭中究竟得到了什么。 也有人想看看,一个至今未曾真正开出天宫的人,凭什么压过九宫圆满的赵修文与冰狱帝子,登上万古道榜第一。 顾长渊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云海之上的庞大祖钟。 钟身斑驳,粗大的锁链垂落云间。厚重阴影从高处压下,将他与脚下钟印一同笼罩在内。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紧张,也没有因为赵修文先前的九响而刻意蓄势。 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 身后九重宫影随之浮现。 重重宫阙静立在云海之间,长阶、宫门、廊桥与飞檐皆隔着一层朦胧光影,没有真正凝实的宫墙,也没有一座天宫彻底落成。 四周已经有人暗自摇头。 赵修文与冰狱帝子的九宫齐开时,仅凭完整宫势便足以压得附近修士体内天宫震动。 而顾长渊身后的九重宫影,实在太过安静。 顾长渊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九重宫影轻轻震动,一缕宫韵顺着脚下古纹流入钟印,向着高处祖钟缓缓而去。 所有人都在等待。 数息过去,祖钟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有人准备开口之时,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从斑驳钟身上传了下来。 叮。 声音很轻。 没有钟链震动,也没有云海翻涌,像是一枚极小的铃铛,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带了一下。 那道声音才刚刚传开,便没入钟体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祖台四周安静了一瞬。 顾长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起另一只手,从万律钟庭中带出的那缕钟韵随之浮现,安静地落入脚下钟印。 钟印上的古纹亮了一瞬。 祖钟依旧沉寂。 片刻后,第二道轻响传来。 叮。 紧接着,第三声也从钟体中落下。 叮—— 三道清响落下以后,祖钟重新归于沉寂。 没有大片古纹被点亮,没有高处机缘随之震动,也没有九宫叩钟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 金多宝仰头等了片刻,见祖钟始终没有新的动静,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迟疑。 他转头看向已经皱起眉头的秦裂,又朝陆道尘几人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不是……是不是他们刚才敲得太狠,把钟敲坏了?” 秦裂沉默片刻。 “应该不是。” 金多宝没有再说话,依旧仰头盯着祖钟。 钟印上的古纹已经开始一点点暗下去。 问钟,的确结束了。 周围众人脸上的凝重,也逐渐变成了错愕与古怪。先前那名天宫根基不稳的五宫修士,叩出的便是这种细而虚浮的声音。 顾长渊虽然让祖钟接连响了三次,可那三道声音的分量,似乎并没有强上多少。 短暂的安静后,玄罗道宗所在的云路上,忽然传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 赵修文站在九座黑白天宫之前,望着钟印中央的顾长渊,脸上的笑意彻底舒展开来。 “就这?”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沉寂的祖钟,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如此虚浮,也能称得上钟鸣?” 玄罗道宗一方随之响起大片笑声。 赵修文却像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重了,又故作宽容地摇了摇头:“不过,倒也不能说一无是处。你连一座真正的天宫都还没有开出,仅凭宫影圆满,便能让祖钟接连出声,已经称得上一句难得。” “只是虚浮便是虚浮。多响几声,也改变不了其中的分量。” 他看向高处悬浮的万道宫韵与归一神髓,笑意更深:“你不会真以为,多叮上几次,祖钟便会舍下真正的九宫,转而选你吧?” 笑声沿着几条云路迅速传开。 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冰狱帝子与赵修文,仿佛高处的两份至高机缘,已经注定会在二人之间分出归属。 顾长渊没有回应。 他收回手,身后的九重宫影也随之缓缓隐去,随后转身从钟印中走了下来。 一道道视线追随着那袭白衣移动。 秦裂望着逐渐暗下去的钟印,眉头紧锁。他想过顾长渊尚未真正开出天宫,在这场问钟中可能不会占据优势,却没想到祖钟给出的回应会轻到这种程度。 雷千劫同样有些意外,皱眉道:“三声都太轻了。单看眼前的结果,确实不妙。” 洛惊凰没有急着接话。她看了一眼顾长渊,又望向沉寂的祖钟,片刻后才道:“可他从钟印上下来以后,似乎并不意外。” 这句话让顾家众人怔了一下。 顾云野望着走来的顾长渊,忽然想起几条古路重新汇聚时,自己曾问过他在万律钟庭中得到了什么。 顾长渊当时只说了一句—— 有一点,还在悟。 “少主先前说过,他在钟庭中的所得还在参悟。” 顾云野声音压低了一些,眉间仍带着担忧:“会不会是那份感悟还没有真正完成,所以刚才叩钟时,没能将它完全显化出来?” 顾玄抬头看向祖钟,神情稍稍缓和,却没有彻底放松:“从钟庭关闭到祖钟定赏,中间没有留下多少时间。若连少主都说还在参悟,那道机缘本身,恐怕不会简单。” 顾云曦没有急着替顾长渊断定结果,只看着那道一步步走回来的白衣身影,轻声道:“先等等。” “祖钟还没有定赏。” 众人没有再说话。 他们自然愿意相信顾长渊,可刚才那三道声音与冰狱帝子、赵修文的九响相比,差距实在太过明显。 顾长渊便在四周的笑声与议论中,一步步走回顾家所在的位置。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不曾因为那些目光出现半分迟疑,仿佛刚才那三道轻响,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在他即将走回众人身旁时,陆道尘的声音从太玄圣宗所在的云路上传来。 “顾长渊。” 陆道尘站在七座玄阳天宫之前,第八宫基仍在赤金光芒中若隐若现。他看着顾长渊的背影,唇边带着一抹冷淡笑意。 “你方才问我,若真信这是天命,为何急着说给你听。” “如今看来,你不是不急。” 他看了一眼沉寂的祖钟,语气中多出几分讥讽:“只是你在钟庭中所得的东西,似乎还没来得及悟明白。” 顾长渊的脚步停了下来。 赵修文见状,也笑着接过了话:“陆圣子何必说得这么直接?顾少主已经尽力了。” 他站在九座黑白天宫之前,掌心黑白二气仍在缓慢轮转。 “万律钟庭只为他一人开启,所得却还停留在‘参悟’二字。反倒是我们这些没有资格进入钟庭之人,已经将各自钟韵化入天宫,叩出了真正的钟鸣。” 赵修文稍稍停顿,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 “有些机缘,得到是一回事。” “能不能真正接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祖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越过云海,落在那袭停下的白衣身上。 顾长渊没有立刻转身。 云风从祖台之上掠过,吹动肩后的黑发,也将白衣上的暗金纹路轻轻带起。 片刻后,他回过头。 目光先落在陆道尘身上。 “败一次,便说自己只是走错了路。” 陆道尘唇边尚未散去的冷意,顿时凝住。 顾长渊又看向赵修文。 “输一榜,便说榜上之争算不得实力。”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几分。 “看不懂一桩机缘,便说得到它的人,不过比旁人多了几分运气。” 说到这里,顾长渊忽然笑了。 少年眉眼在长风中真正舒展开来。那笑意不再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点弧度,平静之中多出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锋芒与张扬。 “如今看不见结果,便又说我接不住这桩机缘。” 祖台四周的笑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顾长渊看着两人,语气仍旧不急不缓。 “你们总能替自己的输,找出一个理由。” “也总能在结果落下以前,替自己先定下一场胜负。” 赵修文眸光微沉。 陆道尘也没有再开口。 顾长渊唇边的笑意尚未散去,视线却已经越过二人,重新落向云海之上的庞大祖钟。 “可结果——” “从来不需要败者点头。” 他微微抬起眼眸。 “竖耳,等它开口便是。” --------------------------------------------------------------- 今天更新得稍微晚了一些,主要是重新梳理、压缩了后续内容,想在保证逻辑和必要铺垫的同时,让剧情推进得更紧凑一些,也希望大家读起来能更爽一些。 云海祖钟马上迎来最终结果,后续女主线也快要正式展开了。 今天两章过万字,又是一次万字日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感谢! 第135章 云海之上 生死不论 顾长渊的声音随着云风传开。 祖台之上,那些尚未散尽的笑声与议论,一点点低了下去。 陆道尘站在七座玄阳天宫之前,唇边冷意未散,只隔着赤金云气看着那袭白衣。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 九座黑白天宫在他身后缓慢轮转,黑白二气首尾相接,像是在等祖钟替方才那番话,落下一个真正的结果。 高处,斑驳祖钟仍旧沉寂。 粗大的钟链垂入云海,没有半点晃动。 顾长渊已经回到顾家众人之前。 他没有解释那三声轻响,也没有再看陆道尘与赵修文,只抬起眼眸,望着云海深处的祖钟。 数息过去。 祖台上的气氛重新变得凝滞。 就在有人以为祖钟真的已经结束判定时—— 叮。 一道极轻的清响,忽然从祖钟最深处传了出来。 依旧是方才那道声音。 清脆。 细微。 却没有再次没入钟体,而是沿着斑驳钟身上的古纹,一路向着高处传去。 嗡—— 悬在祖钟一侧的万道宫韵轻轻一震。 陆道尘与赤烬阳同时抬起眼。 一个第八宫将成,一个距离九宫只差最后一步。 这道万道宫韵,正是二人眼下最想要的东西。 所有目光同时汇向高处。 祖钟内部,苍老古声缓缓落下。 “万道宫韵——” 声音在云海之间停顿一瞬。 “顾长渊!!” 轰隆隆——! 万道宫韵离开祖钟,混沌光芒横过云海! 它越过陆道尘身后的玄阳宫光。 越过赤烬阳所在的云路。 又从赵修文与冰狱帝子身前的九座天宫之间掠过。 沿途云浪被向两侧推开,祖台上空随之显出一道宽阔云痕。 最终,那道容纳万般道痕的宫韵,安静地悬在顾长渊身前。 直到结果彻底落定,祖台四周才猛地响起一片惊呼。 “顾长渊?!” “怎么又是他?!” “他连第一座天宫都还没有开出!” “那三声轻响,竟然真能压过九宫九响?” “可这是祖钟亲自判下的结果!” 一道道目光重新落向顾长渊。 顾家与他身边众人同样短暂失声。 他们并不意外顾长渊能够得到祖钟认可,却没有人能够解释,那三声轻得近乎普通的清响,为何能让万道宫韵越过在场所有人。 唯有几道彼此相视的目光中,惊讶过后,渐渐多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顾长渊一路走来,似乎每一次都能在所有人以为已经看清他时,再从更深处拿出另一个答案。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彻底淡去。 他盯着顾长渊身前的万道宫韵,五指一点点收紧。 又是顾长渊。 万古道榜第一是他,万律钟庭只为他开启,如今祖钟落下的第一份至高机缘,依旧是他。 赵修文眼底黑白二色越转越快,胸口那股烦躁也愈发压不下去。 可他已经九宫圆满。 真正能够决定问钟第一的,还是归一神髓。 冰狱帝子的脸色同样阴沉下来。 不久前,他才当着月清寒的面说过,待自己取下问钟第一,便将万道宫韵送她。 如今,那份机缘却停在了顾长渊面前。 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望向顾长渊的目光也彻底冷了下来。 又是这个人。 偏偏还要让他的承诺,在月清寒面前落空。 可他还能压住。 只要归一神髓最终选择自己,问钟第一依旧属于他。 赵修文与冰狱帝子的视线短暂相碰。 两人眼底都已没了先前的从容。 随后,又同时看向那滴如玉似晶的神髓。 …… 叮。 第二道清响,从祖钟深处传出。 归一神髓内部,原本分散的九道宫影同时亮起。 宫光交叠。 诸宫相合。 最终,所有宫韵尽数归于中央那一点玉色神光。 嗡—— 神光骤然收紧。 祖台上尚未散尽的诸般宫势,都在这一刻被无形气息压低了半分。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牢牢锁在归一神髓上,连呼吸声都像被压了下去。 九宫之下的人都明白,这份机缘与自己几乎没有关系。 场中真正开出完整九宫者,只有两人。 赵修文。 冰狱帝子。 轰隆隆——! 赵修文身后的九座黑白天宫同时开启宫门! 滚滚黑白二气贯穿诸宫,从高处奔涌而出,向着归一神髓牵引而去。 黑气行至尽头,化为纯白。 白光流转至极处,又重新沉入漆黑。 黑白轮转不息! 另一侧,冰狱帝子的九座冰宫也在同一刻震动。 森寒宫韵沿着冻结的云海向上涌去,凝成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冰白气流。 咔嚓! 祖钟下方的云层从中央冻结。 冰霜向外铺开,与黑白二气隔着归一神髓彼此相对。 赵修文的呼吸慢了下来。 五指一点点抬起。 冰狱帝子身前的寒雾也在此时凝固。 归一神髓轻轻一动。 落在两种九宫气息的交界之处。 整座祖台上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愿意在这一刻移开目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果将在赵修文与冰狱帝子之间落下时—— 第三道轻响,终于从祖钟深处传了出来。 叮—— 归一神髓内部,那一点玉色神光骤然亮起! 下一瞬,它穿过黑白二气。 越过冰寒宫韵。 没有落向赵修文。 也没有选择冰狱帝子。 玉色神光沿着与万道宫韵完全相同的方向,横过云海。 赵修文抬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冰狱帝子眼底最后一点平静,也在这一瞬彻底沉了下去。 归一神髓最终悬在顾长渊另一侧。 一边,是流转着混沌光华的万道宫韵。 另一边,是九宫归于一点的归一神髓。 两份足以改变道宫境未来的至高机缘,一左一右,将那袭白衣映在祖台中央。 轰隆隆——! 高处云海骤然翻涌! 垂在祖钟四周的粗大钟链一根接着一根绷紧,沉重摩擦声沿着整座祖台滚过。钟身上的斑驳古纹由下至上接连亮起,最后汇成一道刺目的玉色神光! 祖钟古声轰然落下! “归一神髓——” 短暂的停顿之后,那个名字再一次压过云海! “顾长渊!!” 轰——!!! 最后三个字落下,整座祖台猛然一沉! 黑白二气被向两侧推开。 铺满高空的寒雾随之翻卷。 赤色兽火与玄阳宫光同时震荡,连远处悬在云海中的一条条古路,都在那道声音下传出沉闷回响! 祖台上却没有立刻响起惊呼。 所有人都看着顾长渊。 看着悬在他身侧的万道宫韵。 又看向另一侧的归一神髓。 两份至高机缘。 全部归于一人。 云海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钟链尚未停止的摩擦声。 可这份寂静落进众人心中,却像万雷同时炸开! 万道宫韵—— 顾长渊! 归一神髓—— 依旧是顾长渊! 片刻后,压抑到极点的议论终于轰然爆发。 “又是顾长渊?!” “两份至高机缘,全是他?!” “归一神髓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宫影圆满之人?!” “他甚至一宫未开!” “赵修文与冰狱帝子都是九宫九响,竟然全被越过去了?!” “可那是祖钟的判定!” 所有人都看着悬在顾长渊身侧的两份机缘。 第一次判定,还能用顾长渊尚未开宫、万道宫韵正适合他来解释。 可第二次呢? 归一神髓分明要在九宫圆满以后才能炼化。 如今却越过两名真正的九宫修士,落到了一个连第一座天宫都未曾开出的人面前。 这已经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解释的结果。 …… 陆道尘站在赤金大日之下,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不久之前,他才说自己已经重新走在顾长渊前面。 如今祖钟连下两次判定,那句话也随之变得再无分量。 不远处,赤烬阳缓缓眯起兽瞳。 目光在两份至高机缘之间停留片刻,唇边最后一点笑意随之消失,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贪意。 冰狱帝子始终没有去看月清寒。 可他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先前那句承诺,正在四周的议论中变得越来越刺耳。 万道宫韵没有选他。 归一神髓同样越过了他。 万古道榜中,他败给了几千年前留下的一道境界缩影。 问钟之时,他与赵修文同为九响,也没能真正压过对方。 如今两份至高机缘,又全部停在顾长渊面前。 还是在月清寒眼前。 冰狱帝子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眸底只剩下一片没有温度的寒意。 …… 祖钟没有因为众人的失神停下最后的结算。 一道道钟光继续从高处垂落,依照先前问钟之绩,分别停在众人身前。 有人得到钟髓。 有人得到与自身宫道相合的道韵。 可祖台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立即抬手。 两份至高机缘全部落向同一个人的结果,已经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直到最后,九道黑白钟光缓缓落在赵修文面前。 每一道都极为凝练。 黑白二气在其中首尾交缠,与他身后的九座天宫遥相呼应。 单论品质,这已经是所有寻常馈赠中最为丰厚的一份。 就在最后一道钟光落稳以后,祖钟深处再次传来苍老古声。 声音已经不似先前判定机缘时那般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即将散去的遥远之感。 “万道古境最终一关——” “至此结束。” 祖钟表面,三道沉暗的环形古纹随之显现。 一道位于钟身下方。 一道横过中央。 最后一道没入高处云层,若隐若现。 “闭境钟响三声。” “万道古境关闭。” 古声沿着云海缓慢传开。 越过祖台。 越过一条条重新汇聚的古路与钟台。 最后,仿佛融入了这方天地,渐渐消散无踪。 可此刻,几乎没有人真正去在意这道声音。 没有人去计算闭境钟何时响起。 也没有人去想三声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道道视线依旧停在顾长渊身上。 停在那两份至高机缘上。 …… 赵修文低着头。 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九道黑白钟光。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却没有声音。 四周原本还有压低的惊呼,还有钟域馈赠与各人体内天宫共鸣时传出的震动。 可那些声音落入耳中以后,很快便变得模糊、遥远。 渐渐地,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耳边只剩下祖钟不久前落下的两道古声。 “万道宫韵——” “顾长渊。” …… “归一神髓——” “顾长渊。” 两句话一遍遍回响。 每响一次,赵修文眼前那九道黑白钟光便显得更加刺眼。 祖钟没有忽略他。 听见了他的九宫九响。 也看见了他引以为傲的黑白之道。 所以给了他九道钟髓。 完整。 纯粹。 足以令外界无数道宫修士为之争夺。 然后,也仅仅给了他这些。 赵修文仍旧低着头。 不过短短数息,却仿佛被那两道声音无限拉长,迟迟走不到尽头。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胸膛终于开始起伏。 “呼……” 一道粗重气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干涩得有些发哑。 紧接着,又是一声。 “呼……” 黑白二气随着他的呼吸,从衣袍之间一缕缕溢出,在脚下云雾中划开细密裂痕。 赵修文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嘴角也随之向上牵起。 “呵……” 那声音极轻。 不像笑。 更像是一口压在胸口许久的气,终于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呵呵……” 他依旧低着头。 笑声却渐渐变得清晰。 “哈哈……” 直到最后,他猛地仰起脸! “哈哈哈哈!” 笑声轰然传开,震得周围云雾不断翻涌! 可他的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只有一根根迅速蔓延的血丝,以及再也压不住的荒谬、屈辱与暴怒! 赵修文缓缓抬起眼睛。 越过面前的九道黑白钟髓,死死盯向顾长渊身前的两份至高机缘。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扭曲得近乎狰狞。 “凭什么?” 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 祖台上的议论再次停下。 赵修文的声音不算很大,却比方才的笑声更加令人心悸。 “我亲眼看着你叩钟!” 他猛地抬手,直指顾长渊! “你的宫影,不如我的九宫!” “你从万律钟庭里带出来的那点钟韵——同样压不过我!” 眼底血丝越来越多。 黑白二气从身后向两侧奔涌! “可万古道榜第一是你!” “万律钟庭,只为你一人开启!” “如今,就连归一神髓与万道宫韵,也还是全部归你!” 赵修文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九座黑白天宫随之轰鸣! “顾长渊!” “你告诉我——” “凭什么?!” 顾长渊站在两份至高机缘之间。 听完赵修文所有的质问,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多少变化。 直到最后三个字落下,唇边才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说过。” 赵修文死死盯着他。 顾长渊语气平静。 “竖耳,等它开口便是。” 他的目光从赵修文面前那九道黑白钟髓上掠过。 “如今,你听见了。” 赵修文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 祖钟确实已经开口。 而且给出了比任何嘲讽都更清楚的答案。 顾长渊没有与他争黑白强弱。 也没有解释三声轻响中究竟藏着什么。 只是让他等。 然后,让祖钟自己告诉他。 赵修文眼底黑白二色疯狂流转。 “听见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嘴角再次扯动。 “可我不认!” 轰——!!! 九座黑白天宫同时从他身后拔地而起! 黑白二气横扫云海,清浊倒转,沉重宫威如两片天幕,向着顾长渊所在的位置轰然压下! 整座祖台剧烈震动! 赵修文一步踏出。 “我倒要亲眼看看——” “你这连一座天宫都没有开出的宫影圆满,究竟还藏着什么东西!” “又凭什么,让这座古境中的一切,一次又一次落到你的手里!” 玄罗古教众人同时抬头。 一道道黑白宫影与玄罗古纹接连显现,与玄罗古教交好的附属势力,也开始沿着周围云路向他身后汇聚。 赵修文抬头看了一眼高处那三道沉暗的闭境钟纹。 第一声闭境钟,尚未落下。 可留给所有人的时间,已经只剩三声钟鸣之间。 “第三关开启时,祖钟便说过!” “争夺之中——生死自负!” 九座黑白天宫齐齐震动! 赵修文的声音响彻云海。 “今日一战——” “生死不论!” 最后四个字落下,一股森寒气息从另一侧云路上轰然压来。 咔嚓! 大片云气瞬间冻结。 冰狱帝子从冰狱宫众人之前迈步走出。 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九座冰色天宫在身后压低,宫门之间垂下的寒意凝成冰瀑,将沿途云海冻作一片片透明寒晶。 冰狱帝子没有再看月清寒。 目光只落在顾长渊身前的两份机缘上。 “万道宫韵。” “归一神髓。” 九座冰宫同时传出沉沉震响。 “都交出来!” 顾长渊没有动。 云海中的冰痕继续向前蔓延。 冰狱帝子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赵修文偏头看了他一眼。 “拿下来以后呢?” 冰狱帝子神情不变。 “先从他手中拿下来!” “至于最后落到谁手里——” 他身侧寒意骤然压低。 “各凭本事!” 赵修文嘴角扯出一抹森然笑意。 “好!” 两位九宫修士一左一中,同时站在顾长渊对面。 黑白二气与冰寒宫威在高空交汇。 他们彼此之间依旧是竞争者。 可在真正争夺归一神髓以前,已经达成了最简单的共识。 先将顾长渊这根压在心中太久的刺拔掉。 顾长渊终于抬起眼。 目光越过赵修文与冰狱帝子,又扫向祖台四周那些已经开始移动的身影。 “还有谁想要?” 云海短暂一静。 “无需藏着。” “一并站出来吧。” …… 一声低笑从妖灵族所在的方向传来。 赤烬阳缓缓直起身体。 猩红兽瞳先落在万道宫韵上,又转向归一神髓。他活动了一下指骨,唇角随之咧开,露出一线森白牙齿。 “既然你都开口了——” “那便算我一个!” 轰! 八座赤色天宫在他身后同时显现。 第九道尚未真正落成的宫影,也在诸宫之后若隐若现。 “万道宫韵,我要!” 赤烬阳抬眼看向另一侧的玉色神髓,眸中贪意再无遮掩。 “归一神髓——我也要!” 赤离与几名狻猊族修士随之向前。 另外几支与其交好的妖灵古族,也开始沿着云路向赤烬阳身后汇聚。 陆道尘的目光始终停在万道宫韵上。 不久前,他才说自己已经重新走在顾长渊前面。此刻若退,方才的一切便都成了笑话。 短暂沉默以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七座玄阳天宫随之升起。 “万道宫韵。” “我也要争!” 太玄圣宗众人迟疑一瞬,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四周云路走出,原本彼此戒备的各方势力,已经在两份至高机缘面前暂时站到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并非真正同心。 却都将目光投向了云海中央的顾长渊。 …… 姜无尘站在姜家众人之前,始终没有向前。 他望着云海中央那袭白衣,沉默片刻。 “顾长渊可以是我眼前的一座山。” “山越高,越能让我知道自己的路还远。” 他的目光渐渐平静。 “但他不能成为我此生的路。” 姜无尘看向身后的姜家修士。 “这一战,不属于姜家。” “看着便是。” …… 顾家所在的位置,也有一道道身影相继向前。 顾云曦第一个来到顾长渊身侧。 她没有去看那两份机缘,只望着对面不断汇聚的人群。 “顾家的人,不会退。” 顾玄握住刀柄,站到另一边。 刀锋尚未出鞘,刀意已经沿着云海向前铺开。 其余顾家子弟也从不同方向靠拢,没有一人迟疑。 秦裂取下肩后的赤狱战戟,与身旁几人一同向前。 战戟落地。 雷光与凤凰命火同时亮起。 就连平日里总要说上几句的金多宝,这一次也只是收起馈赠,站到了他们中间。 叶孤鸿拇指抵住剑格,冷眼扫过对面。 随后,他迈步走到顾长渊身后。 “众逐利而围一人,非我剑道。” 叶孤鸿按剑而立,神色依旧冷淡。 “自天骄宴一剑问道,走到今日——” “顾长渊既是我认下的对手,也是我认下的朋友。” 四象庐所在的云路上,楚照寒收起指间棋子,率先迈步走出。 “沈寂玄之事,我们欠顾公子一份人情。” 苏闻弦抬手按住仍在轻轻震动的琴弦,随后来到他身侧。 “既然欠下。” “今日便还。” 苏闻弦话音落下,便与楚照寒一同站定。 月清寒始终没有动。 直到顾家一方彻底站定,她才缓缓抬起眼眸。 月白衣裙从云海上掠过。 她一步迈出。 没有走向冰狱帝子。 而是越过两方之间逐渐凝固的寒意,落在了顾长渊这一侧。 冰狱帝子的眼神骤然一沉。 “清寒!” 月清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冰狱帝子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仍旧平稳,却像压着一层随时都会裂开的寒冰。 “回来。” 月清寒侧过脸。 清冷眉眼间没有犹豫。 “此前,我承过他一份人情。” 她看了一眼顾长渊。 “今日,还他。” 话音落下,她便收回目光,站到了顾家一方。 冰狱帝子没有开口。 可身后的九座冰宫,却在这一刻同时传出低沉震响。 咔嚓! 大片云海自他脚下向外冻结。 冰层一路蔓延,裂开的寒纹中不断升起森白雾气,连祖台边缘都覆上了一层厚重寒霜。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掌心皮肤被冰晶割开,一缕鲜血尚未落下,便冻成了一颗暗红冰珠。 冰狱帝子像是没有察觉。 片刻后,才将视线从月清寒身上移开,重新落向顾长渊。 “好。” 只有一个字。 他没有再让月清寒回来,只对身后的冰狱一脉冷声开口: “交手之后,绕开她。” 随后,冰狱帝子看着顾长渊,补出后半句。 “其他人——” “生死不论!” 两方阵营,至此彻底分开。 赵修文的九座黑白天宫横陈高空,黑白二气铺开,将半边天幕割成明暗两界。 另一侧,九座冰宫垂下无尽寒意,赤色天宫与玄阳大日也在云海间相继升起。 更多宫影从四周接连显现。 黑白、寒冰、兽火、玄阳与各种截然不同的宫道气息彼此交叠,几乎遮住顾长渊前方的整片天空。 仅从人数来看,对面已经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顾家与选择站在顾长渊身后的众人各自站定。 人数远不及对面。 却没有一道身影后退。 两份至高机缘悬在顾长渊身侧。 万道宫韵流转着混沌光华。 归一神髓内部,九宫归于一点。 数股宫威从前方一同压来,掀起的狂风横扫祖台。 少年独立云海之间。 玉冠束发,象牙白长袍被风向后带起,衣襟与袖口的暗金帝纹在漫天宫光下若隐若现。 顾长渊没有回头,只抬眼望向前方铺满高天的宫影。 片刻后,他唇角轻轻扬起。 那笑意不深,却多了一抹属于少年的明亮锋芒。 “想要的——” “都站齐了吗?” 第136章 九宫并临 万道低首 声音沿着云海缓缓传开。 赵修文立在九座黑白天宫之前,眼底血丝尚未散去。听见这句话,他脸上的狰狞停顿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冷笑。 “站齐了,又如何?!” 轰隆隆——! 九座黑白天宫同时震动,滚滚黑白二气从诸宫之间奔涌而出,首尾相接,转眼便将玄罗古教与后方几条云路尽数笼罩。 赵修文向前踏出一步,抬手指向顾长渊身侧的两份机缘。 “宫影终究只是宫影!” “你身后的东西雕琢得再完整,也改变不了你一宫未开的事实!” “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拿什么挡住两座九宫,又凭什么带着它们离开!” 话音未落,森寒宫威已经从另一侧轰然压下。 咔嚓! 冰霜贴着祖台向前蔓延,翻涌云气被一层层冻结。 冰狱帝子立在九座冰宫之前,脸上再无半点温和,眸光冷得像是能够将神魂一同封入寒冰。 “他若敢炼化——” “便打断他!” 紧接着,赤色天宫与玄阳大日也从另外两侧相继升起。 兽影盘踞火海,赤金宫光压住高天。 轰隆隆——! 祖台周围的古纹接连亮起。 数十座天宫同时释放出的威势彼此交叠,云海从四方向着中央挤压。顾家一方衣袍猎猎,脚下云气也在沉重宫威中不断向后翻滚。 赵修文盯着顾长渊,声音陡然拔高。 “你不是让我们站出来吗?!” “现在,我们都在这里!” “顾长渊——” “你又能如何?!” …… 顾长渊没有回答。 他抬手一拂,将归一神髓与万道宫韵一同收入袖中,随后越过己方宫光,独自走入两方势力之间。 身后,是顾家与选择站在他这一侧的人。 前方,两座完整九宫横陈高空,数十座天宫铺满云海。 黑白、寒冰、兽火与玄阳宫辉从四方向中央压来。狂风掠过祖台,吹动少年长发与象牙白衣袍,他的脚步却始终未乱。 直到所有宫威交汇之处,顾长渊方才停下。 赵修文看着他收起两份机缘,眼底血丝涌动。 “到了这个时候,还以为自己能带着它们离开?” 冰狱帝子眸光冰冷,九座冰宫随之压低。 “动手!” 轰——! 寒潮席卷祖台,云海沿途冻结。 赤色洪流与玄阳宫光紧随而至,一上一下,封住顾长渊两侧。 正前方,赵修文双掌向下一按! “给我跪下!” 轰隆隆——!!! 黑白天幕悍然压落! 四方宫势同时涌向祖台中央,顾长渊周围的空间骤然收紧。冰霜攀上衣摆,赤色火光映亮少年侧脸。 就在所有力量即将落下的刹那,顾长渊终于开口。 “一宫一宫开,是世人的路。” 他的声音穿过漫天轰鸣,清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迟迟未开,不是开不出。” 顾长渊缓缓抬起眼眸。 脚下翻涌的云气骤然静止。 “只是你们拿世人的路来量我——” “又怎会看得懂我的九宫?” 他望向前方铺满高天的数十座天宫,眸光平静。 “我的九宫,要么不现。” “既然现世——” “便该九宫并临,万道低首!” 轰——!!! 沉闷巨响自顾长渊体内轰然炸开! 十二天脉同时贯亮,七色神海掀起滔天巨浪。积蓄至今的混沌宫气自九重宫影深处奔涌而出,顷刻化作一场贯穿祖台与云海的庞大风暴! 呼——!!! 狂风冲天而起! 顾长渊立于风眼中央,墨发狂舞,白衣翻飞,眸光却始终平静。 黑白天幕率先压下,却被混沌风暴从中央生生贯穿! 轰隆隆——! 黑白二气向两侧撕开,冻结云海的寒潮随之崩裂。赤色兽影与高悬的玄阳大日撞入风暴,也在剧烈轰鸣中接连溃散! 四方宫势,顷刻尽破! 狂风席卷顾长渊前方,却在他身后自然分开,没有越过半步。 对面风暴遮天。 身后云海无波。 赵修文死死盯着风暴中央,脸上的狰狞终于凝固。 就在此时,笼罩九重宫影的混沌雾气被狂风彻底掀开! 轰隆隆——! 九座主宫同时显露于天地之间。 宫墙完整,玉阶连云,重楼、飞桥与贯穿诸宫的宫道,皆已凝练到了近乎真实的地步。 众人早已见过顾长渊的九重宫影。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 九座宫影,无一虚浮。 每一座,都早已走到了由虚化实的最后一步! 顾长渊不是开不出第一座天宫。 他只是一直压着九宫,不让其中任何一座提前落世。 至于刚刚得到的万道宫韵—— 他根本不需要借它开宫! 轰隆隆——!!! 不等众人从震动中回过神来,九重宫影已经一同向天地之间压落! 没有第一宫先成。 也没有九宫依次落世。 九重宫影,在同一刻由虚转实! 轰——!!! 九道宫光贯穿云海! 虚幻的宫墙拥有了真正的重量,白玉长阶托住翻涌云层。重楼、飞桥与古老宫阙从混沌深处层层落入天地,九座天宫各镇一方,又被横跨云间的宫道连成一座完整帝庭! 第一座天宫,没有早上一瞬。 第九座天宫,也没有迟上半分。 一息之间—— 九宫齐开! 浩荡宫威自帝庭深处轰然爆发! 赵修文与冰狱帝子身后的九座天宫同时震动,漫天黑白二气与森寒宫光不断低沉,其余天宫也在这股骤然降临的威势下接连低伏! 顾长渊没有从一宫踏入二宫。 而是从宫影圆满—— 一步直入九宫圆满! 九宫为骨。 宫池、云岭与峰台托起整片宫域,一庭连着一庭,共同构成一座横压高天的古老帝庭! 轰隆隆——!!! 九宫齐震。 整片云海随之下沉。 九重宫影。 于今日—— 尽数成真! …… 浩荡宫威仍在云海间奔涌。 顾长渊独立在两方势力中央,身后九宫横压高天。长风穿过宫门与重楼,吹动少年肩后的黑发。 他缓缓侧过身。 目光越过云海,落在陆道尘身上。 “你方才说,你是天命?” 陆道尘站在玄阳天宫之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长渊看着他。 “你所求的,不过是天命仍愿为你开路。” 他微微抬起眼眸。 身后九宫齐震,浩荡宫威轰然压过赤金云海! 轰隆隆——! 顾长渊白衣翻飞,声音依旧平静。 “而我要走的路——” “天命,也要俯首。” …… 顾长渊收回目光,又落向赵修文。 长风掠过帝庭,吹动少年肩后的黑发。漫天宫光映在那袭白衣之上,暗金纹路随衣袂起伏,时明时暗。 他站在九宫之前,眉眼平静,唇边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我在万律钟庭中,得到的是哪一道钟韵吗?” 顾长渊微微抬眼。 “抬头。” “看清楚。” 叮。 一道极轻的清响,忽然从九宫深处传来。 赵修文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 云海中的长风正穿过层层宫阙。 最前方的飞檐之下,一枚古老宫铃随风轻晃。 更远处的长廊、飞桥与高塔之间,一串一串细小古钟彼此轻触,清脆铃音沿着整座帝庭缓缓传开。 叮。 叮铃…… 一重宫阙。 又一重宫阙。 主宫与宫门的飞檐下,悬着一枚枚钟身厚重的古老宫铃。 飞桥、高塔与长廊檐角之间,则垂着一串串大小不一的小钟。 三五枚相连。 有些沿着细长钟索层层垂下,在风中彼此轻触,如同悬在帝庭高处的古老风铃。 直到这一刻,祖台上的人才终于明白。 顾长渊叩问祖钟时,那三声轻响究竟来自何处。 那不是低阶钟韵发出的虚浮轻响。 也不是祖钟勉强给出的三次回应。 那是九宫尚未成真时,来自重重宫檐深处的铃声! 只是那时宫阙仍是虚影。 天地间的风无法真正进入帝庭。 所以传到祖钟之外的,只有三声轻得几乎无人能够听懂的清响。 …… 顾长渊隔着翻涌云海,看向赵修文。 “赵修文。”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叮。 一缕黑白钟韵自天宫高处垂落,穿过层层云气,落入顾长渊掌中。 黑如长夜。 白似天光。 暗极生明,明极归暗,两种光芒在他五指之间循环流转。 轰——! 赵修文身后的九座黑白天宫同时震动,贯穿诸宫的黑白二气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去。 顾长渊垂眸看了一眼掌中的黑白钟韵。 “你方才说,黑白只是其相。” “阴阳,才是其本。” 他抬起眼眸。 “还说要等九宫归一,踏入神台以后——” “才能从中参悟阴阳。” 赵修文眼底黑白二色剧烈流转,死死盯着那道在顾长渊掌中不断变化的钟韵。 他比所有人都懂黑白。 所以也比所有人更加清楚。 那不是黑白。 那是真正的阴阳。 顾长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所谓的阴阳大道——” 他的目光越过掌中钟韵,重新落在赵修文身上。 “可是挂在我宫檐下的这一道?” 长风穿过九宫。 叮—— 古铃再次轻响。 顾长渊掌中的黑白钟韵骤然铺开,云海一侧沉入幽暗,另一侧被天光映亮。 阴阳首尾相接,完整轮转。 赵修文的九座黑白天宫轰鸣不止。 黑白二气疯狂追逐着那道钟音,却始终隔着一步,无法真正触及。 顾长渊看着他,淡淡开口。 “原来你说了这么久。” “只是想走到我这一枚檐铃之前。” …… 顾长渊掌中的阴阳钟韵缓缓散去。 望着那一重重宫檐下随风轻动的古铃,他的思绪也在这一刻,短暂回到了不久前的万律钟庭。 那时,古老钟庭沉在黑白云海之间。 墙龛、横梁、环形长廊与穹顶深处,到处悬着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钟。 有的庞大如山,钟身大半没入云层。 有的却不过手掌大小,垂在宫檐与古老横梁下方,随黑白雾气轻轻晃动。 顾长渊曾独自走过那条环形长廊。 每当掌心触及一口古钟,便会有一道截然不同的音波穿过身体。 空间、岁序、阴阳、生灭…… 万般道音沿着九重宫影缓缓流淌,在其中留下或深或浅的回响。 整座万律钟庭都在回应他。 也在等待他的选择。 这些道音中的任何一道,放到外界,都足以成为世间天骄穷尽一生追逐的道路。 可顾长渊最终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道。 他选择的,是自己。 是身后那座尚未真正落成的九宫帝庭。 万律钟庭以万钟承载万般道音。 而他的九宫早已有宫墙,有长廊,有重楼,也有一重又一重向深处铺开的飞檐。 既然如此—— 万般大道,为何一定要从中选出唯一? 为何不能在他的宫檐之下,各有一声? 从万律钟庭离开以后,黑白天地数次流转。 顾长渊看似只是在赶路、会合与破局,可九宫深处的雕刻从未停下。 以诸天命轮为刻刀。 以混沌宫气为笔墨。 那道只有顾长渊自己能够感知的锋芒,沿着一重重宫檐缓缓划过,将曾经在他心中留下回响的大道之声,重新刻成一枚枚古铃。 有的道纹已经清晰。 有的只有一层浅淡轮廓。 还有一些大道太过深远,只来得及在铃身上留下最初的一道痕迹。 那些古铃不是从万律钟庭中取走的古钟,也不是对钟韵的简单复制。 每一枚,都是顾长渊以自己的感悟,重新刻入九宫的道音之形。 他没有在那一日悟尽万道。 只是先在自己的九宫之中,为万道留下了位置。 此前九宫尚未落世。 虚幻的飞檐承不住真正的古铃,天地间的风也无法穿过一座仍是宫影的帝庭。 直到今日。 九宫成真。 那些无人见过的古铃,才终于随着整座帝庭,一同落入天地。 …… 云海之上,一时无声。 赵修文死死盯着顾长渊掌中散去的阴阳钟韵,眼底黑白二色剧烈流转,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对面众人仰望九宫帝庭,脸上的贪意渐渐被惊疑与忌惮取代。顾家一方同样安静,震动之余,眼中更多了一抹难掩的骄傲。 洛惊凰望着两方中央的白衣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往后无论再走多远,今日的九宫与铃音,大概都会与那道身影一起,留在她的记忆里。 月清寒的眸光也停在顾长渊身上。 她见过许多惊才绝艳的同辈,却从未有哪一道身影,如此安静,又如此清晰地落进她心中。 …… 顾长渊独自站在祖台中央。 身前,是铺满高天的数十座天宫。 身后,是顾家与选择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九宫帝庭横陈在少年身后,重重宫阙深入云海,万千宫铃与风铃悬在飞檐、长廊与高塔之间。 云风吹过。 叮。 最前方的一枚宫铃轻轻摇动。 紧接着,长廊、飞桥与高塔之间,一串串风铃相继发出清响。 叮铃…… 声音沿着一重重宫阙向外传开。 最初尚且细碎。 随后彼此相合,越过祖台,铺入整片云海。 嗡——! 无形音浪自九宫帝庭中荡开。 赵修文身后的黑白天宫率先低沉,寒潮向后退去,兽火与玄阳宫光也在铃音中不断震颤。 更远处,一座座悬在高空的天宫随之低伏。 万千铃音在这一刻汇于一处。 万钟共鸣。 万律归一。 最终,化作一道响彻天地的浩大道音! 顾长渊独立在漫天音浪之中。 他缓缓昂起头。 那张向来平静的年轻面容上,终于露出一抹明亮而畅快的笑意。 此刻的他,不是俯视众生的古老帝者。 仍是一个正值意气最盛之时的少年。 只是今日,少年所立之处,万宫低伏,诸天听铃。 “今日,我以诸宫碎响——” 轰隆隆——!!! 九宫齐鸣。 天地共震。 “贺我九宫成真。” ------------------------------------------------- 昨晚基本通宵都在写,昨天已经万更了,今天写到这里,又是一万多字。 这一章也是这段剧情最后的收束章。九宫成真的场面,我从前面铺垫了很久,昨晚也反复修改了很多遍,希望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没有辜负大家一路追到这里。 能看到这里,真的非常感谢。厚着脸皮求一下催更和小礼物。 各位早上好,我要去补觉了。 也希望大家能够留个评论。 (主要是想知道有多少人一路看到了这里。大家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在评论区留句话,感谢。) 第137章 钟响宫碎 “今日,我以诸宫碎响——” “贺我九宫成真。” 声音落下,万千宫铃仍在云海间回荡。 九座天宫各镇一方,重楼、宫门与横跨云间的飞桥首尾相连。帝庭没有继续向外释放力量,只是沉在顾长渊身后,祖台四周显化在外的天宫便不断传出低鸣。 赵修文的黑白九宫还在轮转。 冰狱帝子的九座冰宫也仍有寒意涌出。 可在那座完整帝庭之前,原本铺满高天的诸宫异象,都像被无形压低了一层。 金多宝仰着脑袋,目光跟着云海上的九座天宫转了一圈。 数到最后,他像是有些不放心,又抬起手指,从最前方重新点了一遍。 确认一座不少,金多宝嘴角顿时咧开。他先朝玄罗古教那边看了一眼,故意把声音抬高。 “不是说一宫没开吗?” 四周安静了一瞬。 金多宝伸手指了指高处,一脸认真。 “要不你们再数数?” “我怕是我数多了。” 先前那些嘲笑顾长渊一宫未开的人,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没有人回应。 顾云曦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很快便重新握紧长剑。顾家一方与选择站在顾长渊身后的人也先后收回目光,望向已经汇聚在对面的各方修士。 九宫成真。 接下来,便该清算了。 …… 赵修文站在九座黑白天宫之前,袖下五指一点点收紧。 第九宫补齐以后,黑白二气已经彻底贯通诸宫。八宫时始终存在的那道间隙,也在九宫落成时消失。 他原本以为,即便顾长渊真的能够开宫,也不过是重新与自己站到同一层面。 可顾长渊没有开出一宫。 他一步,便踏入九宫圆满。 更让赵修文不愿承认的是,自己身后只是九座天宫,顾长渊身后却是一座完整帝庭。 宫门相接,长廊贯通,九座天宫之间没有任何断处。 赵修文压下心中的不安。 刚刚开宫罢了。 宫象再盛,也不代表顾长渊已经能够将九宫运转自如。 “九宫初成。” 他抬起眼,黑白宫门一重重打开。 “你真以为,已经结束了?” 另一侧,冰狱帝子脸上惯有的温和已经消失。九座冰宫之间寒脉贯通,云海从他脚下向外冻结。 “打过才知道。” 赤烬阳抬手擦去唇边残血,指间火气一卷,将那点血迹烧得干干净净。 八座赤色天宫从火海中升起,尚未落成的第九宫影沉在更深处。 他从来不信别人说出的强弱。 商别离也好,纪无终也罢。 只有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拳,才算答案。 陆道尘始终没有说话。 七座重铸的玄阳天宫横列身后,那道尚未彻底凝成的第八宫基,也在赤金宫光中若隐若现。 不久之前,他还站在这里告诉顾长渊,那场败北碎掉的,只是一条本该舍弃的旧路。 七宫重铸,第八宫将成。 他已经重新走在前面。 可顾长渊一步九宫。 那座横压云海的帝庭,连一点继续自欺的余地都没有留给他。 陆道尘想要抬头看清帝庭深处,却只能越过最前方几重宫门。再往后,便只剩沉入云海的重重宫阙。 他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看不到顾长渊走到了哪里。 …… 高处祖钟缓缓下沉。 粗大的钟链一根根绷紧,祖台外的云海朝着三个方向分开。三条苍白古路从翻滚云层下方延伸而出,每条古路尽头,都有一道归界光门渐渐凝成。 古老声音随之传遍云海。 “闭境钟,响三声。” “三声之后,万道古境关闭。” “归路已开。” 话音刚落,祖钟第一次震动! 咚——!!! 钟声压过九宫铃音,沿着整片古境轰然传开! 赵修文双手同时向下一压。 “动手!!” 轰隆隆——! 九座黑白天宫全部开启,黑白二气从宫门内奔涌而出,在高天化成一册遮住大片云海的黑白道卷! 冰狱帝子一步踏出,九宫寒力同时爆发。森白冰霜从四方合拢,所过之处,云海凝固,石台冻结,连顾长渊周围的空间都像被封进了一座冰狱。 赤烬阳身后的八宫齐震! 狻猊虚影自火海中踏出,张口发出一声震动云霄的兽吼,裹挟漫天赤焰扑向顾长渊正面! 高处,七轮玄阳同时升起。 陆道尘将尚未完成的第八宫基也强行牵动,赤金光芒从天穹倾泻而下! 四方合击! 站在对面的各方修士也在同一刻冲出。顾家一方与他们在云路和残台之间正面撞到一起,兵刃、宫影与天宫之力接连碰撞,轰鸣转眼铺满整座祖台。 可即便已经陷入厮杀,不少人的余光仍会本能越过自己的对手。 望向中央。 望向那个独自站在四方宫势下的少年。 因为那里的声势太盛,整片战场都像在随着那袭白衣缓缓倾斜。 顾长渊抬起眼。 十绝境域无声展开。 没有异光,也没有道纹浮现。 可赵修文体内疯狂运转的黑白宫力,忽然慢了一线。 最前方的宫门已经涌出黑气,后方白光却迟了半瞬才作回应。等诸宫力量真正接上,最初的黑白气机已经无端散去了一层。 赵修文眼神骤沉。 九座天宫明明都在,每一座宫门也已经开启,可诸宫之间原本圆满无缺的呼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九宫,再难一息齐动。 冰狱帝子的感受更加清楚。 他亲手开出九宫,自然知道九宫与八宫之间最大的区别,便是诸宫首尾贯通,一念齐临。 可此刻,他明明已经催动九宫,寒力却始终无法在同一瞬汇于一处。前方寒流已经进入祖台中央,后面的力量却慢了一步,完整的九宫之势被硬生生拖成数段。 赤烬阳八宫之中的兽火同样出现了短暂凝滞。 只有陆道尘身后的七座玄阳天宫最先承受不住,尚未成形的第八宫基剧烈摇晃,一道裂纹从边缘迅速蔓延。 赵修文死死盯着自己的九宫。 诸宫俱在。 可真正能够同时回应他的力量,竟像连过去六宫齐开时都不如! 顾长渊立于十绝境域中央。 身后九座宫门同时打开! 轰隆隆——!!! 九宫齐开! 九重宫势没有先后,一息齐临! 赵修文的黑白道卷当空弯折,冰狱寒潮尚未彻底合拢,便被正面轰开一道巨大缺口。赤烬阳身后的狻猊虚影四足猛地向下一沉,火海从中炸开,连人带宫被推得向后滑去! 陆道尘抬起头。 最沉重的一股宫势,已经朝他落下。 “拦住他!” 赵修文怒喝出声! 黑白道卷强行翻转,从侧方撞向九宫帝庭。冰狱帝子也在同一刻催动寒流,试图冻住顾长渊落向陆道尘的力量。 赤烬阳脚下残台炸开,狻猊虚影顶着宫势重新扑来! 三名当世最顶尖的天骄同时出手,要在顾长渊九宫之下,将陆道尘拉出去。 可他们的力量进入十绝境域以后,全都慢了那一线。 只是一线。 已经够了。 砰——! 陆道尘尚未成形的第八宫基,从中央炸开! 他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嘴角涌出。还未等他稳住,紧随而至的宫势便压上最前方的玄阳天宫。 轰! 宫门崩塌,悬在宫阙上方的大日骤然熄灭! “顾长渊!!” 陆道尘眼中最后一点迟疑彻底消失。 七座重铸天宫同时燃烧,玄阳火焰沿着宫墙、长阶与宫门向外蔓延。所有根基,所有积累,以及那座尚未真正开成的第八宫,都被他压入最后一击! “我不会再输!!” 轰——! 破碎的第八宫基被强行撑起。 七轮玄阳在高处汇于一处,化成一轮照彻云海的赤金大日,朝顾长渊正面撞来! 顾长渊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还是没看清。” 帝庭宫势再次压落! 咔嚓——! 赤金大日尚未落到顾长渊身前,便从中央裂开! 破碎的第八宫基彻底崩散,七座重铸天宫也在高天之上一座接着一座炸开! 轰!轰!轰! 赵修文的黑白道卷仍压在顾长渊身侧,冰狱帝子的寒流还在一次次冲击九宫宫势,赤烬阳甚至已经踩着火海逼近数丈之内。 可三人联手,依旧没能将陆道尘从九宫之下救出去! …… 陆道尘悬在半空。 四周炸开的玄阳光芒,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恍惚间,他仿佛重新站在映宫泉谷的第七十九阶。 那时的他,大日悬身,玄阳道体全开,站在所有人仰望的高处。顾长渊却从下方一步步走了上来,越过他,踏上他不敢踏出的第八十阶,最终走到第八十一阶尽头。 那句“你止步的地方,不是我的尽头”,他记了很久。 后来夜色笼罩泉谷,连他都在古老魂影面前被逼退。顾长渊却只抬起一指,白曜落下,一切便结束了。 那一刻,他清楚知道,如果那道光照向自己,自己同样接不住。 可顾长渊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 玄阳火光继续熄灭。 陆道尘眼中的赤金光芒也一点点暗淡。 他又想起道源低谷。 那一次,他以先天玄阳道体大成正面问战,拳锋、大日、玄阳宫影全部压下,最后碎掉的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宫影。 他不肯承认那是终局。 宫影碎了,便称作不破不立。 归源宫照宫失败,便告诉自己只是旧伤未复。 后来七宫重铸,第八宫将成,祖钟七叩七响,他终于又找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过去的每一次失败,都只是为了让他走到今日。 可临死前,他才发现。 这些日子里,每输一次,他都会给失败重新换一个名字。 挫折。 磨砺。 旧路重开。 他以为换了名字,便代表自己从未真正输过。 可已经失去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个人不愿承认,便重新回到手中。 走远的人,也不会停在前方等他追上。 最后两座玄阳天宫同时震动。 陆道尘缓缓闭上眼睛。 他曾站到过很高的地方,也曾被无数人仰望,被太玄圣宗选作临世圣子,被认为有资格走到大世尽头。 可站上高处,从来不代表高处会永远为谁保留位置。 也不是每一次破碎以后,都一定能够立得更高。 有些破碎,只是在告诉一个人—— 他的路,已经走到了这里。 轰! 最后一座玄阳天宫彻底崩塌! 陆道尘没有再睁眼,也没有再说自己还会回来。 身体失去支撑,缓缓坠向云海。残余玄阳火光跟随在他身侧,一点点熄灭。 …… 祖台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陆道尘死了。 赵修文、冰狱帝子与赤烬阳三人联手,没能将他从顾长渊九宫之下救出来。 可顾长渊没有停。 他转身看向冰狱帝子。 冰狱帝子心头骤然一寒,九座冰宫同时向前,森白寒意重新压向祖台中央。 诸宫之间那一丝无法消除的凝滞仍在。 顾长渊只向前走了一步。 帝庭宫势当头压落! 轰——! 冰狱帝子最前方的一座天宫猛地向下一沉,宫门先碎,随后是宫墙、长阶与宫基! 咔嚓——! 整座冰宫从中央轰然崩塌! 冰晶铺满半边天空。 冰狱帝子身体剧震,一口鲜血涌入喉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九宫,只剩八宫。 他抬起头,望向顾长渊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在万古道榜中,他亲自面对过纪无终。纪无终九宫齐开,两招便逼得他亲口认输,那已经是他无法抗衡的力量。 可此刻,顾长渊带给他的压迫,竟比当时的纪无终更加沉重。 纪无终出手时,他至少还能调动诸宫应对。 而站在顾长渊的十绝境域里,他的九宫明明全部开启,却像连自身完整的力量都触及不到。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从冰狱帝子心底升起。 顾长渊在万古道榜上,根本没有借助特殊规则。 也没有投机取巧。 当时的他,真的只是以宫影圆满,正面压过了九宫纪无终! 而此时周围所有人,也在这一刻想到了同一件事。 一道道目光重新落向顾长渊身后的帝庭。 宫影圆满时,他已经能够拿下万古道榜第一。 那么如今呢? 如今九宫成真的顾长渊,又强到了什么地步? 没有人能够回答。 赵修文怒吼一声,九座黑白天宫强行倒转,黑白二气从诸宫中疯狂涌出,试图冲开十绝境域的压制! 顾长渊抬手。 帝庭宫势横压而过! 砰——!!! 赵修文身后的一座黑白天宫当场炸开! 宫墙化成漫天碎光,沿着云海纷纷坠落。 祖台再次陷入死寂。 冰狱帝子碎一宫。 赵修文同样碎一宫。 两名刚刚踏入九宫的当世天骄,在顾长渊面前,竟连完整一击都无法承受。 万千宫铃仍在风中轻响。 叮铃…… 顾长渊站在漫天冰晶与黑白碎光之间,白衣无血,九宫帝庭横压身后。 他看向赵修文。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开宫么?” 赵修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顾长渊唇边带着一丝明亮笑意。 “现在,看清了?” 一块黑白宫墙从两人之间坠过。 顾长渊的目光落向他身后剩余的天宫。 “那便站稳。” “我也想看看——” “你的九宫,还能撑多久。” 第138章 九宫送你 声音落下,赵修文眼底黑白二色疯狂流转。 一座天宫已经破碎。 其余八宫仍在。 他不信自己已经走到绝路! “给我起!!” 赵修文双手猛地合拢,八座黑白天宫同时震动。原本属于破碎宫位的黑白宫力,也被他从漫天碎光中强行牵引回来,汇入剩余诸宫。 黑白道卷再次从高天铺开! 这一次,赵修文没有再等待冰狱帝子与赤烬阳配合,所有力量都朝着顾长渊一人压下。 可在十绝境域中,剩余八宫的宫力依旧无法真正汇于一处。前方诸宫已经落下,后方宫力却慢了一线。黑白道卷看似重新铺满高天,真正压到顾长渊面前时,中央已经出现一道无法弥合的断层。 顾长渊没有结印。 九宫帝庭只是向前压下一寸。 轰——! 黑白道卷从中央炸开! 赵修文尚未站稳,顾长渊已经从破碎光芒中走到他身前,一掌落下! 砰——!!! 又一座黑白天宫剧烈震动。 宫顶塌陷,重楼断裂,整座天宫被从宫基之上生生打碎! 赵修文向后飞出,双脚在祖台上拖出两道长长血痕。 九宫,只剩七宫。 赵修文抬起头,眼中第一次真正浮出惊惧。 一宫碎裂,他还能告诉自己,那是措手不及。 可这一次,他已经倾尽剩余八宫,顾长渊却只是向前一步,抬手一掌,便又拆掉了一宫。 他走不出去了。 这个念头落下以后,赵修文反而没有立即出手。他站在漫天黑白碎光里,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 顾长渊看着他。 “我曾让何敬川替我给你带一句话。” 赵修文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次见面,他的命和你的命,我一起收。” 顾长渊停了停。 “不过,我食言了。” “何敬川的命,我已经先收了。” 他的目光落在赵修文剩余的七座天宫上。 “今日,只剩你的。” “今日过后,玄罗古教也该换圣子了。” 赵修文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扭曲。 他苦心补出的九宫,被顾长渊抬手拆掉两座。甚至连自己的死,都早已被对方提前说定。 “不……” 赵修文喉间挤出一声低吼。 “你凭什么?!” “我已经九宫!” “我是玄罗古教这一代的圣子!!” 他还想催动剩余七宫,一道赤色火光却从侧面轰然撞入战场! …… 轰! 赤烬阳踩碎祖台,裹挟滔天血焰直冲顾长渊! 他体内的狻猊祖血已经彻底燃烧,八座赤色天宫被血纹贯穿,尚未真正落成的第九宫影也在火海深处剧烈震动。 祖血、八宫与未来第九宫,全被压进肉身。 赤烬阳没有再以天宫异象远攻。 一步冲到顾长渊面前,抬手便是一拳! 砰——! 两道拳锋正面碰撞。 沉闷巨响从祖台中央炸开,两人脚下石板同时崩裂,裂纹朝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赤色兽火从拳锋间喷涌,将附近云气烧成大片赤红。 顾长渊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赤烬阳手臂上的鳞纹却猛地一震。 沉重力量顺着拳骨一路撞入肩背,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身体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祖台上犁出两道深沟。 赤烬阳低头看向自己的拳。 鳞片边缘已经渗出鲜血。 祖血才刚刚真正烧起。 还不够! 他再次冲出。 八宫轰鸣,所有力量随着第二拳一起落下! 顾长渊迎面出拳。 咚——!!! 第二道拳声在祖台中央炸开! 赤烬阳手臂上的鳞片大片崩裂,鲜血刚刚涌出,便被拳锋之间的力量撕成血雾。八座天宫同时震荡,他向后退去,一连退出数步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一次,赤烬阳没有立刻再次冲上来。 他低下头,看向仍在轻轻发颤的右手。 祖血已经燃起。 八宫已经尽开。 未来的第九宫,也被他提前压进了此刻。 可刚才那一拳落下,他竟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自己像是根本没有站在八宫。 甚至连过去六宫齐动时的力量,都没有真正打出来。 而顾长渊的拳锋之后,九宫宫力却一重接着一重,像是没有尽头。 赤烬阳重新抬起头。 脸上的凶戾第一次被难以置信取代。 商别离曾将他钉在半空,压得他连落地都做不到。可那时,他至少知道压住自己的是一股沉重兵势。 顾长渊不同。 他已经烧掉祖血,烧掉八宫,甚至连未来都押了进去,却依旧没有碰到顾长渊真正的力量。 商别离只是压住了他。 顾长渊却像根本没有将他当成同一层次的对手。 赤烬阳站在原地,呼吸越来越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相信。 万古道榜没有错。 顾长渊当日就是以宫影圆满,正面胜过了九宫纪无终。 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九宫顾长渊。 这个念头落下,赤烬阳眼中的惊疑反而一点点散去。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祖血一旦熄灭,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开出第九宫。 既然如此…… 赤烬阳缓缓握紧已经裂开的拳锋。 火海深处,那道尚未成形的第九宫影彻底燃烧。 他抬起头,喉间发出最后一声低吼。 第三拳! 赤烬阳踩碎脚下祖台,将还能调动的一切全部送入拳锋! 顾长渊抬起眼。 太初帝骨深处传出沉重骨鸣,九宫宫力穿过重楼、长廊与宫门,尽数汇入手臂。 他向前一步。 一拳落下! 轰——!!! 赤烬阳拳锋上的血焰从最前端炸开,随后是鳞片、手指、手腕与整条手臂! 狻猊虚影刚刚发出怒吼,便被这一拳从头颅正面轰穿! 砰! 赤烬阳整个人横飞出去! 祖台边缘被他的身体撞得轰然塌陷,那道身影却没有停下,又撞断下方一条悬空云路,像一颗从高天坠落的赤色炮弹,裹挟漫天兽火冲入云海! 轰隆隆——! 云层被一路撕开。 最下方残宫废墟中,数座断墙同时塌陷。赤色火光从废墟中央冲起,很快又暗了下去。 三拳。 结束。 顾长渊没有向下追,也没有多看一眼。 …… 云海下方。 赤烬阳半具身体陷在废墟中,八座天宫布满裂痕,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会涌出大片鲜血。 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臂才刚刚用力,便重新摔回碎石之间。 一道白衣身影沿着断裂云路走来。 “观澜。” 赤烬阳艰难抬头。 “扶我起来。” “带我出去。” 白观澜走进废墟,将他扶起。 “好。” 赤烬阳双腿已经无法用力,大半身体都压在白观澜肩上。 两人才刚刚走出一步—— 噗! 一道冰冷魂光骤然从赤烬阳后心贯入,穿胸而过! 赤烬阳身体猛地僵住。 几乎同一瞬间,他身后八座残破天宫齐齐震动。宫门深处尚未熄灭的兽火与宫力,被那道魂光强行扯出,化作赤色光流,逆涌进白观澜体内。 嗡——! 幽暗魂纹在白观澜体内转动,将涌来的力量迅速碾碎、炼化,压入自身八宫。 赤烬阳想要催动天宫,破裂的宫基却已被魂光死死锁住。八宫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残存的祖血、兽火与宫力不断流失。 不过数息,他体内最后的生机也被彻底截断。 赤烬阳低下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魂光,脸上的凶戾还未散去,眼中已经只剩茫然。 “为什么……” 白观澜仍扶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赤烬阳艰难转过脸。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白观澜依旧站在自己身后半步。 和过去每一次都没有区别。 寻路、夺取机缘,与人交手,白观澜始终站在这个位置。 从不越过他。 却离他的后心最近。 白观澜抬起头,看了一眼云海上方仍未结束的大战。 九宫横空,宫光交错,轰鸣声不断传入云海深处。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白泽一族,一谋一算,皆为天命。” “可这一世,帝路已开。” 白观澜重新看向赤烬阳。 “赤兄,看了太久的局,我也想亲自入局了。” 最后一缕赤色宫力被魂光抽离。 赤烬阳身后的八座天宫彻底熄灭,在云海中接连崩散。 白观澜松开手。 轰——! 八座天宫同时在他身后展开! 赤烬阳眼中最后一点兽光骤然凝住。 这个始终跟在他身后、从未与他争过半步的人,竟然早已开出了八座天宫。 如今,就连他苦修至今的力量,也成了白观澜继续向前的资粮。 赤烬阳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砰。 身体重重倒入废墟。 白观澜收起八宫,转身便朝归路掠去。 一道低沉声音从他体内响起。 “先不要继续炼化。” 声音刚开始还在压抑,很快便多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激动。 “快!” “先带我出去!” 白观澜没有回应,速度却骤然加快,身影沿着断裂云路迅速远去。 翻涌云海很快漫过下层残宫,将废墟与赤烬阳最后一点熄灭的火光一并遮住。 高处无人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所有人眼中,那位曾以祖血焚天的狻猊天骄,已经死在了顾长渊的第三拳下。 …… 咚——!!! 第二声钟鸣轰然响彻古境! 三条归路尽头的光门同时收缩,云海边缘开始大片崩塌,祖台下方也传出连绵不断的断裂声。 原本仍在交手的各方修士迅速后退。顾家一方也开始收拢,伤者被护到中央,众人一边挡住尚未退尽的敌人,一边向归路靠近。 古境只剩最后一声钟。 继续留下,便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祖台中央,赵修文仍站在七座黑白天宫之前。 他亲眼看着陆道尘死,看着冰狱帝子碎宫,看着赤烬阳燃尽一切,只接三拳便被轰入云海。 顾长渊从始至终,甚至没有真正受伤。 “九宫……” 赵修文低声重复。 那是他进入万道古境以后,拼尽一切补出的道途。他曾经以为,只要第九宫真正落成,自己便能与任何人站在同一层次。 可顾长渊九宫成真以后,他才发现。 九座天宫与一座完整帝庭,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连帝庭最前方的宫门,都没有真正踏进去。 “为什么……” 赵修文声音越来越低。 “我已经九宫……” 他忽然笑了。 最初只是两声,随后笑声越来越大。 “八宫不够。” “九宫也不够。” “那我这些年争的又是什么?!” 赵修文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 七座尚存天宫同时停止运转,漫天黑白碎光也在这一刻朝先前崩塌的两处宫位疯狂汇聚。 最开始,没有人看懂他想做什么。 黑白二气不再从一宫流向下一宫,而是全部向内倒灌。宫门闭合,宫墙收缩,一座座重楼与宫道像被某种扭曲力量从四方挤向宫心。 已经破碎的两处宫位中,残余宫基也被赵修文强行从虚空里拖了出来。 九处宫位,同时开始塌缩! 玄罗古教众人的神情瞬间变了。 “圣子?” 赵修文没有回应。 九处宫基同时传出裂响。 咔嚓! 直到这一刻,冰狱帝子才猛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神色骤变! “赵修文,你疯了?!” 七座完整天宫,两处已经破碎的宫基,整套九宫道途,被他全部逆转! 那是当世年轻一代几乎从未出现过的完整九宫。无数人为了多开一宫,深入古境,争夺宫源,赌上未来与性命。 而现在,赵修文要将九宫全部炸掉! 他死死盯着顾长渊。 “你不是要拆吗?!” 九处宫位中的黑白光芒越来越亮。 赵修文咧开嘴,鲜血从齿间流下。 “不用你拆!” “这九宫——” “我送给你!!” 九座天宫与宫基骤然向内收缩! 整座祖台的声音,像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下一瞬—— 轰——!!!!! 九宫同爆! 九处宫基轰然崩裂,七座尚存天宫从内部同时炸开,两处破碎宫位中的残余道基也被黑白力量彻底点燃! 宫门、重楼、长阶与黑白道纹,在同一瞬间化成毁灭洪流! 轰隆隆——!!! 祖台向下猛地一沉! 黑白光芒从地面直冲高天,像一面骤然升起的巨大天幕,顷刻吞没周围宫阙与大片云海! 冰狱帝子在看清赵修文意图的一刻,已经转身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归路。 他知道赵修文死定了。 也知道赵修文一死,下一个必然是自己! 可他刚刚冲出数十丈,九宫爆炸已经到了身后! 砰——! 冰狱帝子只来得及将八宫挡在身后,黑白洪流便正面撞上。最外侧几座冰宫同时震荡,漫天寒气被瞬间撕碎,冰狱帝子连人带宫横飞出去,接连撞塌两座残台! “疯子!!” 怒骂声转眼被爆炸吞没! 玄罗古教残余更加来不及逃。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将他们卷入死境的,会是自家圣子亲手引爆的九宫。 数道身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黑白洪流彻底吞没。 残台崩碎,云路折断,三条归路同时剧烈震动! 顾长渊身后的九宫帝庭也在这一刻轰然压下! 轰隆隆——! 九处宫基钉入祖台,宫门、长廊、飞桥与重楼在他身后迅速合拢,整座帝庭化成一道横断天地的壁垒! 黑白洪流迎面撞上! 轰——!!! 帝庭剧烈震动,却没有后退。 毁灭力量沿着两侧疯狂奔涌,将附近宫阙与石台连根拔起。一重又一重黑白洪流压向帝庭,九处宫基始终钉在祖台之中。 顾长渊立在九宫之前。 白衣猎猎,一步未退! 他护住的,只有顾家与选择站在他身后的人。至于帝庭之外的人,只能自己承受赵修文的疯狂。 最靠近爆炸中心的一条归路首先承受不住。 咔嚓——! 苍白古路从中断开,尽头归界光门剧烈晃动,随后彻底熄灭! 另外两条道路也被黑白余威震出大片裂痕,却没有真正崩毁。 九宫自爆持续数息,黑白洪流才开始减弱。 残破宫墙从高处坠落,漫天碎光一层层退去。 …… 赵修文悬在残破祖台上。 九宫尽毁。 肉身与神魂也已经布满裂纹。 他艰难抬起头。 顾长渊仍站在那里。 九宫帝庭横在少年身后,宫门未损,长廊未断。 白衣之上,没有一滴血。 被顾长渊护在身后的人,也没有真正被九宫自爆伤到。 三条归路,只毁了一条。 赵修文望着那袭白衣,又缓缓转头,看向远处唯一断裂的古路。 九宫、道途、未来,还有他自己的命。 最后换来的,只是这一条断路。 赵修文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这一刻,他连恨都像被彻底抽空了。 顾长渊从帝庭之前走出,来到赵修文面前。 赵修文没有再动,也已经无力再动。 顾长渊抬起手。 一道宫威轰然落下。 砰! 赵修文残破的肉身与神魂同时崩碎! 黑白碎光随风散去。 顾长渊转过身,望向另一条归路。 冰狱帝子已经从自爆余威中挣脱,正沿着古路疯狂向外冲去。 他借着顾长渊斩杀赵修文的这一瞬,抢出了一线距离! 第139章 出去等我 赵修文身死以后,剩余两条归路一左一右,自祖台外侧向云海深处延伸。 顾家一方已经踏上左侧古路。冰狱帝子则借着顾长渊斩杀赵修文的短暂间隙,将剩余八宫催动到极致,沿右侧归路一路疾驰。 赵修文九宫自爆的余威仍在他体内翻涌,破碎帝袍被鲜血一点点浸透。八座冰宫跟在身后剧烈震荡,其中几座宫墙已经布满裂纹。 冰狱帝子不敢回头。 赵修文已经死了。 下一个,便会轮到自己。 顾长渊从九宫自爆中走出来时,白衣之上甚至没有一滴血。那幅画面,已经将他最后一点继续交手的念头彻底压灭。 纪无终曾经两招将他击败,可那是在万古道榜的问战中。只要亲口认输,战印便会将他送出,纪无终也会在最后一刻停手。 这里没有认输。 顾长渊也不会停手。 他若被追上,真的会死。 冰狱帝子将八宫力量尽数灌入脚下古路,森白寒光一路向前铺开。归界光门已经近在眼前,外界透入的光芒落在脸上,让他紧绷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只要踏出去。 即便碎了一宫,即便今日败得难看,他终究还活着。 数息以后,冰狱帝子落在归界光门之前,半边身体已经迈入其中。就在即将彻底离开古境时,他忽然回过头。 隔着翻滚云海,他看见了另一条归路上的月清寒。 也看见了刚刚斩杀赵修文、正在向顾家一方赶来的顾长渊。 冰狱帝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 帝冠早已不知落在了哪片废墟,长发凌乱披散,帝袍破碎染血,身后的九宫也只剩八座。 他在古境中补足第九宫时,也曾想过,自己以九宫之姿重新现世,会引来怎样的震动。 九宫刚刚显露,便被顾长渊打碎一座;随后又被赵修文的自爆掀飞,只能从废墟中爬出来,趁顾长渊杀人的间隙仓皇逃命。 冰狱帝子下意识抬手,想将散乱长发重新束起。 手掌触到空处,他才想起帝冠早已碎了。 月清寒就在不远处。 她没有讥讽,只是随着顾家众人继续向前,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那份不在意,比任何嘲笑都更加让人难堪。 面对纪无终时,他至少还能亲口认输,自己走出问战结界。 今日,他却被碎去一宫,又被九宫自爆卷飞,最后抢在所有人前面逃到了出口。 偏偏被月清寒看见了。 冰狱帝子眼底的恐惧逐渐被怨毒取代。 他杀不了顾长渊。 可只要毁掉另一条归路,顾长渊、顾家,还有月清寒,便会全部被留在即将关闭的古境中。 第三声钟即将落下。 两条归路已经分开。 他们来不及换路! 冰狱帝子猛地转身,八座冰宫同时升起。森白寒意冲出宫门,其中五座天宫离开本体,隔着云海朝顾家所在的左侧归路压去,剩余三宫则迅速收拢,将他已经迈入光门的身体护在中央。 “顾长渊!” 冰狱帝子五指猛地握下,脸上的怨毒再也没有遮掩。 “你们都留在这里吧!!” 轰——! 五宫寒力横贯云海,顾家脚下的古路迅速冻结。赵修文自爆留下的裂纹,也在那股寒意侵蚀下重新张开,沿着古路内部飞快蔓延。 …… 顾长渊刚刚踏上左侧归路。 抬头的一瞬,九劫帝瞳已经锁定了远处五座冰宫。 那五宫已经将力量压入古路。 冰狱帝子也有半边身体跨进了归界光门。 九宫宫势来不及越过这段距离,十绝境域同样无法笼罩到另一条归路尽头。 可有一种力量,比宫势更快。 顾长渊抬起右手。 九宫帝庭深处,七种曜色同时亮起。 它们沿着宫门、飞桥与重楼一闪而过,在九宫之间不断交汇,最后尽数汇入顾长渊指尖。 七种颜色层层压缩。 最终,只剩一线。 七曜烬命! 顾长渊并指向前。 嗤——! 一线七色光芒横过云海! 它并不浩大,却在掠过的一瞬,将两条归路之间的云层照得通透。翻滚寒雾、破碎宫光与漫天冰晶,都在那道光下留下短暂而清晰的七色轮廓。 还在古境中撤离的人,全都看见了这一幕。 五座冰宫中的光,已经同时熄灭。 短暂死寂以后,裂响从宫基深处传出。 咔嚓——! 裂纹一瞬爬满五座天宫。 冰狱帝子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想要将五宫收回。 来不及了。 轰——!!! 五座天宫连成一片炸开! 宫门、长阶与重楼一齐崩塌,冰蓝碎光铺满高天。爆开的宫墙化成无数晶莹碎片,被七色余光裹挟着冲向四方! 整片云海都被照亮。 那不是五道宫影。 而是五座真正的天宫! 冰狱帝子从九宫跌至八宫以后,又在这一线七曜光芒之下,被生生斩到只剩三宫! “怎么可能——!” 五宫崩毁的反噬同时涌回体内。 冰狱帝子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鲜血从口中喷出。原本已经迈入归界光门的半边身体,也被那股力量重新拖向古境。 他再也顾不上毁路,转身便朝光门深处冲去! 剩余三宫全部收拢到身前,一宫护住头颅,一宫挡住胸口,最后一宫将神魂死死包裹。 冰狱帝子的身体蜷缩在三宫之后,双臂本能挡住面门。 他已经顾不得月清寒是否还在看着,也顾不得最后一点体面。 他只想活! 七曜烬命的余光穿过漫天冰晶,正面轰在最后三座冰宫上! 轰——!!! 右侧归路猛地向下一沉! 三座残宫被撞得同时后退,冰狱帝子连人带宫彻底失去控制,在七色光芒中横飞出去! 他的身体掠过归路尽头,带着漫天冰晶与鲜血,从不断收缩的归界光门中飞了出去! 不是自己踏出古境。 而是被顾长渊这一击,从万道古境中硬生生轰了出去! …… 古境中,五宫释放出的寒力已经先一步落入左侧归路。 顾长渊斩去五宫,令那股力量失去后续支撑,也保住了路上的众人与前方出口。 可这条古路此前已经承受过赵修文九宫自爆,残余寒意顺着原有裂纹继续向内渗透。 咔嚓——! 一道裂缝从古路中段迅速向两侧撕开。 站在断裂边缘的几人被同伴迅速拉回。众人刚刚退开,那段苍白古路便在一声巨响中彻底崩塌! 轰隆——! 碎石与残存阵纹坠入下方黑暗。 前方归界光门仍在。 可众人与出口之间,已经只剩一片不断扩张的空间断层。 一名此前站在玄罗古教一方的修士见出口未灭,竟不顾一切冲了过去。身体刚进入断层,便被数道空间乱流从中撕开,连惨叫都没有传出,便化成一片血雾。 原本还想尝试的人全都停在原地。 高处祖钟已经开始第三次震动。 咚…… 钟声尚未真正落下,整片古境边缘便开始失去颜色。云海、祖台与远处残宫逐渐沉入灰暗,最后一道归界光门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 顾长渊没有再看另一条归路。 九宫帝庭重新从身后升起,九处宫基落在断路这一端。宫门向外开启,长廊与飞桥从重重宫阙之间延伸而出,越过空间断层,一路铺向正在收缩的归界光门。 万千宫铃同时轻响。 顾家众人与同行之人脚下,一道道宫路随之显化,全部汇入中央飞桥。至于仍被困在其他位置的人,顾长渊没有理会。 想要离开,只能凭他们自己的本事赶向出口。 “走!” 众人迅速护着伤者踏上飞桥。 顾长渊站在帝庭最深处,也准备向前。脚步刚刚抬起,靠近古境这一端的桥面便传出一声裂响。 咔嚓。 他停了下来。 裂纹也随之止住。 九宫帝庭以他为根。 只要他离开原地,横跨断层的飞桥便会失去支撑。 …… 顾云曦走到飞桥中段,忽然回头。 顾长渊仍站在帝庭深处,没有跟上来。 “长渊。” 她声音微微发紧。 “你呢?” 金多宝脸上的笑也消失了,下意识便要往回走。 “大哥!” 秦裂同样转过身,手中长枪紧了紧。雷千劫抬手拦住他,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始终没有从顾长渊身上移开。 叶孤鸿也停了一瞬,握剑的手缓缓收紧。他没有开口,只隔着长廊看向顾长渊,最后朝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们都看明白了。 顾长渊若走,桥便会断。 “云曦姐。” 顾长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出去等我。” 顾云曦还想开口,九宫帝庭已经轰然震动! 轰隆隆——! 宫力沿着重重长廊尽数涌入飞桥。整座帝庭像是从古境这一端抬起,将桥上的所有人一并推向归界光门! “大哥!” 金多宝的喊声从飞桥上远远传来。 秦裂与雷千劫同时向前一步,却只能随着不断推进的宫路迅速远去。叶孤鸿站在长廊一侧,目光始终没有移开。顾云曦隔着越来越远的宫桥望着顾长渊,直到最后一道宫门在两人之间缓缓闭合。 咚——!!! 第三声钟鸣彻底落下! 飞桥带着众人撞入归界光门。 下一刻,出口完全闭合。 …… 横跨断层的长廊失去外界承接,从尽头开始一段段崩散。 顾长渊缓缓放下手。 九座天宫重新沉入体内,四周云海与残宫也迅速沉入黑暗。 他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段飞桥崩落。 最后一点光,也从眼前消失。 --------------------------------------------------------- 昨天两章发出来以后,也收到了书评和好多留言。 有认可的,也有认真给我提建议的。深夜码完字以后,我又一条条翻着看了一遍,心里其实挺开心的。 三更,这一章是给大家的加更。 麻烦继续支持啦~拜谢。 第140章 一线微光 最后一点光消失以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第三声钟鸣的余音渐渐散去,云海、宫阙、祖台与归界光门也随之隐入黑暗。顾长渊独自站在一片残破石台上,放眼望去,看不见上下,也分不清远近。 九劫帝瞳开启,视线向外延伸,看到的依旧只有一片空无。神魂感知探出,同样得不到任何回应。 顾长渊抬手打出一道宫光。 光芒离开石台不远,便在黑暗中扭曲消失。 四周空间仍在缓慢收拢,脚下石台不断震动,边缘开始一点点脱落。顾长渊催动九宫稳住自身,又尝试感应此前的归路,却连最后一段宫桥留下的气息都没有找到。 归界光门已经彻底关闭。 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还在原来的万道古境中。 顾长渊看了一眼逐渐缩小的石台,唇角轻轻扯动。 “第一次进秘境,便把自己送到了这一步。” 他望向四周黑暗,轻声补了一句。 “总不会真栽在这里吧。” 话音落下,体内忽然传出一道低沉的转动声。 嗡—— 诸天命轮自顾长渊身后缓缓显化。 庞大轮影悬在黑暗中,一道道命环彼此交叠,轮身之上遍布古老道痕。第一道命环已经接近完整,只在首尾之间留有最后一小段沉暗之处。 诸天命轮仍如过去一般,缓慢转动。 淡淡轮光随之垂落,将顾长渊与脚下残台一并笼罩。四周空间依旧在收拢,可所有混乱来到轮光附近,都会无声偏开。 脚下正在蔓延的裂纹停了下来。 残台之外,黑暗仍在不断变化。唯独顾长渊所在的这片区域,被诸天命轮稳在了原处。 顾长渊抬起头,望向身后的庞大轮影。 这是诸天命轮第一次真正显化在他眼前。 过去,他只能够在体内感受到它的存在,亲眼看着最外层命环一点点补全。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诸天命轮竟然能够挡住万道古境关闭后的空间压迫。 太初帝骨与九劫帝瞳,至少还能看出力量的来处。 唯独诸天命轮。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体内,又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顾长渊至今没有找到答案。 “诸天命轮……” 他低声念了一遍,眼中多了一丝思索。 “你到底是什么?” 诸天命轮依旧缓慢转动,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顾长渊也没有继续深究。 不管它究竟有着怎样的来历,至少此刻,是诸天命轮护住了他。 可它并没有替顾长渊打开归路。随着外面的空间持续压来,轮光覆盖的范围依旧在一点点缩小。 继续留在原地,迟早会耗尽所有力量。 顾长渊再次寻找方向。 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收回神魂时,储物空间深处忽然传来一丝微弱波动。 那枚从偏殿石盒中得到的灰白骨牌,不知何时泛起了一点微光。 顾长渊将骨牌取出。 骨牌依旧无字无纹,也没有传出任何信息。可当他重新抬头时,遥远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灰白光芒。 光芒极淡,像是一粒随时都会熄灭的星尘。 九劫帝瞳看不清那里究竟有什么,掌中的骨牌却在轻轻发热。 顾长渊没有犹豫太久。 四周没有其他方向,那点微光便是唯一能够尝试的地方。 他催动九宫,推动脚下石台缓缓向前。诸天命轮垂下的轮光也随之移动,将这一小片区域护在其中。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距离的参照。顾长渊感觉不到自己究竟移动了多远,只能看着那点微光在视线中缓慢变得清晰。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这里看不到日月,也感受不到岁月流动,四周始终是一片没有变化的黑暗。 当残台终于经过那点微光时,光芒轻轻闪烁,随后无声熄灭。 与此同时,更远处又有一点微光亮起。 顾长渊看了一眼掌中骨牌,再次改变方向。 一处微光熄灭,下一处便会在更远的地方出现。有时距离不远,有时他催动九宫许久,前方的光芒依旧没有明显变化。 他不知道这些微光通向哪里。 可除此之外,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继续向前。 又不知前行了多久。 顾长渊偶尔会想,外面如今过去了多长时间。 顾云曦与顾玄他们应当已经安全离开古境。只是宫桥崩塌、归界光门关闭以后,众人回过头却没有看见他,恐怕不会有人真正安心。 母亲若是知道他被留在这里,大概会一直守在古境入口。 父亲不会将担忧写在脸上,却多半也不会轻易离开。 族中的几位长老,此刻恐怕已经在想办法重新开启万道古境。 顾长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临走前说的是—— 出去等我。 可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等究竟要多久。 片刻后,他收回思绪,再次望向前方。 九宫中的力量已经开始枯竭。 进入这片黑暗以前,他刚刚经历过连续大战,又挡下赵修文九宫自爆,斩碎冰狱帝子五宫,最后还以自身撑起宫桥,将众人送出古境。 如今每向前一段,都要消耗大量宫力。 脚下残台也在途中不断缩小,逐渐只剩下一片勉强能够立足的地方。顾长渊身上的白衣出现数道裂口,手臂与肩侧也被穿过轮光的空间力量划伤。 前方微光依旧遥远。 顾长渊看了一眼逐渐沉寂的九宫,将归一神髓引出一缕。 晶莹力量融入体内,近乎枯竭的宫力重新恢复了一些,残台也继续向前。 这一缕力量耗尽以后,他便再次从归一神髓中抽出一部分。 他没有再去考虑这份机缘原本该如何使用。 若是走不出去,后面的道途也没有任何意义。 灰白微光仍在前方一处处更替。 归一神髓也在一次次消耗中逐渐黯淡。 最开始,顾长渊还能站在石台中央,平稳控制前进的方向。后来,他只能一手按住石面,稳住不断偏移的残台。再往后,连意识也开始出现短暂恍惚。 长久的死寂渐渐模糊了他的判断。 仿佛他已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又仿佛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片刻之间。 顾长渊已经记不清自己经过了多少点微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一直在向前。 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掌中的骨牌。 每当一处微光熄灭,它便会轻轻发热,在更远的地方指出下一个方向。 又一处微光从身旁掠过。 顾长渊抬起头。 这一次,前方没有新的光芒出现。 掌中的骨牌也沉寂下来。 此时九宫中的力量已经接近耗尽,归一神髓也只剩最深处的一点微光。诸天命轮仍在缓慢转动,可垂下的轮光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脚下石台传出一声轻响。 裂纹从中央缓缓展开。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到这里了么……” 声音落入黑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残台即将彻底断开时,掌中的灰白骨牌忽然再次亮起。 顾长渊抬头望去。 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缕与此前不同的光。 它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带着淡淡暖意。虽然依旧微弱,却是顾长渊进入这片黑暗以后,第一次看见其他颜色。 他沉默片刻,将体内最后能够调动的力量全部压入脚下。 残台骤然加快,朝着那缕光掠去。 周围空间再次压下,诸天命轮垂落的轮光迅速收缩,最后只剩一层淡淡轮影覆盖在顾长渊身上。 脚下石台也在前行中不断脱落。 那缕光越来越近。 顾长渊已经看不清光芒之后究竟有什么,只隐约看见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 掌心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咔嚓。 一道裂纹从灰白骨牌中央贯穿而过。 紧接着,更多裂纹从骨牌表面蔓延开来,最后一点灰白光芒顺着裂缝涌出,尽数没入前方那片暖光。 下一刻,脚下残台彻底断开。 顾长渊试着再次催动九宫,体内却没有任何力量回应。 身体失去支撑,向那片光中坠去。 掌中的灰白骨牌也在此刻彻底碎裂。 碎片从指间散落,很快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 诸天命轮缓缓隐入体内。 在意识彻底消失以前,顾长渊只感觉那片光终于落在了身上。 随后,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 今天再加一更!相当爆更了,希望大家觉得最近的剧情还不错的话,之后也能继续支持一下。 主要是特别感谢下面这几位小伙伴的礼物支持: 【东县的神力女郎】 【巨鹿的宫守夏音】 【乘风村的司马玉龙】 【theaim】 感谢几位的礼物支持。 当然,还有其他很多小伙伴送的为爱发电和小花,我也都有收到。 感谢感谢! 第141章 命灯未灭 …… 与此同时,万道古境之外。 第三声钟鸣落下,万道古境彻底关闭。 最后几道归界光门相继消散。 冰狱帝子最先从中砸落出来,帝袍染血,九宫只余其三,整个人已经陷入昏迷。 紧接着,顾云曦、顾玄等人相继走出。 顾九霄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脸色陡然一变。 “长渊呢?” 站在他身旁的顾清歌,也在一遍遍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最后一点归界之光彻底熄灭,她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向前走了两步。 “我哥哥呢?” 顾云曦回头望着归门消失的位置。 她还记得最后那座横在断路上的九宫帝庭,也记得顾长渊站在宫门之后,笑着对她说出的那句话。 出去等我。 许久,她才哑声开口。 “他把我们送了出来。” “自己……留在了里面。”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顾清歌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顾玄低下头,眼底满是血丝。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如何护住顾家这一代。可到最后,被顾长渊护着走出古境的人,却成了他。 其余顾家后辈同样没有开口。 有人回头望着早已闭合的古境,有人垂着眼,脸上除了悲愤,还有压不下去的愧疚。 顾九霄的神情一连变了数次,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讯祖地!” 一名顾家长老立即取出族令。 顾九霄盯着他,语气又快又沉。 “查长渊的命灯!” 消息传回以后,顾家众人便站在原地等待。 顾清歌一直望着那枚族令,眼圈已经红了,脸上却没有半点血色。顾云曦走到她身旁,将她轻轻揽住。 不知过了多久,族令终于重新亮起。 祖地只传回四个字。 “命灯未灭。” 顾九霄闭了闭眼,当即转身。 “先回祖地。” “其余一切,随后再说。” 顾家众人没有继续留在古境之外。 冰狱帝子为何回头毁路,赵修文又在里面做了什么,这些账都可以以后再算。 眼下最重要的,只有顾长渊。 归界光门已经关闭,他们无法再进入万道古境。如今只能尽快赶回云墟,以命灯与族中古法,确认顾长渊究竟身在何处。 …… 当日,顾家祖祠大门开启。 顾玄微、顾九霄与族中几位主事者皆已到场。顾天临站在灯台之前,云知微与顾清歌守在一旁。 最深处,属于顾长渊的命灯仍在燃烧。 火光安稳,不见衰弱。 顾清歌进门以后,便一直盯着那盏灯,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云知微握住她的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灯火上移开。 “能找到他吗?” 顾玄微看了片刻。 “仅凭命灯,只能确定长渊还活着。” 顾天临道: “开古法。” 几位顾家大人物同时上前,各自取出一滴血,落入灯火之中。 顾天临将族令置于灯台中央。 下一刻,九十九盏帝灯依次亮起。 灯火自祖祠中铺开,先照中州,再越过其余四洲。五洲山河与无数气息从灯影中一一掠过,却始终没有找到属于顾长渊的那一道。 顾清歌的手再次攥紧。 顾云曦与顾玄站在人群后方,同样一言未发。顾玄脸上的愧疚始终没有散去,顾云曦则一直看着那盏命灯,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答案。 许久以后,散入五洲的灯火重新收回。 顾玄微闭目感应片刻,缓缓睁开眼。 “命火未衰。” 顾九霄立即问道: “人在何处?” 顾玄微沉默了一下。 “不在五洲。” 祖祠内骤然安静。 云知微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 “可有性命之忧?” “暂时没有。” 顾玄微重新看向命灯。 “灯火未乱,也没有将散之象。长渊应当只是落入了五洲地脉无法触及的地方。” 顾清歌眼眶发红,轻声说道: “哥哥说过……他会回来。” 云知微将她揽到身旁,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顾玄微抬手,只留下顾长渊的那盏命灯继续燃烧。 “隔些时日,再开一次古法。只要他重新落入五洲能够感知的地方,顾家便能找到他。” “命灯前不断人,古法照常再开。” 顾玄微望着那簇安静燃烧的命火。 “直到找到他。” …… 第二日,顾天临独自去了玄罗古教。 数座祖峰被拦腰削断,护教大阵从中崩开,数位核心长老死伤。 韩玄阙怒吼着冲出,却被顾天临一掌震得旧伤复发,吐血倒退。 “赵修文已经死了!” “顾天临,你还想如何!” 顾天临看着他,语气平静。 “长渊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不痛快。” 韩玄阙脸色涨红,几乎要嘶吼出声。 顾天临只是看了一眼那几座断裂的山峰。 “当年,你败在我手里。” “如今你教出的圣子,也死在了我儿子手里。” “韩玄阙,你这一脉,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说完,他转身离去。 “今日,我只是来出一口气。” “长渊的账,等他回来自己算。” …… 同日,云墟古城上空,数艘黑金龙船同时升起。 顾家七峰战旗尽数展开,族中帝卫与主脉强者随船而行。 龙船尚未驶出中州,各方势力便已纷纷避让。 最后,黑金龙船停在了冰狱宫外。 冰狱宫主没有等顾家开口,便先将只剩三宫的冰狱帝子带到山门之前,压着他跪了下去。 “帝子之位已废,人也已经跪了。” 冰狱宫主望向龙船。 “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龙船之上,顾玄微连眼皮都没有抬。 “不够。” 冰狱宫主脸色一沉。 “顾家还想如何?” 顾玄微这才看向他。 “他若在古境中杀得了长渊,顾家认。” “可他已经入了归门,又回头毁路。” “这一笔,冰狱宫得还。” 冰狱宫几位长老当场出手。 下一刻,寒阵崩裂,数人喋血冰原,冰狱宫主也被震得连退数步。 顾玄微重新闭上眼。 “今日,顾家先收这一笔。” “余下的,等长渊回来,再亲自与你们算。” 黑金龙船转身离去。 冰狱宫山门破碎,冰狱帝子仍跪在原地,无人再敢开口。 …… 太玄圣宗原本已经升空的战舟,在听闻顾家接连压过玄罗古教与冰狱宫以后,又安静落回了山门。 陆道尘是正面败亡。 他们纵然有怒,也无话可说。 狻猊族同样震怒,可赤烬阳燃尽祖血、执意递出三拳,皆是他自己的选择。完整经过传回以后,这口气最终也只能由他们自己咽下。 万道古境虽然关闭,其中发生的事情,却随着众人归来,迅速传遍中州。 九泉齐开,顾长渊踏尽八十一阶。 归源宫内,宫影圆满,一战登顶万古道榜。 祖钟云海,九宫一夕成真,帝庭压世,万道俯首。 而后,太玄圣宗临世圣子陆道尘,灭。 玄罗古教圣子赵修文,九宫尽爆,身死道消。 赤烬阳燃尽祖血,三拳坠落。 冰狱帝子,八宫入,九宫成,三宫出。 消息传开,中州沉寂许久。 玄罗古教与冰狱宫这一代,几乎被顾长渊一人打出了断层。 众人原以为,九宫便已经立在同代尽头。 可如今,九宫依旧会被打爆、打碎,甚至只剩三宫狼狈而回。就连那些古老势力中的强者听完,也久久没有开口。 至于这一代还在六宫、七宫之间争雄的年轻天骄,更像是被当头敲了一记。 连九宫都能被打成这般模样。 他们还差得很远。 长生古地内,李青禾听完传讯,许久没有开口。 其余未曾进入万道古境的同层天骄,也在这一日尽数沉默。 至此,中州再无人敢言—— 顾家这一代无人。 只是顾长渊最终没有走出古境。 寻常修士并不知道顾家已经确认他的命火尚在,只知道归门关闭以后,再未见到那道身影。 有人惋惜。 也有一些势力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个连九宫都能正面打碎的人若还在中州,往后的同代争锋,不知还要有多少人被他压在身后。 传闻到最后,渐渐只剩下一句话。 那日以后,中州这一代天骄,空了半边。 此话自然有些夸张。 可陆道尘、赵修文与赤烬阳尽数陨落,冰狱帝子九宫被废,而这一切,皆与顾长渊有关。 这句夸张之言,不过是将那一战带给中州的震动,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第142章 断路尽头 意识重新聚拢时,顾长渊先闻到了一缕淡淡的药香。 身体依旧沉重,神魂深处不时传来钝痛。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不断崩塌的断台,还有远处接连亮起的灰白微光,仿佛仍残留在意识最深处。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将心神缓缓沉入体内。 九宫仍在。 刚刚化实的帝庭并未崩塌,只是宫力几乎耗尽,九座天宫尽数沉寂。归一神髓也所剩无几,好在根基未损,只需时间恢复。 顾长渊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陌生木梁。 窗外有风吹进来。不远处,一名青衣女子正坐在桌边整理药材,听见床榻上的动静,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停,很快抬头望了过来。 “你醒了?” 她放下药材,起身走近。 几日前,族中巡守之人将这个男子带回来时,他白衣染血,身上遍布空间乱流留下的伤痕,气息也虚弱到了极点。 即便昏迷不醒,也难掩眉目间的清俊。 可如今真正睁开眼,那点容貌上的惊艳反倒淡了下去。先让人注意到的,是那双依旧清醒的眼睛。 顾长渊撑着床沿坐起。 伤势随之牵动,体内气息一阵翻涌。他停了一会儿,等那股不适渐渐平复,才看向面前的女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 声音有些低哑。 “梵氏族地。” 青衣女子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族中巡守之人在旧池附近发现了你,是药师将你带回来的。” 顾长渊垂下眼。 最后的记忆仍停留在那片黑暗中。 脚下残台崩塌,无名骨牌彻底碎裂。诸天命轮也随之隐入体内,他坠入最后那道带着暖意的光,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昏迷了多久?” “已有几日。” 女子顿了顿,又道:“婆婆来过一次。她说,你若醒了,便带你去见她。” 顾长渊抬眼。 “她是何人?” “族中之事,皆由长明婆婆作主。”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顾长渊掀开薄被,双脚落地。 青衣女子眉间轻轻动了一下。 “你有伤在身。” “能走。” 顾长渊扶着床沿起身,身形轻轻晃了一瞬,很快便重新站稳。 女子原本已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见他稳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没有继续劝阻,只取来一件干净外袍。 “我带你过去。” …… 族地很安静。 青衣女子走在前方,顾长渊落后半步。沿途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身上,却没有贸然上前。 顾长渊也没有多看。 从那些相近的气息中,他已经能够确认,这里是一处由同一古族延续至今的族地。 两人沿着石道走过几处院落,最终停在一座古殿前。 “婆婆就在里面。” 殿门半开。 一名银发老人坐在窗边,手中翻着一卷已经泛黄的旧册。她看起来十分年迈,眼神却依旧清明。 听见脚步声,老人将书页缓缓合上,抬眼看向走进来的顾长渊。 “坐吧。” 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 青衣女子退到老人身侧,没有离开。 老人看了他片刻。 “族里的人都叫我长明婆婆。” “你叫什么?” “顾长渊。” “从何处来?” “玄元大陆,中州顾氏。” 长明婆婆眼中没有露出听说过顾氏的神情,只将这个名字记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长明婆婆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诸天命轮之事,自然不能提。 至于古境最后发生的那场大战,也没有全部说出的必要。 顾长渊稍作思索,才道:“我从一处名为万道古境的秘境而来。” “万道古境?” “古境关闭时,归路出了问题。” 顾长渊停了停,略去了赵修文与最后那场大战。 “我留在最后,没有随其他人一同离开。第三声钟鸣以后,古境彻底关闭,我也落入了一片断路。” 长明婆婆仍旧看着他,没有出声。 “先前我在古境中得到过一枚灰白古牌。那枚牌一直没有反应,直到古境关闭,才忽然亮起。” “它引着我沿断路向前,一道光熄灭,更远处便会再亮起一道。”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走到最后,古牌碎了。” “我也失去了意识。” 长明婆婆垂眸看着手边的旧册,似乎在将顾长渊所说的事情,与某段尘封已久的记载重新对应。 片刻后,她问道: “那枚古牌,是从何处得来的?” “古境内的一座偏殿。” 顾长渊道:“那座殿已经废弃许久,里面留下的东西,也大多失去了原本的气息。” 长明婆婆按在旧册边缘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在万古道榜,排第几?” 顾长渊眸光微动。 她没有问古境中是否存在万古道榜,直接问的是他的排名。 “第一。” 长明婆婆这才真正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按在旧册上的手,许久没有翻动。 “第一……”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站在一旁的青衣女子并不知道万古道榜意味着什么,可她看见长明婆婆的神情,也下意识多看了顾长渊一眼。 顾长渊没有开口。 长明婆婆同样没有追问,他究竟如何拿到那个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道: “那便对上了。” “那枚古牌,是天纪神朝当年留给万古道榜第一的后续机缘。” “天纪神朝?” “你们如今所说的万道古境,从前只是天纪神朝留下的一处试炼秘境。” 长明婆婆道:“榜首可得古牌,由旧路进入归墟一侧的试炼地。若能通过试炼,便有机会得到归墟古族留下的机缘。” 她的声音稍稍停顿。 “后来归墟古路断绝,各个古族也被封在不同空间之中,彼此再无往来。试炼地失去了终点,那枚古牌,也就成了废弃之物。” 顾长渊垂下眼。 那座废弃偏殿。 蒙尘的石盒。 还有那枚无字无纹、感受不到半点气息的灰白骨牌。 此前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在这一刻逐渐对应起来。 古牌并非本就沉寂,只是它所通往的地方,早已与万道古境断开。所以它才会与其他旧物一同,被留在那座偏殿之中。 直到古境关闭,正常归路彻底消失,他真正落入旧路残存的空间断层,它才重新亮起。 顾长渊抬眼。 “可它最后将我带到了这里。” 长明婆婆看着他。 “它只能认路,不能续路。” 顾长渊没有回答。 长明婆婆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将目光落回手边的旧册。 路引能够辨认残存的方向,却不可能护着一个人走过那片随时都会崩塌的空间断层。 顾长渊能够活着来到这里,显然还借了别的力量。 “你还隐瞒了一些事情。” 顾长渊没有否认。 老人也没有追问。 “梵氏不会强问你的秘密。” “只要你并非有意闯入这里,便够了。” “不是。” 长明婆婆轻轻点头,将这一件事揭了过去。 殿外有风掠过,吹动窗边帘角。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你方才说,自己来自玄元大陆。” “是。” “如今的玄元大陆,可还有大帝坐镇?” 顾长渊搭在椅侧的手指轻轻停住。 顾家祖祠中的三幅帝像,先后从脑中掠过。 太玄帝。 长青帝。 无终帝。 三位先祖或许还活着。 可至少如今的五洲,已经没有大帝坐镇。 “如今五洲,无帝坐镇。” 长明婆婆抬起头。 “一个也没有?” “没有。” 老人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答案,似乎比顾长渊从断路中走到这里,更让她感到意外。 片刻后,她才问: “你所说的顾氏,也是如今的帝族?” “是。” 顾长渊道:“顾氏曾出三帝。” 长明婆婆按在旧册上的手没有动。 “那三位帝者,如今何在?” 顾长渊眼底的神色安静下来。 “三位先祖皆已离开五洲,至今未归。” “都未归?” “是。” 长明婆婆缓缓靠回椅中。 许久以后,她才低声道: “梵氏也曾有一位帝者。” 顾长渊抬眼。 “封界彻底闭合以前,那位帝者离开了这里。” “后来呢?” “再未归来。” 顾长渊停顿片刻。 “命灯可曾熄灭?” “没有。” 窗外的风再次吹来,掀起旧册一角。 长明婆婆抬手将书页压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顾长渊看着她,最终也没有再问。 良久,老人低声道: “原来外面也是如此。” 顾长渊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有些事情,连眼前的长明婆婆也未必知道答案。继续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多猜测。 …… 顾长渊问出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婆婆,这里可有出去的路?” “没有我们知道的路。” “那枚古牌既然能够带我进来,不能循原路返回?” “古牌已经碎了。即便没有碎,你走过的也只是一些尚未完全消失的断路痕迹,并非一条完整归途。” 长明婆婆看着他。 “如今那些痕迹重新沉寂,也没有人知道玄元大陆在什么方向。” 顾长渊沉默片刻。 “封界本身呢?” 长明婆婆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一句。 “梵氏被困在这里很多年。族中不是没有人试过,只是梵氏之人的力量一旦落在封界上,最终仍会回到这片大地。” 她的语气平静。 “越想强行离开,枷锁便收得越紧。” 顾长渊想起方才沿途见到的那些古灯。气息看似散落在族地各处,彼此之间却隐隐相连,最终全部沉入脚下这片大地。 “我不是梵氏之人。” “所以你或许与我们不同。” 长明婆婆没有否认。 “但不同,不代表前面便有路。封界之外是空间断层,没有方位,也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 “你如今又有伤在身,即便真能越过封界,也走不了多远。” 顾长渊没有反驳。 他现在的确没有足够力量再去尝试一次断路。九宫帝庭仍旧沉寂,神魂也经不起第二次消耗。 长明婆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你的根基没有受损,留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自会恢复。” “至于出去的路,等伤势好了,再想也不迟。” 顾长渊抬眼。 “梵氏不担心我的来历?” “自然担心。” 长明婆婆回答得很直接。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从一条早已断绝的古路来到这里,身上又藏着连我也看不清的秘密。梵氏不可能毫无防备。” 她停顿片刻。 “可你尚未做过对梵氏不利之事。” “梵氏也不会因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将一个有伤在身的人赶出去。” 两人对视片刻。 顾长渊微微颔首。 “明白了。” 长明婆婆看向身侧的青衣女子。 “带他回去吧。养伤所需之物,照常送去。” 青衣女子轻声应下。 顾长渊起身,向长明婆婆略一颔首。 “多谢婆婆。”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身后再次传来老人的声音。 “封界边缘,暂时不要靠近。” 顾长渊脚步停下。 长明婆婆重新翻开手中的旧册,没有抬头。 “等你恢复以后,再去看。” 顾长渊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片刻后,他迈出了殿门。 …… 青衣女子安静地走在前方。 顾长渊沿着来时的石道缓缓向前。 旧路已经断了。 无名骨牌也在完成最后一次引路后彻底碎裂。 梵氏被困于此不知多少岁月,始终没有找到能够离开的办法。 婆婆说,封界之外没有路。 顾长渊抬眼看向远处,很快又收回目光。 有没有路,总要亲眼看过以后才知道。 第143章 画错的五洲 又过了些时日,顾长渊体内沉寂的九宫终于有了回应。 宫力仍未恢复多少,神魂深处的伤势也没有完全平复,但寻常行走已经无碍。 长明婆婆没有限制他在族地中的行动,只让人再次提醒,封界边缘暂时不要靠近。 顾长渊没有急着去看。 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便封界上真的存在薄弱之处,也无法继续走入外面的空间断层。 这一日,他独自走出了院落。 …… 梵氏族地比顾长渊先前所想的还要小。 几条青石道从院落间穿过,经过灯台与低矮山坡以后,很快又会在另一处交汇。 族人同样不多。顾长渊走出不远,便再次遇见了先前见过的老人。对方怀中抱着一盏尚未点亮的古灯,看见他时停了停,向他轻轻颔首,随后便沿着石道离开。 再往前,一名孩童从院门中跑出。 身后的老人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孩童很快停下,转身跑了回去。路旁几人看见这一幕,只笑着说了两句,显然都对那孩子极为熟悉。 这里没有真正的陌生面孔。偶尔有人从远处走来,还未靠近,便已经有人先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石道两侧,还有不少紧闭的院门。 有些檐下灯火早已熄灭,石阶间积着一层无人清理的白花。远处看似还有成片屋舍,真正走近以后,才发现其中大半已经沉寂多年。 这里依旧是一方古族的族地,却像一片被漫长岁月逐渐收拢的旧土。 顾长渊沿着石道继续向前。 越过一段缓坡以后,四周屋舍渐渐少了。 前方出现了一株白花古树。 树冠向四周舒展,枝叶间透下斑驳天光。风从树梢拂过,细碎花瓣便随之落下,铺满树下的青石。 古树下摆着一方石案,数卷已经泛黄的旧图摊开在案上,一名女子安静坐在案后。 她穿着一身淡银长衣,衣上没有繁复装饰,唯有袖口与裙摆间隐约浮着几道极淡的星纹。 乌发垂落身后,双眼覆着一层银白星纱。薄纱横过眉眼,其上星光极淡,在枝叶间落下的天光中时隐时现。 她没有低头看向案上的旧卷。 一只手轻按卷角,另一只手抬在身前。随着指尖缓缓划过,一缕缕银白星辉在石案上方凝而不散。 山岭、河流与海岸的轮廓随之浮现。 线条彼此交错,逐渐勾勒出五片相隔遥远的大陆。 顾长渊停在石道尽头,没有立即上前。 他的目光先从树下女子身上掠过,随后便落在了那幅尚未完成的星图上。 五洲。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只是图中的山河,已经停留在很多年前。 中州西北仍有一片早已崩断的古脉,南洲之外的海岸也比现在更向外延伸。几条已经干涸的河流依旧横贯山野,东洲与北洲之间,甚至还留着一条早已断绝的旧路。 女子指间的星辉仍在移动。 她对那些轮廓似乎极为熟悉,每一道星线落下,都没有半分迟疑。 最后一道星辉从中州边缘向外延伸,将那片已经断开的山岭,重新接入了旧海之中。 顾长渊看了许久。 直到那道星线彻底稳定,他才开口。 “画错了。” 声音落入树下。 女子的指尖微微一停。 悬在半空中的五洲图随之荡起一层极淡的涟漪,很快又重新平静下来。 她没有立即转身。 一片白花从枝头落下,停在她的肩侧。 过了一会儿,女子才缓缓抬起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来。 银白星纱仍覆在眉眼之间。 纱下看不见双眸,只能看见边缘垂落的浅淡星光。她肤色清白,鼻梁纤直,唇色很淡,面部轮廓柔和清净。 双眼虽被星纱遮去,那张面容却并不显黯淡,反而更显清静。 顾长渊能够感觉到,她的注意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哪里错了?” 声音很轻。 顾长渊沿着落满白花的石道走近,在石案数步之外停下。 “中州西北的山脉早已断开。” 他看着那幅星图。 “那片旧海也已经退去。你画出的这条河,如今只剩下了半段。” 女子微微转回脸。 指尖停在那片山河之间。 那道原本准备继续落下的星线,被她缓缓收了回去,悬在半空,没有再接入旧海。 短暂的停顿后,她问: “还有呢?”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 “东洲与北洲之间,已经没有这条路。” “南洲的海岸,也不在这里。” 悬在半空中的星光轻轻明灭。 女子没有立刻将那些错误的轮廓抹去,只将顾长渊指出的几处单独留了下来。 “这幅图,是族中留下来的。” “看得出来。” “已经错了很多?” “很多。” 顾长渊回答得并不委婉。 女子却没有因此露出不悦。 她面对那幅五洲图,安静了片刻。 “你见过如今的五洲?” “见过。” “你去过中州?” 顾长渊这才将目光从星图上移开,看向树下的女子。 “我从那里来。” 女子指间尚未落下的那缕星辉,停在了半空。 风从古树下穿过。 悬着的五洲图轻轻晃动,图中那些古老山河也随之明灭不定。 她没有立即开口。 白衣少年站在五洲星图的另一侧。伤势尚未痊愈,脸色略显苍白,身形却依旧修长挺拔。 他眉眼清俊,面容干净,那双眼睛安静而清亮。白花从枝头落下,擦过少年的肩侧,又穿过星光勾勒出的山川与古海。 过了片刻,女子才重新朝他转过脸。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顾长渊。” 半空中的五洲图仍未散去。 旧日山河隔在两人之间,星光一明一暗。 女子轻声道: “梵星璃。” 第144章 图外山河 “梵姑娘。” 顾长渊微微颔首。 梵星璃也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转过脸。 “顾公子。” 半空中的五洲图并未散去。 方才被顾长渊指出的几处错漏,仍旧单独亮在旧日山河之间。梵星璃指间还有一缕星辉未曾收回,在那条早已断绝的古路旁缓缓明灭。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 “顾公子方才所说的那些地方,能否再与我说一些?” 顾长渊看了一眼石案上的旧图。 图卷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其中不少山川,都留下了反复描摹过的痕迹。 “梵姑娘想将它补全?” “补不全。” 梵星璃答得很平静。 “我只是想知道,如今的五洲,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顾长渊没有再问,只将目光重新落向半空中的五洲图。 “好。” 他没有将整幅图逐一讲过,只先看向中州西北那片仍旧相连的山脉。 “这里已经断了。” 梵星璃指间的星辉微微一停。 “旧图上,这里名为镇天古脉。” “如今叫葬界天。” 顾长渊道:“古脉崩断以后,那里留下了一道空间裂渊。渊中常年有黑潮涌动,靠得太近,连神魂都会被卷进去。过去有不少修士入渊寻机缘,真正能够出来的没有几个。” 他说得平静,并未刻意渲染那片凶地的可怕。 梵星璃同样没有追问,只将原本相连的山岭从中分开,在断口处留下一道幽暗星痕。裂痕沿着大地向下延伸,周围原本明亮的星光,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图外的天地并不只有锦绣山河,也有真正能够埋葬修士的绝地。 顾长渊的目光随即移向东海,落在旧图中一座临海古岳上。 “这里如今被称作花渡海。” 梵星璃轻声重复了一遍。 “花渡海?” 那一点疑问很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兴趣。 “旧图上的古岳早已从中分开,化作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峰。” 顾长渊看着星图,继续道:“两峰山体虽断,海底的祖脉却还连在一起。每到春末,祖脉复苏,两边山上的古木便会在同一夜开花。” 待到海风升起,漫山花瓣便会从两座孤峰同时落向海中。 两片花潮沿着海底祖脉彼此靠近,最终在海心相遇,将万里碧波尽数遮去。若是恰逢月上,漂在海面的花瓣还会亮起细碎微光。远远看去,便像有一条花路横过整片大海,从一座孤峰铺向另一座孤峰。 梵星璃没有立即动手。 覆在她眉眼间的银白星纱上,几点微光悄然亮起。她指间那缕原本平稳的星辉,也在两座孤峰之间停留了片刻。 “旧图上,那里还只有一座山。” “现在只剩两座孤峰。” 梵星璃安静了一会儿,才将旧图上的古岳从中分开。细碎星光自两峰落下,在海面上缓慢汇聚,渐渐铺成一条若隐若现的花路。 那条路并不能真的承载行人。 可在星图之中,它依旧跨过万里海域,将两座早已分开的山峰重新连在了一起。 顾长渊看了片刻,视线继续落向南洲。 “这片旧泽,如今叫流霞泽。” 梵星璃的指尖沿着旧图移向那片水域。 “旧图中,它叫寒雾泽。” “地势已经变了。” 顾长渊道:“周围山势合拢以后,地底灵脉常年向上涌动。每逢雨停,水面便会升起大片薄雾。天光落入雾里,会化作不断流转的绚丽光影,沿着整片大泽缓慢铺开。” 有时风从群山之间穿过,那些光也会随之散开,像无数道霞影贴着水面流向远处。 等到夜幕真正落下,光影又会一点点沉入泽底,只在深水中留下星星点点的微芒。 远远望去,像有另一片夜空埋在水下。 梵星璃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她自然知道霞光为何物,也在族中留下的古卷里看过许多关于天地异景的记载。 可梵氏族地的天色已经多年未曾真正改变。白日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到了夜里,便只剩黑色天幕、寥落星辰与檐下长明的古灯。 这里并非没有光。 只是所有的光都沿着相同的轨迹,安静地亮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不曾见过万里花潮横渡沧海,也未曾亲眼看过漫天绚光沉入大泽。 梵星璃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指间的星辉在那片旧泽之上停留许久,才缓缓铺开一层朦胧光影。 那片光没有固定的颜色,在群山与水泽之间安静流转。 顾长渊没有催促。 他说起葬界天时,她只改了那道裂痕;说起花渡海与流霞泽以后,她落下的每一点星光,却都比先前慢了一些。 那点向往藏得很轻。 却并不难看懂。 …… 不知不觉间,顾长渊已经在白花古树下停留了许久。 他说起五洲这些年来的变化,也说起古卷中记载的山河异景。梵星璃始终安静听着,偶尔遇见旧图中不曾有过的地方,才会轻声问上一句。 有些变化,她听过以后便记在心里。 有些山河,她则抬起手,以指间星辉一点点补入半空中的五洲图。 原本停留在旧日的山脉、海域与长泽,也在两人的交谈间渐渐有了新的模样。 顾长渊说得并不算多。 可每当他的声音停下,梵星璃总会在短暂思索后,再问起下一处。于是他便又沿着图中山河继续说下去,她也一直认真听着。 直到风从树梢间穿过,铺在石案上的旧图被轻轻掀起一角,梵星璃才将指间那缕星辉收了回来。 半空中的五洲图仍未散去。 新添的葬界天、花渡海与流霞泽,散落在那些古老山河之间,明灭不定。 梵星璃朝着顾长渊所在的方向,轻声道: “今日多谢顾公子了。” “不过是几处古卷中的记载。” “对顾公子而言,或许只是几处旧闻。” 梵星璃微微抬起脸。 覆在眉眼间的银白星光依旧安静,只是比初见时明亮了些许。 “可对我而言,它们是今日才有的山河。” 顾长渊看了她片刻,没有立即开口。 梵星璃的指尖停在那条尚未完全画成的海上花路旁。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 “顾公子方才所说的这些地方,都曾亲眼见过吗?” 顾长渊难得停了一下。 那些山河从他口中说出来太过自然,直到被她这样问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踏足过的地方,其实也没有多少。 “没有。” 梵星璃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都是从古卷中看到的?” “还有一些,是从旁人口中听来。” 树下安静片刻。 梵星璃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唇角才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浅,只让原本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可顾公子方才说得,倒像是亲眼走过。” 顾长渊顿了一下。 “古卷中记得很详细。” “嗯。” 梵星璃轻轻应了一声,唇边的笑意却没有散去。 “听得出来。” 话中没有明显的取笑,却比先前多了一点少女难得显露的轻快。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为自己解释。 梵星璃也没有追着不放,只重新抬起手,将那条尚未连接起来的花路,又向海面中央延伸了一些。 经过方才那些交谈,初见时隔在两人之间的疏离,已经淡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梵星璃才问: “顾公子既然来自五洲,为何不曾去过那些地方?” “十八岁以前,族中长辈不许我远行。” 顾长渊看着半空中的五洲图,语气依旧平静。 “那时我也大多留在族中修行,心思都在自己的道上,并未想过一定要出去。” 梵星璃轻轻点头。 指间星辉沿着图中的山河缓缓流过。过了片刻,她像是随口问起: “不知顾公子,年岁几何?” 顾长渊看向她,一时没有回答。 这本不是一个需要思索的问题。 只是自幼以来,似乎很少有人这样问过他。 幼时坐在祖祠中,几位祖老问他是否听懂了古经,又从先祖留下的道中看见了什么。 再长大一些,他常年留在帝子殿,独自翻阅古卷、阵图与历代先祖留下的手札。身边的人问他的修行,问他的道,也问他下一步准备走向何处。 他自幼便性情安静,也早已习惯将所思所想收在心中。 那份沉静仿佛从很早以前,便落进了他的眉眼。 后来走出顾家,入天骄宴,进万道古境。旁人问他的境界,问他的胜负,问他为何敢争万古第一,却从未有人像眼前的少女一样,站在白花树下,只是问他年岁几何。 直到此刻,顾长渊才忽然想起。 自己离开顾家,其实并没有多久。 他仍在十八岁。 顾长渊沉默片刻,神色也难得认真了一些。 “十八。” 梵星璃明显怔了一下。 她方才听顾长渊说起“十八岁以前”,还以为那已经是数年前的事情。眼前这个少年说起五洲山河时太过从容,眉眼间也没有寻常同辈的浮躁,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已经离开族中多年。 可原来,他口中的“十八岁以前”,也不过才刚刚过去。 覆在眉眼间的银白星光轻轻一闪。她像是终于将顾长渊方才那句话重新想明白,唇角不由一点点弯了起来。 下一刻,少女抬起纤白的手,手背朝外,几根玉指自然微屈,轻轻掩在唇边,似是想将那份忽然漫开的笑意收住。 可微弯的唇角仍从指侧露出几分,清浅的笑声也随之从她掌心下轻轻溢出,落进白花树下的风里。 她眉眼虽被银白星纱遮着,整张清丽的面容却在这一刻鲜活起来。肩侧白花随风轻落,半空中的五洲星图也泛开了一圈淡淡星纹。 这是顾长渊第一次听见她真正笑出声音来。 “原来顾公子所说的‘十八岁以前’,也不过才过去不久。” 她唇边的笑意未散,声音里也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打趣。 “我还以为,顾公子已经离开族中许多年了。”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反驳。 梵星璃笑了一会儿,才慢慢将掩在唇前的手放下。 “如此看来,顾公子也才刚刚开始看这图外的天地。” 这一次,她说得的确没有错。 顾长渊从古卷中看过许多山河,也从长辈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古地。可真正走出顾家以后,他踏足的地方依旧有限。 他也才刚刚来到图外。 梵星璃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安静了片刻,语气里的打趣渐渐淡去,反而多了一点真正的意外。 “我还以为,顾公子应当比我年长一些。” “为何?” 梵星璃唇边的笑意仍未完全散去。 “顾公子太安静了。” 她似乎觉得这句话还没有说清,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 “像是已经走过很远的路。” 几日前,族中曾传来过消息,说有人在封界边缘救回了一名重伤的外来男子。 梵星璃当时只听了一句,便未再过问。 她性子一向清冷,族中诸事又自有长明婆婆照看。那人为何而来,醒后又会如何,婆婆自然会问清楚。 直到今日,她才将那句模糊的消息,与眼前的白衣少年真正重合。 原来那个从图外落入封界的人,会认真地与她说起一片自己也未曾见过的花海,也会被两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问得停住。 看似已经走过很远。 其实,也才十八岁。 梵星璃朝着他的方向安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原来顾公子与我同岁。” 顾长渊一时没有接话。 …… 一个少年,在帝子殿中听了十八年远方的风。门外山河万里,他有路,却从未急着启程。 一个少女,在封界旧图前望了十八年远方。图上山河万里,她想走,却始终等不到一条路。 他们的十八年并不相同。 可那些未曾真正踏足的辽阔山河,于少年与少女而言,都曾只存在于古卷、旧图与旁人的讲述之中。 白花自枝头飘落,轻轻穿过那幅尚未补完的五洲图。 那条海上的花路,仍静静亮在两人之间。 ------------------------------------------------------------ 有些相遇,并没有从心动开始。 只是在一幅旧图前,一个人说起未曾走过的山河,另一个人安静听着。说话的人忘了时辰,听话的人多问了几句。等到回过神来,原本模糊的陌生人,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与模样。 少年少女的初见,大抵就是如此。 不必一眼万年,也不必惊天动地。只要某一句话落下时,你忽然愿意再了解眼前的人一些。 诸位啊,可还记得,年少时第一次与谁谈起山河与远方? 那时天地正阔,你我正年少。 第145章 界岸未合 自顾长渊醒来,已经过去半月有余。 这段时日,他大半时间都留在院中行功。每次一轮周天结束,气息稍稍平稳,他都会去缓坡后的石案旁坐上一阵,与梵星璃继续补那幅尚未完成的五洲图。 半月下来,那条从院落通往缓坡的青石路,他已经走得很熟。 最后一战中,赵修文九宫自爆,随后断路崩塌,接连而来的冲击虽然没有真正伤及九宫根本,却几乎耗空了他的经脉与神魂。 直到今日,九座天宫中的宫力才重新连成完整周天。沉在神魂深处的钝痛仍未完全消失,却已无法再阻碍他调动力量。 这已经比长明婆婆最初预计得快了许多。 除了九宫根基足够稳固,也因为梵氏封界积存着极为浓郁纯净的古老灵气。每次行功,九宫都仿佛沉入一片封存多年的灵海,自行牵引四方灵气。 即便如此,他如今也只是能够压住伤势,距离真正恢复如初,仍需一段时日。 半月下来,顾长渊也看出了梵氏的几分底蕴。 负责外围巡守的几人已经铸成神台,族中一些看似寻常的老人,气息同样深藏不露。至于长明婆婆,他数次远远见到,都不曾感受到半点修为波动,仿佛早已与脚下这片古老土地融为一体。 顾长渊没有贸然试探。 梵氏愿意让他留在族地,也没有继续追问断路中发生的一切。他自然不会因为几分好奇,便去窥探旁人的根底。 随着伤势渐渐稳定,他在族地中走动得也比最初多了起来。 梵氏真正聚居的地方不大,几条青石道绕过古院、灯台与低矮山坡,走不了多久,总会遇见先前见过的人。最初族人看向顾长渊时,目光中多少还带着几分审视;后来见得多了,老人会停下与他说上几句话,几个孩子也渐渐敢牵住他的手指,问他今日还讲不讲图外的山河。 他们不知道万古道榜第一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个白衣哥哥来自外面,真正见过旧图上的那些地方。 聚居地之外,则重叠着许多早已断裂的古路。 天光明亮时,那些旧痕大多沉在山岭、残殿与荒废灯台之下;等光线转暗,部分古路便会重新浮现,使原本相隔不远的地方发生错位。 族中巡守每日都要进入外围,查看镇路古灯与残阵,也会收取界隙中凝出的星砂、灯髓,用来维持祖灯。顾长渊曾见一名巡守归来,掌心托着一捧银白细砂,那些砂粒离开界隙以后依旧缓慢游动,像是还记得某条早已断绝的路。 因此,只要还有族人未归,通向外围的最后一盏灯便不会熄灭。 那盏灯照不透所有错乱旧境,却能替迷失其中的人稳住族地的方向。对生活在这片没有真正日月的封界中的梵氏族人而言,它便是黑暗里唯一不会移动的星辰。 这日,顾长渊沿着青石道向前,身旁仍跟着两个孩子。 灯台旁的老人看见他又往缓坡方向走,抬头笑道: “顾公子今日又去与圣女补图?” 旁边的人也笑着接了一句: “顾公子来得倒巧,再过几日便是归灯会,正好也能赶上。” 顾长渊微微颔首。 身旁的小姑娘却仰起脸,认真问道: “顾哥哥也会去吗?” “会。” 得到回答,两个孩子这才满意。 走到前方岔路,远处有人唤了他们的名字。孩子们松开顾长渊的手,沿着另一条石道跑远。 顾长渊独自越过缓坡,远远便看见梵星璃仍坐在石案后。 几卷旧图已经铺开,她一手轻压着卷角,纤白指尖停在一处尚未补完的海岸旁,指侧映着一层浅淡星辉。 顾长渊的脚步刚刚靠近,梵星璃便稍稍侧过脸。覆在眉眼间的银白星纱随之转向来路,垂落的薄边被风轻轻带起,原本轻抿的唇线也不易察觉地松开了几分。 她没有询问来人是谁,只将身侧那卷旧图向外移开了半尺。 那个位置,恰好还能坐下一人。 整个动作极为自然,像这半月以来,她已经做过许多次。 顾长渊在石案前落座。 这些日子,他已经看出了不少梵氏族人的境界。唯独梵星璃的气息始终藏在那层星纱之后,神魂感知落过去,便像没入一片寂静无边的星夜,触不到真正的深处。 至少远在如今的自己之上。 梵星璃朝他的方向微微抬起脸。 “顾公子今日的气息,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已经能够压住伤势。” 她安静感受片刻,压在旧图上的手指缓缓收回。 “婆婆先前说过,等顾公子能够自行压住伤势,便带你去看封界。” “今日可以去了?” “可以。” 梵星璃从石案后起身,指尖沿着卷边轻轻掠过,将散开的旧图一一收拢。 “我带顾公子过去。” 两人沿着石案后方的石道向族地深处走去。 越往前,沿途院落越少,两侧灯台也渐渐残旧。走过一段向下的石阶,前方出现了一片沉寂水域。 池水不大,四周立着几根残缺石柱,水底隐约还能看见早已模糊的古老纹路。 梵星璃在池边停下。 “你便是在这里被族人发现的。” 顾长渊望向水面。 最后一次清醒的记忆,是脚下残台崩塌,灰白骨牌碎裂,自己坠入那道暖光。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梵氏。 “这里是封界?” “不是。这里曾经是一处接引池。” 梵星璃道: “旧时古路尚在,外来之人走到最后,便会从接引池进入梵氏族地。后来古路断绝,这里也随之沉寂,只剩下一段失去方向的残痕。” “灰白骨牌认出了它,将我送到了这里。” “应该如此。” “骨牌碎裂以后,最后的残路也消失了。” 梵星璃轻轻颔首。 “所以这里是旧路的终点,不是能够返回外界的出口。” 顾长渊没有再问。 无名骨牌只能认路,不能续路。能够沿着即将消失的残痕将他带到这里,它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作用。 离开接引池后,石道愈发古老,两侧的灯也越来越少。 顾长渊看着一座座空置的灯台,问道: “其他古族,也被封在各自的天地中?” “婆婆说过,应该如此。古路断绝以后,各族之间便再无往来。如今还有多少古族尚存,梵氏也不知道。” “各族传承都相同?” “不同。” 梵星璃缓步向前。 “旧时古族各有所守。有的镇守边荒,有的看守古老道统与门户,也有一些古族,守的是某种不能断绝的东西。” 顾长渊看向路旁的灯。 “梵氏守的是什么?” 梵星璃沉默片刻。 “最初守的,应该是一条路。” “后来呢?” “后来路断了。” 她的声音很轻。 “便只剩下灯。” 顾长渊没有接话。 梵氏昔日守着的,或许是一条连通诸界的古路。如今路已断尽,只剩一盏盏灯火,还在替困于旧境中的族人照着归来的方向。 石道走到尽头,前方豁然开阔。 那里没有高墙,也没有寻常结界形成的光幕。一条残破石阶沿着黑色山崖向下延伸,两侧立着褪色灯柱。最后几级石阶近乎透明,仿佛再向前一步,便会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石阶之外,是一片望不到彼岸的银黑界潮。 它看起来像海,却没有真正的波浪。银黑两色在其中缓慢交叠,偶尔有黯淡光影从深处掠过,转眼又被更远处的黑暗吞没。 梵星璃停在古阶前。 “这里便是界岸。” 顾长渊开启九劫帝瞳。 在常人眼中近乎平静的界潮,在帝瞳之下却是无数不断交错、断裂的空间纹路。有些看似通向远处,转眼便被另一重空间覆盖;有些绕行许久,最后竟又折回原处。 “界岸之后通向哪里?” “不知道。” “玄元大陆也未必在这个方向?” “未必。界岸并不对应固定的天地,即使能够越过去,也可能落入另一段断路,或是更深的空间裂层。” “那梵氏为何不曾尝试?” 梵星璃没有立即回答。 她微微抬起脸,眉眼间的银白星纱正对着界潮。原本安静散在纱面上的星芒缓缓游动,一点点向着界岸深处汇聚,仿佛正在无数重叠的断路中,分辨那些早已混乱的回声。 片刻后,她沿着古阶向前。 星纱遮住了双眼,她落下的每一步却都极稳。直到靠近最后几级古阶,她才停下,垂在身侧的纤白手指也在宽袖之下缓缓蜷起。 下一刻,一道道古老锁痕从她脚下的影子中浮现,沿着古阶向后蔓延,最终没入梵氏族地深处。 “梵氏族人的血脉与这片土地相连。越想离开,古锁便收得越紧。” “封界破开也不行?” “界壁与血脉古锁并非同一种力量。即使界壁出现裂口,梵氏之人也走不出去。” 顾长渊望着那些锁痕。 “你试过?” “试过,不止一次。” 她回答得很平静。 “境界越高,与族地之间的牵引便越深。修为不能帮梵氏离开,只会让古锁收得更紧。” “若不是梵氏血脉呢?” 梵星璃停顿片刻。 “没有人知道。封界形成以后,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外族之人。” “婆婆让我伤势稳定以后来看界岸,也是为了确认此事?” “应该是。” 顾长渊重新看向石阶,迈步向前。 “顾公子。” 梵星璃下意识唤住他。 “我只走到你方才的位置。” 他踏上石阶。 沉重的空间威压迎面而来,界风掠过白衣,将衣摆向后带起。可顾长渊脚下的影子始终安静,没有古锁浮现,梵氏大地也没有传来任何牵引。 数息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它没有牵引我。” “没有。” “所以,我有可能从这里出去。” 梵星璃没有立即回答。 她朝着顾长渊所在的位置停了许久。纱面上原本缓缓流转的星芒也在此刻全部静止,像是在重新确认这片自己早已熟悉的界岸。 直到梵氏大地始终没有回应,那些每一次都会因她而苏醒的古锁,也确实没有出现在顾长渊脚下,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才极轻地收紧。 “有可能。” 她第一次来到界岸时尚且年幼,后来境界渐高,又不止一次试着向前。可她越强,与梵氏大地之间的牵引便越深,最远的一次,也只比幼时多踏出半步。 她从未真正站上顾长渊此刻所在的位置。 如今界风掠过少年的白衣。他站在梵氏族人从未能够停留的位置,脚下没有锁痕,也没有被这片土地拖回。 银白星纱依旧安静。 困住梵氏不知多少岁月的规则,第一次出现了例外。 “顾公子不受血脉古锁牵引,的确能够尝试越过界岸。” 梵星璃平复片刻,继续道: “但越过界岸,与回到玄元大陆,仍是两件事。” “我明白。” 顾长渊看向界潮深处。 他还需要撼开界岸,也要在外面的无数断路中找到正确方向。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再次坠入不知终点的空间断层。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他已经拥有了向前的资格。 梵星璃向后退了半步。 “可以试一试,不要越过最后一级石阶。” “好。” 顾长渊重新开启九劫帝瞳,很快锁定几道闭合稍慢的空间纹路。九宫力量沿着掌心汇聚,化作一道宫光,落入银黑界潮。 最初没有任何波澜。 他将散开的力量尽数收拢,重新压向一点。 嗡—— 银黑界面终于荡开一圈涟漪,几道空间纹路被短暂撑开,随即又开始迅速弥合。 就在顾长渊准备收回力量时,体内忽然传出一道极轻的转动感。 诸天命轮没有显化。 只是最外层命环,在体内缓慢转动了一瞬。 一股无形力量融入尚未散尽的宫力,重新落向即将闭合的空间纹路。没有惊人的声势,也没有将界潮撕开,原本快要消失的涟漪,只在最后一刻停顿了一瞬。 界潮重新恢复平静。 可在顾长渊方才出手的位置,却留下了一道细若发丝的白痕。 那道痕迹极浅,仿佛界潮再流动一次,便会彻底消失。可数息过去,它依旧留在那里。 梵星璃没有开口。 她见过族中长辈一次次来到界岸,也曾亲自以星灯照过那些不断闭合的空间纹路。那些人的修为远在顾长渊之上,落下的力量足以令整片界潮震荡,最后却什么都无法留下。 唯独这一次,那道白痕没有消失。 覆在她眉眼间的银白星纱上,流动的星辉渐渐停了下来。 界潮的冷光掠过纱面,也勾亮了她清丽的侧脸与浅淡唇线。她的唇原本轻轻抿着,像是不敢过早确认什么。直到数息过去,那道白痕依旧留在原处,绷紧的唇线才一点点松开。 那道白痕细得几乎无法看清,却让旧图上的五洲山河,第一次有了能够真正抵达的方向。 梵星璃朝着那里,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 “它没有合上。” 顾长渊同样望着那道白痕。 它还算不上一道裂口,更称不上一条通向外界的路。可只要第一道痕迹能够留下,便会有第二道、第三道。 梵星璃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顾公子还要再试?” 顾长渊抬起目光,望向那片没有彼岸,也无人知道尽头的银黑界潮。 玄元大陆位于何处,他仍然一无所知。 可白衣少年站在沉静古灯之前,眸底已重新亮起了一线锋芒。 “自然。” 他转身走下古阶,声音随着界风落在身后。 “明日再来。” 第146章 白痕与旧图 第二日,顾长渊再次来到界岸。 昨日留下的白痕仍在,只是比最初淡了一些。银黑界潮不断从上方流过,附近的空间也已重新错位,可无论界纹如何闭合,最后那一线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顾长渊开启九劫帝瞳,沿着白痕所指的方向望去。 昨日还能看清的几层空间已经换了位置,有的沉入界潮深处,有的被新的断路压在下方。他观察许久,才从层层交错的界纹间,找出一处闭合稍慢的落点。 九座天宫同时运转。 一束宫光探入界潮,将重叠的空间暂时撬开。四周乱流很快重新压下,那道缝隙随之收缩,就在界纹即将彻底合拢之际,顾长渊体内的诸天命轮轻轻转动,一缕无形力量顺着尚未散尽的宫光落入其中。 第二道白痕随之浮现。 它比第一道更短,也更浅,却同样没有随着宫力消失。 顾长渊望着那道痕,已经看清了其中的关键。 九宫之力负责撬开界纹,诸天命轮则在最后一刻附力其中,让那一线空间无法完全合拢。 第二道痕出现以后,周围的界纹很快开始重新变化。先前还能分辨的几处位置接连沉入其他断路之下,原本清晰的方向也随之变得模糊。 顾长渊没有继续出手。 梵星璃站在古阶后方,隔着银白星纱,安静望着界潮中的两道白痕。 昨日第一道痕出现时,一切尚且无法确定。那或许只是诸天命轮第一次接触界岸时引起的偶然变化,也可能只会出现一次。 可今日,同样的过程又发生了一遍。 第一道之后,真的还有第二道。 这便意味着,顾长渊并非碰巧在封界上留下了一道痕,而是找到了一个能够继续向前的方法。 眼前的两个落点依旧相隔很远,甚至无法彼此相连,更谈不上成为真正的道路。可昨日迈出的那一步,今日已经又向前落了一次。 第二次之后,便可能还有第三次。 梵星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她没有去问这条路最终是否能够走通,也没有问顾长渊还需要多久。 那些问题,如今谁也无法回答。 她只朝着两道白痕看了许久,才轻声道: “第二道也留下了。” “嗯。” 古阶后方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长明婆婆沿着一座座残旧灯柱走来,在两人身旁停下。她看着界潮里的两道白痕,许久没有出声。 “梵氏过去也有人来过这里。” 她缓缓开口。 “有人凭修为撼动界潮,也有人动用族中留下的古器。无论当时造成多大动静,等力量散去以后,界纹都会恢复原样,什么也留不下来。” 顾长渊看向她。 “婆婆认为,这些痕能够成为一条路?” “现在还不能。” 长明婆婆抬起手,指向界潮深处。 “它们只是两个点。” “接下来,你要沿着同一个方向继续往前,将这样的点一个个留下。等它们真正穿过界岸,再设法把它们连成一条线。” “线若能够撑住断路中的乱流,才有可能变成一条让人走过去的路。” 梵星璃问道: “那条路会通向玄元大陆吗?” “不知道。” 长明婆婆摇头。 “可能通向玄元大陆,也可能只是另一段断路,甚至落入更深的空间裂层。” “梵氏从未见过这样的痕,也没有人走过这样的路。最后需要留下多少落点,它们能不能连成一线,那条线又能不能承载一人通过,都没有答案。” 她看向顾长渊。 “你可能忙上许久,最后依旧什么也找不到。” 顾长渊望着界潮中的白痕,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那也要走。”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长明婆婆没有继续劝他,只将目光落在第二道白痕周围不断错位的空间上。 “一处落点留下以后,附近的界纹便会重新变化。你要等它们真正稳定下来,才能看清下一个位置。” “若是急着继续,后面的痕不但可能偏离方向,也可能毁掉前面已经留下的落点。” 顾长渊轻轻颔首。 “明白。” 长明婆婆又看了一会儿,便沿着古阶离开。 梵星璃仍站在界岸前。 那两道白痕落在不断流动的银黑界潮中,时而被交错的空间遮住,时而又重新显露出来。 “顾公子下一次何时再来?” “等界纹稳定。” “若明日仍旧找不到新的落点?” “便再等一日。” 梵星璃轻轻颔首。 两人一同离开界岸,回到族地以后,便在一处分岔的石道前各自离开。 …… 等梵星璃回到白花古树下时,族地里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 几卷旧图仍摊在石案上,点点星辉悬在上方,将已经重新补过的五洲轮廓映得若隐若现。只有边缘几处旧地仍旧模糊,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向外延伸。 梵星璃在石案后坐下,侧脸轻轻抵着指节,隔着银白星纱望向眼前的星图。 最初画出这幅图时,她只是想知道古籍里记载的五洲,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后来,顾长渊来了。 他说起那些早已消失的旧国,也说起重新立在旧土上的城池;他说有些山川依旧还在,有些曾经相连的道路,却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断开。 偶尔话题离开旧图,他也会提起一些自己见过的人。 无非族中同辈不同的性子,以及离开顾氏以后结识的几个朋友。 梵星璃曾问,那些人是否都与他一样安静。 顾长渊想了一会儿。 “并不。” “其中一个很吵。” “有多吵?” 他没有细说,只道: “等真正见到,梵姑娘大概便明白了。” 那时梵星璃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想过,能让顾长渊这样评价的人,大概确实不会太过安静。 后来,图上的错漏越来越少,他们谈起的事情却没有随之减少。 有时是如今的玄元大陆,有时是梵氏仍旧保留的旧俗。更多时候,话题并没有固定落在何处,只是从古卷中的一句话开始,不知不觉说到了另外一件事。 并不是每次都有许多话。 有时顾长渊坐在石案另一侧翻阅旧籍,她便安静整理手中的古卷。风将书页翻过去,两个人谁也没有抬头,树下却不会显得过分沉寂。 还有几次,话说到一半,顾长渊需要回去调息。 剩下的部分便留到了下一日。 等再次见面,也不必重新提起前因,只要从昨日停下的地方继续便好。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 梵星璃从未认真想过,顾长渊会在什么时候不再来。 她性子本就冷清,也早已习惯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从前一坐便是许久,从未觉得身边缺少什么。 可今日再看向石案另一侧,那里空着,没有被人翻开的古卷,也没有那道白衣身影。 四周分明与往日相同。 她却忽然觉得,白花树下似乎比平日更静了一些。 梵星璃安静想了一会儿,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那个少年坐在对面,习惯他平静的声音,也习惯石道上传来脚步声以后,知道今日树下不会只有她一人。 这个念头出现得有些突然。 她沉默片刻,唇边也随之多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顾长渊已经在界岸留下了第二道痕。 那不是偶然。 从今以后,他大概要将更多时间留在界岸,等待界纹稳定,寻找新的落点,再一步步向更深处走去。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有他的路要走。 她也不该一直守着一幅已经快要补完的旧图。 “这样也好。” 梵星璃轻声说了一句。 她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星辉,五洲轮廓随之从边缘淡去,只剩下石案上的几卷旧图。 梵星璃收起第一卷,又将第二卷放入木匣。就在她准备收起最后一卷时,身后的石道上传来一道清朗平静的少年声音。 “梵姑娘,昨日说到哪里了?” 族地的风穿过白花古树。 梵星璃仍背对着来路,唇角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弯了起来。 第147章 归灯 日子便这样往下走。 顾长渊每日都会先在住处修炼。 九座天宫已经彻底圆满,宫中道韵自行流转,再无一处需要继续补全。随着九宫同时运转,他也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距离下一境已经越来越近。 神台将成。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一日比一日清晰,仿佛九宫深处正有一处尚未真正显露的落点,等待所有宫力共同归去。 顾长渊没有急着冲境。 他过去每一次破境,都是积累真正走到尽头以后,自然而然跨出那一步。如今九宫、神魂与自身根基都已足够,欠缺的只是最后那一道明悟,强行催动并没有意义。 时机一到,神台自会落下。 修炼结束以后,他便前往界岸。 白痕也从最初的两道,逐渐多了起来。有时界纹很快便能稳定,他可以沿着原来的方向再向前留下一处落点;有时断路连续错位,九劫帝瞳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他便停下来等。 那些白痕始终没有真正连成一线,却从未偏离原来的方向,断断续续延伸进银黑界潮。 随着落点逐渐深入,留痕也变得越来越难。最初,顾长渊只需撬开界岸表层的几道界纹,后来却要将宫力探入更多重叠的空间,才能让诸天命轮的力量落在下一处位置。 有一次,宫力收回时,一缕极细的空间乱流顺势反冲而来。 顾长渊右臂短暂僵了一瞬,白衣袖口也被无形锋芒割开一道细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活动几下五指,那点麻意便自行散去。 算不上伤。 却已经足以说明,越往断路深处走,界潮带来的反震便会越重。如今只是一点转瞬即散的麻意,等那些落点真正进入更深处,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也会随之增加。 顾长渊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节奏。 界纹不稳时,他便回去继续修炼;等新的落点出现,再重新前往界岸。从界岸回来以后,他仍会去白花古树下坐上一阵,看一卷旧书,或者将前一日没有说完的话继续下去。 修炼、留痕,以及白花树下的相处,渐渐成了这段日子里最寻常的三件事。 顾长渊对神台的感应越来越清楚,界岸上的落点也在不断增加。 …… 直到这一日,平日沉寂的梵氏族地忽然多了许多人声。 一盏盏尚未点燃的古灯被从各处院落中取出,沿着石道送往族地深处。 归灯会到了。 祖灯台位于梵氏族地最深处。 古老石阶层层向上,尽头立着一盏高大的青铜祖灯。灯身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灯芯深处却仍燃着一簇暗淡火光。 梵氏被封在这片空间太久,无法从外界补充灵机。族地里的灵泉、药田与地下灵脉能够延续至今,皆因祖灯始终不曾熄灭。 平日里,族人从外围取回的星砂与灯髓,只能维持祖灯火焰不散。每隔一段时间,祖灯还会照开一条沉寂古路,族中修士持灯进入,从古路深处取回重新凝聚的灯种,真正补回祖灯消耗的本源。 入古路,取灯种,归祖灯。 这便是归灯会。 灯种归来时留下的余韵,也能洗炼持灯者的神台,因此这场仪式既关系着梵氏族地的延续,也是族中神台境修士难得的一场机缘。 能够进入归灯古路的,也只有神台境。 道宫境尚未筑成神台,无法在古路中定住神魂;法相境与天门境的力量又太强,一旦真正进入其中,反而会给脆弱的古路带来过重压迫。 祖灯台下方,参加归灯会的神台境族人已经分列在古阶两侧,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尚未点亮的归灯。 顾长渊站在人群外。 这是他来到梵氏以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族人同时聚在一处。平日沉寂的古院与石道,也因为这场延续了许多年的仪式,多了一分古族独有的肃穆。 不多时,人群中的低语渐渐停下。 顾长渊抬起目光。 一道月白身影从长阶下方缓步而来。 梵星璃今日所穿,并非平日树下那身简单的银白长衣,而是一袭近乎无瑕的圣女长裙。极淡的星纹沿着衣襟、广袖与裙摆铺开,随着她一步步登上古阶,那些沉寂的纹路也在祖灯微光中缓慢亮起,宛如清辉落在一层无尘新雪之上。 银白星纱依旧覆在她的眉眼前,纱面流淌着一层极浅的光,眉心则浮着一道淡淡的灯印。她手中托着一盏银白古灯,灯焰并不旺盛,却在她走来时,将祖灯台四周原本散乱的灯意一点点牵引过去。 梵星璃的脚步并不快。 古阶两侧的族人却在她经过时自然安静下来。直到那道月白身影登上最后一层石阶,停在祖灯之前,整座灯台也随之归于寂静。 顾长渊望着她,目光停了片刻。 他见过白花古树下安静翻阅古卷的梵星璃,也见过她站在界岸前,隔着星纱望向那片无人能够走出的断路。 却是第一次见她以梵氏圣女的身份,站在整个古族的灯火之前。 梵星璃双手托起主灯,月白广袖自然垂落,袖间星纹随之汇入灯身。那簇安静燃烧的银白火焰轻轻摇动,一缕缕星火便从中分离,沿着古阶缓慢飘落。 起初只是一两点。 不过数息,祖灯台前便像落下了一场无声星雨。那些火光越过层层石阶,分别停在一盏盏空灯上方,随着梵星璃指尖轻引,所有归灯同时被点亮。 嗡—— 银白灯光沿着古阶层层铺开,照亮斑驳祖灯,也照亮了站在所有灯火中央的少女。 她身后的祖灯沉默燃烧,身前则是持灯而立的同族。无数火线自她掌中的主灯分出,与古阶下的一盏盏归灯遥遥相连,月白衣裙上的星纹在火光中缓慢流动,眉心灯印也随之安静亮起。 那道身影洁净、安宁,没有半分迫人的锋芒。 可当她立于全族灯火之前,整片族地的光仿佛都在她身上有了归处。 顾长渊第一次真正看清,白花古树下那个安静的少女,站在整个梵氏之前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就在所有归灯亮起的一刻,梵星璃身后的虚空无声震动。 一道银白天门从漫天星火中缓缓浮现。 门上没有雷霆,也没有凶兽古纹,只有一道道细密灯纹自门扉深处次第亮起。门后的天地仿佛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星空,清澈星光从中垂落,却没有一丝压向古路,而是尽数沉入主灯与祖灯之间。 顾长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天门境。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梵星璃竟然已经踏入了第六境。 她平日并非没有修为气息,只是所有力量都沉入了承灯之中,与那盏星灯彼此相融,被她收得太过干净。 若非今日为全族散灯,即便是顾长渊,此前也未曾真正察觉。 银白天门在星火中停留片刻,随即重新隐入虚空。梵星璃垂下主灯,祖灯台上流转的星光也随之安静下来。 “归灯已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进入古路以后,不要离开灯光照见之处。取到灯种,立即返回。” 古阶下方的族人同时应声。 祖灯里的火光随之明亮,灯台后方也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白雾。雾气向两侧分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古老石路,从虚无中缓慢显露出来。 持灯之人陆续进入其中。 一盏盏归灯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古路深处。梵星璃则始终站在祖灯之前,每一盏被分出去的归灯,都有一缕极细的火线与她手中的主灯相连,为进入古路的族人照住归来的方向。 时间缓缓过去。 最先进入古路的族人陆续从雾中归来。他们手中的归灯里,多出了一枚枚金色灯种,梵星璃抬手引动,那些灯种便依次脱离归灯,融入祖灯深处。 原本略显暗淡的祖火一点点旺盛起来。 一切都与过去相同,祖灯台周围原本紧绷的气氛也渐渐松了几分。 可当大部分进入古路的人都已归来,最后那五盏归灯却始终没有从雾中出现。 最初,众人并未多想。 每个人寻找灯种所需的时间不同,晚一些返回,并不算异常。 可随着古路入口的雾气开始缓慢回缩,那五盏灯仍未出现,祖灯台周围的声音也一点点消失。 梵星璃双手托着主灯。 与那五盏归灯相连的火线依旧存在,却已经偏离了原本的古路,像被什么力量缓缓扯向旁侧,没入了一段祖灯无法照亮的黑暗。 她指尖微动,试图将那些火线牵回原来的方向。 下一瞬,族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嗡—— 顾长渊留在界岸上的数道白痕同时亮起。 白光穿过族地深处,与归灯古路中偏离方向的五道火线产生了短暂呼应。梵星璃手中的主灯随之向一侧倾斜,她立即收拢力量,才没有让那几道火线当场散开。 与此同时,雾气深处传来一道低沉裂响。 咔—— 原本稳定的古路突然发生错位。 一条沉寂在更深处的银黑断路横压而来,与归灯古路短暂重叠。五道火线被一同卷入交错空间,彻底离开了祖灯能够照亮的范围。 长明婆婆站在祖灯台另一侧,目光越过那些亮起的白痕,望向封界更深处。 这样的变化,绝不是那几道刚留下不久的白痕便能引起。 她看了很久,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却没有在此时解释什么,只握紧手中木杖。 “先把人带回来。” 一名梵氏长者立即走向入口。 他已经踏入法相境,才将一缕力量送入雾中,错位的古路便猛然震动,石路边缘迅速崩开数道裂痕,连梵星璃手中的五道火线也随之剧烈摇晃。 那名长者立即收回力量。 法相境以上的气机一旦真正压入古路,只会让重叠的空间崩塌得更快。 可刚刚从古路中返回的神台境族人,也只能看清祖灯原本照出的灯路。断路隐藏在层层错乱的空间之后,他们根本无法分辨那五人究竟被卷到了何处。 雾气仍在不断回缩。 五道火线也在黑暗中越来越弱。 祖灯台前,再没有人开口。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我去。” 梵星璃托着主灯的手微微一顿。 银白星纱下,她的眸光轻轻动了一下。 她听出了那道声音。 周围的梵氏族人也随之回头,人群从中间缓缓让开。顾长渊一身白衣,自最后方走来,穿过两侧灯光,最终停在祖灯台前。 一名梵氏长者皱眉看向他。 “你还在道宫境。没有神台,进了古路,拿什么定住神魂?” 顾长渊抬眼望向雾气深处。 在九劫帝瞳之下,原本稳定的归灯古路已经被数层断裂空间压在中间,那五道微弱火线散落在更深处,与他此前留下的白痕隐隐相连。 “那已经不是原来的归灯古路。” 顾长渊看着雾后逐渐暗淡的火线,语气仍旧平静。 “那些白痕是我留下的,断路如何变化,我比你们看得更清楚。” “你们找不到他们,我可以。” 祖灯台周围短暂安静下来。 没有人怀疑他能否找到断路,真正令众人迟疑的,是他尚未筑成神台。 长明婆婆抬起眼,看向祖灯前的梵星璃。 梵星璃也在看着顾长渊。 片刻之后,她将一只手探入主灯深处,从灯焰最里面缓缓引出一缕近乎透明的银白星火。 这缕火离开主灯以后,仍有一道极细的灯线连在她掌心。它停在顾长渊面前,既没有散去,也没有像普通归灯那样自行落下。 “你没有神台。” 梵星璃隔着银白星纱望着他。 “所以这盏灯,由我替你牵着。” 银白星火落入顾长渊掌中,缓缓凝成一盏小小的灯影。 “祖灯只能照到原来的古路尽头。” 顾长渊握住灯影。 “那便照到那里。” 梵星璃沉默了一下。 “再往前呢?” 顾长渊转头望向雾后的断路。 “我去接他们。” 梵星璃双手重新托稳主灯,连接两人的那缕星火也随之亮了一分。 “灯不会灭。”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 “好。” 他握住那盏灯影,转身走向入口。 雾气在他面前缓缓分开,更深处已经不再是祖灯照亮的古老石路,而是一层层彼此重叠、不断错位的黑暗断路。 顾长渊一步踏入其中。 雾气随即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祖灯台上,梵星璃双手托住主灯。 那一缕与顾长渊相连的星火,越过原本的古路,第一次照进了更深处的黑暗。 第148章 归来 雾气在身后重新合拢,祖灯台上的声音很快便被隔绝在外。 顾长渊提着那盏银白灯影,独自走在归灯古路上。脚下石阶仍旧完整,两侧却已被白雾遮住,只有一缕极细的灯线从掌中延伸出去,与梵星璃手中的主灯相连。 这盏灯无法照清所有断路,却能替他稳住神魂,也让他始终记得归去的方向。 他开启九劫帝瞳。 眼前看似完整的古路,早已被数层错乱空间压在中间。原本相连的石阶时而重合,时而又被另一段断路截开,五道微弱火线散落在更深处,已经彻底偏离祖灯照亮的方向。 他沿着火线残留的气息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掌中的灯影便越暗。四周白雾也渐渐被银黑色的乱流取代,脚下石阶一段段消失,最后只剩几块悬在黑暗中的残石。 祖灯的光,到这里便照不进来了。 界岸上留下的几道白痕,在重重断路之间断续明灭。它们尚未连成一线,却足以让他辨认出那段断路曾经经过的方向。 掌中的灯线被黑暗拉得笔直。 他一步跨过最后一截古路,走进了祖灯照不到的地方。 …… 断路深处,五盏归灯挤在一段不断缩小的残路上。 灯火已经暗得只能勉强照清几人的面容。其中一名青年靠着断裂石壁,左臂无力垂落;另外四人守在周围,不断以神台之力稳住脚下的石阶。 他们已经试过不止一次。 可无论从哪个方向离开,最后都会重新回到这里。周围空间还在不断收拢,手中的归灯也一盏比一盏暗,最微弱的那簇火焰只剩下豆粒大小,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一旦最后一点灯火散去,他们便再也无法感知族地所在的方向。即便古路重新出现,也未必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几人的神情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铃音忽然穿过黑暗。 叮—— 声音并不大,却没有被层层断路隔断。 五人同时抬起头。 远处几道重叠界纹缓缓分开,一线宫光从缝隙中照了进来。 “有人来了!” 扶着伤者的青年猛然站起,原本已经灰暗下去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一道白衣身影从交错断路后方走出,掌中的银白灯影已经极淡,却始终没有熄灭。 几人脸上的惊喜同时停了一瞬。 他们想过族中或许会设法救人,却从未想过,真正走到这里的会是顾长渊。 “顾公子……” 短暂的惊讶过后,那名青年声音里的欣喜再也压不住。 不管顾长渊为何能够来到这里,他既然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便说明这片祖灯照不到的黑暗,还没有彻底断绝归路。 顾长渊看了一眼几人的伤势。 “你们为何全被留在这里?” 那名青年立即答道: “梵承安先被断路卷了进去,我们回身拉他,脚下整段古路便一起沉了下来。” 他说到这里,仍忍不住看了一眼四周。 “等再站稳时,祖灯已经看不见了。我们沿着归灯走过几次,无论往哪个方向,最后都会重新回到这里。” 另一人低声补了一句: “我参加过数次归灯会。古路曾经震动过,也有过短暂变暗,却从未像今日这样,被外面的断路整段拖下去。” 顾长渊顺着他们脚下的残路向更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确实残留着一股与寻常断路不同的力量,只是隔着太多重叠空间,一时间还无法真正看清。 “都还能走吗?” “能。” 受伤最重的梵承安也扶着石壁站直身体。 顾长渊转身看向来路。 “那便回去。” 一人望着已经彻底消失的灯路,神色仍有几分迟疑。 “可这里看不见前面。” 九宫帝庭深处,一枚檐铃轻轻摇动。 叮—— 清亮铃声再次传入黑暗。 “看不见我,就听铃。” 他向前迈出一步。 “跟紧。” 五人不再迟疑,彼此搀扶着跟了上去。 返程并不顺利。 来时经过的石阶大多已经错位,顾长渊只能沿着白痕留下的大致方向,重新寻找能够落脚的位置。五人能够看见那道白衣身影时,便紧随其后;被重叠空间遮住视线时,便循着偶尔从前方传来的檐铃继续向前。 那铃声并不频繁。 却始终没有真正断过。 经过最初发生错位的位置时,他忽然停下。 身后五人也随之收住脚步。 帝瞳视野中,归灯古路下方横着一道极为古老的暗色锁痕。 它的一端沉入梵氏族地,另一端则穿过数层断路,消失在无法看清的空间深处。那道纹路,与他曾在梵星璃脚下见过的血脉古锁极为相似。 只是那日的锁痕从她的影子中浮现,最终沉入大地。 而眼前这一道,却横在数层错乱空间之间。 锁痕中央已经裂开一道细缝,裂口边缘微微向外翻卷,并不像被外力从外面强行轰开。 “方才古路便是从这里沉下去的。” 身后的青年看着周围,声音里仍带着几分后怕。 “以前这里从未出现过这种气息。” 顾长渊将那道裂痕记在心里,没有继续停留。 “先出去。” 几人重新向前。 越过那道锁痕以后,身后的古路开始加速闭合。黑暗追着众人的脚步不断压来,他留在最后,以九宫之力撑住不断收拢的界纹,直到五人先后穿过最后一层错位空间,才收回力量跟了上去。 远处已经能够看见祖灯的光。 可那片光也在一点点缩小。 …… 祖灯台上,所有人都在望着那片不断收拢的白雾。 古路入口已经退到最后几级石阶,青铜祖灯里的火焰也越来越不稳定。每一次灯火摇动,守在台下的人群便会随之一静。 那五名失踪者的家人全都等在最前方。 有人紧紧攥着手中的空灯,有人望着雾气深处,嘴唇动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古路还在收缩。 雾中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那名一直被人扶着的妇人终于忍不住向前迈出半步,脸色已经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她似乎想要唤出什么,却又怕自己的声音惊散最后一点希望,只能死死望着正在闭合的入口。 周围没有人劝她。 因为谁都知道,归灯古路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梵星璃仍站在祖灯之前,双手托着主灯,神情看不出多少变化。 “再等。”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只有离得最近的长明婆婆看见,她压在灯座边缘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 梵星璃看不见古路深处的情形,也无法将天门境的力量送入其中。她只能感受到,那道与顾长渊相连的星火仍然存在,却不知道他距离出口还有多远,又是否正被某一层断路阻在里面。 一旦古路彻底闭合,不只是那五名族人,顾长渊也会被一同留在断路深处。 这个念头从她心中掠过,又被她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进去以前,只说了一句—— 我去接他们。 她也答应过,灯不会灭。 所以在那缕星火真正归来以前,她不能先乱。 梵星璃托稳主灯,将已经开始摇晃的火焰重新稳住。银白星纱遮住了她的双眼,也遮住了其中不愿让旁人看见的情绪。 古路又合拢了一寸。 最后那道缝隙,已经窄得几乎无法容人通过。 雾中依旧没有人影。 …… 叮—— 一声清亮铃音忽然从雾后传来。 很远。 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梵星璃压在灯座边缘的指尖骤然停住。 紧接着,第二声铃音从更近处传来。 叮当—— 主灯深处,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五道火线同时亮起。 祖灯台下的人群猛地抬头。 “回来了!” 声音落下的同时,五盏黯淡归灯先后出现在雾气尽头。五名族人彼此搀扶着,从最后一层白雾中冲出古路。 守在石阶下的亲人立即迎了上去。有人扶住受伤的家人,有人将失而复得之人紧紧抱入怀中,压抑许久的呼唤与哭声,也在这一刻同时响起。 “回来就好。” “先去疗伤。” 短短几句话,很快便淹没在纷乱的人声中。 五枚金色灯种也从归灯中缓缓升起,依次没入青铜祖灯深处。原本摇晃不定的祖火重新旺盛,温和灯光沿着古阶铺向整个族地。 按照往年的规矩,到了这一刻,归灯会便已经结束。 梵星璃却没有收起主灯。 五道属于族人的火线已经归位。 唯独她亲手交给顾长渊的那缕星火,仍旧留在即将闭合的古路深处。 白雾继续向中间压去。 方才因为五人归来而松动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已经与亲人重逢的族人相继回头,再次望向最后那道雾隙。 梵星璃仍站在祖灯之前。 她手中的灯没有放下。 古路只剩最后一线。 就在那道缝隙即将彻底消失时,九宫帝庭深处的檐铃同时轻轻摇动。 叮叮当当—— 清亮铃声由远及近,穿过即将闭合的古路,像一阵从漫长黑暗中吹来的风。 最后一线白雾中,一道白衣身影终于显露出来。 顾长渊提着那盏将熄未熄的银白灯影,沿着正在崩塌的古路向外走来。白衣被空间乱流割开几处,长发与衣摆仍向身后扬起,眉眼间却依旧平静。 他停在古路尽头,没有立即跨出。 直到确认五道归灯火线全部回到祖灯之下,才缓缓收回维持身后界纹的九宫之力。 身后的石路随之崩散。 顾长渊迎着不断合拢的雾气,一步踏出古路。 轰—— 白雾在他身后彻底闭合。 九宫檐下的铃声也在这一刻渐渐停下,只剩最后几缕清澈余音,还在祖灯台前缓缓散去。 少年站在灯光之中。 白衣上多了几道细长裂痕,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方才只是独自走过了一条稍远的夜路。 五名被救回的族人很快从亲人身旁走出,朝他郑重一礼。 “多谢顾公子救命。” 周围族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顾长渊抬手扶住最前方之人。 “先去疗伤。” “人回来便好。” 众人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像是察觉到远处的目光,忽然抬起头。 古阶上方,梵星璃依旧站在祖灯之前。 她没有随着众人靠近,只隔着重重灯火与人影,安静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越过人群相遇。 顾长渊将掌中的银白灯影提起,朝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晃。 那缕始终连着主灯的星火,也在两人之间重新亮起。 梵星璃看着那盏被他完整带回来的灯。 “都回来了?” 顾长渊站在众人的簇拥之中。白衣上还留着断路割开的裂痕,眉眼却一如往常般清朗平静,只是望向古阶上的少女时,目光没有立即移开。 “一个不少。” 梵星璃没有再说话。 她一袭月白长裙立于祖灯之前,银白星纱映着身后灯火,仍是众人眼中那位清净无尘、仿佛与凡世相隔的梵氏圣女。 只是这一刻,她没有去看归来的族人,也没有去看重新燃起的祖灯。 她隔着重重人影,安静望着那个将灯带回来的人。许久以后,才将主灯缓缓收回身前。 第149章 灯下余痕 归灯会结束后的第二日,顾长渊再次来到长明婆婆居住的古院。 廊下的旧灯仍未熄灭。 灯焰压得很低,只照亮石案上半卷泛黄的古籍。 顾长渊落座以后,没有绕弯,将归灯古路中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从梵承安五人被困,到整段残路不断向内塌陷,再到他在断路深处看见的那道古老锁痕。 长明婆婆始终安静听着。 直到顾长渊提及锁痕上的裂口,她翻动书页的手才缓缓停下。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顾长渊道: “那道锁痕藏在几重断路之下,横跨数片破碎空间,与梵氏血脉中的古锁气息极为相近。” “最深处,还有一道裂口。” 长明婆婆抬起眼。 “从外面破开的,还是从里面?” “由内向外。” 院中安静下来。 长明婆婆垂眸看着案上的旧灯,许久没有说话。 “过去,我们只知道那道锁落在梵氏血脉与这片大地之间。” “如今看来,那些断掉的路,未必只是岁月所致。” 她的声音很慢。 “落锁之人能够将一个古族困住一世,已是通天手段。” “却未必真能困住万世。” 顾长渊望着她。 “婆婆认为,那道古锁正在松动?” “现在还不能确定。” 长明婆婆轻轻摇头。 “也可能只是归灯古路存在太久,锁痕与断路一同腐朽,偶然显出了一处缺口。” “可若那道裂口当真是从内而生……” 她停顿片刻。 “这一世,古族的门,或许真要开了。” 案上的灯火轻轻跳动。 顾长渊想起那道从黑暗深处向外卷开的裂痕,没有出声。 长明婆婆重新看向他。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梵氏被困太久,许多人已经等不起第二次失望。” “在真正看见那条路以前,任何消息传出去,都只会先让族地乱起来。” 顾长渊点头。 “我明白。” “界岸那边,你仍旧照常去。” 长明婆婆道: “那道裂口既然已经出现,其他地方便未必没有相同的变化。” “若再看见类似的锁痕,先回来告诉我。” “不要独自碰它。” 顾长渊没有反驳。 那道古锁能够压住梵氏血脉与整片族地,残留下来的任何一丝力量,都不会简单。 他起身向长明婆婆告辞,离开了古院。 …… 当日下午,顾长渊再次来到界岸。 经过归灯古路中的那场异变,这里的断层似乎也出现了些许变化。 原本彼此错开的几片空间正在缓慢移动,深处偶尔会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很快又被其他断层重新遮住。 顾长渊站在界岸之前,九劫帝瞳缓缓睁开。 层层重叠的空间在眼底逐一分离。 他没有立即出手。 直到那处即将闭合的节点再次显现,九座天宫才同时运转,宫力沿着缝隙压入,强行将已经开始愈合的断层重新撑开。 诸天命轮的力量随之落下。 一道新的白痕缓缓留在虚空之中。 可就在白痕彻底成形的刹那,断路深处忽然传来一股反震。 银黑色气息顺着尚未闭合的空间缝隙猛然卷出,瞬间没入顾长渊右臂。 顾长渊肩膀一沉。 整条手臂的经脉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同时压住,宫力运转骤然迟滞,连神魂深处都传来一阵沉闷的刺痛。 他向后退出数步,才将那股力量强行压下。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乱流。 里面带着与归灯古路下方相同的古锁气息。 顾长渊抬起右手。 几缕极淡的银黑纹路沿着腕间一闪而逝,很快又沉入经脉深处。 他看了一眼刚刚留下的白痕,没有继续深入。 …… 回到族地时,天色已经渐暗。 白花古树下,梵星璃仍坐在石案旁。 她手边摊着一卷旧图,银白星纱覆在眼前,指尖正沿着图上的一道断线缓慢划过。 顾长渊没有刻意遮掩脚步。 梵星璃抬起脸。 “今日比往常晚了一些。” “界岸发生了些变化。” 顾长渊在石案另一侧坐下,左手拿起桌上的茶盏。 梵星璃覆在旧图上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追问界岸的变化,只将脸转向他的右手。 “你受伤了。” “只是断路反震,不重。” 梵星璃将古图合上。 “将右手伸过来。”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右手落在石案上。 梵星璃两指并起,停在他的手腕上方。一缕银白灯火从指尖垂落,沿着经脉缓缓向内。 原本沉在深处的银黑余痕受到牵引,一点点从血肉之间浮现。 随着余痕离体,压在经脉中的沉重感也随之减弱。 梵星璃身前浮现出一盏小巧的银白灯影。 那些银黑余痕被灯火接住,沉入灯芯下方。火势短暂向下一沉,很快又重新亮稳。 许久以后,她才收回手。 “这是断路留下的余痕。” “里面还混着那道锁的力量。” 顾长渊活动了一下右手。 经脉中的阻滞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少许余力仍沉在深处。 梵星璃将那盏小灯留在石案上。 “今夜将它放在身旁。” “灯火会将剩下的余痕慢慢引出。” “明日我再来。” 顾长渊看向灯芯下方的银黑痕迹。 “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 梵星璃的语气很平静。 “只是一缕承灯火。” 第二日清晨,她果然再次来到院中。 梵星璃先将手覆在银白小灯上。 灯芯下方积存了一夜的银黑余痕一点点隐去,直至完全消失,她才重新添入一缕星火。 顾长渊原本需要数日才能散尽的伤势,只过了一夜便已经恢复大半。 自那以后,那盏银白小灯便一直留在他的院中。 顾长渊每次从界岸回来,灯火之下都会多出几缕银黑余痕。第二日清晨,那些余痕又会消失,灯芯重新燃起新的星火。 有时余痕很淡,梵星璃很快便会收手。 有时古锁余势更重,她的手便会在灯火上停留许久。 如此过了一段时日。 这日清晨,顾长渊看着她再次替小灯添入星火,开口道: “这段时日,劳烦梵姑娘每日过来了。” “顾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梵星璃指间的火光微微一停,片刻后才继续道: “归灯会上,顾公子救回了梵氏五人。” “梵氏欠你的人情,还没有还完。”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 又是数日过去。 这日夜里,一名年纪不大的侍女抱着木匣走进院中。她叫阿宁,平日替长明婆婆传话送物。顾长渊醒来以后的这些日子里,已经见过她几次。 木匣中装着几卷与界岸有关的旧图。 阿宁沿着石道走到窗前,正要将木匣放到案上,目光落到檐下那盏银白小灯时,脚步却忽然向旁边偏开,特意绕远了几步。 直到与小灯隔开一段距离,她才将木匣放下。 顾长渊抬起眼。 “阿宁。” “顾公子?” 阿宁停住脚步。 顾长渊看了一眼她方才绕开的方向。 “你为何避着那盏灯?” “我也说不清。” 阿宁回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手也下意识按住胸口。 “只是离得近些,身上的锁便会突然收紧,像要往骨血里勒。” 她缓了口气,又向外退了半步。 “胸口一沉,连气都喘不顺。” “就像那股力量,本来便是用来压着我们的一样。”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向灯芯深处。 银白火焰下方,几缕银黑细痕正在缓慢游动。 这盏灯每夜都会从他体内牵出同样的东西。 而梵星璃每次前来续灯,都会先将手覆在灯火上,等那些银黑痕迹彻底消失以后,才重新添入星火。 一个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顾长渊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霍然转头,看向阿宁。 “那若是将这种力量引入体内呢?” 阿宁被他骤然转来的目光惊了一下。 “引入体内?” 她怔了怔,随即摇头。 “只是靠近,身上的锁便已经勒得这么紧。真进了体内,只怕连血脉都要被它压住。” 她看着顾长渊,神情里多了几分不解。 “可谁会把这种东西往自己身体里引?”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 顾长渊眼前掠过梵星璃一次次将手覆在灯火上的画面。 那些余痕越重,她停留得便越久。 还有她说出那句“梵氏欠你的人情,还没有还完”以前,指间那一瞬并不明显的停顿。 所有未曾细想过的细节,在这一刻骤然连在了一起。 顾长渊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收紧。 下一刻,他从石案旁骤然起身。 身后的石凳被衣摆带得向后擦出一声闷响,檐下灯焰也被骤然掠过的气流吹得剧烈摇晃。 “顾公子?” 阿宁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顾长渊却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院门,步子越来越快。 白衣穿过族地沉静的夜色,径直朝着深处的白花古树而去。 …… 今夜没有展开的五洲星图。 白花古树下只燃着一盏旧灯。 梵星璃独自坐在石案旁,手边放着一卷尚未读完的古籍。夜露已经凝上枝叶,整片树影间听不见半点风声。 急促的脚步从石道尽头传来。 梵星璃覆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一停。 她很少听见顾长渊这样走路。 下一刻,白衣身影已经穿过树影,停在石案之前。 顾长渊一路赶来,衣摆尚未完全落下。那张向来平静的面容上看不见怒意,眉眼之间却压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梵星璃缓缓起身。 “顾公子?” 顾长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垂于身侧的手上,又缓缓抬起,直直望向那双被银白星纱遮住的眼睛。 “梵星璃。” 梵星璃的手指骤然停住。 顾长渊看着她。 “那些从灯中消失的断路余痕,你将它们引去了哪里?” 梵星璃没有回答。 古树下只剩下旧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可这片刻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顾长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往后,这盏灯不必再替我续了。” 梵星璃安静片刻。 “没有这盏灯,你的路会慢下来。”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封界上方的天光已经暗透,夜露沿着枝叶缓慢聚下。石案旁的旧灯映出两道相对的影子,案外青石路越过缓坡,转入远处几座沉暗的灯台之后,再也看不见更深处的去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覆着银白星纱的眉眼。 “那便慢一些。” “有些路,本就不该走得太急。” 梵星璃没有说话。 灯芯轻轻缩了一下,又重新亮稳。 她覆在古卷上的手指停在那里,许久都没有翻过下一页。 第150章 只慢一点 自白花树下那一夜以后,两人都没有再提起檐下那盏银灯。 梵星璃没有继续替顾长渊牵走体内的余痕,顾长渊也没有再问,她此前究竟替自己承受过多少。只是有些事情,一旦知晓,便再也无法当作从未发生。 界岸上的白痕仍在向前延伸,只是越往深处,断路便越难接续。 那些彼此重叠的断面有时变换数日,才会短暂露出一线能够落力的缝隙。即便等到那一刻,想要将白痕真正稳住,也远比最初艰难。 顾长渊前往界岸的次数因此渐渐少了下来。每次归来,身上也总会留下几分反震,有时余势缠入右腿,有时压住左臂,重一些时,还会沿着肋下沉入体内,让九宫运转都带着隐痛。 每受一次伤,他便要在族地停上两三日。 而在这些不得不停下的日子里,他与梵星璃之间的话,也比从前多了一些。 有一次,顾长渊右腿受了反震,回到白花树下时,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梵星璃听见动静,缓缓抬起脸。 “顾公子今日走得倒不快。” “右腿受了些反震。” 梵星璃停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终于听进去了。” 顾长渊在石案旁坐下,抬眼看她:“哪一句?” “有些路,本就不该走得太急。” 顾长渊看了她片刻,眉眼间原本因伤势而沉下的神色缓缓松开:“听进去了,只是界岸未必肯听。” 梵星璃唇边浮起一点浅淡弧度。顾长渊看见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移开目光,只低头笑了一声。 …… 又过了一些时日,顾长渊的左臂被闭合的断层擦过,只能再次停下。 休养的第二日,他仍旧来到白花树下。 石案上摊着那幅已经补完的五洲图,最后一道墨痕也早已干透。 梵星璃听见他走近,问道:“今日不去界岸?” “不去。” 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图卷:“正好再补一补图。” 梵星璃覆在图边的手指微微停住。她低头看了片刻,才重新转向他。 “可顾公子昨日才说,这幅图已经补完了。” 顾长渊伸向图卷的手停在半空。 “今日还准备补哪里?” 白花树下安静了一会儿。 顾长渊看着她,眼底渐渐多出一点笑意:“梵姑娘记得倒是清楚。” “顾公子昨日说得很确定。” “确实补完了。” 梵星璃仍旧看着他:“那今日为何过来?” 顾长渊原本想说伤势未愈,可梵星璃只是安静等着,显然没有准备顺着这个理由让他过去。 片刻后,他才道:“过来坐一会儿。” 梵星璃没有追问,只将已经卷起一半的五洲图重新放回石案中央。 “那便坐一会儿。” 顾长渊看着她的动作,眉眼间那点笑意许久未散。 那一日,两人仍借着已经补完的图谈了许久。梵星璃问起悬在雷海之上的古城,也问起倒流于九天之间的星河,顾长渊便一一说给她听。 偶尔旧籍中的山河与今世不同,两人也会争上几句。 自银灯之事说破以后,那层原本隔在两人之间的疏离,便在这些并不算重要的话里,一点点淡了下去。 …… 这些日子里,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只是界岸上的白痕。 随着一次次深入断路,九劫帝瞳能够照见的位置越来越早。 最初,他只能在裂隙真正出现以后寻找落点;到了如今,有些节点尚未从断层之后显现,细微的界纹变化便已经提前映入眼底。 每当帝瞳照见一处节点,九宫之力将新的白痕落稳,神魂深处的诸天命轮都会随之转动一寸。 第一环上沉寂的古纹,也会再亮起一线。 万道古境结束时,那道命环仍有大片区域隐在暗处。如今环身已经接近完整,只剩最后一个暗点尚未闭合。 那一点很小。 小得仿佛只需再向前走出一步,便会彻底亮起。 顾长渊不知道第一道命环完整以后,究竟会带来什么。 诸天命轮自他出生起便始终悬在神魂深处,却从未向他传递过任何解释。可越是临近最后一刻,他心中的期待便越清晰。 第一道完整命环,究竟代表着什么? 与此同时,九宫帝庭中央,原本空荡的位置也开始出现变化。 九座天宫每一次同时运转,诸宫之力都会向同一处缓慢汇聚。那片虚无之中尚未真正立起什么,可一道无形轮廓已经渐渐清晰。 九宫早已圆满。 他距离下一个境界,只差最后一个契机。 而那一步,或许便落在界岸最深处。 …… 这一日,顾长渊再次走入界岸。 层层断面交错在前方,已有的白痕沿着脚下一路延伸,最终没入最深处的幽暗。 他在一处即将闭合的节点前停下。 九劫帝瞳缓缓睁开。 数层界纹在眼底彼此分离,一道尚未真正显现的缝隙,已经提前映入他的视线。 顾长渊抬起手,九宫之力沿着白痕向前压去。 就在新的落点即将形成时,断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远比以往更加沉重的界鸣。 轰—— 声音没有向外传开,而是沿着那道尚未稳固的节点,直接撞入顾长渊神魂深处。 他的身形猛然一沉。 眼前数层空间同时扭曲,脚下白痕也在剧烈震动中险些崩断。 顾长渊强行稳住宫力,将已经裂开的白痕重新压回原处,这才向后退出断层。 等他重新落回完整石地,四周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远处空间仍在碰撞,碎石也在不断滚落,可所有声音都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顾长渊只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抬手按了一下耳侧。 依旧一片寂静。 那道界鸣并未真正伤及神魂,只是将听觉暂时隔断。顾长渊在原地调息片刻,确认并无大碍,才转身离开界岸。 …… 回到白花树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旧灯燃在石案旁。 梵星璃听见脚步,缓缓抬起脸。 “顾公子?” 顾长渊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 顾长渊仍旧向前走来,直到靠近石案,才从她的唇形中看出,她方才是在叫自己。 “听不清。” 梵星璃站起身。 银白星火自她指间亮起,在顾长渊眉心前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耳侧。灯火映在银白星纱上,也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梵星璃收回手。 她似乎说了什么。 顾长渊只能看见她唇瓣轻动,依旧听不清半点声音。 梵星璃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起手,一缕银白星火自指尖落下,在两人之间凝成一行清晰的字迹。 【神魂受震,静养两日。】 顾长渊看完,目光仍落向界岸所在的方向。 梵星璃像是早已料到,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这两日不许再去。】 “最后一处快要出现了。” 梵星璃看着他。 半空中的字迹缓缓散去,几缕星火重新汇聚。 【它不会跑。】 顾长渊抬起眼。梵星璃没有退让,银白星纱虽遮住了她的眼睛,神情却比平日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两人对视片刻,顾长渊最终没有再争。 他在石案旁坐下时,眉眼间多了一点很浅的无奈。梵星璃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再凝字,只低下头,将旧灯的灯芯轻轻拨正。 原本摇晃的灯焰渐渐安静下来,她唇边也多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两人隔着石案坐了许久。 顾长渊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白花落在案上的轻响,可他能看见梵星璃偶尔抬起手,将快要落入灯火中的花瓣拂开。 她翻动古卷时,也会先停下来,等他看完眼前那一页。 从前那些极容易被声音盖过的细小动作,在这一片寂静中,反而变得格外清楚。 夜色渐深,顾长渊神魂中的界鸣也一点点平息下来。 梵星璃始终没有离开。 …… 第二日傍晚,顾长渊的听觉已经恢复大半。 远处的声音仍旧模糊,可白花落在石案上的轻响,旧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他已经能够听得清楚。 梵星璃并不知道。 顾长渊走到树下时,她仍像昨日一样,以星火在半空凝出几个字。 【可好些了?】 顾长渊看了一眼,正要告诉她已经恢复,那些字迹却先一步散去。 “顾公子今日倒比往日安静。” 顾长渊动作微顿。 他听出梵星璃仍以为自己听不见,话到唇边,便没有立即出口。 梵星璃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唇边渐渐多了一点浅淡弧度。 “平日什么都看得明白,原来也有听不见的时候。” 顾长渊垂下眼。 梵星璃看着他,神情中那点少见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 “这样倒也好,难得有些话,不必等顾公子回答。” 顾长渊没有抬头,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梵星璃说完以后,白花树下安静了许久。 灯火在两人之间缓缓燃烧,几片落花从枝头飘下,落在已经补完的五洲图旁。那份带着取笑意味的轻快,也在这片安静中一点点淡了下去。 梵星璃的手指落在图卷上,沿着那些已经补全的山河缓慢抚过,最后停在中州所在的位置。 许久以后,她才轻声唤道: “顾长渊。” 这一声没有了平日那层客气。 顾长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顿。 “我知道,你一直想尽快把路接通。” “顾氏的人在等你,五洲的大世也还在向前。” 梵星璃的指尖停在中州。 “我也希望你早些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树下的灯火,又像是这些话,本就不该被任何人听见。 “可有时候……” 梵星璃停了很久。 她的指尖从中州缓缓移开,最终停在图卷边缘尚未落墨的空白处。 “我又希望,这条路能再慢一点。” “只慢一点便好。” 顾长渊安静坐在石案另一侧。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楚。 可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梵星璃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无反应,便低下头,将图卷的一角轻轻抚平。 “听不见也好。” 最后一句落得极轻。 顾长渊这才抬起眼。 银白星纱遮住了梵星璃的眼睛,她已经转向石案上的旧灯,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比平日柔和了一些。 顾长渊看了她许久,眼底原本平静的神色,也被那几句话轻轻牵动。 片刻以后,他才慢慢移开视线。 旧灯仍在两人之间燃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 第三日清晨,神魂深处最后一丝界鸣彻底散去。 顾长渊来到白花树下时,梵星璃已经坐在石案旁。 她抬起脸,感知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九道宫韵依旧收敛在体内,却已经开始向同一处缓慢汇聚,石案旁的灯焰也随之偏转了一瞬。 “你快要破境了。” “还差一步。” “最后一个落点?” “嗯。” 梵星璃安静片刻,抬手向旧灯中添入一缕星火。灯焰随之拔高少许。 “那便去吧。” 顾长渊看着重新亮起的灯。 梵星璃收回手。 “回来时,它还会亮着。” 顾长渊看了她片刻,眉眼间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好。” 他说完,转身沿着石道走向界岸。 梵星璃仍坐在白花树下。 直到那道白衣身影转过远处的古院,再也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脸。 而在顾长渊神魂深处,诸天命轮第一环上最后那一点暗缺,也随着他的脚步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芒停留得比以往更久。 ----------------------------------------------------------- 今天第三更,之前答应大家会多更送上。 感情这一块确实不太好写,写得太快容易显得突然,写得太慢又容易让人觉得拖沓。 女主还没出场的时候,其实有不少读者建议我不要写女主。大家都觉得顾长渊的性子太平淡,感情线不好展开,我自己也考虑了很久,所以这一段写得慢了一些,还是希望把两个人的靠近尽量写清楚。 这一段写得好与不好,大家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评论,我也会认真看,感谢。 第151章 万道神台 界岸最深处,最后几层断面终于再次移动。 顾长渊沿着白痕走到尽头,前方再无完整的落脚之地。银黑界潮穿过重重断面,所有落点都在变化,刚刚显露的界纹往往只停留片刻,便会重新隐入乱流。 九劫帝瞳睁开,重叠空间在眼底逐层分离。 顾长渊的目光越过最深处那道断层,终于看见一个始终没有移动的节点。它藏得极深,四周界纹反复错位,那一点却始终钉在原处。 双眸深处随之传来一声轻响。 咔—— 阻在视线前方的最后一层界障裂开。 顾长渊抬手,九宫之力沿着白痕直入界岸深处。两侧断面轰然合拢,乱流自高处压落,他站在残路边缘没有后退,宫力穿过银黑界潮,重重钉在那个节点上。 轰——! 白光贯穿断路。 散落在界岸各处的白痕一同亮起,越过彼此隔绝的断面,在乱流深处连成一条清晰长线。四周空间仍在碰撞,那条白线被压得不断弯曲,却再也没有断开。 神魂深处,第一命环最后的暗缺也随之补全。 环身古纹向两侧延伸,首尾相接。 完整一圈。 诸天命轮忽然停了下来。 顾长渊心神一静。 自命轮显现以来,它始终悬在神魂深处缓慢转动,从未有过真正的停顿。此刻第一命环补全,整道命轮安静了一瞬,随后骤然加快。 嗡——! 低沉轮鸣贯入神魂。 第一命环一圈圈转过,环身古纹连成完整轮光。十二天脉、七色混沌神海与九宫帝庭同时受到牵引,那些伴随顾长渊一路走到今日的根基,也在这阵轮鸣中尽数醒来。 一道古老字意随之落入心神。 极境。 顾长渊尚未来得及细看,命环之中积蓄多年的力量已经轰然落下。 十二天脉率先贯亮,灵力如大河奔流,过去仍有细微差别的运转轨迹彻底连成一体。深紫色神海紧随其后掀起巨浪,七色从海底升腾,在混沌气息中交融,向着九宫帝庭中央不断汇聚。 九座天宫檐下,万千古铃齐声而响。 铃音穿过宫门、飞桥与长廊,九宫之力也随着连绵道音一同涌向中央。那片长久以来始终空缺的位置,终于传出一声沉重震响。 咚——! 混沌雾潮向两侧分开,一座古老台基从九宫中央升起。 …… 震动沿着地脉传遍梵氏族地。 古院轻晃,廊下积尘簌簌落下,石道两侧的灯焰也被震得不断摇摆。靠近封界的几处旧阵接连亮起,族中之人很快走出院门,纷纷望向界岸所在的方向。 “古锁又动了?” 几名负责巡守的神台境族人已经运转宫力,准备稳住脚下地脉。他们守在封界多年,早已习惯古锁躁动,今日的轰鸣却与以往不同。 地脉没有乱。 每一次震动都沉重而清晰,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界岸深处一寸寸升起。 白花古树下,石案旁的旧灯忽然朝界岸方向偏去。 梵星璃抬起脸,银白星纱下的感知迅速越过古院与山石。九道同时运转的宫韵从远处传来,她只停了片刻,便起身赶往祖灯台。 长明婆婆与几位族老已经站在青铜祖灯之前。 有人刚要询问古锁是否再次松动,长明婆婆便摇了摇头。 “地脉没有乱。” 她望向界岸,眼底灯影浮动。 “是顾长渊。” 话音落下,远处云雾轰然分开。 九宫帝庭横空显现。 宫门高立,飞桥横过长空,重楼与长廊一层层铺入云海。万千古铃悬在飞檐之下,随着帝庭中央传来的震动轻轻摇响。 祖灯台前很快安静下来。 归灯会那一日,他们已经见过顾长渊的九宫。可那时九宫落入断路,众人只看到了其中一角。直到今日,九座天宫真正横在封界上空,他们才看清这片帝庭究竟有多么完整。 梵氏传承至今,从来不缺天骄。祖灯台前这些老人见过神体筑台,也见过祖火垂落,族中后辈破境时引出的异象,早已很难让他们失态。 最初,几位族老仍然站得平静。 直到九座宫门一同开启。 宫力沿着飞桥、长廊与云路涌向中央,九座天宫一座未散,仍完整地立在帝庭四方,所有宫势却都朝向那座正在升起的古台。 一名族老原本还在向身旁后辈解释寻常神台,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修炼神台境多年,此刻却盯着高空看了很久。 “寻常修士散宫筑台。” 老人按住仍在低鸣的胸口,声音沉了下去。 “他的九宫,都在送他上去。” 九宫中央,混沌雾潮持续翻涌,一座神台从中升起。台身似石似玉,通体接近混沌初开的浅白,表面无字无纹,最高处也没有祭器、神像与供奉之物。 层层台身向上收拢,远远望去,像极了古时帝王祭天所登的高坛。 台顶空旷,只容一人立身。 万道神台刚刚显出轮廓,祖灯台前几名神台境族人体内便同时传出低鸣。有人按住胸口,有人脚下退开半步,连那位方才还在讲解神台的族老,也许久没有再开口。 他们的神台已经稳固多年,台身上留下了各自的道痕。 如今面对一座尚未完全落成的新台,神魂竟被压得微微发沉。 …… 九宫帝庭中央,一条长阶从神台最高处垂落。 混沌雾气缭绕在古阶之间,许多台阶仍藏在虚无之中,只能看见一道通往高处的模糊轮廓。 顾长渊站在长阶下方,眼角血痕尚未干涸。他抬头看了一眼,迈出第一步。 咚——! 脚掌落下,十二天脉同时轰鸣。脉光自他身后铺开,如十二条天河贯穿九宫,齐齐沉入万道神台最深处,第一层台基也在这一脚之下彻底凝实。 祖灯台上的青铜古灯随之轻轻一震。 灯座最下方,一道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古纹亮了起来。 周围不少族人猛然回头。 祖灯原本便有祖火长燃,灯身上的大部分古纹却早已沉寂。即便归灯会补回本源,也只有靠近灯芯的少数纹路会生出变化。 此刻亮起的,是灯座最深处那一层。 “他并非梵氏血脉,祖灯为何会有反应?” 长明婆婆盯着那道古纹看了片刻,重新抬头望向高空。 “祖灯没有为他添力。” “它在照这座神台。” 顾长渊已经继续向上。 混沌气息沿着长阶升腾,所过之处,藏在虚无中的古阶接连凝实。雾潮从他脚边分向两侧,七色天光也从混沌深处一同升起。 赤金流霞最先铺开,青、蓝、紫等数种光芒紧随其后。七色不断交融变换,沿着长阶两侧一路向上,最终化作两片横贯九宫的七曜天幕。 整片梵氏族地都被天光映亮。 那两片天幕极美,其中却藏着足以撕开界岸的力量。紫色霞光垂落阶外,附近断层被无声贯穿;青色流光贴着界潮划过,空间纹路接连断裂;赤金天色深处古火一闪,银黑乱流尚未靠近便被烧出大片空白。 雷霆、寒意、风刃与沉重威压在天幕深处不断生灭,来到顾长渊身旁时,又尽数收敛。七色流霞向两侧分开,混沌雾潮伏在他的脚下。 顾长渊一袭白衣,沿阶而上。 身后九宫古铃不绝于耳,祖灯上的古纹也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复苏。 随着他越走越高,万千道象开始在七曜天幕中显化。雷霆游过紫霞,大日从赤金天色中升起,山河虚影压在长阶两侧,星海、风雪、剑痕与古火不断生灭。 彼此相冲的气息落在神台上方,却始终无法撼动台基。那些道象沿着高台四周流转,留下层层尚未定形的微光。 台身依旧无字无纹。 那名族老看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这座神台……容得下万道。” 梵星璃也曾走过神台长阶。 当年祖灯为她垂下银白古火,梵氏万灯共同照亮前路,承灯神台中央生出一盏星灯,整个族地都为之震动。 今日没有人替顾长渊引路。 十二天脉筑成台基,七色神海铺开七曜天幕,九座天宫一同送他向上。她的神台承住了一盏星灯,眼前这座高台却让万千道象同时显化。 银白星纱映满七色天光。 梵星璃仰望着那道白衣身影,许久没有移开脸。 顾长渊走到长阶中段时,九宫之力也彻底接入神台。九座天宫仍然高悬四方,宫势却全都归于中央,万道神台随之再次拔高,厚重气息压得周围空间泛起层层波纹。 祖灯台前,几名神台境族人体内的台鸣骤然加重,脚下石板接连裂开。 长明婆婆握着木杖,苍老眼底的灯影渐渐凝住。 她知道顾长渊曾登上万古道榜第一,也知道这个青年以道宫之身走入归灯古路,将梵氏五人一个不少地带了回来。 直到今日,她才真正看清那份榜首的分量。 白衣青年沿着长阶拾级而上,七曜天幕垂在两侧,九宫帝庭拱卫四方,万千道象尽数伏于脚下。 长明婆婆握住木杖的手慢慢收紧。 恍惚之间,她像是看到一位年轻帝者正走向高台。 “万古榜首……” 老人低声道: “他当得起。” …… 距离台顶只剩最后几阶。 七曜天幕已经铺满高空,祖灯上的火线也从灯座一路向上,灯腹、铜壁与那些沉寂万古的纹路接连亮起,整座青铜祖灯已经燃起大半。 梵氏族人全部仰头望着高空。 年轻一辈早已说不出话,那些见过无数古族天骄崛起的老人,此刻也只剩沉默。 顾长渊踏向最后几级古阶时,封界上方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古老光影从高处垂落。 它没有具体形状,气息却高于四周所有道象。雷火、星辰、山河与风雪一同安静,祖灯台前不少族人心中也随之生出本能敬畏。 那是神台落成时,天地降下的感应。 古老光影越过七曜天幕,落向台顶。 顾长渊没有停步。 神魂深处,完整的第一命环转过一周。 嗡——! 无形轮势笼罩万道神台。 那道即将触及台顶的古老光影忽然停住。 顾长渊继续向上。 他每踏过一级古阶,高处的光影便向后退开一分。祖灯上的火线也随着他的脚步继续攀升,只剩灯身最上方最后一道古纹尚未亮起。 古时帝王登坛祭天,献上祭品,敬告天地,求取上天认可。 顾长渊的长阶两侧没有祭品。 十二天脉在台下奔流,七曜天幕横贯九宫,九座天宫拱卫四方,万千道象沿阶而伏。 他一路向上。 高处古光一路后退。 万道神台最高处,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天留下位置。 最后一阶就在脚下。 顾长渊抬步登台。 轰——! 脚掌落下,整座万道神台猛然一沉。 九道宫路同时接入台身,十二天脉所化的光河贯穿台基,七曜天幕向两侧轰然铺开,混沌雾潮顺着长阶翻涌而下。九宫之力在神台之中完成第一个完整周天,顾长渊的神魂也随之落向台顶。 万道神台震动一次,随即彻底稳住。 神魂归位,台基无缺。 神台境,成。 万道神台落成的同一刻,高处那道古老光影彻底退出台外,再也无法向前半分。 青铜祖灯最后一道古纹随之燃起。 轰! 祖火贯穿整座灯身,灯座、灯腹与斑驳铜壁同时被古老火光照得通透。梵氏族地各处的灯焰也在这一刻齐齐转向界岸,古院、石道、祭地与祖灯台,万盏灯火被拉成细长火线,安静朝向万道神台。 顾长渊独立台顶。 白衣被七曜天幕映出浅淡流光,九宫帝庭环绕四方,万千古铃也在这一刻一同安静。 他抬起眼,看向停在神台之外的那道古光。 “此台,不祭天。” 平静的声音沿着长阶传开,越过九宫帝庭,落入整片梵氏族地。 顾长渊站在万道与高天之间,再次开口: “我的命,无需天赐。” 声音落下,万千道象伏在长阶两侧,高处古光停在神台之外。九座天宫拱卫中央,七曜天幕映亮整片封界,梵氏万灯尽数朝向台顶那道白衣身影。 祖灯台前,无论年轻一辈,还是那些见惯古族兴衰的老人,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梵星璃站在人群最前方,银白星纱映满七色天光,安静望着顾长渊,许久没有移开脸。 …… 青铜祖灯前,长明婆婆在此时低下了目光。 整座灯身已经燃起,祖火从铜壁深处透出,在她眼底一重重交叠。起初,她只是安静看着,片刻以后,握住木杖的手骤然收紧。 祖火深处忽然生出变化。 长明婆婆的呼吸停住,苍老身形也随之晃了一下。身旁族老正要上前,她已经抬手止住对方,目光仍旧落在祖火最深处。 她看了很久。 直到灯身上的火光开始回落,眼中剧烈明灭的灯影才一点点沉下去。 许久以后,长明婆婆重新抬头。 隔着万盏朝向界岸的古灯,隔着九宫帝庭与铺满高空的七曜天幕,望向万道神台最高处那道白衣身影。 她没有说话。 ----------------------------------------------- 今天爆更,主要感谢最近大家送出的礼物支持。 我也特别感谢下面这几位: 【十二空白】的“大神认证” 【theaim】的“爆更撒花” 【哈尔滨奶粉】的“角色召唤” 【东县的神力女郎】的n个“催更符” 【乘风村的司马玉龙】的“催更符” 【巨鹿的宫守夏音】的“催更符” 【磕学家?☆】的“啵啵奶茶” 等等…… 还有很多没有办法一一列出来的礼物、小花和为爱发电,我都有看到,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也知道,女主这边的感情线写到这里以后,大家都在等顾长渊重新回到外界,进入接下来的战斗和争锋。所以今天索性通宵多更一些,也算是把后面的故事尽快送到大家面前。 古族归墟这一段已经快要结束,男主也即将重返玄元大陆。接下来的故事会转入其他州,这部分我构思了很久,后续的人物与剧情会慢慢展开。 这本书能一路走到现在,确实离不开每一位追更、评论和送礼物的读者。感谢一直都在的“老熟人”,也欢迎最近刚刚来到这里的新朋友。 第152章 被封住的一世 神台落成以后,顾长渊静坐了一夜。 九宫帝庭悬于神魂深处,古铃中积存的道韵化作一道道气息,环绕在登临神台的石阶之间。 诸天命轮始终没有停止转动。 一道无形之力随着命环落下,牵引那些铃韵,一笔一笔刻向神台长阶。如今留下的痕迹还很浅,可随着顾长渊往后所悟之道越来越多,这些台阶也会被逐渐刻满。 哪怕他没有刻意修炼,这场雕琢也不会停下。 神台落成时,第一命环曾急速转动,反补他的根基。如今那股力量已经平息,第一命环恢复了正常转动,速度却比过去快了许多。 在它的带动下,第二命环也开始缓慢旋转。 只是环身依旧昏暗,尚未亮起。 顾长渊感受片刻,便将心神收回。 …… 思量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阿宁停在门前,轻声道: “顾公子,长明婆婆请你去一趟祖灯台。” 顾长渊睁开眼,起身走出院落。 昨日笼罩封界的异象已经散去,梵氏族地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万灯齐向的余波尚未真正过去,沿途族人见他走近,纷纷停下交谈,让开石道。 他没有在意,一路来到祖灯台。 青铜祖灯仍在燃烧。昨日亮起的古纹已经沉寂大半,只剩灯芯附近还留着几道淡淡余光。 长明婆婆站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块旧布,慢慢擦拭着灯座边缘。听见身后的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 “神台稳住了?” “稳住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比老身预想得还快。” 长明婆婆将旧布叠好,放在灯座一侧,这才转过身来。她看了顾长渊片刻,忽然问道: “公子在梵氏住了这些时日,觉得此地与外界相比如何?” 顾长渊略作感应。 “灵气更为精纯,天地间留下的道意也更加清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封界太小,能够感应到的道并不多。” 长明婆婆眼中多了一点赞许。 “公子看得很准。” 她抬手拨动灯芯,祖火随之轻轻一晃。 “梵氏祖地留下的,不只有灵脉,还有古时天地的一部分气脉与道痕。承灯、星火、照魂,这几条路在此地最为完整。族中后辈自幼身处其中,又有血脉与传承相助,自然更容易走远。” “只是这片天地终究有限。对梵氏而言已经足够,对公子的万道神台,却远远不够。” 顾长渊没有出声。 “而且此地从前,还要胜过现在许多。” 长明婆婆重新看向祖灯。 “封界初成时,祖地中的气脉、道痕与古阵都还完整。后来外路彻底断去,这片天地再得不到外界补充,灵脉逐渐衰退,道痕也在漫长岁月中一点点消散。” “公子如今所感受到的,已经只是当年留下的一部分。” 她的指腹沿着灯身上一道模糊古纹慢慢擦过。 “古族之所以为古族,也不只是因为存在得久。” “在如今五洲格局尚未形成以前,这些道统便已经传下。族中有帝经,有祖器,有世代延续的古老血脉,也有最适合本族修行的祖地。” “在那个时代,真正能够被称为古族的,没有弱族。”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公子先前问过梵氏那位未归的帝者。” 顾长渊想起那本旧册,目光随之落在祖灯上。 那位帝者在封界彻底闭合以前离开,自此再未归来。她的命灯,却至今未熄。 长明婆婆望着眼前的火焰,声音渐渐慢了下来。 “她出身承灯一脉,年少时便能以灯照魂,为将散之人留住最后一缕神识。” “可她手中的灯,从来不只用来救人。” 老人抬起头,苍老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祖火。 “当年曾有一方古宗,以数域生灵豢养魂海。死者不得安息,生者神魂被夺,数代积下的怨魂遮住了一方天穹。” “她一人提灯入域。” 那双苍老的眼睛仿佛越过了眼前的火光,重新望见那个消失在岁月深处的时代。 一道身影独自走入漫天魂海,手中只有一盏灯。 “那一夜,魂火烧穿九重天幕。” “古宗强者尽数葬于灯下,积存数代的魂海,也被那盏灯烧得干干净净。等到天明,那一脉的祖地已经从世间彻底除名。” “后来帝路开启,又有一尊从葬地中苏醒的古老存在,以无数残魂铸身。所过之处,众生神魂尽数被夺,数座大域沦为死地。” “她将灯悬于天穹,独自走入魂海。” 祖火无风而动,映亮老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数日以后,魂海枯尽,葬地崩裂。那尊古老存在的肉身、残魂与所修大道,尽数化在灯火之中,再没有留下半分复生的可能。” 长明婆婆望着那簇火,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刻,她像是在遥望那个时代真正站在最高处的至强者。 “她能为一缕残魂留下归路,也能一灯焚尽一域。” “证道以后,她曾提灯独行诸天,压过一个时代。” 老人停顿片刻,才缓缓说出那个名字。 “我族尊她为——照幽女帝。” 四字落下,祖灯台安静下来。 顾长渊抬眼看向祖火。 直到此刻,那位离开梵氏、命灯至今未熄的帝者,才真正有了一道清晰的身影。 照幽女帝。 …… 长明婆婆过了很久,才将目光从火中收回。 “自封界彻底闭合,她便再无消息,唯有命灯至今未熄。” 她拄起木杖,缓步走到祖灯台边缘。 “而当年的古族之中,拥有帝者道统的,也远不止梵氏。” “梵氏承灯一脉不以杀伐为根本,所修更多是照魂、护魂与镇魂。其余古族却各有不同。有的血脉为战而生,有的肉身天生近道,也有的族人一旦唤醒古血,便能承接先祖留下的大道。” “还有一些古族,祖地本身就是一片完整道域。族中后辈尚未走出族地,便已经在某一条大道上走出极远。” 她不知道如今的五洲是什么模样。 所知道的,只是梵氏古籍中记下的那个时代。 “古族尚未被封时,一族同代之中,开成九宫者可以并肩而立,稳坐神台者也绝非只有一人。凝聚法相、叩开天门的年轻人,同样可能同时出现在一族之中。” “真正强盛的古族,从来不是靠一个名字撑起一代。” “而是整整一代人,都足以令外界侧目。” …… 说到这里,长明婆婆忽然停了下来。 她垂下眼,双手搭在木杖之上。祖火在两人之间安静燃烧,偶尔发出极轻的灯芯碎响。 许久以后,她才重新开口。 “可后来……” 老人声音低了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 “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照幽女帝离开祖地不久,那场变化便降临了梵氏。 前一日,古路尚与外界相连,各族之间仍有往来。等到第二日醒来,原本相接的山河、古地与道路,全都消失了。 没有大战传来,也没有任何人提前示警。 整座梵氏祖地被从原本的天地中剥离,落入如今这片封界。诸多古族也在同一夜被分入不同空间,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则进入了所有梵氏族人的血脉。 “族中强者曾联手寻找出路,可越靠近界岸,血脉中的锁便收得越紧。有人尚未踏入断路,神魂便险些被锁痕撕裂。” “后来出生的后人,也都带着同样的枷锁。血脉越纯,枷锁越重。” 长明婆婆低头看着石地上的古纹,话音沉了几分。 “封界最初形成的那些年,各族之间尚未彻底断去联系。残存的古阵偶尔还能传来几句话,梵氏也是在那时才知道,遭逢此变的并非只有我们。” “许多古族,都被封入了不同空间。” 从残阵另一端传来的消息极其零碎。 有古族失去了全部外路,有的祖地一夜挪移,也有古族提到,族中的帝者与至强者早已离开祖地,此后同样再无消息。 照幽女帝去了哪里。 那些离开古族的帝者又遭遇了什么。 无人知晓。 因为不久以后,封界便越来越深。残存的道路一层层闭合,各族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直至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可在各族尚能彼此传递消息的最后那些岁月里,他们却有了同一种预感。 旧世虽已断去,未来却必有一场远胜从前的大世开启。 帝路会重新出现。 天地也会再次选择它的主人。 “谁都不知道那一日何时会来。” 长明婆婆闭上眼睛,像是又听见了万古以前,从残破古阵另一端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于是,各族开始从每一代后辈之中,挑选天资最为可怕、血脉最为强大的那些人。” “一族的帝经、祖器、古血,以及积存多年的底蕴,都会向他们倾斜。” “他们生在封界,也长在封界,自幼便由整座古族供养,在祖地中修行,在帝道之下悟法,承接一代又一代人未能带出去的东西。” 界门不开,他们便在封界中修行、成长。 若这一代始终等不到界门开启,族中的积累便会继续落向下一代。 一代接着一代。 直至真正等来帝路。 祖灯台上的风似乎停了下来。 老人仍闭着眼,握住木杖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许久以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祖火映入那双苍老的眸子,像是让她再次看见那些被困在不同封界中,由整座古族倾尽一切养大的身影。 “他们被封住的,从来不只是祖地。” “也是他们所处的这一世。” 她的声音很轻,接下来的四个字,却落得极重。 “这类人,各族称之为——” “封世天骄。” 话音落下,祖火骤然向上拔起少许。 长明婆婆看向白花古树所在的方向。 “星璃,便是梵氏这一世的封世天骄。” 顾长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树影深处,一盏银白灯火仍旧亮着。 “老身不知道其他古族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们这一世养出了怎样的人。” “可只要还有一族未灭,他们便一定在等。等界门开启,等帝路重现,也等那些被困在封界中的人,重新走入天地。” 她转过身,看向顾长渊。 “今世无帝,大世已开。只要帝路出现,没有古族会甘心继续困在封界之中。”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迟疑。 “这一世,古族必出。” …… 祖灯台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没有开口。 那些被封在不同空间中的古族,那些由一族倾尽底蕴培养的天骄,还有断去万古、可能于今世重现的帝路,先后从他心中掠过。 长明婆婆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片刻以后,她才继续说道: “公子以九宫筑起神台,竟能令梵氏祖灯燃遍灯身,使族中万灯尽数转向。” “此事在梵氏留下的古籍中,从未有过。” 顾长渊没有开口,只安静听着。 “老身看不透公子身上究竟藏着什么,也不知你为何能让照幽女帝留下的祖火为之而动。” “可公子一路走来,每一境皆远非常人,又能从断去万古的古路来到此地,绝不会只是偶然。” 长明婆婆说完,目光仍停在他身上。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却没有立刻开口。祖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映着老人眼底那一分早已看明白的了然。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你与星璃之间,有些事,你们不说,这些日子老身也看得见。” 顾长渊眸光停了一瞬。 长明婆婆没有将话说得更深,只看着他,继续道: “星璃终究是梵氏这一代的承灯者。” 她稍稍停顿。 “这一世,她也必将踏上帝路。”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已经听明白了长明婆婆的意思。 白花树下,少女隔着星纱望向他时,唇角那一点浅淡的笑;夜色渐深,那盏始终等着他归来的灯;还有失聪那日,她以为他听不见,独自说出的那句——希望这条路再慢一点。 这些画面并不多,却都记得很清楚。 他从前所想的路,向来只有前方。 只是如今,那些尚未发生的以后里,似乎也多了一盏灯。 片刻后,他抬起眼。 “她若踏上帝路——” 顾长渊看向长明婆婆。 “帝路之上,自然有我。” 长明婆婆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话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也看见了他此刻眼底少有的认真。那份认真并不炽烈,却没有半分犹疑。 良久以后,她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年轻人的事,老身便不多说了。” 风从石阶之外吹来,祖火向一旁轻轻偏转。 老人眼中仿佛又有昨日祖火深处的某些景象一闪而过,模糊得看不真切,很快便重新沉入火光。 她望向封界之外,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 “帝位空悬,大世已至。” “断了万古的帝路,也该重新续上了。” 她停顿了一下。 “希望这一世,没有来晚。” 第153章 银白灯火 顾长渊来到白花树下时,梵星璃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那幅尚未完成的五洲星图悬在半空。 与两人初见之时相比,图中的山河已经清楚了许多。曾经错乱的五洲被重新移回原处,山脉、江河与城池也渐渐有了模样,只剩边缘几处仍旧空着,星光停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 顾长渊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梵星璃没有继续作画。 “神台稳住了吗?” “稳住了。” …… “最后一处断点呢?” “已经接上了。” …… 白花树下安静下来。 神台已经稳固,古路最后一处断点也已经接续。过去数月没有完成的事情,到了今日,终于全都做完了。 梵星璃知道,这也意味着顾长渊该走了。 顾长渊坐在石桌另一侧,同样没有开口。 风穿过树梢,几片白花落在两人之间。半空中的五洲星图随之轻轻晃动,那些已经补全的山河在星光中若隐若现。 顾长渊看了一会儿。 “我说过的那些地方,你记下多少了?” “记住了一些。” …… 梵星璃望向星图边缘的几处空白。 “还有一些空着。” “为何没有画?” 少女转过头,隔着银白星纱望向他,唇边终于多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不是你也不知道吗?” 那些地方,顾长渊没有去过。 梵星璃也从未见过。 所以第一次坐在这棵树下时,他们便将那几处空了下来,想着等以后真正看见,再将它们一点点补全。 顾长渊看着眼前的少女,没有移开目光。 “那就以后一起去看。” 声音并不重,却没有半分迟疑。 梵星璃怔了一下。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在今日如此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风恰好从树下吹过。 枝头白花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在少女肩侧。银白星纱遮住了她的双眸,却遮不住唇边一点点漾开的笑。 那笑意起初很浅。 像是怕惊动什么,只停在唇角。可片刻以后,终究还是没有藏住,一点点散开,让她原本安静的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 一片白花停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抬手拂去。 “好。” 她轻声答应。 …… 两人没有再说话。 半空中的五洲星图依旧悬在那里,那些没有画完的地方也仍旧空着。 可从这一刻开始,那些空白似乎已经不再遥远。 梵星璃抬起手,将五洲星图收起。 山河轮廓一处接着一处散去,最后只剩几缕细碎星光,停留在飘落的白花之间。 她从树下起身。 “走吧。” 梵星璃望向顾长渊。 “我送你过去。” 顾长渊也站起身。 两人一同离开白花树下。 通往界岸的石路并不长。 沿途古院依旧安静,屋檐下悬着一盏盏尚未熄灭的灯。远处偶尔传来族人的说话声,却没有任何人走上这条石路。 今日前来送别的,自始至终只有梵星璃一人。 两人并肩向前。 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幅没有画完的五洲图,更没有谈起这一别以后,究竟要过多久才能再见。 可顾长渊说过的那句话,已经留在了两人心里。 以后一起去看。 石路渐渐走到了尽头。 灰白雾气从前方缓慢涌来,一道道残破石阶悬在雾中,向着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延伸。 那里没有日月,也分不清方向。 偶尔亮起的古纹,只能照见极短的一段残路。 梵星璃停在界岸之前。 血脉深处的枷锁随之收紧,让她无法再向前一步。 顾长渊走出几步,察觉身后的脚步停下,也随之转过身。 两人隔着缓慢流动的灰雾,安静望着彼此。 片刻以后,梵星璃抬起手。 一盏银白星灯在她身前浮现。 灯芯中的火焰安静燃烧。随着她指尖轻轻牵引,一缕细小星火从中分离出来,在半空一点点凝聚,最终化作一盏只有掌心大小的银白灯影。 灯身近乎透明,边缘流转着淡淡星辉。 只有灯芯中的一点火始终亮着。 “你说过,来时的路很黑。” “嗯。” “里面没有日月,也看不清前方。” 那盏银白小灯越过两人之间的灰雾,停在顾长渊面前。 “带着它。” “至少离开的时候,能够看清脚下的路。” 顾长渊抬起手。 银白灯影落入掌心,灯火轻轻晃动了一下,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他能够感觉到,那一点灯火与梵星璃的承灯之间,仍旧留着一缕极淡的联系。 梵星璃望着那一点银白火光,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若以后走得太远,便看一眼它。” 她稍稍停顿。 “灯能照见前路。” “也能照见来处。” 顾长渊抬起眼,望向灰雾另一侧的少女。 他听懂了她没有说完的话。 “有灯照过的路,我不会忘。” 梵星璃安静地望着他,唇边渐渐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这盏灯,借你看一段路。” “好。” 她停了一下。 “别走丢了。” “不会。” 梵星璃望着那一点灯火,随后转身看向身后这片封闭了漫长岁月的天地。 “婆婆告诉我,这一世,古族必出。” “我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笃定,也不知道梵氏还要多久,才能真正打开这里。” 她停顿片刻,重新望向顾长渊。 “可若真有那一日,我会走出去。” “去看你说过的五洲。” “也去补完那幅没有画完的图。” 顾长渊看着她。 “会有那一日。” 梵星璃没有问他为何如此肯定。 古路深处已经传来低沉震响,最前方的几级石阶逐渐亮起,灰雾也向着两侧缓慢退开。 离开的时间到了。 顾长渊将银白灯影悬在身侧,转身走向古路。 就在他即将踏入界岸之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梵星璃。” 身后很快传来回应。 “嗯?” 顾长渊回过身。 “那日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梵星璃的手指骤然收紧。 银白星纱遮住了她的双眼,却遮不住那一瞬乱掉的呼吸。那日说过的话一齐从心间掠过,她微微垂下脸,耳尖很快染上一层浅红。 那份少见的慌乱只停留了片刻。 等她重新抬起脸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从什么时候?”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梵星璃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再次停了一瞬。 顾长渊望着她。 “你希望我早些出去,我记得。” “你希望这条路慢一些,我也记得。” 梵星璃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以后,她才轻声问道: “那你准备听哪一句?” 这一次,顾长渊没有再看向身后的古路。 他转过身,认真而坚定地望着界岸之外的少女。 “这一程,听前一句。” 他停顿片刻。 “下一程,听后一句。” 梵星璃听懂了。 这一程,他先走出去。 下一程,等他们在外界重逢,他会陪她去看那些没有画完的山河。 到那时,路可以慢一些。 也可以再长一些。 梵星璃安静地望着他。 许久以后,她唇边才重新有了笑意。 顾长渊同样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向界岸。 银白灯火悬在白衣身侧,照亮了前方第一道残破石阶。 来时,他独自穿过那条没有日月的断路,前方无灯,也不知尽头。 走时,古路依旧漆黑,身侧却多了一盏灯。而那条原本只通向前方的路,从此也有了一个必须重新寻回的方向。 就在真正踏入其中的最后一刻,顾长渊脚步停了一瞬。 有些话,他没有告诉身后的少女。 顾长渊很清楚,以他如今的修为,一旦离开这里,便再也无法寻到回来的方向。 归墟藏在断路之外。 梵氏又被隔绝在不知何处的封界之中。 今日走出的这一步,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若长明婆婆所言成真,古族于这一世走出封界,他便在外面的天地等她。 可若这一世,梵氏仍旧等不到界门开启—— 那他便继续走。 走过五洲,走上帝路,走到这片天地真正的尽头。 若帝境还不足以寻回归墟,那便走到帝境之上。 若世间没有一条能够回来的路,他便用这一世,一步一步,将那条路重新走出来。 终有一日,他会循着今日这一点灯火,再次走到梵星璃面前。 这个念头,少年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将那盏银白灯火护在身侧,最后看了梵星璃一眼。 随后一步踏入界岸之内。 ------------------------------------------------------- 白花树下留山海,银灯古路照少年。 归墟一程,暂且落幕。 下一章,少年归世,大世争锋再开。 第154章 入东玄 一步踏出,久违的天光迎面落下。 顾长渊站在一座荒山之巅。 山风从远处吹来,拂过长发与白衣。身后的灰白裂口尚未完全合拢,残破旧路隐在昏暗深处,最后几级石阶正在一点点淡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条归路,是他数月间一次次深入界岸,沿着断裂空间找出来的。落点已经确认,沿途也留有痕迹,返程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 途中虽有几处空间裂层翻动,可如今九宫归一,万道神台已成,那些曾经足以让他力竭昏沉的压力,已经无法再将他拦下。 有些波折,好在无事。 顾长渊的心神在体内停留片刻。 诸天命轮第一环依旧完整,古老环身缓慢转动,只是先前积蓄在其中的光芒已经隐去。 而在走过最后一段断路时,第一环真正运转以后显露出的那道变化,他也已经看明白了。 他没有再次催动。 前方,最后一节残阶没入灰雾。 裂口随之收拢,属于归墟的气息也一点点淡去。很快,那里便只剩下空旷山野,再也看不见界岸,也看不见那道站在灯火旁、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顾长渊望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古路已经走完。 梵氏封界暂时留在身后,而他也安然回到了五洲。 这一程,到这里便算结束了。 至于下一程…… 他会亲自将路找回来。 他转过身,望向眼前陌生的山河。 远处群峰绵延,山势与地脉气息都和中州不同。这里虽然已经重归五洲,却无法仅凭眼前景象判断,断路最后究竟将他送到了何处。 抬手拂过衣襟。 一缕灵光沿着周身掠过,原本的白衣已经换作一袭玄黑长衣。 衣袍以深沉玄色为底,腰身与衣袖收束得极为利落。暗金龙纹从领口下方伏过肩背,又沿着袖缘没入衣料深处。 平日看去,那些龙纹几乎与玄色融为一体。 唯有山风带起衣摆时,才会在天光下掠出几线沉金,隐约显露出藏在其中的龙首与鳞纹。 顾长渊抬手束起长发。 黑金发冠将墨发束起大半,余下长发垂落肩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动,掠过眉骨。 玄色极深,反倒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白净。 那张脸依旧清俊,眉眼干净,轮廓间还留着少年人独有的年轻。墨发、玄衣与白皙肤色彼此映衬,过去藏在白衣清贵之下的锋芒,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并不沉郁,也不显老成。 只是让那份少年意气更加醒目。 干净,利落,又带着一股尚未被岁月磨平的锐气。 像一柄刚刚离鞘的年轻锋刃。 顾长渊低头整理袖口,暗金龙纹从白皙的指间一闪而过,又重新沉入玄色。 这身衣服,是进入万道古境以前,云知微替他准备的。 这些年来,母亲总喜欢替他准备不同颜色、不同式样的衣袍。浅白、月青、黛色、玄黑,连相配的发冠与腰封,也会一并放好。 他曾看着储物空间中整齐叠放的衣物,认真告诉她,已经足够多了。 云知微却只是替他理好衣领,笑着看他。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她稍稍退后,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儿子。 “谁让我的长渊穿什么都好看。” …… 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眼底原本显出的锋芒也柔和了几分。 母亲喜欢准备,他便由着她准备。 如今真正穿上这一身,倒确实与往日有些不同。 悬在一旁的银白小灯轻轻晃动。 顾长渊转头望去。 近乎透明的灯身在山风中逐渐虚淡,最后收束成一粒未曾熄灭的星火,安静落入他的掌心。 星火很小。 落在掌纹之间,只亮着一点干净的银白。 他垂眸看了片刻,抬手将它收入胸前衣襟。 银白星火落在玄衣之下,停在心口之前。微弱的光隔着深黑衣料亮了一瞬,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收回手,抬眼望向远方。 如今已经重新踏入五洲山河,祖祠中的命灯想来也会有所感应。 母亲、父亲,还有家中的那些长辈,很快便会知道他回来了。 他没有留在山巅等待。 辨认片刻地势后,顾长渊沿着山脊而下,走上了一条掩在荒草间的古道。 …… 此地极为偏远。 古道两侧不见村落,也没有半点炊烟。只有连绵起伏的灰黑山岭铺向远处,山势陡直,峰脊狭长,像是一柄柄被岁月磨钝的古兵,斜插在大地之上。 几面山壁上留着平滑而狭长的裂痕。 不像自然崩落,更像许多年前曾有人在此挥刀,锋芒斩开山石,留下的痕迹直到今日仍未被风雨抹去。 古道旁偶尔还能看见埋在土石中的残兵。 锈迹爬满断刃,草根从裂开的兵身中钻出,早已与山石长在了一起。风从残缺的兵锋之间穿过,偶尔带起一声低鸣,转眼又被空旷山野吞没。 他并不急着赶路。 既然已经回到五洲,家中很快便会有所感应。眼下又不知身在何洲,他索性顺着古道慢慢向前,沿途看看远处山势,遇见埋入土石的残兵,也会稍作停留。 一路始终不见人影。 脚下道路虽然还算完整,边缘却早已生满荒草,显然平日很少有人经过。直到向前走出很远,他才在泥土间看见几道尚未完全散去的车辙。 前方应当有人烟。 日头渐渐西斜。 古道尽头,终于出现一道脚步匆忙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修士,背后负着一柄宽刀,衣袍上沾着赶路留下的尘土。他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在天黑以前赶到某处。 顾长渊向旁侧让开半步。 “劳驾。” 年轻修士脚步一顿。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赶路的匆忙,可抬头看清眼前之人以后,神色很快缓和了些许。 玄衣暗金,墨发玉冠。 哪怕只是站在一条偏僻山道上,也能看出眼前这名少年绝非普通散修。 “公子有事?” 顾长渊微微颔首。 “敢问,此地是哪一洲?” 年轻修士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问题,却也没有多问。 “这里是东玄洲。” 顾长渊眸光微动。 东玄。 他确实没有想到,断路的尽头会落在这里。 “那这附近可有城池?” “顺着这条古道一直向前。” 年轻修士抬手指向远处。 “日落以前,应当便能看见。” “多谢。” 顾长渊微微颔首。 年轻修士已经走出两步,见他同样朝着前方而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也是来看万兵朝宗的?” 顾长渊停下脚步。 “万兵朝宗?” “公子不知道?” “第一次听说。” 年轻修士面露意外,却显然没有停下来详谈的意思,只匆匆道: “这几日往前赶的人,大半都是为了此事。” “公子到了城中,自然便知道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 “我还要赶路,先行一步。” “请便。” 年轻修士不再停留,很快消失在古道尽头。 顾长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追问。 万兵朝宗。 仅从名字听来,便不像一场寻常盛会。 梵星璃也曾在那幅五洲图上画过东玄。 只是她画中的东玄,山势没有这样沉,群峰间也没有这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残兵。 她的确画错了不少地方。 等她真正走出封界以后,大概还要带她亲自来看一次。到时,再将那些空着与画错的地方,一点点补上。 他收回目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抬手在心口处轻拍了一下。 玄衣之下,那一点银白星火仍安静亮着。 随后,少年继续沿着古道向前。 顾家在五洲皆留有旧脉与落点。无论是寻找族中之人,还是打听这场万兵朝宗,都不会困难。 夕阳从群峰间落下。 玄色衣摆掠过道旁荒草,暗金龙纹在余晖中显出一角,又随着少年的脚步悄然隐去。 …… 同一时刻。 中洲,云墟帝城。 近半年来,祖祠灯台之前始终有人来往,从未真正冷清过。 所有人都知道,那盏命灯一直燃得安稳。 可知道他还活着,与知道他身在何处,从来不是一回事。 云知微来得最多。 有时她只在灯台前坐上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离开以前,再亲手将灯台四周收拾干净。 顾天临也时常过来。 他很少久留,只站在灯前看上一阵,确认那簇火焰依旧安稳,便转身离开。 守灯老人也曾在深夜见过顾九霄。 他独自推门进来,不让人通报,也不说自己为何而来,只在灯前站上一会儿,离开时再将祖祠大门重新合好。 顾云曦与顾玄每次从族外回来,同样会先绕到这里。 那些从万道古境中走出来的年轻人,很少再提最后一日发生的事。他们只是看着灯火沉默片刻,确认它还在,再各自去做该做的事情。 谁都知道命灯无损。 可只要顾长渊一天没有回来,便没有人真正放下心来。 这一日,守在灯台前的老人忽然睁开双眼。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向前方。 方才那一瞬,原本安静向上的火光,分明朝着东方偏转了一下。 老人没有立即出声。 直到同样的变化再次出现,他才猛然起身。 “有感了!” 苍老的声音穿过祖祠。 不过片刻,数道身影便已先后走入其中。 云知微来得最快。 可真正走到灯台前三步,她反而停了下来。 她先看了一眼那簇始终安稳的火焰,又望向守灯老人所指的方向,半晌没有开口。 顾天临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没有移开。 顾九霄随后走入祖祠。 他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只看着那道终于有所回应的灯火,原本始终压着的眉峰一点点舒展开来。 顾玄微最后来到灯台之前。 他抬手落在灯台上,沉寂许久的古纹随之亮起。一道极淡的气息从灯火中延伸出去,越过中州山河,最终停在东方。 顾玄微睁开眼。 “东玄。” 祖祠中安静了一瞬。 云知微一直收紧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 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儿子这半年究竟去了哪里,只是望着东方,缓缓吐出一口气。 找到了。 重新回到五洲便好。 顾天临已经向前迈出一步。 “我去接他。” 声音平静,没有半分迟疑。 顾九霄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顾玄微却抬起手。 “不急。” 顾天临停下脚步。 顾玄微看了一眼依旧安稳的灯火。 “命灯无损,长渊眼下并无危险。” 说完,他抬头望向东方。苍老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顾氏也有些年未曾去过东玄了。” 他稍稍停顿。 “这一次,便一起过去看看。” 顾天临没有再说什么。 顾玄微仍旧望着东方,没有回头。 “传我族令。” “凡顾氏所属,尽数知晓。” 一道黑金族令自云墟帝城而出,直入东玄洲。 …… 东玄,一座古城之中。 城内最大的酒楼正值宾客满座。 几方本地势力齐聚于此,酒楼老板亲自提着酒壶,在席间笑着招呼。几句恭维刚刚说完,藏在袖中的黑金古令忽然轻轻一震。 他的动作只停了一瞬。 脸上很快重新浮现笑意,将酒壶递给一旁伙计。 “诸位,失陪片刻。” 说完,他从容转身,走向后堂。 直到帘门在身后落下,脚步才明显加快。 酒楼最深处,一间常年封闭的暗室被亲手开启。尘封阵纹沿着墙壁亮起,袖中的黑金古令自行悬入阵心。 传讯随之显现。 酒楼老板抬头看去,常年带笑的神情一点点认真起来。 …… 另一座古城深处,一方大族正在设宴。 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坐在主位,堂内晚辈依次上前恭贺,席间笑声不断。 酒盏即将送到唇边时,老人袖中的古令微微发热。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片刻后,酒盏被重新放回桌上。 老人起身离席,没有向满堂宾客解释一句。穿过几重院落以后,原本平稳的脚步渐渐加快,直至来到族地最深处,才亲手取出古印,推开那座多年未曾开启的传讯古殿。 沉重殿门在身后合拢。 古灯亮起,来自中州的族令悬在大殿中央。 老人抬头看去,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只剩郑重。 …… 东玄另一座重城。 一座经营兵材与跨洲商路的商行中,数支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商行主人正站在长案前核对最后一批货单,案边的黑金古令忽然亮起。 他的笔锋停在纸上。 片刻以后,那份尚未核完的货单被合起。 商行主人转身走入内堂,亲手开启了最深处的传讯阵。 与此同时,顾氏留在东玄的其余几处旧脉与落点,也先后接到了相同的消息。 传讯没有前因,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族令之中,只有一句。 “少主已入东玄” ------------------------------------------------------------ 东玄洲篇从这一章正式开始。 顺便吐槽一句,我很久以前看小说时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男主从头到尾总穿一个颜色的衣服。 所以写到这里,我给长渊换了。 第155章 听剑楼 天色将暗时,顾长渊终于在古道尽头看见了一座城。 原本偏僻的山路到了这里,渐渐并入一条宽阔大道。来往之人也随之多了起来,衣袍样式与口音各不相同,其中不少人一眼便知来自东玄洲之外。 有人背刀负剑,有人腰悬兵匣,也有人乘着异兽,三五成群地朝前方赶去。 几头负岳兽拉着车驾从旁经过。这种异兽身形厚重,四肢覆着灰黑鳞甲,走得不快,却极耐长途。兽颈下的铜铃随着脚步来回摇晃,沉闷铃声一路传向城门。 越往前,人流越密。 城外停着几艘刚刚落下的灵舟,舟底阵纹尚未完全熄灭。舟上的人刚走下来,守在附近的客栈伙计便迎了过去。 不远处,还有人站在悬灯下高声招呼。 “明日辰时,前往万兵天城!” “灵舟尚余五席,要走的尽快了!” 声音在城门前此起彼伏。 …… 顾长渊顺着人流向前看了一眼。 先前在古道上,他便从路人口中听见过“万兵朝宗”四字。自踏上这条主道以后,沿途谈论此事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渐渐听明白了其中大概。 无相之地异动,祖炉随之生出感应。这场前所未有的兵道盛事,消息传开不过短短时日,便已传遍了东玄洲。 如今不只东玄各方,就连另外四洲,也已经陆续有人赶来。 万兵朝宗尚未真正开始,它带来的热闹却已经先一步沿着古道,涌进了周围一座座城池。 眼前这座城并不算大,只因数条山路在此交汇,才成了前往万兵天城途中一处较大的落脚地。入城之人大多不会久留,吃上一顿,歇上一夜,第二日便会继续赶路。 顾长渊随着人群入城。 长街两侧已经亮起灵灯,客栈门前不断有人进出,几处酒楼内更是早已坐满。后来者寻不到住处,索性在沿街茶棚中占下一张桌子,准备等到天亮便直接上路。 顾长渊沿街走了一阵,最后进入一座临街酒楼。 楼中声音嘈杂。 刀剑大多放在手边,长枪与重戟则斜靠在桌旁。来往小二早已习以为常,端着酒菜从一件件兵器之间快步穿过。 “客官,楼上还有位置。” 一名年轻伙计迎了上来,肩头搭着布巾,目光极快地在顾长渊身上转了一圈。 眼前少年年纪不大,神色平静,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腰间偏偏不见兵器。 小二眼中闪过一点好奇,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丝毫变化。 “二楼临窗还有一桌,客官看着可行?” “可以。” “好嘞,您随我来。” 顾长渊随他上了二楼。 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城中主街,坐下以后,还能看见不断有人从客栈里出来,换过坐骑,匆匆赶往城门方向。 小二报了几样酒菜。顾长渊随意点过,又要了一壶茶。 “得嘞,客官稍候。” 小二应了一声,便快步退了下去。 二楼的人同样不少,只是比一楼稍显安静。几桌人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谈论的也大多是同一件事。 “万兵朝宗的消息才传开多久,连咱们这里都快住不下了。” “无相之地异动,祖炉生出感应。东玄多少年都没出过这种事,谁舍得错过?” 一名满脸酒气的汉子端起酒碗,朝窗外扫了一眼。 “何止东玄。听说另外四洲,也已经有人到了。” 同桌那名背剑青年笑了一声。 “来看看,自然无妨。” “可真想从东玄带走什么……只怕想得太多。” 旁边一人摇头道: “话也别说得这么满。中洲年轻一代向来强盛,西荒那些妖灵也不是好惹的。” “强盛?” 背剑青年将酒碗放下。 “那也要看跟谁比。” 他说到这里,桌边几人的神情都认真了些。那名始终没怎么开口的年轻剑修,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你是说……宁一?” 只是一个名字,方才还在随意笑谈的几人,声音便低了几分。 背剑青年缓缓点头,开口时,语气中明显多了一分郑重。 “十七剑山剑子,宁一。” “先天剑胎出生之日,十七山同震,山中万剑齐鸣。自他能够握剑起,登山问剑之人,便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年轻剑修的手掌落在身侧剑鞘上,眼中的炽热没有半点遮掩。 “这些年,东玄哪个剑修没听过他的事?” “有人为了见他一面,在十七剑山下等了数月。还有人一路问剑登山,自负同辈难逢敌手,最后连万剑绝巅都没能看见。” 说起那些败在十七剑山上的人,桌边众人眼中却没有多少轻视,仿佛那些人的失败,只是让山上的那道身影变得更高了一些。 酒气汉子咂了咂嘴。 “万兵朝宗将开,他如今还在十七剑山。” “那又如何?” 背剑青年笑了笑,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 “他何须下山?” “谁想问他的剑,仍旧得自己上山。” 桌边几人纷纷点头。 提起其他天骄时,他们还会争论孰强孰弱,可说起宁一,言语之间却仿佛早已有了答案。 酒气汉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中洲天剑神宗的叶孤鸿,前些日子不也登山了?” 窗边,顾长渊原本正垂眸饮茶。 听见这个名字,他指间的茶盏微微一停。 万道古境最后一日的画面,也随之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钟声将尽,古境即将关闭。 那时,各方杀机尽起,更多的人都在朝出口退去。 叶孤鸿却提着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剑上还沾着血,衣袍也早已不复整洁。他越过那些退去的人,最后在顾长渊身侧停下。 没有问这一战能不能赢。 也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退路。 那一日,他明明可以离开,却还是选择站在了这里。 这份情,顾长渊一直记得。 …… “登了。” 旁桌的声音重新传来。 “而且一路问剑,真让他走到了万剑绝巅。” 这一次,桌边没有人出声取笑。 背剑青年也缓缓点头。 “叶孤鸿的确很强。能够一路走到绝巅,东玄年轻一代中,也没有多少人做得到。” 年轻剑修低声接了一句: “可他最后见到的……是宁一。” 几人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背剑青年才轻轻摇头。 “败给宁一,不冤。” 说到这里,他眼中没有对叶孤鸿的轻视,反倒愈发显出对那位先天剑胎的推崇。 “别说叶孤鸿,便是此番另外几洲赶来的天骄,又有谁敢说,自己站到宁一面前便一定不会败?” 酒气汉子端起酒碗,语气倒随意许多。 “只是这一败,代价重了些。” “右臂留在了山上,剑也折了。听说天剑神宗连他参加万兵朝宗的名额,都收回去了。” 顾长渊手中的茶盏缓缓落回桌面。 旁边那人轻哼一声。 “收回去也正常。” “一个连剑都不再带在身边的剑修,还如何参加万兵朝宗?” 他说完,又朝楼下那些外州修士看了一眼。 “所以我才说,来看看便罢了。真想从东玄带走真正的机缘……”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桌边几人却已经笑了起来。 话题很快转向了别处。 有人谈起太岳刀庭,也有人猜测戟皇古国会派出哪一位皇子赶赴万兵天城。 …… 小二很快送来了饭菜。碗碟落桌后,他替顾长渊添满茶水,没有多话,又转身去招呼下一桌客人。 顾长渊吃得不快。 周围的声音始终没有停过。有人询问明日前往万兵天城的灵舟席位,也有人正为了一个朝宗客席四处托人。 过了片刻,正在邻桌添酒的小二从旁经过。 顾长渊放下筷子。 “小二。” “来了。” 年轻伙计闻声转身,提着酒壶快步走了过来。 “客官,您吩咐。” “你可知道叶孤鸿如今在何处?” 小二怔了一下。 “叶孤鸿?” 他眨了眨眼,很快露出几分恍然。 “中洲天剑神宗那个?” 顾长渊微微颔首。 还不等小二再说什么,他已经随手取出一枚中品灵石,放在桌上。 灵石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小二的眼睛顿时亮了。 显然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便先得了一枚中品灵石。 肩头的布巾顺势往桌上一搭,等他重新拿起时,那枚灵石已经不着痕迹地进了袖中。 动作熟练得很,脸上的笑意也一下真切了许多。 “嘿,客官,您这可真是问着人啦。” 小二抱着酒壶往桌旁凑近半步,先朝左右瞧了一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些。 “咱们这酒楼别的不敢夸,消息却是这一带最灵的。东玄各处往万兵天城赶的人,大半都会在这里歇一脚。谁在什么地方扬了名,谁又在哪儿栽了跟头,用不了两日,楼里便能传开。” 说起这些,他眉眼间顿时多了几分跑堂之人特有的活泛。 “那叶孤鸿,前些日子可是楼里最热闹的一桩谈资。” “中洲天剑神宗的剑道天骄,一人一剑登上十七剑山,还真让他走到了万剑绝巅。您别说,这份本事,确实不小。” 小二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酒壶。 “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 “碰见的是宁一。” 提起这个名字,小二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淡了些,眼睛却明显亮了起来。 “十七剑山剑子,先天剑胎。” “客官是外州来的,兴许不知道。关于那位的故事,楼里的说书先生翻来覆去讲了不知多少遍,底下的人照样爱听。” “东玄这些年上山问剑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最后还不都是自己去见他?” 小二轻轻咂了下嘴。 “所以叶孤鸿再强,天剑神宗的名头再大,败在宁一手里,倒也实在算不得冤。” “只是剑折了,右臂也没了,这代价,确实重了些。” 顾长渊看着他。 “他如今在哪里?” 小二眨了眨眼,这才察觉面前这名玄衣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听热闹的意思。 “客官与他相识?” “朋友。” 小二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顿时收了几分,又重新打量了顾长渊一眼。 “原来是公子的朋友。” 他连身子都稍稍站直了些。 “那小的可不能拿酒桌上的闲话糊弄您了。” “叶公子如今具体住在什么地方,小的确实说不准。不过前几日,有一队从万兵天城回来的人在这里落过脚,其中有人提过一句,说是在听剑楼附近,见过一名断了右臂的青衣剑修。” 小二回想片刻。 “身边没有剑,也没有与谁同行。” “照那人的形容,十有八九就是叶公子。” 顾长渊问道: “听剑楼在何处?” “嘿,这倒巧了。” 小二脸上重新浮出笑容,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客官也是准备往万兵天城去吧?” 长街之上,仍有人不断向城外赶去。 有人已经换好坐骑,有人从客栈中匆匆出来,也有人刚吃过东西,便立即随着同伴重新上路。 “您瞧外面这些人,十个里面,九个都是往万兵天城去的。” “咱们这里不过是途中歇脚的地方。吃顿饭,住上一夜,明日照样还得继续赶路。” 小二笑眯眯地将酒壶往怀中一抱。 “如今东玄人人都在谈的万兵朝宗,就在万兵天城。”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至于您要找的听剑楼……” 小二笑意更浓。 “也在那里。” 第156章 果然还活着 数日后。 万兵天城。 城门高逾百丈,两侧没有寻常城兽镇守,只立着两柄斜插入地的断戟。 戟身历经风雨,早已布满暗沉锈迹,断口处却仍有一缕锋芒未散。来往修士经过时,身上所携刀剑大多会轻轻震动一下,像是在向那两柄古戟回应。 顾长渊穿过城门,脚步忽然微顿。 体内,诸天命轮自行转动。 已经完整亮起的第一道命环牵动第二环,原本沉寂的环身上,有一小段纹路随之亮起。光芒并不强烈,只沿着几道古老刻痕流转,却令整座命轮转得更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万道神台深处,那些原本尚显浅淡的道痕仿佛被重新梳理了一遍,悄然加深一线。 顾长渊闭目感应片刻,很快继续向前。 东玄洲以兵道立世,万兵天城更是其中兵意最盛之地。城中少见售卖寻常灵药与法衣的商铺,沿街更多的是铸兵炉、兵阁与陈列残兵的旧铺。 刀枪随处可见,锻兵声与炉火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透着一股与中洲不同的直接与炽烈。 这几日,顾长渊也已经大致弄清了万兵朝宗的由来。 万兵天城深处,孕养着一尊无相帝胚。千年以来,东玄洲各大兵道势力不断将本脉器髓、兵源与兵道真意送入其中,共同养胚。 如今黄金大世将开,沉寂千年的帝胚第一次发生蜕变,一枚子胚即将真正脱落。 东玄洲将其称为—— 万相兵胎。 十日之后,万兵朝宗开启。 百宗呈兵,万兵争渡。能够一路走到最后的人,还要争夺踏入无相地界的席位。 至于这一世最终会有多少人走到争席之前,又是谁能够踏入无相地界,如今尚无人知晓。 万相兵胎最终归于何人,则只由它自己决定。 消息传开以后,五洲各方兵道势力陆续赶来,万兵天城中的年轻天骄已经比往日多出数倍。 顾长渊却没有先去查看万兵朝宗所在,而是顺着城中人的指引走过两条长街,在一处临河的街角停下。 一座并不算高的木楼立在河畔。 檐下挂着许多细长木片,风吹过时彼此碰撞,发出的却并非木声,而是一阵阵细微剑鸣。 门楣之上,三个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白。 听剑楼。 顾长渊抬头看了一眼,迈步入内。 楼中客人不少,一层大多是近日赶来万兵天城的年轻修士,桌旁随处可见刀枪剑戟。有人谈论百宗呈兵,有人猜测谁能走到无相帝胚之前,也有人低声议论尚未真正落地的万相兵胎。 顾长渊走进来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如今换了一身龙纹黑衣,腰间无令,身后也没有顾家之人跟随。归墟半年,更让他原本清贵平静的气质中,多了些难以言明的沉静。 除非真正见过他,否则很难只凭一眼认出。 顾长渊踏上二楼。 刚走过转角,便听见一道苍老声音从靠近楼梯的角落传来。 “淡了。” 小二端着托盘站在桌旁,脸上满是无奈。 “前辈,这已经是楼中最烈的酒了。” “最烈?” 灰袍老人端起酒碗,在鼻尖前晃了两下,斜眼看他。 “老夫喝过东玄北边冻了三十年的雪烧,也喝过南离埋在火山底下的赤焰酿。” “你这坛子里的东西,也敢叫烈?” 小二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您还要不要?” 老人将酒碗往前一递。 “满上。” 小二低头倒酒,嘴里小声嘀咕: “嫌淡还喝这么快……” 老人耳朵微动,立刻瞪眼。 “酒淡,是酒的问题。” “喝得快,是老夫的本事。” 小二不再接话,放下酒坛便匆匆下楼。 顾长渊的目光从老人身上掠过。 灰袍洗得有些发白,白发只用一根寻常木簪束着,桌旁放着三个已经空了的酒坛,身边却没有任何兵器。 老人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目光,端着酒碗斜了他一眼。 顾长渊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眼,随即便收回目光,望向临窗的位置。 那里独自坐着一名青衣少年。 桌上没有菜,只有一坛酒。 他的衣襟依旧整齐,长发束在身后,眉眼间也不见多少颓乱。只是相比半年前,整个人安静了太多。 左手搭在酒坛上。 右侧衣袖却空荡荡地垂在身旁。 窗外河水缓缓流过,偶尔有风吹进来,将那截空袖轻轻带起,又很快落下。 顾长渊站在不远处,看了他片刻。 叶孤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搭在酒坛上的左手忽然停住,随后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 叶孤鸿明显怔了一下。 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十分清晰的变化。 意外。 确认。 还有一丝终于得到答案后的松弛。 片刻后,他嘴角缓缓扬起一点。 “果然还活着。” 顾长渊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听你的语气,似乎早有预料。” “算不上早有预料。” 叶孤鸿拿过一只空碗,替他倒了一碗酒。 “只是中洲所有人都说你死了的时候,我不太信。” 顾长渊接过酒碗。 “为什么?” 叶孤鸿看着酒水在碗中晃动,缓缓道: “顾氏太安静了。” “万道古境关闭以后,顾氏只是封锁消息,召回在外族人,却没有真正为你举丧,也没有向任何势力发难。” “你若真死在里面,以顾氏的性子,中洲不会只安静这半年。” 顾长渊没有否认。 叶孤鸿继续道: “宗门里也有几位长老这样想,只是后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他们才渐渐不再提起。” 他抬起酒坛,喝了一口。 “你去了哪里?” “一个离五洲很远的地方。” “很远?” “嗯。” 顾长渊没有继续解释,叶孤鸿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能回来便好。” 没有惊叹顾长渊如何在古境关闭以后活下来,也没有急着询问五洲之外究竟是什么地方。 像是对他而言,顾长渊能够再次坐在这里,已经足够。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酒。 顾长渊放下酒碗。 “进城以后,我也听到了些关于你的事。” 叶孤鸿眉梢轻轻一挑。 “你也知道了?” “路上听到了一些。” “从谁那里听来的?” “提起你的人不少。” 叶孤鸿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我这一次败得,倒比先前一路问剑更容易让人记住。” 顾长渊没有顺着这句话说下去。 楼中仍有人高声谈论万兵朝宗,也有人提起宁一的名字,声音总会下意识压低一些。 顾长渊的目光落向叶孤鸿右侧的空袖。 叶孤鸿察觉到了,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些,却没有回避。 “宁一?” “嗯。” 角落里,灰袍老人正将酒倒入碗中。 听见这个名字,酒坛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倾下。 顾长渊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在万剑绝巅?” “嗯。” “你的剑呢?” “断了。” 叶孤鸿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 顾长渊看着他。 “几剑?” 叶孤鸿沉默片刻,随后抬起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剑。” 窗外的风吹入楼中,檐下木片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剑鸣。 叶孤鸿放下手。 “我的剑断了。” 他看着顾长渊,声音依旧平稳。 “右臂,也留在了万剑绝巅。” …… 第157章 待我再握剑 听剑楼二层安静了一会儿。 顾长渊没有急着问宁一,也没有说那一剑迟早会有人替他讨回来,只是看着叶孤鸿。 半年前,叶孤鸿无论走到哪里,剑都不会离开触手可及之处。 如今桌边只剩下一坛酒。 “那一剑,强到什么程度?” 叶孤鸿握着酒坛,沉默片刻。 “你虽然不以剑为道,却看得懂剑。真正踏入剑道以后,共有五境。” 他将酒坛缓缓放下。 “第一境,剑意化真。走到这一步,才算真正将一身剑术熔成自己的剑意,放在任何一方道统的年轻一代,都足以称得上一声剑道天骄。” “第二境,剑心映道。心中所见,皆可入剑,能够在同代走到这一境的人,五洲也没有多少。” 叶孤鸿如今便站在第二境。 所以他才能走出中洲,一路问剑东玄洲,最后登上万剑绝巅。 “第三境,剑域天成。剑域一开,立身之处,皆受其剑。寻常剑修即便踏入天门,也未必能够真正触及。” “第四境,剑界自生。剑域化界,自成一方剑道天地。如今五洲那些名震一方的剑道巨擘,许多人穷尽一生,也只能停在这里。” 说到这里,叶孤鸿忽然停住。 二层原本还有人在低声交谈,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声音却一点点淡了下去,连窗外吹入的风都像是缓了一瞬。 叶孤鸿抬起眼,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剑道开天。” 四字落下。 整座听剑楼似乎都静止了一刹。 楼下,一柄横放在桌边的长剑忽然在鞘中轻轻一震。 嗡——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细微剑鸣沿着梁柱传上二层,又从檐下木片之间一遍遍回荡开来,久久未散。 那仿佛已经不只是一个境界。 而是剑道真正走到天地尽头以后,以手中之剑,再为世间开出一条从未存在过的路。 角落中,灰袍老人倒酒的动作停了半息。 他没有抬头,只垂着眼,将碗中酒一口饮尽。 顾长渊的余光随之落向那张酒桌。 满楼剑鸣,老人面前的酒水却没有泛起多少波纹。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宁一已经进入第三境?” “剑域天成。” 叶孤鸿点头。 “那一剑中,甚至已经有了一点剑界自生的影子。” 叶孤鸿位于第二境,在五洲同代剑修中已经少有人及。宁一却已经站在第三境,并开始遥望第四境。 顾长渊问道: “如何交手的?” 叶孤鸿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我登上万剑绝巅。” “他问我是不是叶孤鸿。” “我说是。” “他让我出剑。” 叶孤鸿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便拔剑。” “然后,剑断了。” 空荡荡的右袖随风轻动。 “右臂也断了。” 没有百剑争锋,也没有任何足以称作激战的过程。 宁一让他出剑。 他拔剑。 一切便结束了。 顾长渊问道: “没有看清?” “看清了。” 叶孤鸿回答得很快。 “那一剑会从哪里起,会落在什么地方,我都看见了。我的剑也已经挡在了那里。” 他收拢左手。 “可看见,不代表接得住。” “不是慢了一步,也不是少了一式。境界、剑心、剑势,以及对那一剑的掌控,我都不如他。” “剑锋相触的一刻,我便知道,我们之间差的不是一场胜负。” “是一整境。” 顾长渊沉默片刻。 “他还说了什么?” 叶孤鸿望向窗外。 万剑绝巅之上,宁一将剑归入鞘中,从始至终,脚步没有移动半分。 “你能走上万剑绝巅,只能说明中洲这一代的剑修,还没有弱到无人可看。” “可你走到这里,与那些走不到这里的人,于我并无分别。” “都接不住一剑。” 宁一转身走向山巅深处。 “能让我出第二剑,再来谈问剑。” 叶孤鸿提起酒坛,喝了一口。 “若只是败了,我不会坐在这里。你也胜过我,可你走的并不是我的剑路。输给你,我只会觉得自己的剑还不够强。” “宁一不同。” “他与我同为剑修。” 叶孤鸿从中洲来到东玄洲,一路问过十七剑山年轻一代,才终于登上万剑绝巅。 可在宁一眼中,他走过多少人,与那些没有登上去的人并无区别。 “我知道他很傲,也知道他说的话未必就是剑道全部。” 叶孤鸿道: “可我看见了那一剑,所以当时,我没有话能反驳。” 顾长渊没有开口。 叶孤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伤势稍稳以后,我重新握过剑,换了左手。第一日不习惯,第二日便好了一些。继续练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也能将左手练得与过去一样。” “可我练了几日,忽然发现,无论自己在练哪一式,心里想的都是宁一。” “如何接住他的第二剑,如何重新登上万剑绝巅,如何让他回头,再看我一眼。” 他的左手一点点握紧,又缓缓松开。 “那不是我的剑。” “只是我输给他以后,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他从小便在练剑。 胜过族中同辈,便去问宗门弟子;成为天剑神宗剑子,便去问中洲;中洲走完,又来到东玄洲。 赢了,去找更强的人。 输了,回来继续练剑。 只要前面还有人,他便一直向前追,却从未真正问过,自己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走。 “我不是怕了。” 叶孤鸿抬起眼。 “以后也会重新握剑。” “只是不是现在。” 顾长渊问道: “现在想做什么?” 叶孤鸿想了一会儿。 “停一停。” 顾长渊点头。 “那便先停一停。” 叶孤鸿怔了一下。 宗门里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该如何重新握起那柄剑。 顾长渊却只让他停下。 角落中的灰袍老人也在此时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顾长渊。 叶孤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宗门里那些长老省事。” “他们怎么说?” “有人让我闭关十年,有人让我立即改修左手剑,还有人说,剑修一旦停下,剑心便再也续不上了。” 顾长渊提起酒碗。 “他们说的是他们的路。” “你走的是你的。” 叶孤鸿沉默片刻。 “若有一日,我再握剑,我还会登上万剑绝巅。” 顾长渊看着他。 “待你想走时。” “万剑绝巅,再走一遭。” 叶孤鸿抬起头。 顾长渊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说谢,只轻轻点头。 片刻后,叶孤鸿问道: “你来万兵天城,只是为了找我?” “找你是一件事。” 顾长渊看向窗外。 “万兵朝宗,也是一件事。”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你也准备参加?” “这一场,我本就不会错过。” “朝宗客席数量有限,没有席位,连祖炉外台都进不去。” 叶孤鸿道: “天剑神宗原本替我留过一席。后来剑断了,手臂也断了,那一席便交给了其他弟子。” 他顿了顿。 “你有?” “没有。” 叶孤鸿微微皱眉。 “那怎么去?” 顾长渊端起酒碗,饮了一口。 “说不定,一会儿就知道怎么去了。”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还没来得及再问,楼下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道身影先后登上二层。 为首三人看到临窗而坐的顾长渊,神情明显一松,随即快步走到桌前,同时躬身。 “参见少主!” “属下等终于寻到少主!” 声音落下,二层原本未停的交谈声迅速低了下去。 不少人已经认出来者,却没有想到,这几人赶来听剑楼所寻之人,竟会是眼前这个黑衣少年。 顾长渊抬了抬手。 “起来。” “谢少主!” 三人直起身。 为首之人道: “我们三家距离万兵天城最近,因此先赶来一步。其余几家已经得到消息,明后两日便会陆续入城,前来拜见少主。” 顾长渊点了点头,没有在此事上多问。 “万兵朝宗,何时开启?” “回少主,十日之后。” 顾长渊轻声重复了一遍。 “十日。” 随后开口: “万兵朝宗,我要两席。” 没有询问三家各自拥有多少名额,也没有问他们是否愿意让出,只是一句平静的吩咐。 三人甚至没有交换目光。 “诺!” 顾长渊看向叶孤鸿。 “其中一席,给叶孤鸿。” “另一席,归我。” 三人再次低头。 “诺!” 为首之人道: “属下立刻回去更换人选,准备朝宗所需的一切。” 几人正要离开,其中一人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少主。” “顾氏那边已经得到消息。族中也会派人前来东玄洲,只是何时能够抵达,尚未传来准信。” “知道了。” 顾长渊颔首。 三人再次行礼,随后沿着木梯退了下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楼中被压下去的交谈声才一点点重新响起。 叶孤鸿望着楼梯口,过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 “我现在倒是明白,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顾长渊看向他。 叶孤鸿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你们这些帝族,确实比宗门省事得多。” “我以前在天剑神宗,若想参加这样的盛事,该请示的要请示,该等的也要等。便是宗门早已替我留好了席位,长老也总要先把前因后果问得清楚。” “你只说了一句要两席。” “他们便回去准备了。” 话说到这里,叶孤鸿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过去觉得繁琐的规矩、长老的询问,以及那个始终会为他保留位置的剑子之位,如今都已经与他没有关系。 他已经不再是天剑神宗剑子。 叶孤鸿低下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顾长渊看出了他的停顿,却没有追问。 短暂的沉默后,叶孤鸿重新抬起头。 至少顾长渊还活着。 这个在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死去的时候,仍让他觉得迟早会回来的人,如今就坐在他的对面。 故友重逢的喜悦,终究冲散了这些日子积在心中的一部分颓意与迷茫。 叶孤鸿脸上的笑意也比方才多了些。 “不过,你替我要这一席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 顾长渊道: “现在问也不迟。” 叶孤鸿的左手搭在酒坛上。 方才听见顾长渊替他要下一席时,他确实动过念头,甚至已经想过,该去哪里寻一柄适合左手的剑。 可他很快便认出了那个念头。 并不是他已经想明白为何握剑。 只是顾长渊回来了,还在继续向前。 宁一也会参加万兵朝宗。 他不愿意独自留在这里。 叶孤鸿摇头。 “这一席,我不参赛。” 顾长渊看着他。 “方才听见你替我要下一席,我确实想过,与你再走一次。” “可我想去,不是因为我现在想握剑,只是因为你回来了。” “你还在向前,我不愿意留在这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若这一次仍是被别人推着走,我停下来的这些日子便没有意义。” “等我下一次握剑时,我希望那一剑,是因为我自己想出。” 顾长渊没有收回方才的话。 “那一席仍替你留着。” 叶孤鸿抬起头。 “我替你留席,是让你有得选。” “不是替你选。” 叶孤鸿沉默片刻,最终笑了笑。 “那我便去观礼。” “看什么?” 叶孤鸿的目光落在顾长渊空荡荡的腰间。 “看你连一件兵器都不带,准备怎么拿走东玄洲养了千年的东西。” 顾长渊道: “那便看清楚些。” 叶孤鸿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朝楼下招呼了一声。 “小二!” 这一声比他先前说话时高了不少,惊得正在楼梯口忙碌的小二立刻探出头来。 “客官,又怎么了?” 叶孤鸿将已经见底的酒坛往桌上一放。 “再来两坛!” 小二愣了一下。 “方才那一坛还不够?” 叶孤鸿眉梢微抬。 “朋友死了半年,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一坛酒怎么够!” 顾长渊看向他。 叶孤鸿神色如常,嘴角却已经压不住笑意。 “看什么?” “你还能真死一次不成?” 顾长渊也笑了一下。 “不能。” “那便喝!” 小二很快抱着两坛新酒上楼。 叶孤鸿单手拍开泥封,酒香顿时从坛口涌出。他将其中一坛推到顾长渊面前,自己提起另一坛。 眉眼间积压许久的疲惫仍未完全散去,可先前那股沉寂已经淡了许多。 恍惚间,那个曾经负剑走出中洲、敢一路问剑东玄洲的少年,又回来几分。 顾长渊提起酒坛。 两只酒坛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咚。 清脆的声音混入窗外的河水与满楼剑鸣中。 叶孤鸿仰头喝了一口,放下酒坛时,眼中终于重新有了些明亮的少年气。 “别输了!” 顾长渊看着他。 “等我赢了,你再想想该怎么解释这句话。” 叶孤鸿笑了一声。 “赢了再说!” 两人没有再提宁一,也没有再提那柄断在万剑绝巅上的剑。 窗外灯火渐次亮起,二楼的风穿过木窗,掠动黑衣,也带起那截空荡荡的青色衣袖。 角落里,灰袍老人握着酒坛,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直到两人放下酒坛,他才慢悠悠地嗤了一声。 “一个急着往前,一个偏要停下。” “路都走不到一处,酒倒能喝到一坛里。” 叶孤鸿侧头看去。 老人却没有看他,只仰头灌了一口酒,抹去胡须上的酒渍。 “不过也好。” “肯等朋友的人不多。” “敢在该争的时候停下来的人,更少。” 他说完,将酒坛往桌上一放。 “就是这酒,还是淡了些。” 叶孤鸿低声道: “怪人。” 顾长渊没有接这句话,只提起手中的酒坛,朝角落遥遥一举。 “前辈说得有理。” 灰袍老人这才转过半张脸,看了他一眼。 “少给老夫戴高帽。” 他晃了晃快要见底的酒坛。 “真觉得老夫说得有理,便替老夫换坛烈些的。” 顾长渊笑道: “下一坛,算我的。” 老人眉头这才舒展开一点。 “这话还算中听。” 听剑楼中重新响起倒酒声。 窗外夜色渐深,河畔灯火顺着水面一路铺向远处。 十日之后。 万兵朝宗。 第158章 顾长渊是谁 第二日。 万兵天城,朝宗台外。 昨日领命之后,负责调换席位的一方当夜便将消息送回族中。 今日一早,一名主事人亲自来到朝宗台,将手中的朝宗令递了过去。 负责录入人选的执事接过令牌,确认其中印记无误,开口问道: “姓名。” 来人答道: “顾长渊。” 执事提笔落下。 原本记在那道席位上的名字一点点淡去,片刻以后,三个新的古字从青铜名册上缓缓浮现。 顾长渊。 兵光沿着字迹流转一圈,很快归于平静。 来人收回令牌,转身离去。负责登记的执事也继续看向下一人,仿佛只是照常更换了一次朝宗人选。 可后方等候的人群中,却有人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顾长渊?” 一名年轻修士低声重复了一遍。 身旁之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也随之变了。 “不会是中洲那个顾长渊吧?” “半年前不是都说,他已经死在万道古境了吗?” “昨日听剑楼那边,似乎有人见过他。” “我原本还以为只是同名。” 那人抬头看着名册。 “现在看来,应该真是他。” 没有人知道消息最先从谁口中传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万兵天城各处便开始有人议论同一个名字。 顾长渊还活着。 而且已经报入万兵朝宗。 原本便因万相兵胎即将落地而日渐喧闹的万兵天城,像是又被添了一把火。 酒楼、兵阁、铸坊,就连许多刚刚抵达城中的外洲修士,也很快从旁人口中听见了这个名字。 一座临街酒楼中,数名年轻修士正围坐在桌旁。 有人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 “顾长渊到底是谁?”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下。 一名曾经去过中洲的修士放下酒盏。 “万古道榜第一。” “万道古境终战,陆道尘、赤烬阳、赵修文,皆死于他手。” “冰狱帝子重伤逃出,九宫道途也被他亲手打断。” 最先问话之人神情微变。 那几个名字,在五洲年轻一代中都不算陌生。尤其冰狱帝子与赵修文,放在任何一洲,都是能够压住一代人的人物。 可如今,却都被归在了顾长渊一人的战绩之中。 有人沉声道: “能将那几个人杀到只剩冰狱帝子逃出去,这份战绩确实够重。” 另一人忍不住问道: “他消失了半年,如今已经铸成神台了?” “不清楚。” 先前那名修士摇了摇头。 “但他既然参加万兵朝宗,想来已经走到了神台境。” “至于究竟走到哪一步,待万兵朝宗开启,自然能看见。” 几人相视一眼,没有再继续争论。 仅仅一个名字报入名册,便让这场已经足够盛大的兵道之争,再次多了一个令五洲年轻一代无法忽视的人。 …… 十七剑山驻地。 宁一盘膝坐在山崖边,一柄长剑横于双膝之上。他双目闭合,呼吸平稳,山间长风从远处而来,尚未真正靠近,便沿着他的身体两侧自行分开。 一名剑山弟子沿着石阶来到后方。 “剑子。” 宁一没有睁眼。 “何事?” “顾长渊出现在了万兵天城。” “今日,他的名字也已经报入万兵朝宗。” 宁一没有回应。 那名弟子等了片刻,又准备继续开口。 “此人在万道古境——” “不必说了。” 宁一依旧闭着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点兴趣。 这些年,被世人称作绝代天骄的人,他见过太多。 每一个人到来以前,都曾有人将他们的名字说得极重,可真正登上万剑绝巅以后,大多接不住一剑。 顾长渊是谁。 曾经做过什么。 与他何干。 弟子低下头。 “是。” 山崖重新恢复安静。 宁一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 …… 戟皇古国驻地。 玄金战戟横于大殿中央。 年轻皇子坐在长案之后,随手翻看着此次万兵朝宗新报入的名单。 看到顾长渊三个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后又向后翻过附在名册中的几行战绩。 看完以后,他便将名册重新合起。 身旁之人问道: “殿下,需要提前留意此人吗?” 年轻皇子抬手握住玄金战戟。 “能走到本宫面前的人,才值得本宫去看。” 戟锋离地。 原本压在整座大殿中的沉重气势也随之一收。 他提戟向外走去,没有再提顾长渊。 …… 葬兵山暂居之地。 不大的院落中插满残兵。 缺口古刀、无锋断剑、只剩半截的黑枪,安静立在黑土之间。 一名灰衣青年坐在残兵中央,正用一块旧布擦去枪刃上的锈迹。 院外有人开口: “顾长渊已经报入万兵朝宗。” 青年没有抬头。 “不熟。” 来人停了一下。 “中洲万道古境终战,此人曾连斩数位同代顶尖天骄。” “冰狱帝子的九宫道途,也断在了他的手中。” 灰衣青年擦拭枪刃的动作慢了些。 “中洲的人?” “是。” “那倒有些本事。” 青年仍未抬头,手中的旧布继续沿着枪刃擦过。 来人又道: “不过还有一件事。” “据说顾长渊至今没有本命兵。” 这一次,青年手上的动作真正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没有本命兵?” “是。” 青年看了一眼院中那些早已失去主人的残兵,眼中终于多出了一点兴趣。 “没有本命兵,却来参加万兵朝宗……” 他停了一下。 “那他想问的,是什么兵?” 来人没有答案。 青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低下头,慢慢擦起枪刃。 只是顾长渊这个名字,被他记了下来。 …… 同一日。 万兵天城南门。 一艘青木古舟缓缓落下。 古舟两侧垂着细长藤蔓,藤叶随风轻动,淡淡药香已经先一步散入城门。 几名东玄洲老者早早等候在外。 他们有的来自兵道古宗,有的在万兵天城中地位不低。周围年轻修士见几人亲自相迎,纷纷向古舟望去。 一名青衣青年自舟上缓步走下。 他面容温和,长发以青木簪束起,眉心留着一道很淡的青痕,身上不见半点逼人的锋芒。 为首老人率先拱手。 “李公子。” “无恙前辈近来可好?” 李青禾回了一礼。 “师父一切安好,只是五洲各地求医之人太多,他这些年很少留在古地。” “前些时日又有一处古宗地脉崩裂,伤者众多。师父得到消息以后便赶了过去,至今尚未归来。” 几名老人听完,神情中都多了几分敬意。 无恙老人这些年行走五洲,救过的人已经数不清。 东玄洲修士多以兵入道,本命兵一旦崩碎,往往会牵连肉身与神魂。这些年来,东玄洲不少强者都曾受过无恙老人或长生古地的恩惠。 正因如此,此次万兵朝宗,东玄洲各方也特意向长生古地送去了观礼之邀。 为首老人轻叹一声。 “无恙前辈还是闲不下来。” 李青禾轻声道: “师父常说,伤者不能等。” “能早到一日,便可能多救一人。” 另一名老人笑道: “上一次听说李公子准备离开长生古地,最后却没有成行。” 李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青叶纹路。 “古树不肯放人。” “这一次肯了?” “只肯放十日。” 几名老人相视一笑。 “十日也够了。” “万兵朝宗将开,李公子能来,东玄洲已经十分高兴。” 李青禾再次回礼。 “长生古地既然收到请帖,自当前来。” 几人正准备入城,附近修士的议论声忽然传来。 “真是顾长渊?” “名字已经录入朝宗名册,应该不会有假。” 李青禾脚步稍缓。 “顾长渊?” 身旁老人道: “昨日刚刚出现在万兵天城。” “今日,他的名字已经报入万兵朝宗。” 李青禾自然知道这个名字。 他虽然从未见过顾长渊,却知道赵修文死在了对方手中。 赵修文与他同处一代。两人不是朋友,彼此之间甚至还有过旧怨,可他们的名字却曾不止一次被世人放在一起谈论。 后来得知赵修文死在万道古境,李青禾曾在古树下安静坐了很久。 如今,杀死赵修文的人就在这座城里。 李青禾望了一眼城中,眼中多了些好奇,却没有敌意。 “他也会参加万兵朝宗?” “会。” “名字今日刚刚录入。” 李青禾点了点头。 “倒是巧了。” “我从前只听过他的名字,这一次或许能够亲眼见到。” 老人笑道: “万兵朝宗之上,自然能见到。” 李青禾没有再问。 几人一同向城中走去。 青木古舟上的藤蔓在身后垂落,淡淡药香也随着他们进入万兵天城。 …… 西荒。 貔貅族地深处,一座几乎被宝光填满的大殿中。 金多宝盘膝坐在成堆的天材地宝之间,八座天宫悬于身后。 前六宫早已稳固,第七宫宝光沉凝,第八宫刚刚开成不久,宫墙之间仍有一道道金色宝气流转。 他面前,一株价值不菲的赤金宝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金多宝的父亲走入殿中,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经被吸干宝气的灵材,又看了看依旧稳稳坐在中央的金多宝,脸色顿时黑了几分。 “我说……” “你这天赋,是只能待在家里开天宫吗?” 金多宝睁开眼睛。 “怎么了?” 中年人没好气道: “怎么了?!” “万道古境出来都半年了!人家该铸神台的铸神台,各洲天骄哪个不是在外面争机缘、抢造化?” “你呢?” 他抬手往四周一指。 “从第七宫吃到第八宫,天天不是在宝库里,就是在宝库旁边!” “你就不能出去走走?!” 金多宝一脸奇怪。 “出去干什么?” “家里多安全啊。” 他随手捡起旁边一块宝玉,掂了掂,又嫌弃地丢了回去。 “小爷现在天资聪慧,根基稳固。只要咱家资源管够,别说八宫,神台早晚也能砸出来。” “外面又是杀人,又是夺宝,还有人专门喜欢抢小爷这种有钱人。” 金多宝摊了摊手。 “哪有家里舒服?” “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修炼还有人往殿里送宝材。” “我为什么要出去?” 中年人额头青筋缓缓跳动。 “你说为什么?!” “破境光靠吃吗?!” 金多宝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八座天宫。 “不然呢?” “这八座宫,不就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起伏,又起伏,最终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最好待到八十岁!” “等别人神台大成的时候,你还抱着宝库问我今天吃什么!” 金多宝完全不在意,重新闭上眼。 “慢走啊,爹。” “出门记得把门带上。” 中年人走到殿门前,脚步忽然一停。 他背对着金多宝,眼神转了一下。 “对了。” “你之前天天问的那个顾长渊……” 金多宝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 轰! 八座天宫同时一震。 他整个人几乎是从宝堆里弹了起来,脚下数只玉盒被踢得翻滚出去。 “有消息了?!” “在哪儿?!” “人怎么样?!” “伤没伤?!” “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现在才有消息?!” “到底是不是我大哥?!” 一连串问题砸了过来。 中年人回过头,看着方才还口口声声“外面危险、哪里都不去”的金多宝,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谁说家里安全,哪儿都不去?” 金多宝一把冲到他面前。 “那能一样吗?!” “你先说人怎么样!” “好着没有?!” 中年人看了他几息,也没有继续逗他。 “人还活着。” “前不久刚有人从东玄洲传回消息,说在万兵天城见到了他。” 金多宝站在那里,怔了一下。 “真是大哥?” “应该不会有错。” “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年人摇了摇头。 “这些还不清楚。” “如今能够确定的,只有他人在万兵天城。” 金多宝没有立即说话。 “真活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半年,他嘴上始终不肯承认顾长渊已经死了,可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问一次中洲有没有消息。问完以后,又装作自己只是随口一问。 中年人全都看在眼里。 万道古境回来以后,金多宝嘴上还是没个正形,花钱也依旧大手大脚,可在修行上却像换了个人。 第七宫刚稳,便继续开第八宫,再累也没真正停过。 中年人以前总担心自家这个儿子只知道吃喝享乐,如今反倒觉得,祖上大概真是烧了高香,才让他在外面遇见了几个肯一起拼命的朋友。 顾长渊这个人,他没有见过。 但能让金多宝变成现在这样,中年人心里对其自然有几分好感。 正想着,金多宝已经转过身,开始飞快收拾东西。玉盒、阵盘、宝药、护身灵器,一件接一件往储物戒里塞。 中年人故意问道: “你干什么?” 金多宝动作一停,随后缓缓直起身。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神情忽然变得深沉起来。身后八座天宫映着满殿宝光,倒真有了几分绝代天骄即将远行的气势。 “爹。” “话不多说。” “就在刚才,我忽然心有所感。” 中年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金多宝抬起头,目光仿佛已经越过西荒群山,落向遥远的东玄洲。 “我的神台机缘……” “就在东玄!” “这一趟,关系到小爷能否九宫归一、铸成无上神台。” “此行,我意已决!” “谁也不必再劝!!” 大殿安静了片刻。 中年人道: “刚才不是还说,只要家里资源管够,神台早晚能砸出来?” 金多宝神色不变。 “此一时,彼一时。” “天机变化,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方才机缘还在家里。” “现在跑东玄去了。”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 “说人话。” 金多宝瞬间恢复原样。 “我要去找我大哥。” “顺便看看能不能在东玄捞点好处。” “这还差不多。” 中年人转身向外走去。 “吞金宝舟给你。” “跨洲阵盘也给你备好。” 金多宝立即跟了上去。 走到殿门外,他忽然停住脚步,又从门外探回半个脑袋。 “爹。” 中年人冷眼看着他。 “又干什么?” 金多宝搓了搓手,笑得格外殷勤。 “那个……” “出门在外,总得给点路费吧?”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扔出一只储物袋。 金多宝一把接住,神念往里面一扫,眼睛顿时亮了。 “爹,还是您——” “滚!” “好嘞!” 金多宝的脑袋瞬间缩了回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 片刻后,他的声音又远远传了回来。 “第九宫的宝材记得给我留着啊!” “滚远点!!” 半个时辰后。 一艘通体金光闪耀的吞金宝舟从貔貅族地冲天而起。 舟首古钱飞速转动,沿途灵气不断被吞入船身,宝舟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 金多宝站在船头,衣袍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在殿中那副高手风范早已不见。 他望着东玄洲方向,搓了搓手。 “大哥还活着。” “东玄还有宝贝。” “这一趟……” 他咧嘴一笑。 “可算有意思了!” ------------------------------------------------- 今天第三更,日更过万。 这几章需要交代的人物和信息比较多,写完之后又来回调整了几遍,确实有些累。 不过还是希望该铺垫的地方尽量铺完整,不为了赶进度一笔带过。前面的关系、人物和规则立得更稳,后面真正进入万兵朝宗,场面展开以后,大家看起来也会更顺、更爽一些。 特别感谢一下礼物:【爱吃面絮汤的李重八】的爆更撒花、【theaim】的灵感胶囊、【誾謕】的灵感胶囊、【路尽云】的催更符、【飒飒飒张】的催更符、【乘风村的司马玉龙】的催更符 也感谢每一位追读、评论和催更送礼物的小伙伴,未能逐一回复,还请多多包涵。 另外也想拜托大家,看完后若觉得这本书还合胃口,帮忙留个书评、点个评分、拜谢。 抬眼窗外又是新的一天,祝大家烦恼清零、好运加载、快乐满格! 晚安,也早安。 第159章 无相帝胚 离开听剑楼时,暮色已经落入万兵天城。 远处十七座剑山横在天边,群山之间炉火明灭,沉重的锻兵声隔着城墙传来。城中仍有飞舟不断落下,长街上的人比顾长渊进城时又多了不少。 温家的车辇早已等在楼外。 临行前,叶孤鸿将长剑斜挎在背后。 他并未重新练剑,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还改不掉。剑柄从左肩后方探出,空荡荡的右袖自然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登上车辇,沿城东而行。 道路两侧尽是炉塔、兵楼与高低错落的石台,来往修士也大多佩着兵器。叶孤鸿向外看了一阵,忽然道: “这里的人,像是恨不得睡觉也抱着兵器。” 顾长渊笑道: “你背着剑,也没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叶孤鸿看了一眼肩后露出的剑柄。 “习惯了。” 温家在万兵天城扎根多年,算不上东玄洲最顶尖的传承,却掌握着不少兵材与矿脉生意,在顾家位于东玄的附属势力中颇有分量。 车辇刚刚停稳,温家老太爷温鹤年便带着族中几位老人迎了上来。 “见过少主。” 顾长渊抬手让众人起身,温鹤年这才亲自将二人迎入府中。 温家年轻一代也来了不少,大多只是好奇。 等温家众人散去,叶孤鸿才从腰间取下酒壶,喝了一口。 “长辈是来迎你的,后面的年轻人,却都是来看你的。” 顾长渊随手合上面前的消息。 “看过便算认识了。” 温鹤年正好从外面回来,闻言笑道: “少主初到东玄,对万兵天城所知不多。明日我让人过来,将城中情况与几方势力为少主说清楚。” 顾长渊点头。 “好。” 第二日清晨,温鹤年的孙女温清棠来到别院。 她自幼便在万兵天城长大,对城中各方比寻常温家子弟更加熟悉。只是这几日来客太多,她接连见了数拨宗门与世家的年轻人,昨日听说还要专程过来,难免抱怨了两句。 温鹤年平日最疼这个孙女,那一次却难得沉了脸。 “你以为温家能在万兵天城立足至今,靠的只是自己?” 外面那些势力愿意给温家几分颜面,忌惮的从来不只是温家,更是温家身后的顾氏。 如今帝令传到东玄,顾家少主亲临,她若连该尽的礼数都觉得麻烦,便是将温家多年得到的庇护当成了理所当然。 温鹤年没有让她逢迎,只让她将该说的事情讲清,不要失礼。 因此站在别院外时,温清棠已经收起了原本的散漫,心中却仍有几分好奇。 她在万兵天城见过不少世家公子与兵宗传人,连古国皇族也算不得陌生。传闻却说,顾家少主无论容貌还是天资,都足以压过中洲同代。 她多少觉得,其中难免有几分夸大。 院门推开,晨光顺着门扉落入其中。 顾长渊正倚在廊下与叶孤鸿说话。 一袭龙纹黑衣穿得利落,暗金纹路隐在肩侧。方才不知听见了什么,他唇边还带着一点与朋友闲谈时的笑意。 叶孤鸿站在一旁,长剑斜挎背后,空着的右袖被晨风轻轻带起。 听见脚步,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温清棠脚步微顿,很快便稳住心神,上前见礼。 “温清棠,见过少主。” 顾长渊从栏边直起身,朝她微微颔首。 “温姑娘不必多礼,今日劳烦你了。” 叶孤鸿将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看在眼里,忽然咂了咂嘴。 “顾兄,你可知道,你从万道古境之后没了消息,后来都有谁去过你家?” 顾长渊侧过脸。 “谁?” “且不说我们几个。” 叶孤鸿故意停了一下,等顾长渊看过来,才慢悠悠地说道: “太阴仙宫的月清寒,洛家的洛惊凰。” 温清棠目光微动。 这两个名字,她自然听过。 太阴仙宫是中洲顶级传承,洛家同样是中洲顶级古族。月清寒与洛惊凰,也是两方年轻一代中最受瞩目的女子。 叶孤鸿继续道: “一个出身顶级仙宫,一个出身顶级古族。这两位可不是随便派个人问上一句,都是亲自登门。” 顾长渊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以前看你话挺少,怎么如今倒多了起来?” “以前也没这么多事可说。” 叶孤鸿说完,才取下酒壶喝了一口。 顾长渊没有再接他的调侃,只向温清棠微微颔首。 “我们初到东玄,对这里所知不多,便劳烦温姑娘了。” “少主客气。” 温清棠稳了稳心绪,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讲了出来。 “东玄之所以尚兵,要从数万年前的一场天外异变说起。” 据古籍所载,当年曾有一件不知来历的东西从天外坠入东玄。自那以后,坠落之地周围的地脉与矿脉逐渐发生变化,许多以往不曾出现的玄铁、陨金与奇矿,也陆续从群山深处显现。 顾长渊一路行来,这个名字早已不止一次听人提起。 “无相帝胚?” 温清棠点头。 “对,无相帝胚。” “东玄几乎无人不知这个名字。只是外界知道的,也只有那些流传下来的古老传闻。” 那件天外奇物后来逐渐显出帝胚之态,被东玄先人称为无相帝胚。 再往后,数位圣域强者与帝关境大能联手,在坠落之地建造祖炉,以祖炉之火与东玄兵道不断锻造那件天外奇物。 祖炉之火延续至今,锻声也从未真正断过。 可十七座剑山深处常年封闭,祖炉究竟是什么模样,无相帝胚如今又被锻造成了什么样子,外界几乎无人见过。 顾长渊望向远处的十七座剑山。 “祖炉就在剑山深处?” “嗯。” 温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十七剑山最初便是因祖炉而立。后来东玄的奇金、矿脉与地火越来越多,各方兵道传承也开始向这里汇聚。” 最早到来的几方势力在祖炉周围开辟山门,之后又有兵宗、铸脉、世家与商行不断迁来。 山门、炉塔、兵台与城墙一代代向外延伸,最终连成了如今横跨群山的万兵天城。 东玄兵道,也由此越来越盛。 顾长渊问道: “如今城中,以谁为首?” “十七剑山。” 温清棠答得没有迟疑。 “祖炉一直由十七剑山镇守,此次万兵朝宗同样由他们主导。十七剑山剑主已经踏入帝关三重,而且在第三重中走得极远。外界一直有传闻,说他距离第四重已经不算遥远。” 帝关九重,一重一关。 能够踏入第三重,已经是东玄明面上真正站在顶层的人物。 “除了十七剑山,分量最重的便是太岳刀庭、万炉圣城与葬兵山。” 太岳刀庭修重刀,庭主同样身处帝关三重。 万炉圣城掌握着东玄大量铸兵传承,大城主据说已至帝关二重巅峰。 葬兵山则以旧兵、残兵与兵冢闻名,老山主也在帝关二重停留多年。 这些境界并非温清棠亲眼所见,但几位领头人物在东玄出手多年,大致层次早已不算秘密。 “东玄东部还有一片诸国并立之地。” 温清棠继续道: “戟皇古国便是其中实力最强的几方古国之一。皇族世代修戟,也擅长以战戟统御军势,在东玄兵道势力中同样占着很重的分量。” 十七剑山、太岳刀庭、万炉圣城、葬兵山,再加上诸国之中极强的戟皇古国,便是如今万兵天城中分量最重的几方。 除此之外,城中还有许多兵宗、古族与铸兵世家。单独拿出任何一家,或许都无法与这几方相比,可万兵天城能够延续至今,本就不是只靠一处传承。 顾长渊沉吟片刻,又问道: “此次万兵朝宗,与无相帝胚有关?” “是。” 温清棠点头。 “祖炉近日之所以不断异动,便是因为无相帝胚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蜕变。” “按照十七剑山放出的消息,无相帝胚历经漫长岁月锻造,已经孕育出一枚子胚。那枚子胚即将真正脱离帝胚,被东玄称为万相兵胎。” 这也是万兵朝宗第一次举办的原因。 过去祖炉深处从不对外开放,东玄更没有举行过这样的盛会。此次却不只邀请了东玄各方,其他几洲的来客同样可以进入十七剑山观礼。 至于万相兵胎最终会以何种方式现世,十七剑山尚未对外公布。 顾长渊没有追问那些尚未公布的事情,只看向远处偶尔升起的炉光。 “无相帝胚来自天外,祖炉却汇聚了东玄万年兵道。” “这枚万相兵胎的分量,恐怕比外界想象得还要重得多。” 温清棠微微一怔。 她方才说了许多,顾长渊却没有追问城中的宴席,也没有关心各方年轻人的名声。几次开口,都直接落在祖炉、无相帝胚与真正主导东玄的人物身上。 “祖父也是这样判断。” 温清棠道: “只是温家能够知道的,也只有这些。其余事情,恐怕要等万兵朝宗真正开始以后才会公布。” 该知道的事情已经问清,顾长渊没有继续闲谈,很快便起身。 “我明白了,今日有劳温姑娘。” 温清棠原本还想提起城中几处有名的兵台,见他已经准备回静室,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收回。 “少主客气。” 她起身告辞。 走出别院时,温清棠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渊已经走入静室,院门也随之合上,仿佛方才那场交谈,只是他修炼间隙里极短的一次停顿。 接下来几日,先前尚未赶到万兵天城的其余几家附属势力,也陆续前来拜见。温清棠则又奉温鹤年之命,送来过两次消息。 顾长渊每次都礼貌听完,将真正需要知道的事情问清,随后便继续修炼。 他没有参加城中的宴席,也没有去各方年轻人聚集的论兵会,甚至连万兵天城中几处最有名的兵台都未曾前往。 各方来客仍在不断进入城中。 温家的年轻人每日都在议论谁到了、谁又在何处与人交手。顾长渊所在的别院却始终安静,只有修炼气息日复一日沉积,从未真正停下。 同样是在等待万兵朝宗,他们还在赴宴、结交、打听各方消息,静室中的顾长渊,却已经将心思沉浸在了修行里。 夜色落下,万兵天城炉火不熄。 别院深处,万道神台缓缓运转。台中诸道一次次衔接,横在神台初期与中期之间的那层阻隔,也终于松动了一线。 第160章 神台中期 第160章人齐了 万兵朝宗前一日。 午后的温家别院很安静。 顾长渊盘膝坐在廊下,体内万道神台缓缓运转。 经过这几日的打磨,神台初期的积累已经接近圆满,只差最后一线。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一遍遍推动台中诸道,任由那几处滞涩缓慢松动。 叶孤鸿坐在廊下另一侧。 那柄寻常长剑仍斜挎在背后,空荡荡的右袖被风轻轻带起。他安静望着远处横在天边的十七座剑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名温家侍从快步走入院中。 “少主,府外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自称是您的朋友。” 顾长渊睁开眼,与叶孤鸿对视了一下。 “朋友?” 侍从道: “那位公子没有递拜帖,只说少主见到他,自然便知道他是谁。” 顾长渊还未开口,院外已经隐约传来一道声音。 “大哥住哪座院子?” “你们温家这路怎么修的,带个人还能绕回来?” 顾长渊眼中顿时有了笑意。 “让他进来。” 侍从躬身退下。 没过多久,一道圆润身影便快步穿过院门。衣袍上的金纹随着脚步晃动,人还隔着一段距离,声音已经先落了过来。 “大哥!” 金多宝径直来到顾长渊面前,盯着他看了几息,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活的。” 顾长渊任由他确认,笑道: “再捏几下,便未必了。” 金多宝没有理会,又绕着他看了一圈,确定身上没有少什么,这才松开手。 “外面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吓人。有人说你留在了万道古境,还有人说古境关闭以后,里面的人绝不可能再出来。” 他说着轻哼一声。 “小爷早就说过,那地方就算能留下别人,也留不住你。” 顾长渊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让你担心了。” “担心倒不至于。” 金多宝下意识便想嘴硬,话说出口,自己却先顿了一下。 “……回来便好。” 顾长渊看着他。 “我回来了。” 金多宝呼出一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转身便要招呼另外一人。 “叶兄,你倒是比我来得——” 声音忽然停住。 他这才看见叶孤鸿垂在身侧的空袖。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叶兄,你的手……” “断了。” 叶孤鸿说得平静。 金多宝盯着那截空袖看了几息,眉头慢慢皱起。 “谁做的?” “宁一。” “十七剑山那个剑子?” “嗯。” “怎么断的?” “我去万剑绝巅问剑,没接住他那一剑。” 叶孤鸿没有遮掩。 “手臂便留在那里了。” 金多宝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这些剑修,问一次剑,非得把自己弄成这样?”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是我自己登的山。” “你自己登的山,他便不能少斩一点?”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反驳。 金多宝低声念了一遍“宁一”,眉头仍旧皱着,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看向叶孤鸿,语气认真了许多。 “叶兄,续接经脉、重塑手臂的宝药,我家里还有一些。你若用得上,直接与我说。” “我这里没有,家里有;家里没有,老头子那里总能翻出几样。” 叶孤鸿抬眼看了他片刻。 “好。” 金多宝这才坐下,嘴里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名字听着倒挺安静,下手怎么一点都不安静。” 叶孤鸿没有接话,只是在拿起酒壶时,嘴角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金多宝抬手一挥,桌上很快多了几盘从西荒带来的灵果与肉脯。温家侍从又送来两坛城中酒,三人便在廊下坐了下来。 “万兵天城的规矩是真多。” 金多宝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宝舟只能停在外城舟台,小爷从外面一路走到这里,沿途那么多兵阁、铸楼,连门都没进。” 叶孤鸿淡淡道: “难得。” “人自然比宝重要。” 金多宝神色郑重。 “小爷向来重情重义,只是平日不喜欢挂在嘴上。”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是常挂在嘴上。” 金多宝端起酒碗,只当没有听见。 几句话过后,顾长渊也将万兵朝宗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见数万年前有天外之物坠入东玄,后来东玄诸强建造祖炉,以奇金、地火与万年兵道不断锻造,金多宝刚拿起的灵果顿时停在嘴边。 “等一下。” 他缓缓坐直。 “你的意思是,那尊无相帝胚从天外掉下来以后,东玄把数万年的奇金、兵道和家底,全都往祖炉里砸,一直锻到了现在?” 顾长渊点头。 “差不多。” 金多宝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手里的灵果也忘了往嘴里送。 “数万年……”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得值多少?” “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才更吓人。” 金多宝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东玄守了这么多年,也没给它找出个真正的主人。这说明什么?” 叶孤鸿道: “说明与你无关。” “错。” 金多宝竖起一根手指。 “说明它一直在等。” 他说着转头看向顾长渊,神情越来越认真。 “明日咱兄弟二人直接进祖炉,把无相帝胚抬走。” “东玄那些人守了数万年都没有结果,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宝物择主。” 叶孤鸿喝了一口酒。 “你神台还没铸。” 金多宝脸上的豪气顿时僵住。 院中安静了片刻。 他面不改色地改口: “那便先拿万相兵胎。” “无相帝胚太大,搬起来确实麻烦,暂且寄存在东玄。等小爷铸成神台,再来取也不迟。” 顾长渊笑了一声。 金多宝重新拿起灵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安排没有问题。 说完万兵朝宗,他又提起了自己这半年的修炼。 万道古境关闭以后,他几乎一直留在族中。第七座天宫刚刚稳固不久,便开始准备第八宫,各种宝药、奇珍与宫道灵材流水般送入闭关之地,最后真让他将第八座天宫开了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吃掉了半座宝库。” 叶孤鸿问道: “你父亲没有将你赶出来?” “怎么没有?” 金多宝轻哼一声。 “先嫌小爷整日待在家里,没有绝代天骄该有的进取之心。真到了我要出门,又嫌我带的东西太多。” “长辈说话,总是前后不一。” 顾长渊看了一眼他体内尚未完全沉稳的第八宫气息。 “半年开出两宫,确实没有偷懒。” 金多宝顿时坐直了许多。 “还是大哥看得明白。” “有些人只看见小爷吃了多少,却看不见小爷为了开宫付出了多少。” 叶孤鸿道: “你付出的宝材?” 金多宝转头看他。 “宝材难道不算付出?” 叶孤鸿想了想。 “算。” “这还差不多。” 三人从万道古境谈到五洲近况,又从西荒说到东玄。 顾长渊与叶孤鸿偶尔应上一句,金多宝一个人便能将话继续接下去。没过多久,院里便只剩他的声音,连外面经过的温家侍从都忍不住朝里面多看几眼。 直到暮色越过院墙,桌上的酒也少了小半,顾长渊才放下酒碗。 “神台还差最后一步。” “今夜应该能迈过去。” 金多宝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灵果。 “那便去。” 叶孤鸿同样点头。 “明日见。” 顾长渊起身走入静室。 房门合拢以后,院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金多宝难得没有继续高声说话,与叶孤鸿各自回房休息。 静室中没有点灯。 顾长渊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万道神台。 万道神台在识海深处徐徐转动。台上万千道痕彼此衔接,只剩几处仍有滞意。 第一道命环已经完整点亮,第二环随之转动,将那些尚未贯通的地方一寸寸推开。 顾长渊沉下心神,继续推动台中诸道。 夜色渐深。 万兵天城中的炉火彻夜未熄,十七座剑山深处,沉重的锻兵声一遍遍传入夜色。 直到东方出现第一线微白。 最后一处道痕终于接通。 嗡—— 万道神台自行运转,那层仅剩一线的阻隔随之破开。 与此同时,十七座剑山深处,祖炉第一声震响破开黎明,传遍整座万兵天城。 铛—— 顾长渊缓缓睁开眼睛。 神台中期。 第161章 万兵朝宗 祖炉震响过后,整座万兵天城都动了起来。 余音沿着地脉传遍群山,十七座剑山之间,一座座沉寂多年的古老兵台接连亮起。山中悬挂的刀剑同时轻颤,城中尚未熄灭的炉火向下一伏,随即烧得愈发旺盛。 十七剑山弟子沿着古道下山。 万炉圣城各处炉塔陆续收火,太岳刀庭与葬兵山的驻地也先后有了动静。 来自各方的队伍汇入长街,一同涌向十七座剑山。 今日,祖炉重开。 万兵朝宗,第一次现世。 顾长渊走出温家别院时,金多宝、叶孤鸿与温清棠已经等在院外。 几人没有耽搁,随着人流一同出发。 长街两侧的兵阁与铸楼依旧开着门,却几乎无人停步。古宗弟子、世家修士与城中铸兵师都在向同一个方向赶去,连平日往来于炉塔间的运矿车驾也暂时让开了主道。 越靠近十七剑山,四周的兵意便越重。 十七座剑山高低错落,如同十七柄刺入大地的巨剑。晨雾被山风推向两侧,一条通往群山深处的黑色古道显露出来。 经过万剑绝巅时,叶孤鸿的脚步慢了一瞬。 那座漆黑断峰悬在群山之间,峰顶已被一剑削去,整座山体仍被十七道剑势托在半空。 叶孤鸿抬头看了一眼,很快便继续向前。 金多宝也没有开口。 穿过最后一道山门,前方骤然开阔。 十七座剑山从四方围拢,将一座庞大的炉谷护在中央。炉谷最深处,一尊通体暗沉的古炉矗立在群山之间。 炉身斑驳,不见异火冲天,也没有惊人的异象。 可所有踏入炉谷的人,目光仍会第一时间落在它的身上。 东玄数万年的地火、奇金与兵道,仿佛都沉在那尊古炉之中。 祖炉前方,观礼席沿着山势层层铺开。 十七剑山居于最前,太岳刀庭、万炉圣城、葬兵山与戟皇古国分列几方。其余东玄古宗、世家,以及来自另外四洲的势力依次落座。 顾长渊几人的到来,也引来了不少目光。 万道古境关闭以后,他消失了整整半年。如今突然现身东玄,不少人即便早已听到消息,仍旧忍不住朝他看了过来。 顾长渊没有在意,随着温清棠走向温家所在的位置。 十七剑山弟子最前,宁一闭目而坐。 一柄古剑横在膝上。 四周各方已经陆续坐满,他却始终没有睁眼,仿佛今日这场汇聚五洲年轻一代的盛事,也不足以让他提前多看一眼。 …… 戟皇古国的重甲异兽停在山台外。 姬玄戈一身玄甲,背负长戟,身后只跟着几名同代皇族与随行战将。太岳刀庭、万炉圣城与葬兵山的席位也已坐满,岳天衡、黎青焰与商沉戈皆在其中。 长生古地观礼席最前,李青禾安静坐着。 顾长渊出现时,他的目光在那道黑衣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便是顾长渊。 李青禾没有出声,很快便重新望向祖炉。 观礼山台边缘,灰袍老人抱着酒坛,随意坐在一截石阶上。 顾长渊经过时停了一步。 “老人家,又见面了。” 叶孤鸿也轻轻颔首。 “前辈。” 灰袍老人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又是你们几个。” 他说完便晃了晃酒坛,重新将目光落向祖炉。 炉谷中的人越来越多。 直到各方位置尽数落定,祖炉前方那片始终空着的石台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十七剑山剑主。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任何仪仗,只从祖炉旁的山道一步步走下。 炉谷中残留的议论声随之迅速低了下去。 来人已入帝关三重,是东玄明面上最强大的几人之一,更有传闻称,他早已走至第三重尽头。 数十年前,东海古兽破境,卷起千里海潮冲向内陆。 十七剑山剑主赶至海边,一剑断潮,又在海底留下数百里剑痕。直至今日,东海水流经过那里时,仍会自行绕开。 他走到石台中央,目光扫过整片炉谷。 不少年轻修士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在他之后,太岳庭主也走上石台。 一身黑袍,背后不曾带刀,周身却像始终压着一股沉重刀势。 他同样身处帝关三重。 百余年前,一头圣域巅峰的凶兽自北方群山南下。太岳庭主隔着三千里斩出一刀,杀凶兽,断七峰,又将一条古河从中劈开。 河水自此改道,旧河床则化作一条绵延数百里的刀谷。 在两人之后,万炉圣城大城主与葬兵山老山主也先后现身。 前者一身赤袍,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 后者拄着一根乌黑铁杖,身形苍老,走上石台时,炉谷中不少兵器同时发出低鸣。 四人落定以后,十七剑山剑主才转身望向祖炉。 “数万年前,有物自天外坠入东玄。”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那以后,东玄地脉改变,奇金并生,兵道渐盛。” “先贤合力建造祖炉,引地火,聚奇金,以万年兵韵不断锻造,直至今日。” “那件东西,后来被称为无相帝胚。” 炉谷中渐渐安静下来。 十七剑山剑主继续道: “祖炉封闭多年,万兵之林也沉寂至今。” “今日,十七剑山联合东玄诸方,第一次开启万兵朝宗。” “如今,无相帝胚已经孕出一枚子胚。” “东玄将其称为万相兵胎。” 观礼席间终于出现了明显波动。 “万相兵胎可随得主一同锻造,不断熔入奇金与兵韵,如同本命之兵一般随主成长。” “只要得主能够不断向前,它便可一路相随,直至帝境。”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他看了看祖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我为什么还没有铸神台!”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金多宝却根本顾不上。 “早知道东玄藏着这种东西,小爷这半年便该什么都不管,开完第八宫以后立刻铸神台。” “如今好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 他说到这里,又重重叹了一声。 “后悔啊。” 叶孤鸿唇边多了一点笑意。 “昨日你还说,第八宫刚成,需要好好沉淀。” 金多宝转头看着他。 “昨日是昨日!” 他重新望向祖炉,语气斩钉截铁。 “从今天起,小爷再也不懈怠了!” 顾长渊眼中也多了一点笑意。 祖炉前方,早已陈列好的各宗献兵同时震响。 一道道兵韵沿着火台升起,汇入祖炉。 百宗呈兵。 随着最后一道兵韵落入炉中,十七剑山剑主才再次开口,宣布第一轮规则。 “进入万兵之林,每人选择一件兵胚。” “兵胚一旦选定,不可更换。” “以自身气血、神台与所修之道,将它铸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兵器。” “铸兵结束,由祖炉评定。” “这一轮,只取前六。” 话音落下,十七剑山剑主抬手向祖炉一按。 十七座剑山同时震动,一道道古老剑纹沿着山体亮起,最终汇入祖炉后方。 轰隆—— 祖炉后方,两扇高达百丈的黑色山门缓缓浮现。 十七剑山剑主的声音随之传遍群山。 “万兵朝宗——启!” 轰! 山门彻底洞开。 浓郁的金铁气息从门后轰然涌出,炉谷四周的刀剑同时轻鸣。 所有人的目光越过山门。 门后,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金铁森林。 淡金雾气流过林间,一株株铁木自大地深处拔起,枝冠相连,向远方铺展开去。 那些树木并非血肉草木。 树干由精铁、玄铁与灵金彼此熔生,表面遍布粗粝纹路。矿晶沿着根部与枝节向外生长,偶尔有宝光从林海深处一闪而过。 山风穿林而来。 无数金属枝叶同时碰撞,清越鸣音由近及远,一重接一重地传向天地深处。 无相地脉沉在整片铁林之下。 数万年来,地脉不断散出的宝气温养奇金、矿脉与晶石,才孕出了眼前这片没有半点草木、却真正如同林海般起伏的天地。 一块块尚未定形的兵胚,便藏在这片铁林之中。 有的沉在树心,有的埋于矿脉深处,还有的被淡金雾气遮掩,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兵意。 宁一第一个起身。 他提起横在膝上的古剑,沿着石台一步步走向山门。 没有御剑,也没有展露剑意。 十七剑山弟子的目光却都随着那道白衣身影向前,原本还隐有声音的观礼席,也随之安静了几分。 姬玄戈紧随其后。 他从山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震得脚下石面轻轻一沉,随后扛起长戟,大步走向万兵之林。 岳天衡、黎青焰与商沉戈也先后起身。 各方年轻天骄不断从观礼席中走出,有人踏空而下,有人提着兵器沿石阶向前,也有人在同门的呼喊中笑着挥了挥手。 一道道身影从四面汇入祖炉之前。 原本沉静的炉谷,很快便多了少年人的笑声与喊声。 “师兄,拿个前六回来!” “别空着手出来!” “进去以后可别给咱们丢人!” 四周声音不断传来。 有的人回头笑骂一句,有的人只抬了抬手,还有人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顾长渊也从温家席位中走出。 他沿着石阶向下,很快便走入各方天骄之间。 “大哥!” 金多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顾长渊回过头。 金多宝站在观礼席边缘,先前那副后悔没有铸成神台的模样早已不见,脸上只剩下压不住的笑意。 “拿个第一回来!” 他说完,又赶紧补上一句: “万相兵胎也别忘了!” 附近不少人都向他看了过来。 金多宝却半点不在意,反而朝顾长渊用力挥了挥手。 温清棠也笑着开口: “少主,旗开得胜。” 叶孤鸿站在一旁,看着顾长渊,唇边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等你回来。” 顾长渊看着三人,也笑了一下。 “好。” 他转过身,大步朝山门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金多宝的声音: “大哥!” 顾长渊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朝身后轻轻挥了一下。 金多宝顿时笑得更开。 铮—— 万兵之林深处,一声长鸣骤然响起。 整片金铁林海随之震动,无数枝叶相互碰撞,清越鸣音一重重涌出山门,传遍十七座剑山,也传向远处的万兵天城。 山门前的年轻人脚步同时快了几分。 有人纵身掠入林中,有人提着兵器大步向前,原本散落在炉谷各处的身影,很快便一同涌向那片金铁林海。 顾长渊走在其中。 山风迎面而来,吹起黑衣。 下一刻,他与这一代来自各方的年轻天骄一同踏过山门,没入万兵之林深处。 第162章 太素兵胚 山门之后,金铁声顿时密了许多。 一株株铁木扎根于黑色矿土,树身与矿脉交错,枝叶碰撞间,不断传出清脆兵鸣。尚未出锋的兵胚藏在树心、石壁与地脉深处,偶尔露出一角,便会引来数道目光。 原本一同入林的年轻人很快散开。 有人认准方向,径直掠向林中深处;身旁之人见状,也随之加快脚步。万兵在前,祖炉已开,这场属于东玄年轻一代的争锋,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开始。 顾长渊走在人群之中,目光也比先前专注了几分。 这一场是东玄年轻一代的主场。 他没有急着与谁争抢,只沿着其中一条林路向前。随着周围之人逐渐散去,那道黑衣身影也一点点没入铁林深处。 万兵之林中的兵胚,并非寻常胚料。 数万年来,地火、奇金与残兵余韵在地脉中不断熔合,才养出了眼前这片半林半矿的奇地。不同区域所聚之力不同,其中孕出的兵胚,自然也各有偏向。 一名东玄青年很快停在一面黑色矿壁前。 半截重锤胚露在外面,锤身矿隙间雷光明灭。青年展开神台,双手握住锤柄,雄浑气血同时压入矿壁。 轰! 大片碎石滚落。 锤胚却只向外移动了半寸。 那名青年脸色微沉,神台上的雷纹接连亮起。可下一刻,积蓄在锤胚中的雷力骤然反震回来,逼得他双臂发麻,接连退了数步。 附近几人都停了下来。 “神台中期,也拔不出来?” 一名熟悉此地的东玄修士看了一眼,摇头道: “境界到了,不代表根基便撑得住。这块锤胚在雷矿里养了数百年,他连其中的雷力都压不下去,便是强行取出,也带不到炉庭。” 那名青年神色难看,却没有继续逞强,只能转身寻找其他兵胚。 有了这一幕,周围原本急于出手的人也谨慎了许多。 万兵之林将兵胚摆在他们面前,却不代表每一件都能随意取走。究竟能够拿起什么,看的仍是各自的神台与根基。 …… 炉谷四周,东玄各大道统的席位沿山势层层铺开。 从高处望去,外层兵林与中央的万兵炉庭都能看得清楚。只有铁林深处被高大的枝干遮挡,偶尔有矿光亮起,才会引来几声议论。 十七剑山剑主闻天阙坐在祖炉正前。 方才亲自宣布规则、开启万兵朝宗之人便是他。此刻他没有再开口,只平静地看着一道道身影散入林中。 万炉圣城大城主秦照真坐在一旁。 她一身赤袍,也是黎青焰的师尊。祖炉封闭的这些年,圣城诸炉一直由她执掌。 “万兵之林沉寂这么多年,也该让这一代人进去走一遭了。” 秦照真望着下方,缓缓开口。 “帝路将开,今日祖炉重启,这些兵胚最终能被他们铸到哪一步,便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太岳刀庭庭主霍千烈朝祖炉深处看了一眼。 秦照真知道他在想什么,唇边多出一点笑意。 “万相兵胎在东玄孕育了这么多年,总会知道谁更适合它。” 闻天阙这才淡淡道: “先看谁能走到它面前。” 万相兵胎再珍贵,也是最后的事。眼下这些年轻人,连第一轮的兵胚都还没有选完。 温家所在的山台上,金多宝趴在石栏旁,目光始终追着下方的动静。 近处一株铁木被人劈开,露出树心中的黑金矿髓,他立即向前探了探。 “哎呦!这块好哇。” 旁边又有人从矿层中拖出一块兵胚,他的视线随即跟了过去。 “嗐!那块也不错嘿。”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你再向前一点,便不用等人请,自己就掉进去了。” “掉进去正好。” 金多宝拍了拍肚子。 “嘿嘿~小爷我这八宫要是在里面吸上几口,说不定第九宫当场便开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祖炉近前的闻天阙几人,又默默站直了身体。 “不过怕这些老头子心疼把我轰出来,这么多人还是算了,场面太难看。” ……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完成选择,林间不断有火纹亮起,直指中央的万兵炉庭。 那里早已有神台展开。 先选定兵胚的人展开神台,以神台之力将兵胚托在其中,祖炉便从上方分下一道炉火,帮助他们熔开胚体。祖火不会停下等待,后来之人能够使用的时间,自然也会越来越少。 姬玄戈最先从矿丘下拔出一杆重戟胚,向炉庭走去。 岳天衡随后取下一块厚重刀胚。 商沉戈则进入残兵最多的区域,从断刀残剑之下拖出一块遍布旧痕的灰色兵胚。 葬兵山老山主莫归藏拄着铁杖,目光在那块兵胚上停留片刻,却没有出声。 商沉戈如何选兵,不需要旁人替他决定。 黎青焰也在此时停下脚步。 她面前是一块火性极重的兵胚。 胚体沉在赤色矿层之中,内部矿纹已经十分完整。随着她的神台气息靠近,整块兵胚的温度也在迅速升高。 黎青焰抬起手,指尖在矿层表面轻轻划过。 她并不是在犹豫。 只看了片刻,她便已经知道该从哪一道矿纹开始熔炼,又该将这块兵胚铸成什么。 只要将其取下,后面的熔胚与定形都会轻松许多。第一轮只取六人,选择这块火胚,无疑是最稳的一条路。 可万炉圣城中,会借火、洗胚、顺势铸兵的人太多。 她能压过同代,坐上圣女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将一块已经足够好的兵胚铸得更稳。 眼前这块火胚很好。 可它里面已经留下了太多方向。 火性已定,矿纹已成,就连适合铸成的兵形,也已经有了大致轮廓。取下以后,她只需沿着已有的路继续向前。 那不是她等祖火开启这么多年,真正想做的事。 黎青焰收回手,径直走向另一片灰白兵林。 太素兵胚同样有刀、剑、枪、戟之形,却没有固定属性,没有旧兵留下的纹路,也没有前人的道意。 兵形只是最初的轮廓。 真正的路,要由选择它的人亲手铸入其中。 黎青焰停在一块灰白兵胚前,神台之力随之落下。 咔嚓! 外层矿石裂开。 她五指扣住胚体,将其从铁木根部直接取了下来。 …… 秦照真看到这一幕,眼中终于多出一点笑意。 “这孩子,果然还是选了太素。” 霍千烈看着已经亮起不少祖火的万兵炉庭。 “第一轮有时限,她倒是一点都不准备求稳。” “她若只想着求稳,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秦照真望着黎青焰走向炉庭,语气中没有多少担忧。 “那块火胚能替她省下许多力气,却看不出她这些年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她等这道祖火,已经等了很久。” 黎青焰踏入万兵炉庭,神台随之铺开。 一道祖火从上方落下。 她抬手一引,完整的火焰便迅速分开,从不同位置同时包裹住太素兵胚。火势没有半点散乱,很快便引来万炉圣城一众年轻弟子的叫好声。 闻天阙没有回头,只将目光投向另一片剑林。 宁一已经走了进去。 他刚刚靠近,藏在铁木与矿层中的剑胚便接连传出轻震。 一块青铜剑胚甚至崩开外层矿石,露出里面留存多年的古老剑纹。 宁一从它面前走过,没有停下。 后面的几块剑胚同样生出反应。 有的剑气锋利,有的剑纹完整,其中任何一块放到外面,都足以引来不少剑修争夺。 宁一始终没有伸手。 直到剑林深处,一块狭长的灰白剑胚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属性。 也没有任何前人留下的剑痕。 宁一停下脚步,握住了它。 周围铁木随之震动,灰白矿层从中裂开,太素剑胚落入他的手中。 十七剑山所在的席位间,不少年轻弟子同时站了起来。 “果然是太素剑胚!” “那些古剑胚再强,终究留着别人的剑意。宁一要铸的,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剑?” “不愧是先天剑胎。” 宁一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提着剑胚便向万兵炉庭走去。 闻天阙望着他的背影,只说了一句: “他的剑,自然该由自己开始。” 温家所在的山台上,叶孤鸿始终没有说话。 仅剩的那只手落在膝上,五指缓缓收紧。直到宁一走出剑林,那只手才一点点松开。 金多宝侧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在这时候插话。 …… 顾长渊仍在林中。 他进入得并不晚,可此时万兵炉庭中的祖火已经亮起了大半。 一路走来,他见过不少兵胚。 藏在赤色矿晶中的刀胚,在他靠近时迅速升温。沉在寒玉矿层中的剑胚,也曾随着他的神台气息传出轻震。 那些兵胚都足够出色。 只要取下一块,借助其中已有的属性与矿纹,后面的铸兵便会轻松许多。 顾长渊却始终没有伸手。 他没有在这里定下一件本命兵的打算。 第一轮铸兵对他而言,只是通往后面两轮的一道门槛。走到最后,进入祖炉深处,才有机会真正接触万相兵胎。 可既然要比,他所选的便不能只是最省力的一块兵胚。 已有的属性与矿纹能够替他节省时间,也会在祖火落下以前,先替这件兵定下方向。 无论火胚还是寒玉剑胚,后面的铸造都难免受到已有兵性的牵引。 顾长渊从寒玉剑胚前离开。 看过的兵胚越多,他心中的选择反而越清楚。 这一轮,他要找的不是最省力的一块。 而是一块能由自己落下第一道纹的胚。 顾长渊没有继续在属性兵林中停留,转身走入那片灰白区域。 太素兵胚静静沉在铁木与矿层之间。 有的是刀,有的是剑,也有枪戟之形。 顾长渊走入其中不远,近旁便有一座低矮矿台。矿台之中,斜插着一杆方天画戟形态的太素兵胚。 整杆长戟通体玄黑。 戟锋还十分厚重,表面也看不见任何纹路与光泽。除了已经成形的轮廓,其中没有固定属性,也没有半点旧兵气息。 既然已经决定选择太素,兵形便没有必要再反复挑选。 顾长渊停下脚步,单手扣住戟杆。 神台之力顺着五指压入矿台。 咔! 玄黑矿层应声崩裂。 那杆方天画戟没有半点停滞,被他一手从中拔出。 碎石尚在滚落,顾长渊已经顺势将长戟带起。厚重戟锋划过半空,压出一声低沉破风,随后被他反手一带,横落肩后。 前后不过一息。 先前那名东玄青年拼尽气血,都未能真正撼动雷锤兵胚。到了顾长渊这里,那杆同样沉在矿层中的太素长戟,却像是根本没有多少重量。 少年一袭黑衣,单手扶着肩后的玄黑长戟。 戟锋斜指身后,戟身尚未开锋,也没有任何纹路与光泽。可随着他从灰白矿林间走过,衣摆轻动,仍旧带出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 祖炉近前,秦照真看着那杆玄黑长戟,眼中多了一分意外。 “第三件太素兵胚。” 霍千烈看了一眼已经燃起许久的祖火。 “取胚倒是轻松。” “只是此时才选太素,能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闻天阙坐在最前,神色依旧平静。 “既然敢选,便看他能铸到哪一步。” 四周山台上的议论声很快多了起来。 “顾长渊也选了太素兵胚?” “黎青焰精于铸兵,宁一又是先天剑胎。他第一次接触东玄兵道,还选得这么晚,未免太冒险了。” 旁边一名年轻女子仍望着下方那道持戟身影。 “兵道懂不懂先不说,那杆长戟确实很配他。” 另一名女子点了点头。 “人也确实好看。” 金多宝闻言,当即转过身,朝两人认真拱了拱手。 “姑娘这话,我十分认同。” “东玄不愧是兵道大州,别的暂且不说,看兵、看人的眼光确实极准。” 两名女子怔了一下,很快便抿唇笑了起来。 金多宝这才看向方才质疑的几人,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位也不愧是东玄兵修。” “东玄不愧是兵道大州。” 那几人神色稍缓,还以为他终于要说句正经话。 金多宝却紧接着道: “祖火还没落,我大哥那杆戟在几位嘴里已经炼废了。” “别人以神台为炉,几位以嘴为炉,张口便能成兵定品。” 他摸着下巴,认真感叹了一声。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口炉合一。” 附近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传出一阵笑声。 一名青年脸色微沉。 “他本就选得晚,又从未修过东玄兵道,我们不过是把事实说出来。” 旁边之人也淡淡道: “战力强,不代表什么都懂。” “中州纵然底蕴深厚,论起铸兵,终究还差东玄太远。” 话语听着平静,其中的轻视却没有多少遮掩。 金多宝自然听得出来。 “明白。” 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几位继续开炉。” “等结果出来,我再看看,是下面的祖炉烧得快,还是几位改口更快。” 周围的笑声顿时又大了几分。 那几人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开口。 温清棠并未跟着笑。 她望着下方已经燃起大片祖火的万兵炉庭,手指不由攥紧衣袖。 “可少主确实比其他人晚了许多。” “太素兵胚又最耗时间,他剩下的时间……” 金多宝闻言转过头。 见她眉间带着几分担忧,他脸上的揶揄也收起了一些。 “温姑娘,放心。” 温清棠抬眼看向他。 金多宝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脸,难得认真道: “以前我和你一样。” “每次大哥做出一件我看不明白的事,我都觉得这一次多半真要出问题。” “后来我才发现,我每质疑一次,最后便要被打一次脸。” 他说到这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看我为什么长得这么胖?” “有一半,都是被他一次次打脸打肿的。” 温清棠愣了一下,紧攥着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终究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叶孤鸿坐在一旁,唇角也跟着扬起。 “不错,这话倒都是真的。” 金多宝顿时转头看向他。 “老叶,你可以认可,但你不能笑。” “我说这些,是让温姑娘别替我大哥担心。你在旁边笑得这么开心,怎么听都像是在拿我取乐。” 叶孤鸿笑道:“脸是你自己说的。” “哎~那不一样,那也只能我自己说。” 金多宝一本正经地指了指他。 “老叶,你点头便行,笑,就过分了。” …… 山台上的议论尚未散去,顾长渊却没有回头。 玄黑长戟横在肩后,他沿着林间火纹走入万兵炉庭。宁一的神台已经展开,听见脚步声,只侧目在那杆太素长戟上停了一瞬。 另一边,黎青焰正在引动祖火。她指间的火势没有半点散乱,眼中却多了一分意外。 她原以为,这一轮敢选择太素的,最多只有自己与宁一。没想到顾长渊选得最晚,最后取下的,同样是一件太素兵胚。 顾长渊走到一处空位,神台自脚下铺开。 他将肩后的玄黑长戟取下,神台之力随之升起,将戟身托在中央。下一刻,祖炉上方火光垂落,赤金色的祖火将整杆长戟笼罩其中。 黎青焰。 宁一。 顾长渊。 万兵炉庭内,第三件太素兵胚,正式入炉。 第163章 兵有其境 第三件太素兵胚入炉,祖炉上方的火光随之压下。 轰! 赤金祖火分作数十道,分别落向万兵炉庭中的一座座神台。炉风卷过台面,灼热气浪向四周铺开,数十件形态各异的兵胚被神台气息托入火中。 短暂沉寂以后,密集的锻鸣很快响彻炉庭。 铛!铛!铛! 众人并未真正挥动锻锤,可每一道神台气息压入兵胚,都像有无形重锤随之落下。大片火星从刀枪剑戟之间迸开,烧红的矿屑尚未落地,便在炉风中化作赤红碎光。 一名年轻修士选中的是寒玉刀胚,所修却是刚猛雷道。 他刚将神台气息送入祖火,刀胚中的寒气便与雷光撞在一处。 砰! 祖火骤然外涨,尚未定形的刀身剧烈震动,内部很快传出细密裂响。 那名年轻修士脸色一变,立即收回部分力量,以神台强行稳住刀胚。裂痕虽然没有继续扩大,方才融入其中的雷道却已经散去了大半。 附近几人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重新收敛心神。 祖火能够熔开兵胚,却不能替任何人决定,这件兵最后该承载怎样的道。兵胚选得不合,后面的每一步都会比旁人更难。 温家所在的山台上,金多宝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坐在石阶边缘的灰袍老人。 “老人家,兵器到底怎么分高低?” 灰袍老人抱着酒坛,目光仍落在炉庭中。 “能承灵力,是灵兵;能承住神台之道,是道兵;再往上,兵中生相,便入法兵。” 金多宝问道: “本命兵呢?” “本命不是品阶,只是与主人性命相连,可以收入神台,随着气血与道法一同温养。” 灰袍老人晃了晃酒坛。 “法兵之上,还有天兵、圣兵与帝兵。只是如今能走到帝关的修士,便已经算世间绝顶。至于真正证道称帝……” 他抬眼望向祖炉上空。 “这一世,还没有新的大帝出现。” 金多宝听完,目光又落向祖炉深处。 难怪万相兵胎会让东玄诸方如此重视。一件能够不断承载主人之道、随着主人一路成长的兵,价值从来不只在眼下。 …… 祖火翻涌不休,炉庭中的锻鸣也越来越密。 东玄年轻一代的优势很快显现出来。他们未必人人精于铸兵,却大多从修行之初便已定下兵形。多年积累的刀势、剑意与枪戟之道早已沉入神台,如今即便换上一块新的兵胚,也无须重新思考自己该走哪条路。 铛! 又一道清脆锻鸣从炉庭深处传出。 黎青焰面前的太素兵胚,最先出现了完整变化。 赤色神台铺展在她脚下,祖炉垂落的火焰被分作数股,一部分熔开外层胚体,一部分稳住内部轮廓,其余火势则带着她的神台气息,从不同位置同时没入兵胚。 细密的锻鸣接连传出,声音不如重刀重戟那般沉重,节奏却始终没有乱过。 黎青焰双手不断变换,分开的祖火也随之交错流转。她几乎不需要停下来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仿佛从取下太素兵胚的那一刻,最终的兵形便已经留在心中。 这块兵胚没有属性,也没有前人留下的旧纹。 她不必迁就任何已有的道路。哪一处需要承受最强的力量,哪一段应该在最后收拢,自身道法又该从哪里进入,她都极为清楚。 渐渐地,黎青焰的气息与祖火中的兵胚连成一处。 四周的锻鸣、山台上的议论,乃至其他人逐渐显形的兵器,都一点点从她的感知中退去。她眼中只剩下那件正在火中变化的兵。 这是她等待祖火多年以后,状态最好的一次。 秦照真望着那道赤色神台,唇边多出一点笑意。 “这一件若能顺利铸完,会是她目前最好的成品。” 另一边,宁一面前的太素剑胚也开始收窄。 他没有像黎青焰那样将祖火分得极细,只让自身灵力与剑意沿着剑胚缓慢向前。纯白气息所过之处,剑脊一点点显现,两侧尚未开锋的剑刃也逐渐清晰。 宁一从始至终没有多余动作。 那柄剑却像早已存在于他心中,如今不过借着祖火,将它真正带到众人眼前。 十七剑山所在的席位渐渐安静下来。 闻天阙没有评价,目光却始终落在那道逐渐清晰的剑脊上。 随着几件兵器先后显形,山台上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多。 黎青焰、宁一、姬玄戈等人的名字被不断提起。相比之下,顾长渊面前的玄黑长戟虽然始终没有失控,变化却明显慢了许多。 祖火已经烧去部分粗糙矿层,戟锋仍未真正收紧,戟身上也看不到多少清晰纹路。 先前便对顾长渊有所轻视的东玄青年冷笑了一声。 “取胚时倒是轻松。” “真到了成兵这一步,神台再强,也不能替他补上兵道积累。” 旁边之人同样不以为然。 “他本就没有长久使用的本命兵,如今临时选了一杆方天画戟,还想把神台中的各种道法都融进去,心思确实不小。” 附近也有人摇头。 金多宝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他低头在袖中摸了摸,很快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赤色矿石,放在面前的石案上。矿石刚一落下,表面便浮现出细密火线,灼热气息也随之向外散开。 附近几名东玄兵修立即认了出来。 “赤髓玄金!!?” 这种矿料最适合温养火属性兵纹,即便放在万炉圣城,也不算寻常之物。 金多宝将手按在玄金上,目光从方才说话的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既然看得这么准,不如赌一次?” 那名青年看了一眼石案。 “赌什么?” “我便押这块赤髓玄金,赌我大哥能够进入前三。” 金多宝说完,又低头看了眼矿石,手掌迟迟没有收回,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舍不得。 “不过这东西成色极好,我原本还准备留着以后开第九宫。” “诸位若押得太小,我多少有些吃亏。” 那名青年冷笑一声,当即取出一块火晶矿髓。 “我押他进不了前三。” 金多宝看见那块矿髓,眼底的光明显亮了几分,旋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这么大?” 他伸手拿起矿髓,对着火光仔细看了两眼,又用指节敲了敲。听见其中传出的清脆回音,嘴角险些跟着扬起,只能立即轻咳一声,将东西重新放下。 “成色倒是不错。” “只是我这块赤髓玄金……” “你不敢接?” 金多宝沉默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心中反复权衡。过了数息,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 “既然话是我先说的,总不能让东玄的朋友觉得我输不起。” 他嘴上说得勉强,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出奇,转眼便将火晶矿髓移到了自己这边,又认真记下对方的名字。 周围几人看明白以后,也纷纷取出灵矿与炼兵材料。 “我也押顾长渊进不了前三。” “我押黎青焰第一。” “宁一铸的是太素剑胚,未必会输。” 石案上的宝光越来越盛。 金多宝看着一件件落下的兵材,心里的账早已飞快算了几遍。若非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他怕是已经笑出了声。 可他脸上的为难反而更重。 “慢些,诸位慢些。” 他一边劝着,双手却没有停过,将矿髓、奇金与灵材分门别类地摆好,偶尔遇见成色格外好的,还要拿起来仔细看上两眼。 “这么多人一起押,我这块赤髓玄金怕是真保不住了。” “今日这一场,我亏得有些大啊。” 说到最后,他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已经开始心疼的模样。 叶孤鸿侧头看了他一眼。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看得清楚。金多宝嘴上每叹一口气,眼里的笑意便更浓一分;此刻那张圆脸都快绷不住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 叶孤鸿已经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却没有开口,只默默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炉庭。 …… 山台上的争论没有停下,密集锻鸣也仍在万兵炉庭中回荡。 火浪一重重扫过神台。有人面前的长刀已经显出锋口,每一次道法压入其中,都会震出大片赤红火星;也有人始终无法稳住兵胚,只能不断收回力量,重新寻找自身之道能够落下的位置。 秦照真的目光从炉庭中扫过,最后在顾长渊的神台上停留片刻。 “祖火用得生了些,神台却很稳。” 她只说了一句,便没有继续判断。 外界的议论,顾长渊多少能够听见。 他没有抬头。 玄黑长戟悬在神台中央,祖火沿着戟身不断流动。与黎青焰相比,他对火势分合的掌握确实略显生疏,最初几次牵引神台气息时,火焰都会稍稍偏向一侧。 顾长渊没有急着追赶旁人的进度。 他收回那道过重的力量,重新调整以后,再沿着戟杆缓慢送入兵胚。 咚! 一声低沉锻响从火中传出。 玄黑长戟随之震动,方才偏向一侧的祖火重新稳住。 顾长渊看着火中的变化,没有立即引动下一道力量。待戟身内部彻底平静以后,他才再次抬手,让另一道神台气息沿着戟锋落入其中。 铛! 火星从厚重戟锋上迸开。 这一次,神台气息没有散去,而是随着祖火一点点沉入兵胚。粗糙戟锋开始向内收紧,玄黑表面也第一次出现了一条极浅的纹路。 那条纹路只在火中亮了一瞬,便重新隐入戟身。 顾长渊的手仍停在半空。 他不如姬玄戈熟悉长戟,也没有黎青焰多年控火的积累,却足够熟悉自身的每一道力量。 哪一道过重,哪一道需要暂缓,哪两种道法不能同时落在同一处,他只需感受一次兵胚中的变化,便能重新调整。 锻鸣一声接着一声。 玄黑戟身上的浅纹开始慢慢增多。 四周仍有人议论他进度太慢,也有人已经将他的名字从前三的判断中移了出去。那些声音混在炉风与锻鸣之间,时近时远。 顾长渊始终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祖火深处,随着一道道神台气息进入长戟,对兵胚内部的变化也越来越清楚。 又是一声沉响。 咚—— 玄黑长戟在火中轻轻震动。 顾长渊抬起的手没有放下,再次引动神台之力。 这一次,神台气息涌向祖火时,神台边缘始终缭绕不散的一缕雾气,也随之向前飘动了半寸。 顾长渊的手,停了一瞬。 第164章 万剑齐鸣 顾长渊的手停了一瞬。 体内,万道神台高悬。 神台两侧,灰白混沌雾气贴着台基流淌,向更远处铺开。雾气看似极淡,深处却沉着一层浓郁紫意,偶尔有七色光芒从中掠过,转眼又隐没不见。 这股雾气并非今日才有。 气海境时,它便存在于七色混沌神海之中。 那时紫海无边,七色藏于海底,雾气则流转在海上山河之间。顾长渊每纳入一种新的力量,海中便会多出一道不同气息,彼此虽有差异,却始终没有真正冲撞。 到了道宫境,山河拔起,宫影渐成。 混沌雾气也随之漫入群山与宫阙之间,绕过长阶、宫墙与飞檐,将一股股性质不同的道韵梳理开来。九宫所承之道越来越多,那些雾气也越来越重,始终维系着诸般力量之间的平衡。 如今九宫归一,万道神台筑成。 雾气也从昔日的山河宫阙间升起,铺在神台两侧,成了这方神台天地的一部分。 诸天命轮仍在转动。 无形锋芒一次次落下,将顾长渊新悟所得刻入神台。有些道痕已经沉稳,有些才刚刚留下,边缘仍有细微波动。 混沌雾气从那些新痕上流过以后,浮动的道韵便会向下沉去。神台初成时残留的几分滞涩,也随着雾潮起伏,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 它不会替顾长渊生出新的道。 只是让他已经拥有的力量,能够共存,也能够随着境界提升,变得越来越稳。 方才神台之力涌向祖火时,靠近台边的一缕混沌雾气也受到了牵引,向前飘出了半寸。 再往前,便是火中的玄黑长戟。 太素兵胚没有旧痕,也没有固定的兵性。 顾长渊已经将不止一种力量送入其中。可力量越多,想要让它们同时留在一件兵器中,便越难真正稳定。 既然这股混沌雾气能够梳理神台上的诸般道痕,若是进入长戟,又会发生什么? 那缕雾气仍在向前。 顾长渊却没有立刻放它过去。 玄黑长戟才刚刚稳住,兵身内部还有几处力量没有完全落定。此时贸然尝试,一旦戟身承受不住,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会被祖火重新熔去。 再等一会儿。 他将那缕雾气隔回神台两侧,只把自身力量继续送入祖火。 咚! 玄黑长戟在火中一震,戟锋附近又亮起一道浅痕。 …… 炉风数次扫过万兵炉庭。 一座座炉台上的兵胚褪去粗糙外壳,逐渐显露出完整兵形。最早进入炉庭的人已经开始收火,稍晚一些的也走到了最后几步。 一名年轻修士见身旁有人长枪离炉,心中一急,也跟着收回力量。 缠绕长刀的祖火没有散去,反而沿着尚未稳住的刀纹钻入其中。 咔! 刀身裂开一条细缝。 那人脸色骤变,急忙重新催动神台。可兵中刚刚聚拢的力量已经乱开,裂痕顺着刀锋迅速向前蔓延。 砰! 长刀当场炸碎。 碎片裹着火光飞向四周,附近几座炉台同时升起屏障。 有人已经成兵。 也有人倒在最后一步。 真正受到各方关注的几座炉台,却始终没有收火。 岳天衡五指向下一按。 厚刀上方的重山随之沉落,翻卷祖火被山势挤向两侧。刀背上的山纹一寸寸向前延伸,原本还在火中震动的厚刀也迅速稳定下来。 太岳刀庭席位间,一名年轻刀修扫了眼那些率先成兵的人,嗤笑出声。 “先成有什么用?” “祖炉选的,又不是谁快!” 岳天衡没有回头。 厚刀每沉下一分,他身后的山影便凝实一分。 不远处,商沉戈面前的灰色重剑始终没有太强光芒。 兵胚上的旧痕却被他全部留了下来。 一道黑线沿着最深的裂纹向前蔓延,断刀、折剑与半截长枪接连从祖火中浮现,又一件件沉入重剑。 葬兵山一方无人叫好。 莫归藏拄着铁杖,安静看着那柄残痕遍布的重剑。杖下石面,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圈。 …… 玄黑长戟再次传出沉响。 顾长渊察觉戟锋内部的力量有些偏移,没有继续强压,而是收回一分,再从另一侧将力量送入祖火。 火势随之转开。 原本还有些晃动的戟锋,很快安静下来。 最初,他还要分出大半心神控制祖火。到了现在,只要找到力量应当落下的位置,火焰便会自行跟过去。 秦照真看了一会儿。 “学得倒快。” 霍千烈望着那柄还未彻底开锋的长戟。 “进炉最晚。” “能不能赶上,还不好说。” 话音未落,炉庭另一侧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姬玄戈单手按住重戟。 暗金战旗在他身后展开,旗面每卷动一次,便有一股沉重军势压入兵胚。附近几件尚未稳住的兵器受到牵引,接连震颤起来。 姬玄戈始终看着自己的重戟。 片刻后,他眉头一沉。 “还轻。” 手掌再度压落。 暗金战旗随之低垂,整杆重戟轰然坠低,炉台边缘的石面当场崩开。 这些人未必都精通铸兵。 可他们与自己的兵器相伴多年,早已清楚自身力量该怎样落入刀枪剑戟。 顾长渊没有这种积累。 刚刚进炉时,他确实慢了一步。 可这一步,正在迅速缩短。 另一边,黎青焰面前的赤金长枪已经接近成形。 祖火开始从枪身表面退去。 就在众人以为她即将收火时,黎青焰忽然抬手,又将已经退开的火焰压了回去。 呼! 长枪再次被祖火吞没。 “她怎么又炼回去了?!” “刚才已经能成兵了吧?” 万炉圣城的年轻弟子同样有人不解。 黎青焰没有受到外面的声音影响。 散开的祖火在她掌中重新分流,沿着几处尚未彻底稳定的枪纹穿过。赤金长枪再次烧红,枪锋中的最后一点滞涩,也被火焰一点点炼去。 嗡—— 枪鸣传开。 这一次,整杆长枪彻底稳了。 十七剑山所在的炉台依旧很静。 宁一闭着双眼。 太素剑胚悬在身前,纯白剑意从剑柄一路向前,只剩最后一寸尚未贯通。 刀鸣、枪响与重戟震动接连传遍炉庭。 宁一并起的两指始终未动。 嗡—— 离他最近的几柄剑胚先后震颤。 紧接着,十七剑山弟子腰间的佩剑也传出清鸣。有人伸手按住剑柄,鞘中长剑仍在震动不止。 宁一面前的纯白剑影越来越清晰。 只差最后一寸。 …… 玄黑长戟也已经彻底稳住。 顾长渊的心神重新落向万道神台。 那缕混沌雾气仍停在台基之外。雾气从一道新落下的道痕上流过,原本浮动的道韵随之向神台深处沉去。 如今长戟已经能够承受更多变化。 只放入一缕,即便出现意外,他也来得及截断后续。 下一道力量升起时,顾长渊没有再将那缕雾气完全隔开。 只放过去极淡的一线。 混沌雾气随着神台之力离开体内,顺着祖火没入玄黑长戟。 嗡! 整杆长戟猛地震动。 戟锋向下压落半寸,缠绕在外的祖火骤然收紧,沿着戟杆迅速向内缩去。 一道玄黑火光从锋口闪过。 那缕混沌雾气已经进入兵身。 火意、山势与先前送入戟中的几股力量同时受到牵动。它们并未混在一起,却在长戟深处迅速下沉,像是各自找到了能够落下的位置。 下一刻,祖炉深处传出一声沉响。 咚—— 炉心之下,万相兵胎骤然震动。 一道道模糊兵形在胎体内部接连亮起,整块兵胎也在火中转动起来,带得周围炉火剧烈翻滚。 更深处,沉寂多年的无相帝胚也随之偏动一线。 轰隆! 整座祖炉猛地震动。 炉壁上沉寂的古纹接连亮起,分向各座炉台的祖火同时暴涨。 火柱冲天而起。 正在收火的众人脸色齐变。 “祖火怎么了?!” “稳住兵胚!” 最先出事的,正是那些为了抢先成兵,强行将最后几股力量压在一起的兵器。 一柄接近成形的长刀从中裂开,祖火沿着裂口灌入,整柄刀随即炸碎。 另一座炉台上,长枪被火浪掀向一侧,枪锋迅速熔化。持枪之人拼命收拢力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枪身在火中弯曲。 原本已经走到尾声的炉庭,顷刻乱成一片。 岳天衡身后的山影轰然压落,将厚刀死死镇在炉台上。暴涨的祖火撞上刀背,只能贴着两侧卷开。 商沉戈没有挡火。 火焰沿着灰色重剑上的旧痕灌入,眼看兵身便要重新裂开,藏在其中的黑线骤然收紧,将那些裂痕一一接住。 暗金战旗迎着火浪展开。 姬玄戈单手压戟,军势沿着旗面向下,刚刚被火焰掀起的重戟重新沉回原位。 黎青焰更没有急着退火。 她抬手一引,将骤然增强的祖火重新送入枪身。最后几处尚未炼透的枪纹,反而借着这一场火浪彻底沉稳下来。 顾长渊面前,玄黑长戟仍在剧烈震动。 第一缕混沌雾气已经进入戟身,后方却还有更细的一线气息受到牵引,正要顺着祖火继续向外流去。 变化比他预想中更大。 顾长渊没有在火浪刚刚暴涨时强行截断。 直到最剧烈的一轮异动过去,各座炉台上的祖火开始回落,他才真正看清长戟内部的变化。 混沌雾气并未吞没其他力量。 火意仍在锋口流转,沉重山势也留在戟身深处。只是原本还会彼此牵扯的几股力量,此刻已经各有落处,不再相互冲撞。 已经足够了。 不能再多。 诸天命轮在这一刻转过一线。 无形锋芒从神台落下,将后续还要涌出的混沌雾气截断。顾长渊随即抬掌,将戟身内尚未散去的躁动一并压回兵中。 没有第二缕进入。 玄黑火光沿着戟锋向内收拢。 长戟最后一次震颤,也在此时彻底沉下。 就在它完全稳定的那一刻—— 宁一面前最后一寸剑锋,被纯白剑意完全贯通。 铮——! 清越剑鸣冲出祖火。 炉庭中的剑胚同时震动。 十七剑山弟子腰间的佩剑紧跟着发出回应,剑音越过炉谷,传入外面的万兵之林。 铮!铮!铮! 山崖、石壁与古台之间,一柄柄沉寂的剑器接连震响。 十道。 百道。 越来越多的剑音从万兵之林中汇聚而来,压过兵胚崩裂的声响,也压过尚未完全退去的祖火轰鸣。 万剑齐鸣! 纯白剑影在宁一身后升起。 圆满剑意尽数落入太素剑胚,整座万兵之林都在这一刻震动起来。 宁一终于睁开眼睛。 目光仍旧只落在自己的剑上。 观礼山台上的声音却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万剑相随!” “祖炉也动了?!” “宁一这一剑,连炉心深处的兵胎都惊醒了?!” 闻天阙已经站起半身。 霍千烈盯着尚未平息的炉火,秦照真的目光则在祖炉与宁一之间停留片刻。 祖炉暴动刚刚退下,宁一的剑便引来了万剑齐鸣。 两者相隔太近。 外界又看不见顾长渊体内发生的变化,自然而然地将先前那场异动,也算在了宁一的剑上。 更远处的观礼山台边缘,灰袍老人放下酒坛。 视线在宁一与太素剑上停了一瞬,随后越过漫天剑光,落向顾长渊所在的炉台。 那里,玄黑长戟已经重新安静。 ……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原本半趴在石栏前,一只手压着桌上的赤髓玄金,另一只手还在拨弄旁人押下的几块矿髓。 第一声剑鸣传来时,他拨弄矿髓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叶孤鸿腰间长剑也在鞘中震动起来。 金多宝抬头望向炉谷。 漫山剑光从万兵之林中接连亮起,十道、百道剑音汇向宁一所在的炉台。祖炉中的火柱尚未完全落下,连远处山台都被映得一片通明。 他脸上勉强撑着的笑意,终于没了。 “这家伙是真狠。” 金多宝嘴上说着,身体却已经从石栏前站直。他先看了看叶孤鸿按住剑鞘的左手,又赶紧将目光转回顾长渊所在的炉台。 “大哥怎么还没收火?” 石案旁,那名押顾长渊进不了前三的青年听见这句话,笑着将一块矿髓往前推了推。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那块矿髓成色极好。 换作平时,金多宝的手早已伸过去了。 此刻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动了动,到底没有去碰。 “赌都开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话说得硬气。 可他重新看向炉庭时,手掌已经不知不觉将赤髓玄金按得更紧。圆润的脸上没有多少笑,眼睛始终盯着最后那簇祖火。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他的剑本来就强。” “我知道。” 金多宝嘴里应着,脚下却又向石栏前挪了半步。 直到漫天剑音开始退去,顾长渊面前的玄黑长戟仍稳稳悬在祖火中,他绷着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点。 金多宝低头,将方才被自己按歪的赤髓玄金重新摆正。 嘴里还不忘小声补上一句: “强归强。” “我大哥那杆戟,也不能差。” …… 火势逐渐平稳。 岳天衡、商沉戈与姬玄戈先后收火,黎青焰面前的赤金长枪也随之离炉。 宁一伸手握住太素剑。 纯白剑影落入剑身,漫山剑音在他收剑以后一点点沉寂。 到了最后,整座万兵炉庭中,只剩顾长渊面前的祖火仍在燃烧。 所有目光重新汇聚过去。 玄黑长戟悬在火中。 顾长渊没有急着收火,神台之力数次落下,确定戟身内部再无一处松动,这才收回手掌。 祖火沿着长戟一寸寸向内退去。 满庭火光随之暗下。 玄黑方天画戟彻底显露出来。 戟杆修长,锋口沉暗,先前亮起的光芒都已藏进兵身,只在两侧刃锋留下了一线灰黑痕迹。 顾长渊伸手握住戟杆。 长戟入手的一瞬,兵中力量猛然向外一冲。 他手掌一沉。 神台之力沿着戟身压下,将那股躁动重新锁回兵中。 玄黑长戟低鸣一声,很快归于安静。 顾长渊提戟走下炉台。 闻天阙这才从祖炉正前起身。 “锻兵止。” 声音传遍炉谷。 “诸兵归位。” 众人依次上前,将新铸兵器放到祖炉之前。 厚刀、重剑、战戟、赤金长枪与太素剑先后落下。顾长渊也松开手,将玄黑方天画戟横放在炉前。 其余兵器被一一放下。 刀鸣与剑音在炉前撞到一起,刚刚平静的炉火再次浮动。 待最后一件兵器归位,闻天阙重新开口。 “以神台唤兵。” “祖炉择器。” “只留六火。” 第165章 六火留兵 神台之力沿着炉前古纹同时涌出。 轰! 数十件新铸兵器一同震鸣。 刀光、枪影与各色兵势瞬间铺满祖炉前方,有兵器离地而起,也有古兽之影绕兵而行。刚刚安静下来的炉谷,再一次被兵鸣填满。 最先压过诸兵声音的,仍是宁一的太素剑。 铮—— 纯白剑意冲出剑身。 万兵之林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剑音随之回应,十七剑山弟子腰间佩剑也再度轻颤起来。 “剑子必入前六!” “前六?” 有人望着祖炉深处,语气笃定。 “方才连兵胎都被他的剑惊醒了!今日真正要看的,是谁能站在宁一之后!” 周围没有多少反驳声。 相比之下,顾长渊的玄黑方天画戟显得太过安静。 神台之力落入戟身以后,只传出一声低沉轻鸣。山势、火意与更深处的力量都藏在兵中,没有任何一种单独压过其余。 它横在诸般兵光之间,像是将所有锋芒都压在了玄黑兵身之内。 很快便有人皱起眉头。 “这也算定下兵道?!” “山势、火意,全往一柄兵里放,最后什么都没显出来!” “同样是太素兵胚,宁一已经引动万剑。顾长渊这柄戟,究竟拿什么与他争?” 声音从几处东玄席位间传出。 金多宝原本坐在石案后面,听到第三句时,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反驳。 只是先把自己押下的赤髓玄金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又将旁边几块矿髓依次摆正,最后才抬头看向说话的几人。 那张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诸位都看得这么准。” “名字可得记清楚。” 先前与他对赌的青年冷笑道: “怕你到时候不认?” “那倒不是。” 金多宝伸手拍了拍石案。 “我是怕一会儿东西太多,分不清是谁送的。” 附近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青年脸色一沉。 “祖炉还没选,你便以为自己赢了?” “没有没有。” 金多宝立刻摇头,回答得十分诚恳。 可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将那块成色最好的火晶矿髓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 “嘿嘿~我只是提前熟悉一下。” 叶孤鸿坐在旁边,看了一眼他那只不太安分的手。 “还没到你那边。” 金多宝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把矿髓推了回去。 “哎呀~我知道。” “这不是怕它滚下来吗?” 叶孤鸿没有拆穿他。 目光重新落回炉前时,眼中却多了一点思索。 宁一剑成以前,祖炉似乎已经先动了一线。 那一声太短。 叶孤鸿没有开口,只是将视线落在玄黑长戟上。 …… 祖炉前方,闻天阙也没有让议论继续下去。 “六火只定去留。” “不列先后。” 话音传开,炉壁上的一道道火纹随之亮起,最终在炉口上方汇成一团赤金祖火。 所有兵器同时震动。 祖炉开始选兵。 赤金祖火刚刚离开炉口,甚至还没有从诸兵上方逐一经过,其中一缕火焰便骤然沉下。 呼—— 它越过最前方几件兵器,直奔玄黑方天画戟! 炉谷中的声音猛地一滞。 紧接着,整片观礼山台轰然炸开。 “怎么会先去顾长渊那里?!” “不是宁一?!” “方才万剑齐鸣,祖炉第一个认的却是那柄戟?!” “等等!祖炉先动,万剑齐鸣其实在后!” “难道方才炉心深处那场异动,根本不是宁一引起的?!” 惊声从一处处山台传出。 那些先前还在质疑玄黑长戟兵性不明的年轻兵修,神色同时变了。 十七剑山一方,几名原本已经准备叫好的弟子也僵在原地,目光在太素剑与玄黑长戟之间来回移动。 剑鸣明明由宁一引起。 可祖炉真正择兵以后,第一缕火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奔向了顾长渊。 霍千烈原本靠在石座上的身体坐直了一些。 “祖炉先认的,是那柄戟。” 秦照真盯着已经来到玄黑长戟上方的祖火。 “方才炉心先动。” “随后,才是万剑齐鸣。” 一句话落下,附近几位强者眼神都有了变化。 闻天阙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玄黑长戟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也在不知不觉间收紧了一分。 莫归藏仍拄着铁杖。 只是那双浑浊眼睛,已经越过漫天兵光,看向祖炉最深处。 更远处,灰袍老人重新提起酒坛,仰头饮了一口。 嘴角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宁一也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炉前,第一次认真看向那柄玄黑方天画戟。 片刻后,他便重新垂眸,看向自己的太素剑。 没有惊讶。 也没有不满。 六火只定去留,不列先后。 顾长渊第一个得到祖火,并不能改变他对自己这一剑的判断。 惊声尚未停下,那缕祖火已经触及玄黑长戟。 没有盘旋。 也没有迟疑。 赤金火焰刚刚落上戟身,便沿着玄黑兵身迅速向内收缩,一寸接着一寸,被整柄长戟收入其中。 转眼之间,祖火消失。 周围不少人当场愣住。 “火呢?!” “它把祖火收进去了?!” 下一刻,两侧刃锋边缘同时亮起一线玄黑火光。 火线细得几乎看不清。 却稳稳留在锋口,没有半分摇晃。 第一缕祖火,已经落定。 顾长渊,得一火。 先前的议论没有因此平息,反而变得更乱。 有人仍旧不愿相信此前那场祖炉异动与顾长渊有关,也有人开始重新回想先前祖火暴涨时的先后顺序。 万剑齐鸣的声势远比玄黑长戟惊人。 可祖炉给出的第一道回应,却落在了顾长渊这里。 这柄从始至终没有显露明确兵性的方天画戟,究竟在炉中发生过什么?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怔了足足两息。 先前万剑齐鸣时,他一直按着桌上的赤髓玄金,掌心都快压出印子。此刻眼看第一缕祖火越过诸兵,径直落向玄黑方天画戟,那双本就不小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他猛地向前探出身子。 直到祖火彻底没入长戟,两侧刃锋亮起一线稳定的玄黑火光,金多宝才一巴掌拍在石案上,圆脸上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我就说!” “我大哥那杆戟,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方才还绷得紧紧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满桌赌注,越看笑得越开心,胖手也已经顺势朝那块成色最好的火晶矿髓摸了过去。 先前与他对赌的青年眼疾手快,一把将矿髓按住。 “只是进了前六!” “你赌的是前三!” 金多宝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看了看那只按住矿髓的手,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少。 “行。” 他把五根手指一根根收回来,重新坐下,顺手将衣袖往上卷了两圈。 “先替小爷看好。” “等我大哥进了前三,再一起收。” 说完,他还特意把石案上的每一份赌注重新数了一遍。 一件不少。 金多宝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望向炉前时,眼里的那点担忧已经散去了大半。 …… 第一缕祖火落定以后,剩余火焰才继续向诸兵之间流动。 一柄青色长刀最先亮起,刀光冲天,持刀青年眼中已经露出喜色。可祖火只停留了一瞬,便继续向前。 青光迅速暗下。 另一柄银枪主动震鸣,蛟影沿枪身盘旋而起,几乎要将祖火吞入其中。 火焰在枪锋之前绕过一圈,依旧没有留下。 “连这柄枪都不够?!” “祖炉究竟在选什么?” 有些兵器声势惊人,内部力量却尚未彻底稳住;也有几件外表不起眼的兵器,让祖火停留许久,最后仍旧被放弃。 赤金火焰掠过一片兵光,再次分出一缕,落向宁一的太素剑。 纯白剑意随之拔高。 十七剑山席位间终于响起一片叫好声。 宁一没有任何反应。 像是从未怀疑自己的剑会被留下。 祖火继续移动。 赤金长枪与暗金重戟几乎先后亮起,火焰一边沿着黎青焰的枪纹流转,一边被姬玄戈身后的战旗压入戟身。 商沉戈的灰色重剑紧跟着传出低鸣。 火焰落在旧痕之间,漫天残兵之影接连升起,却没有一道能够将它冲散。 最后一道祖火在几件兵器之间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岳天衡的厚刀上。 重山压下。 火焰稳稳沉入刀背。 六道祖火,至此全部落定。 其余兵刃上的光芒开始退去。 未被祖炉选中的人各自收回兵器,有人沉默,也有人脸色难看,却没人能改变祖炉给出的结果。 六道火焰在半空延伸,彼此相牵,最后化作三道赤金火桥。 第一道连接顾长渊与岳天衡。 第二道连接宁一与商沉戈。 第三道落在姬玄戈与黎青焰之间。 轰! 火桥同时下沉。 三座被火纹笼罩的古老战台,从祖炉前方升起。 闻天阙看向六人。 “六兵,三战。” “以新兵交锋。” “火灭者,止步。” “三名胜者,争万相兵胎。” 炉谷中的声音再次高涨。 岳天衡伸手握住厚刀。 重山沿着刀背升起。 他一步踏上火台,看向顾长渊时,眼中的傲意没有半点收敛。 “祖炉先留你的火。” “不过是让你先上来输。” 顾长渊提起玄黑方天画戟,沿着火桥走上战台。 一袭黑衣掠过翻滚祖火。 “你的火。” “我来灭。” 岳天衡眼神骤冷。 战台四周,祖火轰然拔起。 金多宝刚刚坐下的身体又向前倾去。 他看了一眼岳天衡身后升起的重山,顺手将盛着肉脯的玉盘拖到自己面前,又将石案上的赌注全部向后挪了挪。 温清棠不解地看着他。 “你这是做什么?” “看打架归看打架。” 金多宝抓起一块肉脯塞进嘴里,目光已经落向下方。 “东西得先护好。” “万一等会儿山塌了,震下来一块,可都是我的。” 先前与他对赌的几人脸色顿时更难看。 金多宝嚼着肉脯,像是没有看见。 第166章 一戟压山 祖火封住战台。 岳天衡立在火光中央,厚刀横于身前。 太岳神台自他背后铺开,黑色山岭一座接着一座拔地而起。刀痕横在山峰之间,随着他的气息不断向外延伸。 顾长渊单手提戟,站在群山之前。 玄黑长衣被炉风卷向身后,方天画戟斜垂在侧,刃锋上的一线黑火在山势压迫下晃动。 岳天衡盯着顾长渊,眼中的傲意没有半点遮掩。 “祖炉先留了你的火,你便真以为自己懂兵了?!” 他缓缓抬起厚刀,身后的重山也随之向前压来。 “第一次执戟,连这杆兵该怎么用都未必清楚!” “也敢上来与我争?!” 顾长渊抬起玄黑方天画戟。 刃锋上的一线黑火映过眉眼。 “新兵初成。” “总要有人替它开锋。” 他看着岳天衡,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你既站了出来。” “便拿太岳刀庭的刀,来试这一戟。” 岳天衡脸上的冷笑骤然凝住。 下一刻,怒意从眼底彻底炸开。 “顾长渊!” “你敢拿我太岳刀庭替你的兵开锋?!” 太岳神台轰然震动。 黑色山岭自他身后接连拔起,沉重刀势沿着双臂尽数灌入厚刀。战台四周的祖火同时向下伏去,脚下石面一寸寸崩裂。 顾长渊横戟于身前。 “能不能开锋。” “看你的刀,能撑几戟。” “狂妄!” 岳天衡双手握刀,厚刀之上的山纹一瞬尽亮。 “我先折了你这杆戟!” 厚刀斩落! 轰——! 黑色大山随刀而起,越过火台上空,朝着顾长渊镇压而下。山峰未至,祖火已经被沉重刀势压向地面,战台中央的石面也跟着向下崩裂。 金多宝刚刚送到嘴边的肉脯停在半空。 石案上的几块矿髓被震得向前滚去。 他头也没低,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在桌上一拦,将滚动的矿髓全部挡了回来,眼睛却始终盯着战台。 万道神台在顾长渊身后显现。 诸般道韵沿着神台涌出,落入玄黑方天画戟。 他迎着大山挥戟。 铛! 金铁之声撞开满台祖火。 山影压着戟光下沉,岳天衡脚下神台随之亮起,刀纹一条条铺满山腰,整座大山越来越重。 顾长渊的身影在山下显得极小,握戟的手却没有半分松动。 兵身深处,那一缕混沌气息随着碰撞流过。 原本已经压至戟锋上方的山岳刀意忽然向下一沉,数道最明亮的刀纹接连暗去。 顾长渊向前踏出一步。 玄黑戟光穿过山影。 整座大山从中央裂开,碎石与祖火同时向两侧崩散! 直到这时,金多宝才将手中的肉脯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我就说吧。” 叶孤鸿侧头看他。 “你方才什么也没说。” 金多宝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开口: “有些话,放在心里更灵。” 战台上,岳天衡已经再次举刀。 三座山岭从神台中一同拔起,随着刀锋横过火台,携着更重的刀势向前压来。 一山之后,又是一山。 刀光每落下一次,战台上便多出一道深长山痕。数息之间,岳天衡身后已经群山连绵,厚刀在他手中越战越快,刀势却一重胜过一重。 顾长渊提戟而行。 不同道韵先后涌入兵中,玄黑长戟最初还有一丝生涩,数次碰撞以后,戟影便已完全跟上他的气息。 漫天刀光从群山之间落下,那道黑衣身影却始终迎着山势向前。 山岳随刀而来,顾长渊便提戟迎上。刀光一次次压下,他却没有退出群山半步。 又一座山影被戟光破开。 顾长渊从火浪中走出,方天画戟斩过半空,一线玄黑锋芒贴着岳天衡的肩甲掠过。 嗤! 肩甲裂开一道狭长痕迹。 岳天衡连退数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顾长渊刚踏上战台时,持戟还带着一丝初次用兵的停顿。可不过几次碰撞,那点停顿便已经彻底消失。 岳天衡死死盯着他。 “你当真从未用过戟?!” “从未。” 岳天衡眼中的怒意更重。 “那你从哪里学来的?!” 顾长渊看了一眼手中的玄黑方天画戟。 “幼时族中有人练刀,也有人使枪、用剑。” “我在旁边看过。” 岳天衡像是没有听清。 “只是看过?!” “有些地方走得不顺。” 顾长渊略作回想。 “便替他们改过几次。” 话音落下,观礼山台忽然静了一瞬。 第一次用戟,只是幼时看过族中之人演练,甚至还顺手替他们改过几次。 那些原本还在盯着战台的人,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金多宝正端着玉杯喝水,听到最后一句,险些一口呛出来。他连忙偏过头,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圆脸憋得发红,肩膀却怎么都压不住。 好不容易将那口水咽下去,他擦了擦嘴角,看着岳天衡那张已经沉下来的脸,低声感叹: “大哥这张嘴……有时候也挺毒的。” 叶孤鸿瞥了他一眼。 “不是跟你待久了吗?”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一僵,转头看向叶孤鸿。 还没来得及开口,战台之上已经响起一阵笑声。 岳天衡先是怔了一下。 随后,他竟仰头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听不出半点笑意。随着那笑声传开,他握住厚刀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手背青筋绷起,先前留在战台各处的山形刀痕也在这一刻接连亮起。 “看过几次……” 岳天衡重新低下头,眼底怒意与刀锋一同沉了下来。 “便敢拿一柄第一次用的戟,来接我的刀?!” 黑色山影从他身后一座接着一座叠起。 厚刀还未抬起,沉重刀势已经压得祖火向两侧伏去,整座战台都在那股气息下发出低沉震响。 岳天衡盯着顾长渊,一字一顿。 “顾长渊!” “你是觉得我太岳刀庭数万年的刀道,也与顾家族学里那些孩童把式一样?!” “只需站在旁边看上几眼,便能由你随意挑错?!” 最后一个字落下,岳天衡猛地提起厚刀。 轰隆! 战台四方的山形刀痕接连亮起,尚未真正离开地面,沉重刀势已经压得漫天祖火向两侧伏去。太岳神台深处,九道庞大山影层层叠起,整座战台都在那股气息下不断震动。 山台间方才那点笑声彻底消失。 顾长渊立在漫天山影之前。 黑衣随炉风翻动,玄黑方天画戟斜提在手。面对不断攀升的山岳刀势,他脸上没有半点变化,也没有为方才的话多作解释。 岳天衡双手握刀,笑意越来越冷。 “好!” “那你今日便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太岳刀庭的刀,轮不到你来指点!” 顾长渊这才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厚刀,落向岳天衡身后那片越来越重的山影。 随后,手中长戟抬起。 “我看着。” 话音落下,岳天衡身后的神台彻底展开。 先前散落在战台四方的山形刀痕同时脱离地面,沿着神台向上汇聚。火光之中,一座又一座黑色山岳拔地而起,九峰相连,将炉谷上空尽数遮去。 每一座山,都承着他此前斩出的刀势。 每一条山脊,都像一道横贯天地的刀锋。 岳天衡立在九岳中央,手中厚刀不断升高。九座大山也随之向内收拢,山间流动的祖火被强行压灭,漫天光芒尽数沉入那柄刀中。 到了最后,刀已不再像刀。 更像一条被他从群山之间拔起的黑色天岭。 太岳刀庭所有年轻弟子都站了起来。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也在这一刻收住。 他从石栏前直起身体,两只手压在石案边缘。方才被震落的一块矿髓从桌面滚下,落到脚边,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整座炉谷,只剩九岳之中的山鸣。 岳天衡双手握刀,朝着前方斩下。 “九岳沉天!” 轰隆—— 以岳天衡为中心的整片山岳天地,在这一刀之下同时倾覆。 九岳翻转,山峰朝下。 无数刀纹沿着山体亮起,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锋芒。祖火被山势压成一片贴地火海,第一座战台也在那股力量下不断下沉,石面上的古纹接连崩开。 顾长渊站在九岳之下。 与那片倾覆下来的山河相比,一袭黑衣显得极为单薄。 他却没有后退。 万道神台自背后升起。 一道道已经沉稳的道痕在台面亮起,灰白混沌雾气从神台两侧铺开。深紫沉在雾底,偶尔有七色光芒从中闪过。 诸般力量随神台而动,尽数落入顾长渊手中的玄黑方天画戟。 长戟没有化成比九岳更庞大的虚影,只是被他双手提起,横在身前。 戟身深处,那一缕混沌气息随之流过。 灰白雾光沿着玄黑戟杆向两侧锋刃展开,在九岳与万道神台之间,划出一条沉暗的分界。 九岳在上。 神台在下。 黑衣少年持戟,立在两方天地中央。 这一幕落入炉谷所有人的眼中,山台间的声音彻底消失。 金多宝按在石案边缘的手也不知不觉收紧。圆润的脸上再没有半点笑意,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站在群山之下的黑衣身影。 下一刻,九岳落下。 顾长渊也提戟向上。 刀与戟在半空真正相接时,整座炉谷反而安静了一瞬。 没有山鸣。 没有火浪。 连祖炉中的火光都像在这一刻停住。 随后—— 铛——! 兵鸣骤然炸开。 上方九岳同时一震,下方万道神台也亮起无数道痕。狂暴余波从刀戟之间横扫而出,将贴在战台上的火海一层层掀向高空,化作笼罩整片炉谷的赤金火雨。 岳天衡手中的厚刀仍在向下。 九岳的重量、神台之力与他这些年来修出的全部刀意,全都压在这一击之中。 可当那片黑色山河真正靠近玄黑方天画戟时,山体上的刀纹却开始成片暗去。 最初只是九岳最下方的一圈。 紧接着,暗下去的刀纹沿着山腰向上蔓延。原本已经完全舒展开的重山刀势,被那缕灰白气息一点点压回厚刀之内。 九岳短暂停在半空。 岳天衡怒吼一声,将神台中最后的力量尽数压入厚刀。 “给我镇下去!” 九座山峰随之向中央聚拢,整片山岳天地再度向下倾轧。 顾长渊的目光始终平静。 下一刻,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落下,神台上的山河道痕彻底沉入长戟。前一刻还在承受九岳重压的玄黑方天画戟,气息陡然一转。 灰白雾光之下,一线锋芒自戟刃中央亮起。 顾长渊双臂抬起。 长戟自下而上,迎着整片倾覆山河斩出。 一道玄黑裂痕随之从九岳中央横贯而过。 最前方的山峰裂开。 裂纹越过第二座、第三座山岳,一路穿过所有山脊与刀痕。九峰之上,刚刚暗下去的刀纹接连炸碎,整片压落的山河在那道戟光面前同时分向两侧。 漫天黑色山石从顾长渊身旁坠落,又在祖火中烧成一片赤红。 他提着方天画戟,从崩开的九岳之间向前走去。黑衣被火雨卷起,万道神台仍在身后,灰白雾潮则随着他的脚步向前铺开。 岳天衡手中的厚刀剧烈震颤。 刀内山势已经被压至最低。 他咬牙再次挥刀,可刀光才刚刚升起,玄黑戟影已经穿过漫天火雨,正面压到他的身前。 砰! 厚刀脱手而出。 岳天衡双臂剧震,胸口像被一座山正面撞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血珠混在漫天火雨之间,很快被祖火烧尽。 岳天衡重重砸落在战台边缘,脚下石面向四周裂开。他还想撑起身体,胸口翻涌的气血却再次冲上喉间,第二口血顺着唇角溢出。 那柄厚刀旋转着飞过半座战台,重重插入火墙之前。 咚—— 山鸣戛然而止。 顾长渊提戟穿过最后一片碎山。 玄黑方天画戟停在岳天衡身前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抬头。 那双仍带着不甘的眼睛勉强睁开一线,随即彻底失去意识。 属于他的祖火剧烈摇晃数次,随之熄灭。 太岳刀庭席位间,先前还在叫喊的几名年轻弟子脸色发白。有人猛地站起身,怒视战台。 “少庭主——” “闭嘴!” 一道低沉声音从最前方传来。 太岳刀庭那名中年男子缓缓起身。他的一只手仍按在石座扶手上,五指之下,坚硬山石已经无声裂开,细碎石屑沿着指缝不断落下。 可他的脸上没有失态。 目光先落在昏死的岳天衡身上,随后才看向顾长渊手中的玄黑方天画戟。 “九岳尽出,正面败于一戟。” “这一战,天衡输得不冤!” 那些还想开口的刀庭弟子顿时低下头,再无人敢出声。 中年男子抬了抬手。 “把人带回来。” 两名弟子立即掠上战台,将昏死过去的岳天衡小心抬起。 中年男子却没有坐下。 他隔着漫天尚未落尽的火雨,看了顾长渊数息,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四周山台。 “第一次执戟,便拿我太岳刀庭少庭主开锋。” “顾少主。” “你这一戟,我太岳刀庭记下了。” 顾长渊横戟而立,神色没有变化。 “记住便好。” “下一次,别再让他站到我的戟前。” 太岳刀庭席位间骤然一静。 中年男子看了他数息,眼神愈发沉凝,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挥手让两名弟子将岳天衡带回。 顾长渊这才收回长戟,转身走向战台中央。 …… 直到岳天衡被人抬下战台,金多宝按在石案边缘的双手才猛地松开。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下一刻,那张圆脸上的喜色彻底炸开。 “赢了!” “进前三了!” 金多宝一巴掌拍在石案上,震得满桌奇金与矿髓同时跳起。他连脚边那块方才滚落的矿髓都顾不上去捡,整个人已经扑到桌前,两只胖手沿着石案一左一右地扫了过去。 哗啦一声。 押顾长渊进不了前三的奇金、矿髓与炼兵材料,全被他拢进怀里。 金多宝还不忘脚尖一勾,将方才滚到桌下的那块矿髓也勾了回来。 一块不少。 “等等!” 先前与他对赌的青年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按住那块成色最好的火晶矿髓。 “后面还有万相兵胎!” 金多宝一把按住他的手背,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兄弟,赌的是前三!” “我大哥现在是不是前三?” 那青年嘴唇动了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金多宝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片刻后,那青年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是。” “这不就对了!” 金多宝将他的手从火晶矿髓上慢慢拨开,一把将矿髓抱进怀里,笑得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 “愿赌服输!” “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人觉得看好太岳刀庭的人,连这点赌注都输不起。” 那青年脸色更难看了。 金多宝见状,反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诚恳。 “其实你眼光真不差。” “岳天衡也确实强。” “九岳一出,换成旁人,早就连人带兵一起被压下去了。” 那青年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 金多宝紧接着叹了口气。 “可惜啊。” “他遇上的是我大哥。” 青年刚缓和下来的脸色,顿时又黑了。 金多宝像是没看见,低头将满桌收获一件件塞进储物袋。收完还觉得不放心,又伸手在桌面仔细摸了一遍,连一小块碎矿都没放过。 待储物袋彻底鼓起,他才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抬头看向那几名输了赌注的年轻兵修。 “诸位,真别往心里去。” “不是你们押的人不够强。” 他咧嘴一笑。 “主要是我大哥太强。” “输给他,不丢人!” …… 第二座战台上,灰暗神台已经完全铺开。 商沉戈双手握住灰色重剑,剑锋向下一沉,整座战台上的光线也随之暗了几分。 断刀、残枪、折戟与碎剑接连从他身后升起。 数百道残兵之影铺满半空,像有一座沉寂多年的古老兵冢,自灰暗神台深处完整降临到了战台之上。 随着商沉戈手中重剑抬起,漫天兵锋同时调转,尽数指向宁一。 嗡—— 低沉兵鸣从四面八方响起。 重剑上的每一道旧痕随之亮起,一条条黑线从裂纹中向外延伸,将漫天残兵全部牵连到一起。 商沉戈没有试探。 重剑向前斩落,整座兵冢随之倾压而下! 轰! 断刀横斩,残枪破空,漫天碎剑化作锋雨,将宁一所在的位置彻底淹没。 宁一站在残兵最前方,白衣未动。 直到第一柄断刀来到身前,他才抬起太素剑,向前递出一剑。 只有一剑。 一线纯白剑光自剑锋向前延伸,迎着整座兵冢穿行而过。 最前方的断刀停在半空。 紧接着是残枪、折戟与漫天碎剑。 一道又一道兵鸣随之消失。 纯白剑光沿着战台中央向前,数百道残兵之影同时向两侧分开,几乎填满战台的古老兵冢,也在这一剑之下从中央断裂。 商沉戈瞳孔骤缩。 他双手握紧灰色重剑,将漫天残兵最后的力量全部压入剑身,迎着那线纯白剑光正面斩下。 铛——! 剑光撞上重剑。 商沉戈双臂上的衣袖瞬间炸裂,虎口同时崩开,鲜血顺着剑柄向下流淌。 可那线剑光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灰色重剑被正面荡开。 纯白剑光穿过商沉戈身前。 噗!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商沉戈整个人被剑势带得离地而起,越过战台边缘,重重摔落在台下石地之上。 砰! 落地之处,石面向四周龟裂。 他单膝跪在裂痕中央,一只手仍死死握着灰色重剑。刚想撑起身体,胸口气血再度翻涌,又是一口鲜血落在剑锋旁边。 满天残兵同时坠落。 属于商沉戈的祖火随之熄灭。 宁一收回太素剑。 从抬剑,到收剑,他只出了一剑。 整座兵冢被正面斩开。 连商沉戈本人,也被这一剑直接轰出了战台。 葬兵山席位间一片沉默。 莫归藏看着跪在台下、仍未松开重剑的商沉戈,没有开口。 两名葬兵山弟子迅速赶下山台,将他从碎裂的石面间扶了起来。 商沉戈擦去唇边鲜血,抬头看了一眼仍立在战台上的白衣身影,没有说话。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先看了看台下吐血的商沉戈,又望向宁一手中那柄已经归于安静的太素剑,忍不住咂了咂嘴。 “铺了这么大一座兵冢,结果连第二剑都没逼出来。” “这家伙的剑……确实有点吓人。” 旁边的叶孤鸿没有接话。 他望着战台上的宁一,放在膝上的左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那一日,万剑绝巅。 同样是一袭白衣,同样是这样干净到近乎没有多余变化的一剑。 剑光落下以前,他甚至没有真正看清宁一是何时出手的。等到身体传来剧痛,半边衣袖已经连同那条手臂一并断去。 炉风从山台间卷过。 叶孤鸿另一侧空荡的衣袖随风晃了一下。 他掌心收得更紧,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宁一身上移开。 “比那时更稳了。” …… 最后一座战台上,赤金祖火已经烧至最高。 黎青焰率先出枪。 赤金长枪刚刚刺出,枪身上的纹路便全部亮起。祖火沿着枪纹聚向锋口,化作一道贯穿半座战台的赤金火线。 嗤! 姬玄戈身后的暗金战旗被枪锋从中刺穿,大片军势随之向两侧裂开。 黎青焰没有停手。 第一枪尚未收尽,第二枪已经借着祖火回卷之势再次刺出。 铛! 枪锋与重戟正面相撞,姬玄戈被震得后退半步。 黎青焰眼神一亮,神台之力尽数涌入长枪,整个人化作一道赤金火光,第三次刺向姬玄戈胸前。 枪锋临身,姬玄戈终于双手握住重戟。 身后那面被接连刺穿的暗金战旗猛地停住。 军势从神台之上整片压落,先前裂开的旗影重新合拢。黎青焰的枪锋还能向前,枪上的祖火却被迎面压来的军势一层层分开。 姬玄戈一步踏出。 重戟横压! 轰——! 赤金枪芒从中崩开。 黎青焰连人带枪退出数丈,脚下尚未站稳,姬玄戈已经提戟追至。 暗金战旗迎风展开。 沉重军势随着重戟连续压下,一次比一次更重。黎青焰数次聚起枪火,又数次被正面压散。赤金长枪始终没有受损,她本人却在接连碰撞中不断后退。 最后一枪刺出,黎青焰将全部祖火压入锋口。 姬玄戈没有避让。 他将漫天军势尽数收入重戟,迎着那道赤金火线正面砸落! 砰! 赤金枪芒彻底炸开。 黎青焰双臂剧震,整个人向后滑出十余丈。她身后的祖火连续摇晃数次,最终还是在暗金军势下熄灭。 战台边缘,黎青焰握紧长枪,低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枪身。 她铸出的兵没有输。 输的是这一战。 黎青焰沉默片刻,收枪走下战台。 姬玄戈提着重戟,身后的暗金战旗也随之收拢。 三场交锋,至此全部结束。 顾长渊。 宁一。 姬玄戈。 三人各自持兵,站在祖炉之前。 到了此时,场中已经无人再怀疑三人的实力。 尤其是顾长渊。 岳天衡倾尽刀势斩出的九岳沉天,被他以一杆新铸之戟正面压碎。 新的目光,全部落向祖炉深处。 接下来所争的,已经不再是谁能不能打。 而是谁的兵,能够真正让万相离炉。 闻天阙抬起手掌。 祖炉前方的地面向两侧裂开。 三座沉寂多年的古兵台,从火光中升起。 闻天阙看向三人。 “三兵入台。” “万相择主!” 祖炉深处,随之传来一声沉响。 咚—— ------------------------------------------- 感谢大家最近的书评和支持,评分也涨了0.2,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第167章 天痕落印 咚—— 沉响自祖炉深处传开。 三座古兵台同时一震,沉在石面下方的古纹接连亮起。赤金火线沿着台下裂隙游走,分别绕过顾长渊、宁一与姬玄戈脚下,将三座兵台与祖炉连在一处。 闻天阙立于炉前,抬手压下翻卷的火浪。 “兵成,性未定。” “三兵入祖火,再行终淬。” “祖火洗杂凝兵,能得多少,各凭自身。” “相成之后,万相择主。” 声音传遍炉谷。 …… 观礼山台靠后,一名左眉带着火烫旧疤的白发老铸兵师,带着孙子坐在石栏旁。 少年背着一只半人高的旧铜匣,腰间挂着柄小锤。听完闻天阙的话,仍有些没明白。 “祖父,兵不是已经铸成了吗?” “方才都能交手,怎么还要再炼?” 白发老人望着下方的祖炉。 “寻常炉火,只管炼材塑形。” “这座祖炉由东玄几方共同筑成,炉中祖火养了不知多少年,能把已经炼入兵中的材、纹与力量压得更实。” 少年眼睛微亮。 “那谁进去,都能把兵炼得更好?” 老人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炼不出来的,祖火也替不了你。” 少年揉着额头,又看向三座古兵台。 “所以就算拿不到兵胎,进入前三也不算白来?” “自然。” 白发老人抬了抬下巴。 “兵胎只有一个。” “祖火这一淬,三人都有。” …… 第一座古兵台上,姬玄戈松开手掌。 暗金重戟轰然坠下。 咚——! 戟尾砸在古兵台中央,整座石台猛地一沉。暗金阵纹从重戟下方向外铺开,刚刚升起的祖火也被震得朝两侧翻卷。 哗啦! 姬玄戈身后的暗金战旗迎火展开。 旗影卷过半空,刀、枪、剑、戈等诸兵虚影接连浮现,沿着台上的阵纹汇向中央。 戟皇古国素来擅阵,姬玄戈更将阵纹与诸兵之势,一并炼入了手中重戟。 他抬起手,五指向下一压。 “合阵。” 轰! 满台阵纹同时收拢。 一道道兵影在祖火中散开,留下的兵意却顺着阵纹尽数灌入重戟。 暗金光芒自戟尾一路贯向锋刃。 古兵台狠狠一震。 待火浪落下,四周阵纹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幅完整阵图烙在戟杆之上。 一阵入兵。 百兵归戟。 戟皇古国一方,数名年轻人同时站起。 “成了!” “殿下将整座兵阵都炼进了戟中!” “阵纹已经闭合,再没有一处相冲!” 附近几座山台上,不少懂兵之人也看出了其中变化。 “阵势已经稳住了。” “他的神台托得住这杆重戟,也压得住兵中的阵法。” “这一杆兵,已经圆满了。” 第一座古兵台上的祖火逐渐伏低。 姬玄戈向前一步,伸手握住重戟。 戟杆上的阵图骤然亮起,随即沉入兵身。他身后的神台传出一声闷响,兵中阵势也与自身气息彻底相合。 姬玄戈提起重戟,退至古兵台一侧。 外围,黎青焰仍握着自己的赤金长枪。 她看着戟杆上那幅已经闭合的阵图,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单论控火与铸兵。 她未必会差多少。 可姬玄戈的神台,能够托住整座兵阵。 她现在还做不到。 黎青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枪,喃喃道: “枪没有输。” “输的是我。” 说完,她重新抬头,将那幅阵图牢牢记在眼中。 温家山台上。 金多宝叼着肉脯,盯着那杆暗金重戟看了半晌,随后慢悠悠坐直身体,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嗯。” “还行。” 叶孤鸿看着他那副高人点评后辈的模样,笑了一声。 “金前辈,这也只是还行?” 金多宝神情不变,又咬了一口肉脯。 “能让我说一句还行,已经说明他真有点东西了。” 他顿了顿,又颇为公允地补了一句: “比我大哥肯定还差点。” “不过差得不算难看。” 金多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情格外认真。 …… 姬玄戈没有离开古兵台。 他握着重戟,转头看向宁一。 第二座古兵台前,宁一已经松开手掌。太素剑坠入祖火,只传出一声极轻的剑鸣。 嗡—— 兵台四周翻涌的火焰齐齐向下一低,炉谷中尚未散尽的阵法余音也随之沉下。 宁一身后,第一座剑山自神台深处升起,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群山不断向两侧铺开,直至十七座剑山尽数落定,横在他身后的虚空之中。 没有万剑飞舞。 一道道剑意从十七座剑山深处流出,越过祖火,没入太素剑中。纯白剑身各处随之亮起光芒,有的沉在剑脊,有的落向锋刃,还有几缕停在剑柄附近,仍保留着各自不同的剑意。 宁一抬起双指,对着火中的太素剑轻轻一引。 嗡—— 剑身上的白光同时向前流动。 十七道剑意沿着剑身不断汇向锋口,一道接着一道。当最后一缕剑意归入剑尖时,他身后的十七座剑山依旧横空,太素剑上却只剩下一线纯白。 十七山之剑。 尽归一锋! 山台间静了一瞬。 下一刻,惊声轰然炸开。 “全收进去了?!” “十七座剑山的剑意,全都归到了一处?!” “不是祖火强行压住的!” “十七山之剑,本就愿意归入他的锋中!” 十七剑山一方,一名名年轻弟子接连起身,几位剑山长老也已经站了起来,目光紧紧落在火中的太素剑上。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嘴边的肉脯停住了。 他盯着那柄只剩下一线白芒的太素剑,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个……” “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腰间的长剑已经在鞘中轻轻震动。 宁一始终没有抬头。 四周的声音像是与他无关,他只并起双指,对着太素剑向前一点。 铮——! 剑鸣灌天。 一线纯白锋芒自太素剑上拔起,瞬间贯穿祖火,将上方云层从中割开。白光越过祖炉,自炉谷上空一路向外延伸,直至横过半座万兵之林,依旧没有散去。 没有庞大的剑影压下,也没有漫天剑气横扫。 可这一剑过后,整座炉谷都安静了。 金多宝手中的肉脯掉回玉盘。 啪嗒。 他没有低头,只仰望着那道横过天穹的纯白锋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这家伙……” “炼的是剑。” “还是给天开了一道口子?” 白光渐渐散去。 天穹之上,却留下了一道狭长剑痕。 细若一线。 笔直横空。 久久不散。 有人腰间长剑刚刚震出半寸,便停在鞘口。更多人的佩剑则在那道天痕之下自行收敛锋芒。 炉谷沉寂数息,惊声才重新响起。 “剑痕还在?!” “真的留在天上了!!” “这是什么异象?!” 观礼山台靠后,背着旧铜匣的少年仰头看了许久,连忙拉住白发老人的衣袖。 “祖父。” “这是什么?” 白发老人已经站起身。 他盯着天上那道纯白剑痕,抬手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小子,看清楚了,天痕落印。” 少年眼睛一亮。 “很少见?” “老夫在炉前熬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次。” 少年连忙跟着望去,生怕少看上一眼。 …… 另一边,秦照真望着那道天痕,低声道: “十七山养剑。” “如今看来,养的从来都不是十七柄剑。” 霍千烈看向祖火前的宁一。 “养的是宁一这一锋。” “神台境,便能让一柄新铸之剑在天上留痕。” “十七剑山这一代,确实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 附近几名年轻剑修听见这番话,震动之余,脸上反倒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一人仰望天痕,喃喃道: “若是别人,我还真不敢信。” “可那是宁一。” 旁边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们还没登过万剑绝巅时,便已经听说那里站着一个同代只出一剑的人。” “今日这一剑,真留在天上了。” 很快,又有人想起先前祖炉深处的异动。 “太素剑尚未成形,便已经惊动祖炉。” “如今又有天痕落印。” “万相兵胎还能选谁?” “姬玄戈的重戟虽已圆满,与这一道天痕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这场择主,怕是已经没有悬念了。” 几座东玄大宗的山台上,原本紧绷的气氛也松了下来。 一名兵道古宗长老道: “若是宁一,倒也算是最好的结果。” 旁边一人点头。 “宁一也好,姬玄戈也罢,终归还在东玄。” 另一名老人向第三座古兵台看了一眼。 “祖炉向五洲开放,外洲之人自然也有资格争。” “可万相兵胎在东玄养了这么多年,真被旁人带走,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他说到这里,重新望向天上那道剑痕。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担心了。” 周围几人没有再说什么。 万相兵胎尚未离炉,他们却已经开始认定最后的结果。 姬玄戈看着天上那道剑痕,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暗金重戟。 片刻后,他摇头笑了一声。 “果然。” “这一代有宁一在,想越过这柄剑,哪有那么容易。” 他的目光越过宁一,落向祖炉深处,低声自语: “看来十七剑山还得走一遭了。” 黎青焰顺着姬玄戈的目光看向宁一,随后又转向第三座古兵台。 天痕已经留在空中。 到了这一步,她也想不出万相兵胎还有不选宁一的理由。 可顾长渊始终站在原处。 四周都在仰望那道剑痕,他却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神色也没有半点变化。 黎青焰看了他片刻,低声自语: “他竟连看都没看一眼……” …… 顾长渊确实没有去看那道天痕。 他仍在回想祖炉先前异动的那一刻。 当时,宁一的剑锋尚未完全贯通。 万剑齐鸣,更在那之后。 而在祖炉深处传来动静以前,最先进入祖火的,是那缕从万道神台中逸出的灰白气息。 这一点,他不会记错。 那缕气息落入玄黑方天画戟以后,并未让长戟的力量突然暴涨。 可兵中的火意、山势与诸般道韵,却随之各自沉稳下来,再无先前细微的冲突。 紧接着。 祖炉深处便有了回应。 仅仅一缕气息,便惊动了祖炉深处沉寂多年的万相兵胎。 顾长渊回想许久,心中的疑问却没有减少。 那缕伴随他一路走到神台的灰白气息,究竟是什么? …… 温家山台上。 金多宝望着天穹间那道久久不散的剑痕,手掌不知不觉按在了怀中的储物袋上。 里面装着他刚刚赢来的奇金、矿髓与炼兵材料。 方才顾长渊进入前三时,他摸着这些东西,觉得哪一件都格外顺眼。 现在却忽然没那么香了。 宁一这一剑,确实强得有些过分。 万相兵胎真要选了宁一,大哥心里多半会不得劲。 金多宝低头看着储物袋,圆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嘴里小声念了一句: “三成……” 话刚出口,他便皱起眉头。 三成似乎有点少。 大哥连九岳沉天都压碎了,最后若真看着万相兵胎落到别人手里,心里得多堵。 金多宝咬了咬牙。 “一半!” “真拿不到,就分大哥一半。” 天骄哪有一直赢的。 以后再夺一桩更大的便是。 安慰的话已经想好,金多宝的手却仍死死按着储物袋,半天舍不得松开。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嘀咕: “最好还是别让我分。” “我攒点东西,也挺不容易的。” 叶孤鸿没有说话,只将目光从天上那道剑痕移开,落向第三座古兵台。 顾长渊仍站在祖火之前。 没有抬头,神色也没有半点变化。 温清棠同样看着那道身影,指尖不自觉收紧,心中默念了一句: 少主,一定要成。 …… 祖炉之前。 闻天阙转身看向第三座古兵台。 “入兵。” 顾长渊松开手掌,玄黑方天画戟轰然坠下。 咚! 戟尾落在古兵台中央,沉重的声响沿着石面传向祖炉。下一刻,赤金祖火从四周冲起,将整杆长戟吞没。 顾长渊闭上双眼。 祖火贴着玄黑戟身流动,从戟尾漫向锋刃,又顺着两侧刃锋沉入兵身深处。 最初,各方还安静等着。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第三座古兵台上始终没有兵相显现。宁一留在天穹间的剑痕已经开始变淡,那杆玄黑方天画戟却连一声兵鸣都没有。 议论声很快从各座山台间传开。 “怎么还没有动静?” “姬玄戈与宁一早已完成终淬,他这杆戟还要炼多久?” “先前炼入其中的力量太多,不会真定不下来吧?” 太岳刀庭一方,很快传出几声冷笑。 “等了这么久,连兵相都显不出来。” “方才仗着一杆新兵压过少庭主,还真当自己懂得铸兵了?” 一名年轻弟子抬头看了看尚未散尽的剑痕,嗤笑道: “前三是进了。” “可万相兵胎,他拿什么与宁一争?” 附近很快有人出声附和。 片刻后,天穹间最后一缕剑痕也彻底散去。 玄黑长戟依旧沉在祖火中,没有半点动静。 各方山台上,已经有人提前向十七剑山道贺。更多人的目光落在宁一身上,显然认定这一场万相择主,再不会出现第二个结果。 更远处,灰袍老人仍独坐石台,酒坛横在膝前。 四周恭贺声不断,他看的却不是宁一,而是祖火中那杆沉寂许久的玄黑方天画戟。 灰袍老人按在坛口上的手指,忽然停住。 下一刻。 第三座古兵台上,原本向上翻涌的祖火齐齐向下一沉。 整座兵台上的火焰仿佛受到牵引,沿着玄黑方天画戟的兵身,瞬间灌入最深处。 轰! 闻天阙猛地转过头。 那杆长戟依旧没有显出兵相。 可沉寂已久的戟身之内,忽然传出一声低沉至极的兵鸣。 咚—— 第168章 验天 祖炉前,闻天阙的目光骤然凝住。 还未等他看清祖火中的变化,炉谷之外,一声清越剑鸣已经率先响起。 铮—— 悬在古木间的几柄长剑同时震动,剑鞘接连撞上树身。崖壁之上,一柄只剩半截的残刀也从尘土中醒来,刀背敲击山石,震落大片积灰。 紧接着,石缝中的断枪开始拖动碎石,古台边缘的残戟向前挪动半尺,拴在戟尾的锁链刮过地面,迸出一串火星。半埋黑土的重锤翻身而起,更远处,一座座沉寂多年的兵冢相继震动,插在冢顶的刀枪剑戟摇晃不止。 铛! 锵! 嗡—— 咚! 兵鸣由断崖传向山岭,又从山岭撞入古林。大片尘土自古兵表面滑落,沉寂不知多少年的万兵之林,在这一声兵鸣中彻底醒了过来! 第二座古兵台前,宁一睁开双眼。 姬玄戈脸上的笑意随之收去,黎青焰也转过身,望向祖炉之外。 方才宁一剑成,万剑齐鸣。 可此刻被惊动的,远远不止剑。 刀、枪、剑、戟,斧、钺、弓、锤……凡是还残留着一丝兵性的古兵,都在玄黑方天画戟的兵鸣中苏醒。 山台间迅速安静下来。 下一刻,万兵之林中的锋刃开始转动。 崖壁上的残刀拖着碎石,缓缓偏转刀锋;古木间的长剑停止摇晃,剑尖尽数朝向祖炉;石缝中的断枪、埋在黑土里的重锤,包括一座座兵冢上沉寂多年的古兵,也在轰鸣中改变了方向。 万千兵锋。 尽数指向第三座古兵台! 指向那杆仍被祖火包裹、尚未显出兵相的玄黑方天画戟! “全都转过来了?!” “这不只是剑!!” “整座万兵之林都被惊动了?!” “那杆戟究竟炼出了什么?!” 惊声骤然炸开。 秦照真望着祖火中的玄黑长戟,眸光微凝。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长长吐出胸中那口气,方才一直绷着的圆脸终于舒展开来。 他两步挤到石栏前,抬手指向那片仍在震荡的山岭,声音压过周围惊呼。 “诸位,可都瞧好了!” “我大哥这可不是万剑齐鸣!” 金多宝咧开嘴,整个人都快探出石栏。 “是整座万兵之林,都鸣了!” 十七剑山不少年轻弟子的神色顿时变了。 金多宝挺起胸膛,重新站回原处,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 万兵之林的轰鸣尚未停歇。 山台下方,一柄斜插在石缝中的断剑上,忽然映出一层黑紫光芒。 背着旧铜匣的少年最先发现不对。他低头看了看断剑,又望向下方赤金翻涌的祖火。 “祖父。” “祖火是不是变色了?” 白发老铸兵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缓缓皱起。 祖火仍是赤金之色。 那层黑紫光芒,只映在断剑朝上的一面。 还未等老人分辨清楚,另一座山台上已经有人失声大喊: “快抬头看!!” 众人纷纷仰首。 下一刻,一张张面孔同时僵住。 祖炉上方,不知何时已经凝聚出一片黑紫劫云。 它并非从远处飘来,而是在炉谷上空直接成形。厚重云层一重压着一重,黑紫雷光在其中不断游走,每亮起一次,山谷中的刀枪剑戟便同时映出一层森寒雷色。 白发老人左眉的火烫旧疤绷紧了几分。 “劫云?!” “祖炉上空怎么会出现劫云?!” “铸兵也会引来雷劫?!” “难道那杆戟的兵阶已经高到了这种程度?!” 炉谷顷刻乱成一片。 秦照真、霍千烈等人仍站在各方山台前列。 他们没有像那些年轻弟子一般失声惊呼,只是目光同时沉了几分。东玄以兵道闻名,在场这些领袖自然知道铸兵雷劫意味着什么。 真正令他们意外的是—— 这道雷,竟会出现在一名神台境中期的年轻人身上。 一名站在兵道古宗长老身后的弟子忍不住问道: “秦前辈。” “难道真是因为那杆兵的兵阶太高?” 秦照真仰望劫云。 云层深处,黑紫雷霆正在不断交汇。每一声轰鸣落下,那片劫云便向炉谷压低一分。 “兵阶高,不代表一定会引来雷劫。” “真正引来天地之验的,是新兵成形之时,所承之力越过了铸兵者当前的境界。” 他的目光从劫云落向第三座古兵台。 “兵欲超身。” “天地便来验兵。” 那名年轻弟子脸色微变,紧接着又有人问道: “那这一雷,到了什么层次?” 秦照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云中不断聚合的黑紫雷光,眸中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法相。” 两个字落下。 附近几座山台瞬间安静。 霍千烈眼神一沉,却没有开口。几名兵道大宗的老人同样没有开口,望向劫云的目光却都沉了几分。 他们知道铸兵雷劫。 也知道雷劫验兵,亦验执兵者。 可顾长渊只有神台境中期。 那杆玄黑方天画戟,也才刚刚离火。 真正要接住这一道法相之雷的,是他与那杆新兵。 数息之后,一名年轻弟子才从震动中回过神来。 “神台境中期铸出的兵,竟然引来了法相层次的雷劫?!” “新兵才刚离火!” “若是承不住这一雷,方才所有铸炼岂不是全毁了?!” 又一名年轻兵修仰望劫云,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秦前辈。” “既然兵中所承之力越过自身,便会引来天地之验……” “那若今世重铸帝兵,岂不是还要有人接下帝境之上的雷劫?” 不少小辈同时望向秦照真。 “所以帝兵难成。” 秦照真没有多作解释。 “今世无帝。” “纵然寻到帝材,得了古帝残兵,又有几人能接住最后的天地之验?” 几名年轻弟子都沉默下来。 秦照真重新望向顾长渊。 “这一劫落下。” “兵若裂,便是铸败。” “人若退,这杆兵也谈不上真正属于他。” …… 背着旧铜匣的少年仰望劫云,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兴奋。 “祖父。” “您见过铸兵雷劫吗?” 白发老人双手压住石栏,粗硬的指节逐渐收紧。 “见过一次。” “百余年前。” 周围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老人没有理会,只盯着云层深处不断汇聚的雷光。 “那次引雷的,是一位成名多年的铸兵宗师。” “老夫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第二次。” 他将目光落向劫云下的黑衣少年。 “没想到第二次。” “会落在年轻一代身上。” 附近的呼吸声顿时重了几分。 有关铸兵雷劫的记载,东玄并不少。可真正能够将兵炼到这一步的人,大多会封闭祖地,借地下火脉与宗门大阵铸兵,外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 如今劫云便压在众人头顶。 没有封山。 没有隔绝。 整座炉谷,都能亲眼看着这一道雷落下。 山台上的气氛也随之变了。 温清棠双手扶住石栏,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指尖不知不觉收紧。 已经走到这一步。 一定要成。 金多宝也安静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眼死死盯住第三座古兵台。叶孤鸿坐在旁边,神色依旧平静,视线却同样没有离开顾长渊。 另一边,太岳刀庭几名年轻弟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其中一人盯着劫云,压低声音。 “别成……” 只要这最后一步失败,方才惊动整座万兵之林的声势便都成了空。那杆正面压碎九岳沉天的方天画戟,也会毁在雷下。 先前输掉赌注的几人同样沉着脸。 “第一次炼兵,便想一步登天?” “真让他把这杆兵炼成,今日东玄年轻一代还有谁压得住他的风头?” 也有一些东玄天骄没有开口。 万相兵胎在东玄祖炉中沉寂多年。来到这里的东玄天骄,谁不曾想过,它最终会选择东玄之人? 顾长渊却从中州而来。 压岳天衡,惊万兵之林,如今又引来铸兵雷劫。 有人盼他成。 也有人恨不得那道雷落下以后,将玄黑长戟当场劈碎。 闻天阙抬手向外一分。 “退开!” 宁一与姬玄戈所在的两座古兵台同时向后滑去。赤金古纹从祖炉下方升起,迅速沿着第三座古兵台闭合,将外围山台尽数隔开。 几名出身铸兵世家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 “还不展开神台?!” “先护住兵身!” 另一名老人也紧紧盯着顾长渊。 “铸兵雷劫只有一道!” “留在台上,借神台与祖炉共同承雷,撑到雷威耗尽,这杆兵便算真正炼成!” “别拿刚刚离火的新兵去硬碰雷劫!” 周围不少兵修也跟着出声。 “快动啊!” “那可是法相层次的雷劫!” “再不准备便来不及了!” 这些人与顾长渊并无交情,其中一些人甚至不希望万相兵胎落入中州之人手中。 可如此一杆兵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真正懂兵的人,没有几个愿意看着它毁在雷下。 太岳刀庭一方,却有人盯着顾长渊迟迟不动的身影,眼底闪过快意。 “他不会吓傻了吧?” “第一次炼兵,怕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渡劫。” “就这么站着挨这一雷,倒也省事了。” 话音尚未落下。 第三座古兵台上,顾长渊睁开双眼。 他向前一步,五指落在玄黑方天画戟上。 咚——! 戟尾离开石面。 沉重兵鸣撞过祖炉,整片万兵之林随之一震。 下一刻。 万道神台自顾长渊身后轰然升起! 轰——! 完整神台横压祖炉上空。 一层层道阶穿过翻卷的祖火,自第三座古兵台前向高空铺开。灰白雾潮沿着长阶两侧升腾,深紫沉在雾底,七色天光从山影、宫阙与神台道痕之间不断掠过。 顾长渊一直收敛在体内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完全放开。 轰! 无形重压横扫炉谷。 距离最近的几名年轻修士神情骤变,下意识退后半步。那些同处神台境的天骄感受得更加清楚,体内尚未显化的神台,都像被那股厚重气息压得向下一沉。 “这是神台中期?!” “寻常神台后期,也不该有这么重的气息!” 一名兵道古宗的老人凝视片刻,沉声道: “境界没有错。” “可这座神台的根基与气机,已经不逊于……神台圆满!” 周围的惊声顿时一滞。 太岳刀庭众人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难看。 岳天衡燃尽九岳刀势,施展九岳沉天,他们原以为即便败了,也至少逼出了顾长渊的全部实力。 可直到此刻,顾长渊才第一次完整展开自己的神台。方才那一战,岳天衡纵然拼尽九岳之力,面对的仍旧不是全力出手的顾长渊。 第二座古兵台前,宁一始终看着那座横压祖炉的神台,那双平静的眼睛,第一次认真起来。 黎青焰站在另一侧,久久没有开口。直到这座万道神台真正展开,她才意识到,顾长渊压过东玄同代的,远不只是铸兵。 众人都以为顾长渊展开神台,是要借神台与祖炉共同守住雷劫。 他却提起玄黑方天画戟,踏上了第一层道阶。 脚步落下。 嗡—— 沉在长阶上的灰白雾潮顿时向两侧荡开,深紫光芒自雾底一闪而过。第一层道阶随之亮起,神台深处的山势、火意与诸般道韵沿着阶面向上涌来,尽数汇向顾长渊脚下。 轰隆! 几乎就在同一刻,炉谷上空的黑紫劫云猛然一震。 那片劫云像是被这一步激怒,雷声陡然加重,滚过整座万兵之林。云中数道雷光同时亮起,映得群山忽明忽暗。 顾长渊没有抬头。 他斜提方天画戟,迈上第二层道阶,紧接着又踏过第三阶。长阶接连亮起,灰白雾潮在他脚下一层层分开,深紫沉在雾底,七色天光则从山影、宫阙与神台道痕之间不断掠过。 劫云下的长风迎面压来。 玄黑长衣猎猎翻卷,束起的长发与衣带尽数扬向身后。方天画戟稳稳斜垂在他身侧,两侧锋刃映着云中不断汇聚的黑紫雷光。 直到第三层道阶亮起,几名铸兵世家的老人终于察觉不对。 那条长阶通向的地方,根本不是闻天阙升起的防护古阵。 是劫云! “他还在往上走?!” “他展开神台,不是为了防守?!” “留在古兵台上便能渡过这一雷,他究竟想干什么?!” 万炉圣城一名老人猛地向前走出半步。 “停下!” “那杆戟才刚刚铸成,正面与雷劫碰撞,一旦兵身受损,再想补救都来不及!” 其他几名懂兵的老者也接连出声。 “雷劫验兵,守住便成!” “将神台之力护在兵身之外,等雷威耗尽即可!” “你第一次铸兵,不要拿这样一杆兵冒险!” 白发老铸兵师也已站直身体,目光随着顾长渊的脚步不断向上。 天地落雷,不会因为他年轻便留手。 拿一杆刚刚离火的新兵正面迎击,稍有差错,前面所有铸炼都会毁在最后一步。 “他是不是根本不懂如何渡铸兵雷劫?!” “法相层次的雷劫,他真以为能像九岳沉天一样直接劈开?!” “太狂妄了!” 质疑与斥责从不同山台传来。 顾长渊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下。 第四阶、第五阶、第六阶接连在脚下亮起。每向上一步,灰白雾潮便向两旁退开一层,万道神台深处的力量也沿着长阶继续向上,将他的身影托得越来越高。 轰隆——! 劫云再次震动。 滚滚雷声从天穹压下,云层中的黑紫雷光愈发密集。下方的祖炉在雷威中低沉轰鸣,炉谷四周的山壁也随之震颤。 上方,劫云不断下沉。 下方,黑衣少年提戟踏阶而上。 一个向下。 一个向上。 天地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他一步步走尽。 祖炉逐渐落到身后,山台上的质疑声也被长风与雷鸣压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里,只剩那道沿着神台长阶不断向上的黑衣身影。 宁一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姬玄戈握着重戟,神情沉静。黎青焰站在另一侧,看着顾长渊脚下不断分开的雾潮,久久没有开口。 更远处,灰袍老人仍独坐石台,酒坛横在膝前。 从顾长渊踏上第一层道阶开始,他便一直看着那道身影。 四周的质疑声越来越重。 灰袍老人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是要渡雷。” 声音不高。 附近几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猛地转过头。 灰袍老人仍望着高空。 “他要斩雷。” “斩雷?!” 周围数人神情骤变。 灰袍老人没有再解释。 当众人重新看向顾长渊时,才终于看懂那条不断伸向高空的神台长阶。 他从来没有准备留在古兵台上防守。 他正提着自己刚刚炼成的方天画戟,一步步走向天地落下的那道雷。 …… 最后一级道阶亮起。 顾长渊一步踏过。 脚下灰白雾潮轰然散向两侧,他的身形随之离开神台,凌空立于炉谷上方。 下方,是轰鸣不止的祖炉。 身后,是完整展开的万道神台。 头顶,则是已经压至近前的黑紫劫云。 长风横过天地。 黑衣在半空中剧烈扬起。 轰隆——! 整片劫云猛然震动。 一道、十道、百道黑紫雷霆从四面八方汇向中央,层层压入不断旋转的雷涡。 这一劫只有一道雷。 整座劫云的力量,却都在向这一道雷中汇聚! 下一瞬。 雷涡从中裂开! 轰——! 黑紫雷柱贯穿天穹,朝着顾长渊持续轰落! “来了!” “法相层次的验兵雷劫!” “还不退?!” 雷光照亮祖炉,照亮整片万兵之林,也照亮那道立在劫云与神台之间的黑衣身影。 百丈。 五十丈。 十丈。 顾长渊始终没有退。 狂风迎面压下。 玄黑长衣在雷光中翻卷,半束长发与衣带尽数扬向身后。 顾长渊抬起脸。 黑紫雷光映入他清亮的眼底,折成细碎灵芒。那张清俊面容仍带着少年气,却看不见半点慌乱,唇角甚至还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方,是法相层次的天地之雷。 下方,是横压祖炉的万道神台。 他单手执戟,立在二者之间,只抬眼看着那道逼近的雷柱。 “天要验兵。” 声音穿过风雷,落入整座炉谷。 顾长渊五指收紧,戟锋之上的黑火骤然一盛。 他望着天穹,平静开口: “我便先验一验这天。” ----------------------------------------------- 少年一戟,先试此天。 第169章 斩雷 话音落下。 观礼席间,几名法相境修士同时站直了身体。 贯穿天穹的黑紫雷柱已经压到万道神台上方,沉重雷威倾覆而下,整座炉谷都在轰鸣中震动。 一名法相境修士盯着那道雷光,沉声开口。 “这是法相层次的铸兵雷劫。” 身旁之人神情凝重。 “寻常法相若敢正面承受,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没有人出声反驳。 眼前落下的并非某位修士施展的神通,而是天地自身降下的毁灭。雷劫之下,没有迟疑,也没有半点留手的余地。 下一瞬,顾长渊踏离最后一级道阶。 黑衣身影迎着雷柱逆空而起! 玄黑方天画戟自身体一侧斩出,戟锋拖起一道横过祖炉的漆黑锋芒,正面撞上那道法相之雷。 轰——! 雷戟相撞。 黑紫雷光顷刻吞没半边炉谷! 祖炉中的赤金火浪轰然伏低,山台外的屏障剧烈震荡。狂风扫过群山,山岭间古木向后弯折,一座座兵冢上的尘土成片掀起。 雷光深处,只剩一道模糊的黑衣身影,提戟立在雷柱之下。 那道雷并未在碰撞中散去,反而压着玄黑方天画戟继续沉落。戟身震响不止,狂暴雷意顺着戟杆冲入顾长渊掌心,贯过手臂,狠狠撞入胸前骨血。 轰! 太初帝骨猛地一震。 前三道完整骨纹接连亮起,第四道骨纹深处,大片原本繁复晦涩、断续难辨的古纹,也被那股雷意硬生生逼了出来。 顾长渊心中一动。 有用。 这道雷,能磨第四纹。 外界,雷柱仍压着戟锋不断沉落。 顾长渊握住戟杆的五指没有松开半分。 既然有用。 这一道雷,便不能浪费。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道阶骤然亮起。 身后的万道神台轰然震响,山势、火意与诸般道韵沿着漫长道阶向上涌来,尽数汇入玄黑方天画戟。 雷光深处,一线黑芒自戟锋亮起。 紧接着,黑火沿着两侧锋刃燃烧而起。 玄黑戟锋抵住雷柱,一点点向上抬起。 咔嚓——! 雷光中央,裂开一道漆黑缝隙。 裂痕沿着锋刃一路向上。顾长渊手臂发力,原本被黑紫雷光淹没的身影,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重新站直。 雷柱还在下压。 他却持戟向上! 下一刻,方天画戟横斩而过! 轰——! 玄黑锋芒贯穿整道雷柱。 那道足以令寻常法相身死道消的天地之雷,从中央轰然崩开! 黑紫雷霆向两侧疯狂炸散,山间古木被狂风压弯,大片碎石从断崖滚落。戟芒去势未止,一路斩入上方劫云,将厚重云层也从中撕开! 雷声沿着群山迅速远去。 待到漫天雷光散下,顾长渊立在万道神台上方,玄黑锋刃斜指被撕开的云层,最后几道雷弧仍在戟身之上游走。 炉谷沉寂片刻。 随即,压抑许久的声音接连响起。 “过了!” “兵身未裂!” “新兵保住了!” “兵成了!!” 不少人直到此刻,才长长吐出胸中的那口气。几名始终盯着雷柱的铸兵老人也松开压在石栏上的手,再看那杆玄黑方天画戟时,眼中只剩惊叹。 雷劫已过。 新兵已成。 也有人沉默下来。 他们原本盼着这一雷毁兵伤人,如今结果落定,纵然心中再有不甘,也只能看着那道持戟身影立在半空。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天地之验已经结束。 可顾长渊没有回到第三座古兵台。 起初还无人觉得异常。 直到被劈开的云层继续向两侧散去,他仍站在万道神台上方,手中的方天画戟也始终没有放下,炉谷中的声音才渐渐低了下来。 “他怎么还不下来?” “雷劫不是已经过了吗?” 一道道目光重新望向半空。 顾长渊没有立刻动作。 第一道雷已经令第四道骨纹清晰了许多,原本断续难辨的古纹连成大片,可距离彻底贯通,依旧很远。 劫云正在散去。 天地间残留的雷威也在迅速减弱。 这样的机会,平日难寻。 就这样结束,未免可惜。 顾长渊沉默片刻,重新抬起头。 残雷映过清俊眉骨,眼底灵光炽亮。方才与天雷正面碰撞激起的血气尚未平息,少年胸中的锋芒反而越发凛冽。 下一刻,玄黑方天画戟再次举起。 戟锋直指尚未完全散尽的劫云。 “再来。” …… 方才还在议论的炉谷,骤然失声。 有人脸上的轻松尚未散去,神情便已经僵住。几名刚准备坐下的铸兵老人,也停在了原地。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呆了片刻,忽然一把抓住叶孤鸿的手臂,用力晃了两下。 “你看看。” “我大哥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叶孤鸿被他晃得衣袖摆动,目光却始终落在半空。 “松手。” “我问你正事呢。” “看着不像。” 金多宝仰头望了一会儿,圆脸上的神情越发复杂。 “那他是真想再挨一下?” 叶孤鸿没有回答。 因为整座炉谷,都没有人知道顾长渊究竟在等什么。 被方天画戟撕开的劫云还在散去,压在祖炉上方的雷威也在迅速减弱。 顾长渊却没有收戟。 玄黑锋刃直指云层,万道神台横在身后。尚未散尽的兵势沿着戟身冲上天穹,撞入那片即将消失的劫云。 数息过去。 轰隆——! 一声远比先前更加低沉的雷鸣,忽然从云层深处传来。 正在散去的劫云猛地停住。 下一刻,四方云潮倒卷而回! 黑紫雷光在云层深处不断交错。劫云笼罩的范围迅速收缩,压向炉谷的气息却越来越重。 祖火伏低。 万兵齐震。 山台外的赤金屏障荡开层层波纹,连炉谷中的风声都消失了。 那些刚刚因新兵炼成而沉默的人,眼底重新有了变化。 “第一道已经过了,是他自己不肯收手。” “第二道若毁了兵,也怪不得旁人。” 声音不大,却让刚刚落下的情绪再度悬了起来。 秦照真身旁,一名兵道老人紧盯着重新聚起的云层。 “秦城主。” “你方才不是说,铸兵雷劫只有一道吗?” 秦照真没有移开目光。 “一般,只有一道。” “那现在呢?” 秦照真没有回答。 因为整片劫云已经亮起。 轰隆——! 一道比先前更加沉重的黑紫雷柱,从云层深处缓缓探出。四周雷光不断汇入其中,原本散乱的雷霆被强行压成一体,令那股雷威愈发凝实。 秦照真盯着那道雷柱看了片刻。 “仍在法相层次。” “可这一道,寻常法相接不住。” 炉谷中刚刚升起的声音迅速消失。 顾长渊仰头望去。 第二道雷更强。 黑紫雷光映入眼底,清俊眉眼间只剩凌厉锋芒。 “来得好。” 下一瞬,黑紫雷柱贯穿劫云,轰然压下! 轰——! 雷光照彻炉谷。 顾长渊立在万道神台最上方,玄黑长衣被雷风卷起,身后的漫长道阶一层层亮向云海深处。 他单手持戟。 戟锋迎雷而上! 轰! 方天画戟正面撞入雷柱。 黑紫雷霆顷刻吞没那道身影,只有玄黑戟锋上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 更加狂暴的雷意沿着戟杆冲入手臂,贯过筋骨,直抵胸前。 这一次,顾长渊没有立刻将其全部震散。 他借着手中长戟,主动将一部分雷意引入骨血。 太初帝骨再次震动! 第四道骨纹之上,大片晦暗被雷光唤醒。繁复难辨的古纹接连显现,原本断开的地方,也在一次次冲击中逐渐相连。 可它依旧没有圆满。 古纹最深处,仍有部分纹路沉寂未醒。雷意一次次冲过,只能令它们短暂亮起,始终无法彻底贯通。 顾长渊感受着帝骨深处的变化,眼底锋芒更盛。 “还不够。” 外界,黑紫雷光一层层挤压万道神台,漫长道阶不断传出轰鸣。 顾长渊握着方天画戟,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道阶轰然亮起,雷霆从身体两侧成片炸开。 天雷不断压落,他却越走越高。 雷柱之中,顾长渊再次开口。 “再重些!” 声音不高,却穿过雷鸣,落入整座炉谷。 一道道目光骤然凝住。 他竟还嫌这一道雷不够! 黑紫雷霆轰然暴涨,万道神台剧烈震动。更为狂暴的雷意顺着方天画戟冲入骨血,第四道骨纹深处,又有几处沉寂的古纹被强行点亮。 可也仅仅亮了一瞬。 随后,再无变化。 顾长渊感受片刻,重新抬起眼。 “既然无用——” “那便碎了。” 玄黑方天画戟在掌中骤然转过。 身后的万道神台轰然震响,诸般道韵同时涌入戟身。 顾长渊迎着那道压满天穹的雷柱,一戟斩出! 咔嚓——! 一道玄黑裂痕自雷柱中央展开。 天雷尚未崩散。 玄黑戟锋已经逆势贯入其中! 轰——! 第二道雷柱轰然崩裂! 厚重劫云被那一戟从中央彻底撕开,黑紫雷光向两侧倾泻。祖炉火海与整座万兵之林被映得忽明忽暗,无数残兵在风暴中震响不止。 待到轰鸣散去,顾长渊依旧立在万道神台上方。 黑衣迎风,单手持戟。 身后是被一戟劈开的雷云,脚下是横过祖炉的漫长道阶。玄黑锋刃斜指云层,最后几道雷弧沿着戟身游走。 他没有退。 反而比第一道雷落下时,站得更高。 顾长渊感受着体内逐渐减弱的雷意。 第四道骨纹已经比先前清晰太多,大片断续的古纹被两道劫雷唤醒,可最深处依旧有部分纹路沉寂未动。 随着劫云裂开,雷意迅速散去。 顾长渊抬眼看向逐渐恢复清明的天穹。 “可惜……还是弱了点。” 这一次,炉谷中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仰着头,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那些先前低声说着“兵毁也怪不得旁人”的年轻人,此刻神情僵硬,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金多宝同样张着嘴。 他看看顾长渊,又看看那片被彻底劈开的劫云,过了许久才喃喃出声: “不是……这到底是谁劈谁啊?” …… 长生古地席位最前,李青禾仍旧望着雷云下方。 赵修文曾与他齐名。 如今,他终于亲眼看见了斩杀赵修文的人。 观礼山台靠后,背着旧铜匣的少年低声问道: “祖父,您百余年前见过的那一次,也是两道雷吗?” 白发老铸兵师摇了摇头。 “一道。” 老人望着被劈开的云层,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趟,老子也没白来!” 更远处,灰袍老人独坐山台边缘,山风吹动鬓边灰发。 他按着膝前酒坛,望着雷云下那道黑衣身影,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敢向天再讨一道雷。” 老人停了停,又抬头看向那片被一戟劈开的天穹。 “年轻,真好啊。” 四周寂静但山风依旧,那句话落下时,也不知是在赞眼前的少年,还是想起了早已远去的自己。 …… 顾长渊从半空落下,踩着万道神台的长阶走回第三座古兵台。 他身后的万道神台随之亮起,道痕沿着台面铺开,尽数汇入方天画戟。 诸般力量尽数留在兵中,却再没有半点冲突。 轰! 兵相显现! 一道庞大戟影自第三座古兵台拔地而起。 下一刻,整座万兵之林再度震动。 第三座古兵台附近,长刀垂锋,断枪触地,悬在古木间的长剑缓缓低下剑首。 紧接着,这股动静越过整座古林。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兵胚,也在轰鸣之中向第三座古兵台伏下。 铮! 锵! 嗡—— 万兵齐鸣。 ------------------------------------------------ 斩雷劈天,万兵低首。 第170章 再问 炉谷久久无人出声。 顾长渊收起万道神台,单手提着玄黑方天画戟,立在第三座古兵台前。戟锋上的黑火已经沉入兵身,最后几道黑紫雷弧仍在两侧锋刃之间游走。 一道道目光,也都落在那道黑衣身影上。 温家山台前,温清棠怔怔的望着谷中那道身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那日清晨,他正倚在廊下与叶孤鸿说话。晨光落在龙纹黑衣上,唇边带着与朋友闲谈时的自然笑意,清贵,却并不让人觉得遥远。 可眼前的顾长渊,单手提着玄黑方天画戟,身后劫云被一分为二,远处万兵尽数垂锋。 所有人都以为兵劫结束时,他却举戟向天,只说了一声—— 再来。 随后逆着第二道法相之雷一路向上,一戟破云。 两道身影在温清棠脑海中交叠,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扶着石栏的手也随之收紧。 怎么会有人……这般耀眼。 一声喝彩几乎已经到了唇边。 她到底顾忌着身旁的温家长辈,只将抬起的手重新放下,耳根却悄然红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四周山台上,许多年轻女子同样没有移开目光。其中不少人原本是为宁一而来,此刻却都追着那道黑衣身影,低声问起了同一个名字。 “顾长渊……” …… 先前输掉赌注的几名年轻天骄,也终于从震动中回过神来。 几人齐齐转头,眼睛涨红,死死盯向温家山台。 最前方那人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你!坑!我!们!” 金多宝正举着手,满脸兴奋地准备替自家大哥喝彩,猛然撞上那几双通红的眼睛,吓得肩膀一缩,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我!?” “你……你早就知道他能进前三!” 那人抬手指向远处低首的万兵之林,胸口剧烈起伏。 “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着我们往里面跳!” 金多宝怔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顾长渊,又看向那片被一戟撕开的劫云,最后目光扫过远处低首的万兵之林。 脸上的惊慌渐渐没了。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比眼前几人还要沉痛的悲愤。 他猛地抬手指向顾长渊,圆脸一点点涨红。 “我要早知道我大哥能斩两道雷,让万兵低首——” 声音说到一半,竟隐隐有些发颤。 “我……我还跟你们赌什么前三?!” “我当时就该赌万相兵胎!” 几名年轻天骄脸上的怒意同时僵住。 金多宝却越想越心痛,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这得少赢多少好东西啊!” 他明明已经赢得盆满钵满,此刻却哭丧着一张脸,仿佛真正吃了大亏的人是自己。 可等他重新看向顾长渊,嘴角又怎么都压不下去。 最后只能一边心疼,一边高高举起手,带着几分哭腔扯开嗓子: “大哥威武——!” 身后几名年轻天骄脸色涨红,半天没能挤出一句话。 …… 年轻一代的声音渐渐落下,各方领袖所在的山台却依旧安静。 十七剑山剑主望着第三座古兵台,过了许久才开口道: “顾氏这一代,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 “今日以后,再提这场万兵朝宗,便绕不过顾长渊三个字。” 旁边一位老宗主望着祖炉前的黑衣少年,低声感叹又有一丝苦笑: “原以为只是东玄诸家内部的一场兵道之争。” “没想到……最后压住整场锋芒的,竟是一个中州少年。” …… 第一座古兵台前,姬玄戈握着自己的暗金重戟,沉默良久。 此行以前,他眼中真正需要重视的人只有宁一。 今日之后,东玄之外,又多了一个名字。 姬玄戈抬起眼,重新看向那道黑衣身影。 “中州,顾长渊。” 太岳刀庭所在的山台上,则始终没有声音。 霍千烈回头看了一眼。 岳天衡被抬回来以后便一直昏迷,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胸前还留着那一戟砸下后的伤痕。 霍千烈看了许久,搭在扶手上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咔嚓。 坚硬石栏裂开一道缝隙。 秦照真侧目望来。 霍千烈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天衡输了,是他技不如人。” “比武争锋,有输有赢,这一点,我认。” 话音落下,他重新看向顾长渊,脸色依旧难看。 “可他终究是我儿子。” “被人一戟打成这样,我这个当爹的若还能笑着道喜,那才是笑话。” …… 咚—— 祖炉深处,再次传出一道沉响。 炉谷中的所有声音随之落下。 无相帝胚之下,那团沉寂多年的万相兵胎终于离开炉心。 闻天阙抬眼望去。 “万相兵胎择主。” 一句话传遍整座炉谷。 这一次,没有多少人再议论最终的结果。 若在两道雷劫以前,宁一与姬玄戈之间或许还有争议。到了现在,答案已经写在每个人心里。 一杆能够斩开两道法相之雷,又令整座万兵之林垂下锋芒的新兵,万相兵胎若还不选,才真正让人无法理解。 胎光自祖炉深处流出。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剑、刀、枪、戟等诸般兵形在光芒中不断变幻,刚刚成形,又重新归于无定。 当万相兵胎越过宁一,越过姬玄戈,穿过翻涌祖火,最终停在顾长渊面前时,整座炉谷还是一点点静了下来。 众人知道答案。 可与亲眼看见东玄诸势力共同孕养多年的兵胎,越过这一代最负盛名的两名兵道天骄,停在一个中州少年面前,终究是两回事。 胎光中的所有兵形一一散去。 最后,只剩一团最为纯粹的无定之光,悬在顾长渊掌前。 他手中的玄黑方天画戟传出一声低鸣。 咚—— 万相兵胎随之震动。 闻天阙正式宣告: “万相兵胎择主。” “顾长渊。” 祖炉轰然一震! 万相兵胎在顾长渊面前散开,化作万千胎光,顷刻没入他的身体。 万道神台随之轻震。 一道兵念随之融入顾长渊心神。 万相无定,可暂化诸兵,只化其形,不生其道。真正的归宿,则是融入本命之兵,随兵、随主一同成长。 顾长渊重新睁开眼。 炉谷之中,依旧无人出声。 许久之后,才有一声感叹从人群中响起。 “今日没来的人,亏大了。” 旁边一名老人摇头苦笑。 “宁一十七山共养,同代问剑,往往只出一剑。祖炉开启以前,谁不觉得万相必归于他?” 正因如此,许多人连赶来的念头都没有。 可那些人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九岳沉天被一戟压碎,错过了两道铸兵雷劫,也错过了整座万兵之林向一名少年垂下锋芒。 有人望着顾长渊,眼中仍有不甘。 可真正懂兵之人,却无人能够说出一句——万相选错了。 闻天阙看向顾长渊手中的玄黑方天画戟。 “新兵初成,兵性尚未完全稳固。” “需留在第三座古兵台,以祖火温养一夜,明日再取。” 顾长渊微微颔首。 祖炉中的火浪也在此刻渐渐伏低。 闻天阙环视炉谷四方,声音传开。 “万相已有归属。” “此次祖炉铸兵,到此结束。” 各方势力陆续起身。有人已经取出传讯玉符,准备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送回宗门;也有人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顾长渊,像是要将那张年轻面孔彻底记下。 十七剑山弟子也逐渐聚到宁一身后。 就在炉谷中的脚步声开始散开时,顾长渊忽然开口。 “且慢。” 声音不高。 四周的脚步却同时停住。 不少人诧异回头,原本已经松下来的气氛,也因这两个字再次凝住。 “兵胎已经认主,他还有什么事?” “祖炉铸兵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低低的议论在各座山台间响起。 几位已经起身的势力领袖也停了下来,闻天阙看了顾长渊片刻。 “顾长渊。” “你还有何事?” 顾长渊面色平静。 他单手提着玄黑方天画戟,抬眼望向十七剑山所在的高台。转头目光越过尚未熄灭的祖火,最终落在宁一身上。 “叶孤鸿曾登万剑绝巅。” “问过十七剑山一剑。” 话音落下,知晓此事的人神色顿时有了变化。 不知情的外洲修士低声询问,很快便从身旁人口中得知,温家山台上那名独臂剑修,正是曾登上万剑绝巅、败在宁一剑下的叶孤鸿。 一道道目光随之转向温家山台。 顾长渊停顿片刻。 “他是我朋友。” 短短五个字。 叶孤鸿的眼神骤然一紧。 断去一臂以后,他从未向谁诉过苦,也没想过让谁替自己将那一剑讨回来。 他只是想停一停。 让自己走得慢一些,暂时不去想剑,不去想天剑神宗首席,也不逼着自己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一日,他已经将万剑绝巅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顾长渊。 顾长渊只是安静听着。 没有许诺,也没有说过要替他出头。 叶孤鸿原以为,那只是朋友之间的一场闲谈。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 顾长渊一直记着。 他望着祖炉前那道黑衣身影,眼底惯常的散漫一点点退去。搭在膝上的手缺缓缓收紧,却始终没有开口。 一道道目光重新落向顾长渊。 有人看向他手中的方天画戟,也有人看向十七剑山所在的高台,一时间竟猜不出,他在说完那句“他是我朋友”以后,究竟还想做什么。 顾长渊没有解释。 他单手提起玄黑方天画戟,向前走出一步,反手将长戟压下。 轰——! 戟尾重重没入第三座古兵台中央。 整座古台为之一震,沉重兵鸣沿着祖炉向外传开。玄黑长戟笔直立在翻涌火光之前,两侧锋刃斜指天穹,最后几道残雷仍在戟身之上游走。 顾长渊松开手。 没有再看宁一,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径直向炉谷之外走去。 山风掠过群峰,黑色衣摆向身后扬起。那道年轻身影从一道道注视中走过,身后是尚未散尽的劫云,是伏低的万兵之林,也是那杆刚刚斩过两道天雷的玄黑长戟。 整座炉谷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越走越远。 直到那道黑衣身影即将消失在山道尽头,少年平静而清亮的声音才从群山之间传回,越过祖炉,响彻整座万兵之林。 “明日,万剑绝巅。” “顾长渊——” “再问十七剑山!” ----------------------------------------------- 问剑绝巅,风起剑山。 问剑,写少年锋芒,也写“朋友”二字。 感谢大家最近的支持。 第171章 东玄豪赌 …… 声音越过万兵之林,在群山之间久久未散。 整座炉谷静了数息。 下一刻,轰然炸开! “顾长渊真要问剑宁一?!” “祖炉争锋才刚结束,明日竟然还有这样一场盛事!” “快,把消息传出去!” 一道道传讯玉符接连亮起。 有人刚准备离场,又立即拉住身旁同门。 “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有兴趣便连夜赶来。今日万兵朝宗已经错过,明日万剑绝巅若再没赶上,往后可别怪我没提醒!” “还有闭关的那几个,也传一句。” “来不来随他们,消息一定要送到!” 更多人已经开始联系留在万兵天城的朋友,询问十七剑山明日何时开山,又该从何处登上万剑绝巅。 一个是十七山共养的先天剑胎,同代问剑往往只出一剑。 一个刚刚两斩天雷,令万兵低首,最终更令万相兵胎越过东玄诸骄,主动择主。 无论谁胜谁负,这一场都已无人愿意错过。 ……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原本还在望着顾长渊离开的方向。 “宁一怎么可能输?” “顾长渊在祖炉中表现再强,问剑又是另一回事。” “明日若有人设局,我必押宁一!” 几句话从不远处传来。 金多宝听着四周不断响起的议论,他脸上的兴奋忽然停住,眼珠一转,低头摸了摸腰间,又按住袖中刚刚赢来的东西,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 叶孤鸿察觉到不对。 “你又在想什么?” 金多宝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猛地收紧袖口,转身便向山台外挤去。 “我有点事!” “什么事?” “开宫的大事!” 话音尚未落下,那道圆滚滚的身影已经钻入人群,转眼没了踪影。 叶孤鸿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再问。 金多宝嘴里的开宫,大概与正常修炼没有多少关系。 …… 祖炉争锋散场以后,消息随着离开炉谷的人群涌入万兵天城。 整座城彻底炸开。 最先引起轰动的,甚至还不是顾长渊约战宁一。 “万相兵胎没有选择宁一?!” “怎么可能!” “十七山共养的先天剑胎都没得到万相认可,最后选了谁?!” “顾长渊。” “顾长渊又是谁?!” 不少未曾进入祖炉观战的人,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都有些茫然。 可随着一批批观战者返回城中,这三个字很快便传遍酒楼、兵阁与大街小巷。 中州顾家帝子。 万道古境榜首。 与他有关的消息,也随之被人从各处翻了出来。 最开始,还有人认真说着万道古境关闭前的那场决战,说赵修文、陆道尘与赤烬阳等多位道宫境天骄都死在了里面。 消息传过两条长街,便成了顾长渊一人杀得中州道宫境天骄空去半边。 等传到城西时,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一日敢挡在顾长渊面前的人,最后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古境。 “哪有这么夸张?” “你又没进去,怎么知道没有?” “我是没进去,可照你这么说,中州这一代道宫境天骄岂不是只剩顾家人了?” “反正赵修文他们确实死了。” “那是一起死在古境里,还是都让顾长渊杀了?” 说话之人卡了一下,很快又梗着脖子道: “总之差不了多少!” 传言越传越离谱。 可真正让整座城相信顾长渊确实凶得惊人的,还是从祖炉中回来的那些人。 一座酒楼内,一名刚从炉谷归来的青年站在人群中央,讲得面红耳赤。 “第一道雷落下时,连祖炉火海都被压得伏了下去!” “顾长渊提着那杆方天画戟迎雷而上,一戟便将整道雷柱劈开!” 四周很快响起一阵笑声。 “你怎么不说,他一戟把天也劈成了两半?” “铸兵雷劫何等凶险,还能任由他站在那里斩?” 那青年急得一拍大腿。 “我说的都是真的!” “斩了一道还不算,他又抬起方天画戟,对着快要散去的劫云说了一句——再来!” 酒楼里的笑声更大了。 “你这是亲眼看见了,还是跑来给我们说书?” “照你这么讲,那天雷听了他的话,还真得乖乖再落一道?” 青年瞪着眼睛。 “它真落了!” “而且第二道比第一道还强!” “顾长渊站在雷柱里面,还嫌雷不够重,又让它再重些!” 有人笑得险些将口中酒水喷出来。 “先让雷再来,又让雷再重些?” “那天雷莫不是他家养的?” “最后是不是等他说够了,便自己散了?” 青年一巴掌拍在桌上。 “它没散!” “顾长渊说那道雷已经无用,随后一戟把它劈碎了!” 四周哄笑不止。 旁边另一名刚从祖炉回来的修士终于听不下去。 “他说的都是真的。” 笑声小了一些。 紧接着,第三个人也开口道: “第二道雷被劈开以后,顾长渊还说了一句话。” “可惜,还是太少了。” 堂内的笑声终于停下。 有人仍旧不信。 可当第四个、第五个从祖炉归来的人,都将同样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酒楼中的神情终于变了。 斩雷。 万兵低首,万相认主。 到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再把那个最初无人认识的中州少主,当成酒桌上的夸张传闻。 更何况就在万兵朝宗结束以后,他又当着东玄诸宗的面,约战宁一! “明日什么时候开山?” “现在赶去十七剑山,还能不能占到近处的位置?” “快传讯给城外的人,让他们别再耽搁!” 相似的声音,很快出现在万兵天城各处。 有人懊恼没有前往祖炉,有人连夜打听顾长渊此前的战绩,更多的人依旧坚信宁一不会输。 十七山共养。 先天剑胎。 同代登上万剑绝巅者,至今没有几人能让他出第二剑。 可那些亲眼看过顾长渊斩雷的人,却不再说这场争锋毫无悬念。 面对旁人的质疑,他们往往只会摇头说上一句: “你昨日不在祖炉。”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中州少年究竟有多猛!” …… 整座万兵天城都因顾长渊而沸腾。 顾长渊本人却像与这场风波无关,随温家众人回到了别院。 尚未走近,便能看见院门之外已经站满了人。 各方势力送来的拜帖堆满长案。有人携着灵药与礼物亲自登门,也有人只求能够见少主一面。 温鹤年亲自守在门前。 面对各方来客,他态度客气,话中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少主今日需要静养。” “诸位的心意,温家会代为转达。” “至于拜见,今日便免了。” 有人仍不愿离开。 “温老太爷,我等只求与少主说上两句话,并不会耽搁多久。” 温鹤年摇了摇头。 “今日谁来,都一样。” “诸位,请回吧。” 话已至此,门前众人纵然不甘,也只能留下拜帖与礼物,陆续退开。 温鹤年转过身,看了一眼守在院门两侧的温家族人。 “少主住在这里,温家只需做好一件事。” “守好门。” “尽好本分。” 众人同时低头。 “是。” 直到顾长渊走近,温鹤年立即迎了上去。 “少主。” 他的神态始终恭敬。 “别院已经安排妥当。外面的拜帖,老夫稍后会亲自整理,真正需要少主过目的,再送入院中。” 顾长渊颔首。 “有劳了。” “这是温家的本分。” 温鹤年侧身让开道路。 温清棠就站在温鹤年身旁。 直到顾长渊走近,她才从祖炉中的一幕幕里回过神。 黑衣持戟,逆雷而上。 那道雷不断压落,他却越走越高。 温清棠耳根很快红了起来。她平日里处事沉稳,极有主见,即便面对一方古宗之主,也很少有言语失措的时候。 可此刻,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却全乱了。 “少主,今日……” 她向前一步。 “恭喜少主得到了万相兵胎。还有方才那两道雷,少主迎着雷柱……”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最后只能低声补上一句: “总之,恭喜少主。”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又望向院门外仍未散去的人群。 “多谢温姑娘。” “这几日住在温家,已经多有叨扰。今日又来了这么多人,恐怕还要劳烦你们费心。” 温清棠连忙摇头。 “少主不必客气,这些本就是温家该做的。” 她答得很快,脸上的红意却还没有散去。那副模样,与平日沉稳从容的温家小姐判若两人,倒真像是一个见到了心中最耀眼之人的普通少女。 顾长渊朝祖孙二人微微颔首,随后走入别院。 温鹤年将孙女难得失措的模样看在眼中,却没有点破。 若少主愿意与温家更近一步,自然是温家求之不得的福分。 可这样的事,不是他该奢想的。 温家真正能做的,是守好顾氏附庸的本分,将少主在东玄的一切安排妥当,不出半点纰漏。 温鹤年收回目光,重新走向院门。 外面的拜帖仍在不断送来。 今日,谁也不能进去打扰少主。 …… 叶孤鸿正坐在院中。 见顾长渊回来,他抬了抬眼。 “外面快把温家的门槛踩断了。” 顾长渊在他对面坐下。 “温老太爷能挡住。” 院中安静片刻。 叶孤鸿看着他。 “几成?” “没打过,不知道。” “宁一那一剑,不好接。” 顾长渊点头。 “我知道。” 叶孤鸿靠回椅背。 “那便别输。”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唇边有了一点朋友间的笑意。 “所以才回来修炼。” “不然明日真输了,我那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是我朋友,东玄恐怕要把咱们两个一起翻出来再笑一遍。” 叶孤鸿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最好多修炼一会儿。” 顾长渊笑了一声,站起身。 “有道理。” 他转身走向房间。 叶孤鸿看着房门在他身后合拢,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他拿起桌边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 这一夜,万兵天城始终未静。 消息尚未传遍整个东玄,却足以让此刻留在城中,以及附近各方势力的人全部动了起来。 刚从祖炉归来的年轻人最为兴奋。 他们亲眼看过顾长渊斩雷,胸中的热血直到深夜都没有平息。有人聚在酒楼中,一遍遍争论明日的胜负;有人回到住处仍旧睡不着,索性连夜动身,提前赶往十七剑山。 真正动作快的人,甚至没有返回万兵天城。 祖炉争锋散场以后,他们便直接改道前往十七剑山,赶在大批人群到来以前,守在山门外最靠近前方的位置。 夜色尚深,山脚下便已经聚起大片人影。 山道两侧坐满了提前赶来的修士,远处云间也悬着一艘艘飞舟。不断还有长辈带着族中少年踏夜而至,只为天明以后能够站得近些,看清绝巅上的每一次交锋。 随着消息传开,一些原本没有前往祖炉的年轻强者,也被这场问剑惊动。 城北一座高楼内,几名年轻修士仍在临窗饮酒。 其中一人已入法相,窗边那名青年的气息更加深沉,赫然走到了天门境。 听完祖炉中的经过,桌边的酒声渐渐停了下来。 “神台中期,两斩法相雷劫?” “亲眼看见的人不少,做不得假。” “万相兵胎也选了他?” “是。” 那名天门境青年望向十七剑山所在的方向,片刻后取下了挂在一旁的外袍。 “宁一的剑,我见过。” “明日便去看看,那个中州少年能不能让他出第二剑。” 几人相继起身。 类似的身影,也在万兵天城不同地方走出。 他们未必认为顾长渊能赢,却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一日之间搅动整座万兵天城的中州少年。 随着时间推移,赶往十七剑山的人越来越多。 一条条山道上亮起成片灯火,人影沿着山势铺向远方。有人为了抢占更好的位置,索性坐在山门外守了一夜。 与山下的喧闹相比,十七剑山深处却格外安静。 一座孤峰之上。 宁一盘膝而坐,长剑横在膝前。 自祖炉归来以后,他便始终闭着双眼。城中传来多少议论,山门外又聚了多少人,都没有令他的气息出现半点变化。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十七剑山剑主停在不远处,看了他片刻。 “明日一战,有几成把握?” 宁一没有睁眼。 “尚未交手,无从判断。” 剑主并不意外。 “昨日以前,东玄同代问剑,你从未这样回答过。” 山风掠过孤峰,吹动宁一的衣角。 片刻后,他才开口。 “昨日以前,我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人。” 剑主看着他膝前的长剑,没有再问。 宁一重新沉入修行。 长剑横膝,一夜未动。 他在等天明。 也在等顾长渊登上万剑绝巅。 …… 天将破晓。 万兵天城中的一条条长街已经挤满了人。 酒楼、兵阁与商铺尚未开门,人流便从四面八方汇向城门。 有人御空而行,有人驾驭飞舟,也有人带着族中晚辈连夜赶来,刚刚进入城中,便又随着人群涌向城外。 昨夜还灯火通明的几处街市,很快便空了下来。 城中大半修士,都在赶往同一个地方。 十七剑山。 一时间,万人空巷。 就在此时,温家别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金多宝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衣袍皱乱,脚步都有些发飘,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以他的修为,一夜未眠本不该留下这样的倦色。可这一晚上,他几乎没有停过,连运转灵力散去疲态的时间都没舍得浪费。 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整张胖脸都因兴奋而轻轻发颤。 走得近了,叶孤鸿才听清他嘴里的话。 “九宫有望……” “九宫有望啊!” 叶孤鸿坐在廊下,抬眼看他。 “你昨夜去哪了?” 金多宝像是这才看见他,几步冲到石桌前,将怀中的赌契与玉牌全部拍了下去。 砰! “找我的第九宫去了!” 满桌赌契层层叠叠,几乎将整张石桌铺满。 叶孤鸿扫了一眼。 “你把什么都押了?” “我把什么都押了。” 叶孤鸿怔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眼睛也难得睁大了几分,这样的神情,极少出现在他的脸上。 金多宝扯了扯自己的衣袍。 “昨日赢来的,我自己带来的,还有一路上舍不得用的,全押我大哥赢了!” “押得只剩下一条裤……” 他说到一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立即改口。 “只剩下这身衣服了!” 叶孤鸿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金多宝已经重新低头望向满桌赌契,脸上的肉因兴奋不停发颤。 “九宫有望!这次是真有望了!” “我早就跟老头子说过,我开第九宫的机缘就在东玄,他还不信!” “现在看见没有?” “这一场只要赢下来,开第九宫需要的东西就全有了!” 他说着绕过石桌走了两步,又忽然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早知道东玄还有这一场,出门时我就该再多磨老头子一阵!” “他整天就知道说什么够用便好,财不露白。” “现在好了,我还想多押一些,身上都找不出东西了!” 话虽如此,他双手却紧紧按着那些赌契,嘴角已经快咧到了耳根。 叶孤鸿问道: “你就不怕输?” “输?” 金多宝猛地抬起头。 “我大哥连天雷都嫌太少,宁一的剑还能比天雷更凶?” “等这一场赢下来,我把第九宫往老头子面前一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说什么!” “我就说,我金多宝的第九宫,必在东玄!” 他越说越是得意,两个黑眼圈挂在圆脸上,整个人却兴奋得不停发抖。 叶孤鸿看了他片刻,忽然幽幽问了一句: “哪里还能压?” 金多宝神色一怔。 …… 第一缕晨光越过温家别院的屋檐,落入安静的房间。 顾长渊睁开了眼。 ---------------------------------------------------------- 今天加更送上,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特别感谢: 【飒飒飒张】的大神认证,催更符 【临渊.。】的爆更撒花 【theaim】的灵感胶囊,n个催更符 【shalltooto】的催更符 也谢谢其他送礼物、催更、点赞、评论,还有一直默默追读的小伙伴。 评论里熟悉的人越来越多了,每次深夜翻评论还是挺有感触的。 我也尽量把后面的剧情写好,不辜负大家这份心意,也希望大家后面继续支持,拜谢~ 第173章 诸天归锋 两名少年隔着漆黑峰面相望。 谁都没有立即开口。 顾长渊身后,一道道白衣身影散落在石阶、云桥与问剑台之间。那条被他一路斩开的剑路仍在,沿途剑修手中只剩半截残锋,断裂的剑意尚未完全散去。 更远处,万顷云海从十七座剑山之间流过,更近处,只有黑衣与白衣。 宁一的目光先停在顾长渊脸上,片刻之后,才向下落在那柄断剑上。 剑身黯淡。 断口参差。 当日被执一斩断时留下的旧痕,仍清晰留在剑身中央。 数月以前,叶孤鸿也曾握着它登上万剑绝巅。 那一日,剑断。 人也被斩去一臂。 如今,这柄剑重新回到这里,握剑的人,却已经换成了顾长渊。 宁一看了许久,手掌才落到身侧古剑之上。 “此剑,执一。” 古旧剑鞘看不见多少光华,唯有靠近鞘口的位置,留着一道极淡的灰白剑纹,那是昨日太素剑融入本命古剑以后,留下的痕迹。 宁一看了一眼断剑上的旧伤。 “当日斩断它的,也是执一。” 顾长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剑。 “正好。” 两个字落下。 绝巅重新安静下来。 宁一并未立刻拔剑,只是握着执一,白衣立于断峰高处,目光平静地望着顾长渊。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白色剑袍与玄黑衣摆同时向后扬起,又重新落下。 …… 数息以后。 宁一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拢。 铮—— 一声极轻的剑鸣,自古旧剑鞘深处传出。 声音并不响亮,可剑鸣传开的刹那,吹过万剑绝巅的山风停了。 断峰两侧,原本层层翻涌的云海也随之凝滞。尚未落下的云潮悬在高处,刚刚卷起的云浪停在群峰之间,仿佛整座天地仍在向前,却被那只握剑的手按在了原处。 剑尚未出鞘。 十七山间的风、云与剑势,已经开始向宁一收拢。 浩荡云气从十七个方向涌向万剑绝巅,一层云涛压过一层云涛。原本铺满群峰的云海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厚,最终在断峰两侧堆叠成两道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庞大云壁。 高处落下的晨光同样被云层挤压。 最初还能照亮整座绝巅。 渐渐地,只剩下一道笔直的光,横在宁一与顾长渊之间。 仿佛整片天地,却已在他掌中越收越紧。 下一刻。 宁一出剑。 铮——! 执一完全离鞘。 此前被那只手压停的风云,在这一瞬间同时断开。 宁一神台圆满的修为、先天剑胎的锋芒、十七山积蓄多年的剑势,以及昨日融入执一的太素剑与天痕,全都在剑锋离鞘的刹那向着同一处疯狂收拢。 最初,执一周围尚有数丈白光。 不过转瞬,便只剩一线,那道雪白剑线越向前,反而越细,也越静。 可它所经过的地方,漆黑山石并未炸开,只沿着剑锋掠过的位置无声分向两侧;断峰旁刚刚收拢到极致的万顷云海,也在这一剑之前从中央完整裂开。 浩荡云气向两旁轰然倒卷,高处晨光随之被一分为二。 整座万剑绝巅之上,只剩下一条笔直空路。 从宁一身前。 直至顾长渊眉心。 这一剑没有多余变化,也没有能够绕开的空隙。 仿佛执一既然出鞘,挡在前方的山石、风云,乃至从天穹落下的光,本就应该从中断开。 雪白剑线横过大半座断峰。 …… 绝巅之外的同代天骄,终于真正变了神情。 姬玄戈盯着那条被彻底封死的剑路,已经明白,若自己站在顾长渊的位置,唯一的机会只在执一出鞘以前。 一旦让宁一将十七山剑势尽数压入这一线,再谈阻拦便已经太迟。 李青禾的视线掠过剑线两侧,却始终找不到一处真正能够退开的落点。 其余几人也在心中各自推演。 可无论抢先出手、横避剑锋,还是正面相接,最后都绕不开那道越来越近的雪白一线。 叶孤鸿始终看着宁一持剑的右手。 同样的绝巅。 当日,宁一没有试探,只出了一剑,便斩断了他的剑,也带走了他的右臂。 可今日这一剑,比当时更完整。 “比当时强。” 金多宝侧过脸。 叶孤鸿沉默片刻。 “强太多了。” 声音落下,一名踏入法相境多年的中年修士站直身体。 他没有去看周围的人,只顺着那道横贯绝巅的雪白剑线,抬头望向十七山上方。 那里的天,已经被宁一这一剑从中央分开。 两侧云壁仍在翻涌,剑线经过的中央却空无一物。就连原本洒落群峰的晨光,也只能沿着那道笔直裂口照入绝巅,再无法越过剑锋半寸。 旁边一名年轻修士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剑……” “到底到了什么层次?” 中年修士望着那片被剑改变的天,沉默数息。 “神台承道于己。” 四周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法相——” 雪白剑线再次向前掠出,天穹中央的裂口也随之继续延伸。 中年修士的声音陡然加重。 “显道于天!” 不少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眼前这片被剑斩开的天,便是两个境界之间最清楚的答案。 宁一尚在神台圆满,这一剑,却已真正斩入法相。 中年修士盯着那道仍在向前的剑线,缓缓吐出一句: “若是正面承受……寻常法相,未必接得住。” 另一处观礼山台上,秦照真望着那袭立于绝巅高处的白衣,感叹道。 “十七剑山,好运气。” 旁边一名老者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每一次再见宁一,与上一次相比,都是天地之差。” 他停顿片刻。 “先天剑胎,果然不负十七山共养。” 高处,十七剑山剑主终于开口: “十七山共养的,从来不只是一位同代剑首。” 他的声音清晰传过绝巅。 “宁一这一世——” “走的是剑帝之路!” 剑帝之路。 四个字落在那袭白衣身上,无人觉得狂妄。 …… 就在此时。 顾长渊抬起了手中的断剑。 雪白剑线已经来到身前三丈。 法相层次的剑压迎面落下,玄黑衣摆与半束长发同时向后扬起。脚下漆黑山石沿着黑靴两侧无声裂开,一道裂痕分成三道,转眼爬满周围峰面。 顾长渊始终没有后退。 从宁一握住执一,到雪白剑线真正横过绝巅,他一直在看。 看十七山之势如何归于一处。 看先天剑胎如何将一身锋芒压得再无半分外泄。 也看宁一怎样以神台圆满之身,将这一剑递过那道原本属于法相的界线。 这一剑没有能够绕开的空隙,也不存在需要寻找的破绽,它已经足够完整,也足够强。 直到剑线抵达身前三丈,顾长渊眼中的平静才终于发生变化,那双清亮眼眸深处,第一次真正多出了一分属于交锋的锋芒。 此前,他是在看剑。 如今已经看完了。 顾长渊手腕轻转。 原本斜垂的断剑贴着身体抬起,残缺锋刃落到身前。随着右肩微沉,他的脊背、手臂与半截剑身自然连成一线。 绝巅上下那些真正握过剑的人,却在这一刻同时生出一种无比清楚的感觉。 先前,顾长渊只是提着这柄断剑走上绝巅。 此刻。 他才真正握住了它。 玄黑长衣在迎面而来的剑压中完全展开,半束黑发掠过少年清晰而年轻的侧脸。 他没有模仿宁一的起手,也没有刻意摆出属于剑修的姿态。可当断剑真正落在身前,他的目光、肩背、手臂与残缺剑锋之间,再看不见一丝滞涩。 他从未以剑作为自己唯一的道路。 没有先天剑胎。 没有自幼孕养的本命剑。 身后也没有十七座剑山替他聚势。 可这一刻,他眼中已经没有群山,没有云海,也没有绝巅外的任何人。 只剩迎面而来的剑,以及自己手中的这一剑。 断崖旧石旁,灰衣老人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去。 宁一出剑时,他没有起身。 执一斩开天与云海时,他也只是稍稍抬眼。 可当顾长渊真正握住断剑,老人将酒坛放到身侧,原本靠在石壁上的身体,第一次完全坐直。 因为顾长渊身后的虚空,已经无声向两侧退开。一座古朴神台,自那袭玄黑长衣之后升起,万道神台显化得极为沉静,它没有铺满绝巅,只横在被执一裁开的天光之下。 上方,是被宁一一剑斩开的天。 下方,是被剑压撕裂的漆黑断峰。 顾长渊立于上下之间,手中持着一柄残缺断剑。万道神台在身后不断升高,迎面而来的剑风将玄黑衣袍向后拉开,那道原本沉静的身影也随之一点点变得锋利。 宁一走的是剑帝之路。 顾长渊此刻要递出的,却是他自己的道。 神台升起的同时,九宫深处传出一声低沉震响。 九座天宫没有显化于外,只将自身宫势沿着九条宫路送入万道神台。沉寂在古朴台面上的一道道旧痕随之醒来,顾长渊一路走到今日触碰与交锋过的诸般大道,先后亮起。 最初只是一道。 很快,道光便沿着整座神台蔓延。 一座神台。 承下万道。 万道之光映亮了顾长渊半边侧脸,也将他手中的断剑照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可所有力量都没有向外扩散,本该铺满天穹的道光,正在向内收拢。 顾长渊望着已经来到身前的雪白剑线,眼前却掠过一座早已破碎的黑金皇庭。 那时九宫未成。 神台未立。 他只能将一路修成的根基尽数向外铺开,托起一片尚未完整的诸天,再让那片诸天向纪无终的九龙皇庭倾覆而下。 那一式,名为诸天倾。 纪无终曾站在破碎的皇庭前看着他。 等你真正开出九宫,将这一式补全,我倒想看看—— 你能把这片诸天,倾到什么地步。 如今。九宫已经成真,万道神台也已立起,顾长渊却没有让那片诸天铺得更远。 它既然能够承载万道,过去必须铺满天地的力量,便可以全部收回来。 神台轻轻一震,万道之光沿着纵横交错的纹路回流,九宫送来的宫势也一并汇入神台中央,完整神台逐渐化作一道沉暗虚影,沿着顾长渊的肩臂,一寸寸没入半柄断剑。 昔日。 诸天向外倾覆。 今日。 万道归台,诸天入剑。 …… 半柄断剑传出一声低鸣。 残缺的剑身没有恢复,参差断口也没有重新生长。 顾长渊没有替它补全断口,只将万道神台上最后一道光,压入其中。 既然断口仍在—— 那便以诸天,为断剑之锋。 神台彻底隐去。 九宫、万道与所有向外铺开的异象,同时消失在顾长渊身后。 断剑最前方,只剩下一线沉暗锋芒。 比宁一斩来的雪白剑线更加细小,也更加黯淡。 它真正出现的一刻,顾长渊头顶被执一斩开的天光忽然向下一沉。 紧接着。 整座万剑绝巅轰然下坠一寸! 轰隆——! 漆黑断峰仿佛承受不住那一线锋芒中所容纳的重量。 十七座剑山深处也在同时传来低沉轰鸣。悬在绝巅周围的观礼山台随之摇晃,守护阵纹自行亮起,却在亮起的一瞬向内凹陷。 上有天光下沉。 下有十七山共震。 顾长渊立于两者之间,玄黑长衣迎着剑压向后飞扬,手中依旧是那柄从未恢复的断剑。宁一收尽的,是十七山之剑。顾长渊收下的,却是他一路走到今日的整片诸天。 …… 雪白剑线已经斩至身前,顾长渊眸中锋芒骤亮。 万道尽收,半柄断剑低鸣不止。山风迎面压来,吹起玄黑衣袍,也掀开少年额前的几缕碎发。 下一刻。 顾长渊一步踏出。 身影随剑势向前,手中断剑迎着那道雪白一线,悍然斩出! “此剑——” 少年清朗的声音响彻绝巅。 “诸天归锋!” 话音落下。 雪白与沉暗两道锋芒,在万剑绝巅中央正面相撞。 铛—— 剑锋相触的声音并不震耳。 整片天地反而在这一刻彻底陷入安静。 倒卷向两侧的云海停在半空,十七山间的剑鸣同时消失。两道细得几乎难以看清的锋芒停在断峰中央,短暂相抵,谁也没有立刻消散。 宁一的白色剑袍向后绷紧。 顾长渊站在另一端,手臂平稳,黑衣在两锋之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望着断峰中央。 下一瞬。 漆黑断峰忽然向下沉去。 轰隆隆——! 悬在绝巅四周的守护阵纹尽数亮起,刺目阵光沿着十七座剑山冲上高空。 而在那片骤然亮起的阵光之中。 贯穿整座绝巅的雪白剑线,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宁一持剑的手臂随之绷紧。 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也第一次越过两道锋芒,真正看向顾长渊。 白线没有后退。 沉暗锋芒同样没有继续向前。 两者仍停在那里。 直到一道极细的裂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白线最前方。 咔! 声音很轻。 却让所有真正看见这一幕的人,神情同时凝固。 裂痕只停顿了一瞬。 第二道、第三道便从同一处骤然绽开,像一片被压到极致的雪白冰面,终于超过了自身能够承受的界限。 下一刻。 整道雪白剑线,从最前方轰然溃散! 短暂抗衡之后,那道足以让寻常法相都未必能够正面接下的执一剑线,从与断剑相接的位置开始,一寸接着一寸崩裂。 雪白剑光沿着原本贯穿绝巅的剑路迅速破碎。 前方刚刚溃散,后方剑势便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一线。整道剑光如同一条被从源头震碎的雪白长河,在两名少年之间彻底炸开。 轰——! 破碎剑光横扫绝巅。 两侧云海同时向下塌落。 宁一脚下的漆黑山石轰然炸开,沿着执一倒卷而回的力量撞入剑身,将素白剑袍向后彻底掀起。 宁一没有松剑,执一斜斩而下,将溃散的余势引向断峰之外,可从断剑上落来的重量并未因此消失,仍沿着剑锋撞入他的手臂与身体。 宁一向后滑去。 一丈。 三丈。 五丈。 他的持剑手臂已经彻底绷紧,脚步却始终未乱。 直到退至第七丈,执一才完全斩向断峰之外,将最后一股剑势送入远处云海。 轰! 一道雪白余光横过十七座剑山。 数百里云层被从中央斩开,浩荡云气向着两侧翻涌而去。 宁一终于停下。 白色剑袍落定,执一仍在手中低鸣。 他不显狼狈。 可从原本所立之处,到此刻脚下—— 整整七丈。 断峰另一端。 顾长渊依旧站在最初的位置。 从宁一出剑,到执一剑线彻底溃散。 顾长渊一步未退。半柄断剑重新斜垂在身体一侧,那一线以诸天凝成的沉暗锋芒已经消失,剑身恢复了原本的黯淡与残缺。 …… 十七山间久久无人出声。 所有目光都落在断峰两端。 一边,是宁一脚下整整七丈的两道退痕。 另一边,顾长渊仍站在最初的位置。 就在不久以前,他们才刚刚接受宁一以神台圆满,将一剑递入寻常法相都未必接得住的高度。 可如今,那道剑已经在半柄断剑之前整道溃散。 叶孤鸿没有笑。 山风重新从绝巅吹落,将空荡荡的右袖带向身后。他只是看着那柄重新斜垂下去的断剑,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顾长渊没有替他抹去那场失败。 也没有替这柄剑补全断口。 他只是让一柄败过、断过的剑,正面斩碎了比当日更强的执一。 顾长渊看了一眼宁一脚下的七丈剑痕,又看向自己脚边,那里山石尽裂,唯独没有一道痕迹向后延伸。 他重新抬起眼。 “神台圆满。”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随着重新掠过绝巅的山风,传遍十七座剑山。 宁一没有开口。 顾长渊手中的半柄断剑斜垂身侧,残缺锋刃已经恢复原本的黯淡。 “若只有这一剑——” 玄黑衣摆从破碎的雪白剑光间掠过。 “还不够我退。” 话音落下。 万剑绝巅之上,久久没有再响起第二道声音。 …… 碎裂的雪白剑光仍在两名少年之间缓缓散去,山风穿过宁一脚下的两道剑痕,将细碎石屑卷向断峰之外。 宁一低着头。 没有立即抬剑,也没有向前。 整整七丈。 执一仍在手中低鸣。 诸天归锋留下的力量已经散去,剑身却还在轻轻震动。方才那一剑,也随着每一次颤鸣,重新落入他的眼中。 他的第一剑碎了。 那柄断剑从正面落下,将他以神台圆满、先天剑胎与十七山剑势共同递出的第一剑,整道斩碎。 宁一静立了很久。随后抬起头。他的目光先在断剑的参差缺口上停留片刻,又一点点向上,真正落在顾长渊脸上。 两名少年隔着相望。 此前,宁一一直在看顾长渊手中的剑。 此刻,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持剑的人。 片刻以后,宁一闭上双眼。他在心中将方才那一剑重新走过一遍,执一如何出鞘,十七山剑势如何归入一线,那柄断剑又如何从正面,将这一线彻底斩碎。 宁一没有绕过最后那一幕。 一遍之后。 又重新看了一遍。 数息过去。 绝巅上下始终没有人出声。 直到一声轻微剑鸣,从问剑古路下方传来。 铮—— 一名十七剑山弟子低下头。 他手中那柄刚刚被顾长渊斩断的剑,忽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柄断剑也随之低鸣。 第三柄。 第十柄。 剑鸣沿着满山石阶不断向上。 那些刚刚被顾长渊一路斩断的剑,都在各自主人的手中开始震动。 …… 十七剑山剑主原本仍在看顾长渊。 第一声剑鸣响起,他已经转头望向宁一。 几方领袖也先后凝神看去。 宁一依旧闭着双眼。 绝巅上的风却已经改了方向。那些尚未散尽的剑意一缕缕折返回来,围绕那袭白衣缓缓流转。 秦照真的目光从宁一脚下的七丈退痕,移到那道闭目而立的身影上,又越过他,望向头顶渐渐分开的云层。 她看了数息。 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气。 “法相!” …… 两个字落下。 宁一睁开双眼。 他向前迈出一步,重新踏上自己留下的七丈退痕。 铮——! 一声剑鸣自神台深处传出。 那股被他压在体内太久的剑意,也在这一刻越过己身,真正落入十七山间。 宁一继续向前,高处云层向两侧分开。 一截雪白剑锋,自他身后的长空之中显现。 随着宁一沿七丈退痕一步步走回,握剑的手、白色衣袖与修长相身,也相继立在云海之上。 初成法相,本该虚淡不稳。 可那尊白衣相身从剑锋到眉眼,都在宁一前行之间迅速凝实。 同一刻。 问剑古路上的第一柄断剑挣脱了主人。 锵!!! 残缺剑锋逆着山风冲上高处。 第二柄断剑紧随其后。 随后是数十柄。 顾长渊方才一路斩断的剑,从问剑古路两侧接连升空,沿着他刚刚走过的道路逆流向上。 宁一仍在前行。 剑鸣也从古路向十七山间迅速传开。 云桥、峰道与一座座问剑台上,更多佩剑受到牵引,接连离鞘。完整之剑与残缺剑锋越过各自主人的头顶,升入十七山间的长空。 最初只是数十柄。 转眼之间,漫山尽是剑影。 无数真实剑锋自石阶、云桥与峰台之间拔空而起,却没有立刻冲向绝巅,只一同悬停在群山上方。 完整的剑。 残缺的剑。 刚刚败在半柄断剑之下、断口仍留着锋芒的剑。 密密麻麻。 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名名剑修立在空下来的剑鞘旁,仰头望着自己的剑悬在高处。 宁一走完七丈。 重新站回最初出剑的位置。 他身后的白衣持剑法相,也在这一刻彻底凝实。 庞大相身立于云海之间,肩背越过万剑绝巅。白衣垂落,长发披散,手中的法相之剑斜指断峰。 宁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执一。 云海之上,那尊白衣持剑法相也随之抬剑。 从肩背,到手臂,再到剑锋指向顾长渊的角度,人身与相身之间,再看不见半分偏差。 两道白衣隔着云海。 却在这一刻,完全重合在同一条剑路之上。 不是法相立在宁一身后。 而是宁一的一身剑道,终于在天地间拥有了真正的形体。 随后。 那尊持剑法相缓缓睁开双眼。 轰——! 十七山间,万剑齐发! 没有先后,没有迟滞。 悬在群山上方的无数剑锋同时撕开山风,自石阶、云桥、峰道与一座座问剑台上空暴射而出。 最前方的长剑刚刚掠过峰顶,后方密集剑影便已贯穿云层。 剑啸层层重叠。 顷刻之间,化作一声横压群山的浩大轰鸣!高处天光被万千剑影切得支离破碎,翻涌云海也被从中贯穿。 从近处望去,是万剑齐射,从远处望去,却只能看见一道由无数真实剑锋组成的庞大长影,自十七山间腾空而起。 如龙横天。 直奔万剑绝巅! 顾长渊方才走过的整条问剑古路,也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新掀起,那些曾经挡在他面前、又被半柄断剑逐一斩断的剑,如今全部逆着他登山的方向贯空而上。 山下。 云桥。 峰道。 绝巅。 万剑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 一柄接着一柄掠过宁一身侧,又从那尊庞大的白衣法相两旁贯空而过,在绝巅之后层层停下。后方仍有无数剑影穿越云海而来,直到最后一道剑啸自群峰间掠过,十七山间才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再向万剑绝巅望去。 宁一身后,已经万剑横空。漫天剑锋从高到低层层铺开。完整之剑仍保留着原本的锋芒。断剑也依旧留着各自的残缺,它们没有盘旋,也没有相融,只是悬在那里。 …… 一边,是立于云海之上的白衣法相,宁一持剑而立,万剑铺满身后长空。 另一边,顾长渊没有显化法相,也没有一柄剑向他而来,他仍站在原处。 一袭黑衣。 半柄断剑。 法相投下的阴影覆盖断峰,与那尊庞大相身相比,那道身影显得极为渺小。 可顾长渊始终只看着宁一,法相再大,剑再多,站在他面前问剑的,依旧只是那个白衣少年。 宁一隔着漫天剑锋看向顾长渊。 “那便再试试。” 他身后的十七山万剑已经横于身后,也在同一刻调转方向。 “我的第二剑!” 第174章 剑起十七山 “我的第二剑!” 宁一声音落下,横于十七山上方的万千剑锋同时震鸣。 执一向前抬起,云海之上的白衣法相也随之举剑。悬在法相后方的真实剑锋相继而动,从十七座剑山、云桥与问剑古路上贯空而来,一柄接着一柄,落向法相手中的雪白长剑。 完整之剑锋芒未减,残剑依旧留着参差断口。 它们没有真正相融,只被一道自执一剑身亮起的雪白长线贯穿,彼此紧贴,层层向前。十七山中原本各不相同的剑鸣也随之重合,最后只剩下一道低沉而浩大的声音,横压群峰。 嗡——! 万剑归一。 白衣法相手中的剑不断延伸,转眼横过万剑绝巅。剑锋尚未落下,上方天光已经被万千真实剑影切得支离破碎,庞大剑压从高处层层下沉,顾长渊脚下原本破裂的峰面再次向外崩开。 相比那尊立于云海的法相,断峰另一端的少年依旧显得很小。 一袭黑衣。 半柄断剑。 没有法相,也没有一柄剑停在他的身后。 宁一握住执一,向下斩落。 白衣法相的手臂随之压下,万剑所成的巨剑横过长空,剑锋前方的云层被整片推开,带着近乎压塌绝巅的声势斩向顾长渊。 就在这时,顾长渊神魂深处,那道完整命环忽然停了下来。 环身古纹首尾相接,积蓄其中的轮光一寸寸亮起。 过去十八年,诸天命轮从未替顾长渊破开任何境界。它只是将他已经得到的一切反复雕磨,让他在本可以迈入下一境时,仍能看见更远的道路。 十二天脉如此。 七色混沌神海如此。 九宫帝庭同样如此。 别人走到破境门前,便会推门而入。顾长渊却总会继续向前,直到这一境真正再无缺漏,才踏上下一条路。 第一命环完整以后,这种长久以来的雕磨,第一次拥有了可以主动显化的权能。 极境。 它不会让顾长渊直接跨入法相,也不会将他的修为永久推到神台圆满。它只能在轮光燃尽以前,将他已经修成的肉身、神魂、九宫与万道神台,一同推演到神台境能够抵达的尽头,让他提前亲身走过那条尚未真正走完的路。 等极境散去,力量会重新退回原处。 可亲身走过的感悟不会消失。 其他天骄只有真正抵达以后,才能看见下一段道路。顾长渊却能先窥见一境尽头,再沿着已经亲身走过一次的路,真正修到那里。 只是这种状态不会长久。 命环亮起的一刻,顾长渊已经察觉,积存在环中的轮光正在持续消耗。一旦光芒彻底黯淡,极境便会随之结束。在轮光重新积蓄以前,这种状态也无法再次显化。 此前,它只在命环自行运转时出现过短短一瞬。 今日,是顾长渊第一次主动催动。 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高处的万剑巨剑已经压到头顶。 顾长渊没有再等。 心神落下。 完整命环—— 一轮极转! 嗡——! 低沉轮鸣贯入神魂,环身上的古纹同时亮起。 十二天脉、七色混沌神海与九宫帝庭随之震动,九座天宫檐下的古铃一并响起,积存在其中的诸般道韵沿着九条宫路,尽数涌向帝庭中央。 同一刻,顾长渊脚下出现了一片古朴台面。 最初只承住他一人。 随着命环转动,沉在台面深处的古老纹路迅速向四周延展。七色道辉沿着道痕流过,越出断峰,没入云海,又顺着虚空一直铺向视线无法触及的远处。 整座神台没有宫阙,也没有神像与祭器。 苍茫台面横在天地之间,部分隐入云海,部分没入虚空。远处众人只能看见顾长渊脚下真正显露的台心,却根本找不到神台尽头。 那不是一座浮在空中的小台。 更像一方原本就横亘在天地之外的古老道域,在此刻显露出了一角。 顾长渊立于神台中央。 万剑巨剑正从上方斩落,锋芒已经压得玄黑衣袍与半束长发尽数向后扬起。少年清俊的眉眼迎着雪白剑光,眸中没有退意,只有一分越来越亮的锋芒。 沉寂在台身深处的万千道痕随之苏醒。 一道道异象从神台下方显现,又沿着台势有序铺开。古文在虚空中生灭,道音穿过一重重光影,九宫古铃的余响也在其中若隐若现。更多道象只有模糊轮廓,出现以后不断开合,最终落在云海与断峰之间。 万般道象形态各异,彼此之间看不见真实连接。 可从十七山外望去,它们高低有序,竟像一条从万剑绝巅通往神台的古老长阶。 真正凝神看去,那里却没有一块阶石。 构成那条路的,只有道。 当日筑台时,顾长渊需要亲自沿着长阶向上,将一路修成的根基逐一刻入神台。 今日,极境之光映照整座神台。 那条神台境尚未真正走完的路,已经化作万般道象,尽数铺在他的脚下。 轰——! 诸道同时震动。 万道神台托着顾长渊,自崩裂的万剑绝巅上轰然升起! 漆黑断峰迅速向下远去,法相投下的庞大阴影也被神台一寸寸穿过。最初,顾长渊仍在万剑巨剑之下,雪白剑锋几乎已经触及神台边缘,可随着万般道象在台下不断铺开,整座神台仍在拔高。 很快,顾长渊便与法相手中的雪白巨剑处在同一高度。 宁一抬起眼。 执一随之转动,白衣法相手中的巨剑也由下斩改为横扫,万千剑锋带着浩大剑啸,从正面压向不断升高的万道神台。 神台没有停下。 顾长渊越过法相握剑的手,也越过横在云海之间的雪白长袖,最终与那尊庞大法相的肩头完全齐平。 两名少年隔着万剑与万道,第一次处在相同的高度。 宁一白衣持剑,站在法相之前。 顾长渊立于万道神台中央,玄黑长衣被高处天风彻底拉开,衣摆上的暗金纹饰在七色道辉中时隐时现。额前碎发向后扬起,露出少年清晰利落的眉眼。 一白一黑。 两道视线在长空中正面相接。 识海之中,第一命环仍在极转。 轮光沿着古纹继续贯通,万般道象也随之向下完全铺开。神台再次拔高,越过白衣法相的肩头,越过它的眉眼与头顶。 直到那尊原本高立云海、足以遮住整座万剑绝巅的庞大法相,也彻底落入神台下方,万道神台才终于停住。 天地间的高低,在这一刻彻底倒转。 白衣法相依旧庞大,万剑也仍横满长空,可它们已经落入神台下方的浩大道景之中。再向上,才是那座边缘消失在虚空深处的万道神台,以及立在台心的黑衣少年。 法相显道于天。 万道神台,却托着顾长渊踏到了天上。 绝巅上下,一道道原本仰望宁一法相的目光,随着神台不断向上抬起。 直到最后。 连宁一也需要抬头。 …… 极境之中,横在宁一身后的万千剑锋,在顾长渊眼中重新分开。 每一柄剑上的旧痕、道韵与主人留下的气息,都在万道神台的映照下清晰显现。它们来自不同山峰,也走过不同剑路,有的被主人孕养多年,有的刚刚承过祖炉之火,还有许多仍留着被断剑斩开以后形成的参差缺口。 那些剑从未真正失去自己的道。 只是那条雪白长线太过强大,将万剑全部牵向执一,牵向宁一与那尊白衣法相。 顾长渊看着那条线,半柄断剑在手中一转。 “剑有其主。”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万道神台之上落下,越过白衣法相,传入十七座剑山。 山道与云桥上,一名名站在空剑鞘旁的剑修同时抬头。 顾长渊眸中剑意正盛,玄黑衣袍迎着高处罡风猎猎作响。下一刻,断锋划过虚空。 “何必尽归一人。” 一道沉暗锋芒从万剑之间一掠而过。 咔——! 归一之线自中央断开。 白衣法相手中的巨剑骤然震动,层层叠合在其上的真实剑锋同时分离。万千长剑重新显露原本形态,随即全部停在了顾长渊与宁一之间。 完整的剑。 残缺的剑。 带着旧痕与炉火余韵的剑。 密密麻麻,铺满长空。 十七山间的浩大剑鸣戛然而止,高处风声也在这一瞬消失。 宁一站在白衣法相之前,仰头看着那片静止的剑幕。顾长渊立于更高处的万道神台,断剑斜垂身侧,黑衣在诸道之间起伏。 短暂寂静后,最靠近法相的一柄残剑转过了方向。 它没有飞向顾长渊,也没有再次回到宁一身后,而是沿着问剑古路向下贯射而去。 铮——! 一名十七剑山弟子抬手。 残剑重新落回掌中。 断口依旧,属于自己的剑意却已经再次回到手里。 第二柄长剑紧随其后。 刹那之间,漫天万剑同时回转! 轰——! 横在绝巅上空的庞大剑幕轰然倒卷。无数真实剑锋越过白衣法相,从高处穿过云海,沿着各自来时的云桥、峰道与问剑古路,向十七座剑山各处飞去。 完整之剑落回剑鞘。 锵! 断裂之剑重新落入主人掌中。 一道道归剑之声从群山各处响起,最初只在山脚,随后沿着峰道与云桥一路向上。万千声长剑归鞘与残锋入手的轻响连成一片,最后回荡在整片十七剑山之间。 锵! 锵! 锵——! 顾长渊斩断了万剑唯一的归处。 剩下的路,每一柄剑自己认得。 最后一柄长剑回到主人身侧,万剑绝巅上方重新空了下来。白衣法相仍立于云海,只是那柄由万剑共同托起的巨剑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有宁一自身剑道显化出的法相之剑。 神魂深处,第一命环依旧转动。 可环上最先亮起的几道古纹,已经悄然黯淡。 顾长渊不知道剩下的轮光还能维持多久。 他垂眸看向宁一,半柄断剑从身体一侧重新抬起。高处天风掠过神台,玄黑衣袍向后彻底展开,少年眸中锋芒未减,反而在接尽两剑以后愈发明亮。 “你出了两剑。” 顾长渊看着宁一。 “我便接了两剑。” 断锋转过,遥指宁一与他身后的白衣法相。 “现在——” “接我一剑。” 话音落下。 十七座剑山同时震了一下。 轰…… 声音极低,隔着层层山壁,从群山深处沉沉传出。横在山间的云桥开始摇晃,峰道两侧不断有碎石滚落,刚刚归鞘的长剑也在一名名剑修腰间重新发出低鸣。 众人先后抬头,目光扫过十七座剑山,却没有看见任何异象。 第二声山鸣紧随而至。 轰隆——! 十七座剑山同时震动! 峰顶云层剧烈翻涌,一座座问剑台上的阵纹相继亮起,就连高处悬空的观礼山台,也在群山轰鸣中出现了轻微偏移。 一道道身影从座位上起身。 有人望向万剑绝巅,有人看向十七山高处,可群峰之上没有剑光冲起,也没有新的法相显现。 只有十七座传承无数岁月的古老剑山,在顾长渊说出“接我一剑”以后,毫无征兆地开始共鸣。 闻天阙仍站在高处。 宁一第一剑被正面斩碎时,他没有开口;宁一临战踏入法相,万剑又被顾长渊送还各自主人的时候,他也始终沉默。 直到十七山同时震动,闻天阙才放出神念,转瞬扫过整片群山。 下一刻。 这位十七剑山剑主骤然变了脸色。 他没有继续看向十七座剑山,也没有低头去看那些震鸣不止的长剑,而是猛然转过目光,望向顾长渊侧后方那片空无一物的云海。 宁一手中的执一也在同一刻传出一声短促剑鸣。 铮! 先天剑胎传来的悸动,让他眼神骤然锐利。 十七山此刻的变化,并不属于他的万剑。 宁一循着闻天阙的目光看去。 绝巅上下,一道又一道视线随之转向顾长渊侧后方。 十七座剑山仍在轰鸣。 天地之间,却越来越静。 下一瞬。 那片翻涌云海骤然向下塌陷! 轰——! 一道漆黑剑意自云海之下拔地而起! 冲天锋芒贯穿云层,直入九霄。以那道剑意为中心,一圈弧形剑波轰然荡开,万顷云涛同时向下沉落,顾长渊侧后方顷刻空出一片辽阔天域。 第二圈剑波紧随而至,横过万剑绝巅,环绕断峰的守护阵纹尽数亮起,整座光幕被压得向内凹陷。更多剑波一圈接着一圈向外扩散,每掠过一座剑山,沉寂在山壁深处的古老剑痕便随之亮起,万千长剑也在鞘中发出低沉回应。 短短一瞬,那道漆黑剑意已经冲破高空云层。 而在冲天剑意中央。 一座剑峰拔地而起! 轰隆隆——! 漆黑峰尖刺穿云海,完整峰体裹着冲天剑意轰然拔高。山腰撞碎层层云涛,峰身转瞬越过万剑绝巅,又在所有人不断抬高的视线中继续向上,直至峰顶刺入苍穹。 峰尖冲破云海之时,整座剑峰便已完整显现。 最后一圈剑波自峰巅荡开,十七山上方的万里云层同时向四方崩散。高处天光穿过被剑意扫开的辽阔空域,尽数落在那座新生剑峰之上。 峰身没有真实山石。 只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古老剑痕纵横交错。 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剑修、不同道路的剑势与道韵仍旧各自分明,却共同撑起了这座完全由剑意显化的山峰。 十七山之外。 第十八剑峰—— 冲天而起! …… 十七座剑山同时停止震动。 层层荡开的剑波却仍在远方云海之间不断扩散。 天地间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顾长渊立于万道神台最高处,山外第十八剑峰便矗立在他的侧后方。 它没有遮住少年,也没有如寻常异象一般悬在他的头顶,只是与他同向而立。 一袭黑衣。 半柄断剑。 一座由十七山历代剑意共同显化、直入九霄的漆黑剑峰。 从远处望去,第十八剑峰像一柄被天地竖在少年身侧的无鞘巨剑。顾长渊手中的残锋指向宁一,山巅也遥指同一个方向。 高处天光落在少年侧脸,照亮被风掀起的黑发,也映出那双剑意正盛的清亮眼眸。玄黑衣袍在万道与剑波之间猎猎展开,暗金纹饰时隐时现。 白衣法相依旧庞大。 可它已经落在顾长渊与第十八剑峰共同投下的阴影中。 绝巅上下,一名名剑修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张口欲言,却直到数息过去,也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见过剑意化形,也见过剑势冲霄。 十七剑山历代剑子中,有人曾令一峰剑痕全部亮起,也有人在破境之日引得数山同时鸣剑。 可自十七山立下传承以来,从未有人令十七座剑山同时震动,更没有人在群山之外,唤起一座从未存在过的剑峰。 再多惊叹,落在这一幕上都显得太轻。 叶孤鸿站在满山剑修之间,空荡荡的右袖被剑波留下的余风带向身后。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座剑峰上停留太久。 很快,便落回了顾长渊身上。 当日万剑绝巅一败以后,他真正不敢再握剑的,从来不是断去的右臂,也不是败给宁一。 而是他无法确定,下一次重新握住剑时,那柄剑究竟还属不属于自己。 先天剑胎能够牵动他的本命剑痕,也能让他练了一生的剑在最后一刻偏向宁一。自那以后,叶孤鸿便觉得,自己过去坚信的那条路,已经在万剑绝巅上走到了尽头。 宁一是前方唯一的剑。 所有剑走到最后,似乎都只能成为他的一部分。 可今日,顾长渊没有让万剑臣服于自己。 他只斩断了那条强行归一的线,让每一柄剑重新回到各自主人手中。随后,十七山中一道道截然不同的剑意也没有彼此吞并,却共同托起了山外一峰。 原来剑不必只有一个归处。 不同的路,也不必走到最后都变成同一个答案。 叶孤鸿忽然想起酒楼重逢时,自己看着空荡荡的右袖,对顾长渊说过的那句话。 “我没有剑。” 顾长渊当时只看着他。 “我问的是你。” 那时叶孤鸿听懂了,却没有真正想明白。 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此前所看见的路,或许还是太窄了。 剑断了。 右臂也断了。 可只要握剑的人还在,那条路便不该由宁一替他走完,也不该由那一场失败替他决定终点。 叶孤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心旧茧还在。 那条停在断臂之日的剑路,并没有在这一刻突然接续,也没有因为山外一峰出现,便让他立刻忘记所有迟疑。 可他第一次觉得,前方并非已经无路。 等那柄断剑回来。 或许,可以再握一次。 叶孤鸿重新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宁一。 只看着万道神台之上,那名握着他断剑的黑衣少年。 金多宝同样仰着头,目光沿着漆黑峰身一路向上,越过云层,最后停在顾长渊身上。 许久以后,他才喃喃道: “坏了。” 温清棠转头看向他。 金多宝仍旧望着高处。 “十七剑山这名字……” “怕是保不住了。” 附近几名剑修神情复杂,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反驳。 断崖旧石旁,灰袍老人已经站起身。酒坛仍留在原来的位置,从顾长渊踏上问剑古路开始,这位始终靠在石壁旁的醉客,第一次真正离开了那块旧石。 他望着山外一峰,浑浊眼底映着峰身上纵横交错的万般剑痕。 “山外有山。” 声音很轻。 却让附近几名老辈剑修同时转头。 …… 话音落下,问剑古路上的第一柄长剑在鞘中低鸣。随后是第二柄、第三柄,剑鸣沿着山道一路向上,越来越多的长剑留在各自主人的手中,向着山外第十八剑峰发出回应。 姬玄戈眼底原本炽盛的战意逐渐沉下,此前所有关于同代争锋的判断,都需要重新衡量。李青禾的目光越过白衣法相,落在更高处的顾长渊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昨日万兵炉庭,顾长渊以玄黑方天画戟两斩天雷。今日登上万剑绝巅,他没有取回自己的兵器,只借了叶孤鸿半柄败过、断过的剑,然后让十七山之外,多了一座峰。 高处观礼山台上,秦照真、霍千烈等人同样沉默。 他们能够确认,顾长渊依旧只是神台中期。 至于那座万道神台为何能在短短数息之间升到法相之上,第十八剑峰又为何会在十七山之外拔地而起,在场没有一人能够给出答案。 他们只能看见结果。 那名黑衣少年,已经站在了整座十七剑山的最高处。 …… 第十八剑峰之上,纵横峰体的万般剑痕同时亮起。 顾长渊眸中锋芒正盛,半柄断剑横于身前,向着宁一踏出一步。黑靴落在万道神台中央,台下层层道法异象随之震动,山外第十八剑峰也在同一刻传出一声低沉轰鸣。 峰体没有移动。 可远远望去,整座巍峨剑峰像是随着少年手中的残锋,朝宁一所在的方向倾了一瞬。 顾长渊挥剑。 第十八剑峰中的万般剑意从一道道古老剑痕中冲出,沿着各自不同的轨迹穿过云海,又在断剑落下的刹那,同时压向宁一。 白衣法相抬起长剑。 宁一手中的执一也随之向上。 铛——! 法相之剑与漫天剑意正面相撞,万剑绝巅上方的云层轰然向两侧炸开。雪白巨剑剧烈震动,一道裂痕自剑锋出现,转眼贯过整柄长剑,又沿着握剑的手臂蔓延至法相肩头。 宁一身体随之一沉,脚下峰面向下塌落。 一道道从第十八剑峰中落下的剑意穿过巨剑裂口,继续压向执一。古剑发出急促低鸣,剑身上的灰白纹路剧烈闪烁,一道寸许裂痕也在宁一眼前显现。 他已经看清这一剑的结果。 宁一没有退。 另一只手按上执一剑脊,少年以双手持剑,迎着不断下沉的本命古剑向前一步。那尊肩臂布满裂痕的白衣法相,也随着他的动作重新抬剑,以近乎崩裂的相身挡在宁一前方。 剑还在手中。 问剑便没有结束。 顾长渊也没有替他停剑。 断锋继续向下,第十八剑峰中的万般剑意再次压近。白衣法相手中的巨剑从中央断开,裂痕随即贯过相身胸膛;宁一唇角见血,执一剑身上的裂纹也在碰撞中继续延伸。 可他仍旧向前。 高处,闻天阙始终没有动。 宁一临战踏入法相时,他没有制止。 十七山万剑齐出,尽数轰向顾长渊时,他同样没有出手。 这是同代问剑。 顾长渊若接不住万剑,那便是他自己的结果。 宁一若败,也该由宁一自己承受。 直到此刻,法相之剑断裂,执一出现裂纹,那道最前方的锋芒越过古剑,直指宁一眉心,闻天阙的目光才真正沉下去。 再晚一瞬。 宁一会死。 闻天阙消失在高处。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宁一身前。 闻天阙只将宽袖向前一拂。 袖中传出一声极远的剑鸣。 已经越过执一、直取宁一眉心的那段杀势,在他身前三尺无声消失。紧接着,斩向宁一肩颈与执剑右臂的数十道锋芒,也被那只宽袖从天地间截去。 其余剑意仍从闻天阙两侧轰然掠过。 轰隆隆——! 远方云海被撕开一道道笔直裂口,万剑绝巅四周的守护阵纹也在剑波之下接连亮起。山外第十八剑峰依旧矗立在顾长渊侧后方,峰身万般剑痕未暗,一圈圈剑波仍沿着漆黑山体向外荡开。 闻天阙截去的,只是最终落向宁一的那段杀势。 山外一峰仍在。 十七山共鸣也未曾停下。 只有宁一身前,彻底安静下来。 闻天阙垂下衣袖,站在两名少年之间。 顾长渊手中的断剑停在他身前三尺,眼中剑意仍未散去。宁一站在闻天阙身后,执一剑身上的裂纹清晰可见,白衣法相也带着一道贯穿肩臂与胸膛的剑痕,虚淡地立在云海之间。 宁一没有收剑,也没有低头。 万剑绝巅上下,却已经没有人再开口。 十七剑山弟子望着突然出现在战场中央的闻天阙,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各方势力的人也仍保持着方才仰望第十八剑峰的姿势,目光却已经从山外一峰,落到了挡在宁一身前的十七剑山剑主身上。 有人看向宁一。 有人看向执一剑身上的裂纹。 更多人则望向万道神台上,仍旧持剑而立的顾长渊。 从宁一踏入法相,到万剑归一压下,十七剑山没有一人出手。 可就在顾长渊这一剑即将真正分出生死时,闻天阙却亲自落入了两名少年之间。 这场问剑是否已经结束。 宁一有没有认输。 闻天阙又要以什么身份,替他挡下最后一剑。 没有人能够立刻给出答案。 整座万剑绝巅,连同十七座剑山、各方观礼石台与山间云桥,都在这一刻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高处剑波仍在扩散。 山外第十八剑峰依旧直入九霄。 闻天阙站在宁一身前,宽袖垂落,腰间古剑未出。 更高处。 顾长渊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白衣少年。 随后,少年的目光越过那片袖影,落在闻天阙身上。 半柄断剑仍未收回。 数息以后。 一道清朗声音自万道神台之上落下,穿过云海与寂静,传遍十七座剑山。 “这是他认输——” 顾长渊看着闻天阙。 “还是你替他认?” ------------------------------------------------------------- 这一章是东玄篇当下最重要的一场对决,我前后改了很多遍,第一圈的命轮是对应前面所有给男主的极境,再道神台极境、万剑归位、第十八剑峰,包括最后那一句。 觉得还可以的,可以帮忙点点催更,发发评论,希望可以的话也能帮忙做做书评,手里有免费礼物的也可以送送哈,感谢。 第175章 顾氏东来 “这是他认输——” “还是你替他认?” 顾长渊的声音自万道神台之上落下,穿过云海,传入十七座剑山。 闻天阙站在宁一身前,宽袖已经垂下。三尺之外,半柄断剑仍未收回。 山外第十八剑峰直入九霄,纵横峰体的剑痕明灭不定。层层剑波越过绝巅,将远处云海不断推向两侧。 场间却久久无人开口。 宁一临战踏入法相,十七山万剑尽出,本该是他彻底压过同代的一刻。 可最终,万剑各归其主,山外一峰拔地而起,连闻天阙都不得不亲自下场,截住最后一道杀势。 数息过去,各处观礼山台才重新响起议论。 “闻剑主真的出手了……” “再晚一瞬,宁一恐怕已经死了。” “神台中期,竟逼得一宗之主亲自止战。” 越来越多的人抬头望向万道神台。 宁一出了两剑。 顾长渊接了两剑。 顾长渊只还了一剑,闻天阙便亲自挡在了宁一身前。 胜负早已分明。 只是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十七剑山亲口认下这个结果。 闻天阙沉默片刻,终于迎着顾长渊的目光开口。 “这一战——” “宁一败了。” 声音传过万剑绝巅。 十七山间先是一静,紧接着,更大的议论声自各处山台传开。 “宁一真的败了……” “先天剑胎,法相初成,还有十七山万剑。” “如此都败给了神台中期?” 有人看向宁一,有人望着顾长渊,更多人的目光却停在山外第十八剑峰上,久久没有移开。 今日以前,东玄年轻一代中,几乎无人怀疑过宁一的剑。 十七山共养,先天剑胎。 尚未踏入法相,他便已经站在东玄同代最前方。 可顾长渊来到东玄不过数日,先于祖炉前两斩天雷,又在万剑绝巅,以半柄断剑将宁一从最强的一刻斩落。 自今日起,东玄再谈同代,那个来自中州的名字,便再也绕不过去。 …… 宁一仍站在闻天阙身后。 白衣法相已经虚淡,贯穿肩臂与胸膛的裂痕却依旧清晰。执一剑身上的细小裂纹也没有消失,在天光下格外刺眼。 他听见了闻天阙的话,也听见了四周不断传来的议论。 可那句“宁一败了”落入耳中后,他许久没有动作。 十七山共养多年。 先天剑胎彻底苏醒。 执一、法相与万剑第一次真正归于一处,那本该是他修行至今最强的一刻,也是他原以为,自己踏入法相以后,便会与这一代人真正拉开距离的一刻。 可偏偏就在那一刻,他败了。 败给了神台。 败给了一个修为仍停在神台中期的人。 宁一没有低头。 只是那双一直只看前路的眼睛,第一次停在了一场失败里。 万道神台升过法相时,他曾仰头看向顾长渊。 那一刻他便已经明白,这并不是境界能够解释的败局,也不是再出一剑,便能立刻夺回来的东西。 …… 十七剑山席间,不少长老沉默着接受了结果。 宁一两剑尽出,顾长渊一步未退。最后一剑若非闻天阙出手,生死也已经分明。 可仍有几人皱起眉头。 闻天阙已经认下胜负,顾长渊却仍立在高处,当着各方势力的面,问他究竟是谁认输。 一名白眉长老沉声道: “剑主既已出手止战,也已经认下宁一落败。” “顾长渊,你已经赢了,何必还要如此逼问?” 另一名长老也从席间起身。 “你胜的是宁一。” “如今却当着天下来客的面,持剑问责一宗之主,未免……太过了!” 数道目光从十七山间落向万道神台。 顾长渊看了他们片刻。 “宁一以法相驭万剑斩向我时,诸位没有开口。” 少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过绝巅。 “如今,我只是问一句,有何不妥?” 那几名长老脸色微沉。 周围不少剑修却一时无言。 因为顾长渊说的是事实。 宁一第一剑落下时,没有人阻止,他临战踏入法相,十七山万剑尽数压向顾长渊时,也没有人说一句太过,直到顾长渊那一剑真正越过执一,威胁到宁一的性命,十七剑山的规矩才忽然出现。 白眉长老正欲再说,一声冷喝已从另一座观礼山台上传来。 “狂妄!” 霍千烈站起身。 昨日岳天衡败在顾长渊戟下时,他虽心中不快,却仍能当着各方势力的面认下一句技不如人。 可今日不同。 顾长渊两斩天雷,又在万剑绝巅击败宁一,令十七山之外升起了一座从未存在过的剑峰。 东玄这一代所有人的锋芒,几乎都在今日成了他的陪衬。 昨日积下的那口气,再加上眼前顾长渊压过十七剑山的声势,让霍千烈眼中最后一点遮掩也消失了。 “闻剑主执掌十七剑山多年,论身份,论辈分,皆远在你之上。” “他亲自出手止住生死,已经给足了你颜面。” “你胜了一场,便敢如此相逼?” 霍千烈向前一步。 太岳刀庭几名长老随之起身,沉重刀势自山台上方升起,横过云海,向万剑绝巅压去。 “顾家若没有教过你长幼尊卑——” 霍千烈声音骤沉。 “今日,本庭主便替他们教你!”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两道身影已经冲出了观礼山台。 叶孤鸿与金多宝几乎同时越过山间云路。周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两人便一前一后落在了顾长渊身侧。 叶孤鸿没有开口。 空荡荡的右袖被山风掀向身后,他却没有半分迟疑。 金多宝抬头望向十七剑山那几名长老,脸上平日常有的笑意已经淡去。 “宁一踏入法相,十七山万剑一齐往我大哥身上招呼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出来说一句太过?” “如今你们宗主亲自出手止战,我大哥不过问上一句——” “你们倒一个个全站出来了。” 金多宝目光扫过几人,冷笑一声。 “怎么?” “看我们几个人少,好欺负呗?” “放肆!” 太岳刀庭席间,一名长老厉声斥道。 他看着站在顾长渊身侧的两人,神色愈冷。 “果然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一个目无尊长,一个满口狂言!” 霍千烈的目光也从顾长渊身上移开,落到叶孤鸿与金多宝身上。 “既然你们家中长辈都不曾教过规矩——” “今日,本庭主便将你们一并管教了!” 高处刀势再次下沉。 断峰四周的云气被层层压散,刚刚停止蔓延的裂纹也重新向外延伸。 顾长渊能感受到神魂深处,第一命环仍在转动。最先亮起的古纹已经黯去大半,极境却尚未真正散去。 他抬眼看向霍千烈。 “想下场。” 少年声音很轻。 “直说便是。” 话音落下,十七山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各方势力的人彼此对视,都从身旁之人的眼中看见了惊色。 霍千烈不是岳天衡,也不是宁一。 他是执掌太岳刀庭多年的帝关强者,是东玄真正站在顶层的一方领袖。 而顾长渊只有十八岁。 不少人都看得出来,霍千烈此刻借题发难并不占理。十七剑山那几名长老在宁一万剑落下时始终沉默,如今再谈规矩,也算不上公允。 可看得出来是一回事。 真让他们站到顾长渊的位置,迎着一位帝关强者的刀势,当面说出这句话,又是另一回事。 在场没有几人敢。 顾长渊没有搬出顾氏,也没有再解释半句。 只是立在万道神台上,看着霍千烈。 想下场。 那便下来。 霍千烈没有立刻开口。 他执掌太岳刀庭数千年,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的老辈人物都没有多少,更遑论眼前这几个小辈。 可顾长渊没有退。 叶孤鸿与金多宝也站在那里。 三人迎着他的威压,竟像真的没有将他这位刀庭之主放在眼中。 霍千烈眼底怒意愈重,最后冷笑出声。 “好!” “那本庭主今日便看看——” “顾家的后辈,究竟有多大的底气!” 这一刻,他不再收敛自身气息。 帝关威压自山台上轰然升起,横在云海间的重重刀势同时凝实,仿佛一座倾倒的大岳,将整片万剑绝巅笼罩在下方。 断峰之上,叶孤鸿与金多宝同时向前。 温家所在的山台上,温鹤年已经起身。数名温家强者紧随其后,顾氏在东玄的几方附属势力也不再观望,先后离开原位。 没有人高声表态。 站位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短短数息间,场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再是两名同代天骄之间的问剑。 就在两重老辈威压即将真正落下时,断崖旧石旁的灰衣老人醉眼微抬。 他的目光越过顾长渊,在少年侧后方那片始终沉寂的云海间停了一瞬。 唇边忽然掠过一丝笑意。 …… “我顾家的人——” 一道低沉声音,自云海深处传来。 声音不重,却在响起的一刻,压过了十七山间所有剑鸣与刀声。 霍千烈落下的山岳刀势,骤然停在了万道神台前方。 “何时轮得到你来管教?” 霍千烈神色一变,猛然转头。 闻天阙也在同一刻望向第十八剑峰之后。十七剑山几名长老方才逼向绝巅的剑意随之一滞,其他几位东玄领袖也纷纷起身,看向那片始终沉寂的云海。 下一刻—— 吼! 古老龙吟轰然贯穿长空! 十七座剑山同时震动,第十八剑峰侧后方,万顷云海从中央骤然分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龙吟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云海深处,一颗庞大的黑金龙首缓缓抬起。 龙角斜指长天,将沿途云涛寸寸撞碎。闭合龙目之上横着两道古老帝纹,黑金鳞甲从眉骨一路向后延伸,仿佛一条沉睡无数岁月的真龙,正从云海深处重新游入人间。 随着龙首升高,庞大龙躯也逐渐显露。 龙骨为脊,龙鳞与帝金融入辇身。黑金龙躯环绕着古老帝辇盘旋而上,龙尾尚且藏在远方云层之中,龙首便已经越过第十八剑峰,停在顾长渊身后上方。 一名东玄老辈强者豁然起身。 “顾氏帝辇!” 四个字落下,附近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尽皆变色。 “顾氏?” “中州顾家?!” “他们竟然来了东玄!” “这……这是来了多少人!” 惊声迅速传遍各处山台。 霍千烈盯着云海中显露的庞大龙形,脸色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闻天阙同样没有开口,目光从龙首之后一艘艘出现的黑金龙船上掠过。 在场之人都知道顾长渊出自顾氏,也知道他是顾家那位自出生起便被定下的帝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这座传承近三十万年的中州帝族横渡一洲,出现在万剑绝巅之外,又是另一回事。 更没有人想到,顾氏会在霍千烈准备向顾长渊出手的这一刻现身。 黑金龙躯彻底冲出云海。 紧随其后,一艘艘龙船相继驶入长空,顾氏七峰大旗迎风展开,沿着分开的云海次第铺开。 船上的顾氏族人没有高声宣告身份。 从祖老到族老,从七峰强者到年轻一代,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长空,落在万道神台上的黑衣少年身上。 这一刻,无须任何人开口。 整片十七剑山都已经明白—— 这支横渡东玄而来的顾氏队伍,为谁而来。 霍千烈的刀势仍悬在空中,却迟迟没有再落下一寸。 方才还在呵斥顾长渊的几名十七剑山长老,也在顾氏七峰大旗展开以后停了声。 顾氏未曾现身时,他们可以说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不懂规矩;可当顾家祖老、当代族长与七峰族人同时出现在云海之上,那些话便忽然有了另一重分量。 闻天阙看了一眼龙首之上的顾天临,又回头望向宁一。 此前宁一法相初成,十七山万剑尽出,顾氏始终没有现身。直到霍千烈越过同代胜负,亲自将刀势压向顾长渊,云海才在此刻分开。 至此,已经无人能够再说顾家坏了规矩。 顾长渊立在万道神台最前方。 第十八剑峰矗立在侧。 黑金古龙自他身后盘过长空,顾氏七峰大旗沿着云海展开。 少年在前。 山峰在侧。 古龙与整个顾氏,皆在身后。 各处山台上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 直到今日,东玄众人才真正看清,顾长渊身后站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顾家。 …… 黑金龙首之上,一名中年男子迎风而立。 玄衣垂落,眉眼间与顾长渊有着几分相似。他看上去比霍千烈、闻天阙等人年轻许多,可当他真正出现以后,场中没有一人敢将他视作后辈。 顾天临。 顾氏当代族长。 半年前,顾长渊未能从万道古境归来,正是他独自登上玄罗古教,直入古教深处。 那一日究竟发生过什么,外界所知不多。 只知道顾天临离开以后,玄罗古教封闭了整座山门。 如今,他亲自来到了东玄。 顾天临身侧,顾九霄与顾玄微并肩而立,身后还有数位顾家祖老。云知微站在另一侧,自现身以后,目光便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长渊。 顾清歌紧紧跟在母亲身旁。 再向后,是顾云曦、顾玄等顾家年轻一代,以及七峰族人与随行强者。 没有人觉得顾氏为一个十八岁少年横渡东玄,是小题大做。 顾长渊是顾家帝子。 自他出生那日起,这个位置便从未有过第二个人选。 顾氏众人也并非因为他今日击败宁一,才选择站在他的身后。 他们本就一直在那里。 …… 顾清歌原本一直在笑。 可当万道神台上的少年转过身来,她忍了许久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哥……” 声音刚刚出口,便已经带上了哭腔。 顾长渊看见了她,也看见了父亲、母亲、爷爷与祖爷爷。 再向后,是顾云曦,以及那些当初被他亲手送出万道古境的人。 少年眼中尚未散尽的锋芒,在这一刻收回了几分。 他隔着漫天云海,朝顾清歌挥了挥手,唇边露出熟悉的笑。 “清歌。” 顾清歌用力点头,眼泪却落得更快,也抬起手,一遍遍朝哥哥挥着。 顾长渊又看向顾云曦。 “云曦姐。” 顾长渊笑道: “我回来了。” 顾云曦眼眶骤然泛红。 那个当初独自留在万道古境断路另一端、笑着让她出去等他的弟弟,如今终于回来了。 顾玄、顾云野等人同样沉默着望向他。 当时,他们只能看着宫门关闭,现在,人真正站在了他们面前。 云知微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听见那句“我回来了”,看见少年完好地站在那里,她藏在袖中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 温清棠站在温鹤年身旁,仰头望着万道神台上的少年。 今日,宁一与他一战踏入法相,十七山万剑因他而起,山外更有第十八剑峰冲天而上。到最后,连闻天阙与霍千烈这样的东玄领袖,也先后因他下场。 整座十七剑山,都在为他而动。 可顾长渊站在那里,神色依旧从容。 仿佛眼前掀起的所有风波,都不足以让他乱去半分。 温清棠忽然想起温家别院里的那几日。 那时的顾长渊会倚在廊下听她讲万兵天城,也会与金多宝几人随意说笑。她知道他是顾家帝子,却从未真正感受过这四个字的分量。 直到黑金古龙盘过云海,顾氏七峰大旗为他展开,她才明白—— 不是他身后的顾氏不够重。 只是这份重量,他从未随意压在任何人身上。 温清棠望着那道黑衣身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少女心中那点原本还说不清的心思,也在这一刻悄然深了一分。只是当七峰大旗铺满长空,她忽然觉得,那道明明近在眼前的身影,又像离她远了许多。 姬玄戈望着自云海间展开的顾氏七峰大旗,沉默了很久。 他同样出身古国皇族,自幼所见也是强者、军伍与追随者。可皇族之中,帝位需要争,身后的朝臣与军伍也要靠一次次的选择,才能真正站到一个人身后。 即便走到今日,他仍只是戟皇古国未来的诸多可能之一。 顾长渊不同。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便是顾家帝子。 帝辇上的祖老、族人以及年轻一代,并非因为他今日胜了宁一,才选择横渡东玄。他们在顾长渊尚未展露今日锋芒以前,便已经认定了他。 过去十八年如此。 如今顾氏出现,也只是让五洲第一次真正看见。 姬玄戈的目光重新落在万道神台上。 一个人生来便拥有整个帝族的托举,未必能够让人真正敬服。 可顾长渊今日已经亲自证明—— 顾氏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长生古地席间,李青禾安静望着那面铺过云海的七峰大旗。 他来到东玄以后,曾不止一次打量顾长渊。 因为赵修文,那个曾与他同处一代、名字也曾被世人放在一处谈论的人,最终死在了顾长渊手中。死讯传回长生古地时,李青禾曾独自在古树下坐了许久。 如今,他终于亲眼见到了顾长渊,也看见了横渡一洲而来的顾氏。 李青禾忽然明白,赵修文与顾长渊这两个曾被人放在一起谈论的名字,走的从来不是同一条路。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青禾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仍停在顾长渊身上。 …… 顾天临始终没有打断儿子与家人的重逢。 直到确认顾长渊真正安然无恙,他眼底压了数月之久的沉意才散去一线。 顾长渊也在此时收回目光,少年抬起头,重新看向横在万剑绝巅上空的山岳刀势。 万道神台横于脚下,第十八剑峰立在身侧。 黑金古龙盘过云海,顾氏七峰大旗在更高处猎猎展开。 龙首之上,顾天临也抬起了眼。 父子二人的目光越过长空,同时落在霍千烈身上。 顾天临神色冷峻,眉眼微抬。 那一眼不见怒意,却让十七山间刚刚响起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 “同代的剑,我儿自己接了。” 少年在前。 古龙在后。 顾天临立于龙首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霍千烈。 “你既要下场——” “便向我拔刀。” ---------------------------------------------- 古龙少年云海间,父子抬眸十七山。 顾家终于来了,当爹的也该出来给儿子撑撑场子了,毕竟放养这么久,也不太合适。 第176章 那便拔刀 “那便向我拔刀。” 顾天临的声音自黑金龙首上传下,十七山间再无人开口。 霍千烈立在太岳刀庭的观礼山台前,隔着翻涌云海,望向那道玄衣身影。 他当然知道顾天临。当年自天门踏入圣域不久,顾天临便曾以一场越境之战惊动中州。那时所有人都知道,顾氏这一代,又出了一个足以走到帝路尽头的人物。 只是后来,顾天临接掌顾氏。七峰内外、帝族兴衰、诸方附属势力,尽数落在他的肩上。自那以后,他便极少再参与五洲间的争锋,也少有在外界面前显露修为。 世人记得的,仍是那个在圣域境便已名动中州的年轻天骄。至于如今的顾天临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无人知晓。 帝关九重,一关一天地。昔日再惊艳的人物,也可能在其中一重困上漫长岁月。更何况顾天临接掌顾氏以后,早已不再只是一个一心修行的年轻人。 霍千烈的年岁与资历皆在他之上,在帝关之中也已沉淀许久。他自认或许不如顾玄微,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连顾氏这一代族长都没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顾九霄、顾玄微以及数位顾氏祖老,此刻皆立于帝辇之上。在霍千烈看来,顾天临敢始终站在龙首之上,未必只凭他自己。 所以,他有怒。 却没有惧。 “好一个顾氏族长!” 霍千烈终于开口。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太岳刀庭所在的山台,身影出现在两座剑山之间。长衣在高空猎猎作响,沉重刀意从脚下向外扩散,原本翻涌的云海骤然向下一沉。 再一步。 霍千烈已经立在万剑绝巅上空。 太岳刀庭众人仰头望着那道背影,神色皆已凝重下来。到了此刻,霍千烈已经不能退。 顾天临当着东玄各方势力的面让他拔刀。他若不出这一刀,今日丢掉的便不只是自己的颜面,还有太岳刀庭积攒无数岁月的声威。 霍千烈抬头看向黑金古龙。 顾天临依旧站在龙首之上,脚步未移,也没有半点要走下帝辇的意思。 霍千烈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重。 “顾族长这是觉得——” “本庭主这一刀,还不值得你走下龙首?!” 顾天临玄衣迎风,冷峻眉眼间没有半点波澜。 “出刀。” 两个字传过云海。 霍千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好!!!” “这一刀,是顾族长亲口要的!那……你就接着吧!” 话音落下,他右手向后探去。 铮—— 重刀出鞘! 刀锋离鞘的一刻,万剑绝巅上方原本明亮的天光骤然暗了下来。一层赤红自霍千烈身后升起,迅速铺过云海。 十七座剑山仿佛在转眼间被拖入暮色,山石、云层,乃至悬于高空的万千兵刃,都被映上一层沉重暗红。 一座巍峨山岳自赤红天幕中拔地而起。紧接着,又是一座。 越来越多的山影在霍千烈身后显现,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座山影落入刀势,那柄重刀的气息便愈发沉重。 到了最后,半片长空已被万重山岳占满。 霍千烈立于万岳之前。他手中握着的仿佛不再是一柄刀,而是整个太岳刀庭积攒无数岁月的山势。 各处观礼山台上,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 闻天阙抬头望向高空,神情凝重。秦照真身侧炉火同时向下一伏,目光紧紧落在霍千烈手中的重刀上。 葬兵山所在的山台上,莫归藏也收起了先前的随意。 他们都看得出来。 霍千烈没有试探。 这一刀,他已经动用了帝关强者的力量。 “太岳镇天。” 太岳刀庭一名老者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这是霍千烈的成名刀式,也是他执掌太岳刀庭、立足东玄顶层多年的依仗。 万千山势,尽归一身。 万重太岳,尽入一刀。 霍千烈双手持刀,向前斩落! 轰——! 赤红天幕轰然下沉。 铺满长空的山岳虚影同时向中央汇聚,尽数压入那道贯穿云海的刀光之中。刀锋所过之处,云海没有向两侧散开,而是被那股沉重至极的力量直接压落。 第十八剑峰之外,大片空间随之扭曲。整座万剑绝巅也仿佛在这一刀下沉了一瞬。 霍千烈的声音随着刀势传遍十七山。 “接刀!” 赤红刀光越过第十八剑峰,直奔黑金古龙而去。沿途天地尽被万岳之势压住。 万道神台之上,顾长渊仍站在原处。他没有后退,也不曾回头去看身后的顾氏众人。 黑金古龙之上,顾九霄、顾玄微与数位顾氏祖老同样无人出手。云知微站在人群之间,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龙首上的那道玄衣身影上。 赤红刀势压过第十八峰,半片苍穹都在万岳之下不断下沉。 可从霍千烈踏出山台的那一刻起,顾氏便没有一个人认为,这一刀能够落到顾天临身前。 顾天临依旧没有走下龙首。 直到那片赤红山岳遮住头顶天光,沉重刀意已经映入那双冷峻眼眸,他才微微抬起眉眼。目光从霍千烈身上移开,落向迎面而来的成名一刀。 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了这一刀一眼。 下一瞬。 一声极轻的剑鸣响在龙首之上。 黑色剑锋离鞘。没有铺满苍穹的剑影,也不见惊天动地的起势。 顾天临身前,只亮起一线黑金。 最初,那道剑光不过数尺。可当它离开龙首,向前斩出之时,四周天地骤然安静。 黑金剑光越过帝辇,迅速扩散。自万道神台上方掠过时,沿途云海已从中央笔直分开。 它每向前一分,所覆盖的天地便扩大一分。 等那道剑光抵达万剑绝巅上空,最初不过数尺长短的一线黑金,已经化作一道横断白昼的天痕! 一侧,是万岳汇聚而成的赤红重刀。 另一侧,是自黑金龙首上斩出的黑金一剑。 两股力量正面相撞! 轰! 十七座剑山同时剧震。 高空像是在这一刻向下塌陷了一层,成片云海被撕裂,赤红刀光与黑金剑意将苍穹分作截然不同的两半。 两道力量没有立刻崩开。万重山岳一重压过一重,赤红山势不断涌入霍千烈手中的重刀,试图将那道横断长空的黑金剑光镇入云海。 霍千烈长衣震荡,体内浩荡刀意毫无保留地涌入刀锋。 黑金剑光第一次停了下来。 只停了一瞬。 一道细微裂痕,出现在最前方的赤红山影上。随即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越过刀锋,迅速贯入后方层层叠叠的山岳。 一座。 十座。 百座。 转眼间,铺满半片长空的万重太岳,全部被同一道黑金剑痕从中央贯穿! 霍千烈神色骤变。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顾天临始终不离龙首,并非认定身后的顾家祖老会替他收场。 他只是觉得—— 没有必要。 轰然巨响中,最前方的赤红山岳自中央崩塌。紧接着,后方所有山影同时裂开,万岳之势开始湮灭。 黑金剑光斩过层层山势,继续向前。 霍千烈低喝一声,重刀横于身前,周身帝关罡域尽数展开。 下一刻,剑光到了。 轰! 重刀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霍千烈身形剧震,两条手臂上的衣袖同时炸开,整个人被那股剑势推得向后退去。血线沿着他的手臂接连崩开。 可真正让霍千烈变色的,并非血肉上的伤。 顾天临那一剑已经越过重刀,斩入了他的体内。一缕缕黑金剑意穿过经脉与血肉,直抵道境深处。 霍千烈体内,属于太岳刀庭的厚重刀意自行升起。万重山势接连镇落,试图将那股侵入体内的剑意磨灭。 可山势每压下一重,那道黑金剑痕便随之斩开一重。 两股准帝道意在他体内正面冲杀,霍千烈气息骤然一乱。 前几步,他尚能以太岳刀意强行稳住身形。可随着那道剑意不断深入,他再难卸去迎面而来的力量,整个人一连退出十余丈,沿途残留的赤红刀意尽数被撞得粉碎。 直至退到太岳刀庭所在山台前方,他才将重刀猛然向下一压。 刀锋刺入山石,大片石面轰然崩裂。 霍千烈借此强行停下,胸膛却重重起伏了一次。一口鲜血已经涌至喉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在嘴角留下一道细长血线。 那点鲜血,只是这一剑显露在外的痕迹。 真正的伤,已经落在了他的道上。 霍千烈抬头看向黑金龙首。 顾天临仍站在原处,玄衣未乱,脚步未移。斩出那一剑以后,手中的长剑已经重新垂下。 十七山间,一片死寂。 闻天阙、秦照真与莫归藏等人都望着顾天临,神情已经与先前完全不同。 他们能够感应到,霍千烈体内的太岳刀意仍在震荡。顾天临的剑已经斩过,留在霍千烈体内的剑意,却还在继续斩他的道。 秦照真盯着龙首上的那道身影看了许久。 最终,她神色凝重,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帝关——” “三重!” 声音落下,十七山间骤然掀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各方老辈望着黑金龙首上的顾天临,脸上的震动再也无法掩饰。 同为帝关三重。 霍千烈以成名刀式汇聚万岳,已然倾尽全力;顾天临却始终没有走下龙首,只抬了一次眼,只斩了一剑。 结果却是万岳尽碎。连一道短时间内无法磨灭的黑金剑痕,都被留在了霍千烈的道中。 那些东玄年轻天骄再看向万道神台时,目光也随之变了。 顾长渊方才压下宁一。 顾天临此刻又一剑斩退霍千烈。 父子二人。 一人压住东玄同代。 一人接下东玄老辈。 而从始至终,万道神台上的顾长渊不曾退过一步,黑金古龙上的顾氏众人,也没有一人准备出手。 因为他们早已知道。 这一刀,落不下来。 帝关九重,一关一天地。 有帝关强者穷尽漫长岁月,也未必能够再越过其中一重。可今日众人才真正看见,即便立在同一重天地之中,彼此之间,也依旧能够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天渊。 当年那个在圣域境惊动中州的年轻人,从未停下。他只是将曾经显露于五洲的锋芒,尽数收回了云墟。 直到有人越过同代胜负,要对他的儿子出刀。 那道藏了太久的锋芒,才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然而,这场交锋尚未真正结束。 顾天临那一剑已经斩开太岳镇天,也将霍千烈正面重创。 黑金剑光却仍未停下。 它越过霍千烈,携着尚未耗尽的剑势,继续向十七座剑山撞去! 剑锋尚未逼近,最前方几座观礼山台便开始震动。山间云海被压出一道狭长沟壑,沿途残留的赤红刀意顷刻间被绞成虚无。 各方年轻天骄纷纷变色。 那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力量。 闻天阙一步踏出,他身后的十七座剑山同时传出剑鸣。 可就在他准备引动十七山剑势之时,断崖旧石旁,忽然响起一声轻叹。 “唉。” 闻天阙脚步一停。 灰衣老人将怀中的酒坛放在石面上。酒坛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老人扶着膝盖站起身,原本微弯的腰背一点点挺直。洗得发白的灰衣仍旧披在身上,满头白发也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 可当他眼中的醉意彻底散去—— 铮! 十七座剑山,万剑齐鸣! 这一刻响起的剑鸣,甚至超过了宁一引动十七山万剑之时。整片万剑绝巅,仿佛都在回应他的归来。 灰衣老人抬起头,望向那道横贯长空而来的黑金剑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这一剑若真撞下来……” “十七山今日,怕是真要少上几座了。” 话音落下,老人一步走出。 脚掌落下的瞬间,第一剑山之上,一道灰白剑气冲天而起。随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十七座剑山,每一座都升起一道浩荡剑光。 那些剑气越过山巅,在万剑绝巅上空彼此交错,却没有立刻迎向黑金余锋。它们先从各处观礼山台上方掠过,化作一座笼罩十七山的庞大剑幕。 剑幕垂落,各处山台随之稳住,翻涌而来的帝关余威被隔绝在外。 直到在场众人不再受到波及,灰衣老人才再次迈步。他的身影出现在霍千烈身后,黑金剑光已经近在眼前。 老人双袖被剑风向后掀起,满头白发尽数扬起。他没有强行将那道剑光震碎,只是两指并起,向着上空缓缓一引。 第一道灰白剑气落在黑金剑光最前端,第二道沉入剑势中段。余下剑气接连压下,如同一条条自古老剑山中冲出的灰白长河,层层缠上那道横断长空的黑金天痕。 轰! 笼罩十七山的剑幕被余威压出一道巨大弧度,十七座剑山上的古老剑痕接连亮起。 灰衣老人衣袍猎猎,向前再踏一步。灰白剑河同时转动,原本横斩向十七山的黑金剑光,被一点点托向高空。 剑势每偏转一分,十七山间的剑鸣便拔高一重。 直到那道黑金天痕彻底斜指九霄,老人双指向上一抬。 “去。” 轰隆——! 黑金剑光冲天而起! 它贴着第十七剑山峰顶掠过,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撞入苍穹,将高空云层斩出一道数千里长的黑金沟壑。 十余息后,天穹深处仍有剑鸣回荡。 灰白剑河逐渐散去。老人立于虚空之中,衣袖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挥手抹去顾天临的剑,而是借十七座剑山之势,将那道余锋完整引出了这片天地。 他拦下的,也从来不是霍千烈的败局。顾天临的剑早已斩开刀势,破去帝关罡域,将霍千烈正面重创。 老人所引走的,只是那道斩过霍千烈以后,依旧足以撼动十七山的余锋。 闻天阙望着那道灰衣背影,沉默片刻,躬身行礼。 “师叔。” 十七剑山几名长老先是一怔。待他们真正认出老人,脸上神情同时变了。 “师叔祖……” 各处山台再次安静下来。 十七剑山上一代剑首。 谢问山。 帝关六重。 到了这个境界,已经足以越过五洲绝大多数明面上的势力领袖,跻身那些隐于世外、轻易不现身的至强者之列。 谢问山散去笼罩十七山的剑幕,转头望向黑金龙首上的顾天临。 看了片刻,他苦笑了一声。 “好一个帝关三重。” “这一剑,倒真不像第三重能斩出来的。” 顾天临神色不变,将手中长剑收入鞘中。 黑金帝辇之上,顾玄微望着那道灰衣身影,眼中也多出几分故人重逢的笑意。 谢问山抬头看向他。 “顾玄微。” “你竟也舍得走出中州?” 顾玄微看了他片刻。 “你都没死。” “我为何不能出来走走?” 谢问山怔了一下,随即低声笑骂了一句。 顾玄微也不在意,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当初不是说,要走遍五洲?” “怎么又回来了?” 谢问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十七座沉默的剑山。 山间万剑已经归鞘,方才那场问剑留下的剑意却还没有彻底散去。 许久以后,老人方才开口。 “万兵朝宗。” “回来看看。” 声音落下,他停了片刻。目光越过十七山,落在闻天阙身后的宁一身上。 “也想看看……” “十七山共养的一柄剑,究竟能不能走通那条路。” 闻天阙沉默下来。他自然知道,师叔口中的那条路,指的是宁一的剑帝之路。 谢问山没有看他。他的视线从宁一身上移开,最后落向山外那座尚未散去的第十八剑峰。 “十七山共养宁一。” “本没有错。” 老人略微一顿。 “先天剑胎,也担得起十七山的期望。” 谢问山望着第十八峰,眼中那点笑意渐渐淡去。 “只是养着养着——” “便忘了自己养的,究竟是一柄剑,还是天下所有的剑。” 闻天阙望向山外那座新生剑峰,几名十七剑山长老也在这一刻止住了声音。 “今日多出这一峰。” “未必是坏事。” 谢问山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 “至少能让十七剑山回头看看。” “自己这些年,究竟是在养剑……” “还是在替一柄剑,困住其他人的路。” 话音落下,十七山间无人开口。 谢问山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今日败的是宁一。 可真正需要回头看一眼的,从来不只宁一一人。 片刻后,谢问山重新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顾天临身上,又越过云海,看向万道神台上的顾长渊。 看了许久,老人忽然叹了一声。 “不过,你顾家这份运道……” “确实让人眼红。” “你们这帮老家伙还没退,顾天临已经能够撑起顾氏门庭。” “再往下——” 谢问山抬了抬下巴,示意十七山外那座新生剑峰。 “又出了一个能让十七山多上一峰的。” “一代接着一代。” 老人摇了摇头。 “当真不给旁人留点活路。” 顾玄微淡淡一笑。 “羡慕?” 谢问山斜了他一眼。 “滚。” …… 万道神台上,金多宝看看顾长渊,又抬头看看黑金龙首上的顾天临。看完顾天临,他又转回来看看顾长渊。 如此来回几次,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唉……” 叶孤鸿侧过脸。 “你在看什么?” 金多宝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认真看了顾天临一眼,脸上的神情越发沉重。 “我家老头子,还是不争气啊。” 叶孤鸿沉默了一下。 金多宝摇头叹息。 “看看人家当爹的,再看看我家那位。” “这次回去,我得好好鞭策鞭策他。老一辈自己不努力,逼得我们这些小辈出门在外,连个撑场子的都没有。” 叶孤鸿看了他片刻。 “你准备怎么鞭策?” 金多宝盯着黑金龙首上的顾天临看了半晌,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回去问问顾叔,还缺不缺儿子。” 叶孤鸿转头看他,震惊道。 “这……算鞭策你爹?” “当然。” 金多宝叹了口气。 “他若还有点当爹的羞耻心,听到亲儿子准备改认别人,总该知道努力了。” 叶孤鸿沉默片刻,移开目光。 他忽然有些同情金家的那位了。 …… 谢问山收回视线,终于看向不远处的霍千烈。 霍千烈嘴角仍残留着血迹,体内太岳刀意不断震荡,试图压下那道仍在道境深处冲杀的黑金剑痕。 谢问山只斜睨了他一眼。 “这一刀,是你自己出的。” “这一剑,也是你自己求来的。” 他停了一下。 “退下吧。” 霍千烈沉默许久。 随后,他将刺入山台的重刀拔了出来。没有再看顾天临,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转身走向太岳刀庭的云舟。 太岳刀庭众人沉默跟上。 …… 一行人直到云舟之内,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霍千烈的脚步才骤然停下。 一口被强压许久的鲜血从喉间涌出,大片落在身前。几名太岳刀庭长老脸色骤变,正要上前,霍千烈体内忽然传出一声沉闷震响。 仿佛有两座大山,在他的血肉深处正面撞在了一起。 衣袍之下,一道细长的黑金剑痕自胸口浮现,转瞬又隐入体内。 霍千烈闭上双眼。 道境深处,三重帝关高悬。本该厚重巍峨的关门之上,此刻皆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黑金痕迹。 无尽太岳刀意从四面八方压下,试图将那些剑痕彻底磨灭。可每一次靠近,都会被残留其中的剑意重新斩开。 顾天临的剑早已归鞘。 留在他体内的准帝道意,却仍在与他的道争锋。 一名刀庭老者感应到那股波动,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庭主,这道剑意……” 霍千烈睁开眼。 “我知道。” 声音低沉。 这道伤不致命,也不会令他跌境。可想将那道准帝剑痕彻底磨去,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 顾天临只斩了一剑。 这一剑,却还要留在他的道中,与他争锋许久。 同为帝关三重。 他却要用往后数十载—— 去磨顾天临今日留下的一剑。 第177章 山外山剑外剑 太岳刀庭的云舟没入云海以后,万剑绝巅之上,仍有许多人没有离去。 高空那道黑金剑痕尚未愈合,断开的云层缓慢翻涌,深处不时传出一声低沉剑鸣。 十七山外,第十八剑峰同样没有消失。 漆黑峰体沉在云海之间,纵横山壁的剑痕时明时暗,远远望去,像是一柄尚未完全从天地间显露的古剑。 一处是顾天临留下的剑痕。 一处是顾长渊斩出的山峰。 一场问剑,让十七山外多出一峰。 一场帝关争锋,让太岳镇天当空而碎。 无论哪一件单独传出,都足以轰动东玄。 许多人来时只为看宁一出剑,此刻却仍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望向天穹,还是该看向那座从未存在过的剑峰。 “这一趟万剑绝巅……” 一名东玄老者望着云海,许久以后才吐出一口气。 “不虚此行。” 周围几人没有接话,却都深以为然。 …… 断崖之前,谢问山负手而立。 灰衣与满头白发随山风扬起。身份既已显露,他便没有重新拿起放在旧石旁的酒坛,身上也看不到先前醉卧山石时的散漫。 闻天阙与几名十七剑山长老站在一旁,目光同样落向第十八剑峰。 峰体之中,万般剑痕彼此交错,却又各自保留着属于自己的锋芒。它们没有被强行压入同一条剑路,而是共同撑起了这座山外之峰。 一名长老沉默良久,低声问道: “剑主,这座峰……” “留着吧。” 开口的是谢问山。 众人同时看向老人。 谢问山始终望着山外,声音并不高,却清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十七山养出一柄执一,是十七山的本事。” “可山中的孩子,也不该从此只看见这一柄剑。” 他的目光掠过群峰间那些尚未散去的年轻身影。 “让他们来看看。” “看一看,万剑可以归于一人,也可以各有去处。” “至于以后握住什么剑,走向哪条路……” 谢问山停顿片刻。 “该由他们自己选。” 山风越过断崖。 闻天阙望着第十八峰,许久没有开口。 先前谢问山已经将十七剑山的问题说得足够清楚。十七山共养宁一没有错,错的是养着养着,许多人便忘了,十七剑山要养的是一柄剑,而不是用这一柄剑遮住山中所有人的路。 片刻以后,闻天阙转过身。 他的声音越过绝巅,传向十七山各处。 “第十八峰一日不散——” “十七剑山所有弟子,皆可前来观峰悟剑!” 几名长老神情各异,最终还是一同低头。 “是!” 十七山间的古钟随之响起。 咚—— 厚重钟声越过群峰与云桥,一重重传向远处。 谢问山望着那座山外之峰,眼中终于多出一丝笑意。 “山外有山。” 他轻声道: “剑外,也该有剑。” …… 峰道尽头,宁一停下脚步。 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肩臂与胸前仍留着顾长渊最后一剑斩出的伤口。两名十七剑山弟子跟在后方,数次想要上前搀扶,都被他抬手止住。 闻天阙的声音传入山道。 宁一缓慢转身,隔着层层剑雾望向十七山外。 第十八剑峰没有被抹去。 从今日开始,它还会成为十七剑山所有弟子共同观剑之地。 宁一看了很久。 随后,他重新转过身,独自向山中走去。 染血白衣渐渐没入剑雾。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姬玄戈站在人群之外,同样没有立即离开。 万相兵胎择主以前,他一直认为自己在万兵朝宗结束之后,需要再走一趟十七剑山。 那时,他认定得到万相兵胎的人会是宁一。 如今他确实来到了十七山。 真正需要拜访的人,却已经变了。 姬玄戈望向顾氏众人所在的方向,沉默片刻。 “看来……” “还是要去一趟温家。” 另一侧,李青禾也在看着顾长渊。 她曾经专门查过这个中洲少年的经历。 成人礼至今,尚不足一年。 那时才真正走入修行的少年,如今已经站在神台中期,并以一己之力压下了临战踏入法相的宁一。 相比今日的胜负,更让李青禾心惊的,是顾长渊几乎从未停顿过的成长速度。 不足一年,便已经走到这一步。 再给他一年,又会走到哪里? 李青禾望着那道黑衣身影,没有继续想下去。 这一世同代之中,究竟还有谁,能够一直追上这样的妖孽? …… 就在各方观礼者仍未从方才两场交锋中回过神时,顾长渊收起万道神台,从高处落回绝巅。 他的目光越过迎上来的顾氏众人,最先停在云知微身上。 女子一袭月白长裙,青丝如瀑,只以一支莹白玉簪轻轻束起。她的容貌清绝,肌肤在天光下近乎莹润,眉眼间仍留着昔日太阴仙宫圣女才有的清冷与柔美。 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只是此刻,那双素来清静的眼眸微微泛红,自始至终都只看着眼前的少年。 顾长渊走到她面前。 “母亲。” 云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先落在儿子的眉骨与脸侧,又沿着肩膀向下,仔细确认他身上没有新添的伤势。 半年前,万道古境关闭。 她没能等到儿子出来。 直到今日,顾长渊终于完完整整地站在了她面前。 “回来就好。” 云知微声音很轻,手却仍落在他的肩上。 顾长渊低声道: “让母亲担心了。” 云知微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是替他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眼底压了许久的情绪,也在这一刻渐渐松开。 顾长渊这才转向顾天临。 “父亲。” 顾天临已经将长剑收入鞘中。 方才一剑压下霍千烈时,他立在黑金龙首之上,锋芒横断十七山。如今走到儿子面前,神色依旧冷峻,并未因为周围还有无数人在看,便显露出多少情绪。 他的目光从顾长渊身上扫过。 “今日做得还算不错。” 顾长渊微微一怔。 这已经算得上父亲极少有的称赞。 只是下一刻,顾天临的声音便重新沉了下来。 “但,修为仍然不够。” “今日有人越过同代向你出手,我能替你接下一次。” 他看着顾长渊。 “下一次呢?” “若顾家不在身后,若无人能够及时赶到,你拿什么接帝关强者的刀?” 顾长渊没有辩解,只认真点头。 “我明白。” 顾天临道: “回去以后,修炼不能松。” 话音刚落,顾九霄便从旁边走了过来。 “行了。” 顾天临转头看向他。 顾九霄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你十八岁的时候,可没本事让十七剑山多出一座峰。” 周围几名顾家祖老先是一怔,随即都笑了起来。 顾天临眉头微皱。 “父亲,我是在提醒他。” “我也是在提醒你。” 顾九霄拍了拍顾长渊的肩膀,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笑意。 “儿子失踪半年,好不容易回来,你张口便是修炼,闭口便是帝关。” “再这样下去,外人还当你顾天临只会管族人,不会当爹。” 几位祖老笑意更盛。 就连云知微也侧过脸,看了顾天临一眼。 顾天临沉默片刻,没有继续争辩,只淡淡道: “严些,总没有错。” 顾玄微负手走来,听见这句话也笑了一声。 “严些是没错。” “但你在他这个年纪,确实不如他。” 这一次,连顾清歌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天临看着眼前一群人,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也没有先前绷得那么紧了。 顾长渊向顾九霄与顾玄微依次见礼。 “爷爷。” “祖爷爷。” 顾九霄应了一声。 顾玄微则上下打量他片刻,确认他的神台与气息都没有根基受损,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长辈们说完,顾清歌立即来到近前,伸手抓住顾长渊的一截衣袖。 “哥哥。” 顾长渊看向她。 “嗯。”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声回应,顾清歌眼底便再次泛起红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哥哥身旁,手中始终抓着那截衣袖,像是生怕稍一松开,眼前的人便会再次消失。 顾长渊随后看向顾云曦。 “云曦姐。” 顾云曦眼中同样留着红意,脸上却已经有了笑容。 她走上前,轻轻碰了一下顾长渊的手臂。 “平安便好。” 顾玄、顾云野等人也相继来到近前。 众人没有在绝巅上多说。彼此目光相接,万道古境关闭以后始终压在心中的那份沉重,便已经在这一刻真正落下。 金多宝与叶孤鸿也走了过来。 两人并非第一次见到顾氏众人。万道古境中,顾云曦、顾玄等人便与他们相识,顾长渊失踪以后,二人也曾亲自前往顾家询问消息。 顾九霄看见他们,朝两人点了点头。 “你们也来了。” “顾爷爷。” 金多宝难得收起平日里的随意,认真见了一礼。 叶孤鸿也微微躬身。 “见过诸位前辈。” 顾氏几位祖老都知道二人,闻言颔首回应。 云知微的目光在叶孤鸿空荡荡的右袖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在此时多问。 顾长渊失踪半年。 叶孤鸿断去一臂。 这些话,都不适合站在各方尚未散尽的万剑绝巅上慢慢说。 顾长渊将手中的半柄断剑递了回去。 叶孤鸿用左手接过。 他看着断剑上新添的痕迹,沉默片刻,随后取出旧布,将那柄剑重新一层层裹好,背回身后。 顾天临也在此时抬起手。 盘踞长空的黑金古龙收拢庞大身躯,承载顾氏众人的帝辇随之不断缩小,最终化作一道黑金流光,没入他的掌中。 临行以前,谢问山看向顾玄微。 “今日人多。” “明日去找你喝一杯。” 顾玄微看了他一眼。 “别拿你那坛剩酒来。” 谢问山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你倒还是这副样子。” “彼此。” 两名活过漫长岁月的老人彼此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顾氏众人随后沿着问剑古路,一同向山下走去。 沿途所过,十七剑山弟子纷纷停步让开。 顾长渊走在家人之间,顾清歌始终跟在他身旁。顾云曦、顾玄等人也没有离得太远,金多宝与叶孤鸿则落后半步,偶尔与几名顾氏年轻人说上一两句话。 他们的身影渐渐没入山间剑雾。 各方观礼者却依旧停在原处。 同代的剑,顾长渊自己接了。 老辈落下的刀,顾天临也替他挡了下来。 可真正让人无法忽视的,并不只是顾长渊身后的顾家。 若他自己接不住宁一的两剑,顾家今日即便来了再多强者,也无法让十七山外多出一座剑峰。 山外云海翻涌。 第十八峰依旧矗立不散。 …… 顾氏众人沿山道一路向下。 穿过最后一道山门时,祖炉火光正映亮半座炉谷。 第三座古兵台前,玄黑方天画戟仍立于祖火之中。 问剑以前,顾长渊曾亲手将它重新插回炉火,只留下一句——问完这一剑,再取不迟。 如今,问剑已经结束。 顾长渊停下脚步,走到古兵台前。 掌心落上戟杆的一刻,四周祖火同时向两侧伏落。 嗡—— 低沉兵鸣荡过炉谷。 玄黑方天画戟应声离台,被顾长渊单手提起。经祖火继续温养,戟身最后一丝躁动也已经完全归稳,玄黑长杆与两侧戟刃浑然一体,只有道痕深处偶尔掠过一缕极淡的混沌光泽。 顾长渊垂眼看了片刻,将方天画戟收起。 “走吧。” 众人没有继续停留,穿过炉谷,离开十七剑山。 …… 他们尚未抵达温家,万剑绝巅上的消息便已经先一步传遍整座万兵天城。 最初传回来的,只有一句—— 宁一败了。 各处兵楼与酒肆之中,第一反应几乎完全相同。 “宁一败了?!” “怎么可能!他不是临战踏入法相了吗?!” “何止法相!十七山万剑全都被他引出来了!” “那顾长渊怎么赢的?!” 刚从十七剑山赶回来的修士被众人围在中央,闻言抬起手,比出了半截长度。 “半柄断剑。” 四周骤然一静。 下一刻,声音猛然拔高。 “半柄断剑?!” “他用叶孤鸿那柄断剑,接住了宁一的法相与十七山万剑?!” “何止接住!” 那人深吸一口气。直到此刻回想起绝巅上的一幕,眼中仍残留着震动。 “宁一万剑归一,顾长渊却让万剑各归其主!” “最后一剑落下,十七山之外,直接多出了一座第十八峰!” “第十八峰?!” “十七剑山真的多出了一座山?!” “如今还立在外面!站到城中高处,甚至能够远远看见峰影!” 一群人立刻涌向窗边。 远处云海尽头,一截漆黑峰影果然若隐若现。 有人盯了半晌,仍旧难以相信。 “他才神台中期啊!” “宁一可是已经踏入法相了!” 类似的声音尚未散去,另一道消息便再次传入城中。 太岳刀庭之主霍千烈,亲自向顾长渊出手。 酒楼中刚刚安静下来的众人再次变色。 “霍庭主亲自下场?!” “他对顾长渊出刀了?!” “顾家的人呢?!” “顾氏族长顾天临就在十七山!” “他出手了?!” “出了!” “霍庭主连太岳镇天都斩了出来!” “那结果呢?!” 从山中归来的修士沉默了一下。 “一剑。” 周围之人愣住。 “什么一剑?” “顾天临只出了一剑!” 那名修士抬手指向城外天穹。 “太岳镇天当场被斩开,霍庭主退了十余丈!” “什么?!” “一剑斩退霍千烈?!” 有人还未来得及消化这条消息,旁边之人已经继续说道: “那道剑光斩过霍千烈以后,余势还没有散!” “它直奔十七山而去,最后逼得谢问山亲自现身,将剑锋引入九霄!” “谢问山?!” “十七剑山上一代剑首?!” “他不是早就失去消息了吗?!” “他还活着?!” “何止活着!” 那人一字一顿。 “帝关六重!” 短短几个字落下,整座兵楼彻底安静。 宁一落败。 第十八峰出现。 顾天临同境一剑斩退霍千烈。 谢问山以帝关六重之身重新现世。 一道接着一道消息传遍长街,整座万兵天城都随之沸腾。 众人甚至不知道应该先谈论哪一件事,只能不断拉住从十七剑山回来的修士,反复询问当时发生的一切。 不到入夜,这些消息便已经越过万兵天城,向东玄各处传去。 而此时,顾氏一行人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温家长街尽头。 第178章 归家 顾氏众人抵达以后,温家早已将相连的几座院落全部腾出,温鹤年带着族人见礼,又命人送来灵茶与灵果,便主动退了出去,将整座主院留给久别重逢的顾家众人。 金多宝与叶孤鸿一直跟到主院外。 见顾长渊终于能够与家人坐下说话,金多宝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用肩膀轻轻撞了叶孤鸿一下。 “跟我办点正事去。” 叶孤鸿侧目。 “什么事?”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压不住了,两只眼睛也跟着亮起。 “嘿嘿。” “收账!”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问剑以前,金多宝几乎将自己能够调动的东西全部压了进去。如今宁一败了,赌局已定,终于轮到那些开盘的人将一件件东西送到他手里。 金多宝越想越高兴,转身便要往外走。 “老大半年没见家里人,咱们今日就别往里面挤了。” “你反正也没事。” “陪我走一趟。” 叶孤鸿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冲进赌坊的模样,沉默片刻。 “走吧。” 金多宝立即加快脚步。 临走以前,他又朝院中喊了一声: “大哥!” “我与老叶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顾长渊正在顾九霄身旁坐下,闻言朝外看了一眼。 “好。”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 暮色落下以后,主院四周的阵纹相继亮起。 顾天临、云知微等与几位祖老坐在前方,顾云曦、顾玄等年轻人也都留在堂中。 顾清歌坐在顾长渊身旁。 从绝巅一路回来,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哥哥左右。 顾玄微看着眼前的少年,最先问起所有人真正关心的事情。 “长渊,古境最后一段通道崩塌以后。” “你……去了哪里?” 堂中渐渐安静。 顾九霄也开口道: “这半年,族中数次借祖祠帝灯寻你。” “灯火始终未灭。” “可无论如何,都照不出你所在的方位。” 顾长渊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送云曦姐他们离开以后,最后一段古路彻底崩塌。” “我无意得到的一枚灰白骨牌带着我进入了一条断路。后来九宫力量耗尽,再次醒来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已经到了归墟。” 归墟。 两个字落下,堂中许久无人开口。 几位祖老彼此看了一眼,像是在回想顾氏帝库中的某些旧卷。 顾玄微沉吟片刻,终于抬起眼。 “归墟古族?” 顾长渊点头。 “嗯。” “梵氏。” 梵氏二字落下,几名祖老的神情再次发生变化。 顾玄烈思索片刻,率先想起了什么。 “这一族……” “古卷中似乎记载过一位帝者。” “照幽女帝。” 顾玄微接过了他的话。 “古路断绝以前,梵氏曾出过这样一位帝者。只是旧卷残缺,顾氏留下的记载并不多。” 顾长渊道: “不错。” “我落入的,正是梵氏如今所在的封界。” “幸得他们相救,才活了下来。” 他将归墟与梵氏如今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古路尚未断绝以前,五洲之外曾有不少古族存世。后来古路断去,各族之间的联系也相继消失。 至于那些古族已经覆灭,还是像梵氏一样被困于不同封界,如今无人能够确定。 顾玄微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若当年失联的不止梵氏。” “其他古族,便也可能仍在各自的天地中延续。” “确实如此。” 顾长渊道: “梵氏族中的老人说过,只要还有古族未灭,他们便一定在等。” “等界门重开,等帝路再现,也等各族之人重新走入天地。” 他略微停顿。 “这一世,古族必出。” 堂中几名年轻人的神情都认真起来。 万道古境中,他们已经见过太多足以压住一方的同代天骄。可如今看来,这个时代真正要走到明面上的人,或许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多。 顾云野眼中倒没有多少忌惮,反而亮起几分跃跃欲试。 “那些古族,也在培养这一世的人?” 顾长渊点头。 “封世天骄。” “梵氏将一族最完整的传承与底蕴,留给这一世最适合承接它们的人。” “其他古族若仍存世,也很可能在做同样的事。” 顾玄微靠回椅背,目光稍显凝重,却没有因为这个消息便生出多少忧虑。 “举族封存至今,又由一族倾尽底蕴培养。”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重视。” 顾天临淡淡道: “大世本就是群雄并起。” “多些古族,也无妨。” 顾九霄笑了一声。 “说得不错。” “他们若出,顾家接着便是。” 短短几句话,便让堂中原本稍显沉重的气氛重新松开。 顾氏不会轻视任何人。 却也不会因为还有人尚未出现,便先在心中畏惧。 云知微始终安静坐在顾长渊身旁。 直到有关古族的事情暂时说完,她才将话题重新落回儿子身上。 “你说九宫力量耗尽以后,才落入归墟。” “那这半年,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顾长渊略作停顿。 “最初一直在养伤。” “伤势稳定以后,我便开始前往界岸,沿着尚未完全消失的空间痕迹,一点点磨开封锁,接续最后一段断路。” 顾九霄眉头微皱。 “以你当时的境界,强行磨界,代价不会小。” “嗯。” 顾长渊没有隐瞒。 “每一次触动界壁,都会受到反震。轻时伤及经脉,重时需要休养数日,才能再次进入界岸。” 几位长辈的神色都认真起来。 顾天临没有出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儿子身上。 “梵氏承灯一脉,可以用灯火照见经脉与神魂中残留的界锁余痕,再将那些难以自行散去的力量一点点引出。” 顾长渊继续道: “磨界之初,梵氏有人以承灯火替我处理伤势。” “后来几次伤势较重,也都是她替我引出体内残留的乱流余痕。” 顾长渊停顿片刻。 “有她相助,我才能少去许多休养的时间,在半年内将那条路重新接续起来。” “若只靠自己,或许还要再等很久。” 顾玄微缓缓点头。 “以灯照魂。” “顾氏残卷中,确实有过这四个字。” 顾长渊安静片刻,又道: “离开归墟以前,替我疗伤的人还从身前的银白星灯中分出一缕星火,化作一盏小灯交给了我。” “那盏灯照着我走过最后一段断路,也替我稳住神魂,让我始终记得归墟所在的方向。” 话音落下,顾长渊心口的位置忽然透出了一点极淡的银白。 星光隔着玄黑衣料轻轻亮起,并不炽烈,只有一缕干净而安静的灯意,在暮色中隐约浮动。 顾长渊抬起手,轻轻覆在心口,指尖落得很轻,像是不愿惊动那点安静燃烧的星火。银白光芒随之重新收敛,隐入玄衣之下。 云知微却没有立即移开目光。 她先看了看儿子覆在心口的手,又望向那点星光消失的位置,眸光轻轻闪动了一下。 片刻以后,她才重新抬眼。 “这盏灯。” “是谁给你的?” “梵氏这一代的圣女。” 顾长渊道: “梵星璃。” 云知微轻轻点头,眼底仍看不出太多变化,只继续问了一句: “那半年间,多次替你疗伤的人……” “也是她?” 顾长渊没有迟疑。 “是。” 这一声落下,坐在后方的几个年轻人同时顿了一下。 顾云野刚将茶盏送到唇边,动作便停在那里。他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看向顾玄。 顾玄也正端着茶。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到一起。 顾云野眉梢微微挑起,眼睛也跟着睁大了一分。顾玄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你也听出来了? 顾云野嘴角向旁边轻轻咧了一下。 …… 顾清歌也愣了一瞬。 她刚要转头,身旁的顾云曦已经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先听。” 顾清歌抬眼看她。 两人目光一碰,同时端起了面前的茶盏。表面上都在安静品茶,视线却始终越过杯沿,落在顾长渊身上。 几个年轻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追问。 茶喝得越来越慢。 耳朵却一个比一个听得认真。 云知微将这些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边也渐渐多出一点笑意。 …… 顾九霄慢了半步。 他先看了看顾云野,又看向端着茶盏、眼睛却亮得惊人的顾清歌,过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 只有顾天临仍旧坐在那里。 他还在认真思索承灯之力为何能够感应断路,似乎并未察觉堂中的气氛已经与方才完全不同。 云知微重新看向儿子。 “离开归墟以前。” “你们还说过什么?” 顾长渊安静了片刻。 覆在心口的手慢慢放下。 随后,他先看向云知微,又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顾天临。 “父亲,母亲。” 少年坐直了些,神情认真,声音中也没有半分回避。 “我答应过她。” “若有一日她能走出归墟,我便陪她走遍五洲,去看她从未见过的山河。” 话音落下,心口那缕已经隐去的银白星火,隔着玄衣轻轻亮了一瞬。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她替我照过回来的路。”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楚落在堂中每一个人耳边。 “往后。” “该轮到我去接她。” 顾长渊重新抬起眼。 “归墟若始终没有一条能让她走出来的路——” “我便从五洲走回去。” “亲手替她开一条。” 少年停顿片刻。 “然后……带她回来,见你们。” 堂中真正安静下来。 直到这一刻,先前因疗伤与那缕星火而生出的猜测,才终于有了清楚的答案。 …… 顾云野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顾长渊,又猛地转向顾玄,眉梢高高挑起。 顾玄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刚一碰上,先前因为疗伤、星灯与那缕星火生出的所有猜测,便在这一刻彻底对上了。 顾云野嘴唇无声动了一下。 果然。 顾玄端起茶盏,像是想要遮住嘴角,最后却还是没能将那点笑意完全压下,只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清歌也怔了一下。 她先看向顾长渊,又想起了方才听见的那个名字。 梵星璃。 小姑娘在心中轻轻念了一遍。 随后,又认真念了一遍。 仿佛要将这个陪哥哥走过半年、一次次替他疗伤,又为他留下一缕星火的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她忽然开始期待。 等到有朝一日,哥哥真的将梵星璃带回顾家,她一定要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会让哥哥如此郑重地将她放进自己的未来。 …… 顾天临听完以后,神色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既然答应了别人。” “便要做到。” 他说得格外郑重。 堂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云知微侧过脸,看向自己的丈夫。 顾天临神情依旧严肃,仿佛方才只是在教导儿子最寻常的守信之理。 云知微看了他片刻,最终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 再转回顾长渊时,那双清美的眼眸已经笑得微微眯起。 “你父亲说得对。” 她略微停顿。 “至于他听明白了多少,便不重要了。” 顾天临眉头微皱。 “我有什么没听明白?” 顾云野终于没能忍住,低下头笑出了声。 顾清歌也连忙举起茶盏挡在嘴边,肩膀却一下一下地轻轻颤着。 云知微没有向顾天临解释,只含笑望着儿子。 “记住你父亲的话。” “既然答应了人家,日后便要好好做到。” 顾长渊认真点头。 “孩儿明白。” 顾天临看着忽然笑起来的众人,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明白自己方才究竟漏听了什么。 …… 夜色渐深时,院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金多宝与叶孤鸿回来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批负责交割赌注的人,装着奇金、矿髓、灵药与兵材的玉匣沿着长廊一路排开,数枚储物戒则被专人捧在手中。 温家侍从看着不断送入院中的东西,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麻木。 顾云野走到门边看了一眼。 “你到底押了多少?” “不多。” 金多宝背着手走进院中,尽力让自己的神色显得云淡风轻。 “大概也就赢了半座宝库。” 叶孤鸿从后面走来。 “他说少了。” 金多宝立即回头。 “老叶。” “顾家长辈都在,别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 他说完,才发现院中众人都在看着自己,原本迈得极为张扬的步子立即收了起来。 白日里,他已经与顾氏众人简单见过。可真正走到顾天临面前时,金多宝还是难得认真了许多。 他从玉匣中挑出一块通体漆黑、内部却有细密金纹游走的剑髓,双手递上。 “顾叔。” “上次去顾家询问大哥的消息,没能见到您。” “今日才算正式见礼。” 金多宝笑得格外诚恳。 “您叫我小金就行。” 顾天临看了他一眼。 今日霍千烈越过同代下场时,金多宝与叶孤鸿没有半分迟疑,第一时间便站到了顾长渊身旁。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以顾天临如今的境界,寻常剑材本就很难真正入眼。可这块剑髓显然是金多宝专门挑出的,话也说得真诚,他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有心了。”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顿时灿烂起来。 随后,他又抱起一坛千兵烈酿,来到顾九霄面前。 “顾爷爷。” “您叫我小宝也行。” 顾九霄接过酒坛,尚未开封,便已经闻到其中透出的浓烈酒香。 “这声顾爷爷,叫得倒顺口。” “那当然。” 金多宝立即道: “大哥的爷爷,就是我的爷爷。” 顾九霄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好!这坛酒,我收了。” 最后,金多宝捧着一卷年岁久远的剑碑残拓,走到顾玄微面前。 他难得站得端端正正,双手将残拓递了过去。 “玄微祖爷爷。” 顾玄微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祖爷爷?” 金多宝连忙点头。 “大哥怎么叫,我就怎么叫。” “总不能到了您这里,显得我与大哥生分。” 周围几名顾氏祖老先是一怔,随后都笑了起来。 顾玄微看着他,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 “你这孩子。” “顺着一根杆子,倒是敢一直往上爬。” 金多宝半点不觉得难为情。 “自家人的杆子,爬高些也没事。” 顾玄微终于笑出了声。 残拓谈不上什么绝世宝物,却胜在年岁久远,倒有几分收藏的意思。他随手翻看两眼,便将其放在了身旁。 “行了。” “这声祖爷爷,我应了。” “别站着了,坐吧。” 金多宝眼睛一亮。 “多谢祖爷爷!” 这一次,他叫得比方才更加响亮。 几名祖老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明显。 其余玉匣中,还有金多宝专门替云知微、顾清歌与顾家其他人挑出的礼物。 东西未必真正贵重,却都合着各自的身份与喜好。再加上他一口一个“云姨”“清歌妹妹”,不过片刻,便将院中的长辈与年轻人全都叫得脸上带笑。 顾清歌捧着一枚流转着点点星辉的玉坠,忍不住问道: “这些东西都送了,你不心疼吗?” 金多宝神色一正。 “自家人。” “谈什么心疼。” 叶孤鸿在旁边坐下。 “外面还有很多。” 院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 晚宴就摆在主院之中。 温家原本准备了极为正式的席面,顾九霄却让人撤去过多礼数,只留下几张相连长案。 长辈与年轻一代各坐一侧,却又没有真正隔开。 温鹤年原本只打算在旁作陪。 席间坐着顾玄微、顾九霄、顾天临与数位顾氏祖老。任何一人走出去,都是足以让一方势力郑重相迎的人物。 温家依附顾氏多年。 可即便是温鹤年,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够真正与这些人同坐一席。 顾九霄看出了他的迟疑。 “温家主。” “坐吧。” 温鹤年一怔。 “这……” 顾玄微也抬眼看了过来。 “顾氏既然住在温家。” “今日便没有那么多主客之分。” 温鹤年这才郑重行了一礼,在席间坐下。 最初几杯酒,他依旧有些拘谨。后来顾九霄主动问起温家这些年在东玄的情况,几名祖老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紧绷的神色才渐渐松开。 长辈这一席并不喧闹。 年轻一代那边,则要热闹许多。 金多宝坐在中间,不过片刻,便已经将顾家众人的称呼重新安排了一遍。 顾叔。 顾爷爷。 玄微祖爷爷。 清歌妹妹。 叫得一个比一个自然。 叶孤鸿坐在旁边,偶尔听不下去,便出声拆上一句。顾云野与顾玄等人本就与他们熟悉,很快也加入其中,席间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说话间,顾云野忽然端起面前的酒盏。 “少主。” 顾长渊抬眼看他。 顾云野脸上仍带着笑,声音却认真了许多。 “今日这一杯,不敬第十八峰,也不敬你胜了宁一。” “只敬你平安回来。” 顾玄等人闻言,也纷纷端起了面前的酒盏。 席间短暂安静了一瞬。 万道古境关闭的那一日,顾长渊独自留在断路另一端。他们亲眼看着最后一道宫门合拢,却只能沿着他替众人续上的路离开。 半年过去。 直到今日,那道始终缺在顾氏年轻一代最前方的身影,才真正重新坐回他们之间。 顾玄看着顾长渊,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少主。” “回来便好。” 其余年轻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同举起手中酒盏。 “敬少主。” 声音没有传出院外,却整齐地落在席间。 顾长渊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片刻后也端起酒盏。 “这半年。” “让你们担心了。” 顾云野立即笑道: “担心自然是担心。” “不过今日看见第十八峰,我们这半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也算一起出了。” 顾玄瞥了他一眼。 “方才还说这一杯不敬第十八峰。” 顾云野神情不变。 “这一杯不敬。” “下一杯可以。” 周围众人先是一怔,随后都笑了起来。 金多宝立即端起酒坛。 “说得好!” “来,下一杯我替你们满上!” 叶孤鸿伸手按住酒坛。 “先把你自己的喝完!” 年轻一席顿时更加热闹。 顾九霄坐在另一边,听着不断传来的笑声,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云知微也不时朝这边看上一眼,见儿子坐在族人与朋友之间,眉眼间终于不再有先前那份悬了半年的忧色。 顾天临依旧没有参与年轻人的笑闹。 只是顾长渊举杯时,他也端起了面前的酒盏,安静饮了一口。 顾清歌捧着一盏冰凉的星泉露,小口抿了一下。 淡蓝灵露在玉盏中泛着细碎星光。 她没有跟着众人饮酒,只是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顾长渊。 顾长渊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怎么了?” 顾清歌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开口: “哥哥。” “嗯?” “你今日站在第十八峰前的时候……”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特别威风。” 今早顾氏帝辇进入十七山时,她便一直站在龙首后方。 顾长渊手持半柄断剑,独自站在十七山万剑之前的身影,直到此刻仍旧清晰留在她脑海之中。 顾长渊看着妹妹,唇边也渐渐有了笑意。 他抬起手,在顾清歌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动作温柔而自然,与许多年前没有多少不同。 顾清歌微微一怔。 随后,她的眼睛弯得更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偏了偏脑袋,任由哥哥的手在发顶多停了一会儿。 “先吃东西。” 顾长渊笑道。 “嗯。” 顾清歌乖乖应了一声。 她抱着玉盏低下头,嘴角那点甜甜的笑意却始终没有落下。 不远处,顾云野又被金多宝拉着倒满了一杯。顾玄坐在一旁,看似无奈,最后还是跟着端起了酒盏。 长辈席间偶尔传来几句交谈。 年轻人这一边,笑声却始终没有停过。 有人叫他少主。 有人叫他大哥。 顾清歌仍像小时候一样,安静坐在哥哥身边。 称呼各不相同。 可坐在这里的人,从来都是一家人。 夜色渐深。 万兵天城上空,祖炉终夜不熄的火光将低处云层映成暗红。八方炉庭的灯火沿着长街与古楼铺开,偶尔还有一两声兵鸣越过城中夜色,传入温家别院。 远处,第十八剑峰仍在云海之间若隐若现。 整座万兵天城,依旧有无数人在谈论今日的万剑绝巅。 谈论那座山外之峰。 谈论顾氏父子。 也谈论那一刀,一剑。 顾长渊却没有再去想那些。 他坐在父母、族人和朋友之间,听着席间不断响起的笑声。 这一夜。 他只是陪着家人,吃完了这顿迟来许久的团圆饭。 -------------------------------------------- 今日归家的,是踏过断路的少年。 而在少年尚未说尽的未来里,那缕留在心口的星火,也终会落在他与她一同走过的山河之间。 第179章 山河皆路 翌日清晨。 温家后院,两坛酒已经空了一坛。 谢问山斜靠在石椅上,灰衣松散,手中酒坛随着腕间轻轻晃动。顾玄微坐在对面,一盏酒饮得很慢。 两人没有谈昨日的万剑绝巅,只说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北海天裂那一夜。” 谢问山望着盏中酒,忽然笑了一声。 “你守住海眼,我追了那条老蛟三千里。最后剑没磨快,倒先喝空了它藏在龙宫里的酒。” 顾玄微抬眼看他。 “你喝酒时,它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敢慢慢喝。” 谢问山仰头饮了一口,两人便又安静下来。 后来,他们谈到了南荒深处那座埋在岁月中的古战场,谈到西洲曾悬于九天、又在一夜之间坠入地底的古城,也谈起几个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 往往只说一两句,便各自停下来饮酒。 有些事无需从头说起。 坐在对面的人还记得,便已经足够。 许多年前,他们也曾一同走过五洲。后来谢问山继续行于山河之间,饮酒看剑,顾玄微却回到中州,守在顾家,再未真正远行。 长廊另一端,叶孤鸿正低头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的东西很少。 几件旧衣,几瓶疗伤丹药,还有那半柄重新以旧布缠好的断剑。 万兵朝宗已经结束。 顾长渊与宁一的两剑也有了结果。他想看的剑已经看过,想知道的事情同样有了答案。 至于那座曾经被他视作归处的天剑神宗,如今也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右臂已断,剑子之位不在。 可叶孤鸿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剑道。 剑断了,心里那条路却没有断。 只是从前,他是天剑神宗最锋利的少年。自幼便有人告诉他该握怎样的剑,该登哪一座山,也有人替他将一条路铺到了脚下。 如今,那些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他是天骄。 可天骄也仍旧只是少年。 旧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新路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眼前。五洲如此辽阔,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落向哪里。 谢问山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越过石桌,在那道独臂身影上停了一会儿。 “那小子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顾玄微没有回头。 “你该问他。” 谢问山这才偏过脸。 “小子。” 叶孤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望来。 “前辈。” 谢问山先看了看他身边少得可怜的行囊,最后才望向那柄被旧布包裹的断剑。 “收拾好了?” “嗯。” “想好去哪儿了?” 叶孤鸿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左手按在断剑之上,指节缓慢收紧了一些。晨风从檐外吹来,轻轻带动他空荡荡的右袖。 过了片刻,他才道: “还没有。” 谢问山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拎起酒坛饮了一口,望向院外渐亮的天色。 “没想好,便先别坐在这里想。” 叶孤鸿抬起眼。 “一条路若真能坐着想明白,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走错路了。” 谢问山语气随意,眼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先走出去。” “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走。” “山会自己撞进眼里,河也会自己流到脚下。等哪一日真正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再转身换条路,也不算迟。” 叶孤鸿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断剑上。 旧路确实已经断了。 可路断了,人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眼下的他或许不需要立刻找到一条完整的新路。只要还在向前,迟早会知道,自己的下一剑该从何处开始。 谢问山等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 “小子。” “若实在没有去处,便跟我走一段。” 叶孤鸿抬起头。 “前辈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 谢问山答得理所当然。 叶孤鸿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些许错愕。 谢问山却笑了起来。 “知道要去哪里,还叫什么游历?” 他拎着酒坛起身,灰衣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看山,看水,看剑。” “也看看你这小子,断了一只手以后,能不能将脚下的路,走得比从前更远。” 老人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将他当成一个需要照看的断臂少年。 只是随意发出一场邀请。 至于最终能够走到哪里,仍要叶孤鸿自己去看。 少年重新低下头。 目光从断剑上掠过,又望向院门之外。沉默许久,他才轻轻点头。 “好。” 谢问山没有让他立刻改口,也没有再谈什么剑道,只拎着酒坛向外走去。 “明日正午,我在城外等你。” “来晚了,便自己追。” 经过顾玄微身旁时,谢问山脚步未停,只懒洋洋地丢下一句: “老不死的,走了。” 顾玄微端着酒盏,头也没抬。 “滚吧。” 谢问山已经走出几步。 顾玄微顿了顿,又道: “下次回来,记得带酒。” 谢问山背对着他抬了抬手。 “活到下次再说。” 灰衣身影穿过长廊,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顾玄微没有立即收回目光。 晨光落在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仿佛又将许多年前的山河映入了眼底。 那时的谢问山也是如此。 一坛酒,一柄剑,走到哪里便算哪里,从来不问归期。 顾玄微低声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还是如此。” 语气中没有遗憾,只有几分对旧日的缅怀。 有人行遍五洲。 有人守住家门。 各有各的生活,也各有各的路。 …… 谢问山离开不久,温清棠便来到主院。 “少主。” “戟皇古国的姬玄戈来了,说是想见你。” 顾长渊抬起眼,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昨日万剑绝巅上,姬玄戈始终在场。可两人此前并无太深交情,顾氏又将离开东玄,他在这个时候专程登门,显然不会只为说几句道贺的话。 “请他进来。” 片刻后,姬玄戈随温清棠走入院中。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皇族长衣,只着一袭暗纹劲装,身上少了几分古国皇子的贵气,更像一名登门拜访的同代修士。 两人在石桌前落座。 姬玄戈端起茶盏,先笑道: “昨夜本想来见顾兄。” “只是顾氏诸位前辈刚到,想来顾兄也无暇见客。我若在那时登门,倒显得不知分寸了。” 顾长渊替他添了些茶水。 “姬兄今日来,也不算迟。” “那便好。” 姬玄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水。 “昨日以前,我一直以为宁一那两剑,足以替东玄这一代剑修压住同境。” “未曾想,顾兄不但尽数接下,还在十七剑山之外留下了一座第十八峰。今日走在万兵天城里,随处都能听见有人谈论昨日一战。” 顾长渊端起茶盏。 “只是借那一战,试了试自己的剑。” 姬玄戈失笑。 “能将自己的剑试到十七剑山之外,这句话本身便已经不轻了。” 顾长渊没有继续接下这句恭维。 姬玄戈也未急着说明来意。 两人饮了片刻茶,院中只剩树叶随风摩擦的细碎声响。过了一会儿,姬玄戈才将茶盏放下。 “其实在万剑绝巅以前,我便已经留意顾兄了。” 顾长渊看向他。 “因为万相兵胎?” “不错。” 姬玄戈点头。 “万相兵胎与无相帝胚之间,有着极深的联系。刚刚现世,便越过满城天骄,主动选择了顾兄。” “这种层次的兵胎择主,看中的从来不只有修为与战力。” 顾长渊道: “还有兵缘。” “以及气运。” 姬玄戈接过他的话。 气运二字落下,顾长渊眼中掠过一丝思索。 戟皇古国以皇族统御一国。皇族中人争位,看重的本就不会只有境界与根骨,皇运、命势与气数,有时甚至比眼下的强弱更加重要。 顾长渊停顿片刻,重新望向姬玄戈。 “所以姬兄今日前来,是想借我的气运?” 姬玄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气运只是其一。” 他沉吟少许,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若顾兄只有气运,没有昨日接下宁一两剑的实力,我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顾兄应当看得出来,我此次来东玄,并非只为观礼万兵朝宗。” 顾长渊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百日之后,戟皇古国会开启皇兵祖境。” 姬玄戈道: “古国昔年曾有一位先祖证道帝境,留下一件镇压国运的古皇帝兵。自那位先祖消失以后,那件帝兵便一直沉睡在祖境深处,已有许多年不曾真正回应后人。” “这一代,共有三位皇嗣拥有进入皇兵祖境的资格,每人可以选择两位同行者。” 顾长渊问道: “另外两人呢?” “都已离开古国,分赴其他洲域。” 姬玄戈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们也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同行者。” “而我来了东玄。” 三名皇嗣,各赴一方。 在皇兵祖境真正开启之前,这场争夺便已经悄然开始。 顾长渊看着他。 “姬兄已经定下了一个人?” “舍妹。” 姬玄戈道: “她的境界算不得多高,却熟悉皇兵祖境中的皇族旧制与历代记载。” “至于最后一个位置,我原本准备等万兵朝宗结束以后再作决定。”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万相兵胎选择顾兄时,我只是觉得,顾兄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昨日那一战以后——” 姬玄戈抬眼望来。 “便没有之一了。” 顾长渊神色未变。 “皇兵祖境中,需要我们做什么?” “三人合运,引兵择主。” 姬玄戈没有过多讲述祖境中的细节,只将最重要的部分说了出来。 “古皇帝兵沉睡多年,想让它再次回应,不能只依靠皇族血脉。同行三人的实力越强,气运越盛,与兵道之间的契合越深,能够引动的古国皇运便越多。” 说到这里,他短暂地停了一下。 “此事,与皇位有关。” 顾长渊望着他。 姬玄戈眼中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未加掩饰的渴望。 不算炽烈,也谈不上癫狂。 只是一个生于皇族的年轻人,在说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时,不愿再作虚伪遮掩。 “谁能引动那件古皇帝兵,谁便能得到古国皇运的认可。” “到了那一步,下一任戟皇古国之主,几乎也就定了。” 顾长渊问道: “姬兄想争?” 姬玄戈指尖停在杯沿。 片刻后,他坦然点头。 “想。” “皇位不只是权柄。坐上那个位置,便能承一国气运,得山河命势加身。无论修行、命格,还是日后所能调动的古国底蕴,都会因此不同。” 他笑了笑。 “生在皇族,又恰好有资格去争。” “若说毫无所求,顾兄也不会相信。” “我想看看,那件沉睡多年的古皇帝兵,会不会选择我。” 顾长渊沉默少许。 “所以姬兄需要我的实力,也需要我的气运。” “是。” 姬玄戈答得直接。 “万相兵胎让我看见了顾兄的兵缘与气运,昨日那一战,则让我真正看清了顾兄的实力。” “顾兄若愿同行,我们三人引动古皇帝兵的可能,必然胜过另外两支队伍。” 顾长渊端起茶盏,却没有饮下。 他停顿片刻,抬眼看向姬玄戈。 “姬兄得到帝兵认可,可以争夺皇位。” “我能得到什么?” 姬玄戈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古皇帝兵若真正复苏,所有参与引兵之人,都会承接一次古皇道泽。” “那并非功法,也不是固定传承。古皇道泽入体,可以淬炼神台,补足境界积累,也能为日后凝聚法相打下一部分根基。” 姬玄戈稍作停顿。 “最终能够承接多少,依旧要看各自的气运、根基与承载。”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归墟树下,那道双眼覆着银白星纱的身影,安静地从他心中掠过。 梵星璃已经站在天门境。 而他如今尚在神台中期。 顾长渊并不畏惧这段距离。只是万道神台每向前一步,所需积累都远胜常人,神台之后尚有法相,法相之后才是天门。 他不缺道,也不缺破境的悟性。 他当下真正缺少的,确实是时间。 姬玄戈看着他,神色郑重下来。 “我所求的,是古皇帝兵的认可与皇位。” “帝兵复苏以后,顾兄能够承接多少古皇道泽,全凭自己的本事与气运。” “姬某不会争,也不会从中干涉。” 顾长渊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石桌上方相对,姬玄戈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以后,顾长渊放下茶盏。 “百日以后。” “若无其他变故,我会到。” 姬玄戈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笑意。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向顾长渊略微举盏。 “好。” “那我便在戟皇古国,等顾兄赴约。” …… 翌日清晨,顾氏帝辇已经在万兵天城外升起玄黑旌旗,温家上下也开始准备送行。 顾长渊刚从主院走出,便看见金多宝从长廊另一端迎面走来。 金多宝停在他面前,拍了拍腰间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 “大哥。” “我也该回去了。” 顾长渊看向他,笑道: “准备开第九宫?” “嗯。” 金多宝点了点头,又掰着手指仔细算了算。 “东玄这一趟赢来的东西不少,开第九宫应该已经够了。不过第九宫开出以后,若想趁着九宫圆满,一鼓作气铸成神台,估计还差那么一点。” 顾长渊道: “所以准备回族?” “嘿嘿,那当然。” 金多宝拍了拍储物袋。 “剩下那一点,回去再从我家老头子手里抠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叹一声,背起双手,脸上也多了几分故作深沉的惆怅。 “唉。” “等我九宫铸台,五洲便又要多一位名动天下的绝世天骄了。” “那些原本还想争一争的年轻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叶孤鸿正好从一旁走来,闻言看了他一眼。 “第九宫还没开。” 金多宝脸上的惆怅顿时僵了一下。 “快了。” “神台也没铸。” “那也快了。” 叶孤鸿点了点头。 “你倒是先替五洲天骄愁上了。” 金多宝神情不变。 “这叫提前替他们认清现实。” 叶孤鸿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储物袋。 “第九宫开出以后,先稳住九宫宫势。” “别急着当日铸台。” 金多宝眨了眨眼。 “老叶,你这是在关心我?” “怕你下次找我试手时,神台先塌了。” 金多宝脸上的感动还没来得及出现,便又僵了回去。 顾长渊唇边也多了一丝笑意。 “他说得没错。” “九宫重新相合以后,再铸神台。” 金多宝这才收起玩笑,认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才准备回族。有族中长辈在旁看着,总归稳妥一些。” 说完,他很快又重新背起双手。 “不过稳归稳。” “等我真正出关,五洲还是要多一位绝世天骄。” 叶孤鸿淡淡道: “先出关。” 金多宝转头瞪着他。 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笑骂了一声。 “老叶。” “你等着。” “等我铸成神台,第一个便找你试手。” 叶孤鸿看着他。 “我等着。” …… 几人说话间,顾氏众人也已准备妥当。 日近正午。 万兵天城之外,数艘云舟停在长空。 顾氏帝辇横于云海深处,玄黑旌旗迎风而动。金多宝此次独自来到东玄,返程时也没有金氏云舟前来接应。 不过他在万兵朝宗中赢来的东西实在太多。 兵材、灵药、古矿,还有几只装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足以让不少人动心。 顾长渊已经安排一名顾氏随行护道者,送他返回金氏。那人站在远处,并未上前催促,只安静等着几名少年说完最后的话。 谢问山则坐在古道旁的一块青石上,一腿屈起,酒葫芦随意搭在膝头。 他显然将三个少年的话都听进耳中,却只是眯眼望着远方云海,没有半点不耐。 金多宝先看向叶孤鸿。 “真要跟谢前辈走?” 叶孤鸿点头。 “嗯。” “走到哪里?” “不知道。” 金多宝看了看他身后的半柄断剑,沉默片刻,又笑了起来。 “也好。” “下次见面,别让我还看见这半柄。” 叶孤鸿左手搭在断剑上。 “不会。” 金多宝抬起拳头。 “那便下次再见。” 叶孤鸿用左拳与他轻轻一碰。 “下次再见。” 先前还带着笑闹的气氛,也随着这一碰,慢慢安静了几分。 三个少年站在城外。 一个即将返回族中,开辟第九宫,以九宫铸就神台。 一个已经没有了剑子之名,将背着半柄断剑走入五洲,寻找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剑路。 而顾长渊,也将随顾氏返回中州,继续走向神台之后的天地。 片刻后,金多宝转头看向顾长渊。 “大哥。” “我走了。” 顾长渊颔首笑道。 “下次再见。” 金多宝笑着抬起拳头。 “下次再见,大哥!” 两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金多宝放下手,又看向叶孤鸿。 叶孤鸿沉默少许,左手搭在身后的半柄断剑上,目光却比来时更加平静。 “下次见面。” “我会带着自己的剑回来。” 顾长渊认真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到时,让我看看。” 长风从城外吹来,卷起三名少年的衣角。 谁也没有说珍重。 仿佛下一次相见,本就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到了那时,金多宝该有九宫神台,叶孤鸿该有自己的剑,而顾长渊,也会走向更远的地方。 三人都还年轻。 今日在这里分开,也只是各自走向下一程。 等下一次重逢,再看看彼此已经站到了怎样的天地。 …… 不远处,谢问山仰头饮下一口酒,这才从青石上站起身。 “小子们,告个别而已,再说下去,日头都要落山了。” 金多宝转过头。 “前辈,再等一会儿,也耽误不了多少路吧?” 谢问山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 “路……倒是不急。” “可酒快没了。” 金多宝张了张嘴。 “酒没了,再买一坛便是。” “所以才要走。” 谢问山已经转过身,灰衣被长风轻轻扬起。 “叶小子,跟上。” “山河还远呐。” 叶孤鸿最后看了顾长渊与金多宝一眼,抬起左手,朝两人挥了一下。 金多宝立即抬手回应。 顾长渊站在原地,唇边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叶孤鸿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背着半柄断剑,快步追向那道已经走远的灰衣身影。 …… 谢问山走得并不快。 不像在赶路,更像是酒后随意走出城外,看一看沿途山水。 叶孤鸿追上以后,与他错开几步,沿着古道缓缓向前。 开始时,身后还能听见万兵天城内传来的喧闹。 古道转过几处山弯,那些声音便一点点散在长风里,身后的城门也渐渐被山势遮住。 谢问山没有说话。 叶孤鸿同样沉默。 一老一少沿着古道走了许久。 直到来路彻底隐入山林与云雾,叶孤鸿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回过头。 方才分别的地方早已看不见了。 可顾长渊与金多宝站在长风中的模样,仍旧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叶孤鸿却仍旧望了一会儿。 他向来不喜欢把情义说在嘴上,朋友二字,也极少真正出口。可从万道古境一路走到东玄,顾长渊与金多宝,早已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朋友。 只是那些话,他不会说。 下一次见面,他会带着自己的剑回来。 那便已经足够。 谢问山走出几步,察觉身后的脚步没有跟上,这才停下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怎么,舍不得?” 叶孤鸿没有立即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渐渐隐入云雾的来路,片刻后才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跟上。 “只是……想记住。” 谢问山挑了挑眉。 “记住什么?” 叶孤鸿声音很轻。 “他们方才站在哪里。” 谢问山看了他片刻。 下一瞬,老人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穿过山林,惊起古道旁几只停歇的飞鸟。 “路有什么好记的。”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迎着山风仰头饮下一口。 “人还记得,便够了。” 叶孤鸿脚步微顿。 他看着那道继续向前的灰衣背影,像是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随后,少年不再回头。 他背着半柄断剑,快步跟了上去。 …… 古道渐渐变窄。 穿过前方山林,山势也随之起伏,远处云雾缭绕在群峰之间,将前路遮得若隐若现。 谢问山仍旧走得不紧不慢。 酒葫芦在手中轻轻晃着,灰衣被山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就在叶孤鸿以为老人还会继续沉默下去时,一道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忽然顺着古道传开。 “一壶饮尽五洲月,一剑挑开万里风。” 谢问山仰头饮酒。 声音不高,却随着山风越过林木,一路传向远处群峰。 叶孤鸿跟在后面,仿佛从那两句诗中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谢问山。 一人,一剑,一壶酒。 曾在五洲月下独行,也曾迎着万里长风远去。 “醉卧千山云作枕,醒来踏雪过群峰。” 谢问山的脚步未停。 他说得随意,眉眼之间的醉意却越来越浓,仿佛千山风雪、万里云海,都只是这些年随手走过的寻常景色。 “山河到处皆为路,何必低头问苍穹。”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人已经走到山道转折之处。 前方群峰骤然开阔。 浩荡云海铺在山间,被远处天光映得一片苍茫。 谢问山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也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灰衣迎风而动。 脚步依旧落在古道上,人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肆意与洒脱。 “纵使九天横作壁——” 前方云海随风翻涌。 层层云浪叠在群峰之间,远远望去,竟真如一面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高墙。 谢问山没有停下。 他一手拎着酒葫芦,另一只手随意抬起。 两指并拢,朝着前方轻轻一划。 “一剑劈开便是天!” 轰—— 万里云海从中豁然分开! 滚滚云浪向两侧奔涌,露出其后辽阔无尽的碧色长天。 长风自云海深处倒灌而来,吹得满山林木低伏,也将老人身上的灰衣高高扬起。 谢问山收回手指,仰头大笑。 笑声穿过群峰,久久不散。 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离开古道。 仿佛方才随手劈开的并非万里云海,只是一缕恰好挡在身前的风。 叶孤鸿站在原地,看着前方豁然分开的云海,也看着那道沿着山路继续向前的灰衣背影。 片刻后,他迈开脚步。 半柄断剑背在身后,空荡荡的右袖随风而动。 少年沿着古道快步追了上去。 老人灰衣负酒。 少年独臂背剑。 前方没有山门,没有既定的方向,也没有人告诉叶孤鸿,这一程究竟会走到哪里。 可五洲山河尽在脚下。 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路。 …… 身影渐入山河,余声却随风而回。 “叶小子。” “你可知,剑不只存于剑中。” “那……还在何处?” “人心所至,皆有锋芒。” …… “是,前辈。” “叫师父。” “是,师父。” 第180章 金多宝的归家 西荒疆域辽阔。 白泽一族世居云泽古林,玄龟一族守着玄水大泽,其余妖灵古族也各自占据着传承多年的祖地,彼此动辄相隔万里。 唯有位于西荒中央的祖山与万兽殿,是诸族共同认可的议事之地。 数日后,一艘云舟越过连绵金岭,缓缓停在貔貅古族祖地之外。 几名金氏族人早已等候在下方。 金多宝腰间挂着几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刚走下云舟,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叫住那名一路护送他的顾氏老者。 “前辈。” 老者停下脚步。 金多宝低头在储物袋里翻找一阵,取出一只玉匣,笑着双手递了过去。 “这一路辛苦您了。” “东玄带回来的一点东西,前辈别嫌弃。” 老者微微一怔。 他奉顾长渊之命护送金多宝回来,本就是分内之事。以他的修为,也不会缺这一只玉匣里的东西。 可金多宝一路上看着没个正形,此刻站在他面前,姿态却放得很低,并没有将这一路的照看当成理所当然。 老者看了看玉匣,又看向面前的金多宝,眉眼渐渐松开,笑着将东西接了下来。 “金公子有心了。” “应该的。” 金多宝摆了摆手。 “下次到中州,我再请前辈喝酒。” 说完,他便带着一身沉甸甸的储物袋,朝祖地内走去。 老者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这才重新登上云舟。 …… 貔貅祖地。 万宝殿内。 金多宝刚跨过殿门,脚步便慢了下来。 大殿上首,貔貅族主金万钧斜靠在座椅中,一只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张站在一旁。 明明早已看见金多宝进来,目光却始终落在脚下的地砖上,仿佛那里忽然多出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 殿中安静片刻。 金多宝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 “老头子。” “这么久没见,你这脸色不太像是在等亲儿子啊。” 金万钧依旧撑着脸。 “哎呦,舍得回来了?” “这叫什么话。” 金多宝大步走入殿内,来到长桌前,抬手一挥。 一只只储物袋、玉匣与药盒接连落下,兵材、古矿与灵药很快堆了满桌。各色宝光交错升起,将附近几根殿柱都映亮了几分。 金多宝绕着长桌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怎么样?” 他提起一只储物袋晃了晃,里面立刻传出一阵古矿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开第九宫的机缘在东玄。” “看见没有?” “这一趟不虚此行。” 他又从桌上挑出一块泛着赤色纹路的古矿,特意送到金万钧面前。 “这一块在东玄可不好找。” “多少人想要,最后还不是落进了我手里?” 金万钧撑着脸,目光从满桌东西上一一扫过,脸色却越来越黑。 金多宝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句夸奖,只能将那块古矿又向前送了送。 “老头子。” “你这是高兴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金万钧终于将撑在侧脸上的手放下。 他抬手一甩,一枚传讯玉简落在满桌宝物中央。 “念!” 金多宝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东西?” “你自己干的好事。” 金多宝拿起玉简,心神往里一探,原本得意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清了清嗓子。 “金万钧亲自担保。” “顾长渊若败,此局所需赔付之物……”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稍稍停了一下。 金万钧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金多宝眼皮轻轻跳了跳,只能继续念下去。 “缺多少,由貔貅古族补多少。”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也跟着安静下来。 金万钧的脸彻底黑了。 “你赌便赌。” “谁让你把老子的名号也摆上去的?” “消息传回西荒,那几个老东西见了老子,张口便问这一局赚了多少。” 他抬手指着金多宝。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惦记你们几个小辈赌桌上的那点东西。” “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貔貅古族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 “老子的脸,都快让你这小子丢尽了。” 金多宝握着玉简,眼珠悄悄转了一圈。 下一刻,他脸上已经堆起笑意,快步绕过长桌,来到金万钧身旁。 “爹,先消消气。” 他殷勤地替金万钧理了理根本没有乱的衣袖,又拿起茶壶倒满一杯茶,双手递到父亲面前。 “这件事不能只往坏处看。” 金万钧斜了他一眼,没有接。 金多宝端着茶杯,也不觉得尴尬,脸上的笑意反而又浓了几分。 “我为什么不用别人的名字,偏偏用您的?” “还不是因为整个西荒乃至整个五洲都知道,金万钧一诺千金,家大业大,最讲信用。” “换个没分量的人写上去,那些东玄人敢接这么大的赌局吗?” 金万钧冷笑一声。 “这么说,你还是在替老子扬名?” “那当然。” 金多宝立即点头。 “从今以后,东玄那些人只要提起这场赌局,便会知道您老人家的名号。” “这叫父凭子贵。” 金万钧的目光顿时沉了几分。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一僵,立即改口: “不对。” “子凭父贵,是我凭您。我凭您,嘿嘿。” 他把茶杯又向前送了送,笑得越发殷勤。 “您儿子能在东玄把那么大的赌局撑起来,全靠您老人家威震五洲。” 站在一旁的老张低着头,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发抖。 金万钧看着金多宝那张殷勤的脸。 “说完了?” “还没有。” 金多宝眼睛又是一转,将茶杯放下,伸手探进储物袋最深处,摸出一坛黑金封口的陈酿。 酒坛刚刚落下,封泥间便溢出一缕醇厚酒香。 “爹,万炉圣城的兵火酿,封了近百年。” 金多宝将酒坛往父亲面前推了推,笑得愈发乖巧。 “特意给您带的。” “我在东玄无论是开赌局,还是赢东西,心里可都一直惦记着您。” 金万钧低头看了一眼酒坛。 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手却已经将酒坛收到了自己身旁。 金多宝见状,眼睛顿时亮了。 “爹,我就知道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 金万钧抬起眼。 “酒留下,账还没算完。”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再次僵住。 “您怎么收了礼还不消气?” “老子凭什么消气?” “那我再夸两句?” “滚远些。” 金多宝也不真走,只是后退两步,又拍了拍桌上那些从东玄带回来的东西。 “爹呀,其实……这一趟也不全是在赌。” “第九宫需要的材料,您儿子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金万钧看向长桌。 “差不多?” “对啊。” 金多宝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脸上的笑意重新变得殷勤。 “从咱家宝库里再补上一点,应该便够了。” 金万钧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你管这些叫准备得差不多?” “剩下那一点,您稍微补一补,不就齐了?” 金万钧没有回答,依旧靠在座椅中,脸上看不出半点松动。 金多宝等了一会儿,原本殷勤的笑意渐渐挂不住了。 他将伸出的两根手指收回来,盯着父亲看了片刻,又重新叫回了先前的称呼。 “我说,老头子,你这就没意思了。” 金万钧眉梢微动。 金多宝抬手指了指满桌的兵材与古矿,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我在外面忙活这么久,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不过是想从自家宝库里补上一点,你便坐在那里半天不吭声。” 他又上下打量了金万钧一眼,说教了起来。 “同样都是当爹的,也同样都是帝关强者。” “顾叔隔着一洲,都亲自赶到了东玄,只为见我大哥一面。” “霍千烈拦在前面,人家抬手便斩出一剑。” 金多宝又指了指金万钧。 “再看看你。” “堂堂帝关四重。” “亲儿子都把东西摆到眼前了,开个宝库还得在这里求你半天。”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声。 “真羡慕我大哥,有一个那样的爹。” 金万钧静静看着他。 “老子还羡慕顾天临,有那么一个儿子。” 金多宝张了张嘴,半晌没能接上。 金万钧冷哼一声,抬手朝大殿一侧随意一挥。 一道道暗金阵纹沿着殿壁亮起,原本平整的虚空随之向两侧缓缓分开。 浓郁宝光从中倾泻而出。 九窍金胎悬在最前方,通体晶莹,内部流淌着一缕缕厚重金纹。在它后方,还有万宝归源髓,以及数种金多宝只在族中旧录中见过的稀有祖材。 每一样都被单独封存。 显然,在金多宝回来以前,这些东西便已经准备好了。 金多宝眼睛一点点亮起,快步走到那片宝光前,将几样祖材前后看了一遍。 “爹!您早就准备好了哇?” 金万钧神色平淡。 “别,别叫我爹。” “老子这个当爹的,比不上你那位顾叔。” “没本事隔着一洲,专程跑去看你,也没本事替你一剑斩退帝关三重。” 他朝那片宝光点了点下巴。 “只能在你回来以前,把开第九宫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勉强备齐。” “免得你从东玄捡回几块破石头,便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了。” 金多宝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 貔貅祖地深处。 厚重石门缓缓合拢,将金多宝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内。 长阶上安静片刻。 金万钧负手望着紧闭的石门,忽然开口: “张老,这半年辛苦你了。” 老张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族主言重了。” “少主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他的事,便是老奴的事,谈不上辛苦。” 金万钧看了他一眼。 “万宝归源髓的线索散落在几处旧宗遗址里。你为了寻它,往其余诸洲跑了几个月。” “后面那几样祖材,也大半是你带回来的。” 老张没有居功,只是重新望向石门。 “族主为了九窍金胎,不也亲自去了两次寂骨荒域?” “旧卷上连那里究竟有没有都没有写准,您还是去了。” 金万钧神色平静。 “找而已。” “找得到便带回来,找不到便换个地方。” 老张听得笑了一声。 第二次从寂骨荒域回来时,金万钧在族中静养了半个月。可到了他嘴里,也只剩下了一句“找而已”。 “九窍金胎与万宝归源髓,也只是族中几位老人推演出的几种可能。” 老张看着石门,轻声道: “最后能不能用上,谁也说不准。” “可能便够了。” 金万钧道: “宁可最后一样都用不上,也不能真到了开宫的时候,因为少了一件外物,让他停在门外。” 老张轻轻点头。 “少主这半年进境很快。” “从第六宫一路走到第九宫门前,便是族中那些原本不看好他的老人,如今也挑不出什么话来。” 说到金多宝,他眼底又浮起一丝笑意。 “何况这一世的貔貅族人中,少主的血脉本就是最强的。” 金万钧沉默片刻。 “血脉是他的。” “路也是他的。” 山风沿着长阶吹来,将他身后的暗金长袍轻轻扬起。 “他娘走得早。” “老子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若不想争,不愿走什么至强之路,便安安稳稳做一辈子貔貅古族的少主。” 金万钧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石门上。 “可他若是自己想往上走——” “那几件外物,便没有资格挡住他的路。” “祖材不够,老子再找。” “宝库空了,老子再挣。”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能走多高,老子便推他多高。” 老张安静片刻,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这些话若让少主听见,怕是要得意许久。” 金万钧收回目光。 “所以不能让那小子听见。” “尾巴本就快翘上天了。” 他停顿一下,又道: “让人在外面守着。” “需要什么便继续往里送。” “宁可多,不能少。” …… 祖地深处,石门之内。 一只只储物袋在金多宝身前打开。 从东玄带回来的兵材、古矿与宝药依次飞出,被他按照推演过的顺序放入古池。 九窍金胎落在中央。 万宝归源髓缓缓散开,将池中性质各异的宝气一点点梳理开来。 宝光流转之间,金多宝脑中不由浮现出这一路遇见的那些身影。 顾长渊站在十七剑山之外,身后是新立的第十八峰。 叶孤鸿背着半柄断剑,也已经走向了自己的下一段路。 还有那些在万道古境中相识的人,如今大概也都走在各自的路上。 金多宝平日里爱财,也爱凑热闹。 能笑着过的日子,他从来不会故意让自己苦着一张脸。 可生在这样的时代,又遇见了这样一群朋友,他也不愿永远站在一旁,只听别人说起他们又走到了哪里。 他也想走入其中。 下一次再见时,与那些人并肩向前。 …… 金多宝低头看着池中流转的宝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 老头子已经将能准备的东西,全都替他准备好了。 剩下的这一步,只能由他自己走。 片刻后,金多宝缓缓闭上眼睛,收起所有杂念。 心神一点点沉入九宫之间。 第181章 酒到天明 中州,云墟帝城。 顾氏帝辇穿过护族大阵,缓缓没入云海深处。 顾长渊随父母回到族中以后,并未再惊动太多人。直到踏入帝子殿,看见窗边那株又向上生长了一截的灵木,他才真正有了几分回到家中的感觉。 案上的旧书依旧整齐摆放着,一枚用来压住书页的玉片,也还停在他离开前的位置。 顾长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唇角轻轻扬起。 这里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改变多少。 第二日临近晌午,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顾长渊。” “回来了也不知道让人说一声?” 声音听着散漫,半点不像登门拜访。 顾长渊放下手中的古卷,走出帝子殿。 雷千劫正站在长阶下方。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长衣,长发随意束在身后,衣袖边缘还留着几处雷火灼过的痕迹,显然才结束修炼没有多久。 看见顾长渊真正从殿内走出来,雷千劫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停了一瞬,随后才笑了起来。 “昨夜听说顾氏帝辇回了云墟。” “我想着顾叔他们既然回来了,你这次多半也跟着回来了。” 顾长渊沿着石阶走下。 “若是我没有回来呢?” “那便白跑一趟。” 雷千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反正这段时间,也没少白跑。” 顾长渊笑着抬起拳头。 雷千劫同样抬拳,与他在身前轻轻碰了一下。 拳头分开以后,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那日万道古境即将关闭,顾长渊独自留下,以九宫帝庭撑住不断崩裂的归界长桥,将他们送向出口。 最后一道宫门闭合时,他们只能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古境深处。 后来,顾家始终在寻找顾长渊,却从未真正传出他陨落的消息。 秦裂与雷千劫都知道,这至少说明顾长渊还活着。 可活着是一回事。 那道宫门在眼前闭合的画面,却不会因为一句“他还活着”便真正消失。 雷千劫看了他片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 “回来便好。” 顾长渊停了一下,笑道: “让你们担心了。” “担心你的可不止我。” 雷千劫重新恢复了那副散漫模样,转身沿着石阶向外走去。 “你一直没回来,我和秦裂隔一阵便会来云墟问上一句。” “那家伙嘴上不说,来的次数可一点不少。” 顾长渊跟了上去。 “你们每次都一起来?” “开始不是。” 雷千劫道: “后来发现总能在云墟外碰见,便懒得分开跑了。” 顾长渊听得笑了一声。 雷千劫侧过头。 “走。” “秦裂应该还不知道你回来。” “也去让他高兴高兴。” …… 秦氏祖地位于中州北境。 与七峰高悬、云海环绕的云墟帝城不同,秦氏祖地坐落在一片赤褐色古原之上。 一座座战山横陈于古原深处,山壁间遍布刀劈斧凿留下的痕迹。尚未真正靠近,便能听见沉闷轰鸣不断从群山之间传出。 那是秦氏族人常年演武留下的声音。 雷千劫显然已经来过许多次。 沿途遇见的秦家族人看见他,大多只是随意招呼一声。直到有人认出走在旁边的顾长渊,才猛然停下脚步,目光跟着两人一路望向战山深处。 一座宽阔的演武场嵌在两山之间。 秦裂赤裸着上身,独自站在场中。 一道道赤红战纹自腰背向上蔓延,龙纹盘绕脊骨,虎纹横过肩背。伴随着体内气血运转,两种纹路时隐时现,隐隐传出低沉的龙吟与虎啸。 在他身后,一座赤色神台悬于半空。 神台之上残旗斜立,遍布古老战痕。一条血色战龙盘绕长阶,一头赤色猛虎则伏在台前,庞大身躯随着秦裂的呼吸微微起伏。 赤龙与血虎时而冲出神台,没入他的肉身,时而又被一身战意震出,重新显化在古战场上。 远处山壁下方,一名灰发老人盘膝而坐。 正是秦家那位战王祖。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睁开眼睛,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轻轻抬手,示意两人自行进去。 秦裂也在此时察觉到动静。 他先看见雷千劫,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在顾长渊身上。 身后的赤色神台当即散去。 秦裂大步走来,咧嘴笑道: “回来了?” 顾长渊笑着抬起拳头。 “回来了。” 两只拳头重重碰在一起。 秦裂收回手,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回来就行。” 说完这句话,他向后退了半步。 脸上的笑还没散,眼中的战意却已经跟着亮起。 “打一场?” 雷千劫站在旁边,像是早便料到了这一幕。 “我说,他人刚回来。” “你就不能让他说两句话?” “打完再说。” 秦裂回答得理所当然。 顾长渊看了一眼演武场中尚未散尽的战气。 “你刚结束修炼。” “正好。” 秦裂活动了一下肩颈。 一阵沉闷的筋骨震音从他体内传开,仿佛有人沿着脊柱依次敲响数面战鼓。 雷千劫看着他。 “你就不怕今日挨得太狠?” 秦裂转头咧嘴笑道: “笑话,我怕打太狠?” “你忘了我修的就是战王一脉的古战血。”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皮肤下的龙虎战纹随之亮起。 “打得越狠,这身血醒得越快!” 秦裂直接看向顾长渊。 “你只管打。” “我也想亲自试试,九宫铸出来的神台到底有多强。” 顾长渊看着他,也笑了。 “你确定?” “确定!” 秦裂转身走向演武场中央。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笑得格外张扬。 “今日若是连我都打不倒——” “我还真看不起你这九宫神台。” 顾长渊被他说得笑了一声。 “那行。” 演武场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秦家年轻人。 几名原本正在别处修炼的秦氏天骄,也纷纷落在两侧山壁上。就连远处几位族中长辈,也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雷千劫找了一处视野不错的位置,慢悠悠坐下。 “诸位啊,都听见了。” “这可是他自己要求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秦裂转头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下一瞬,赤色神台从他身后轰然升起。 整片演武场上空骤然化作一片昏暗古战原。 残旗猎猎,战鼓低鸣。 无数模糊战影从神台后方显现,手持残兵,沉默立于漫天血色之中。 盘绕长阶的赤龙睁开双眼。 伏在神台前方的血虎也缓缓起身。 秦裂一步踏下。 龙虎同时回首,化作两道赤色洪流,尽数没入他的身体。 龙纹沿着脊柱贯入双臂,虎纹横过肩背与胸膛,整座赤色神台的力量也随之压入他的筋骨血肉之中。 脚下石面猛然塌陷。 秦裂已经跨过演武场,一拳向前轰出。 拳锋尚未真正抵达,身后那片古战场便随之向前倾斜。赤龙缠绕拳臂,血虎踏着漫天战影扑杀而下,整片天地仿佛都在随着这一拳向顾长渊撞去。 顾长渊站在原地。 直到龙虎临近,他才抬起右手。 万道神台无声升起,道痕沿着台面依次流转。 神台出现的一瞬,秦裂身后轰鸣不休的古战原陡然一沉。 两道拳锋正面相撞。 整座演武场猛然震动。 赤色战浪沿着地面向四周席卷,外围阵纹成片亮起,两侧山壁也在碰撞中簌簌落下碎石。 秦裂双脚贴着地面退出十余丈。 山壁上的笑声随之一静。 几名秦家年轻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秦裂铸成神台以来,他们还没有见过他在第一次正面碰撞中,便退得如此干脆。 不等身形停稳,秦裂已经再次向前。 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 倒伏的残旗重新竖起。 赤龙与血虎一次次冲出古战原,又一次次沉入秦裂的身体。每一次拳掌相撞,神台、战血与一身战意都会同时撞在万道神台之上。 演武场中央不断塌陷。 四周的阵纹也在一次次碰撞中明灭不定。 秦裂越战越凶,抬头大笑。 “再来!” 身后的赤色神台随之震动。 龙躯缠绕虎身。 血虎踏着龙背。 整片古战原中的残旗与战影同时向中央汇聚,化作一道贯穿演武场的龙虎战印。 秦裂一拳向前。 龙虎战印压过长空,身后的古战原也随这一拳轰然压来。 顾长渊看见这一幕,唇边也多了一丝笑意。 “不错。” 他向前迈出一步。 身后的万道神台随之落下。 九宫道痕同时贯通,诸道于台面交汇,又在他抬手之间尽数归于掌下。 顾长渊一掌迎了上去。 咚! 沉闷巨响传遍两侧战山。 龙虎战印骤然停在半空。 下一瞬,龙首、虎身以及后方整片古战原,同时向下坠去。 战龙重新跌回神台。 血虎也在一声低吼中散作漫天赤光。 秦裂连同身后的赤色神台一起坠落,重重砸入演武场中央。 烟尘沿着深坑向四周涌开。 等尘土渐渐散去,秦裂正坐在坑底,一只手撑着地面,半晌没有起身。 方才还在起哄的秦家年轻人彼此看了看,一时竟没有人开口。 雷千劫从山壁上起身,慢悠悠走到深坑边缘。 “还打吗?” 秦裂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片刻。 “不打了。” “不是说打得越狠,醒得越快?” “不行了,已经醒得够快了。” 秦裂重新睁开眼睛。 演武场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战王祖也在此时起身。 他先看了一眼仍坐在坑中的秦裂,又看向顾长渊身后逐渐散去的神台。 “这一顿打,倒是没有白挨。” 秦裂闷声道: “我知道。” 老人没有理他,只望着顾长渊,缓缓点头。 “顾家这一代,确实了不得。” 顾长渊收起神台,向老人行了一礼。 “前辈过誉。” …… 入夜。 三人在城中寻了一座临河酒楼。 雅间的窗户朝着长河敞开,夜风裹着水气吹入,楼下时而传来船桨拍水的轻响。 秦裂坐下时,肩背明显僵了一瞬。 雷千劫提起酒壶,认真看着他。 “要不要换张软些的椅子?” 秦裂抬起眼睛。 “你也可以回去试试。” “我修雷法。” 雷千劫替三人倒满酒。 “不修挨打。” 顾长渊端起酒杯,眼中还带着笑。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 清脆声响传开,三人脸上都带着笑。 顾长渊平安归来,这一杯酒,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 酒过几巡,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顾长渊的成人礼,聊到问道山上第一次相见,又说起万道古境中的旧事。 雷千劫说起当初秦裂第一次见到顾长渊,别人都在猜测顾家少主究竟有多强,只有他翻来覆去问一句能不能打。 秦裂对此理直气壮。 “看见一个能打的人,不问打不打,难道先问他吃没吃饭?” 雷千劫道: “所以你今日先挨了一顿,才想起来请人吃饭。” 顾长渊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拌嘴,唇边的笑始终没有散去。 至于自己离开五洲之后的经历,他只简单说了几句。 先是流落到一处与外界隔绝的封界,后来才辗转进入东玄,也在那里遇见了叶孤鸿。 秦裂与雷千劫听完,没有再追问其中细节,倒是叶孤鸿的消息,让两人同时认真了些。 雷千劫放下酒杯。 “听说天剑神宗撤了他的剑子之位。” “他现在如何?” “很好。” 顾长渊道: “如今跟着东玄一位剑道前辈离开了,准备先走一走五洲,也重新看看自己的剑。” 秦裂问道: “那位前辈很强?” “很强。” 雷千劫听完,慢慢笑了一声。 “行,既然如此,剑子之位没了,倒也未必是坏事。” 秦裂端起酒杯。 “一人,半柄剑,走到哪里算哪里。” “确实比我们潇洒。” 顾长渊也举起酒杯。 “敬他一杯。” “等下次见面,再看看他那半柄剑,究竟走到了哪里。” …… 酒过数巡,秦裂也说起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过些日子,族里让我去一趟南洲边境,那边地脉最近发生变化,将一片埋在地下多年的古战原重新推了出来。” “秦家先祖曾在那里留下过几处战痕,族中让我过去看看。” 雷千劫端起酒杯,沉吟道: “宗门也让我去。” “古战原外围近来常有天雷潮汇聚,宗门想让我从中引一道雷意回来。” 秦裂看向他。 “那便一起。” 秦裂又看向顾长渊。 “一起去?” 顾长渊略作思索,摇了摇头。 “这次不了。” “我准备先在族中修炼一段时日。” “过段日子,我还要再去一趟东玄。” 秦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雷千劫重新替三人倒满酒。 “成。” “那便等各自回来以后,再喝一场。” 三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 窗外楼船渐少,长河两岸的灯火也一盏盏暗了下去。 三个人却一直聊到天色将亮,才终于从酒楼中走出。 …… 清晨的长街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秦裂经过一夜调息,步子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每当肩膀摆动时,眼角还是会不易察觉地跳一下。 三人经过一座茶楼时,楼中忽然传出一道惊呼。 “东玄的消息传回来了!” “顾长渊在万兵天城铸成玄黑方天画戟,接连斩开两道法相层次的兵劫!” 秦裂脚步未停。 铸兵的事情,顾长渊昨晚已经简单提过。 可茶楼中很快又有人接过话头。 “兵劫算什么?” “万剑绝巅一战,十七剑山宁一临阵踏入法相,先天剑胎与本命法相一同显化!” “结果还是败了!” “顾长渊以神台中期,正面击败一尊妖孽法相!” “听说最后那一击若非闻天阙出手拦下,宁一险些直接死在绝巅之上!” 长街上的嘈杂声像是跟着低了一瞬。 秦裂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顾长渊。 顾长渊神色自然,眼中却已经有了一点笑意。 秦裂沉默片刻。 “你昨晚怎么没说?” 顾长渊笑道: “你不是也没问。” 秦裂低头看了一眼依旧隐隐作痛的双臂,再次沉默下来。 雷千劫悠悠开口: “其实你也不差。” 秦裂转头看向他。 雷千劫一本正经道: “宁一入了法相,都差点让他打死。” 雷千劫说着,又抬手搭上了秦裂的肩膀。 “咱连法相都没入,你被打成这样还能自己走。” 他略作停顿,像是认真得出了结论。 “论结果,你比宁一还强一点。” 秦裂盯着他看了两息,幽幽道。 “滚。” 雷千劫已经笑着向前走去。 顾长渊也终于没忍住,笑声落在清晨的长街上。 秦裂黑着脸追上两步,与两人重新并肩。 三道身影很快没入晨起的人群。 身后茶楼里,关于东玄那一战的议论,仍在一声声传开。 ------------------------------------------------------ 这两章没有急着写新的大战。 写金多宝,写他父亲早已替他备好前路,也写他不愿只做这个大世的观望者; 写秦裂与雷千劫,写并肩走过生死以后,那份不用多说的惦念。 天骄群像不该只有争锋与胜负。 有人托你前行,也有人等你归来。 少年各自赶路,却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明天,进入戟皇古国篇。 第182章 古国之行 云舟穿行于长空。 两侧云海缓缓退去,偶有孤峰刺破云层,又很快消失在身后。 顾长渊独自立在舟首。 少年一身银白长衣,衣襟间压着几分玄黑。百日过去,那张面容依旧清俊年轻,只是眉目之间,比离开东玄时多了几分沉静。 数日前,姬玄戈的传讯送至顾家。 皇兵祖境即将开启。 昔日定下的百日之约,也到了。 顾长渊没有让族中强者随行,独自驾着云舟离开云墟帝城,一路向戟皇古国而来。 前方云雾连绵,尚且看不见古国山川。 顾长渊收回目光,心神随之沉入体内。 …… 万道神台静静矗立。 百日前尚且浮在台身表面的道痕,如今已经尽数沉入深处。层层长阶向上延伸,整座神台愈发古老凝实,道痕随着心念明灭,力量运转也比离开东玄时顺畅了许多。 顾长渊的心神沿着台身缓缓扫过。 离开东玄前尚且横在前方的那层壁垒,此刻已经不复存在。百日积累尽数沉入神台,也让他自然而然踏入了神台后期。 这一步并不突然。 离开东玄以前,他便已经触及那道壁垒。百日里所做的,不过是将此前一路所得真正沉淀下来,让最后一步水到渠成。 神台深处,诸天命轮的第一道命环缓缓转动。 顾长渊的心神落入其中。 万剑绝巅上的一幕幕,也随之重新浮现在识海之内。 宁一两剑先后落下。 自第二剑斩落、第一命环开始极转,到闻天阙拦在两人之间,再到霍千烈出声下场,命环始终不曾停下。 等绝巅之上的风波真正平息,环上最先亮起的古纹已经黯去大半,却没有彻底熄灭。 而在离开东玄后的百日里,那些沉入命环深处的轮光,也在随着命轮自行转动与道韵蕴养,一点点重新积蓄。 起初只是环上极淡的一线。 如今再看,越来越多的古老纹路已经重新亮起。虽然尚未恢复至最盛,却远比离开东玄时明亮。 顾长渊静静看了片刻,也逐渐看明白了其中变化。 第一命环完全催动以后,积蓄其中的轮光便会不断消耗。可只要命环本身未损,那些黯去的光芒便会在往后的修行中重新积蓄。 一次黯淡,一次复明,如同诸天命轮自身的一场轮转。 等整道命环重新恢复至最盛,极境便能够再次完全开启。 以万剑绝巅上轮光消耗的速度衡量,顾长渊已经能够确定。 只要不是接连强行动用远远超出自身负荷的杀式,第一命环完全开启以后,支撑一场完整的争锋,绝无问题。 在第一命环外侧,第二道尚未闭合的轮轨,也比离开东玄时多向前延伸了一小段。 顾长渊的心神在那道轮轨前停留片刻,随即落向神台一侧。 玄黑方天画戟静静横陈其上。 顾长渊心念微动。 万相胎光随之沿着戟身流转,枪、剑、刀与玄钟等兵相依次在神台上显化,又如水中倒影般一一散去。 最后留下的,依旧是那杆玄黑方天画戟。 万相兵胎尚未诞生真正的意识,却已经能够感知他的心念,随着他的道韵不断调整自身。 将来即便纳入层次更高的神材,也能先将其容入兵身,再于长久蕴养之中缓慢融合,不必一次次拆去旧骨,重新开炉。 顾长渊的心神重新落向那道尚未闭合的轮轨,许久没有移开。 若让外界之人知道他此刻仍嫌修行太慢,大概只会觉得难以理解。 十八岁,神台后期。 更曾以神台之身,正面压下法相层次的力量。 这样的境界与战力,无论放在五洲何处,都已经足以称得上一声天骄。 可顾长渊并不觉得快。 旁人将一境修至圆满,便可以尝试继续向前。他却要将每一境都真正推入极境,走到再无可进,才会踏出下一步。 根基越深,所需的积累便越庞大。 同样一段修行路,他注定要比旁人走得更久。 更何况,还有一个人仍走在他的前面。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心神缓缓退出万道神台。 睁开眼时,他的手掌无意识地落在胸前。 衣衫之下,那一点银白星火也因触摸轻轻亮了一瞬。 顾长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昔日祖灯之前,他向长明婆婆许下的承诺,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 她若踏上帝路—— 帝路之上,自然有我。 顾长渊望着舟外翻涌的云海,低声喃喃: “还是要再快一些。” …… 一片辽阔山河,自云层尽头缓缓显现。 东玄大地广袤无边。 除去汇聚诸多兵道势力的万兵天城,古族、圣地、大宗与古老皇朝,同样遍布这片山河。 戟皇古国,便是其中之一。 云舟穿过最后一层云雾。 远方大地之上,一道青黑城墙依山而起,向两侧绵延而去。 城墙之后,重重楼阁一直铺向天地深处。 更远处,九面暗金古旗悬于云层之间。一杆模糊古戟虚影立于九旗中央,直入苍穹,流云尚未靠近,便被那股无形兵势推向两侧。 山川、城墙与地脉彼此勾连。 一道道沉重气息沿着大地起伏,最终尽数汇向皇城所在。 仿佛整座古国,本身便是一座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军阵。 云舟临近外城,速度逐渐放缓。 戟皇古国城内禁飞。 所有外来飞舟与御空法器,都要停在城外专门开辟的停舟台上。 顾长渊落下云舟,向守城修士出示姬玄戈留下的凭证。 守城修士查验过后,神情明显郑重了几分,很快向一侧让开道路。 顾长渊收起云舟,又取出传讯玉简,将自己已经抵达的消息送了出去。 玉简亮起一瞬,随即重新归于平静。 姬玄戈从皇城赶来尚需一些时间。 顾长渊没有一直留在停舟台前等候,独自走入外城。 …… 城中长街比从高空俯瞰时更加热闹。 两侧商铺林立,悬挂最多的不是丹药葫芦,而是各式甲胄与兵器。 不时有披甲修士沿街而过。 附近百姓只是熟练地向两侧让开,待队伍走远,叫卖与谈笑声很快便重新响起。 顾长渊沿着长街慢慢向前。 穿过几条街道后,周围建筑渐渐低矮下来。 许多院门前仍挂着已经褪色的旧军牌,石墙上也留有多年以前未曾彻底磨去的刀兵痕迹。 一道稚嫩的呼喝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杀——” 顾长渊循声望去。 街边一张矮凳上,站着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 她两只手抱着一杆比自己还高出半截的木戟,正努力模仿故事中将军临阵点兵的模样。 只是木戟太长。 她刚刚向前一挥,脚下的矮凳便猛地晃了一下。 小女孩脸色一变,连人带戟向前栽去。 “丫头!” 一声急喝几乎同时从不远处响起。 那名提着药包的老人原本正在向这边走来,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伸手赶来。 只是两人之间仍隔着数步。 眼看已经来不及,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了小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稳稳接住了即将砸在石板上的木戟。 顾长渊将她重新放回地面,顺手把木戟递还给她。 小女孩惊魂未定地抱紧木戟,仰起脸。 目光先落在少年银白玄黑相间的衣襟上,又一点点向上,对上那双清亮平静的眼睛,不由怔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小声道: “谢谢大哥哥。” 老人这时才快步赶到近前。 他将药包放在一旁,先蹲下身,将小女孩的胳膊与膝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以后,紧绷的神情才终于松开。 “还不快谢谢公子。” 小女孩抱着木戟,小声提醒: “我已经谢过了。” 老人一怔,连忙起身向顾长渊拱手。 “多谢公子。” “若不是公子出手,这丫头今日怕是又要摔得满头是包。” 顾长渊看了一眼仍旧抱着木戟的小女孩。 确认她并无大碍后,才略微摇头。 “举手之劳。” 老人这才转过身,在小女孩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爬到凳子上做什么?” “练戟。” 小女孩捂着脑袋,仍有些不服气。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矮凳。 “故事里的少年将军站的是城楼。” “你站的是板凳。”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很认真地说道: “那我先从矮的练。” 老人被她气得笑了一声。 顾长渊唇边也多出一点浅淡笑意。 老人见他似乎还要在此等人,又看了一眼城外停舟台的方向,便抬手招呼道: “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坐下喝口茶。” 老树下摆着一张低矮木桌。 桌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旁边放着几只样式不同的旧茶碗。 顾长渊没有推辞,在树下坐了下来。 老人替他倒了一碗茶。 茶叶算不得名贵,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一缕淡淡清香。 小女孩抱着木戟坐在一旁,眼睛却始终盯着老人手中的纸包。 趁老人低头放下茶壶,她悄悄伸出一只手。 老人像是早有预料,头也没回,便在那只小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药还没喝完,便想着吃蜜饯?” 小女孩飞快缩回手,小声哼道: “药汤苦,阿爹尝……” 只唱了一句,她又忍不住看向纸包。 老人没有理她,只将蜜饯往自己身边挪了一些。 顾长渊端起茶碗,目光越过长街尽头的重重屋宇。 皇城所在的方向,一杆模糊古戟立于云端。九面暗金古旗环绕四周,随着高空长风缓缓舒展。 姬玄戈当初邀请他来戟皇古国,便是为了这一次皇兵祖境。 能否得到祖境中那件古皇帝兵的认可,不仅关系着此行胜负,同样关系着那座已经空悬三年的皇位。 顾长渊来古国以前,也曾大致查过这里近年的变故。 三年前,戟皇古国先皇驾崩。 可直到如今,新皇仍未立下。 至于这三年间古国朝局究竟由谁主持,姬玄戈当初并未细说,顾长渊也没有刻意深查。 茶水升起的热气从眼前散去。 顾长渊收回望向皇城的目光。 “老人家。” 老人抬起头。 “我来以前,曾听说古国先皇已经驾崩三年,新皇却始终未立。” 顾长渊手中仍端着茶碗,语气随意,像只是与老人闲谈。 “这些年,古国朝政由谁主持?” 老人握着茶壶的手稍稍一顿。 他看了顾长渊一眼,随后笑道: “公子是从外洲来的吧?” “先皇驾崩以后,皇位一直空悬。如今朝中大小事务,大多由摄政王主持。” 旁边的小女孩立刻仰起脑袋。 “就是爷爷说过的少年将军。” 老人转头看了她一眼。 “就你话多。” 小女孩抱紧木戟,小声反驳: “本来就是。” 顾长渊的目光重新落到老人身上。 “老人家认识摄政王?” “谈不上认识。”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多出几分追忆。 “年轻时在同一座边军营地里待过。” “那时他第一次上边关,年纪还不大,手里的戟却已经比人高出不少。” 小女孩在旁边补充道: “爷爷说,他还回去救过人。” 老人看了她一眼,这次倒没有再训斥。 “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年边军撤出险地,有一队伤卒没能及时出来。军令已经下了,所有人都以为来不及了,他却独自提着戟折返回去。” 老人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后来人是带回来了,手中的戟也只剩下了半截。”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讲。 顾长渊端着茶碗,重新望向皇城上方的古戟虚影,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先皇驾崩三年,摄政王代掌朝政。 如今皇兵祖境将开,皇位归属也终于要再次摆到所有人的面前。 “顾兄!” 一道满含喜意的声音,忽然从长街另一头传来。 顾长渊放下茶碗,循声望去。 姬玄戈正从远处快步而来。 他没有乘坐皇辇,身后也只跟着两名随行之人。远远看见顾长渊时,那张年轻面容上的笑意便已经完全展开。 沿途有人认出他的身份,纷纷停步行礼。 姬玄戈只是抬手示意,脚下却没有丝毫放慢。 “顾兄!” 他又喊了一声。 直到真正来到近前,姬玄戈才停下脚步。 两人百日未见。 他先是认真看了顾长渊片刻,像是在确认当初答应自己的人,如今真的已经站在了戟皇古国。 随后,姬玄戈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总算来了。” 顾长渊也从桌旁站起身,看向面前久别百日的好友。 “百日之约,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失约。” “我知道。” 姬玄戈笑着应了一声。 “顾兄答应过的事,我从来没有怀疑。” “只是收到传讯是一回事,真正看见你站在这里,又是另一回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顾长渊身上重新停了一遍,脸上的喜意始终没有散去。 “有你在,这一趟祖境,我心里确实稳了许多。” 顾长渊看着他,唇边也多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你将不少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 “不是不少。” 姬玄戈笑道: “是很多。” 顾长渊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有求于人,总该真诚一些。” 姬玄戈坦然说完,这才重新打量顾长渊。 片刻后,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你又突破了?” 顾长渊轻轻点头。 “前些日子刚刚踏入神台后期。” 姬玄戈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这百日已经不敢有半点松懈。” “原本还想着再次见面,多少能与你拉近一些。” “如今看来,反倒被你甩得更远了。” 顾长渊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只快了一步。” “你这一步,放在旁人身上,一两年也未必迈得过去。” 姬玄戈感叹一声,又向一旁的老人略微颔首。 老人已经认出他的身份,正准备起身行礼。 姬玄戈先一步抬手。 “老人家不必多礼。” 小女孩躲在老人身边,怀中仍然紧紧抱着那杆木戟,只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他。 姬玄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重新转向顾长渊。 “走吧。” 顾长渊将碗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放回桌上,又向老人略一点头。 随后,他才与姬玄戈一同向旧街之外走去。 两道年轻身影并肩穿过长街。 多日未见,姬玄戈确实有许多话想说。 只是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最先提起的,却不是皇兵祖境。 “顾兄恐怕还不知道。” 顾长渊侧过头。 姬玄戈脸上多出几分笑意。 “东玄万兵朝宗结束以后,你的名字在古国,可一点都不小。” “万相兵胎主动择主,十七剑山之外又升起一座第十八峰。” “这些消息传回皇城以后,这段时日,谈论最多的外洲之人便是你。” 顾长渊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也包括你?” “自然。” 姬玄戈笑了一声。 “毕竟我当初可是亲眼看着,那座剑峰在十七山之外升起来的。”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皇城所在的方向。 九面暗金古旗正在云层之间缓缓展开。 片刻后,姬玄戈才重新开口: “皇城里想见顾兄的人,恐怕比你想象得还要多。” 顾长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并没有多说什么。 长街尽头,巍峨皇城已经近在眼前。云端之上,古戟虚影沉默而立,戟锋直入天穹。 两人并肩向前。 身后的旧街与谈笑声渐渐远去,前方那座沉积着无数兵势的皇城,也在两人眼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第183章 皇城之中 皇城宫门缓缓开启。 顾长渊随姬玄戈走入其中。 青黑色宫墙沿山势向两侧延伸,重重殿宇层层而上,飞桥横跨峰谷,远处最高的几座古殿已经没入云间。 沿途禁军披着暗金甲胄,见到姬玄戈后纷纷停步行礼。 顾长渊目光扫过四周。 宫墙、石阶与下方地脉之间,都有细密兵纹流转。那些兵纹彼此勾连,将眼前重重宫阙连成一体。 皇城更深处,还沉寂着数道极为浑厚的气息。 顾长渊没有刻意窥探,只大致看过几眼,便收回目光。 姬玄戈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笑道: “顾兄看出什么了?” 顾长渊的目光沿着宫墙与石阶缓缓扫过。 那些兵纹虽然沉在深处,彼此之间的勾连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整座皇城都在阵中。” 九面暗金古旗悬于高空,那杆先前在城外便能看见的古戟虚影,依旧立在云层之间。 姬玄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镇国戟影。” “开国之祖当年以戟证帝,后来将古皇帝兵留在祖境之中。此后历代皇族留下的兵势,与古国军阵、皇城地脉彼此交汇,才渐渐凝出了如今这道戟影。” 他稍作停顿。 “戟皇古国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顾长渊的目光在戟影之上停留片刻。 “它与古皇帝兵同源?” “有些联系,却并非古皇帝兵本身。” 姬玄戈点头。 “真正的古皇帝兵,仍在祖境深处。” …… 两人穿过数条长廊,最终来到皇城东侧的一座宫殿。 这里是姬玄戈平日居住之所。 相比皇城中央那些高大古殿,此处少了几分森严。院中种着数株古树,枝叶遮住半座长廊,四周也安静许多。 两人走入偏殿。 窗边已经有人等候。 那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宫裙,长发以一支玉簪简单挽起,眉目清秀温和。只是面色比常人苍白许多,唇间也少了几分血色。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手中的书卷,扶着桌沿站起身。 起身时,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女子停了片刻,待气息重新平稳,才抬眼望向两人。 顾长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 气海已经完整,距离灵脉境只剩最后一步。 可她的一身气血远比同境修士薄弱。 经脉与根骨并无明显损伤,体内生机却像是自出生之时便有所亏损。以她的年纪与皇族所能提供的资源,如今仍停留在气海境圆满,显然也是受此影响。 顾长渊很快想起,姬玄戈当初前往东玄邀请他时便曾说过。 皇兵祖境开启以后,他们这一方共有三人。 除了他与姬玄戈之外,最后一人便是姬玄戈的妹妹。 姬玄戈察觉到顾长渊的目光,主动介绍道: “这是舍妹,姬令仪。” 他看了一眼女子略显苍白的面色。 “令仪自幼先天不足,气血比常人弱上许多。” “从小到大,药汤便没有断过,只能一点点养着。” 姬令仪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姬玄戈又转向她。 “这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顾兄。” “顾长渊。” 姬令仪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顾公子。” 顾长渊也正身还了一礼。 “令仪公主。” 姬令仪抬起眼睛,认真看了他片刻,唇边浮现出一丝浅淡笑意。 “久仰顾公子大名。” “万相兵胎主动择主,万剑绝巅问剑,十七剑山之外又升起一座第十八峰。” “这些消息传入皇城以后,这段时日,宫中谈论最多的外洲之人,应该便是顾公子了。” 顾长渊的目光从她手边尚未合上的书卷上掠过。 “不过是消息传得远了一些。” “若没有那些事情,消息也传不了这么远。” 姬令仪语气温和。 “皇兄从东玄回来以后,也常在我面前提起顾公子。” 姬玄戈看了妹妹一眼。 “我何时常提起了?” 姬令仪眼中浮现出一点笑意。 “皇兄自己没有留意罢了。” 姬玄戈想了想,没有再争辩。 顾长渊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二人,唇边也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名侍女从殿外走入,将茶水与几碟点心放在桌上。 其中一人留在旁边,正准备替三人斟茶,姬令仪已经轻轻摆手。 “不必在这里候着了。” “你们先退下吧,我来便好。” 侍女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有些迟疑。 “公主殿下,还是让奴婢……” “只是几杯茶。” 姬令仪笑了一下。 “我还没有弱到这个地步。” 两名侍女不敢再劝,低头退出偏殿。 三人在桌旁坐下。 姬令仪提起茶壶,先替顾长渊斟了一杯,又依次添上另外两杯。 她的动作并不生疏,只是放下茶壶时,指尖在壶柄上稍稍停了一瞬。 姬玄戈没有说什么,只将一碟点心向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顾长渊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却没有多言。 姬令仪端起茶杯,重新看向他。 “其实皇兄前往万兵天城时,我也很想一同去东玄看看。” 她眼中浮现出一丝遗憾。 “只是我的身体经不起那样长途奔波,最后只能留在皇城。” “若是当时能够跟着皇兄一同前去,便能亲眼看一看万兵朝宗,也能见到顾公子在万剑绝巅上的风采。” 顾长渊略微抬眼,看向窗外被古树枝叶遮住的长廊。 “万兵天城一直都在。” 他重新看向姬令仪。 “令仪公主日后身体好些,仍有机会前往。” 姬令仪轻轻笑道: “那便借顾公子吉言了。” …… 姬令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姬玄戈等她放下杯子,才将话题转回皇兵祖境。 “顾兄应该还记得,我在东玄时说过,这次进入祖境,我们这一方共有三人。” 顾长渊轻轻颔首。 “除了你我,便是令仪公主。” “不错。” 姬玄戈道: “每一位取得资格的皇嗣,都要带一名同源皇族,以及一名从古国之外请来的同行之人进入祖境。” “令仪与我同行,不只是因为她是我最信任的皇妹。” “我在东玄时曾与顾兄说过,她熟悉祖境中的皇族旧制与历代记载。” “不过,那只是其一。” 顾长渊没有出声,目光转向了姬令仪。 姬玄戈稍作沉吟。 “古国皇族的命势,大多锋芒极重。” “尤其是拥有争位资格之人,彼此之间的皇运本就相互排斥。越靠近古皇帝兵,这种排斥便会越明显。” “令仪却与我们不同。” “她先天气血不足,修行远慢于同代,可对于古国皇运的感知与承载,却远远超过其他皇子皇女。” 姬令仪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打断。 姬玄戈继续道: “祖境中的每一处关隘、古阵与皇兵遗迹,都会留下不同程度的皇道兵势。” “那些兵势不仅决定三方能够走多远,也是古皇帝兵最后是否认可一方的重要依据。” “令仪能够感知那些散落的皇道兵势,将你我沿途争来的皇运聚拢起来,也能让我们已经得到的认可,不会在三方争夺中轻易散去。” “不过,她只能承接与稳住你我先争来的皇运。” “若前面无人破关,也无人得到那些皇道兵势的认可,她同样无法凭空将皇运引来。” 顾长渊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茶盏。 片刻后,他才开口: “另外两方的皇族之人做不到?” “能够承接,却远不如令仪。” 姬玄戈摇了摇头。 “他们自身的皇命同样在争,承接的皇运越多,彼此之间便越容易冲突。” “令仪的皇命与我们不同。” “它的锋芒不显于争夺,却最适合承接皇运。” 姬令仪低头看着杯中茶水。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我无法替皇兄与那些天骄正面交手。” “但只要我还在祖境之中,他一路所得的皇运,便不会轻易散去。” 顾长渊看了她片刻。 “也就是说,没有令仪公主,即便赢下前面的争夺,你也未必能将一路所得的皇运留到最后。” “正是如此。” 姬玄戈坦然承认。 “令仪在祖境中不可替代。” “可她无法参与神台层次的正面争锋。” “另外两方的三个人都有一战之力,而我们这一方,真正能够正面出手的只有两人。”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先在姬令仪苍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姬玄戈。 片刻后,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她只需守住皇运。” “至于正面争夺——” 顾长渊语气平静。 “有你我二人便够了。”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姬令仪抬起眼睛。 姬玄戈也看着他,片刻后,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顾兄还是和以前一样。” 顾长渊看向他。 “什么?” “有些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顾长渊没有接下这句称赞,只重新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姬玄戈也没有继续感慨,神情重新认真下来。 “所以我才会格外看重最后一个位置。”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即饮下。 “顾兄,你出身顾家,应该也明白。” “皇族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皇子皇女。” “先皇在世时,拥有争位资格的皇嗣共有十余人。如今虽然只有三人取得祖境资格,可那些已经退出争夺的皇兄皇弟、皇姐皇妹,身后仍有各自的宗亲、朝臣与军中势力。” 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停了一下。 “今日站在你身边的人,未必愿意在皇位近在眼前时,仍将一路所得的皇运交给你。” “真正进入祖境以后,我不敢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们。” 姬玄戈转头看向妹妹。 “诸多皇兄皇弟、皇姐皇妹之中,我能够完全相信的,只有令仪。” 姬令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以后,她才轻声开口: “我与皇兄自幼一同长大。” “这些年,也是皇兄一直在照顾我。” 她抬起眼睛,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迟疑。 “只要皇兄能够走到最后,我便会尽我所能,替他聚拢沿途所得的皇运。” “不会让任何人将它们从皇兄手中夺走。” 姬玄戈没有接话。 有些事情,对他们兄妹而言,本就不需要反复说明。 顾长渊的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停留片刻,随后才看向姬玄戈。 “你之前考虑过宁一?” “考虑过。” 姬玄戈没有否认。 “先天剑胎,兵道纯粹,实力也足够。皇兵祖境本就与兵道有关,若能请他同行,至少能够补上令仪无法正面出手的那一部分。” 说到这里,他却摇了摇头。 “可那时,我所想的也只是如何与另外两方抗衡。” “即便宁一愿意同行,我也没有多少真正走到最后的把握。” 偏殿内安静片刻。 姬玄戈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中少了几分先前的轻松。 “顾兄,我说句实话。” “在真正看过你全力出手以前,我对这一次祖境,并没有多少信心。” 姬令仪抬起眼睛。 姬玄戈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 “令仪能够替我聚拢皇运。” “可真正发生争夺时,她无法挡住另外两方。” “那时我所想的,只是如何不在祖境中太早落败,如何尽可能走得更远。” 他停顿了一下。 “可万剑绝巅之上,顾兄以神台之身,正面击败了已入法相层次的宁一。” “那时我才第一次觉得——” “这一局,也许真的能够赢。” 茶水升起的热气从三人之间缓缓散去。 姬玄戈的声音并不高,却说得极为认真。 “我找顾兄,不只是因为万相兵胎选择了你,也不只是因为你的实力与气运。” “叶孤鸿问剑那一日,我也在场。” “顾兄如何对待同行之人,如何对待自己答应过的事情,我都看见了。” 姬玄戈放下茶盏。 “祖境中的最后一个位置,我不仅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 “还需要一个能够将后背交出去的人。” “令仪是我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皇族。” “而顾兄,是唯一一个既能补上我们正面战力,又让我相信不会在最后关头改变立场的人。” 他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令仪能替我守住一路所得的皇运。” “顾兄则让我第一次看见,走到古皇帝兵面前的希望。” 顾长渊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 他看了姬玄戈片刻,才将茶盏缓缓放下。 姬玄戈愿意将最后一个位置交给他,也等于将自己与姬令仪在祖境中的退路,一并交到了他的手中。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应。 姬令仪也重新看向了他。 她此前只听说过顾长渊在东玄的战绩。 直到此刻才知道,皇兄亲自前往东玄请来这个人,看中的并不只有那些传回皇城的声名。 …… 顾长渊沉默片刻。 “你在东玄时,并没有将这些说得如此详细。” “当时只是邀请。” 姬玄戈坦然道: “如今顾兄已经到了古国,我自然不能再有所隐瞒。” “令仪不可替代,却也确实会让你在正面争夺中承担更多压力。” 他神情逐渐郑重。 “不过我在东玄答应顾兄的事情,绝不会改变。” “古皇帝兵复苏以后,顾兄能够承接多少古皇道泽,全凭自己的根基与气运。” “我不会争,也不会因为令仪需要照应,便临时向顾兄增加其他条件。” 姬令仪没有说话。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她自然明白自己的情况。 换作其他受邀而来的天骄,亲眼见到她只有气海境圆满,又知道进入祖境以后还需要分心照应,未必不会重新衡量先前定下的条件。 偏殿内短暂安静下来。 顾长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片刻后,他将茶盏平稳放回桌上。 “百日前,我已经答应与你一同进入祖境。” 他抬起眼睛,目光先后掠过姬玄戈与姬令仪。 “如今到了古国,自然不会因为多知道了一些情况,便临时改变条件。” 姬令仪眸光微微停顿。 姬玄戈看了顾长渊片刻,最终只是认真说了一句: “多谢顾兄。” 顾长渊轻轻摇头。 “既然已经同行,便不必再反复说谢。” 他重新看向姬令仪。 “进入祖境以后,令仪公主不要离开你我身边。” 姬玄戈点头。 “好。” 姬令仪也放下茶盏,向顾长渊微微颔首。 “令仪不会让皇兄与顾公子一路所得的皇运散去。” 三人的事情说清,偏殿内的气氛也轻松了一些。 姬玄戈重新端起茶杯。 “另外两方的人也已经到了皇城。” “具体情况,我如今说得再多,也不如顾兄亲眼见上一面。” “明日晚间,王叔会在承戟殿设下迎锋宴。” 顾长渊抬眼看向他。 “为三方接风?” “也是代表古国,谢过你们远道而来,愿意踏入祖境,争取古皇帝兵的认可。” 姬玄戈点头。 “届时三方都会到场。” “祖境开启以前,也该先见上一面。” 顾长渊略微颔首。 “好。” 话音刚落,一名侍从从殿外走入,在姬玄戈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姬玄戈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以后,他转头看向顾长渊。 “顾兄,抱歉。” “祖境即将开启,这两日确实有不少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 顾长渊看了一眼仍在殿外等候的侍从。 “你先去吧。” 姬令仪也轻声道: “皇兄不必担心这里。” 姬玄戈略作停顿,最终点头。 “那我便先失陪了。” 他起身随侍从离开偏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姬令仪提起茶壶,准备替顾长渊续茶。 茶水刚刚落入杯中,她便偏过头,以手掩唇轻咳了几声。 壶中茶水仍在落下。 顾长渊伸出手,替她扶住了微微倾斜的茶壶。 姬令仪怔了一下。 待呼吸重新平稳,她才松开手,苍白的脸上多出一丝歉意。 “让顾公子见笑了。” 顾长渊将茶壶放回桌上。 “令仪公主不必道歉。” 他把刚刚续满的茶盏向旁边移开一些,给她留出休息的位置。 “身体不适,本就不是失礼。歇一会儿便是。” 姬令仪看着重新放稳的茶壶,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她没有再勉强自己,只将手收回袖中,慢慢平复着呼吸。 顾长渊也没有催促,安静坐在对面。 第184章 迎锋宴 翌日傍晚。 皇城东侧的客殿外,一辆玄金车辇已经停在长阶之下。 昨夜姬玄戈离开以后,顾长渊并未在偏殿久留。 待姬令仪的气息重新平稳,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便由宫中侍从引到这座客殿休息。 此时,姬玄戈与姬令仪已经一同来到殿外。 三人登上车辇,沿着皇城内道向西北而去。 车辇由三头踏云兽牵引,四壁刻有定风阵纹,行进间平稳得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顾长渊原以为,承戟殿应当位于皇宫深处。 可随着车辇不断向前,沿途宫阙渐少,青黑军府、封闭兵库与高墙围起的铸甲院,却开始频繁出现在道路两侧。 更远处,不时有浮空战舟越过重重宫墙。 舟底阵炉喷吐赤焰,将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顾长渊抬手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昨夜进入皇城时,走的显然不是这条路。 而且越往前,周围便越不像皇城内廷,反倒更接近一座藏在城中的庞大军镇。 姬玄戈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 “顾兄是不是以为,承戟殿在宫城之中?” 顾长渊放下半边车帘。 “确实,我原以为会往皇宫深处走。” “承戟殿原本便不是宴客之地。” 姬玄戈笑道: “开国之初,那里是古皇点将之处,也是皇戟军最早的驻营所在。” 后来皇城数次扩建,原本位于旧城之外的点将场、皇戟祖营与承戟殿,才被新筑的城墙一同圈入其中。 可那片区域依旧连接着皇城西北兵门。 边军调动、战舟进出与大型军械运送,大多都走这条军道,不会经过中央宫城与百姓聚居的坊市。 “王叔早年一直在军中。” 姬玄戈道: “比起宫里的宴殿,他也更习惯承戟殿。” 顾长渊想起昨日旧军街中,那名老人提到的少年将军。 这倒与摄政王过往的经历对上了。 正在此时,车辇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前方军道尽头,先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片刻后,几艘玄黑战舟自西北兵门方向驶来。 舟身遍布刀劈火灼留下的裂痕,其中一艘左翼已经折断大半,只靠数十道阵纹勉强维持。 舟底阵炉尚未完全熄灭。 细碎火星混着黑烟,不断飘向后方。 数千名甲士行于战舟之下。 他们身上的青黑甲胄并非各自独立,一道道兵纹沿着肩甲与护臂彼此呼应,将整支军队的气血与灵力汇聚在一起。 队伍后方,两头披着神铁重甲的战争凶兽,共同拖着一架折断的攻城巨弩。 再往后,则是几辆由阵兽拉动的重型战车。 车上横放着数根十余丈长的赤金矿柱。 矿柱表面沾满地底黑泥,内部却有一道道赤红兵光缓慢游走。 每一次经过阵纹覆盖之处,都会传出低沉的金铁震鸣。 顾长渊的目光在那些矿柱上停留片刻。 姬玄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车外。 “北境赤原军。” “前年,赤原地底复苏了一条赤金兵脉。戟皇古国想要,北面的苍辕古国也不肯退。” 几名立在战车上的将领认出皇族车驾,隔着军阵抱拳行礼。 姬玄戈掀开另一侧车帘,抬手回了一礼。 东玄大地原本便多金石矿藏。 数万年前,无相帝胚自天外坠落以后,坠落之地周围的山川地脉又逐渐发生变化。 一些沉寂多年的矿脉重新复苏,玄铁、陨金与此前不曾出现的奇矿,也开始从群山深处显现。 后来,东玄先贤才在帝胚坠落之地建立祖炉,引地火,聚奇金,以万年兵道持续锻造那件天外奇物。 无相帝胚并未凭空造出整个东玄的矿藏。 却在漫长岁月中,改变并加深了这片大地原本的兵矿格局。 越来越多的铸兵师、炼器宗门与兵道传承随之汇聚,最终让东玄成为五洲兵意最盛之地。 可在五洲其他地域,一座古国赖以兴盛的根本未必是矿。 有的依托地火祖脉立国,有的守着万里药土与灵木祖根,也有古国占据兽血荒原、魂脉幽土或水泽龙脉。 土地孕育什么,往往便决定一国修什么、守什么,又会为了什么与人开战。 对东玄诸国而言,一条上等兵脉,便足以影响未来百年的兵甲、战舟与护国军阵。 “苍辕为了这条兵脉,将部分收益许给了苍武圣地。” 姬玄戈没有一直看着顾长渊。 他的目光仍追随着那支缓慢经过的边军。 “圣地替他们提供阵师和战舟,周边还有其他古国牵制我朝军府。” “一条兵脉浮出地面,真正伸手的人,往往比战场上看见的更多。” 顾长渊一只手搭在窗沿。 “所以边境上看似是两国交战,背后争的却不只两国利益。” “不错。” 姬玄戈点头。 能够在东玄延续至今的古国,明里暗里都有圣域镇守国门。 这些人可能出自皇族、军府与国师一脉,也可能是依附古国的宗门之主。 至于帝关—— 今世无帝。 帝关,便已经是五洲真正站在顶端的人。 有些帝关本就出身古国,与皇族、疆域和国运相连;还有一些则接受古国常年供养,以客卿身份留下一份护国承诺。 平日的矿疆争夺,不会轻易惊动他们。 可一旦敌国帝关越境,或者皇城祖脉将破,那些客卿便必须依照当年的盟约现身。 姬玄戈没有说戟皇古国究竟能够调动多少强者。 顾长渊也没有追问。 “双方能够调动的力量相近,便让边军与将领分出胜负。” 姬玄戈道: “若一方弱得太多,便只能另寻活路。” “割出矿脉,换一份庇护;投向另一位至强者,借他的锋芒制衡强敌;或者数座古国合纵,共守边境,共养客卿,将军队、商路与资源绑在一起。” “今日还是盟友,明日也可能因为一条新生地脉重新议价。” 他说到这里,嘴角多出一点苦笑。 “五洲很大。” “每一个势力,都有自己的活法。” 车外,那面被暗金锁链镇压的敌国残旗,正从车辇旁缓缓经过。 残破旗面仍在风中震动。 姬玄戈看了它一会儿,才继续道: “有人凭自身便能站在风雨之前。” “也有人只能握住旁人递来的一只手。” “那只手未必可靠,可对于后者而言,借势或许不够体面,却往往比独自倒下更有用。”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姬玄戈,第一次从这些话中,看见了姬玄戈野心之外的东西。 片刻后,姬玄戈也转过头。 “所以顾兄,我确实很羡慕你。” 顾长渊看向他。 姬玄戈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军阵,笑意中多了几分感慨。 “戟皇古国已经算得上东玄最强盛的古国之一。” “可为了守住一条兵脉,依旧要衡量客卿、盟友与周边诸国的态度。” “顾家却不必如此。” “至少在五洲,还没有多少人能逼顾家先去看旁人的脸色。” 顾长渊没有否认。 他望着车外那面逐渐远去的敌国残旗,片刻后才平静开口: “这份底气,是顾家一代代争来的。” “到了我手里,自然不能轻上一分。” 姬玄戈转头看了他片刻,随后笑了起来。 顾长渊也没有再多说。 车辇沿着军道继续向前。 片刻以后,姬玄戈才重新看向窗外。 “戟皇古国不缺强者,也有客卿和维持多年的盟约。” “可客卿终究是客卿,盟约也会随着利益改变。” 直到那支北境军队完全消失在军道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古皇帝兵认可的人不同。” “开国古皇留下的兵道、历代积累的皇运、九旗与皇城阵枢,都会真正归于一人。” “旧史之中,真正得到完整认可的人,只要没有中途夭折、道基尽毁,后来无一例外都叩开了帝关。” “那不是替古国请来一位强者。” “而是让戟皇古国自己,再拥有一个与国运共同进退的人。” 姬玄戈放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收拢。 “所以我们三个争的,从来不只是皇位。” “皇位给的是眼前的权。” “古皇帝兵给的,是未来能够走到哪里。” 他抬起眼,年轻面容上的锋芒不再遮掩。 “也决定往后数百年,是戟皇古国等待别人选择我们——” “还是让他们来问,我们愿不愿意选择他们。” 话音落下不久,车辇缓缓停下。 顾长渊再次掀开车帘。 前方暮色之下,皇戟祖营已经出现在军道尽头。 …… 皇戟祖营。 营门两侧立着一排玄黑戟柱。 戟锋遍布裂痕,部分戟杆之上,仍残留着无法彻底磨去的暗红印迹。 三人穿过营门。 一座绵延数里的旧点将场随之出现在眼前。 承戟殿坐落在点将场北侧。 整座大殿皆由青黑巨石筑成,殿基深深嵌入点将台中。飞檐并不华丽,边缘却如一排向外探出的戟刃,在暮色中透着沉重锋芒。 殿前长阶之上,还留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兵痕。 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平。 有些却依旧清晰,仿佛当年自这里领命出征的人,才刚刚提兵离开。 九座旗台分列四方,与云层深处的九面暗金古旗遥相呼应。 那杆自城外便能看见的镇国戟影,则静静悬在点将场上空。 此时,数千名皇戟军正在场中演阵。 低沉鼓声传开。 一道道军阵随之变换,原本散落在整座点将场中的兵势,开始从四面八方向阵心汇聚。 山河阵纹逐渐收拢。 数千甲士的气血与兵意,也在这一刻尽数压入主将手中的重戟。 轰! 暗金戟影横过长空。 阵势凝成的虚幻城池从中央裂开。 “百兵成阵,诸势归戟。” 姬玄戈看着场中军阵。 “开国之祖虽以戟证帝,戟皇古国的军阵,却能统御百兵。” 顾长渊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暗金重戟。 戟身之上,同样刻着九旗展开、百兵归一的阵纹。 难怪姬玄戈在祖炉铸兵时,会将这部分传承一同炼入兵器。 随着军阵收拢,高空镇国戟影也轻轻震动了一下。 顾长渊多看了一眼,才与姬玄戈二人走向承戟殿前的席位。 三方坐席已经摆好。 侍从为众人奉上酒水与灵果,又单独在姬令仪面前放下一盏温热清茶。 左侧最前方,一名身穿赤金皇袍的年轻男子靠坐在宽椅之中。 他身形高大,衣领系得随意,一条手臂横搭在椅背上。 姬令仪在顾长渊身侧轻声道: “四皇子,姬崇烈。” 看见姬玄戈带人走来,姬崇烈先扫了顾长渊一眼,随后目光便落在姬令仪肩头的素白薄裘上。 “还真把她带来了。” 姬崇烈嗤笑一声。 “进了祖境还要分心护人,你可别输得太快。” 姬玄戈看了他一眼。 “顾好你自己。” 姬崇烈扯了扯嘴角,没有继续。 他身旁坐着一名青赤长衣的青年。 那人眉眼沉静,面前酒盏一口未动,始终看着点将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阵势。 姬崇烈出言讥讽姬令仪时,他也没有任何附和。 “黎照川。” 姬令仪继续低声道: “听说是南离这一代的天骄。” “姬崇烈为了请他进入祖境,付出的代价应该不小。” 顾长渊微微颔首。 黎照川恰好抬眼。 两人隔着席位对视片刻。 黎照川没有挑衅,只端起酒盏,向顾长渊轻轻示意。 顾长渊同样举杯回应。 就在此时,一道娇柔慵懒的女子声音从右侧长廊传来。 “四弟这张嘴……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姬崇烈敲击长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起身,身体却不自觉地坐正了一些。 姬玄戈脸上仅剩的几分随意也随之淡去。 顾长渊抬眼望向长廊尽头。 来人开口便称姬崇烈为四弟。 再结合姬玄戈二人的反应,她的身份已经不难判断。 戟皇古国二公主,姬明鸾。 细碎的玉石碰撞声逐渐靠近。 一名女子带着数人走入旧点将场。 她穿着一袭浓艳的绯紫长裙。 肩头只覆着一层薄如烟雾的金纱,雪白颈项与一侧锁骨露在暮色里。 柔软衣料顺着胸前饱满的弧度向下收紧,被腰间赤玉金链勾出一截极细腰身。 再往下,裙摆重新丰润铺开,将那副成熟窈窕的身形衬得愈发惹眼。 裙侧开着一道长衩。 随着她缓步向前,一条白皙修长的腿不时从绯紫裙摆间显露,又在下一步落下时被重新遮住。 乌发高挽。 赤金鸾羽斜插鬓间,细长流苏垂过颈侧。 眼尾微微上挑,红唇艳得醒目。 而在她身后半步,一名白衣青年安静随行。 青年身形削瘦,面色惨白,唇间几乎看不见多少血色。 眉目原本生得清秀,眼底却始终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 他一路没有开口,只安静跟在姬明鸾身后,收敛的气息之中,隐隐透着几分令人不适的寒意。 “谢无眠。” 姬令仪低声道: “北寒魂道的天骄。” 顾长渊在他身上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姬明鸾尚未走到席前,附近几名年轻皇族的目光便已经追了过去。 有人很快收敛。 也有人隔着酒盏,仍忍不住打量她腰间轻晃的赤玉与裙摆间若隐若现的长腿。 姬明鸾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可进入席间以后,她很快发现,有一个人并没有继续看她。 顾长渊在她出现时,只自然抬眼看了一次。 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为了显示清高而立即避开。 随后,他便重新垂下目光。 杯中酒液轻晃,正好映着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九面阵旗。 他仍在思索镇国戟影与旧点将场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兵势联系。 姬明鸾脚步稍缓。 顾长渊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说过。 只是直到昨夜,她才知道,姬玄戈请来的外洲同行者竟然就是他。 姬玄戈既然执意带着姬令仪,在她看来,胜算便已经矮了一截。 至于他从外面请回谁,她此前也没有特意派人深查。 如今亲眼看见,倒比她预料中顺眼得多。 银白长衣间压着玄黑,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眉眼清俊,面容尚留着十八岁未曾褪尽的少年感,坐在那里时却沉静从容,与四周自然隔开一层。 姬明鸾的皇女府中,从来不缺男人。 清秀温雅的,英武健硕的,风流善谈的,清冷寡言的。 有人擅琴,有人修剑,也有人出身不低,初到她面前时,仍端着世家公子的矜持。 可单论那张脸,府中那些人似乎没有一个能压过眼前这个少年。 至于那份清冷…… 也不像故意摆出来给她看的孤高。 至少,装得很好。 姬明鸾红唇微微弯起。 她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缓缓落座。 绯紫裙摆沿着雪白兽绒层层铺开,一条长腿自然搭在另一条腿上。 裙衩随之向两侧分开少许,露出一段从膝侧向上延伸的莹白肌肤。 腰间赤玉随着她向后倚靠,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谢无眠则在她下首落座。 “顾公子……” 姬明鸾轻轻唤了一声。 顾长渊这才抬眼。 “二殿下。” 姬明鸾眸中的兴趣又浓了一些。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酒盏,指尖沿着杯壁缓慢转了一圈。 “玄戈请你来,许了什么?” “古皇道泽……” “兵道洗礼?” 她稍稍偏过脸,红唇间笑意不减。 “还是祖境里的其他机缘?” 顾长渊没有回答。 姬明鸾也不在意。 她端起酒盏浅饮一口,红唇在杯沿留下一点湿润光泽,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顾长渊脸上移开。 “玄戈答应给你的……” 她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本宫大多也给得起。” 姬玄戈眉头微微皱起。 姬明鸾自然看见了。 可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将目光落向顾长渊身旁的姬令仪。 “更何况跟着他进入祖境,你们还要分出心思照看令仪。” “同样是争古皇帝兵……” 她重新看向顾长渊。 “顾公子何必替自己选一条更难的路?” 姬明鸾将酒盏放回长案。 身体随之微微前倾。 铺在雪白兽绒上的绯紫裙摆向一侧收拢,腰间赤玉轻轻摇晃,将丰润胸线与纤细腰身之间的起伏勾勒得更加明显。 一缕淡香越过长案。 “来我这里。”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玄戈给你的……我可以多给。” 姬明鸾望着顾长渊,眼尾轻轻挑起。 “他给不了的……” 她故意停了片刻,像是在等顾长渊开口询问。 红唇间的笑意也随之深了一分。 “本宫……一样可以给你。” 姬玄戈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皇姐!” “顾兄是我请来的!” 姬明鸾闻言,却没有立刻看他。 她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红唇间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片刻后,她才缓缓靠回宽椅。 一只手臂搭在椅侧,纤长食指轻轻抵住额角,随后偏过脸,看向姬玄戈。 绯紫裙摆随着她交叠双腿的动作轻轻分开。 一截莹白修长的腿从裙衩间显露出来,腰间赤玉也在兽绒上碰出一声轻响。 “玄戈。” 她唤得亲昵,语气中却没有多少姐弟间的温和。 “我们三个争的是同一件古皇帝兵。” “你能请人,本宫自然也能挖人。” 姬玄戈盯着她。 “顾兄已经答应了我!” “答应了你,又不是卖给了你。” 姬明鸾红唇轻启,笑得愈发慵懒。 “你总不能连让人重新选一次的机会都不给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姬玄戈。 抵在额角的手指缓缓放下,腕间金链沿着雪白肌肤滑落少许。 那双艳丽狭长的眼眸,也随之从姬玄戈身上移开。 目光重新落回顾长渊脸上时,方才面对姬玄戈的针锋相对已经尽数收起,只剩下一种柔软得近乎暧昧的笑意。 她微微偏着头。 鬓边鸾羽流苏沿颈侧垂落,轻轻擦过露在金纱之外的锁骨。 “所以……” 姬明鸾声音微顿,像是刻意将最后的选择重新送到顾长渊面前。 “顾公子呢?” “要不要……重新选一次?” 顾长渊看着她。 那双清亮眼眸中,没有被更高条件打动的犹豫,也没有面对艳色时故意表现出来的回避。 “我已经答应姬玄戈。” 声音平静,拒绝得没有半点迟疑。 话音落下,顾长渊便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姬明鸾。 他的视线重新落向远处的点将场。 仿佛方才那些更高的条件与暧昧未明的话,都已经随着这一句拒绝彻底揭过。 姬明鸾指尖转动酒盏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原以为,顾长渊即便不会立刻答应,至少也会问一问,她所说的“更多”究竟是什么。 可他没有。 甚至没有半点权衡。 一句已经答应,便将后面的所有条件都挡了回去。 姬明鸾看着他的侧脸,短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舌尖轻轻润过红唇。 艳丽眼眸中的笑意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多出了一丝更浓的兴趣。 有意思。 她府中也曾有过性情清冷之人。 最初不肯低头,不肯亲近,仿佛无论她给出什么,都不会真正多看她一眼。 可后来…… 那些人还是一个个收起了最初的矜持。 眼前这个显然比他们更难。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她想知道—— 这份从容,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姬明鸾缓缓倚回宽椅。 绯紫裙摆随之散开,那一截雪白长腿在裙衩之间若隐若现。 她没有继续劝顾长渊。 目光却越过长案,落在了姬令仪身上。 “既然顾公子不愿重新选……” 姬明鸾红唇微弯,声音依旧娇柔慵懒。 “那进入祖境以后,便要辛苦顾公子,多照看令仪了。” 姬玄戈眉头微微皱起。 姬令仪却没有开口。 她只是低头捧着面前的温热茶盏,苍白的手指沿着杯壁轻轻收紧。 这些话,她从小便听过太多。 即便她能够聚拢皇运,替姬玄戈守住一路所得,也改变不了另一件事。 真正发生正面争夺时,她仍是三人之中最需要被护住的那一个。 这一点,姬令仪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抬头看向姬明鸾。 片刻后,那几根微微收紧的手指重新松开。 茶盏依旧被她安稳地捧在掌心。 顾长渊在她身上看了一眼,却也没有在此时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点将场中的战鼓骤然停下。 方才仍在收拢阵势的数千名皇戟军同时转身。 一杆杆战戟重重落地。 轰! 沉重震响沿着整座点将场向外扩散。 负责演阵的白发老将率先将右拳落在胸前。 紧接着,掌旗将领、军府统领与数千皇戟军一同低头。 “参见王爷!” 声音在九座旗台之间轰然回荡。 没有内侍通传。 青黑殿门已经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自承戟殿中走出。 殿中三个方才还在彼此交锋的皇嗣,也同时安静下来。 摄政王身穿暗金王服,沿着长阶缓步而下。 没有帝冠,没有披甲,身上也看不见任何兵器。 可他每向前一步,长阶两侧的甲士便依次低头。 远处刚刚归营的军队也停了下来。 仿佛迎接他的从来不是一道临时传下的命令,而是这座军营早已形成的本能。 顾长渊望着那道走下长阶的身影。 昨日旧军街中,老人说过的故事再次从脑中浮现。 初上边关时,手中战戟比人还高的少年。 撤军令已经下达,仍独自折返险地,将一队伤卒带回来的年轻将军。 如今,王印、兵符与皇城诸军,尽数握在他的手中。 身后是空悬三年的皇位。 身前,则是三个想要接过那张皇位的皇嗣。 摄政王走下最后一级长阶。 目光依次掠过姬崇烈、姬明鸾与姬玄戈。 最后停在顾长渊身上。 两人隔着点将场对视片刻。 摄政王向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后径直走向主位。 直到暗金王服从众人眼前掠过,整座旧点将场仍无人出声。 第185章 承戟夜宴 摄政王在主位落座。 侍从奉酒上前,他抬手接过,目光从三名皇嗣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顾长渊、黎照川与谢无眠三人身上。 “诸位远来,今日便是我戟皇古国的客人。” “明日祖境开启,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今夜这杯酒,古国都该敬诸位。” 酒盏举起。 顾长渊三人也各自举杯。 摄政王饮下一口,待众人将杯盏放回案上,才继续道: “诸位既是他们亲自请来的,想来入境以前,该谈的都已经谈过了。” 他的目光落向三名皇嗣,笑道: “他们既敢以皇嗣之名开口,便该担得起自己许下的话。” “祖境事了,诸位应得之物,自会一分不少。” 姬崇烈、姬明鸾与姬玄戈一同应声。 “是。” 席间的气氛稍稍缓和。 下一刻,摄政王却话锋一转。 “不过——” 这一声落下,几名仍端着酒盏的人动作皆是一顿。 “古皇帝兵沉寂数代,今朝重新择主,所系的不是一人一时的得失,而是我戟皇古国往后数百年的国运。” 摄政王坐在主位上,神情依旧平静,接下来的话却说得极直。 “诸位既要与他们一同入境,本王总要先亲眼看看。” “看看本王这几个侄儿侄女,究竟为自己请回了怎样的人。” “事关古国,还请诸位见谅。” 席间众人心中微凛。 前一刻还在举杯敬客,下一刻便要亲眼验一验三人的锋芒。 没有借宴席切磋之名遮掩,也没有更多委婉试探。 这位代掌古国三年的摄政王,行事的确如传闻一般,始终带着军中统帅的干脆。 众人尚在思索,他已经移开目光,望向点将场另一端。 “定山。” 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整座点将场。 阵前,一名中年将领迈步而出。 他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眉骨间留着一道斜斜旧疤。黑甲之外披着暗红披风,行走时甲叶轻响,腰背始终挺直。 右拳重重落于胸前。 砰! “末将在!” 皇戟五军统领,周定山。 摄政王朝祖营深处抬了抬手。 “让第五军出来。” 周定山一把摘下腰间帅印。 “末将领命!” 他转身举印,声音沿九座旗台传入祖营深处。 “第五军——” “出营!” 轰! 正北方的玄铁营门向两侧开启。 最先传来的不是呼喝,而是一片沉重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一列列黑甲自营门后踏出,肩头暗金戟纹在灯火下连成一线。 一万人的脚步由远及近。 最终汇作同一道落地声。 咚! 万人同时止步。 青黑石面随之一震。 第五军不驻一城,常年往返四境,也是摄政王早年亲自带过的旧部。 五军之中,他们未必人人境界最高,却经历过最多的边关战事,与摄政王留在军阵中的兵道最为契合。 周定山立于阵前,帅印向下一压。 “立阵!” 铮—— 一万甲士同时举兵。 万道兵鸣汇作一声,暗金气血自军阵上方升起,沿着地底阵纹向前奔涌。 居中的几面古旗骤然绷直。 一道高大的军身,也在万人气血之间缓缓显现。 他身披暗金王服,双肩宽阔,面容比主位上的摄政王年轻许多。眉眼间没有代掌古国三年后养出的沉静,只剩从边关杀伐中磨出的锋锐。 右手之中,握着一杆半截旧戟。 断口斑驳,戟身之上还留着干涸多年的暗红血痕。 顾长渊看见那杆断戟时,想起了昨日旧军街中老人讲过的故事。 撤军令已经下达。 那名年轻将领却独自折返险地,将被困的伤卒重新带回关内。 人回来了。 手中的战戟,只剩下半截。 轰! 暗金气血彻底汇入军身。 一股法相威压随之升起,越过一层层万人兵势,最后停在法相中期。 只凭第五军一万人,便已演化出一尊法相中期的主将军相。 摄政王看了一眼。 “还不够。” 周定山再次举起帅印。 “其余四军——” “归阵!” 轰!轰!轰!轰! 剩余四座营门同时开启。 更为浩大的脚步声从祖营四方传来,四支万人军阵迅速进入阵位,与第五军的兵势连成一体。 五军聚齐。 五万甲士手中的刀、枪、剑、戈、弓、盾同时抬起,万千兵势沿着九座旗台向中央汇聚,尽数涌入那道高大军身。 周定山抬头。 “王爷,开几旗?” 摄政王重新端起酒盏。 “九旗全开。” “末将领命!” 嗡—— 九面暗金古旗同时展开。 旗面迎风绷直,九道兵光从高空垂落,五万人的气血、杀意与兵势随之沸腾,沿着一道道阵纹不断涌入主将军相。 那股威压再次向上拔高。 法相中期…… 法相后期…… 法相圆满! 轰! 军相彻底凝实。 暗金王服在五万兵势中猎猎翻卷,手中的半截旧戟缓缓抬起,仅是向前踏出半步,整座点将场便随之重重一震。 直到此刻,原本神态尚显随意的几人才真正凝视起来。 黎照川放下酒盏,沉静目光落在那尊法相圆满军相身上。 谢无眠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淡去了几分。 法相圆满并不足以让他们不敢出手。 真正令人心生郑重的,是它身后的五万甲士,以及仍在不断向军相输送力量的九面古旗。 顾长渊望着五军之间彼此交错的阵纹。 姬玄戈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国与国之间交战,圣域与帝关大多不会轻易下场。” “一旦那个层次越境,争的便不再是一城一地。稍有不慎,整座古国都会被拖进去。” “所以真正撑起边关战场的,往往是法相与天门。” 顾长渊轻轻颔首。 一国军府,自然不可能让每一名甲士都踏入法相、天门。道宫与神台,才是各军数量最为庞大的中坚。 可当万人同阵、气血相连,再由军旗与主将统御,原本分散的力量便能被推到远高于自身的层次。 “以军为势,以将为相。” 姬玄戈望向五军中央的高大军身。 “主将不在阵中,军阵便会以他留在其中的法相、兵道与临敌判断,重新演化出一尊主将军相。” “这才是古国真正用于国战的力量。” 顾长渊没有再问。 类似的合阵之法,他幼时在族中也见过。只是各方传承不同,阵法所走的道路也各不相同。 有的凝聚战兵,有的演化守护神形,而戟皇古国则将五万军势归于一人,重新演化主将法相。 摄政王看向三名同行者。 “今夜,便以皇戟五军,为三位迎锋。” 酒盏轻抬。 “请。” …… 席间安静片刻。 黎照川看了一眼另外两人,率先起身。 “既然无人先来,那便由我先试一试。” 青赤长衣自席间掠过。 他落入点将场中,向主位略一抱拳。 “得罪。” 话音落下,一座青赤神台自他身后升起。 青焰贴着台身安静燃烧,赤火则沿神台不断向上攀升。两种截然不同的神火没有彼此吞噬,反而渐渐归于同一种律动。 黎照川立在两色火光之间,眉眼始终沉静。 他抬手向前。 轰! 青赤神火贴着青黑石面奔涌而出,顷刻化作一道不断拔高的火潮,正面撞向五军大阵。 主将军相手中的半截旧戟随之横起。 暗金军势如墙压落。 火潮从中央凹陷,大片焰光向两侧翻卷,却始终没有溃散。 黎照川双脚未动,向前伸出的手掌又向下压了一寸。 嗡—— 神台之上的青赤火纹同时亮起。 两色神火在五军阵前骤然交汇,一双巨大的火翼从烈焰深处展开,贴着暗金军势横斩而过。 嗤! 原本连成一体的暗金兵光被火翼从中切开。 炽烈高温沿着阵纹不断蔓延,所过之处,暗金兵光接连熔断,五军阵势第一次被火焰撕开一道清晰缺口。 姬崇烈握着酒盏的手掌微微收紧。 他远赴南离,亲自请回黎照川,为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火势越盛,黎照川神情反而越静。 五指缓缓收拢,漫天青赤神火随之向那道缺口汇聚,似要顺着阵纹一路烧入五军深处。 “好强的火!” 席间有人低声开口。 另一人盯着被烈焰烧得不断扭曲的兵势,神色凝重。 “法相圆满军相坐镇,他竟还能正面撕开军阵。” 五军中央,主将军相终于抬起头。 九面古旗同时前倾。 五万兵势奔涌而来,尽数汇入半截旧戟。 轰! 暗金戟芒斩入火海。 青赤火翼从中央崩散,大片烈焰冲上高空,将祖营上方的夜色映得一片通红。 黎照川向后退出数步。 每退一步,四散的火焰便收拢一分。待他重新站稳,场中最后一缕神火也已经没入神台。 方才被烈焰撕开的缺口,正在五万军势中缓慢弥合。 黎照川看了片刻,没有继续出手。 五军未乱,九旗仍在。 再纠缠下去,便不是试锋,而是与五万大军消耗到底。 他转身返回席间。 摄政王看着他落座。 “能正面撕开五军兵势,逼得九旗齐动。” “崇烈这一次,眼光不错。” …… 漫天火光尚未完全散去,谢无眠已经放下酒盏。 他看着正在五万军势中重新弥合的缺口,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正面已经有人试过了。” “我便换一条路。” 削瘦白衣自席间掠下。 谢无眠没有走到点将场中央,只在五军阵外停住脚步。 那张本就惨白的面容被残火映过,愈发没有血色,唇边却仍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主将军相身上,而是在看九面古旗之间不断往复的暗金兵光。 片刻后,一座灰白神台从他脚下的影子中无声升起。 没有轰鸣。 四周的声音却像在神台出现之后,被什么东西悄然吞去了一层。 灯火微微缩短。 灰白魂雾贴着地面散开。 尚未靠近五军,一道道白衣身影便已出现在九面古旗之间。 有人站在持戟甲士身后。 有人沿着阵纹向前。 还有几道魂影,已经穿过层层军势,悄无声息地走向主将军相。 姬明鸾转动酒盏的手指慢了下来。 阵外只有一个谢无眠。 五军之中,却已经到处都是他的魂。 周围几名皇族子弟神色微变。 他们方才明明一直盯着五军,却没有一个人看清,那些魂影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斩!” 周定山骤然下令。 轰! 半截旧戟横扫而过。 暗金军锋所至,一道道灰白魂影接连溃散。 可每碎去一道,另一片甲士投下的阴影中,便又有一袭白衣缓步走出。 军旗之下。 甲士身后。 兵势交错之处。 仿佛每一片光线无法照到的地方,都藏着谢无眠的一缕魂。 主将军相接连出戟。 大片魂影被暗金军锋碾碎。 谢无眠却始终站在阵外,连衣角都不曾动过。 直到最后一道魂影靠近军相,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轻轻一勾。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魂线,没入军相背后。 嗡—— 最西侧的一面暗金古旗忽然黯淡。 原本贯通五军的兵势随之缺了一角。那尊法相圆满军相的动作,也在这一瞬出现了极短的停顿。 黎照川抬起眼。 谢无眠真正想碰的,从来不是五军阵势。 而是留在阵中的主将军魂。 周定山脸色骤沉。 主将军相猛然转身,手中半截旧戟没有刺向阵外,而是轰然插入身后的暗金兵光之中。 噗! 灰白魂雾骤然炸开。 一道藏入阵势深处的魂影,被半截旧戟死死钉在地面。 魂影胸口裂开。 阵外的谢无眠也随之晃了一下,苍白嘴唇间溢出一线血色。 他抬手擦过唇角,低头看了一眼指尖。 笑意反而更深。 那面黯淡的古旗重新亮起,五军之中的所有魂影也在同一刻散去。 人从未入阵。 魂却险些摸进主将军魂。 没有焚天烈焰般浩大的声势,那种无声无息的危险,却更令人背后发冷。 姬令仪捧着温茶,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附近几名皇族后辈望向谢无眠时,眼中已经多出几分忌惮。 若真正身处战场,没有五万兵势护持,谁又敢保证,方才被魂线碰到的不会是自己? 摄政王看了谢无眠片刻。 “若在真正的战场上遇见你,本王会让人先杀你。” 谢无眠微微躬身。 “多谢王爷抬举。” 他返回席间。 灰白魂雾尚未完全散尽,五万军势已经沿着九面古旗重新贯通。方才黯淡的旗光恢复如初,主将军相也拔出半截旧戟,再次面向承戟殿。 …… 黎照川已经出过手。 谢无眠也已归席。 唯有顾长渊仍坐在原处。 他面前那杯酒,从宴席开始便不曾动过。 也没有因为另外两人先后显露手段,急着证明什么,只安静看着五军之间重新流动的九旗兵光。 摄政王的目光随之落了过来。 戟皇古国与万兵天城同处东玄,相隔算不得遥远。十七剑山问剑以后,那一战很快便传遍东玄。 顾长渊以半柄断剑击败先天剑胎宁一,最后一剑更是逼得十七剑山剑主亲自出手。 相比远在南离与北寒的黎照川、谢无眠,摄政王对顾长渊近来做过的事情,反而知道得更多一些。 “十七剑山那一战,本王有所耳闻。” 他放下酒盏。 “黎照川与谢无眠都已经出过手。” “顾公子,还不准备试上一试?” 姬玄戈侧过头。 百日前的万剑绝巅,他亲眼看着顾长渊以半柄断剑击败宁一。 那时,顾长渊手中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兵器。 如今境界已经从神台中期踏入后期,那杆玄黑方天画戟也已在祖炉中真正铸成,万相兵胎融入戟身,与之彻底合一。 当顾长渊不再以断剑承锋,真正握住属于自己的方天画戟时,这一戟究竟会有多强? 姬玄戈同样想知道答案。 右侧长案之后,姬明鸾手中的酒盏缓缓转过一圈。 艳丽眼眸越过杯沿,落在那袭银白长衣上。 “王叔想看,本宫也想看看。” 她红唇微扬。 “顾公子,可别藏得太多。” 承戟殿前安静下来。 顾长渊看了一眼五军中央的主将军相,右手缓缓搭在长案边缘。 “这杆戟铸成以后,我还未真正用它与人交过手。” 他抬起眼,望向主位上的摄政王。 “既然王爷想看,正好借九旗一试。” 说完,他将面前那杯始终未动的酒轻轻向前一推。 嗒。 少年随之起身。 银白衣摆从长案旁垂落,墨色长发披散肩后。 他沿着承戟殿前的长阶缓步而下。 第一步落定,一线灰黑域光从银白衣摆下掠过,尚未来得及向四周铺展,便骤然收归己身。 嗡—— 十绝禁域入体。 那股原本沉静的气息也在这一瞬向上拔高,越过神台后期…… 几乎直达圆满…… 席间众人的神色同时一凝。 黎照川放下酒盏,谢无眠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渐渐淡去。没有人看得清那道灰黑光芒究竟是什么,却都能感觉到,走下长阶的少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第二步落下,灰白雾潮自他身后升腾。 万道神台随之显现。沉入台身深处的一道道纹路同时亮起,气息各不相同,却又在神台之上彼此交汇。 周定山目光一沉。 无需他再次提醒,五军之间的兵势已经开始加速流转。九面暗金古旗迎风绷直,那尊法相圆满的主将军相也缓缓转身,由单手持戟变作双手紧握。 “全军稳阵!” “喝!” 五万甲士齐声应令。 咚——! 整座点将场为之一震。 顾长渊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身后的万道神台轻轻一颤,一道玄黑兵光随之掠出,落入他抬起的右手。 铮—— 方天画戟凝实。 顾长渊五指握住戟杆的刹那,万道神台上亮起的纹路同时向前流动,穿过手臂,尽数汇入玄黑长戟。 没有浩大的异象向外铺开。 只有那杆戟越来越沉,也越来越静。 顾长渊立在五万军势之前,银白衣袍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掀起,墨色长发随之扬向身后。 他将戟尾轻轻落在青黑石面上。 铛—— 一声兵鸣传开。 九座旗台下方的百兵率先震动,紧接着,五万甲士手中的刀枪剑戟也像是受到某种牵引,同时发出低沉颤鸣。 五军中央,主将军相骤然抬头。 九旗一同前倾,五万人的气血、杀意与兵势顷刻归于那道高大军身。半截旧戟在暗金光芒中抬起,没有试探,也没有停顿,直接携着整座五军大阵向前斩落。 轰——! 暗金军锋覆盖了大半座点将场。 顾长渊抬眼,面对那道足以压制寻常法相圆满的兵势,没有避让,只将手中的方天画戟迎面挥出。 铛——!!! 双戟相撞。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座点将场轰然震动。青黑石面向四周崩裂,暗金兵光如巨浪般席卷而出,长阶两侧的灯火同时伏低。 顾长渊银白衣袍在风浪中翻卷,双脚却始终立在原地。 五万甲士齐齐踏前。 咚! 主将军相双臂压落,九旗之力随之再度涌来。 顾长渊只向前踏出一步。 身后的万道神台轰然全部亮起,所有汇入戟中的道纹同时爆发。他执戟迎着那尊法相圆满军相,再次向前挥去。 轰!!! 暗金军锋从中央崩开。 那杆半截旧戟被玄黑戟光悍然荡向一侧,主将军相庞大的身躯随之向后滑出,一步,又半步,直到脚下重重一踏,才勉强稳住身形。 九面古旗同时翻卷。 五万军势也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动荡。 周定山眼中的笃定终于凝住。 没人想到,顾长渊第一戟落下,便能从正面将一尊法相圆满军相逼退。 可九旗尚在,五军也并未散乱。 暗金兵光重新汇聚,半截旧戟上的裂痕开始弥合。五万军势沿着九座旗台再次涌向主将军相,眼看便要重新连成一体。 就在此时,顾长渊周身那道灰黑域光骤然铺开。 嗡—— 十绝禁域一瞬笼罩五军。 原本严密无间的军势流转,忽然慢了一线。 五军之力尚未完全归入九旗,九旗之势也还未重新汇入军相。 顾长渊已经举起方天画戟。 没有繁复的招式,也没有漫天戟影。 万道神台上所有亮起的纹路同时归入戟锋,随着他手臂向前,一道玄黑锋芒从五军之间横掠而过。 嗤—— 声音很轻。 那道锋芒却穿过主将军相,越过五军,又从九面暗金古旗之间一闪而逝。 军相没有立刻破碎。 九旗也依旧在风中震动。 可祖营上空,一道道玄黑纹路已经交织成一杆横贯夜幕的巨大方天画戟,戟锋朝下,压得五万军势同时向上升起。 轰隆隆—— 九旗剧烈震荡。 顾长渊却已经收回视线。 他手腕轻转,掌中的玄黑方天画戟化作一道凝练兵光,重新没入身后的万道神台。 随后转身,沿来时的长阶缓步而上。 没有回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高空中那杆玄黑巨戟吸引,唯有姬明鸾始终看着那道走回席间的银白身影。 顾长渊重新坐下。 抬手端起那杯从宴席开始便不曾动过的酒。 杯沿刚刚触及唇边—— 轰!!! 玄黑巨戟彻底压落。 半截旧戟率先断开。 主将军相胸前那道细线骤然扩大,整具军身从中央轰然裂开。 九面暗金古旗接连熄灭。 五万军势失去归锋之处,如同被一戟截断的潮水,向祖营四方倒卷而去。 这一刻,承戟殿前没有人开口。 众人的目光随着倒卷的五万军势停留片刻,最终都落向长阶之上的那道身影。 少年已经坐回席间,银白衣袍自然垂落,几缕被军势吹乱的墨发尚未完全落下。 他一手搭在长案边缘,另一只手端着那杯从宴席开始便不曾动过的酒,低头饮下一口。 动作不疾不徐。 身后的主将军相却仍在崩散,九面暗金古旗也在他举杯之间,一面接一面地熄灭。 这一静一动之间,让方才那一戟显得愈发沉重。 姬玄戈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杯中涟漪晃动许久,始终未曾平息。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顾长渊。 直到这一戟落下,才知道先前的猜测依旧保守了。 众人仍望着不断崩散的主将军相,姬明鸾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 从他收戟转身,到重新坐回席间,再到此刻低头饮酒,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她停在指间的酒盏,又慢慢转动起来。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笑意自那双艳丽眸子里一点点漾开,仍带着她惯有的慵懒与魅惑,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 她身边从来不缺年轻俊杰。 有人倾慕她的容貌,有人贪图她手中的权势,也有人故作清高,以为刻意疏远便能让她多看一眼。 可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她愿意稍稍靠近,便总能从那些人的眼中看出想要什么。 顾长渊不同。 他并非故意装作不在意。 从始至终,他似乎真的没有将她的试探放在心上。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也并非徒有其表。 方才那一戟落下以后,姬明鸾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与那些围着她打转的男人,从来不是一路人。 越是如此,她心底那点原本只是出于好奇的兴致,反而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清晰的欲望。 她想看看,这样的人究竟会为什么停步。 也想看看,若有一日他真正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会是什么模样。 姬明鸾抬起酒盏,遮住唇边渐深的笑意。 …… 主位之上,摄政王沉默看了片刻。 十七剑山传回的消息没有夸大。 甚至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从顾长渊身上移开,又依次掠过黎照川与谢无眠,最后落向三名皇嗣。 片刻后,摄政王重新端起酒盏。 “今日见过三位,本王对明日祖境之争,也多了几分期待。” “本王这几个侄儿侄女,能将三位请来,是他们各自的本事。” “有诸位同行,明日他们能够走到最后的机会,自然也多了几分。” 他举起酒盏。 “今夜该看的,本王已经看过了。” “余下的,留到祖境之中。” “诸位尽饮。” 众人一同举杯。 摄政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嗒。 酒盏落回长案。 “明日——” “开古皇祖境!” ----------------------------------------------------------------------- 今天又是万字,真的快把自己榨干了。 古国这一段不会太长,但是故事不错,我会尽量加快节奏,看到这里的小伙伴,求求免费礼物和催更评论支持一下吧~感谢! 第186章 皇兵祖境开 迎锋宴结束以后,顾长渊便回了皇城东侧的客殿。 房门闭合,他盘膝坐在榻上,心神重新沉入万道神台。 今日五军九旗那一戟算不得大战,不过法相圆满层次的军势压下时,神台承压、万相兵胎与方天画戟之间的力量流转,仍有几处值得重新梳理。 静坐片刻,待今日留下的些许波动平复,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 顾长渊睁开眼。 房门打开,门外站着一名宫中侍女。 “顾公子。” 侍女微微欠身。 “二公主殿下想请公子过去一叙。” “不去了。” 侍女似乎没想到他连缘由都没有问,略微停顿了一下,还是低头行礼。 “奴婢明白。” 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顾长渊重新关上房门。 姬明鸾这个时候请他过去,要谈什么其实不难猜。 今日迎锋宴上,该说的话她已经说过一次。姬玄戈能给的,她可以给得更多,姬玄戈给不了的,她也一样可以给。 如今再邀,无非是想在进入皇兵祖境以前重新谈一次条件,看他是否愿意改变选择。 只是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没有谈的必要。 顾长渊刚刚转身,门外又响起两声轻响。 咚、咚。 这一次比方才轻了不少。 顾长渊重新打开房门。 姬令仪站在外面,仍穿着今日迎锋宴上的素色宫裙,显然也是刚刚回来不久。 “这么晚过来,没有打扰顾公子吧?” “没有。” 顾长渊让开身位。 “进来吧。” 姬令仪走进房中。 “方才那位,是明鸾皇姐身边的人?” “嗯。” “皇姐请顾公子过去?” “是。” 姬令仪略微迟疑。 “顾公子没有去?” “没有。” “那便好。” 她说完才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快,笑道: “皇姐很会与人谈条件。我方才正好看见她的人从这里离开,便多问了一句。” “她今日已经说过一次。” 顾长渊给她倒了杯茶。 “没有再谈的必要。” 姬令仪接过茶杯。 “其实我今晚过来,也不是为了皇姐。” 她停了一下。 “只是……想来谢谢顾公子。” “昨日皇兄告诉我,顾公子已经到了皇城。我虽然高兴,可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没底。” “万剑绝巅也好,东玄那些事情也好,我毕竟都只是听别人说。” 说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 “今日亲眼看过以后,倒是真的安心了不少。” “至少觉得,这一局没有以前那么难了。” 顾长渊道: “还没进去,结果不好说。” “我知道。” “只是以前连想一想,都觉得希望不大。” 说完以后,姬令仪安静了一会儿。 房中一时只剩杯中热气缓缓升起。 过了片刻,她忽然道: “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去演武场。” “那时候看皇兄他们修炼,总觉得等自己再大一些,也会和他们一样。” “后来查出气海先天有缺,这些事情便慢慢没人再提了。” 那时候姬令仪年纪还很小。 宫里请过不少医师、丹师,也从外面寻过许多古方。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总能找到办法,只是试得久了,结果始终没有改变,原本替她准备的修行之事也就一件件停了下来。 “父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很少再来了。” 姬令仪低头看着杯中茶水。 “后来,便几乎不来了。” 顾长渊沉默片刻。 “那时候多大?” “记不太清了。” 姬令仪想了想,苦笑道: “大概……还没有演武场外那杆木戟高吧。” “小时候其实不懂什么气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是每天都觉得,或许第二天父皇就会过来。” 她的声音慢了些。 “后来等得久了,也就不等了。” 话到这里便停了。 那些过去很多年的事情,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房中安静了一阵。 姬令仪重新开口时,话题已经回到了如今。 “不过这些年,哥哥倒是还常来。” “最开始争最后几个位置的人很多,他也不是最被看好的。” “后来有人输了,有人退了。” “他一直没有。” “哥哥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很少肯停下来。”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茶。 “从东玄回来以后,他告诉我顾公子会来。” “我那时候问他,如果顾公子真的来了呢?” “他说,那这一局,就还能争。” 姬令仪说到这里,先前略显低沉的声音也轻快了一些。 “所以今晚过来,令仪只是想亲口谢谢顾公子。” 稍稍停顿。 “若是这一次真的能够得到古皇帝兵……” “也许我的身体,真的能好起来。” 顾长渊看向一旁面色仍有些苍白的姬令仪。 “答应姬玄戈的事情,我会尽力做到。” 姬令仪安静了一下,随后点头。 “好。” …… 翌日清晨。 皇城最深处,皇戟祖地。 平日封闭的数条皇道今日全部开启。 黑甲禁军自祖地之外一路列至山壁之前,一杆杆古戟斜指长空。九面暗金皇旗高悬上方,旗影之下,几大军府、宗正一脉与皇族宿老尽数到场。 没有多少人说话。 所有目光都落在祖地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足有百丈高的青黑古门。 古门直接嵌入整面山壁,门上没有寻常宫阙的繁复雕纹,只刻着一杆自上而下贯穿两扇石门的古戟。 戟锋向天。 沉寂多年。 顾长渊到来时,另外两方已经先一步到了。 姬崇烈仍是一身暗金战衣,身形高大挺拔,黎照川负手立在他身后,青赤长发高束,比昨日迎锋宴上少了几分随意。再往后一些,还站着一名姬氏皇族青年,身上带着与姬崇烈相近的皇血气息。 另一侧,姬明鸾今日换了一袭绯紫长裙。 裙身并不繁复,腰间以暗金细带收束,身段修长丰润。长发半挽,余下青丝沿腰背垂落,晨风吹过时轻轻扬起。 她站在谢无眠身前半步,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慵懒。谢无眠身后不远,同样站着一名同行的姬氏皇族。 姬崇烈看了她一眼。 “皇姐今日倒是安静。” 姬明鸾偏过脸。 “怎么?” “昨日还想着从玄戈那里挖人。” 姬崇烈笑道: “今日不再试试?” 姬明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刚刚走来的顾长渊。 “该说的,本宫昨日已经说过了。” “顾公子既然不愿,今日再多说几句,又能如何?” 姬崇烈挑眉。 “皇姐什么时候这么容易死心了?” 姬明鸾笑了笑。 “崇烈。” “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让别人站到自己身边,才算有用。” 话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黎照川仍望着前方那座青黑古门。 顾长渊走到近前,姬明鸾只向他略一点头。 “顾公子。” 顾长渊同样点头。 前方,姬玄戈已经转过身。 姬令仪也到了,今日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素白长衣。 顾长渊走到两人身旁。 姬玄戈没有再说百日前那些话,只伸出手。 “顾兄。” “今日,便拜托了。” 顾长渊与他手掌一碰。 “走到最后再说。” 姬玄戈笑了一声。 “好。” 不多时。 摄政王从古门前方走出。 祖地很快彻底安静。 “今日之后。” “戟皇古国悬了三年的那个位置,该有主人了。” 高空九面暗金皇旗迎风舒展。 哗—— 旗面猎猎而响。 摄政王没有停顿太久。 “皇兵祖境中,只有一座皇道山。” “古皇帝兵镇守其中多年,古国皇道与姬氏气运受帝兵牵引,其中一部分也一直沉在皇道山内。” “岁月久了,有些随山势而散,有些则留在昔年兵台、古碑、旧阵与历代留下的兵痕之中。” 他的目光落向三队中的同行皇族。 “进山以后,真正藏着皇运的地方未必显眼。” “但只要其中还有姬氏皇运残留,你们自然能够察觉。” 外来天骄可以破阵、开碑、清去拦路的兵势。 真正涉及皇运,却仍要依靠同行的姬氏皇族。 “皇运一旦离开原本依附之地,便会重新散回皇道山。” “你们要做的,是把它找出来,聚回来,再替各自皇嗣承住。” 摄政王的声音在古门前缓缓传开。 “承运并非炼化。” “祖境天光尽时,皇运最盛的一方留下。” “到那时——” “所承皇运,尽归争位皇嗣。” “再以皇运接引古皇帝兵。” 姬令仪安静站在姬玄戈身侧。 听到这里,只轻轻抬了一下眼。 “三方各行一路。” “能留下多少,各凭本事。” “余者,出境。” 摄政王转过身。 古门两侧,早已等候的数名皇族老人同时上前。 掌心划开,一道道姬氏皇血落入青黑古门。 嗡—— 门上那杆古戟最先亮起。 暗金光芒从戟锋一路向下,渐渐贯穿整座百丈古门。 下一刻。 轰隆隆—— 大地轻震。 两扇沉寂多年的青黑石门自中央向两侧缓慢开启。 门缝越来越宽。 一座庞大山岳,也随之出现在众人眼前。 古木自山脚一路向上蔓延,大片黑色崖壁从林海间裸露出来。残破石台、半埋古碑与断裂石阶散在山间,有些早已被藤蔓、泥土与老树重新覆盖。 漫长岁月以前,一代代姬氏之人都曾走过这里。 有人在此练兵,有人留下阵台,也有人一戟斩过山崖,直到今日仍留着一道深深兵痕。 三条古老山路由山脚分开,穿入不同方向的林海,最终又同时延向被云雾遮住的最高处。 而在那片极高的云海之后。 一杆完整古戟静静悬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模样。 可古门彻底打开的一瞬,一股沉重威压已经沿整座皇道山缓缓落下。 嗡。 顾长渊体内万道神台轻轻一震。 帝兵之威—— 已经压到了门外。 摄政王退到一旁。 “入境。” 三方没有再耽搁。 姬玄戈三人一同向前,一步跨过古门。 视野短暂模糊。 等脚下重新有了实感,身后的皇戟祖地已经消失,另外两支队伍也不见踪影。 眼前只剩一条向上延伸的青黑古道。 两侧古木高大,层层枝叶遮住大半天光。树身上偶尔能够看到年代极久的刀痕与戟痕,有些已经被新生树皮重新包住,只余下一角露在外面。 山风从高处顺着古道落下来。 林间很静。 来自山巅的压力,却比门外更加清晰。 姬玄戈抬头。 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依稀还能看见云海深处那杆古戟的一角。 “走吧,顾兄。” 三人沿古道向上。 一路经过山石、古木、几处残碑与旧兵痕,都没有异象。 皇道山中散落着皇运,却不意味着走几步便能遇见一处。 三人一直走出数百丈,越过第一片古林以后,姬令仪忽然停下。 姬玄戈回头。 “嗯?怎么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转身看向古道右侧。 那里几株老树盘根错节,粗壮根须压着大半山石,地面堆满枯叶,与一路经过的其他地方没有多少区别。 姬令仪走近几步。 闭上眼睛。 片刻后重新睁开。 “这里。” 姬玄戈也走了过去。 “有皇运?” “嗯。” 姬令仪抬手指向最深处。 “下面。” 山风从林间穿过。 哗啦—— 厚厚一层枯叶被卷开。 树根深处,一块原本只露出边角的黑石渐渐显现。 泥土之下,一角极为模糊的古老兵纹也随之露出。 姬玄戈走上前。 重戟向下一落。 砰! 几根粗壮树根应声断开,积在下面多年的腐叶与泥土一并被震散。 那块黑石终于显出大半。 并非山石。 而是一座早已断裂的古老兵台。 兵台只剩不到三尺一角,表面阵纹大多被岁月磨平,唯独中央还留着半枚残缺戟印。 姬玄戈俯下身,一掌按了上去。 嗡—— 那半枚戟印轻轻亮起。 一缕暗金皇气沿着石台裂纹缓缓溢出。 紧接着。 第二缕。 第三缕。 更多暗金气息从泥土与石缝间升起,安静浮在兵台上方。 可离开兵台不久,最外围几缕便开始向四周散去。 姬令仪向前一步。 她没有运转气海。 只是抬起手。 指尖缓缓收拢。 几缕已经被山风带出数丈的皇气忽然停住。 片刻之后。 竟逆着原本散去的方向,一点点重新向她靠近。 顾长渊眼神微微一动。 第一缕落到姬令仪身侧。 没有进入她体内。 只是沿着衣袖缓慢流转。 第二缕。 第三缕。 越来越多暗金皇气聚来,在她身后凝成一层极淡的光晕。 那些力量与她始终隔着一线。 像是被她承在身边。 却没有真正炼入自身。 等最后几缕也重新归来,姬令仪才缓缓放下手。 顾长渊看了一会儿。 “都由她承着?” “嗯。” 姬玄戈站起身。 “直到最后。” 顾长渊目光落向姬令仪。 “承得住?” 姬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安静流转的皇气。 随后笑了笑。 “若是走气海,我当然承不住。” “好在皇运不是灵力。” 姬玄戈也看向妹妹。 “她修炼慢。” “可在皇运这一道上,从小便比同族敏锐得多。” “寻常人能够把已经聚来的稳住,就算不错。” “令仪连已经散出去的,也能重新牵回来。” 姬令仪听着,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皇兄这么说,倒显得我总算还有点用处。” 姬玄戈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叫总算?” 姬令仪笑意更深了些,没有继续。 顾长渊也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层淡淡皇气。 修行。 聚运。 像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处缺了。 另一处却偏偏比常人走得更远。 山风顺着古道向上。 更高处,云海后的古皇帝兵仍旧沉寂。 第一股皇运已经有了归处。 而三人脚下的路—— 才刚刚开始。 第187章 三路争皇运 第一股皇运彻底稳定以后,三人没有在残兵台前过多久留。 越往山上,沿途留下的旧物渐渐多了起来。半埋泥土的断碑、快被青苔遮住的旧兵痕,还有坍塌在老树根须间的石阶,很多早已与整座皇道山融在一起,若不是姬令仪偶尔停下,很难看出其中还藏着什么。 接下来一个时辰,三人又找到三处皇运,所得都不算多。 姬玄戈负责破开外围残留的兵势,姬令仪则将逸散的暗金皇气重新聚回身边。 最开始她动作很快,到了第四处,最后几缕皇气明明已经来到近前,她却先闭了闭眼,等身侧此前承下的几股皇运重新稳定,才抬手将其余一并牵回。 顾长渊看了一会儿。 “开始吃力了?” “有一点。” 姬令仪揉了揉眉心,倒没有逞强。 “找起来不难,真正麻烦的是前面的也得一直稳着。” 她看了眼身侧已经浓郁许多的暗金皇气,轻轻笑了一下。 “总不能后面捡着,前面的又丢了。” 顾长渊唇边也多了点笑意。 “那确实白忙。” 前方姬玄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又抬头望向越来越高的山势。 “还能走?” “能。” 姬令仪答得很快。 姬玄戈点头。 “那便慢一些。” 三人继续向上。 山势逐渐变陡以后,从山巅垂落的帝兵威压也越来越清晰。姬玄戈走在前面,自身道势始终向后护着姬令仪;偶尔有山威从侧面压来,顾长渊也会分出一部分力量,将其卸向山道之外。 如此又往上数百丈,一段夹在两面黑色崖壁间的断道出现在前方。 数十杆石戟斜插岩层,表面满是青苔与细密裂纹。 姬令仪才刚靠近,目光便停在了深处。 “这里有。” 咔—— 最中央那杆石戟应声裂开。 大片青苔簌簌坠落,周围十余杆石戟同时震动,一道模糊兵影也从断道中央缓缓凝聚出来。 神台后期。 姬玄戈眼中原本的随意很快收起。 “令仪,退些。” 暗金重戟已经落入手中。 数杆石戟同时破空而来,姬玄戈没有后退,重戟自腰间横扫,将最前方几杆石兵正面震开。中央兵影紧随其后,手中古戟直压胸前,两道兵锋轰然相撞,脚下黑岩顿时裂开一道浅痕。 姬玄戈眸光微沉,重戟之上的九道暗金阵纹随之亮起。 刀、枪、剑、戈。 一道道军中兵影沿戟身浮现,只出现一瞬,便尽数向中央汇聚。 百兵成阵。 诸势归戟。 姬玄戈向前一步,重戟陡然压下。 砰! 迎面的古戟从中炸开。 那道兵影刚要后撤,姬玄戈已经顺着漫天碎光压进身前,戟锋自胸前横扫而过。 暗金锋芒一闪。 下一刻,兵影轰然崩散,四周悬起的石戟也接连坠回山道。 姬玄戈缓缓收戟。 断道一侧的崖壁深处,却已经随着兵影消散涌出大片暗金皇气,比山下几处都要浓郁。 姬令仪走上前,先将此前承下的皇运稳住,才重新抬手。新的暗金气息一点点汇来,这一次耗费的时间明显比之前更久。 等最后几缕皇运安静下来,姬玄戈已经走到了她旁边。 “先歇一会儿。” 姬令仪刚想开口,他已经把重戟靠在旁边山壁上。 “这次别说还能走。” 姬令仪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坚持,在山壁旁坐了下来。 …… 这里已经接近皇道山中段。 随着三条山路之间的山岭逐渐降低,虽然依旧看不见另外两支队伍的人影,却开始能够捕捉到一些动静。 远处左侧,一片青赤火光忽然从林海后方冲起,照亮半面崖壁,不过数息便重新熄灭。另一侧更远处,灰白魂雾也从一段断崖上方一掠而过,很快隐入更高处的山林。 另外两队同样没有停。 姬玄戈站在山道前方,目光追着那片已经消失的青赤火光看了片刻,又抬眼望向正在一点点西斜的天色。 握着重戟的五指不知不觉收紧。 他确实开始有些急了。 只是回头看见仍在调息的妹妹,姬玄戈什么也没说,又重新把目光投向山上。 片刻后,姬令仪自己睁开眼。 “走吧。” 她起身以后,三人才再次动身。 顾长渊却只走出几步便停了下来。 “换一下吧。” 姬玄戈回头。 “你留在后面护着你妹妹,前面的路我来。” 姬玄戈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立即点头。 “顾兄……前面的兵势交给你自然没问题。” 他看了眼姬令仪。 “可……皇运的位置还得令仪判断。她若留在后面,我们一样得一处处等她感应。” 顾长渊神色没什么变化。 “放心,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重新看向前方山势。 眸底帝纹缓缓浮现。 九劫帝瞳。 从进入皇道山以后,顾长渊其实一直无法直接感应那些散落在山中的皇运。 前面几次,只有姬令仪将皇运真正从断碑、兵痕与旧阵中牵引出来,他才能看清其中力量的变化。 只是到了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尝试以九劫帝瞳去看这座山。 帝纹流转。 眼前原本平静的山势也随之发生变化。 埋在岩层深处的残阵、几乎被岁月磨尽的旧兵纹,还有那些沿着山体延伸、早已微弱到近乎不可察觉的力量痕迹,一点点映入眼中。 顾长渊的目光沿着山道扫过,最后落在右前方一块几乎与崖壁融为一体的黑色断碑上。 断碑深处,几缕极淡的暗金痕迹正与四周山势相连。 与先前那些皇运离开旧物、重新散回皇道山时留下的痕迹极为相似。 顾长渊看了片刻。 “那里对吧。” 姬令仪怔了一下。 她顺着所指的位置凝神感应,不过片刻,眼睛便明显睁大了些。 “真的有!” 姬玄戈也猛地转头。 “顾兄,你连皇运都能找到?” “感觉不到。” 顾长渊眸底帝纹未散。 “只能看见些痕迹。” 姬玄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惊讶还没完全散去,最后却只剩下一点无奈苦笑。 姬令仪显然同样意外。 只是顾长渊已经重新迈步,两人见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也没有再问。 三人的位置就此换了过来。 顾长渊走在最前,以九劫帝瞳寻找皇运留下的痕迹,同时清去沿途阻碍;姬玄戈留在后方,神台之势始终护着姬令仪,而姬令仪只需在赶到以后将皇运真正牵出,再一处处承下。 从这一刻开始,三人的推进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越往上,皇道山中复苏的兵势也一路从神台圆满攀升到法相层次,到了更高处,甚至已经偶尔出现法相中期的残阵与古老兵影。 可这些东西很难真正拖住顾长渊,玄黑方天画戟一路向前,残阵亮起便破阵,兵影复苏便开路,很多时候姬玄戈与姬令仪刚刚赶到,前方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一处处断碑、旧阵与兵痕被甩到身后,姬令仪承下的暗金皇气也越来越盛。 而随着山势不断升高,三条皇道之间的距离开始迅速收拢。左侧山岭间的青赤神火越来越高,另一边的灰白魂雾同样不断逼近山巅,偶尔隔着数里林海,甚至已经能够看见另外两名承运者身侧升起的暗金皇气。 三边始终咬得很紧。 …… 直到天光进一步向西斜去,最后一片古林也从身后退开。 前方山势骤然拔高。 最后一道黑色山脊,终于出现在三人眼前。 没有人再开口。 三道身影同时加快。 顾长渊率先越过山脊,高处长风迎面灌来,眼前视野也随之骤然开阔。 前方已经没有继续向上的山路。 只有一片辽阔黑色山坪,横在高空云海之前。 姬玄戈紧随其后。 姬令仪也跨出最后一步。 三人真正踏上山巅。 姬玄戈第一时间向四周看去。 空无一人。 一路压在眉间的那点急意终于松开几分。 可也只过去几个呼吸。 轰! 左侧另一条皇道尽头骤然传来一声重响,大片碎石沿着山脊滚落下来。 一道高大身影从尚未散尽的尘土中走出。 姬崇烈。 暗金战衣上多了几道兵锋留下的破口,肩侧还带着刚刚穿过尘土留下的灰迹。他连看也没看,只提着重戟大步踏上山坪,直到看清前方的三人,脚步才骤然停住。 “竟然已经到了?” 姬崇烈眉头当即压了下来,手中重戟戟尾落地,在黑色山岩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们这一条路走得绝不算慢。 前半程几乎没有耽搁,到了中后段,黎照川更是一路以青赤神火强行破开拦路兵势。 结果偏偏还是迟了几个呼吸。 黎照川随后走出山道,青赤长发被山顶长风向后吹起。 看清已经站在前方的三人,他脚步也明显慢了一瞬,视线先扫过姬令仪身侧那片暗金皇气,随后才落到顾长渊身上。 眉梢轻轻挑起。 一路登山,他出手从未留力。 而姬玄戈这一队里,还带着只有气海境的姬令仪。 最后竟然仍是他们先到。 那点意外在黎照川眼里停了片刻,很快又重新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另一侧山雾也被高处长风缓缓吹开。 一抹绯紫先从雾后掠出。 姬明鸾不紧不慢地踏上最后一段山道。 山风卷起裙摆,腰间暗金细带束住迎风而动的衣料,行走之间,那道修长丰润的身形随之显出几分柔美弧度。 原本半挽的长发也散下来几缕。 其中一缕被风吹过颈侧。 姬明鸾抬手,随意将其勾回耳后。 等她再抬眼,那双偏长的眸子已经越过姬崇烈,落到了前面的三人身上。 意外只在眼底停了一瞬,很快又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掩去。 谢无眠跟在她身侧。 真正看清山坪上的三人,他脸上的散漫也有片刻停顿。 他们这一队走得同样不慢。 借着魂道手段,很多旁人需要正面破开的遗迹,他们甚至能够沿残存魂念与旧兵痕直接找到源头。 可最后,依旧慢了几个呼吸。 谢无眠目光从姬令仪身侧那片凝实皇气上掠过,又在顾长渊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渐渐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姬明鸾已经走到近前。 她先看了姬玄戈一眼,目光又似是不经意般掠过顾长渊,短暂停留以后,才重新落回姬玄戈身上。 “看来……” 红唇轻轻弯起。 “还是玄戈快了姐姐半步。” 姬玄戈显然早已经习惯这位皇姐说话的方式。 “也只有半步。” “半步也是先。” 姬明鸾并不恼,只略微侧了侧头。 “这一局,算姐姐慢了。” 旁边姬崇烈眉头轻挑。 “皇姐倒是认得痛快。” 姬明鸾偏过脸。 眼尾随着笑意微微弯起。 “怎么?” 姬崇烈与她对视片刻,到底还是把视线移开。 “没什么。” 姬明鸾唇边笑意稍深,也不追问。 她很快将注意力落到了姬令仪身上。 到了这里,三方一路所得终于第一次真正摆在彼此面前。 姬崇烈一方的皇运不少,只是最外围仍能看到些许散逸;姬明鸾这一边则明显最盛,大片暗金皇气层层铺在同行皇族身后,单论一路所得,已经压过另外两边。 姬令仪身侧的皇运并不是三方最多,可山顶长风一次次掠过,那些暗金气息始终只是贴着她周围缓缓浮动,边缘极少真正散开。 姬明鸾看了一阵,眼中的慵懒渐渐淡了些。 “令仪。” “以前倒真小看你了。” 姬令仪看了眼她身后大片皇运。 “皇姐一路所得更多。” 姬明鸾轻轻笑了一声。 “多有什么用。”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姬令仪身侧。 “留到最后的,才算自己的。” 姬令仪没有反驳。 …… 山顶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一边绯紫。 一边素白。 姬明鸾所得最多。 姬令仪承得最稳。 而姬玄戈这一队—— 最先登顶。 就在这时。 顾长渊忽然抬起头。 几乎同一刻,其余人也先后察觉到了什么。 高空云海之后,那杆一路只能隔着云层看见一角的古皇帝兵,终于第一次完整出现在众人眼中。 古戟横空。 通体暗沉。 巨大的戟锋静静压在云海之上,没有耀眼神光,也看不见多少惊人的异象。 可当三支队伍全部踏上这片山坪,那杆沉寂多年的古戟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嗡—— 只是一声轻鸣。 整片黑色山坪却猛然向下一沉。 帝兵威势随之从高空压落,三名承运者身侧的皇运同时剧烈震荡。姬玄戈几乎本能般向前半步,神台之势笼罩向姬令仪,另外两方也同时出手稳住自身所得。 可紧接着,更加低沉的震动已经从脚下传来。 轰隆隆—— 姬玄戈神色微变。 因为这一次震动的并不是山巅。 而是整座皇道山。 最先只是一缕暗金皇气从脚下裂缝升起。 紧接着,远处山壁、地下旧阵乃至那些已经半埋进山体的断兵同时泛起微光。 一道道沉寂多年的兵痕也在这一刻重新亮起,越来越多的暗金皇气从整座皇道山各处浮现,仿佛此前一路走过的那些残碑、兵台、旧阵与山势,都在高空古皇帝兵的牵引下重新醒了过来。 那些皇运没有靠向任何一支队伍。 而是越过山林、崖壁与古道,从四面八方向山坪中央汇聚。 越来越多的暗金皇气汇入山坪。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也没有刺目的神光。 可随着一层又一层皇运不断交叠,其中那股沉重的皇道气息,已经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彻底凝住。 最终。 四方皇气缓缓收拢。 在三支队伍之间,凝成了一团远比他们此前一路所得都更加厚重的暗金光芒。 高空。 古皇帝兵第二次震动。 嗡—— 九道目光同时落下! 第188章 皇道主元 山坪中央。 那团由整座皇道山残余皇运汇聚而成的暗金光芒,已经彻底凝实。 皇道主元。 也是这一场争位到了最后,最大的一股皇运。 一缕缕暗金皇气仍从山体深处升起,沿着沉寂多年的残阵、旧兵痕与断裂皇纹向上汇聚,最后尽数没入其中。 三方此前一路承下的皇运依旧环绕在各自承运者身侧。 姬明鸾一方最多。 姬令仪所承最稳。 姬崇烈一方则居于两者之间。 可眼前这股皇道主元,远比途中任何一处所得都要厚重。无论落入哪一方,都足以将三方此前的差距重新拉开。 古皇帝兵第二次震动以后,九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山坪中央。 姬令仪与另外两名负责承运的姬氏皇族也没有继续停留。三人各自带着一路承下的皇运退向外围,直到离开几名神台交锋的范围才重新站定。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只是护住此前所得。 等有人真正破开主元外围最后那层皇势,再重新上前承运。 山风从高处压来。 姬玄戈重戟入手。 姬崇烈同样向前一步。 另一边,姬明鸾一袭绯紫长裙立在风中,腰间暗金细带收束着修长丰润的身形,半挽长发被风吹散几缕。她看了一眼中央主元,原本一直挂在红唇边的那点慵懒笑意,也终于淡了些。 三方气息才刚刚升起。 姬崇烈盯着前方的几道身影,忽然开口。 “照川。” 黎照川动了。 可他没有跟着姬崇烈向前。 那道青赤身影只是从他身旁走过,横过几方之间空出来的山坪,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停在了姬明鸾身侧。 山巅骤然一静。 姬明鸾偏过脸,看了一眼已经来到身旁的黎照川。 没有惊讶。 红唇反而轻轻弯了一下。 姬玄戈握住重戟的五指顿时收紧。 姬崇烈却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足足盯了黎照川数息,那张原本还压着战意的脸才真正沉下去。 “黎照川!” 低沉怒喝震开山风。 砰! 重戟戟尾重重砸在山坪上,脚下黑岩瞬间崩开数道裂纹。 早在黎照川动身前来古国以前,两边便已经谈好条件。 姬崇烈答应,等这场争位结束以后,将黎照川想要的东西给他。 所以从入城,到迎锋宴,再到今日一路登山,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人会在最后关头突然站到别人身边。 黎照川迎着那道几乎压不住怒意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平静。 “你答应事后给我的。” “二殿下昨夜已经给了。” 姬崇烈眼里的怒火猛地一滞。 黎照川没有继续解释,只转头看向身旁的姬明鸾。 “说好的。” “今日另算。” 姬明鸾笑了。 “放心。” “少不了你的。” 姬崇烈握着重戟的手背一点点绷紧。 他答应的是事后。 姬明鸾却昨夜便给了。 至于今日—— 另算。 到了这一步,姬崇烈哪里还会不明白。 黎照川从来不是站在他这一边。 他只是站在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一边。 如今少了这个人,凭他自己,昨日已经显出真正实力的姬玄戈便未必压得住,更不要说姬明鸾。 从黎照川走过去的这一刻开始。 这场最后的争位里。 他几乎已经被挤出去了。 姬明鸾自然也看见了他的脸色。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在两人目光碰上的时候,冲着自己这个弟弟轻轻笑了一下,随后便移开了视线。 那种已经不准备再把他当成最大对手的从容,比任何一句讥讽都更加刺人。 …… 顾长渊也在这时看了过来。 “原来昨夜。” 姬明鸾转过脸。 “你不只邀请了我。” 方才面对姬崇烈时还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的女人,听见这句话,眉眼却忽然软了下来。 山风吹起颊侧一缕长发。 姬明鸾也没有去理,只微微抿了下红唇,那双本就偏长的眸子望着顾长渊,竟莫名多出了几分被人拒绝以后才有的委屈。 “顾公子又不肯来。” 她顿了一下。 “本宫总要多准备一条路吧?” 顾长渊没有接话。 另一边,姬玄戈的神色已经彻底凝重下来。 黎照川。 谢无眠。 两个真正走到神台圆满、甚至都有越阶争锋之力的一洲天骄。 再加上一个同样身处神台圆满,甚至已经隐隐触到法相门槛的姬明鸾。 这一局。 难了。 “玄戈。” 姬崇烈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姬玄戈侧目。 方才那股压不住的怒意已经被姬崇烈强行压下,只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先把她压下去。” 一句话。 姬玄戈便已经明白。 这算不上真正联手。 只要姬明鸾先被压下,下一刻,他们两个照样会为了皇道主元重新交手。 可如果现在还各自为战。 连之后再争的机会都不会有。 姬玄戈没有拒绝。 重戟在掌中缓缓一转,九道暗金阵纹沿着戟身一一亮起。 …… 另一边。 谢无眠已经走了出来。 灰白魂雾从脚下缓缓向外铺开,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昨日让你占尽了风头。” 他看向顾长渊。 “今日,总得真正试一次。” 黎照川肩后的青赤神火也缓缓升腾。 “昨日是宴。” 眼底战意一点点亮起。 “今日是争。” 轰——! 两道神台圆满的气息几乎同时展开。 一边神火灼烈。 一边魂意阴冷。 两股威势从左右同时压来,地面的碎石不断向外滚动,就连山坪中央那团凝实的暗金皇气都随之轻轻震荡。 顾长渊看了两人片刻。 “一起吧。” 声音并不高。 “一个一个解决,太慢。” 谢无眠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黎照川目光也微微沉了些。 两人都不是寻常神台。 各自一路走到今日,面对的从来都是同代之中最靠前的那些人。 如今二对一。 顾长渊却先嫌一个一个打起来太慢。 黎照川肩后的神火正要暴涨,眉头却忽然皱了一下。 直到这时。 他才发现顾长渊两手空空。 “你不出兵?” 谢无眠也随之看了过去。 远处的姬玄戈、姬崇烈,包括已经退到山坪外围的姬令仪,目光同样落向顾长渊身侧。 没有方天画戟。 什么都没有。 姬明鸾眸子也轻轻眯起。 昨夜被顾长渊拒绝以后,她便让人将东玄能够查到的消息尽数送了过来。 万兵天城铸戟。 祖炉雷劫下提戟迎雷。 后来到了十七剑山,又接过叶孤鸿那半柄断剑,一路登上万剑绝巅,与宁一正面问剑。 那些消息她看了很久。 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答案。 兵之一道。 是个妖孽。 所以此刻。 她同样在等顾长渊取兵。 可顾长渊只是低下眼,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 片刻以后。 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山风恰好从面前吹过,半束墨发沿着肩侧向后扬开。那张年轻清俊的脸上原本没有多少神情,却在这一刻多出一点极淡的笑,眉眼舒展,带着十八岁少年才有的洒脱,也带着几分不怎么受拘束的意气。 “我啊——” 他看着两人。 “其实……不太会用兵器。” 山坪静了一瞬。 谢无眠先笑了。 是真的被气笑了。 黎照川则盯着顾长渊看了片刻,眼神一点点沉下。 不太会用兵器? 祖炉铸戟。 提戟迎雷。 持断剑登上万剑绝巅。 这样一个人站在他们面前,说自己不太会用兵器? “好。” 黎照川只说了一个字。 肩后青赤神火骤然冲天。 “那便别用。” 轰——! 青焰向内,赤火缠绕其外。 两股截然不同的火势从黎照川身后不断交错,转眼便汇成一轮数丈高的青赤炎轮。 火轮每转一周,周围温度便往上拔高一截。 等到第三周,脚下大片黑岩已经泛红。 “青赤天轮!” 黎照川一步踏碎地面,整个人与背后炎轮同时向前。第一击便没有任何试探,一拳直取顾长渊胸前。 谢无眠也在同一刻动了。 灰白魂雾一闪。 身影已经从另一侧切入,一只覆着厚重魂力的手掌无声拍向顾长渊侧后。 一正。 一侧。 两名神台圆满第一次真正联手,没有半点彼此等待的间隙。 青赤火光映亮半边山巅,灰白魂雾则从另一侧卷过脚边。 顾长渊站在两股力量中央。 白衣被迎面的气浪压向身后。 墨发随风而起。 两手空空。 没有兵器。 面对正面压来的青赤天轮,他只是抬起右手。 五指收拢。 握拳。 谢无眠已经从侧后到了。 另一只手同时抬起。 下一刻。 拳锋正面撞入青赤天轮! 轰——!!! 数丈火轮猛然一顿,随后从最中央轰然炸开! 大片赤火冲上高空,青色神焰贴着山坪向两侧席卷。几乎同一瞬,顾长渊另一掌已经与谢无眠落下的魂掌正面撞在一起。 砰! 灰白魂光当场震散。 两道人影同时退出。 黎照川一连退开四步,每一步落下,脚下黑岩都会跟着裂开。 谢无眠也横退出数丈,周围大片魂雾被震得向后散去。 而两人中央。 顾长渊仍站在原地。 没有退。 火浪从白衣两侧向后卷过。 少年缓缓放下双手。 没有说话。 只是平静地看向两人。 黎照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 随后猛地抬头。 谢无眠也在同一时间重新望向顾长渊。 一招打完。 山坪上的声音忽然少了许多。 姬令仪站在外围,怔怔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刚刚退出数步的两个人。 片刻以后,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好像……” “真没说假话。” 黎照川脸色顿时更沉。 姬玄戈却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火光与魂雾之间的白衣少年。 半柄断剑。 玄黑长戟。 久而久之,连他都已经习惯将“兵”与顾长渊放在一起。 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 那些兵器都没有出现。 顾长渊还是顾长渊。 姬明鸾同样没有说话。 昨夜那些关于东玄的消息重新从脑海里闪过。 消息没有错。 错的是—— 她看完以后得出的答案。 只是这些事情。 顾长渊自己从来都看得很清楚。 从道宫一路走到神台,他真正依仗的,从来不是手里握着什么。 九宫也好。 万道神台也罢。 太初帝骨一次次承住极限,诸天命轮不断梳理万道,九劫帝瞳让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些力量走到最后。 落下的地方始终只有一个。 他自己。 兵器当然有用。 半柄断剑可以为锋,方天画戟可以承载更重的攻伐,万相兵胎更能让他手里的“兵”拥有无数种可能。 可兵终究是兵。 握在谁手里,才真正决定它能够走到哪一步。 东玄以后,越来越多人记住了他手里的戟,记住了万剑绝巅上的那半柄断剑。 久而久之。 似乎连顾长渊的强大,也开始与那些兵器绑在了一起。 可只有顾长渊自己知道。 从始至终。 他真正走的那条路—— 从来都在己身。 …… 青赤残火还在顾长渊身后缓缓飘散。 少年抬起眼。 没有再笑。 那双清亮眸子从黎照川身上掠过,又落到谢无眠脸上。 两手依旧空空。 白衣随风。 “若只是这样。” 顾长渊看着两人。 “你们两个一起,也差点。” 黎照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无眠苍白的脸上,也再看不见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才那一合。 两个人一起出手。 一起退。 而顾长渊从头到尾,连兵都没有取。 谢无眠盯着他看了片刻。 “肉身很强。” 两只苍白的手缓缓合拢。 “那我便不碰你的肉身。” 话音落下。 四周所有声音骤然远去。 山风还在吹。 青赤神火也仍在不远处燃烧。 可落到顾长渊耳中时,一切都像隔在了一重越来越深的夜幕之外。 谢无眠没有靠近。 九道灰白魂念已经无声分出,越过肉身,几乎不分先后地没入顾长渊眉心。 “极夜定魂。” 这是谢无眠真正用来杀人的魂术。 九念一旦进入神魂,第一念扰神,第二念断识,随后九念彼此勾连,化作极夜,彻底压住神魂与神台之间的联系。 人还站着。 神念却会被定住。 哪怕只有一瞬,在这种层次的争锋里,也已经足以分出生死。 谢无眠甚至曾以此术,强行定住过法相境的神念。 所以当九道魂念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真正侵入顾长渊体内时,他眼里的冷意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成了。 可下一刻。 谢无眠神情忽然一僵。 顾长渊体内。 九道魂念已经侵入神魂深处,直抵万道神台所在。 第一念刚要落下。 神台上方,那轮始终按照原本轨迹缓缓自转的诸天命轮,似乎只是察觉到了一缕并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没有加快。 没有被催动。 甚至连原本的轮转轨迹都没有出现丝毫变化。 只是在那一圈本就存在的自转之间,一缕极淡的轮转之力自然溢出。 轻轻一扫。 第一道魂念无声崩灭。 第二道紧随其后。 同样没有撑过一瞬。 随后第三道、第四道…… 九道灰白魂念甚至来不及彼此勾连,便在那一缕轮转之力下接连散去。 没有极夜。 更没有定魂。 直到最后一道魂念消失。 诸天命轮仍旧按照原本的轨迹缓缓自转。 从始至终。 没有为这九道魂念多转半分。 …… 外界。 谢无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九道联系。 全断了。 他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没有动。 身后原本缓缓翻涌的灰白魂雾,也随着这一瞬的心神失衡出现了些许紊乱。 他见过神魂强大的。 见过以秘宝护魂的。 也见过法相境强者强行挣开极夜定魂。 可无论哪一种。 至少会有碰撞。 会有反震。 会让他知道自己的魂念究竟败在了哪里。 顾长渊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九道魂念进入以后。 像是直接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甚至直到现在。 谢无眠都不知道它们究竟碰到了什么。 不远处。 黎照川原本已经重新升起的青赤神火,也停了一瞬。 他没有开口。 只是从谢无眠此刻的神情里,便已经看懂。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失手。 而是连谢无眠自己,都没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再看对面。 顾长渊仍站在那里。 眼神没变。 呼吸没变。 连衣角都还随着刚才那阵山风向后轻轻扬着。 九道魂念入体。 他却连一瞬停顿都没有。 顾长渊这才抬眼看向谢无眠。 “若你的手段只有这些。” “就别再往我这里送了。” 谢无眠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再没有半点笑意。 因为直到这一刻。 他仍然不知道—— 自己的魂念。 到底死在了什么东西手里。 山巅短暂安静下来。 黎照川重新看向顾长渊。 从交手到现在。 青赤天轮。 神火攻伐。 两人联手。 顾长渊几乎都是用这双拳掌一路接下来。 那杆玄黑方天画戟一次都没有出现。 一个念头终于压不住地从黎照川心底升起。 “难道……” 他盯着顾长渊。 “你真正最强的,是肉身?” 谢无眠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肉身?” 他重新望向顾长渊。 “我方才九道魂念,全进去了。” 黎照川目光微凝。 谢无眠停了一下。 “他连停都没停一下。” 黎照川沉默下来。 刚刚才浮上心头的那个答案,忽然又没有那么确定了。 顾长渊看着两人。 片刻以后。 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黎照川与谢无眠同时抬眼。 顾长渊两手依旧空空。 “不是我最强的是肉身。” 他顿了一下。 声音不重。 “是打到现在——” “你们只逼得我用了肉身。” 第189章 落定 山坪之上。 短暂的安静以后,黎照川与谢无眠同时看向了顾长渊。 ——不是我最强的是肉身。 ——是打到现在,你们只逼得我用了肉身。 方才那句话还停在耳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下一刻。 两股气息同时爆发。 轰——! 大片灰白魂雾从谢无眠脚下骤然升起,不再是一缕一缕向外散开,而是如一片倒卷而起的魂海,顷刻铺过半边山坪。 一道苍白身影从雾中走出。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数息,数十道与谢无眠一模一样的身影已经立在顾长渊四周。真身、魂影、虚像彼此交错,就连魂力气息都在不断交换,远远望去,仿佛整个山坪都被拖进了另一重灰白世界。 万魂错界。 而另一边。 黎照川手中长刀也在这一刻彻底亮起。 青赤两色神火沿着刀锋冲天而上,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在头顶不断向内收束、挤压。 数丈。 两丈。 一丈。 火轮越来越小。 气息却越来越重。 到了最后,已经再看不见翻卷的火舌,只剩一道道青赤神纹沿着轮缘高速流转,如一轮真正悬在皇道山巅的大日。 周围黑岩迅速泛红。 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两名神台圆满。 一个万魂成界。 一个神火化日。 到了这一刻,谁都看得出来—— 两个人已经没有再留后手。 山坪另一侧。 姬玄戈抬起头。 姬崇烈也握紧了重戟。 便是刚准备继续向皇道主元靠近的姬明鸾,都在这一刻侧过了脸。 可所有翻涌的神火与魂雾中央。 顾长渊没有动。 山风从正面而来。 一袭银白长衣向后轻轻扬起,半束墨发随风而动。 少年只是站在那里。 双手仍旧负在身后。 没有兵。 没有神台显化。 也没有任何惊人的异象。 只是抬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眼前已经彻底铺开的两股力量。 一边声势滔天。 一边白衣未动。 那种反差,反而让整座山坪莫名安静了一瞬。 黎照川眼神一沉。 下一刻。 一步踏下! 轰——! 头顶青赤大日轰然前压。 与此同时,谢无眠四周数十道魂影同时消失。 再次出现时,已经从四面八方将顾长渊彻底围住。 前后左右。 甚至头顶。 真假难辨的魂力在极短时间里不断交换,数十道攻势几乎同时向中央落下。 灰白魂界封死退路。 青赤大日镇压正面。 两股力量顷刻吞没顾长渊所在的位置。 外围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凝住。 下一瞬。 顾长渊终于动了。 不是退。 也不是取兵。 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伸出。 五指握紧。 抬眼。 出拳。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拳。 轰——!!! 巨响炸开的刹那,最先破碎的不是青赤大日。 而是魂影。 顾长渊正前方数道苍白身影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被迎面而来的拳势同时震碎。 紧接着。 十道。 二十道。 整片万魂错界像是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从中央生生轰穿,灰白魂雾向两侧疯狂倒卷,真假混杂的魂影一层接着一层崩灭。 谢无眠真正的身影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可那一拳还没有停。 拳势穿过崩散魂雾。 正面撞上青赤大日! 黎照川瞳孔骤缩。 咔。 第一声碎响出现。 紧接着。 整轮火日表面裂纹骤然蔓延。 一道。 十道。 百道! 只是一瞬。 那轮凝聚了黎照川几乎全部神火的青赤大日,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 顾长渊拳锋再向前半寸。 轰——! 青赤大日彻底炸开! 神火冲天。 魂雾倒卷。 青、赤、灰、白四种力量在整片山巅同时炸散,恐怖余波沿着地面横扫出去,大片黑岩接连崩裂。 黎照川整个人向后退出十余丈。 谢无眠也在崩散的魂雾中连退数步。 然后。 整座皇道山巅。 彻底静了。 姬崇烈刚刚抬起的重戟停在半空。 姬玄戈没有向前。 外围几名负责承运的姬氏皇族甚至忘了收束身侧皇运。 就连姬明鸾。 脚步都停了那么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片尚未完全散尽的火光与魂雾中央。 山风穿过其中。 白衣重新显露。 顾长渊依旧站在原地。 脚步没退。 身形没动。 刚刚打出那一拳的右手已经重新放下。 随后。 又负回了身后。 两手空空。 …… 黎照川没有说话。 谢无眠同样沉默。 两个人隔着不断落下的火星与魂雾,再一次看向彼此。 这一次。 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种近乎荒谬的东西。 他们弱吗? 当然不弱。 能够真正站到一洲年轻一代最前面的,本就没有几个庸人。 更何况两人在神台境时,都曾真正越过一个完整大境斩杀法相。 还不是那些才刚刚踏入法相境的人。 这样的战绩。 放在哪一洲,都足以被称作天骄。 可现在呢? 两个神台圆满。 真正把压在最深处的手段一起拿了出来。 面对一个神台后期。 结果对方连兵都没有取。 只出了一拳。 谢无眠望着顾长渊,第一次感觉自己过去很多年建立起来的某些认知,像是被方才那一拳一起打出了裂缝。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控制不住地从心里冒了出来。 难道…… 中州真的比其他几洲强这么多? 有那么一瞬。 他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在北寒见过的那些所谓绝代天骄。 包括他自己。 如果真正放进中州最顶尖的那一批人里。 又算什么? 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片刻。 谢无眠便慢慢皱起了眉。 不对。 他见过的中州年轻一代并不少。 中州再强。 也不可能人人都是顾长渊。 所以真正出问题的。 从来都不是他们对中州的判断。 而是—— 他们从一开始,就拿错了衡量顾长渊的尺度。 …… 黎照川想的却不是这些。 他一直望着顾长渊。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另一个很多年没有再想起的人。 南离。 也有过一个这样的人。 严格来说。 那个人根本不能算黎照川他们这一代。 成名比他们早得多。 可若真论年岁,却又并没有大出多少。 只是在黎照川这一批人真正开始崭露头角以前,那个人的名字,就已经传遍南离不少古地。 后来。 那个人越来越少现身。 这些年更是常年闭关。 如今南离这一代许多所谓天骄,都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真正见过他出手的人。 已经不多。 黎照川见过一次。 很多年前。 远远的一次。 甚至称不上真正见面。 那一天,他隔着很远,看见那个人出过一招。 只有一招。 时隔多年。 那一招具体是什么,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可那种感觉。 一直留到了今天。 明明境界就摆在那里。 气息也感受得到。 可真正望过去的时候。 就是看不见底。 你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他的强。 可等那个人真正收手以后,又会莫名觉得—— 刚才看到的。 或许根本不是全部。 这些年。 黎照川只在那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 现在。 是第二次。 他看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 十八岁。 神台后期。 从始至终。 空手。 黎照川沉默良久。 不是招式像。 不是大道像。 而是那种无论你已经逼出了多少,都始终觉得对方还有下一层的感觉。 甚至。 眼前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 比当年远远望见那个人时,还要更加直接。 因为当年的那个人,早已成名多年。 而顾长渊。 才十八岁。 …… 谢无眠忽然移开目光。 看向山坪另一边。 黎照川也随之看了过去。 两个人只看了一眼。 便都明白了。 姬明鸾那里。 占的是绝对上风。 姬崇烈已经被压退。 姬玄戈即便还能撑。 也明显不是姬明鸾的对手。 顾长渊。 他们拿不下。 可今日这一场交易。 并不需要他们一定击败顾长渊。 只要拖住他。 让姬明鸾先一步拿到皇道主元。 就够了。 黎照川与谢无眠再一次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打法却在下一刻同时变了。 …… 姬明鸾只在方才那一拳之后停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随后。 她便收回了目光。 脸上原本那点轻松已经淡了许多。 到了现在。 她已经彻底明白。 自己还是低估了顾长渊。 而且不是低估一点。 黎照川。 谢无眠。 两个神台圆满。 真正压箱底的一击。 一拳全破。 这个人强得已经有些超出她原本能够接受的估算。 既然如此。 就更不能拖。 姬明鸾重新看向面前两个弟弟。 红唇反而再次弯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 笑意已经不再轻松。 “玄戈。” “崇烈。” 暗金长戟落入掌中。 “姐姐没时间陪你们慢慢打了。” 轰——! 神台圆满的气息彻底爆发! 姬崇烈最先冲上。 重戟携着压抑许久的怒火横扫而来。 姬明鸾没有正面与他角力,直到戟锋真正来到身侧,掌中暗金长戟才由下而上迎了出去。 铛——! 两杆重兵碰撞。 姬崇烈双臂骤沉。 可下一刻。 姬明鸾的戟杆已经贴着他的重戟向下一滑。 身形错过最沉的一点。 转身。 横扫。 砰! 戟杆重重撞在姬崇烈腰侧。 先前一路登山留下的伤势瞬间翻涌,姬崇烈整个人被这一击震得横退出去,脚下接连踏碎数块黑岩。 而正前方。 姬玄戈已经到了。 九道暗金阵纹同时亮起。 一道道百兵虚影自四方向他手中重戟汇聚。 “百兵成阵。” “诸势归戟!” 轰——! 姬玄戈重戟正面压下。 姬明鸾终于真正停步。 暗金长戟迎面而起。 两股皇道兵势在皇道主元前方正面撞在一起。 第一瞬。 百兵虚影剧震。 第二瞬。 姬明鸾长戟之上的暗金皇纹已经亮起第二层。 皇极三叠。 一重。 更过一重。 姬玄戈脚下九道阵纹同时震荡。 而第三重已经紧随而至。 轰——! 这一戟真正压下时。 姬明鸾身后的神台也随之一沉。 凝练到极致的皇道兵势在她身后隐隐拖出一道巨大而模糊的兵影。 尚未成相。 却已经有了几分显道于天的气象。 姬玄戈脸色骤变。 百兵尽数归戟! 铛——!!! 巨响响彻山巅。 最前方数十道兵影同时炸碎。 九道阵纹接连暗下。 姬玄戈手中重戟被硬生生荡开! 胸前空门大露。 姬明鸾戟锋已经到了。 却在最后一刻偏开锋刃。 手腕翻转。 沉重戟杆横扫而过。 砰! 姬玄戈整个人倒飞出去。 身体砸落山坪以后,又沿着黑岩滑出十余丈,重戟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沟壑。 一口鲜血终于从嘴角溢出。 姬崇烈刚刚重新站稳。 看到这一幕。 脚步也停了下来。 姬明鸾没有追两人。 因为这里。 已经结束了。 …… 另一边。 黎照川与谢无眠也已经彻底换了打法。 青赤神火不再正面杀向顾长渊,而是接连横在他返回皇道主元的方向。 一道火墙升起。 顾长渊一拳轰开。 黎照川却根本不接,顺势向外拉开距离。 另一侧。 谢无眠的灰白魂雾已经提前铺到下一处,数十道魂线交错而起,封死最快回返的方向。 顾长渊再破。 两个人便再退。 他们不再争胜。 也不再想着真正伤到顾长渊。 只做一件事。 拖。 一次交锋。 三人的位置向外偏出十余丈。 再一次。 又远一截。 顾长渊当然能够打穿他们的封锁。 可每一次打穿,另外一人都已经提前出现在下一处。 直到翻过一片断裂山岩。 皇道主元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大半座山坪之外。 顾长渊终于停了一瞬。 看了一眼一左一右重新拉开的两个人,笑道: “怎么,又改主意了?” 黎照川提着刀。 没有否认。 “赢不了。” 顿了一下。 他又道: “那就换个赢法。”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下一刻。 身影已经向前。 轰! 青赤火墙刚刚升起,便被一拳从中央轰穿。 另一边魂雾随之压来。 顾长渊脚下一转。 又是一掌。 大片灰白魂气向两侧炸散。 黎照川与谢无眠同时后退。 他们没有继续正面接。 因为已经够了。 大半座山坪。 他们真正需要的。 从来都只是这段距离。 …… 皇道主元前。 姬玄戈用重戟撑住身体。 望着前方那道绯紫身影。 握着戟杆的手一点点收紧。 随后。 又慢慢松开。 不是因为刚才分神。 也不是差最后几招。 真正交过手以后,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的他。 确实还打不过这个皇姐。 顾长渊已经做到了答应他的事情。 真正没有撑到最后的人—— 是他。 而前方。 姬明鸾已经来到皇道主元近前。 负责承运的姬氏皇族也已经赶到。 只要破开外围最后那层皇势。 这一股最大皇运。 便会彻底落入她这一边。 姬明鸾这才转过身。 隔着大半座山坪。 看向远处。 顾长渊刚刚一拳震散最后一片灰白魂雾。 黎照川与谢无眠一左一右退开。 两个人都还有再战之力。 却已经没有继续上前。 因为他们要做的事。 已经做完了。 姬明鸾看着那道白衣身影。 片刻以后。 红唇轻轻弯起。 “顾公子。” “倒是本宫低估你了。” 这句话。 她认。 两个神台圆满联手。 打到最后。 竟然都没能真正逼出他的兵。 可这场皇位之争,从来不是谁在山坪上打赢的人更多。 而是谁能够承下更多皇运。 如今她本就占优。 皇道主元又近在眼前。 至于顾长渊—— 还在大半座山坪之外。 “可惜。” 姬明鸾重新转过身。 “这一局,你离得太远了。” 她向前一步。 姬玄戈看着这一幕。 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终于缓缓沉下。 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吗?” 姬明鸾脚步微顿。 山坪另一端。 顾长渊没有追。 甚至从黎照川与谢无眠停下以后,他便始终站在那里,一步未动。 山风穿过残火与魂雾。 银白长衣轻轻扬起。 少年隔着大半座山坪看着她,唇边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笑。 “刚才不是还想看看我的兵?” 姬明鸾缓缓转身。 顾长渊右手抬起。 “那就——” “再看一次。” 嗡——! 低沉兵鸣骤然响彻山巅。 玄黑方天画戟第一次真正落入掌中。 黎照川猛地抬起头。 谢无眠也重新望了过去。 刚才两个人联手打到最后。 顾长渊始终两手空空。 现在。 他终于取兵了。 山风迎面而来。 银白长衣沿着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形向后扬起,半束墨发也被风带向身后。 顾长渊单手横戟。 那双清亮的眸子隔着大半座山坪,正好落在姬明鸾身上。 手腕轻轻一转。 “看好了。” 嗡——! 玄黑长戟骤然震鸣。 一道道暗金龙纹沿着兵身亮起,原本横压四方的霸烈兵势随之一收,所有锋芒像是在这一刻骤然归于一线。 戟锋内敛。 两侧援刃随势舒展。 笔直的玄黑兵身弯出一道修长而凌厉的弧度。 铮——! 兵势一变。 方天画戟已经不见。 顾长渊掌中。 只剩下一张玄黑龙纹大弓。 姬明鸾瞳孔骤缩。 “弓?!” 那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她便全部明白了。 为什么顾长渊不追。 为什么隔着大半座山坪,他还能站得这么从容。 不是来不及。 是他根本不需要追! “快!” 姬明鸾猛然转身。 这一声里,先前所有从容顷刻散尽。 神台圆满的力量轰然爆发,她一步直奔皇道主元,负责承运的姬氏皇族也在同一瞬全力冲出。 只差最后一步! 而远处。 顾长渊仍旧一步未动。 少年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玄黑古弓。 下一瞬。 身后虚空震荡。 万道神台自混沌雾气间显化而出。 层层古阶一路向上,隐入高处雾霭。一点七色微光从长阶深处亮起,随后越来越多的天光相继浮现,在古阶与混沌雾气之间穿行、追逐、交缠,最终尽数向顾长渊汇聚而来。 少年微微侧身,左手持弓,右手扣弦。 肩背随着动作缓缓舒展开来。 七色流光越过层层古阶,汇入指间,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弓弦之上彼此交织、压缩,最后凝成一支修长光箭。 箭身已成。 七曜仍在其中流转不息。 顾长渊缓缓拉弓。 玄黑龙纹古弓一点点弯下。 直至—— 满月。 山巅长风骤起。 银白长衣猎猎扬开。 半束墨发随风向后。 十八岁的少年立在遍地碎岩与未熄残火之间,长身挺拔,手中玄黑古弓拉成满月,身后万道神台古阶重重,七色天光穿行于混沌雾气之间。 另一端。 姬明鸾距离皇道主元—— 只差最后一步。 她已经向前。 顾长渊看着她。 两指一松。 “七曜烬命。” 铮——! 弦鸣初起。 姬明鸾那一步尚未落下。 七曜箭光—— 已经到了。 第190章 弦响定局 铮——! 弓弦震响。 姬明鸾那一步尚未真正落下,七曜箭光已经横过大半座山坪。 没有一路拔高的轰鸣,甚至连完整的破空声都来不及传开。玄黑龙纹古弓的弓弦才刚刚从顾长渊指间弹回,一线七色流光便已出现在姬明鸾身侧。 弦响时,箭已至。 嗤——! 姬明鸾瞳孔骤缩。 她距离皇道主元只剩最后一步,右手早已探出,五指几乎便要触及那团翻涌的暗金皇光。可七曜箭光擦着她鬓边掠过,几缕长发骤然扬起,下一瞬,箭锋已经正中皇道主元! 轰! 整团皇运猛然一震,七色天光沿着表面骤然铺开,转瞬化作七道绷紧的光痕,将那团宛如暗金大日般的皇道主元同时缠住。 姬明鸾猛然转身,却已经迟了。 嗡——! 箭势再进。 原本悬在山坪中央的皇道主元先是一晃,紧接着竟被这一箭生生从原处扯起。暗金皇光轰然翻卷,七曜箭光拖着整团主元横过山坪,一路落向姬玄戈这一方。 直到皇道主元真正进入这一组聚拢的皇运之中,箭身才寸寸散去,七色辉光化作漫天细碎光点。 前后不过一次呼吸。 姬明鸾伸出去的手还停在那里。 而她面前,已经空了。 山坪另一侧,黎照川缓缓放下长刀,谢无眠身边尚未散尽的灰白魂雾也没有重新聚起。 他们已经把顾长渊拖得足够远。到了后半程,两人甚至早已不再想着真正击败他,只需要拖住,拖到姬明鸾拿下皇道主元,这一局便结束了。 他们做到了。 可顾长渊根本没有回来。 他只是站在原处,将兵化作一张弓,张弦,放箭。 然后胜负便从大半座山坪之外,被他一箭重新拿了回来。 黎照川看着尚未彻底消散的七色光痕,片刻后才重新望向顾长渊。谢无眠同样沉默着看了过去。 今日,两名神台圆满联手,藏在最深处的手段几乎尽数拿出,可到最后,还是没有真正看见这个少年的底。 甚至方才那张弓,也不是他们逼出来的。 只是皇道主元太远。 顾长渊需要一张弓。 所以便有了弓。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那道身影真正记了下来。 与此同时,三方争运的最后一线天光也随之耗尽。 嗡—— 云海深处,那件始终沉睡的古皇帝兵传出一声低沉震鸣,三方一路带上山巅的皇运同时升起。 已经不需要再比。 皇道主元落入姬玄戈这一方以后,三片皇光之间原本尚有的差距被彻底拉开,大片暗金皇气压过另外两边。 胜负落定。 姬明鸾许久才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皇道主元方才所在的位置。 一步。 真的只差最后一步。 这一局,她已经把顾长渊算得足够高。所以从一开始,她要的便不是黎照川与谢无眠一定赢,只要拖住,拖远,让顾长渊赶不回来,便够了。 这个判断没有错。 她算错的只是—— 顾长渊根本不需要回来。 姬明鸾重新抬头。 大半座山坪之外,顾长渊掌中的玄黑古弓已经重新散成万相胎光。从始至终,他一步未动。 她看了那道银白身影数息,脸上再没有先前那点慵懒笑意。 “这一局,我输了。” 另一侧,姬崇烈沉默得更久。 最终,他还是看向姬玄戈。 “玄戈,这一局你赢了。” 说完以后,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向顾长渊偏去,在那道身影上停留片刻,才重新落回弟弟身上。 “至少挑同行者这件事,你比我强。” 嗡——! 六道淡金光柱自高空落下。 姬明鸾、姬崇烈、黎照川、谢无眠,以及另外两支队伍中的姬氏承运者,同时被祖境排斥之力笼罩。 祖境先择队,再择主。 皇运最高的一组已经留下。从这一刻起,即便后续主位发生变化,最终承位也只会在这一组仍有资格的姬氏皇血之间完成。 黎照川与谢无眠没有再开口,只在身影彻底淡去以前,又各自看了顾长渊一眼。 下一瞬,金光收束,六道人影同时消失。 方才还充斥四周的神火、魂雾与皇道兵势尽数散去,山风重新吹过满地碎裂的黑色山岩。 偌大的山巅,只剩三人。 顾长渊。 姬玄戈。 姬令仪。 姬玄戈望着另外两组消失的位置,很久没有动。 今日走到这里,他的心情已经不知道落下去多少次,又被重新托起多少次。 百日前,顾长渊答应前来古国时,他是真的高兴。因为从那一刻起,他手里便多了一张足以改变整场争位的牌。后来一路登山,顾长渊也一次次证明,他没有选错。 可到了山巅,姬明鸾皇极三叠真正压下,他百兵归戟,还是被正面震退。 那一刻姬玄戈便已经明白,不是失误,不是分神,也不是只差最后一招。 他现在,真的打不过那个皇姐。 顾长渊替他挡住了黎照川与谢无眠。 真正没有撑住的人,是他自己。 所以当姬明鸾走向皇道主元的时候,他真的以为一切已经结束。 可下一刻。 顾长渊张弓。 只一箭。 又把已经输掉的一局重新放回了他手里。 姬玄戈缓缓吐出一口气。等顾长渊走近,他才低声道: “顾兄,这一次……又是你。” 顾长渊脚步未停,只回了四个字。 “答应过你。” 姬玄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谢。 另一边,姬令仪已经走向皇道主元。 她没有急着触碰,而是先将一路登山聚来的皇气重新分开。原本散在数十丈间的暗金气息随着她双手抬起,一缕缕向中央汇拢。 真正开始收束皇道主元时,那股沉重压力明显落在了她身上。姬令仪肩头微沉,呼吸也比方才重了一些,但她的手始终很稳。 第一道皇运落定以后,余下皇气便像找到了中心。 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 最终,皇道主元居中,其他皇运环绕其外,先前尚有些散乱的暗金光泽彻底凝实,再没有一缕向外逸散。 姬令仪这才慢慢放下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转过身时,她唇边难得带了一点很浅的笑。 “哥哥,做到了。” 姬玄戈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嗯,做到了。” 山巅安静了数息。 直到—— 咔。 脚下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咔咔—— 大片黑岩缓缓向两侧退开,一道道被埋在山坪之下不知多少年的暗金古纹随之显现。 很快,两处阵位出现在三人眼前。 一前,一后。 前方皇纹最重,无数姬氏皇道气息最终皆向那里汇聚——主位。 后方兵纹则向外铺展,承外来兵缘,接引帝兵——引位。 姬玄戈抬头看了一眼祖境穹顶。 三方争运虽然已经结束,但距离祖境真正关闭仍有一段时间。 他收回视线,看向顾长渊。 “顾兄,开始吧。” 第191章 帝息越主 顾长渊看向姬玄戈。 姬玄戈道:“顾兄,这一段同样有时限。不过按照古籍记载,只要真正走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一般足够完成基础认可,也基本只够这一层。” 顾长渊轻轻颔首。 眼前毕竟不是普通神兵,而是一件真正由帝境强者亲手祭炼,又承过戟皇古国历代皇者皇血、皇道与一国气运的帝兵。 数千年蕴养,其中积下的早已经不只是兵器自身的力量。一旦得到认可,帝兵同样会以积淀多年的皇道底蕴反哺承位之人。 但基础认可以后,想真正完成自身皇血、大道与帝兵的磨合,执掌其中更深层次的力量,仍需要极其漫长的岁月。 至于顾长渊这一趟应得的古皇道泽,则还要更晚。 待最终承位彻底落定,古皇帝兵真正稳定以后,参与引兵之人才会承接祖境留下的那份道泽。 那是承兵结束以后的事。 现在。 先要认主。 三人很快各自落位。 姬令仪立于承运之处,姬玄戈踏入主位,抬指划开掌心;顾长渊则走上引位,七色混沌雾气缓缓升腾,万道神台随之显化。 滴答。 第一滴姬氏皇血落入主位。 嗡——! 整座山巅古阵骤然亮起。 一道暗金血线沿着皇纹冲天而上,没入云层。与此同时,引位上的大片兵纹也一层接一层复苏。 万道神台没有镇压四方,只是安静承住自云层深处垂落的古老兵缘。 一主。 一引。 一承。 三处齐定。 下一刻,整座皇道山忽然静了。 连风都停了。 数息以后,万丈山腹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重震响。 咚—— 姬玄戈目光骤凝。 第二声紧随其后。 咚——! 整座皇道山上,那些一路走来见过的断碑、残阵、石戟与旧兵痕,几乎同时亮起暗金光泽。 铮! 锵——! 嗡…… 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兵鸣自群山之间接连响起,山坪黑岩的缝隙中,也开始渗出越来越浓的暗金皇气。 整座皇道山,像是在这一刻一起醒了。 轰隆隆——! 高空云海缓缓向两侧翻卷,最初只有一线,随后越来越宽。 直到某一刻—— 铮——!!! 真正的戟鸣压过整座皇道山所有声音。 漫天云海轰然分开。 一杆百丈暗金古戟横悬天穹! 戟身斑驳,岁月留下的痕迹几乎爬满整件兵器。随着第一道帝纹从戟尾亮起,第二道、第三道一路向上,沉在兵身最深处的那股古老皇道威势也一点点苏醒。 最后一缕暗金帝光流过锋刃。 轰! 整座山巅仿佛随之一沉。 姬玄戈的呼吸明显重了。 掌心还在滴血,他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古皇帝兵完全苏醒。 十余名皇子皇女,数年争位,一次次交锋,一次次争夺;从古国远赴东玄,请回顾长渊,再到今日终于站在这座山巅。 他一路所求的一切,都在眼前。 皇位。 帝兵。 姬玄戈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握着重戟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另一边,顾长渊同样抬眼,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帝兵,他自然见过,而且不止一件。 真正让他多看几眼的,是那些一路从戟身延伸,与整座皇道山连为一体的暗金皇纹。 这是一条与顾家完全不同的皇道兵路。 嗡—— 高空古戟忽然轻震。 姬玄戈神色猛地一肃。 来了。 第一缕真正属于古皇帝兵自身的暗金气息,从云海之间缓缓垂落。 主位皇纹同时亮起。 姬玄戈胸腔里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些年的争。 到了最后。 就在这一刻。 他等着那道帝息落入主位。 可下一瞬。 姬玄戈脸上方才刚刚浮起的喜意骤然凝固。 那缕暗金帝息没有落向他。 在半空停顿一瞬以后,它缓缓偏转,越过主位,向顾长渊所在的引位靠去。 姬玄戈瞳孔骤缩。 刚刚还越来越重的呼吸,像被人生生截断。他下意识向前倾了一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真正发出声音。 因为那道帝息还在走。 越过他。 靠近顾长渊。 怎么会? 姬玄戈脑海里第一时间升起的甚至不是疑问,而是一个让整颗心骤然沉下去的念头。 ——又没了吗? 就在刚才,姬明鸾已经走到了皇道主元面前,他以为自己输了,是顾长渊一箭把那一局重新救了回来。 另外两组出境。 皇运落定。 他终于觉得,一切真的已经属于自己。 可到了最后一步。 古皇帝兵的第一缕气息,又绕过了他。 他们这一组皇运最多。 主位是他。 流的是姬氏皇血。 为什么? 姬玄戈的目光随着那缕帝息移动,最终落在顾长渊身上。 一个荒谬得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念头,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难道…… 姬氏先祖留下的帝兵,要选顾长渊? 短短一两息,却漫长得近乎令人窒息。 如果真是这样。 今日这些算什么? 他这些年又算什么? 旁边,姬令仪也明显怔了一下。 只有顾长渊在那道帝息真正靠近以后,微微蹙眉。 不是万相兵胎。 也不是万道神台。 万道神台现在所做的,只是承住帝兵与引位之间本就该建立的兵道联系。 真正让这杆古戟想靠近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就在帝息越来越近的一瞬,顾长渊体内,诸天命轮无声转过一丝。 没有任何外显异象。 只有一缕淡到近乎无法察觉的气息,自命轮深处自然散开。 下一刻。 高空古戟骤然一震。 嗡——! 原本已经靠近引位的暗金帝息,竟再次向顾长渊靠近了一分。 不是戒备。 不是试探。 甚至不像择主。 更像是……亲近。 它想靠近那股气息。 顾长渊眼底第一次浮现一丝异色。 可还不等他继续感受,主位之上已经骤然亮起大片暗金血光。 轰——! 姬玄戈的皇血彻底贯通古阵,一道暗金血线拔地而起,穿过云海,没入古皇帝兵。 属于姬氏皇族的承位规则真正复苏。 高空古戟猛然震动,那道几乎已经来到顾长渊身前的帝息终于停住。 片刻以后,它缓缓后退,越过引位,重新落回主位。 轰——! 帝息入体。 姬玄戈身体猛地一震,方才几乎停住的心脏重新狠狠撞在胸腔。 直到那股古皇帝息真正散入四肢百骸,他才发现自己方才竟一直屏着呼吸。 一口气缓缓吐出。 握住重戟的掌心已经渗出薄汗。 回来了。 还是他。 古皇帝兵最终承认的还是姬氏皇血,还是主位。 还是他姬玄戈。 这种几乎失去以后重新抓回来的感觉,让他眼里的喜意比最开始更加炽烈。 只是临闭眼前,他还是忍不住看了顾长渊一次。 顾长渊身上…… 究竟还有什么? 第二道古皇帝息已经落下。 轰! 姬玄戈眉心之间,一道极淡的暗金古戟印开始浮现。 随后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接连垂落。 嗡!嗡!嗡——! 一道接着一道。 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古籍记载中本该出现的皇血震荡没有出现,需要一次次磨合的古皇兵意也没有产生明显排斥。 每一道帝息经过顾长渊所在的引位时,都顺畅得近乎异常,而姬氏皇血则一次次将这份回应重新定回主位。 原本最耗时间的一环。 今日像被直接抹平。 十余息以后—— 轰! 姬玄戈眉心的古皇戟印彻底凝实,整座主位同时亮起。 基础认可,成了。 姬玄戈猛然睁开双眼,第一反应便是抬头看向祖境剩余的时间。 随后,他怔住了。 还有这么多? 按照古籍记载,正常情况下,最后这一段时间的确足够胜出的皇嗣完成基础认可,可也基本只够这一层。 今日,却快得近乎不正常。 姬玄戈还没从这种惊愕中回过神,高空古皇帝兵已经再次震动。 铮——! 这一次垂落的,不再是认可帝息。 而是反哺。 轰——!!! 第一股皇道力量贯体! 姬玄戈衣袍猛然鼓起,脚下黑岩咔咔开裂。原本止于神台层次的气息,被那股沉积数千年的皇道之力直接托起。 更高一层的道韵骤然出现。 姬令仪下意识看向哥哥。 “法相……” 姬玄戈却只是低头,缓缓握了握自己的手。 那种远远超过神台境的力量感,此刻真真切切流淌在身体里。 即便这不是他自身真正完成了法相破境,而是古皇帝兵与一国皇运在承位状态下,将他的力量暂时托到了这一层。 可他能够用。 能够握。 也能够真正一戟斩出去。 眼中的震惊还没有褪尽,第二股皇道反哺已经到了。 轰——! 法相初期。 法相中期! 姬玄戈猛地抬头,眼里的喜意一下亮了起来。 还在涨! 掌中重戟被越握越紧。 就在不久以前,姬明鸾皇极三叠落下,他百兵归戟,挡不住。 可现在…… 如果那个皇姐重新站到自己面前。 姬玄戈甚至没有多想。 她挡不住自己这一戟。 下一刻,第三股皇道力量轰然垂落。 轰! 法相后期! 姬玄戈胸膛明显起伏,眼底的喜色已经越来越难压住。 这些年,他争皇位,争帝兵,一路走到今日,归根到底争的是什么? 力量。 而现在。 力量就在手里。 咚——! 云海深处传来一道如古鼓般的沉响。 第四层帝纹亮起。 更加磅礴的皇道之力轰然贯体,一尊模糊的皇道法相在姬玄戈身后升起。 冠冕。 重戟。 暗金皇气自四方汇聚。 轰——!!! 法相圆满! 山坪忽然安静下来。 姬玄戈站在那里,先看自己的手,再看掌中的重戟,最后抬头看向高空古皇帝兵。 法相初期。 中期。 后期。 圆满。 一路没有停。 最初的惊愕已经变成欣喜。 欣喜又一点点变成一种几乎难以完全压住的炽热。 而真正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是—— 古皇帝兵还在回应。 祖境真正关闭以前,也还有时间。 姬玄戈胸口缓缓起伏。 一个念头再也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要停? 今日这样的机会,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原本需要漫长岁月才能一点点磨合的帝兵,今日却顺畅到了近乎异常的地步。 如果继续。 自己省下来的可能已经不是十几年,也不是几十年。 而是上百年。 一名修士,真正能有多少个百年? 更何况,他刚刚已经亲手握过那股力量。 姬玄戈终于转头,看向顾长渊。 “顾兄。” 这一声出口以后,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再助我一次。” 顾长渊抬眼。 姬玄戈握着重戟的手越来越紧。 “基础认可已经成了,可帝兵的回应没有停。照今日这个速度,我若继续下去,也许能把往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路,都在今日走完。” 他知道这已经超出了百日前的约定。 所以这一次,没有回避。 “顾兄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说。古国宝库里的神药、帝材、道藏,只要拿得出来,我都可以给。今日若真有所损耗,一份不够便十份,十份不够便百份。” 说到这里,姬玄戈向前半步。 “以你的天资,再加上顾家和整个古国的底蕴,便是真伤到一些根基,也未必需要多久便能补回来。可这样的机会,我这一生可能只有一次。” 他的声音很沉。 “你损失的,我会还。” “再助我这一程。” 第192章 一戟断承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山巅之上,百丈帝戟横悬高天,暗金皇气仍在一层层向主位汇聚。姬玄戈身后那尊皇道法相立至圆满,沉重威势随着帝兵震鸣,一遍遍扫过山坪。 顾长渊却只是安静站在引位上。 银白衣摆被山风吹向身后,几缕黑发掠过肩侧。 他没有去看姬玄戈开出的那些条件,他忽然想起归墟,想起白花树下的那个少女。 满树白花随风轻落,浅白近银的衣裙安静垂在树影里。 她覆着银白星纱,微微低头,纤细的手指压着图卷一角,一笔一笔描着那片从未真正见过的五洲山河。 顾长渊想到这里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从归墟出来以后,他一直走得很快。十八岁真正入世至今还不到一年,一境之后还有一境,一程之后又是下一程。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急。 可他就是想再快一些。 因为他记得归墟分别时说过,还有下一程。 可少年心里的“下一程”,不是下一座山、下一片天地,也不只是将来某一段帝路。 是再见以后,很长很长的年月里彼此陪伴。 若山河无尽,便一起去看;若前路漫长,便并肩而走。 帝路也好。 更远的诸天也罢。 往后的路上会遇见多少人,多少敌,多少横在前方不肯让开的身影,他现在都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顾长渊想得很清楚。 下一次见她的时候,他会走到她身边。 归墟里,她曾替他留过一盏灯,那盏灯照着他回来。 那以后,若前路只是山河长风,他便陪她慢慢去看; 若踏上帝路,万族争锋,他便与她一起走过那一场大世。 若一人横在前方,便斩开这一关;若万敌压在路上,便从万敌之间一路走过去。 如果有朝一日,连万道都不肯让路,诸天都站在他们的对面—— 那也无妨,他会站在她身前。 那是少年放在心里,没有说给任何人听的念头。 到最后,只剩很简单的两句话。 “乱世风起,我站你身前。” “山河无恙,我陪你身边。” 有敌的时候,他会在;没有敌的时候,他也想在。 顾长渊想到这里,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笑意缓缓漾开。 所谓下一程,从来都不是再同行一次。 是下一程,下下一程。 是往后的漫长岁月。 他都想陪她一起走。 …… 顾长渊重新抬眼。 姬玄戈想省几十年,甚至百年。 那是姬玄戈的路。 可他顾长渊,也有自己的路。 而他的路,不拿来替别人赶。 “姬兄。” 姬玄戈望向他。 顾长渊声音很平。 “你去东玄找我的时候,只说让我帮你争位,帮你引动帝兵。” “你没告诉我最后需要三个人入阵,也没有告诉我令仪的情况。” 姬玄戈目光微凝。 顾长渊却没有责问的意思,只是继续道:“不过我还是来了,既然答应过你,无论中间多了什么,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完。”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次高天那杆古皇帝戟。 “山顶你守不住皇道主元,我替你拿了回来。你要的帝兵基础认可,现在也已经有了。” 顾长渊重新看向姬玄戈。 “所以到这里,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完。” 姬玄戈嘴唇微动。 顾长渊没有让他开口。 “至于古皇道泽,是最终承位落定以后,你该给我的东西。” “这不是你拿来换我根基的东西。”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姬玄戈沉默数息,最终还是点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可当他重新抬头,那杆古皇帝戟还在那里,暗金帝纹依然流转。刚才法相圆满层次的力量,也还清楚得仿佛就在掌中。 所以即便知道。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可顾兄,今日这样的机会真的不会再有第二次。也许我省下的是百年,而以你的天资,即便真动到一些根基,也许很快便能——” “姬玄戈。” 顾长渊第一次打断了他。 不是很重的一声。 姬玄戈后面的话却停了下来。 银白长衣仍在风中轻动,顾长渊略微偏过头看着他,眉峰轻轻压下一分。 “你想少走几十年,还是百年,是你的事。” 稍稍一顿。 “我的根基,你补不起。” 姬玄戈握着重戟的五指微微一僵。 顾长渊没有再与他算神药、帝材,也没有问戟皇古国到底愿意拿出多少东西。 那些东西有价。 他的路没有。 “我答应帮你争。”顾长渊道,“没答应把自己的路,也押给你。” 说完以后,他便不再开口。 姬玄戈却沉默了很久。 这些年,他从来不是最开始就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十余名皇子皇女,有人母族强盛,有人得军府支持,也有人生来天赋便压他一头。 所以别人能停的时候,他不能停;别人觉得够了的时候,他总要再向前一步。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路走到今日。 百丈帝戟就在头顶,前面的路明明还在,他又刚刚亲手握过从法相初期一路攀至法相圆满的力量。 让他主动松手。 太难了。 姬玄戈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抬眼时,最后那点迟疑已经沉了下去。 “顾兄,再助我最后一次。” 顾长渊没有回应。 姬玄戈却向前半步:“今日以后,古国能给你的,我都给。以后你要什么,只要古国有,我便给什么。你若需要古国出手,只要我能够做到,我也不会推辞。” 他看着顾长渊。 “我说到做到。” 顾长渊安静听完,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 却已经是答案。 因为他拒绝姬玄戈,从来不是因为价码不够。 顾长渊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那些仍在向引位深处延伸的皇纹。 “姬玄戈。” 这一次。 不再是姬兄。 他重新抬眼。 “停下。” 两个字,不高,也没有威胁。 可姬玄戈听得出来,这是顾长渊最后一次让他自己停。 现在主位停止牵引,今日的一切便会结束。 皇位还是他的。 帝兵的基础认可也还是他的。 旁边,姬令仪看着自己的哥哥,轻声叫了一句: “哥哥……” 姬玄戈没有回头。 他只是仰头看着那件自己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走到面前的古皇帝兵。 许久以后,他才开口。 “顾兄。” 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对不住。” “这一次,我不能停,但我一定会补偿你。” 轰——! 主位皇纹骤然大亮。 更加深入的皇道牵引猛然顺着引位冲向顾长渊,原本只停留在万道神台外围的暗金兵纹随之向内蔓延,越过此前的界限,第一次真正触及他的道痕与根基。 顾长渊没有动。 只是眼里的最后一点情绪,也在这一刻彻底淡了下去。 他已经给过选择。 既然姬玄戈不要。 那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体内诸天命轮轻轻转过一分。 嗡。 没有神光冲天,也没有异象压山。 只是一缕极淡的气息,自命轮深处无声散开。 九劫帝瞳随之转动。 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皇纹在他眼中层层分开。 主位。 引位。 皇血。 帝兵。 各归其处。 最后,只剩两道线依旧纠缠在一起。 一道连着姬玄戈。 一道伸向他的根基。 两线交错之处,有一道极细的断层。 够了。 顾长渊右手抬起。 万相胎光自掌间流转,玄黑方天画戟寸寸凝实。 此时整座皇道山都在动。 高空百丈帝戟不断震鸣,浩荡帝息自天穹垂落;姬玄戈身后那尊法相圆满层次的皇道虚影横压山巅,一层层暗金皇气如大潮般从四面八方向主位奔涌。 地面古纹明灭。 山岩震颤。 长空中的皇光也被冲得不断翻卷。 而顾长渊身后,没有法相。 他仍然只是神台后期。 十八岁的少年独自立在万千皇气之间,长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玄黑方天画戟斜垂身侧。 下一瞬。 诸天命轮散出的那一缕气息,轻轻落上戟锋。 嗡—— 满山忽静。 高空帝戟的震鸣停在半声。 垂落中的帝息定在半空。 姬玄戈身后那尊皇道法相,翻卷的衣袍与抬起的重戟同时凝住。 就连四面八方奔涌向主位的暗金皇气,也像一条条奔腾中的长河,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骤然截住。 上一瞬,山河皆动。 下一瞬,万籁俱寂。 只有顾长渊还在动。 少年额前被风吹起的一缕黑发尚未完全落下。 他的五指缓缓收紧,握住戟杆。 与此同时,姬玄戈脸色骤变。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与古皇帝兵之间那道源源不绝的皇道联系—— 忽然断了一下。 极短。 转瞬便重新接续。 可他绝不可能感觉错。 姬玄戈猛地抬眼。 然后看见顾长渊手中的玄黑方天画戟,正在缓缓抬起。 不快。 也没有惊天戟芒。 只是从身侧一点点扬起。 可那双九劫帝瞳,从始至终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姬玄戈瞳孔骤缩。 方才皇道断流的那一瞬,与眼前缓缓抬起的戟锋,在脑海里骤然重合。 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猛然冲上心头。 “顾兄——” 长戟已经抬过身侧。 姬玄戈脸色彻底变了。 “顾兄,别——!” 顾长渊没有停。 他已经提醒过。 也已经给过姬玄戈停下来的机会。 所以这一刻,少年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瞬。 那双眼睛很平静。 “我让你停过。” 话落。 手腕一转。 玄黑长戟横斩而过。 嗤—— 没有万丈戟芒。 没有帝威碰撞。 更没有什么震彻天地的异象。 少年只出了一戟。 没有斩人,没有斩帝兵,也没有斩这座古国积攒千年的皇运。 玄黑戟锋只是从那一道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断层之间,一掠而过。 下一瞬。 咔。 姬玄戈与古皇帝兵之间,那道最深的承位主线—— 断了。 短暂的死寂顷刻炸开。 咔咔咔咔——! 无数暗金皇纹从断口向四周疯狂崩裂,方才停滞的帝息、皇气与法相之力同时失控。 轰——!!! 整座主位古阵猛然剧震! 姬玄戈身上所有由古皇帝兵与皇运带来的力量,也在这一刻彻底断流。 “不——!” 他身后那尊法相圆满层次的皇道虚影猛地一震,一道裂纹自眉心出现,转瞬贯穿全身。 法相圆满跌至法相后期,紧接着又在第二声轰鸣中跌入法相中期。 直到这一刻,姬玄戈才真正明白顾长渊刚才那一戟究竟斩了什么。 “顾长渊!!” 姬玄戈脚下主位皇纹疯狂闪烁,他几乎本能地想重新抓回那股力量。 可已经没有用了。 法相中期再落。 法相初期! “停下!” 这一声已经不再只是怒,里面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顾长渊!停下!” 刚才顾长渊让他停。 他没有停。 现在轮到他让顾长渊停。 可顾长渊已经重新将方天画戟垂回身侧,银白衣袖随着重新吹起的山风轻轻摆动。 没有第二戟。 也不需要第二戟。 线已经断了。 轰——! 姬玄戈身后的皇道法相彻底崩散,漫天暗金碎光炸开,所有法相层次的加持顷刻退尽。 可他的气息仍在下坠。 刚才为了强行继续,他已经把自身皇血与神台压得太深。如今承位骤断,反噬也随之而来。 咔嚓! 一道真正从体内传出的碎裂声响起。 姬玄戈脸色骤然一白。 神台之上,裂纹出现。 神台后期。 神台中期。 神台初期。 还在跌! 姬玄戈猛地抬头。 高空古皇帝兵还在。 帝纹也还亮着。 一道暗金皇气正自高天重新垂落。 他的眼睛骤然亮起,几乎下意识伸出手。 “回来……” 皇气来到身前三尺,停住。 姬玄戈五指猛地向前抓去。 “回来!” 可那道暗金皇气只在他掌前轻轻一偏,便从手边绕了过去。 姬玄戈整只手僵在半空。 第二道、第三道皇气接连垂落。 同样绕过了他。 古皇帝兵没有消失。 皇运也没有消失。 所有东西都还在。 可再没有一缕属于他。 “回来!” 姬玄戈猛地向前一步。 轰! 体内神台彻底震裂。 神台境,破! 那股原本属于他的气息一路坠落,直到道宫圆满,终于停住。 山巅重新安静下来。 姬玄戈还站在那里,右手伸在半空,掌心向上。 什么都没有。 就在不久以前,这只手真正握过法相圆满层次的力量。 古皇帝兵也真的认过他。 皇位、帝兵,甚至未来数十年、上百年以后才可能真正触及的东西,都曾经真真切切来到他的面前。 如今却一件都抓不住。 姬玄戈眼里的怒与慌乱一点点散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以后,才像仍然不敢相信般低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认了我。” 呼—— 山风吹过。 第一道绕开姬玄戈的暗金皇气并没有散去,而是继续向后。 姬令仪原本一直看着哥哥,直到那缕皇气停在自己指尖之前,她才真正怔了一下。 下一瞬,皇气自行向前,没入她体内。随后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而至,刚才还一次次绕开姬玄戈的皇运,开始全部改变方向,沿着山坪古纹向姬令仪所在之处汇聚。 突如其来的皇道压力让她呼吸微沉,可很快,姬令仪便抬起双手,将那些落来的皇气一道道稳住。 找得到,聚得住,守得稳。 这是她一路走到这里最擅长的事情。 姬玄戈一点点抬起头,皇气从他的左右两侧不断绕过,所有东西都还在,只是不再找他。 咚—— 山腹深处,再度传出一道沉重震响。 高天之上,那杆百丈暗金古戟缓缓转锋,越过姬玄戈,一点一点转向后方。 最后。 锋刃所指—— 姬令仪! ------------------------------------------------- 一念越界失帝位,一戟横锋断皇途。 有些路,多走一步不是更远,而是万丈深渊。 世人总道前路当争,却少有人知—— 有时候,肯停下来,也是本事。 第193章 承运入主 百丈古戟缓缓转过锋刃。 暗金戟锋所指之处,姬令仪仍站在那里。 越来越多的皇运从姬玄戈身侧绕过,沿着山坪古纹向她汇聚。一缕接着一缕缠上手腕、肩头,继而沉入体内。 姬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这些一路登山由她寻来、聚来,又替哥哥守到最后的皇运,如今全都回到了她这里。 可她脸上没有喜色。 很快,姬令仪重新望向前方。 姬玄戈还站在那里,右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境界一路跌回道宫圆满后,那双刚刚还满是怒意与不甘的眼睛已经有些失神,原本始终挺直的脊背也跟着沉了几分。 姬令仪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轻声开口: “哥哥……” 姬玄戈心头骤然一颤。 他抬起头,姬令仪正望着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惊变后的慌乱,却没有责怪,更没有怨意,只剩下明显压不住的心疼。 姬玄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妹妹想到的竟然还是自己。 姬令仪已经低下头,看向那些不断没入体内的暗金皇气。片刻以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双手同时抬起。 嗡—— 原本正向她汇聚的皇运骤然一滞,紧接着,其中一缕竟从她腕间缓缓抽离。 姬玄戈目光骤然一动。 第二缕、第三缕…… 越来越多的皇气开始调转方向,沿着山坪古纹重新向他流去。 顾长渊的目光,也在这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站在引位旁安静看着。直到那些已经落在姬令仪身上的皇运,真的被她一缕缕重新牵出,又一点点送向姬玄戈,他才忽然想到了顾清歌。 若有一日,自己也站在这样的处境里,那丫头大概也会红着眼跑过来。明知道未必有用,还是会想办法把已经失去的东西重新抓回来。 兄妹之间,有些事情大概本就不需要问值不值得。 顾长渊眼底微不可察地缓了一分。 但也仅此而已。 他并不后悔刚才斩出的那一戟。 姬玄戈越过了他给出的界限,也亲口拒绝了最后一次停下来的机会。承位被斩,是他自己选来的结果。 顾长渊没有移开视线。 皇运还在向前。 十丈。 五丈。 三丈。 姬玄戈眼底那片灰败终于重新泛起了一点光。 “令仪……” 姬令仪没有回应,只是十指微微收紧,继续牵引。可这一次明显比此前一路聚运更加困难,皇气每向前一分,她的脸色便白上一分,额角很快渗出细密汗珠。 一丈。 五尺。 三尺。 熟悉的皇道气息重新落在姬玄戈身前。那道与古皇帝兵相连的承位主线虽然已经被斩,可皇运是真的回来了。 姬玄戈猛地向前一步。 “可以……” 声音里那点已经熄灭的希望,又一次亮了起来。 “令仪,可以!” 姬令仪手指轻颤,更多皇气随之汇成一股,再次向前。 两尺。 一尺。 最后,只剩下短短几寸。 暗金皇气就在姬玄戈指尖之前轻轻起伏,他甚至已经能够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皇道气息重新落在掌前。 可也就在这一刻,姬令仪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唔……” 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滑落。 “令仪!” 姬玄戈脸色骤变。 姬令仪只是抬手擦去血迹,连看都没看,便重新将手抬起。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颤,却还是咬了咬唇,低声道: “没事……” 下一刻,她再次向前牵动。 嗡——! 停在姬玄戈面前的皇气猛地一震,向前挪动一丝。 然后,再也不动。 姬令仪眉头紧紧蹙起,又接连试了几次。可那些皇运始终停在那里,近得姬玄戈只要再向前一点,仿佛便能够重新握住。 偏偏就是进不去。 数息以后,姬令仪肩头终于缓缓垮下,抬起的双手也随之落了下来。 呼—— 失去牵引的皇气在姬玄戈面前停留片刻,随后从他的掌心两侧缓缓分开,一缕又一缕,重新退回姬令仪身边。 姬玄戈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距离自己不过几寸的皇运重新远去。 “哥哥……” 姬令仪再次叫了他一声。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眼眶仍旧泛红,像是不知道还能怎样安慰面前的人,最后只低声道: “最后这一点……进不去了。” 稍稍一顿。 “你的承位,被斩断了。” 山巅重新安静下来。 姬玄戈仍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只是这一次,那只手没有再往前抓。 他这一日经历的起落已经太多了。山巅争元时,他以为自己输了,顾长渊一箭又替他把皇道主元送了回来;帝兵第一缕气息绕过自己时,他以为没有资格,可最终,那股力量还是一路将他托到了法相圆满。 然后。 一戟断承。 一切尽失。 就在刚才,他甚至以为妹妹还能再把皇运送回来。 可最后,还是只差那么一点。 姬玄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能怨谁? 顾长渊让他停过,不止一次,真正不肯停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即便真的要怨,又能如何? 如今的他只剩道宫圆满。皇位没了,帝兵没了,连那条已经走到脚下的皇途,也随着方才那一戟彻底断去。 咔。 一声轻响忽然从脚下传来。 姬玄戈低头看去,那片已经暗淡许久的主位古纹,最后一点暗金光泽彻底熄灭。紧接着,一股与此前几人离境时相同的排斥之力,从祖境深处落下。 姬玄戈明白了。 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他缓缓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姬令仪。姬令仪也正望着他,兄妹二人隔着重新回流的皇运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嗡—— 金光自脚下升起,很快将姬玄戈整个人淹没。 下一瞬,山巅再无他的身影。 …… 祖境之外。 姬明鸾、姬崇烈等人早已出来。此时皇道山外围仍旧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尚未关闭的祖境入口。 到了这一步,许多人其实已经认定了结果。 三名皇嗣,姬崇烈先出,姬明鸾随后,只有姬玄戈一直留到最后。这一代古皇帝兵究竟认可了谁,似乎已经不需要再猜。 摄政王站在人群最前方,同样一直望着那里。 直到—— 嗡! 祖境入口骤然亮起。 一道身影从其中落出,四周众人神色下意识一松。可下一瞬,那点刚刚出现的释然便同时僵在脸上。 “嗯?” “怎么回事?” 几道惊疑声几乎同时响起。 出来的人确实是姬玄戈,可他身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滔天皇运,也没有古皇帝兵认可之后该有的皇道威势,甚至连境界都不对。 道宫圆满。 姬崇烈神色骤然一变。 姬明鸾也缓缓站直身体,目光从姬玄戈苍白的面容落到他身上,眸子微微缩紧。 摄政王眉头更是直接皱起。他本以为这一代最终承下古皇帝兵的人已经是姬玄戈,可如今祖境尚未关闭,姬玄戈却先出来了,而且还是这种状态。 他向前走了两步。 “玄戈。” 姬玄戈没有抬头。 摄政王看着他,沉声问道: “里面发生了什么?” 没有回答。 姬玄戈只是站在那里,像根本没有听见。 摄政王没有继续追问。沉默数息后,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仍未关闭的祖境入口。 可内外隔绝,里面究竟还剩下谁,又发生了什么,谁也看不到。 …… 皇道山巅。 姬玄戈消失以后,原本属于主位的古纹彻底沉寂。 可仅仅数息。 咔。 姬令仪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顾长渊抬眼看去,原本围绕承运位的暗金皇纹开始向前延伸。最初只是一道,很快第二道、第三道同时亮起,越来越多的皇纹沿着山坪铺开,最终与那片已经空出来的主位重新接续。 嗡——! 山巅轻轻一震。 姬令仪也低下头。她脚下原本属于承运者的位置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主位。 下一瞬,四周皇运同时收拢。 高天之上,百丈古皇帝戟缓缓压低,戟锋依旧朝着姬令仪。一缕比此前更加凝实的帝息随之垂落,没有停在眉心,而是直接没入她的身体。 姬令仪轻轻一颤,闭上双眼。 最先发生变化的,并不是修为。 而是气海。 那处从出生起便始终残缺,这些年来无论用多少药物、灵材都无法真正补全的命门,在帝息入体的一瞬,第一次开始愈合。 暗金光泽沿着缺口缓慢游走。 姬令仪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过去进入气海以后,总会从那处缺口不断散掉的灵气,这一次没有再离开。 一息。 两息。 仍然留在体内。 紧接着—— 轰! 命门彻底闭合。 完整气海,第一次真正形成。 姬令仪身体明显震了一下,环绕周身的皇气随之荡开,发丝与裙角被那股骤然充盈的气息轻轻带起。 这些年沉在体内、始终无法真正炼化的药力与灵气,也终于有了归处。常年萦绕在脸上的病色开始慢慢褪去,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唇色逐渐恢复,就连那种仿佛早已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虚弱感,也在一点点消失。 顾长渊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想起昨夜。 那个坐在夜色里的姑娘曾经带着一点期待,又不敢太过相信地说过——若是真的能够得到古皇帝兵,也许她的身体,真的能好起来。 如今。 确实好了。 但这还只是开始。 命门补全以后,这些年沉在体内始终无法真正炼化的积累,再加上皇运与帝兵第一次反哺,同时有了去处。姬令仪身上的气息也随之迅速攀升,过去一道道困住她的关隘,在这一刻接连被推开。 直到最后—— 轰——! 一座神台自体内缓缓升起。 姬令仪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甚至有一瞬的茫然。 神台境。 对五洲真正的天骄而言,也许只是修行路上的一段。可对一个被“气海有缺”困了二十多年的人来说,这一步,她曾经连想都不敢想。 姬令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力量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可就在这时—— 咚! 一道前所未有的沉重震响,忽然从皇道山深处传来。 顾长渊抬头。 高天之上,那杆百丈古皇帝戟已经彻底安静。 可下一瞬,一路登山时曾经沉寂在山中的断碑、石戟、旧阵与历代兵痕,竟在同一时间亮起了暗金光泽。 一处。 十处。 百处。 转眼之间。 整座皇道山,都亮了起来。 第194章 古皇道泽 皇道山巅。 暗金光芒仍在从整座山中升起。 一缕,又一缕。 它们越过断碑与旧阵,沿着那些沉寂多年的兵痕向上汇聚,最后尽数涌向高天之上那杆百丈古戟。 顾长渊眼神微凝,姬令仪也缓缓抬起头。 古戟之后,一道模糊轮廓正在渐渐成形。古袍、肩背、手臂一点点显现,最后,一只宽大的手掌虚握在帝戟之上。 一道高大的古老身影,就这样立在了百丈古戟之后。 看不清面目。 可当那道身影真正显现,整座皇道山仿佛都随之沉了一分。 姬令仪眼底露出震动,顾长渊的九劫帝瞳也轻轻转动。 没有魂息,也没有真正属于生灵的意识。 不是残魂。 只是曾经有一位真正踏入帝境的古皇,将自身皇道留下的一缕烙印刻进了帝兵与祖境。如今承位已定,这道沉寂漫长岁月的烙印,再次显化。 高天之上,古皇虚影缓缓垂眸。 明明看不清双眼,顾长渊与姬令仪却同时感觉到,一道跨越漫长岁月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随后,低沉声音响彻皇道山。 “后来者既至此间。” 山中无数旧兵痕同时轻颤。 古皇虚影抬起另一只手,五指缓缓展开。 “吾道余泽,尽取之。” 轰——!!! 整座皇道山骤然震动。 山岩深处、古纹之间、断碑之下,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皇道余韵同时升腾。 这一次不是皇运,而是一种远比皇运更加古老、纯粹的帝境道意。 暗金光辉从四面八方涌上山巅,顷刻铺满整座最终承兵之地。主位、引位,包括两人之间大片山坪,尽数被浓郁道泽笼罩。 顾长渊只感受了一瞬,便知道这是什么。 古皇道泽。 也是整座祖境在承位落定以后,留给后来者的最后一场馈赠。 姬令仪同样感觉到了,却没有动,只是安静站在主位上。 她今天已经得到太多。身体补全,帝兵认可,也从困了自己二十余年的气海境真正走了出来。 而这最后一份古皇道泽,她始终记得,是姬玄戈当初请顾长渊来此时答应过他的机缘。所以即便道泽已经铺满整片区域,她依旧没有主动上前。 顾长渊自然看见了。 山巅外围的古纹已经开始暗下,祖境正在关闭。 时间不多。 他看向姬令仪。 “令仪公主。” 姬令仪回过头。 顾长渊朝身前的古皇道泽示意了一下。 “过来。” 姬令仪明显怔住。 “顾公子,这不是……” “是祖境留下的。”顾长渊声音很平,“不是我的。” 说完,他已经盘膝坐下。 “祖境快关了。” “别浪费。” 姬令仪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她原以为,今天得到这些已经足够了。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可以独自尽可能多地承下古皇道泽,却只是看了她一眼,让她过来。 没有条件,也没有多余的话。 仿佛只是觉得,这里还有这么多道泽,而她也在这里。 那便一起。 姬令仪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看向顾长渊的目光,也在这一刻悄然变了一些。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姬令仪走到顾长渊不远处,同样盘膝坐下。 下一瞬。 轰——! 整片古皇道泽同时向两人汇聚。 顾长渊体内,万道神台第一时间传出低沉震鸣。 古皇道泽没有直接化作磅礴灵力冲击境界,而是顺着九宫与神台之间早已形成的联系不断沉入其中。 顾长渊心神内敛,万道神台之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道痕随之浮现。 阴阳、生死、虚实、因果、岁序…… 这些大道,他在九宫之时便已经听见过,也在之后一次次观道、交锋与修行中不断加深。 听见,不等于悟尽。 如今的他,也远没有走到这些大道的尽头。 古皇道泽真正落下以后,那些道痕开始一点点凝实。阴阳之间的流转愈发清晰,生死两意隐隐交汇,因果、虚实、岁序诸痕也在一次次冲刷中重新梳理。 没有哪一条大道突然被他悟透,可整座万道神台,却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沉。 顾长渊的气息也随之缓缓攀升。 他本就在神台后期走出了很深的位置,如今古皇道泽不断融入,那些尚未凝实的道痕被一点点补足,九宫与神台之间残留的细微滞涩也随之消失。 直到某一刻。 嗡——! 九宫之中,一阵轻响同时传出。 神台之上的诸般道痕随之贯通,原本还在各处流转的力量,也在这一刻真正变得圆融无滞。 顾长渊的气息越过最后一线。 神台圆满。 可他没有睁眼。 突破以后仍在向上攀升的力量才升起几分,便被顾长渊重新压了回去。 轰—— 万道神台猛地一沉。 古皇道泽仍在不断涌入,顾长渊却没有借势去触碰下一境,而是将这些力量一层层重新压入神台,继续淬炼已经趋于完整的诸般道痕。 圆满之后,还可以继续往前。 这条路,顾长渊并不陌生。 诸天命轮第一次极转时,他曾经真正踏入过一次神台极境。所以他很清楚圆满在哪里,极境又在哪里。 如今要做的,不过是把已经圆满的万道神台继续往深处压。 古皇道泽不断沉入,阴阳、生死、因果诸般道痕没有向外显化,反而在他的压制下一点点沉入神台深处。 神台没有继续扩张,顾长渊的气息也不再暴涨,反而越来越沉,越来越凝实。 直到最后一缕古皇道泽彻底融入其中,万道神台才重新归于安静。 顾长渊缓缓睁开双眼。 神台圆满。 却已经比刚刚踏入圆满时,又向前走出了很长一段。 只是与他曾经真正踏入过的那个位置相比,还差一线。 极境。 顾长渊眼底没有失望。 他已经去过那里一次,自然不需要再寻找方向。 剩下的,只是自己走过去。 另一边,姬令仪身上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她刚刚才真正踏入神台,古皇道泽入体以后,先将此前连续破境留下的几分虚浮一点点压实。待新生的神台真正稳定,那股气息才再次向上。 这一次没有先前那般迅猛,却更加稳。 随着古皇道泽不断融入,她的气息一路越过神台诸境,最终停在圆满。 轰——! 厚重的暗金皇光自她身后铺开,一尊极其模糊的皇道虚影也随之一闪而逝。 法相之势。 却还不是真正的法相。 姬令仪重新睁开双眼,很久没有说话。 从气海圆满到神台圆满,不过一日。可她也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凭空走完了别人几十年的修行。 帝兵补的是她先天所缺,皇运托的是这一代承位者,古皇道泽又替她将刚刚跨过的境界重新压实。 真正属于自己的修行,反而从今日才刚刚开始。 呼—— 山巅暗金道泽渐渐淡去。 高天之上,那道古皇虚影也随之开始消散。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也没有评价最终站在这里的两个人。虚握帝戟的手最先散开,随后是手臂、肩背、宽大的古袍。 最终,整道身影化作无数暗金光点,重新沉入皇道山,落进断碑、兵痕,以及一条条已经熄灭的古纹。 咚—— 百丈古皇帝戟传出这一日最后一声沉重震鸣,整座祖境随之剧烈震动。 顾长渊站起身,姬令仪也随之起身。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瞬,金光自脚下升起。 …… 祖境之外。 姬玄戈始终没有开口,摄政王也没有再问。 姬明鸾、姬崇烈、皇族宗正与几大军府的人全部留在原地,直到祖境深处忽然传来剧烈震动,所有人才同时抬头。 “要结束了!” 有人低声开口。 轰——! 祖境入口彻底打开。 两道人影自尚未散尽的暗金光辉中缓缓走出。 最先出现的是顾长渊。 银白长衣仍旧干净,只是身上的气息与进入祖境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神台圆满。 而且那种沉凝程度,甚至让远处几名法相境强者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神台圆满?” 姬崇烈目光骤然一动。 可下一瞬,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顾长渊身上移开。 因为第二个人已经走了出来。 姬令仪。 场间忽然安静,几名熟悉她的皇族老人甚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病弱感已经消失。脸颊有了血色,气息绵长稳定,原本过分苍白的眉眼,此刻终于多了属于年轻女子的鲜活。 而真正让所有人失神的,还是她身上的气息。 神台圆满。 浓郁的暗金皇运环绕周身,眉心之处,一枚很淡的古戟印记正在缓缓隐去。 “这……” 有人张了张嘴。 “令仪?” 姬崇烈也明显怔了一下。 姬明鸾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个过去从未真正被自己当成争位之人的妹妹。 许久以后,她红唇轻轻弯起,笑意里有意外,也有几分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感慨。 “争了这么多年。” 姬明鸾轻轻摇头。 “最后竟然是你。” 没人接话。 三名皇嗣为了那个位置争了许多年。有人经营军府,有人笼络皇族,也有人远赴外洲,请来足以替自己压下最后一关的天骄。 可今日,姬崇烈先出来了,姬明鸾也出来了,最后连所有人都已经默认获胜的姬玄戈,都提前离开了祖境。 真正带着帝兵认可站在这里的,偏偏是那个从一开始,便没有几个人真正放进争位名单里的女子。 世事大概就是如此。 人人都想握住的东西,最后未必落在那个伸手最用力的人掌中。 而那个曾经连伸手资格都没有的人,再被所有人看见时,已经站到了他们前面。 摄政王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先落在姬令仪眉心快要彻底隐去的古戟印记上,又看了一眼始终没有说话的姬玄戈。 到了这里,祖境里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必再问。 帝兵认可本身,就是答案。 片刻以后,摄政王终于开口: “古皇帝兵既已择主,便不必再议。” 声音不重,却清楚传遍皇道山外围。 他看向姬令仪。 “帝兵认谁。” 稍稍一顿。 “古国便扶谁。” 周围几名皇族老人神情微变,却没有一人反驳。 这是戟皇古国自古留下的规矩。 他们这一件古皇帝兵,本就不同于寻常由一人独掌的帝族祖兵。它认姬氏皇血,也认一国皇运,承位之人身在古国,便可借皇道祖脉与举国之势催兵。 只是帝兵真正复苏,耗去的同样是一国多年积累。催动越深,国运重新归入祖脉所需的时间便越长。 古国将这个过程称作—— 国运回潮。 而承位者自身境界,同样决定着究竟能够承下多少帝兵之力。 国运再盛,人若承不住,一样催不起那杆帝戟。 山风从众人之间吹过。 摄政王没有再解释更多。 今日之后,宗正、军府与皇族自然还有无数事情需要重新议定。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不会再变。 摄政王的目光重新落在姬令仪身上。 那个过去二十多年,很少真正站在所有人视线中心的女子,如今正安静立在皇道山前。 而在她身后,祖境入口也在一点点闭合。 轰隆—— 最后一道沉重声响落下。 戟皇古国这一代的争位。 到此,终于有了结果。 第195章 儿歌 祖境关闭后的第二日,古皇城已经换了一番气象。 天色方亮,皇宫深处便接连传出九声沉重戟鸣。 咚—— 第一声落下,皇城东面的暗金战旗率先升起。 随后第二面、第三面…… 不过数息,九面皇旗已在皇城不同方位同时舒展开来。一道道沉寂多年的皇纹沿着宫墙与地脉重新亮起,兵气自几大军府上空升腾,最终尽数朝皇宫中央汇聚。 皇族祖祠内,宗正一脉请出沉寂三年的承皇古册,姬令仪三个字落入其上以后,暗金戟纹自纸面缓缓延伸,与高空那道若隐若现的古皇帝戟虚影遥遥呼应。 原本属于这一代其他皇嗣的承运印记,则在皇册上一道接一道隐去。 几大军府同时校正九旗阵位。 皇道祖阵重新换主。 一道道承皇诏令,也从皇宫发往古国各地。 三日之后。 新皇承位。 其实到了今日,这场大典已经不再决定什么。古皇帝兵择主,古国皇运归位,真正的结果昨日便已经落定。 三日后的仪式,只是让祖祠、皇族、军府与这一国皇道,将那个已经无法改变的名字,彻底刻进古国此后的岁月里。 …… 顾长渊并不准备等到三日以后。 辰时刚过,他便已经从住了数日的别院走出。 玄黑方天画戟重新收入万相兵胎,银白长衣一如来时,身上也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东西。 古国这一程已经结束。 他也该继续往前了。 只是刚走过两条长廊,前方便出现了一道熟悉身影。 姬令仪。 她今日没有穿帝袍,也没有戴冠,只是一袭比往日稍显正式的绯紫长衣。袖口与腰间多了几道极淡的暗金皇纹,随着脚步偶尔闪过一线光泽。 身体补全以后,那种常年萦绕在她眉眼间的苍白病气已经消失。 看到顾长渊,她并不意外。 “顾公子。” 顾长渊停下脚步。 姬令仪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准备走了?” “嗯。” 姬令仪轻轻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令牌,递到他面前。 令牌不大,正面刻着古国九旗,背面则是一杆极细的古戟。一缕新凝不久的皇印气息沉在其中,与整座皇宫的阵纹隐隐呼应。 “皇城通令。” “上面留了我的皇印。以后顾公子若再来古国,凭这枚令牌便能直接入皇城,皇宫外围几重禁阵也不会拦你,不必再让人逐级通传。”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姬令仪说得很自然,他也没有刻意推辞,伸手接过令牌,随手收入袖中。 “多谢。” “一块令牌而已。” 姬令仪摇了摇头,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说。 两人继续向宫门走去。 到了长廊尽头,她才再次开口:“三日后的承位大典,宗正和几大军府已经开始准备了。” 稍稍一顿。 “本来……令仪还想请顾公子留下来看看。” “不了。” 顾长渊拒绝得很干脆。 “古国这一程已经结束。” “我也该走了。” 姬令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劝。 “好。” 又走出一段,她的脚步稍稍慢了些。 “还有一件事。” 顾长渊侧目。 “哥哥不见了。” 姬令仪轻声道:“昨夜从府中出去以后便没有再回来,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顾长渊没有说话。 姬令仪望了一眼宫墙之外迎风展开的九面皇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哥哥为了那个位置走了很多年。他认定的事情,一向很少肯停。” “那一日……” 她顿了一下。 “大概是离自己想要的东西太近了。” 顾长渊仍旧没有接话。 姬令仪也没有再说。 到了宫门前,她停下脚步。 “顾公子。” 顾长渊回头。 “后会有期。”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 “后会有期。” …… 古皇城内禁飞。 顾长渊出了皇宫,没有立刻祭出云舟,只沿着长街缓步向城外走去。 昨日皇道山上的事情已经传遍整座皇城。 街边茶楼才刚开门,里面谈的便全是新皇。 “真是令仪公主?” “还能有假?昨日祖境开启,我就在皇道山外围。她出来的时候,那一身皇运你们是没看见。” “可我记得那位公主以前身体不是……” “以前是以前。” 旁边有人忍不住插嘴。 “如今古皇帝兵都认了她,听说连先天那点缺陷都补上了。” 另一桌有人听得直摇头。 “管他皇子还是公主。” “军府别乱,边关别打进来,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立刻引来几声附和。 …… 再往前,兵器铺已经卸下门板,炉中火焰烧得正旺。巡城甲士沿街而过,甲叶轻撞,几个半大孩子拿着木刀木戟在街边追逐,争着扮昨日皇道山上的人物。 有人说三日后的承位大典,九旗会同时横过皇城上空。 也有人猜那一天古皇帝兵是否还会再显一次。 昨日,有人在山巅失去皇位。 有人承下帝兵。 有人一日之间从气海走到了神台圆满。 可到了今天,城还是那座城。 卖饼的照常生火,铁匠照常抡锤,茶楼照常开门。大多数普通人真正关心的,也不过是明日的日子会不会比昨日更差一些。 顾长渊一路向前。 走得并不快。 直到经过一条熟悉的旧街,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声音。 “咦?大哥哥!” 顾长渊脚步一停。 老树后面,一个小脑袋已经探了出来。 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 手里仍旧抱着那杆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木戟。 确认真的是顾长渊以后,小姑娘眼睛顿时亮了,抱着木戟蹬蹬蹬跑到他面前。 “真的是你!” 顾长渊低头看她,笑道: “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指了指不远处那张矮凳。 “上次我从那里掉下来,是大哥哥接住我的。” 顾长渊唇角微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动作随意得很,与平日揉顾清歌头发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小姑娘头发顿时乱了一点。 她倒也不恼,只抱着木戟仰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后面帘子很快被人掀开。 老人走出来,看见站在树下的顾长渊,眼睛顿时一亮。 “公子?”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看了顾长渊一眼,又注意到他行来的方向。 “看您这样子……这是准备走了?” “嗯。”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老人笑着点头。 “办完了好。” 顾长渊又揉了一下身旁小姑娘的脑袋,随后看向树下那几张低矮木桌。 这一走。 下一次再来戟皇古国,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原本也不赶这片刻。 “老人家。” 顾长渊笑了笑。 “来碗茶吧。” “歇会儿再走。” 老人立刻应声。 “好嘞。” 顾长渊在树下坐下。 阿禾抱着木戟也跟了回来。 老人烧水煮茶,她便蹲在旁边,眼巴巴盯着桌角那只小罐。 手才伸出一半。 “阿禾。” 老人头都没回。 小姑娘的手顿时僵住。 “药。” 阿禾苦着脸。 “爷爷……” “喊什么都没用。” 老人把一只早已晾温的药碗推到她面前。 “不喝药还想吃蜜饯?” 阿禾盯着蜜饯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把木戟往树边一靠,双手捧起药碗。 刚喝一口。 小脸便皱成一团。 顾长渊端着刚倒好的茶,带着几分笑意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 阿禾似乎也发现他在看自己,顿时坐直了一点,像是不想在这个曾经接住自己的哥哥面前显得太怕苦。 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 她皱着鼻子,小声哼了起来。 “药汤苦,阿爹尝……” 老人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没好气地催她快喝。 顾长渊坐在树下,笑着看着这一幕。 阿禾抱着药碗,又喝了一大口,随后含含糊糊地往下唱: “药汤苦,阿爹尝; 夜风冷,阿爹挡; 春花移到窗前放; 秋灯抱她上宫墙。” 最后一个字落下。 她立刻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喝完啦!” 老人瞥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从罐中捏出一枚蜜饯。 阿禾顿时眉开眼笑,蜜饯往嘴里一塞,抱起木戟便蹦蹦跳跳跑到树后去了。 老人望着孙女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片刻。 才像是忽然想起昨日的事情,轻轻感叹了一声。 “真没想到啊……” 顾长渊端起茶。 老人看着皇宫所在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一代争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是令仪公主成了新皇。”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 “不过也好。” “先皇当年最疼爱的,就是她。” 顾长渊原本已经送到唇边的茶微微停住。 他抬起眼。 “疼爱?” “从小便很疼她?” “那当然。” 老人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些奇怪顾长渊为什么会问这个。 “皇城里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知道。” 他朝刚才阿禾跑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刚才阿禾唱的那首歌,说的就是先皇和令仪公主。” 顾长渊没有说话。 老人端着茶,自顾自地继续道:“公主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年离不开药。听说先皇怕药太苦,总会先替她尝一口。冬日抱她出去,也拿自己的衣服护着。” “后来有些年,她连寝宫都出不了,先皇便让人把开得最好的花往她窗前搬。最后那句,说的是有一年上元灯会,小公主想上宫墙看灯,自己上不去,也是先皇亲自抱上去的。” 老人说着,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声。 “是真的疼啊。” “谁能想到,当年还要父亲抱着上宫墙的小姑娘,如今倒是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老人还在自顾自说着。 顾长渊却没有再接话。 长街上的声音依旧没有停。 远处有人叫卖,巡城甲士经过街口,甲叶彼此轻碰。树后的阿禾大概又在练她的少年将军,木戟一下下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轻响。 老人也还在旁边感叹着先皇、新皇和那些早已过去多年的旧事。 所有声音都还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落进顾长渊耳中,却仿佛渐渐远了一些。 那一夜。 姬令仪坐在灯火下。 声音很轻。 “父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很少再来了。” 顾长渊眸光微凝。 老人方才那句仍在耳边。 “先皇当年最疼爱的,就是她。” 两句话。 似乎并不冲突。 紧接着,又是那晚另一道声音。 “这些年……一直都是哥哥替我找药。” 还有—— “哥哥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很少肯停下来。” 最后,是她低着头,像带着一点期待,又不敢真的相信。 “若是这一次真的能够得到古皇帝兵……” “也许我的身体,真的能好起来。” 如今。 她真的好了。 顾长渊手中的茶一直没有喝下去。 热气从茶面一点点散开。 一句。 又一句。 仔细想来,似乎都是真的。 可直到今日重新听见那些话,他才第一次发现。 那一夜,姬令仪说出的很多东西,好像都恰好停在了一个位置。 她说了已经发生的事。 也说了她想让人听见的那一部分。 至于剩下的。 一直都是听的人自己补上的。 老人还在旁边说着什么。 顾长渊已经没有再听。 许久以后。 咔。 茶盏轻轻落回桌面。 老人这才转过头。 “公子?” 顾长渊已经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皇宫所在的方向。 “老人家。” “今日这碗茶,多谢了。” 老人一怔。 “公子,您不是要出城?”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将几枚灵石放在桌边。 随后转身。 沿着来时的长街,重新向皇宫走去。 …… 皇宫正门。 两列禁军镇守在宫道两侧。 远远看见顾长渊去而复返,为首几名军将已经认出了他。 昨日皇道山前发生的事情,如今整个皇城军中几乎无人不知。眼前这个银衣少年是谁,又是谁将如今坐在承皇殿中的新主一路送到了最后,他们自然更加清楚。 直到顾长渊掌中那枚暗金皇城通令亮起,几人再无半点迟疑。 军阵向两侧分开。 “顾公子,请。” 没有盘问。 也没有再让人入宫通传。 顾长渊收起令牌,径直走入皇宫。 早晨姬令仪才刚刚交给他的东西。 几个时辰以后。 第一次便用上了。 …… 承皇殿。 三日后的承位大典尚未开始,这座沉寂三年的皇殿却已经先一步复苏。 暗金皇纹沿数十级长阶自下而上缓缓流转,殿中九根古柱之上,刀枪剑戟诸般兵影不时浮现。穹顶最深处,九面皇旗虚影环绕着一幅巨大的古戟皇图,隐隐与皇城上空汇聚的国运相接。 皇图之前,暗金皇座高悬。 偌大的承皇殿内,此刻却只有姬令仪一人。 这两日宗正、军府与宫中旧臣往来不断,连她身边侍立的人都比过去多了数倍。姬令仪似乎还不太习惯这样的阵仗,今日索性让所有人都候在殿外,自己留在这里看三日后承位大典需要用到的皇册。 她尚未正式加冕,头上没有帝冠,只穿着一袭绯紫长衣坐在皇座之上。 身前长案上,几卷皇册、承位祭文与军府送来的玉简已经摊开。 整座高阔皇殿安静得只剩皇纹流转时偶尔传来的细微嗡鸣。 殿中脚步声响起。 姬令仪抬起头。 看清来人以后,眼底明显多了一丝意外,旋即便笑了起来。 “顾公子?” “怎么又回来了?” 她将手中皇册放下,眸中仍带着那点笑意。 “难道这么快便改了主意,准备留下参加我的承位大典?” 顾长渊走到长阶之下,停住脚步。 “我刚才听完了一首歌。” 姬令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顾长渊看着她。 “那个老人告诉我,唱的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的故事。” 大殿里静了片刻。 姬令仪望着他,没有问是哪一首,只轻声道: “唱完了?” “嗯。” 顾长渊顿了一下。 “那首歌,唱得没有错?” …… “没有错。” …… 顾长渊没有移开目光,沉默片刻道: “祖境开启前一夜,你告诉我。” “后来连先皇,也很少再去看你。” 姬令仪安静地听着。 “可那个老人告诉我。” 顾长渊道。 “先皇从小很疼你。” 姬令仪沉默片刻,随后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 “也没有错。” “父皇是真的疼我。” 她的声音很轻。 “小时候,我一直知道。” 那句话落下以后,姬令仪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我总觉得,自己一定会好。” “我会问父皇,什么时候不用再喝药,什么时候能像哥哥姐姐一样走进演武场,什么时候可以挑一件自己的兵器,什么时候……我也能真正开始修炼。” “父皇每一次都会告诉我——” “再等等。” 三个字落在空旷皇殿中,格外清晰。 姬令仪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看许多年前那个真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姑娘。 “小时候,我很喜欢听父皇说这三个字。” “因为每一次听见,我都会觉得,这一次或许真的快了。再等一段时间,再试一个办法,也许下一次醒来,我便和其他人一样了。” 于是她一次次等。 等来一次希望,再等来一次失望。 失望以后,又会有新的办法送到眼前,于是重新生出一点希望,再等一次。 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姬令仪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 “后来……父皇走了。” “最开始还有人记得我。再往后,人就越来越少。” “我还是皇族公主,该送来的东西不会少。只是慢慢的,已经很少有人再问我是不是还想去演武场,是不是还想拿兵器,是不是还想修炼。” 她抬起眼。 “到后来,就连让我‘再等等’的人,都没有几个了。” 顾长渊一直没有说话。 殿外九旗迎风而动,一线暗金天光掠过大殿边缘。 姬令仪看着那道光,许久以后才继续。 “直到古皇帝兵要复苏。” 这一句话之后,她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丝清晰却极淡的讥意。 “挺有意思的。” “帝兵还没有真正醒。” “我身边的人,倒先多了起来。” 许久不曾来的人开始重新出现。 有人重新问她的身体。 有人开始在意她记下的那些祖境旧史。 也有人终于发现,这个连完整气海都无法拥有的公主,皇血在聚拢皇运的时候,竟比很多正常皇族都更加稳定。 姬令仪没有一一去数那些人。 只轻轻笑了一声。 “哥哥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隔三差五地过来。” 那点讥意,在这一刻明显深了一分。 “替我找药,问我的身体,告诉我再忍一忍。” “等他赢,等他得到古皇帝兵,等他坐上那个位置。” 她稍稍停了一下。 唇角仍旧带着那一点极淡的弧度。 “我的好哥哥姬玄戈,像是忽然想起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妹妹。” 皇殿之中安静下来。 顾长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所以祖境开启以前,你就知道他最后会对我出手?” 姬令仪唇边那点讥意慢慢淡去。 “不知道。” 回答得很干脆。 姬令仪靠在皇座上,目光越过漫长长阶,落向殿外。 “我只是很了解我的好哥哥。”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不肯停,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前面。别人觉得已经够了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一点。” 她停了一下。 “可我再了解他,也替不了他最后的选择。” 顾长渊道: “如果那一天,他听我的,停下了呢?” 姬令仪重新看向他。 “那他就是古国的新皇,其他人已经输了,古皇帝兵也已经有了基础认可。只要他停下,那一天赢的人就是哥哥。” 顾长渊看了她片刻。 “所以你也不知道,事情最后一定会走到今日。” “嗯。” 姬令仪轻轻应了一声。 “我不知道。” 大殿安静了片刻。 她才继续道: “我只是赌了一次。” “赌什么?” 这一次,姬令仪沉默得久了一些。 随后。 声音轻轻落下。 “赌他舍不得停。” …… 殿外风声掠过。 九面皇旗投下的暗影从长阶上一晃而过。 顾长渊没有再问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也没有问她到底为两种结果分别准备了什么。 姬令仪同样没有再说。 片刻之后,她眼底最后那点情绪也重新归于平静。 姬令仪靠在皇座上,看着长阶下的顾长渊。 “父皇让我等,后来,哥哥也让我等。这些年,我等的太久了,顾公子。” “等他们找到办法,等他们走得更远,等他们先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殿外九面皇旗迎风舒展,一缕缕暗金皇气越过皇宫重檐,自古皇城四方汇聚而来,没入这座重新复苏的承皇殿。 昨日以前,她还是那个连完整气海都无法拥有的病弱公主。 如今,古皇帝兵已经认她为主。 一国皇运,也正在向她汇聚。 姬令仪坐在暗金皇座之上,缓缓抬起眼。 这一刻,她没有再看别处。 只是看着顾长渊。 声音仍旧很轻。 “他想赢下这一切,再分一部分救我。”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他分给我的那一部分。” …… 风从殿外吹入。 皇座之后,巨大的古戟皇图泛起一层暗金光泽。顾长渊站在长阶之下看了她片刻,没有评价她做得对还是错,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片刻以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向殿外走去。 银白衣摆掠过暗金长阶,脚步声在空旷皇殿里一声声远去。姬令仪坐在皇座之上,始终没有叫住他。 像是该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 顾长渊一直走到大殿尽头。 再向前几步,便是殿外。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顾长渊背对着姬令仪站了片刻,随后转过身,隔着整座高阔皇殿,再一次看向那道坐在皇座上的绯紫身影。 “还有一件事。” “山巅那天。” 顾长渊看着她。 “你把皇运重新送到了姬玄戈面前。” “最后,只差几寸。” 皇殿安静得只剩殿外风吹皇旗的声音。 顾长渊停了一下。 “那几寸,究竟是承位断了,真的再也送不过去——”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姬令仪脸上。 “还是你自己停下了?” …… 话音落下。 姬令仪没有回答。 她原本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大殿另一端的顾长渊。 方才说起父皇、说起姬玄戈时,她眼里曾有过怀念,也有过讥意。 可这一刻,那些情绪都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很安静的平静。 顾长渊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整座皇殿对视。 殿外的风恰在此时掠过高空九旗,带起一阵极轻的猎猎声。那声音从敞开的殿门传进来,又很快散去。 随后,整座承皇殿重新陷入寂静。 三日后的承位大典还没有举行,姬令仪头上也还没有帝冠,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看着顾长渊。 一息。 两息。 姬令仪始终没有开口。 顾长渊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片刻之后。 他收回目光,向皇城之外走去…… ----------------------------------------------- 上一章,皇位有了结果;这一章,人心没有答案。 姬玄戈若肯停,他便是新皇。 姬令仪并没有算尽所有结果,她只是看懂了人,然后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皇位之争,终有胜负;人心之局,从无定论。 这才是戟皇古国真正的结局。 古国篇就结束啦,万字更新,看到这里,希望催更礼物支持一下,多多评论,拜谢拜谢~ 第196章 剑峰说道 云舟离开戟皇古国时,皇城已经落在了很远的后方。 西荒长风自舟外掠过,层云向两侧缓缓分开。顾长渊盘膝坐在舟首,银白衣角随风轻动,直到那座横亘群山间的皇道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皇位最终落在姬令仪手中。 顾长渊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倒是临走以前,旧军街那个抱着木戟的小姑娘,在脑海里多留了一阵。那时他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动作落下以后,才发现与平日里揉顾清歌头发时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传讯玉。 玉面上还留着顾清歌前两日发来的消息。 “哥哥,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隔了一阵,后面又跟了一句。 “古国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回来记得给我带一点!” 顾长渊看了片刻,眼底渐渐多出一点笑意。离开旧军街以前,他还真让人收了些当地常见的蜜果。 指尖落下。 “今日。” 稍作停顿,又添了两个字。 “带了。” 传讯送出去不过片刻,玉面便重新亮起。 “那我等你!” 顾长渊收起传讯玉,没有再回。 云舟继续向东。 越过西荒与中州交界以后,脚下山川逐渐变得熟悉。等到日头偏西,九条祖龙灵脉重新出现在云海尽头,顾氏群山也随之进入视野。 护族大阵缓缓打开,云舟一路归入族地,并未惊动太多人。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 回到帝子殿以后,顾长渊没有再出去。 古皇道泽已经将他的境界推到神台圆满,只是从皇兵祖境出来以后,始终没有真正静下来重新梳理这一境。 帝子殿内,他盘膝而坐,心神落入体内,万道神台静静悬浮。古皇道泽留下的力量已经逐渐融入其中,整座神台在一次次运转间,也比刚刚破境时愈发浑然。 顾长渊没有继续向前。 这一夜,他只是重新将神台圆满这一境梳理了一遍。等到窗外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他才重新睁开眼。 境界未动,神台的气息却愈发平稳。 …… 第二日上午。 顾长渊从帝子殿出来以后,并没有特意去什么地方。 难得回族,他便沿着山间古道随意走了一阵。顾氏族地极大,古道沿山势起伏,时而穿林,时而横过云海,途中偶尔还能看见族中年轻人从远处经过。有人认出顾长渊,远远停下见礼,他也只是点头回应,继续往前。 直到穿过一片古松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灵力碰撞声,隔着山雾断断续续,其中还夹着几个年轻人的说话声。 顾长渊顺着声音抬眼。 剑峰已经近了。 前方山道恰好分出一条石阶,沿着山壁蜿蜒向上。他原本只是顺路经过,听见动静以后脚步微转,便走了过去。 越过两座偏殿,眼前地势很快开阔起来。 半山演武场上聚着十余名顾家年轻人,大多数仍在气海境,其中几人已经走到后期,另有两个年纪稍长些的年轻人刚刚跨过那一道门槛,体内已有宫基初立。 顾清歌也在其中。 少女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刚与对面一个少年交过一轮手。灵力收回气海以后,她正站在场中听旁边几个人说话,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方才交手留下来的兴奋。 顾长渊没有立即叫她,只在演武场外站了一会儿。 这些年顾清歌修炼确实没有懈怠,气海已经圆满,距离真正迈入道宫境只剩下一步。 最先发现顾长渊的是场边一个少年。 他原本正在与同伴说话,余光扫过石阶时忽然顿住。 “少主?” 周围几个人跟着望了过来。 顾清歌也转过身。 看清站在那里的顾长渊,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哥哥!” 少女几步便跑到近前。 “你怎么来剑峰了?” “路过。” 顾长渊看了一眼演武场,笑道:“听见这里挺热闹,便上来看看。” 顾清歌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我们刚才正说宫基呢。” 她如今气海圆满,最近想得最多的也正是这一步。 那两个刚刚迈入道宫境的年轻人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中一人道:“我们两个先走了一步,可真立下宫基以后,反倒觉得和以前想得不太一样。” 顾长渊看着几人,也没摆什么指点后辈的架子。场边正好有一块青石,他走过去坐下,笑道:“那正好。道宫这一境,我也走过,今日又没什么事,便把自己当初的一些体会说与你们听听。”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 “都是些浅薄见解。” 几个年轻人彼此看了一眼,神情多少有些古怪。 顾清歌已经在旁边坐下,听见最后那句话,眼睛弯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顾长渊只当没有看见。 最开始,他说得并不深。 气海走到圆满以后,灵力多少已经不再是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真正踏入道宫,第一次立下宫基,也意味着修行开始有了更长远的方向。 他没有讲什么繁复法门,只挑了几处自己真正走过以后留下的体会。顾清歌起初还会问上几句,等顾长渊真正说起来以后,她反而渐渐安静,只坐在旁边认真听着。 演武场另一端原本还有人在各自修炼,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一个抱剑少年站在远处听了一阵,最后索性走过来坐下;又有人只是从附近经过,问清发生什么以后,也跟着留了下来。 十几个人渐渐变成二十几人,后来连演武场外围的石阶上都开始有人落座。 消息也在不知不觉间传了出去。 帝子在剑峰与族中弟子说道。 最开始只有剑峰附近的人知道,后来其他几峰也渐渐有人赶来。等顾长渊回答完一个关于宫基的问题,再抬头时,周围已经比最开始多出了数倍的人,山道上还有年轻身影陆续往这边走。 顾长渊看了一圈。 “想听便坐。” 后来的人各自找了位置。来得早的围在演武场前方,再晚一些的便沿着石阶、古树与两侧空地坐下。人虽然越来越多,场中反而比先前更加安静。 最初的问题大多还停留在气海与宫基,等后来几名道宫境的年轻人也坐下来,问的东西才渐渐往后走。 “少主,宫基以后呢?” 有人开口。 顾长渊便顺着往后说了几句。 宫基、宫影、天宫。 没有逐境拆开,也没有讲得多么玄奥。许多时候,他只说到某处便停下来,让提问的人自己去想。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反倒皱起眉头,还有人安静许久以后,忽然重新看向自己的宫基,神情与刚才已经有些不同。 随着日头一点点升高,后来问的东西也渐渐不再只与境界有关。 有人问剑,也有人问自己在同一境界停留许久,究竟该继续积累,还是迈出下一步。 还有一个少年犹豫了半晌,才问道:“少主,我练剑已经三年,可一直都比不过族中另外一人。是不是我在剑道上的天赋,本来便不如他?” 顾长渊看了他一会儿。 “你练剑,是为了比过他?” 少年怔住。 顾长渊没有再往下解释。 可那少年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脸上原本的纠结反而一点点淡去。 时间继续过去,闻讯赶来的年轻人里,也渐渐出现了修为更高的人。一些神台境族人最开始只是站在外围看看,听着听着,也悄然坐了下来。 终于,人群后方又有人开口。 “少主。” 顾长渊抬眼。 说话的是一名已经踏入神台境的顾氏青年。 “道宫走到最后,诸宫成真。那到了神台,真正承的又是什么?” 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 顾长渊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前面那些境界,都是已经走过去的路。 神台却不同。 这是他如今正在走的地方。 方才回答众人的问题时,他也在重新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许多东西。如今问题真正落到神台,昨夜才梳理过的那些感悟,也再次浮上心头。 片刻后,顾长渊才开口。 “道宫,是让自己的道有处可居。” 他的声音并不高。 “到了神台,便是承道于己。” 那名青年沉思片刻,又问:“何为承?”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看吧。” 话音落下,他依旧盘膝坐在青石之上。 随着心念微动,天地间原本缓缓流动的灵气开始向演武场汇来,一座神台虚影也随之在顾长渊身后显现。 没有浩大的神威压下。 整座神台只是静静悬在那里,诸般道痕错落其上,各循其序。乍看繁复,真正凝神望去,却又浑然一体。 场中一时没人说话,尤其那些已经踏入神台境的年轻人,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那座神台上。 “神台不是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堆上来。” 顾长渊同样望了一眼身后的神台。 “承得多,不代表承得稳。所谓承载,先要容得下,然后才是撑得住。” 只有几句话。 他没有继续往细处解释,可演武场上的一些人,神情已经渐渐有了变化。 一个刚刚立下宫基不久的年轻人低头内视,原本始终有些浮动的灵力,在一次次运转间慢慢平复;不远处,一名已经气海圆满、这些日子始终急着迈出下一步的少女闭上眼,将提起的灵力重新送回气海;另一边,一个压境许久的青年沉默良久,眉眼间那层停留了很久的迟疑,也随之一点点散去。 没人直接破境,剑峰上下反而越来越安静。偶尔有极轻的剑鸣从演武场边缘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山风里。 顾长渊自己也渐渐忘了,今日最开始不过是路过剑峰。 众人的问题越来越多,他便顺着继续往下说,那些曾经已经走过、却很少真正停下来重新整理的东西,也随着这一场说道一点点清晰起来。 演武场前,白衣少年盘膝坐在青石之上,神台虚影静悬身后。石阶上下已经坐了许多顾家年轻人,有人闭目梳理所得,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兵器,也有人始终望着那座神台,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顾清歌仍坐在离顾长渊最近的地方。 后面许多东西,她其实已经听得似懂非懂,可少女也不急。别人都在看那座神台时,她偶尔却会侧过脸,看向不远处的顾长渊。 一身白衣,坐在越来越多的族人中央。 顾清歌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知道究竟听懂了多少,只是望着自己哥哥的时候,眉眼间那点高兴与骄傲,怎么都藏不住。 …… 第197章 前路自有人在 消息真正传到剑阁时,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 剑峰长老原本正在看一卷旧剑谱,听完弟子的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哦?多少人了?” “快过百了,其他几峰也有人过去。” 老人抬起头。 没过多久,他已经出现在演武场更高处的一座临崖古亭旁,没有下去,只背着手站在那里听。 最开始神情还算平静,听了一阵以后,右手却慢慢从身后抽出来,在胡须上捋了一把。尤其听到顾长渊随口提起几句东玄见过的剑势以后,老人眼睛明显亮了些,腰杆也不知不觉挺直了几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今日这胡子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剑峰长老回头。 阵峰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再远一些,丹峰长老也正沿着石阶慢悠悠走来。 剑峰长老重新转回去。 “老夫胡子好得很。” 阵峰长老看了一眼他还放在胡须上的手。 “那你一直捋什么?” 剑峰长老懒得搭理他。 下方顾长渊刚好说完一段。老人听得心情极好,嘴角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完全压住。 “这一次去东玄,倒也还算不错。” 阵峰长老只是“嗯”了一声。 剑峰长老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只能自己继续。 “持半截断剑问十七剑山,最后还替东玄多添了一峰。” 说完,他轻轻咳了一声,神情依旧淡然。 “也算没有辜负老夫当年的悉心教导。” 阵峰长老终于转过脸。 “你?!” 剑峰长老顿时皱眉。 “什么意思?” “呵呵,没什么意思。” 阵峰长老想了想。 “老了,我只是忽然记不起,你当年到底教了他几日。” 剑峰长老神色不变。 “修行一事,岂能以时日论功?” 刚走过来的丹峰长老正好听见,立刻点头。 “有道理。” 剑峰长老神色刚刚缓和一些,便听老人继续道:“长渊小时候喝过老夫那么多灵乳。照这么说,他如今能在东玄打完整场问剑,多少也该有老夫一份功劳。” 剑峰长老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你那是灵乳。” “灵乳怎么了?” 丹峰长老慢悠悠站到旁边。 “根基不重要?” 两人刚要继续,后方已经响起一声笑。 “都重要。” 顾玄烈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 这位昔年执掌过战峰的祖老抱着双臂,看了一眼下面,又看看面前几个老人。 “照你们这么算,七峰一峰占一份,最后给长渊自己留三成?” 阵峰长老竟认真想了想。 “也算公平。” 剑峰长老转过头,只回了一个字:“滚。” 旁边几个人顿时都笑起来。 只是笑声很快又慢慢低了下去,因为下方那座神台已经显化出来。 他们看得自然比寻常年轻人更深。那些落在神台上的东西,有顾家传承留下的痕迹,也有顾长渊这些年一路走过以后真正属于自己的体会。 剑峰长老不再捋须,顾玄烈也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阵,顾九霄与顾玄微才沿着山道缓步而来。两人没有往前,只在古亭后方停下。 顾九霄看着下方。 “讲到哪了?” “神台。” 顾玄烈回了一句。 顾九霄点点头,没有再问。 顾玄微却多看了一阵,直到顾长渊回答完另一个问题,老人眼底才渐渐浮出一点笑意。 “他今日说这些,倒不只是说给下面那些孩子听。” 顾九霄望着下方那道白衣身影,片刻以后也笑了一声。 “挺好。” 这一回,也没人再争是谁当年教得更多了。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等顾长渊真正停下来时,身后的神台虚影逐渐淡去,演武场上的人却没有立即散开。有人仍旧盘膝坐着,将方才听到的几句话重新梳理;有人开始回看自己此前的修炼,还有人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低声讨论刚才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顾长渊也没有催。 这一场说道原本只是兴之所至,到了最后,他自己所得同样不少。 过了一阵,剑峰长老才从高处走下来。老人背着一只手,目光从演武场上的年轻人身上一一扫过。 “今日听了这么久,一个个刚才点头倒是点得挺认真。” 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 剑峰长老神色平静。 “岁末考核,也没剩多少日子了。” 一句话落下,演武场上方才还颇有几分悟道余韵的气氛明显变了。 有人脸上的若有所思当场僵住,有人转头看向身边同伴,最边上几个少年神情更是一下苦了不少。 顾清歌看见他们的模样,没忍住先笑起来。 剑峰长老也差点被逗乐,却还是绷着脸道:“今日长渊说了这么多,究竟听进去几分,到时候总得看出些东西来。” 后面一个少年小声嘀咕。 “刚听完就要考……” 身边人赶紧碰了他一下。 剑峰长老已经看过去。 “有意见?” 少年立刻坐正。 “没有。” 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弟子觉得很好。” 周围顿时笑起来。 顾长渊坐在青石旁,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有人笑过以后,忽然掐指算了算日子。 “这么说,离岁朝也没多久了吧?” 这一次,附近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本来就没多久了。” 另一个少年眼睛一下亮起来。 “那今年承霄哥他们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周围几人明显来了精神,比方才听见岁末考核时积极得多。 “有可能。前几日玄元道州不是刚有消息传回来吗?那边这一轮争锋也差不多暂时落下来了。” 一个年纪稍小些的少年顿时坐直。 “那承霄哥今年能回来?” “谁知道。” 旁边人笑道:“上一次你也是这么问的,结果等了一个岁朝都没见到人。” 少年有些不服。 “那次不一样。他们正好赶上一处机缘开启,守了那么久,总不能东西刚现世,人反倒先回来了吧?” 周围顿时有人笑起来。 玄元道州真正让那些已经开天门的族兄族姐很少归家的,从来不只是距离。 那里汇聚五洲真正走到这一境前方的年轻天骄,一场争锋、一处机缘,有时便会牵住数月甚至更久,其中更有不少东西与后续帝路有所关联。 真正在那里走深以后,有时一隔三四年不曾归族,也算不得稀奇。 所以这些年每逢岁朝,族中小辈总会提前猜上一遍,今年谁能回来,又有谁赶不上。 顾清歌听了一阵,也来了兴趣。 “承霄哥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旁边有人仔细想了想。 “快三年了吧。” 另一个少女立即道:“雪翎姐近一些,去年还回来过。” 提到这个名字,方才还颇为兴奋的两个少年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顾清歌一眼便发现了。 “你们两个怎么了?” 两人不说话。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姑娘却很诚实。 “他们去年答应雪翎姐,下一次回来以前把剑诀练到第三层。” 顾清歌眼睛一下更亮了。 “练到了吗?” 没人回答。 她顿时明白了,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那你们完了。” 几个小姑娘顿时笑成一团。 其中一个少年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万一雪翎姐今年回来得晚呢?” “那你最好盼她不回来。”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真让她看见,你自己跟她解释去。” 那少年顿时不说话了。 顾长渊坐在一旁听着,眼底也渐渐多出几分笑意。 这些年,顾家这一代年轻人其实也没有谁真正闲下来。 顾玄仍在打磨自己的修行,顾云曦、顾云野、顾照夜、顾临几人也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万道古境结束以后,众人重新回到族中,修炼却从来没有真正停下。 他们与顾长渊一样,都还没有踏入天门。可再往前走,总有一日,这一拨人也会陆续进入玄元道州。 顾氏年轻一代,本就是这样一拨接着一拨长起来。后面的弟弟妹妹看着他们,他们再往前看,也一样有人已经先走到了更远处。 常年留在玄元道州的那一拨人里,顾承霄便是最显眼的几人之一。外面的人谈起他,更多说的是这些年压过谁、胜过谁;到了顾家这些弟弟妹妹口中,却依旧只是一声承霄哥。 而如今的玄元道州,也早已有一句话—— “”承霄在前,天门不渡。” 顾家这些小辈自然都听说过。 所以每每提到那位许久不曾归族的族兄,几个年纪尚小的少年眼底,总会不自觉多出几分向往。他们距离那里还很远,可前面已经有人先走了过去。 顾长渊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也微微动了一下。 记忆里,承霄哥每次回族见到他时,脸上总是先带着笑。算起来,确实已经许久没见了。 还有雪翎姐,以及另外几个如今都留在玄元道州的哥哥姐姐。 想到那些许久未见的身影,顾长渊唇边也慢慢多了一点笑意。 他如今还未开天门,距离真正踏进玄元道州仍有一段路。 今年若是那些人真能回来齐…… 顾长渊看着面前一群已经开始议论岁朝的年轻人,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高处,顾玄烈几人自然将下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最开始听见一群小辈盼着那些人回来,几个老人脸上还都带着笑。直到有人说今年或许真能回来齐,顾玄烈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了停。 阵峰长老看见了。 “怎么?” 顾玄烈沉默片刻。 “差点忘了。” “那几个家伙,也快回来了。” 剑峰长老听得一乐。 “难得回来一趟,小辈们都盼着,你倒先摆起脸了。” 顾玄烈瞥他一眼。 “你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剑峰长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 顾九霄站在稍后的位置,听着下面那些年轻人还在猜今年谁会最先从玄元道州回来,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剑峰长老重新看向演武场,半晌以后,也笑着捋了捋胡须。 “回来便回来吧。难得能聚一回,人多些,热闹些,也挺好。” 山风沿着剑峰缓缓吹过,下方一群年轻人的说话声仍未停歇。 一年又快到头了。 那些已经走到更远处的人,也确实该回来看看了。 第198章 岁末将至 从剑峰回帝子殿的路上,顾长渊难得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方才玄烈祖老他们说起岁朝,也提到了顾承霄几人。顾长渊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有几年没有真正与他们坐下来见过面了。 这些年他们偶尔也会归族,只是大多来去匆匆,有时停上一两日,便又去了玄元道州。顾长渊那时又常待在帝子殿中,真正碰上的次数便更少了,算起来,上一次见顾承霄几人,也已经是好几年前。 真正相处虽不算多,可几个人的性子都太容易让人记住,那些零散的见面,他至今反倒记得很清楚。 顾雪翎去年岁朝还回来过一次,另外几人却是真的许久未见。 若是今年几个人都回来…… 族里那几位长老,估计又该头疼了。 想到这里,顾长渊自己先笑了笑。 几年没见,也不知道几位哥哥姐姐如今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玄元道州那边向来没什么准数。那里古地秘境众多,漫长岁月里又不知有多少破碎空间沉在虚空深处,有些地方数百上千年没有动静,某一日却可能重新接回天地。一处秘境开启,把人牵住数月,也是常事。 顾长渊没有一直想着。 距离岁朝已经没剩几日,族中近来也无事,他回到帝子殿以后,索性将昨日说道后重新浮起的一些感悟又沉了一遍。 神台已经圆满,再往前,便是极境。 只是那一步,终究不是再积几日灵力便能强行跨过去的。顾长渊也不急,只将那些已经走过的路重新梳理了一遍。 …… 两日以后,一道低沉悠远的钟音忽然从顾氏祖地西侧传开。 声音只响了一次。 帝子殿中,顾长渊缓缓睁开眼,不过片刻便散去静室外的阵纹。 玄元道州那边来人了。 顾氏祖地西侧有一座常年封闭的跨洲界阵,平日里极少开启。那里没有多少宫殿楼阁,只立着两根高大的黑金古柱,唯有玄元道州顾氏驻地与祖地两边同时接引,柱身上那些沉寂多年的帝纹才会真正复苏。 顾长渊赶到时,古台附近已经来了不少人。昨日还在剑峰听道的一些年轻面孔也混在人群里,远处仍有人沿着山道赶来。顾清歌来得稍早,看见哥哥以后便从旁边走近了些,两人站在外围,一同看向前方。 真正靠近界阵的位置,顾玄微、顾九霄、顾玄烈等几位长辈已经到了。 前几日还在说,那些走到更远处的人也确实该回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快,人便真的到了。 两根黑金古柱上的帝纹依次亮起,银色空间纹路从两侧向中央交汇。片刻后,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缓缓荡开,另一片天地就这样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显露出来。 一角古城压在辽阔山势之间,顾氏黑金族旗立于远处高处。再往外,天地渐渐模糊,偶尔还能看见尚未完全愈合的空间痕迹。 那便是玄元道州。 也是五洲天门境以后,真正开始汇聚争锋的地方。 那里的古地与破碎秘境远比五洲常见,一些沉寂漫长岁月的地方偶尔重新显世,便足够牵住一批年轻人数月。若从里面再带出更久远的东西,动静自然还会更大。 顾长渊以前在族中经卷里见过很多次这个名字。 真正隔着一道界门看见,终究又是另一回事。 也就在这时,空间波纹轻轻一荡,第一道人影从另一端走了出来。 …… 顾雪翎依旧是顾长渊记忆里的模样。 一袭墨青窄袖长衣,腰间佩剑,长发高束,整个人显得极为利落。只是比起去年岁朝回来时,眉眼间又多了些常年在外行走以后才会沉下来的东西。 她踏出界门,没有先往后面的年轻人这边走,而是径直来到顾玄微等人面前,规规矩矩见过几位长辈。 顾玄微看了她一阵,神情也温和下来。 “回来便好。” 顾雪翎笑着应了一声。 顾玄烈简单问了几句玄元道州的近况,她只说前些日子几处地方接连有些动静,他们几个正好被牵在那里,如今暂时停下,这才赶在岁朝之前回来。至于具体是什么地方,并没有在这里细说。 几位长辈也没继续问。 有些事情,之后自然有时间慢慢谈。 等长辈这边说完,顾雪翎才转过身,看向后面的弟弟妹妹。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先落到顾长渊身上。 “长渊。” 顾长渊笑着上前。 “雪翎姐。” 顾雪翎看了他片刻。去年岁朝时,顾长渊甚至还没有正式开气海,如今只隔了一年,人已经完全不同。 她眉眼舒展开来。 “确实长大了。” 其余人也陆续上前,顾雪翎一一应着。直到目光落在几个神情明显开始不自然的少年身上,她才稍稍顿了一下。 “你们几个,明日来剑峰。我看看这一年有没有偷懒。” 几张脸上的笑同时僵住。 附近顿时有人忍不住笑起来,顾雪翎看着他们那副模样,自己也有些想笑,却没再多说什么。 …… 界门中的空间再次泛起波纹。 这一次,里面清楚映出了两道人影。 顾长渊第一眼便看见了。 可真正等两人跨过界门时,周围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还是自然而然落到了前面那个人身上。 青年一袭霜白长衣,没有多少繁复装饰。身形修长挺拔,却没有刻意端着肩背,墨发也只以一枚简单玉冠拢住大半,余下自然垂落在身后。 肤色很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一张脸生得极为俊雅,却又不显半分阴柔。 真正最容易让人记住的,还是那双眼睛。 微微弯着。 笑眯眯的。 像是无论看见谁,眼底都会先带上一点温和笑意。 顾承霄从界门中走出来,像是终于从玄元道州那些一直没有停下来的事情里抽身,肩背随意舒展了一下,抬头望着顾家熟悉的群山。 “还是家里舒服。” 几个第一次真正见到他的年轻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眼前这个白皙、俊雅,眉眼间始终带笑的青年,实在很难让人第一时间与玄元道州那些传闻联系起来。 可那句—— “承霄在前,天门不渡。” 从来不是顾家自己替他传出去的。 顾承霄平日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和,很少真正动怒。可真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眼睛若是哪一日不再带笑,真正完全睁开,往往才意味着他认真了。 还有他的洁癖。 同样出了名,而且极重。 刚才界门波动时带出了一点风尘,顾雪翎靴边多少还留着几分另一片天地的痕迹,顾承霄这一身霜白长衣却干净得像刚刚换上。一粒细小石屑被空间气流卷到袖边,尚未真正碰上,便被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量自然拨开。 玄元道州甚至有人拿这件事说过笑话。 有人与他交手,被打得当场吐血。 人倒了。 血也没沾到他身上。 顾承霄已经来到几位长辈面前,方才那一点慵懒自然收了些,先认真向顾玄微见礼,又依次问候顾九霄与几位祖老。 长辈问上一句,他便眼睛笑眯眯地应上一句。 礼数周全,没有半点在外待久以后养出来的架子。 顾家的老人向来都很喜欢他。 这一拨孩子里,顾承霄也是从小最让他们省心的那个。 等几位长辈都问过以后,他才转过身,看见了顾长渊。 两个人站到一处时,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多停了一阵。 顾长渊一身银白长衣,眉眼清俊英气,十八岁的少年气依旧清晰。可入世以后一路走到如今,那份原本收在骨子里的锋芒已经越来越明显,站在那里不需要刻意做什么,自然便有属于顾氏帝子的气度。 顾承霄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白皙、俊雅、松弛,眉眼间始终含着笑,像是已经在更远的地方走了很久,许多东西早已不需要时时摆出来给人看。 一个年少锋芒渐盛。 一个俊雅从容。 站在一起,各有各的醒目。 顾长渊先笑着喊了一声。 “承霄哥。” 顾承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近以后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长渊真长大了。” 这句话里是真有些感慨。 上一次回来时,眼前这个弟弟还没有正式入世,如今再见,已经完全不一样。 顾承霄又打量了他两眼。 “入世以后,感觉如何?” “还好。” 顾长渊笑了笑。 “挺有意思。” 顾承霄也笑。 “那就好。” 没有追着问他胜过谁,也没有立刻去问东玄和西荒。几年没见,哥哥看弟弟,先看的终究还是人。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顾长渊的目光才很自然地越过顾承霄,落到古台侧边。 “玄策哥。” …… 周围原本还有些说话声。 直到这三个字落下,才有人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片刻以后,一道悠悠的声音从黑金石柱旁传来。 “唉,长渊,你小时候没这么不好骗。” 不少人神情一怔。 这才发现,方才明明与顾承霄一起穿过界门的另外一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那里。 墨青长衣,气息平静,距离众人其实并不远。 可从顾承霄出现开始,所有人的目光便像是自然而然将那一处遗漏了过去。 顾长渊从最开始便看见了。 只是他太清楚玄策哥是什么性子,所以一直没有拆穿。 顾承霄这才偏过头,眼睛依旧笑眯眯的。 “我就说吧,真没必要。” 顾玄策从石柱旁慢悠悠走出来,脸上甚至真有一点没有藏到最后的遗憾。 “总要试试。”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笑,而人群里,有一个人的变化尤其明显,却没人觉得意外。 顾照夜平日里是什么性子,顾家这些人都很清楚。安静、冷淡,话少,脸上也很少有明显情绪。 唯独顾玄策回来时不一样。 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所以当那双平日沉静的眼睛明显亮起来时,周围几个人反倒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玄策哥。” 顾玄策也看向他。 “照夜。” 旁边负责指点顾照夜修行的长老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却到底没有当场说什么。周围几个知道旧事的人看见这一幕,反倒已经有些想笑。 顾照夜自幼性子沉静,又擅长收敛气息,几位长辈很早便觉得他适合潜杀一路。藏锋、候机,抓住真正应该出手的一瞬,一击以后立刻退走,本来路走得极顺。 偏偏顾玄策每回来一次,总要往里面掺一点自己的东西。 长老教一击必杀,他会问若一击没杀呢;长老教必要时敢于换伤,他却觉得能不受的伤为什么非要受;好不容易把顾照夜那股果决磨出来,顾玄策下一次回来,又会慢悠悠告诉他——把握不够,那就再等等。 最让人无奈的是,这些话放到顾玄策身上,好像还真挑不出什么错。 而顾照夜尤其服这位族兄。 所以如今只要顾玄策一回来,负责他修行的长老看见两个人稍微靠近一些,脸色便会先黑几分。 今天显然也一样。 …… 界门仍旧没有闭合。 顾玄烈原本已经准备转身,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睛微微闭了一瞬。 下一刻,老人额角轻轻跳了跳。 那股气息明明就在界门后面。 人就是不出来。 顾玄烈脸色一点点黑下来。 “顾扶风!” “你又准备最后一个?!” 界门里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最后一道身影才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青年一袭月白长衣,从发冠到腰带,再到袖口与衣襟,每一处都收拾得极为妥帖。他本就生得俊逸,真正迈过界门以前却还稍稍停了半息,恰好等上一轮空间乱流散开,山间新起的风从古台侧面吹来,这才迈步。 衣摆随风扬起。 一步落定,又恰好在身后缓缓垂下。 四周安静了一瞬。 不得不说。 确实很好看。 顾扶风自己倒像完全没有刻意安排过什么,先规规矩矩向几位长辈见过礼。 顾玄烈依旧黑着脸。 “我问你话呢!” 顾扶风认真道:“玄烈祖老,最后一个出场,不是更容易让人记住吗?” “……” 几个老人脸上的神情顿时都有些复杂,顾扶风在修行这件事上,其实从来没让族中长辈操过多少心。 真论刻苦,他甚至比大多数所谓天骄都要狠。一式身法旁人练到可以用于厮杀便够了,他还能重新磨上数百遍;一招已经足够快,他依旧会拆开每一次发力、转身与落点,为了一个自己觉得不够顺的地方再练数日。 真正让族中长辈哭笑不得的,只是他的理由经常和别人不太一样。 落地不好看,收势差点意思,或者好不容易赢了一场,最后却弄得灰头土脸,实在不像一个顾氏天骄。 偏偏就是这些听起来多少有些奇怪的执念,让他真把许多东西磨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顾扶风站到另外几人身旁以后,肩背稍稍松了些,原本那点清冷也跟着自然下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感觉,他这些年没少从顾承霄身上琢磨。 顾雪翎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方才才从石柱旁现身的顾玄策,最后连站在旁边笑眯眯的顾承霄也扫了一眼。 “你们几个,够了。” 顾玄策不说话了。 顾扶风也稍稍收敛了些。 顾承霄依旧眼睛笑眯眯的,却很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旁边一位长老看着几人,神情也有些无奈,最后转头望向顾雪翎。 “雪翎啊,这几年在那边,辛苦你了。” 顾雪翎怔了一下。 再看看旁边这三个,自己也有些无奈地笑了。 “没事,习惯了。” 四个人的性子明明没有一个相像,偏偏在玄元道州一起走了这么多年,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真正领头的人自然是顾承霄,可平日谁的伤没好、什么时候该走、什么东西又忘了,反倒大多是顾雪翎管得最多。 顾雪翎若真开口,顾承霄往往也是眼睛笑眯眯地听着。 至于顾氏常年留在玄元道州的年轻人,自然远不止眼前这四个。 这一次,只是恰好他们能脱身归来。 …… 几人真正回来以后,古台附近又热闹了许久。 多年未见的兄弟姐妹重新聚到一起,有人问玄元道州,也有人只说些家里的琐事。顾雪翎一句“明日来剑峰”,更是让几个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少年一路愁到了最后。 顾家这些长辈站在一旁看了一阵,也没有催促。 一年到了头。 人能回来,已经很好。 …… 第二日上午。 顾长渊刚结束修行,放在一旁的传讯玉便轻轻亮了一下。 是祖老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他去一趟族中主殿,昨日从玄元道州归来的几人也都要过去。 顾长渊收起传讯玉,推门出了帝子殿,脚步却很快停了一下。 殿外古道旁,一株老树枝叶斜斜伸出。 顾扶风就站在那里,依旧一身月白长衣,晨光从树冠侧面落下来,恰好擦过他的肩头。山间清风又从另外一边吹过,衣摆轻轻扬起,却不至于真正吹乱,站的位置好得有些过分。 顾长渊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里大概不是随便选的,不过也没拆穿。 “扶风哥。” 顾扶风缓缓转身。 “出来了?” “嗯。” 顾长渊走近一些。 “祖老也传讯给你了?” “收到了。” 顾扶风点头,却没有半点马上往主殿去的意思。 顾长渊便知道,他特意站在这里显然还有别的事。 果然,安静片刻以后,顾扶风忽然道:“长渊,昨夜,我听人说了十七剑山的事情。” 顾长渊看着他。 顾扶风原本还维持着那副从容神情,下一瞬却忽然抬手在腿上拍了一下。 “可惜啊!” 顾长渊:“……” “半截断剑,一路问上万剑绝巅,最后还替十七剑山添了一峰。”顾扶风越想越觉得可惜,“这么好的场面,你最后怎么能就那么收了?” 顾长渊沉默片刻。 “打完了,自然便收了。” “所以才可惜。” 顾扶风皱了皱眉,也懒得继续解释。 “看着。”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那一瞬,古道上的风忽然静了。 两侧枝叶停在摇曳之间,一片刚刚离枝的落叶悬在半空,连叶尖都没有再往下沉半分。方圆数十丈,像是在这一刻被从周围天地中暂时隔开。 顾扶风立在其中。 下一刻,十余丈古道仿佛骤然缩短,人影已经出现在另一端。 可风还没动,落叶依旧悬在那里,月白衣袍只在身后微微扬起,直到他彻底站定,那片凝滞的天地才重新活了过来。 山风掠过,枝叶重新摇响,那片落叶也终于打着旋儿坠下,从顾扶风肩侧擦过,却恰好避开了衣袖,衣摆随风落回,一切都像算好了。 顾长渊眼神微动,顾扶风还在天门境,可方才那一瞬,分明已经触到了几分圣域之“域”的意味。 那种感觉,他曾在族中几位圣域境长老身上见过,风停、叶悬,周围数十丈天地随他一念而静,这还不是真正的圣域,却已经离那一境,很近了。 顾扶风转过身。 “看见没有?最后要留一下的。” 顾长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扶风哥。” “嗯?” “祖老还在等。” 顾扶风神情一顿,抬头看了眼天色。 “……” 差点忘了。 他很快重新恢复从容。 “走。” 两人这才一道往主殿而去。 …… 主殿里人不算多。 顾玄微、顾九霄等几位长辈已经到了,顾天临也在。昨日从玄元道州归来的几人坐在一侧,真正谈起来以后,话题自然落到了道州那边。 顾承霄原本还眼睛笑眯眯地听着旁边人说话,等真正谈起玄元道州,神色也认真了些。 顾天临看向几人。 “道州传回族里的消息,我都看过,你们常年在那边,说说自己的判断。” 顾承霄沉默片刻。 “比我们最初过去的时候,乱了不少。” “真要往前追,十几年前其实便已经有了些变化,只是那时候还不明显。这些年重新显世的古地空间越来越多,一些沉寂许久的破碎空间,也开始重新接回天地。” 他顿了顿。 “去玄元道州的人也越来越多。” “各族这一代真正开过天门的妖孽,大多会往那里走。人多了,地方一开,东西一出,自然便要争。” “所以这些年的争锋,比以前激烈得多。” 厅中安静了一阵。 顾承霄眼里的笑意重新多了些,笑眯眯道: “不过也不算坏事,大世起来,本来就该热闹些。” 顾长渊坐在不远处,安静听着。 玄元道州,他以后自然会去。 如今只是第一次真正从这些已经在那里走过许多年的族兄族姐口中,听见那片天地现在的模样。 顾雪翎随后又补了几句顾氏在那边的情况,顾玄策偶尔开口一句,顾扶风真正说到正事时也难得没有再琢磨什么出场。 四个人真正谈起玄元道州,与昨日在族中时完全不同。 他们不是顾氏留在玄元道州的全部。 却已经在那片天地里真正站住了脚。 而等顾长渊这一拨人陆续打开天门以后,也终究会沿着这条路走过去。 …… 正事说完,厅里的气氛很快便松了下来。 几位长辈开始问些这些年在外面的琐事,顾雪翎也说起去年答应几个小辈的东西。顾承霄重新靠回椅背,眼睛笑眯眯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 顾长渊刚端起茶。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长渊。” 他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扶风已经坐到了旁边。 “嗯?扶风哥,怎么了。” 顾扶风神情十分认真。 “我又想到一个地方。” 顾长渊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 顾扶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了一下。 “你最后立在第十八峰前的时候,若是再——” “顾扶风!” 一声喝斥陡然从前面传来。 顾扶风声音戛然而止。 顾玄烈已经黑着脸望了过来。 “你有完没完?!” 顾扶风抬头,神情反倒很认真。 “玄烈祖老,我是在教长渊。” “他用你教?!” “怎么不用?” 顾扶风理所当然地看了眼身旁的少年。 “长渊是我顾氏帝子,以后可是要带着我们的。” “我教他有我顾氏帝子的风范,不好吗?” 顾玄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骂。 顾扶风还一脸认真地等着。 最后老人硬是被这几句话噎在了那里,半晌才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你给我坐好!” 顾扶风这才老老实实坐了回去,顾雪翎看看顾扶风,最后懒得再说他们。 厅里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顾承霄靠在那里,偶尔低头喝一口茶,眼睛始终笑眯眯的,看着长辈和弟弟妹妹你一句我一句,眉眼间的笑意一直没有散。 ……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该说的事情基本都说完了。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负责顾照夜修行的那名长老原本还在与旁人说话,走到殿门附近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朝顾玄策方才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老人动作顿住,随即又往另一边扫了一眼,顾照夜也不在,脸色一下便变了。 旁边阵峰长老察觉不对。 “怎么了?” 老人没说话,阵峰长老顺着他的目光往厅中一扫,下一瞬,他的脸也黑了,顾沉舟同样不见了,两位长老对视一眼。 坏了! …… 族地一处偏僻山崖下,几道阵纹已经悄无声息封住四周。 顾照夜与顾沉舟坐在阵中,听得一个比一个认真。 顾玄策看了两人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 “照夜,沉舟。你们两个,一个肯等,一个肯算,倒是最让我放心。” 他说着先看向顾沉舟:“阵起之前,除了算怎么困人、怎么杀人,再多算一步。若是阵破了,从哪走?” 随后目光又落到顾照夜身上,“你也是,出手之前,别只看这一刀能不能杀人,先想想这一刀若是没成,下一步站哪。” 两个人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可顺着顾玄策的话往下想了一阵,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 阵若未成,先留退路;一击不中,先换位置。再往下想,似乎连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等,都跟着清楚了不少。 顾沉舟眼睛越来越亮,顾照夜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顾玄策看着两人的反应,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了些。 “对,就这么想。” “阵法不懂,问我。藏身杀人不懂,也问我。这几日哥哥有空。” 两个人一起认真点头。 ----------------------------------------------------- 以前看玄幻,天骄好像非得一正一邪、一冷一狂,但我自己反而觉得,真正能走到最前面的人,性格应该什么样的都有。 这一章也算提前给玄元道州铺垫一下。 第199章 岁朝灯火 主殿里的事情结束以后,顾氏祖地也真正忙了起来。 顾雪翎没有忘记昨日留下的话,从主殿离开后顺路去了趟剑峰。等临近正午,那几个从昨日开始便有些心虚的少年总算重新下山,一个个比去时明显老实了不少。 至于这一年答应她练到第三层的剑诀究竟练得怎么样,看那几张脸,大概也不用再问。 …… 今日便是岁朝。 玄元大陆的岁朝究竟始于哪一纪,如今早已无人说得清。只知漫长岁月以前,每逢旧岁将尽,五洲地脉都会有一夜归息,待新岁第一缕天光落下,沉寂一夜的天地灵机便会重新升起。 古人称其—— 一岁归息,一朝复灵。 后来岁月流转,五洲道统几经更替,各地迎岁的规矩早已不同,岁朝这个名字却一直留了下来。 中州诸城会在这几日悬起灵灯,一些古老世家重开祖殿;东玄许多终年不息的炉火与剑鸣也会暂缓,南离、北寒与西荒同样都有各自传承多年的迎岁旧俗。 规矩早已不同。 唯独归家这一件事,倒始终没怎么变。 从午后开始,整个顾氏祖地便渐渐与往日有些不同。常年沉寂在各峰深处的古殿陆续开启,灵禽衔着一盏盏宫灯飞过云海,沿着长廊、古道与飞檐依次落下。祖地深处,几株活过漫长岁月的灵木也在这一日舒展开来,淡金色灵辉随着山风自高处一层层洒落。 远处不时有流光穿过护族帝阵。 这一年在外修行、镇守各处的顾氏族人,也在陆续归家。 等天色真正暗下来,群山之间已经灯火相连。 …… 顾家的岁宴没有多少繁琐礼数。 几位长辈坐在一处,年轻一代则占了相邻的几张大桌。今年难得回来的人多,周围一直有人来往,灵酒入盏时的清响、远近说话声与不时传来的笑声混在一起,比那些真正议事的族宴要松快得多。 礼数虽然简单,真正摆上长案的东西却没有一样寻常。 有些甚至早在数月以前便已经开始准备。 东玄深海每逢寒潮才会游出海眼的玄玉龙鲤,半年前便有人守在那里;北寒万丈冰湖之下养了数十年的雪髓灵蚌,在封湖以前便已经由顾氏外脉送回中州;南离送来的赤霞灵禽直到昨日还养在族中火桑林里,羽间残留的火意如今都没有彻底散去。 至于其余灵果、古酿、地脉灵髓与各类天材地宝,许多连桌上一众年轻人都叫不出名字。 顾氏立于五洲太久,各地外脉与附属势力每逢岁末,本就会送回不少当地难得一见的东西。真正适合岁宴的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剩下的大多还未拆封,便已经送入族库。 桌上的珍馐灵物自有族中长辈提前梳理过灵机,小辈吃得开心便吃,至于能不能从里面得上几分好处,反倒没人特意去算。 不饮灵酒的人,面前大多换成了云琼露。 玉盏中的灵液近乎透明,只在杯底浮着一层极淡的乳白雾气,入口清甜微凉,咽下以后还有一丝很轻的灵气沿着唇齿散开。 顾清歌已经喝了小半杯,顾云曦与顾雪翎坐得很近,两人偶尔说几句这些年的事情,顾清歌便捧着玉杯坐在旁边,听见有意思的地方便凑过去接上一句。 顾长渊过来时,人已经来了大半。他还没落座,便看见顾扶风仍站在一桌旁,明明还有不少空位,顾扶风却从左看到右,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最后甚至抬头看了看檐下悬着的几盏暖金灵灯。 顾临恰好从旁边经过,忍不住停下:“扶风哥,你找什么呢?” “位置。” 顾临看了一眼满桌空位。 “啊,这不都是位置?” 顾扶风点头。 “所以在挑。” 顾临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能理解,摇着头走了。 顾扶风却真又挑了片刻。 直到一阵夜风穿过庭院,将靠窗位置垂下的轻纱带起,他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这才过去坐下。 那里离窗不远,正前方恰好有廊柱挡去大半风势,只余极轻的一缕从侧面穿过。头顶没有灯火直落,偏偏侧前方又有一盏暖金灵灯恰好能映到桌边。 月白衣袖沿着身侧自然垂落。 确实很合适。 只是此时还没几个人知道,他刚才究竟在挑些什么。 人渐渐到齐以后,席间也真正热闹起来。 顾承霄几人难得同时回来,一众弟弟妹妹最想听的,自然还是这些年玄元道州里的事情。 几个人谁也没把昨日主殿中谈的那些正事重新搬到饭桌上,只捡了些如今想来有趣的事情说。曾有古地毫无征兆地从虚空深处重新接回天地,也有一些地方连他们都真正吃过苦头。有些事情当时算得上凶险,如今回到家中,再被三言两语说出来,反倒只剩下几分笑谈的味道。 一众弟弟妹妹围在附近,时而听得认真,时而又笑成一片,连旁边几桌都有人侧着耳朵听。 顾承霄靠坐在那里,眼睛依旧微微弯着。旁边有人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他也会跟着笑上一声。 一旁的顾玄伸手去夹桌中央的灵鱼,衣袖从面前经过,明明还隔着好一段距离,桌边那根手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面前玉杯随之无声滑开一寸,连杯中酒液都没有晃起半点。 鱼肉刚刚夹起,一滴灵汁便顺着筷尖落下。 还未碰到桌面,那滴灵汁已经在半空停住,随即被一缕无形力量卷向旁边,准确落进空碟之中。 从始至终,顾承霄连坐姿都没有变,只等那滴灵汁彻底落稳,目光才若无其事地重新移开。 偏偏顾玄压根没注意这些,吃完以后又顺手拿起一枚灵果,剥开薄皮便递了过去。 这一次,顾承霄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了眼灵果,又抬眼看向那只手。 顾玄的动作顿在半空。 两人对视片刻,他终于反应过来。 “我洗过。” 顾承霄这才伸手接过,眼睛依旧微微弯着。 “多谢弟弟。” 附近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顾承霄却像完全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低头尝了一口手里的灵果,神情依旧温和;顾玄策这一晚的话倒是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听着。 直到说起玄元道州里一次颇为凶险的争夺,顾照夜听了半晌,忍不住问了一句:“玄策哥,那最后你们是怎么杀出去的?” 顾玄策抬眼看他,没有先回答。 “先别问怎么杀出去。” 顾照夜一怔,顾玄策拿着筷子在桌边随意点了两下,顾沉舟也在旁边转过脸来。 “你先想想,若第一下没杀掉,下一步往哪站。” 原本还等着听后续的一群人都安静了一下。 顾玄策这才慢慢道:“真到了生死关头,一击能解决当然最好。可若解决不了,总得知道自己下一步往哪走,身后还有没有路。” 他说完便夹了口菜,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别把所有东西,都押在那一下上。” 顾照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旁边的顾沉舟也没出声,只是明显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不远处,一位长老端着酒杯朝这里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那两个少年。 眼皮不由轻轻跳了一下。 …… 另一边,顾扶风从落座以后反倒一直没什么动静。 直到酒过几巡,席间越发热闹,庭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檐角几盏灵灯同时轻轻摇晃,靠窗的薄纱被风带起,一层暖金色灯影顺着窗棂斜斜落入席间。 顾扶风原本还在听身旁的人说话。 余光掠过那片灯影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刻,他已经端着酒盏起身。 “难得今年人这么齐。” 顾扶风笑着朝众人举了举杯。 “来,举杯!” 桌旁一众人愣了一下,很快也笑着纷纷起身。 恰在这一刻,庭外那阵风真正穿过窗沿,月白衣摆向后扬起,身侧轻纱浮动,檐下灯火随着风势摇曳,一线暖金从玉盏边缘掠过,又恰好落在青年半侧眉眼之间。 风、灯、衣袍,连远山间缓慢流过的一缕云气,都像刚好赶到了这一刻。 顾扶风抬杯而笑。 “岁朝安。” “岁朝安!” 杯盏相碰。 顾临仰头喝完,慢慢将玉杯放回桌上,他先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落下来的轻纱,又看向若无其事坐回原位的顾扶风,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这时,他终于明白先前那半天究竟是在挑什么了。 顾扶风重新端起酒盏,神情自然,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巧合。 …… 这一夜说的事情很多。 玄元道州有玄元道州的经历,留在族里的这一拨人也有自己这一年的故事。万道古境、东玄一路走来的不少事情,如今回过头再提,也多出了许多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的趣味。 顾长渊同样没有一直坐着听。 话题聊着聊着,他也说到了自己前些时候在戟皇古国经历的那些事情。没有细讲每一场争锋,只将从进入古国到最后离开大致说了一遍。真正听到最后,原本还时不时响起笑声的席间,却还是渐渐安静下来。 一家兄妹。 一座皇位。 有人想赢下所有东西,再从自己拥有的一切里拿出一部分交给最亲近的人,可走到最后才发现,对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被谁分出来的那一份。 皇位最终有了归属,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到最初。 桌旁有人轻轻叹了一声。 “皇室争位……” 另一边也有人摇了摇头。 “走到那个位置附近,很多事便很难只剩兄妹二字了。” 没有谁再继续往下评说。 顾长渊也没有说话,顾家这些年轻人自然也争。出了这座山门,机缘、大道、同代高低,没有谁真愿意让。谁走得快,谁便往前多走一步;谁先到了,谁便先替后来的人在那里站住。 可他们争的,从来只是前路。 不是归处。 后面的人追上来了,不是为了将前面的人拉下来,而是站到一起,再往更远的地方走。 顾长渊忽然觉得,戟皇古国那场皇位之争之所以让人唏嘘,大概正因为有些在顾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落到那里,却成了最难留下的东西。 他们可以争谁走得更远,却从来不需要争——这个家究竟是谁的。 短暂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旁边很快有人重新倒满了灵酒,另一桌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顾清歌捧着星泉露转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席间很快重新热闹。 岁朝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很晚。 …… 第二日清晨。 帝子殿里依旧十分安静。顾长渊盘膝坐在静室中,神台气息沉在体内,一道道已经圆满的道痕随着灵力运转缓慢流动。 直到殿外护阵忽然轻轻荡了一下。紧接着,隐约有说话声从外面传来。 顾长渊睁开眼,收去灵力,起身出了静室。等帝子殿大门真正打开时,他才发现外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今日准备出去的一众年轻人显然早已集合完毕,远处云海上甚至已经停着几艘准备妥当的云舟,舟身阵纹明灭,随时都能启程。 顾云野站在最前面,看见他终于出来,顿时招了招手。 “长渊,快点,就等你了。” 顾长渊沿石阶走下来。 “去哪?” “天镜湖。” 天镜湖位于中州腹地,本就是中州颇有名气的一处胜景。 湖域横贯数百里,四面古山入水。每逢岁朝之后的几日,沉在湖底一整年的月华灵藻都会随着一年一次的灵潮浮到浅处,夜幕落下以后,万千银蓝光点随水而行,仿佛湖底又铺开了一片星河。 沿湖几座古城的岁灯此时也尚未撤下。灯影、山影、高天星辰与水下月华交叠,一年之中,也只有这短短几日能见到这样的景色。 所以每到这时候,去天镜湖的人总会格外多些,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相约同行的年轻男女。今年难得顾承霄几人都在,一众年轻人昨夜便商量好,趁今日无事一起过去看看。 顾长渊听完,想了片刻。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这次不去了。” 顾云野原本已经准备转身,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一下。 “真不去?” “嗯,你们去吧。” 顾云野看着他,一开始还有些奇怪。 片刻以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顿了一下,嘴角便慢慢压不住了。 “哦……”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顾云野已经转身。 “走走走。” 顾承霄还站在人群里,直接被他拉着往云舟方向去。 “承霄哥,咱们走。” 顾承霄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仍旧笑眯眯的。 “怎么突然这么急?长渊有事?” “没事。” 顾云野催着他继续往前。 “人家不去,咱们自己看。” 走出去几步,他又悠悠补了一句。 “反正人家以后有人陪着。” 旁边的顾玄动作微微一顿,很快便明白过来。 顾承霄显然还没听懂,直到走到云舟旁,不知身边有人低声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脚步稍稍停住,那双常年微微弯着的眼睛,却一点点睁大了。 …… 没过多久,几艘云舟便穿过顾氏祖地外的云海,朝中州腹地远去。 顾长渊站在帝子殿前看了一阵。 天镜湖一年里最好看的,也就这几日。刚才听众人说起那里的景象时,他脑海中其实已经自然而然浮起了一道身影。 梵星璃大概也没见过。 顾长渊唇边轻轻弯了一下,这样的景色,还是以后一起看吧。 …… 岁朝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顾承霄几人难得回来,并没有一直待在什么地方修行。有时去见许久未见的长辈,有时陪一众弟弟妹妹在族中走走,偶尔被人拉住,也会顺手说几句玄元道州修行上的事情。 顾氏祖地比平日热闹了不少。 而天镜湖回来以后,有些消息显然也跟着传开了。 第二日,顾长渊刚出帝子殿,便被顾扶风拦住。 “长渊。” 顾扶风神情认真,沉吟道。 “嗯,你和梵星璃的事情我听说了。我想了一下,这种事情最重要的是——” 砰! 后半句话没能出口。 月白身影已经横着飞过古道,一路消失在远处林梢。 “顾承霄——!” 声音这才从远处传回来。 顾长渊转过头,顾承霄正慢悠悠从另一边走来,霜白长衣一尘不染,眼睛依旧笑眯眯的。 “别听他的。” 顾长渊忍着笑。 “好。” “我还没说完——!” 远处又传来一声。 顾承霄连头都没回。 “那就更别听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人既然回来了,总有不少旧人要见,也总有不少话可以说。 只是玄元道州那边还有他们自己的事情。 终究还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 顾氏祖地西侧。 两根黑金古柱再次亮起,银色空间纹路沿着古台一寸寸铺开,隔着遥远天地,玄元道州那座顾氏古城重新显现在界门另一端。 来送行的人不少。几位长辈站在前面,一众年轻人则散在后方。 前些日子明明一直热闹着,真正到了这一刻,古台周围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这几个人本就常年留在玄元道州。 这一次能一起回来,已经难得,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这样坐在一处,没人说得准。 顾承霄先向几位长辈认真见礼,随后才转过身来。 山风自古台之外缓缓吹过,霜白长衣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迈入界门,而是看着后面那群弟弟妹妹。 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 “都快点长。” 人群里有人愣了一下。 顾承霄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玄元道州。 “这几年那边人越来越多,各家各宗都在争。我们几个现在还能替家里占些地方。” 他说到这里,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过总不能一直只有我们,等开了天门,就过来。” 顾承霄看着眼前一众年轻人。 “顾家的人,多几个总是好的。” 古台安静片刻,很快便有人笑着应了一声。 随后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响起。 方才那点离别的沉静,也在这些年轻声音里慢慢散开。 顾承霄听着,点了点头。 “行,道州等你们。” 他说完才走到顾长渊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道州见,长渊。” 顾长渊笑着应了一声。 “好。” 顾承霄这才转身迈入界门,其余几人也陆续与族中众人说完最后的话,一道道身影相继走进银色空间波纹。 顾玄策原本已经到了界门前,临进去以前却又停了停,转头朝后方看了一眼。 顾照夜与顾沉舟还站在人群里。 “这几日跟你们说的,都记住。”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顾玄策看着他们,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 “真正跟人交手,七分出手,手里至少留三分给下一步。一击不中先换位置,阵破先看出口,别站在原地等别人第二招。” 顾照夜认真道:“记住了。” 顾玄策点了点头,似乎还想再补一句。只是目光不经意往旁边一转,几位长老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看了过来。尤其先前几次发现顾照夜他们突然不见的那几位,脸色一个比一个不善。 顾玄策沉默了一下,很快便十分自然地收回目光。 “剩下的自己想。” 说完转身便走,一步迈进界门,干脆得没有半点停顿。 顾照夜与顾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转眼消失在银色波纹里。 后方已经幽幽传来一句。 “你们两个。” 两个人同时一僵。 “这几日又跟他学了多少?” “……” 其余几人随后也陆续进入界门,直到古台之上只剩下最后一道月白身影。 顾扶风。 他果然又是最后一个。 界门后的空间银辉已经逐渐盛到极致。顾扶风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又回头看了眼身后流动的银色光纹,似乎觉得这一幕还算不错,这才重新转过身。 “长渊。” 顾长渊看着他。 顾扶风神情认真。 “十七剑山那次,该跟你说的我已经都说了。” 顾玄烈站在后方,听到这里,眉头已经跳了一下。 顾扶风却像完全没看见。 “至于你跟梵星璃的事情……” 顾长渊眼神微妙地停了停。 “上一次被承宵哥打断了,但这两日我又仔细想了一下。” 顾扶风刚准备继续。 “其实这种事情——” 轰! 月白身影瞬间腾空。 后半句话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已经迎着界门涌出的银色光芒飞了过去。 不过人在半空,顾扶风还是本能地调整了一下身形。 腰身顺势一转,月白长衣迎风舒展开来,原本怎么看都像是被人直接轰进去的一幕,硬生生被他收成了一道极为潇洒的凌空身影。 “我又没说完——!” 声音远远传回来。 下一瞬,人已经彻底没入界门。 古台安静了一下。 随即一众年轻人的笑声一下散开。 界门另一端,依稀还能看见顾扶风落地以后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银色空间纹路开始缓缓收拢,隔着越来越窄的界门,几道身影最后朝这边摆了摆手,随后彻底消失。 黑金古柱上的光芒一点点暗去。 山风重新吹过古台。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走了。 …… 顾承霄几人离开以后,顾氏祖地重新安静下来。 沿着群山悬了数日的灵灯陆续被收起,短暂归家的族人再次外出,各峰年轻人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修行里。 顾长渊同样回到帝子殿,神台已经圆满,只是距离他真正想要的那一步,仍旧还差最后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他没有再刻意求快,只将心思重新沉进万道神台之中。那些已经圆满的道痕被一遍遍重新推演、打磨,原本已经走到尽头的神台,也在这样的沉练里一点点往更深处压去。 没有破境,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异象。只是日升月落之间,那座神台越来越静,静得像是在等最后一笔落下。 而就在这段时间,古战原三个字,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五洲传回的消息里。 南离北境先是重新显出一片旧地,随后又有人从原本早已走熟的地方发现新的断谷与遗迹。短短十数日,接连有人从里面带出古物,原本只在附近流传的消息也很快越过南离,传进中州与其他几洲。 等顾长渊再次听见这个名字时,已经有法相境的年轻人开始动身了。 数日后,帝子殿内的传讯玉忽然亮起,顾长渊从修炼中睁开眼。 雷千劫的声音从中传来。 “顾长渊,我跟秦裂还在古战原。这里近日有些变化,你若无事,也可以过来看看。” 旁边很快传来秦裂的声音。 “什么叫可以,赶紧来,晚了可不等!” 雷千劫顿了一下。 “他说得急了些,不过我也是这个意思。” 顾长渊笑了一声。 “好。” 传讯很快暗下。 顾长渊甚至还没有将玉放回案上,玉面便又一次亮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金多宝。 灵力注入其中,那边几乎立刻响起熟悉的声音。 “老大,老雷他们是不是也找你了?” 顾长渊眉梢轻动。 “刚找完。” 稍顿了一下。 “也给你说了?” 金多宝理所当然的声音顿时从另一端传来。 “当然给我说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绕得开以九座天宫铸无上神台,身负貔貅真血,手里有宝,身上有钱,气运还好,纵横同代少逢敌手、放眼五洲也是凤毛麟角、堂堂貔貅一脉当代天骄的我呢。” …… ----------------------------------- 岁朝灯火暂歇,少年又该启程。 顾家这一代,有人已经站在玄元道州前面,有人还在五洲走自己的路,后面的人也终会一步步追上来。 而长渊的下一程,也要开始了。 看到这里,希望大家继续催更、评论支持一下,也希望可以做个书评,拜谢拜谢~ 第200章 分你一点 数日后临近午时,顾长渊从帝子殿中出来时,传讯玉正好亮了一下。 金多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大哥,我到了!” 顾长渊收起传讯玉,不久后便在外城见到了人。 隔着一段距离,先传过来的还是那阵熟悉的细碎声响。 叮叮当当。 金多宝从街口快步走来。大半年不见,身形比先前结实了些,那张圆脸倒没什么变化,远远看见顾长渊,笑意便已经堆了起来。 他腰间依旧挂着几只储物袋,除此之外,又多了些温玉、小金坠之类的零碎挂饰。万道古境里那一身东西曾被小钟吞得干干净净,出来以后自然又重新补了回来,只是金多宝似乎也习惯了腰间总得有些东西碰在一起。 走快了,叮叮当当。 听着舒坦。 “老大!” 金多宝几步到了跟前,先把顾长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那张圆脸上的笑顿时更盛。 “想我没有?你都不知道,我回西荒以后待了没多久,就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么大一个西荒,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热闹,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长渊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少什么?” “后来我才想明白。” 金多宝往前凑了凑,一只手已经拍在顾长渊肩上。 “少我大哥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碰上点新鲜事没人先说,找着什么好东西也少个人一起看,我能不想你吗?” “西荒没人听你说话?” “那不一样。” 金多宝摆了摆手,显然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跟他争。 顾长渊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这才落向站在他身后的女子。 金多宝一路过来嘴就没停过,连同腰间那些东西一起热热闹闹。身后的女子却始终安静,从出现到现在,也只站在一旁听着。 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顾长渊目光重新落回金多宝身上。过去九座天宫各自分明的气机已经彻底归一,尽数沉入体内那座新成的神台。虽然破境还没有多久,根基却已经相当稳固。 “神台铸成了?” 金多宝眼睛一下便亮了。那模样像是一路从西荒赶到中州,就等着顾长渊问这一句。 他往前凑了半步,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必须的啊,你都不知道,九座天宫全压进去铸这一座神台,差点没要了我的命。你那时候不在是真可惜,我铸成那一日,祖地上面的宝光——” “这一路他说过很多次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 金多宝话音一停,回头看去。 “很多次吗?” “很多。” “有那么夸张?” 白岁宁看着他:“你若想听,我可以从第一遍替你重复。” 金多宝顿了一下,果断摆手。 “那倒不用。” 顾长渊这才真正看向她。 一头霜白长发自肩后垂落,身姿修长,发间生着一对白玉般的短角,不过寸许,莹润近透,藏在霜白发丝之间。她的五官清透干净,眉眼并不刻意冷厉,只是安静站在那里,自然便显得比寻常同辈清冷许多。 金多宝总算想起了正事,赶紧侧开半步。 “大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白岁宁,西荒白泽一脉这一代祖血最——” “你又来了。” 白岁宁侧眸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自己倒先笑了。 “这不是第一次见大哥,想着正式一点嘛。” 白岁宁没再让他继续说下去,只向顾长渊轻轻颔首。 “白岁宁。多宝这一路提过你很多次。” 顾长渊颔首还礼。 “顾长渊。” 两人目光相对的一瞬,他体内诸天命轮自行转过了一线。 白泽一脉的气机,顾长渊以前并非没有接触过,可白岁宁身上的这一份明显纯粹得多,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不同。 他没有主动探查,那种感觉很快便淡了下去。 白泽一脉自古承瑞,白岁宁却是一个极少见的例外。她祖血极浓,族中有人将这种从未出现过的变化看得很重,也有人始终对此存着顾虑。后来不知从谁开始,便渐渐有了“逆瑞”这个称呼。 金多宝一路叮叮当当,白岁宁从头到尾没插过几句话。这样两个人偏偏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 白岁宁第一次见到金多宝的时候,两人都还只是孩子。 那一年,西荒诸族长辈齐聚万兽殿。殿门关上以后,跟随长辈而来的孩子都留在外面,长廊、石阶和几株古树下到处都是人,有人追着刚会飞的小灵禽乱跑,也有人蹲在石栏边分刚拿来的灵果。 白岁宁一个人坐在稍远些的长廊下面。 那时她已经生着一头霜白软发,发间两点玉角却还很小,只从发丝间露出一点莹白。她垂着腿,鞋尖原本一下下轻轻晃着,身旁却始终空着一段。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个圆乎乎的小男孩从几个孩子中间挤了出来,腰上挂着小金锁、玉珠、玉佩,还有几个鼓鼓的小袋子,每走一步都要响上好几声。 他原本只是四处乱转,经过长廊时,却看见了独自坐在那里的白岁宁。 刚往前走了两步,旁边便有人喊住他。 “金多宝,你别过去。” 小金多宝停下来,回过头:“为什么?” 那孩子朝白岁宁那边看了一眼,说话也没有刻意压低。 “他们都说她身边总会有不好的事情。” 白岁宁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抬手把垂到膝前的一缕白发理到旁边,原本还在轻轻晃着的鞋尖也停了下来。 金多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看看那几个孩子,又看看长廊下面,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腰间那些小东西一路叮铃作响,直到停在白岁宁面前。 白岁宁抬起头。 “你不怕吗?” 金多宝有些奇怪:“怕什么?” 她看了一眼方才那些孩子。 “他们一直都这么说。” 金多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真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没事。”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运气好。” 一只手已经伸到了白岁宁面前。 伸到一半,小金多宝才发现自己方才刚拿过糕点,指尖还沾着一点糖霜。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看了一眼,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干净,索性换了一只手重新伸过去。 “分你一点。” 白岁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面前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对那时的她而言,那些关于自己的话已经听过太多次。可眼前这个小男孩也听见了,甚至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却没有争辩那些话是真是假,只觉得就算是真的,好像也没什么。 因为他运气好。 可以分她一点。 后来很多年,白岁宁已经记不清那一天万兽殿外还站着哪些孩子,却一直记得那声一路靠近自己的叮叮当当。 还有那一句—— “分你一点。” …… 从那以后,每逢西荒诸族往来,只要知道白岁宁也在,金多宝总会跑过去找她。小时候白岁宁嫌他闹,长大以后嫌他话多,嘴上没少让他安静些,却也从来没有真正将他拒之门外。 白岁宁此前闭关已有一段时间,前些日子才刚刚出来。金多宝知道以后去了一趟白泽一脉,恰好自己准备来中州,再去古战原,便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 “什么时候?” “明日。” “好。” 于是便有了今日。 …… 金多宝见两人已经认识,转头又朝顾氏族地里面望了两眼。 “走走走,别站在这儿了。顾叔他们都在吧?” 顾长渊笑道:“岁朝刚过,父亲他们大多还在族中。” “那正好。” 金多宝一拍手:“岁朝西荒那边事情多,我没能赶过来。今天人都到这儿了,总得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已经率先往前走出两步。 走完才发现身边没人跟上。 金多宝脚步一停,又慢慢回过头。 “大哥。” 顾长渊看着他。 金多宝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这是你家,你倒是带路啊。” 白岁宁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走得那么快,是认识路。” 金多宝摇了摇头,嘿嘿一笑:“上次哪有心思在顾家到处乱逛,那会儿光顾着打听老大从万道古境出来没有了。” 说完一转头,才发现顾长渊已经先往前走了。 金多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赶紧快步跟上,腰间又响起一阵叮叮当当。 …… 岁朝才过去没有多久,顾氏族中比平日热闹不少,一些平日常年在外的族人也还没有离开。 顾长渊带着两个朋友回来,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金多宝方才在外面还一路说个不停,真正进了顾氏以后反倒收敛了不少,走到半途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顺手理了理。 白岁宁扫了他一眼。 “你还会紧张?” “什么紧张。” 金多宝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这叫礼数。” 白岁宁目光往下落了落。 “所以你一直收着肚子?” 金多宝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默默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去。 前面的顾长渊嘴角也多了些笑意。 几人穿过族中广场时,顾天临恰好从另一侧走来。他原本正在与身旁一位族老说话,看见顾长渊以后,又一眼认出了旁边的金多宝。 “小金来了。” 金多宝脚下一停。 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方才还一本正经的神情瞬间便有些绷不住了。 “顾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您还记得我?!” 顾天临笑了。 “自然记得。” 金多宝脸上的惊喜顿时彻底藏不住了。 “我就知道!” 话说出口,他又赶紧站正了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顾叔。” 顾天临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也深了些。 “来了便进去吧。” “哎!” 这一声答得格外利落。 没过多久,云知微、顾九霄、顾玄微、顾云曦等人也陆续见到了他们。 金多宝那张嘴到了这种时候尤其讨喜。方才在顾长渊面前还咋咋呼呼,到了长辈面前却规规矩矩,“云姨”“顾爷爷”“玄微祖爷爷”一圈称呼下来一个没落,到了顾云曦面前同样笑着见礼,最后看见顾清歌,又很自然地喊了一声“清歌妹妹”。 等该打的招呼都打完,他才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只储物袋。 “上次在东玄毕竟是在外面,手边东西也不齐。这次回西荒以后我可是专门备好了,岁朝又没赶上,今天正好一起补上。” 顾天临等人各自都有一份,或是西荒少见的灵酒、古物,或是适合各自所用之物。 到了云知微与顾云曦这里,金多宝取出的却是两只细长玉盒。 盒盖打开,十二只小巧玉瓶整齐排在其中,每一只瓶中灵露的颜色都略有不同,隐约还能看见极淡的花影。 云知微目光落下,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十二花朝露?” 金多宝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是云姨识货。” 十二花朝露取十二种不同灵花初绽之日的第一缕花露炼制而成,最能温养气血、驻养容色。单独一种算不得多稀奇,难得的是十二露齐聚。 以顾氏的底蕴自然不会缺类似之物,可一整套摆在面前,还是能看出确实用了心。 云知微合上玉盒,笑道:“有心了。” “云姨喜欢就好。” 金多宝随后又来到顾清歌面前,这一次拿出的只是一枚两指大小的暖白玉佩,正面刻着一道很浅的貔貅纹。 “清歌妹妹,这个给你。” 顾清歌接过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镇厄佩。” 金多宝点了点上面的貔貅纹:“我们族里年轻一辈外出历练时随身戴的东西。真碰上突然的杀机,它会提前示警,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也能自行护主一次。” 顾清歌抬头:“你们族里的?” “嗯,这类东西很少往外送。”金多宝摆了摆手,“你收着就是。你是我大哥的妹妹,那跟我妹妹也差不多。” 顾清歌眼睛弯了起来。 “谢谢多宝哥。” 金多宝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那张圆脸上的笑意一下便有些压不住了。 “哎~” 剩下其他人同样各自有礼物,金多宝都提前备好了,并没有再一件件拿出来细说。 …… 当日下午,一艘云舟自顾氏离开,一路向南。 顾长渊、金多宝与白岁宁三人正式启程。 目的地——古战原。 第201章 此路昨日无 离开顾氏数日之后,云舟终于越过南离洲北境最后几重山岭。 顾长渊站在舟首,远远便看见了那片暗红色的大地。 山势到了这里开始变得破碎,越往远处,完整的山峰便越少。一些巨大的裂谷横在荒原之间,偶尔还能看见半截残兵斜插于山体深处,历经不知多少岁月,早已与周围岩层长在了一起。 这里便是古战原。 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五洲并没有多少争议。 万载以前,这一带曾先后爆发过不止一场大战,圣域、帝关都真正踏入过其中。延续多年的争杀打断山河,也将大片空间一并撕裂,有些战场沉入地下,有些彻底从现世断开,还有一些地域被昔年残留下来的大道永久改变。 大战停了以后,留下的便是这一片绵延不知多少万里的旧战之地。 古战原之名,也由此而来。 漫长岁月里,这里始终不缺寻找机缘的人,只是最近半年来,古战原明显与以往不同。一些早已消失多年的地域重新出现,原本稳定的旧路也开始频繁变化。类似异象过去并非没有,却从未像如今这般密集。 更重要的是,已经有人从那些重新显露的旧地里真正带出了东西。因此短短数月,赶来古战原的人越来越多。 …… 天色彻底暗下以前,三人在古战原北缘的一座边城落下。 这里本就是往来修士最常用的几处落脚地之一,如今更显拥挤。刚从古战原回来的队伍不断入城,两侧商铺灯火通明,收古物、卖丹药、换消息的人几乎挤满了临近城门的几条街。 金多宝没走多远,便停在了一处卖地图的摊子前。 摊主是名灰衣老者,半眯着眼坐在摊后,手里正慢悠悠数着几枚灵石。身前压着十余张大小不一的兽皮图,旁边还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新图价高。 概不还价。 金多宝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老者。 老者像是没看见,数完最后一枚灵石才抬了抬下巴。 “看图自己拿,弄坏照价赔。” 金多宝伸手抽出一张最新的摊开,只看了几眼,便发现整张图远没有想象中完整。 外围画得十分细致,山岭、裂谷、旧河、古道,包括几处常年有人停留的残城,都标得清清楚楚。可从中围开始,图上的线条便明显稀疏,只剩下几条已经确认还能通行的旧路与一些较大的地貌。 再往深处,便只剩大片空白。 一些中围路线旁还特意标着日期。 三日前可行。 五日前确认。 更靠里的地方,则只有几个简单的字。 旧路未定。 金多宝抬起头。 “咦,后面的呢?” “没有。” 老者已经重新低下头,把刚数好的灵石一枚枚收进袋子里。 金多宝指了指中围以后大片的空白。 “这么大一片都没有?” “外围走的人多,地势也稳些。中围最近变得快,能确认多少便画多少。” 老者把灵石袋系好,这才慢吞吞抬眼。 “至于更深处,谁若现在还能拿一张完整的古战原地图出来,你最好离他远些。” “为什么?” “因为他肯定在骗你。” 金多宝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旁边标着的价钱。 “就这么半张图,你卖这么贵?” 老者眼皮都没抬。 “嫌贵可以不买。” “……” “后面还有人等着。” 金多宝回头看了一眼。 还真有。 他又低头看看地图,最后还是把灵石摸了出来。 老者接过去以后动作倒快了不少,掂了一下便全部收好。 “这就对了。” 金多宝盯着他:“你刚才可没这么热情。” “刚才你还不是客人。” 金多宝沉默片刻。 白岁宁从旁边看了他一眼。 他最后还是把地图卷了起来。 临走以前,老者倒难得多提醒了一句。 “今天买的,今天能用。” “明日还是不是,就没人敢保了。” …… 入夜以后,边城内依旧十分热闹。 与城中相比,北城门外那条通往古战原的道路却很快安静下来。最后几支队伍赶在天彻底黑下以前进入城门,此后很久,都没有人再继续往里面走。 三人找了一处靠近北城门的客院落脚。 金多宝把新买的地图往桌上一铺,看了没多久便起身出去。等再回来时,已经过去近一个时辰。 “问得差不多了。”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也没绕弯子。 “最近那些重新出现的旧地里,确实有人带出了东西。有圣域残法,也有道药、神材。真假消息掺在一起不少,不过几家大势力都已经收过东西,做不了假。” 真正让古战原最近声名大涨的,却还不是这些。 一个多月以前,一名法相初期的年轻强者进入古战原,前几日再出来时,已经踏入法相后期。 连破两境。 至于究竟得到了什么,那人从头到尾没有透露半句。有人猜他闯入了一处修行旧地,也有人说是撞上了一片刚刚重新显露的高境战场,如今外面的说法至少有十几种。 金多宝摇了摇头。 “得了什么不知道,境界总不会是假的。” 只这一件事,便足够让不少人继续往古战原里走。 金多宝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有件事,这里的人说得倒很一致。” 古战原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 日出而行。 日落止步。 这句话并非最近才有。 白日里的古战原虽然同样危险,可绝大多数时候,山川道路尚且能够辨认,各处高境遗留形成的险地也有迹可循。真正等太阳落下以后,很多东西便会变得不一样。 有人白日刚走过一处山谷,入夜以后再回头,原来的路已经不见;也有人在荒原上远远看见白日从未出现过的古殿、城墙,甚至完整的旧战场。 还有修士曾在入夜以后继续赶路,明明只走了十余里,第二日太阳升起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为什么会这样,从来没有一个公认的答案。 有人觉得是万载以前那些大战打碎的空间至今仍未完全稳定,也有人认为,是那些陨落强者留下的大道到了夜里会重新显化。 这么多年下来,真正长期进出古战原的人大多养成了同一个习惯。 天黑以前,找地方停下来。 若实在来不及退出,便选一处白日已经确认过的稳定区域布阵等待,不再轻易走动。至于那些入夜以后才出现的路、古殿、城池与人影,最好都不要碰。 “最近深处还多了个新传闻。” 金多宝想了想。 “有人说夜里见过一个提刀的人,不过没几个真正看清过。有人说是昔年留下的残念,也有人说根本就是几拨人把不同的怪事传到了一起。” 古战原存在至今,这种真假难辨的传闻实在太多,几人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 真正让他们更在意的,还是秦裂与雷千劫。到了这里以后,金多宝先后尝试了两次传讯,都没有得到回应。前几日尚且还能断断续续收到消息,最近一两日却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两个进去都已经有一阵了,现在也不知道走到哪了。” 顾长渊想了想。 “没事,明日一早我们就进去。” …… 夜深以后,客院渐渐安静下来。 顾长渊并未休息太久。 神台缓慢沉淀,诸天命轮始终没有停止对新近圆满道痕的梳理。他没有急着继续向前,只将这些日子所得一遍遍压实。 神台已经圆满。 但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圆满。 …… 第二日天边刚刚亮起,整座边城便重新活了过来。 昨夜留宿城中的修士陆续向北城门汇聚。等第一缕晨光真正越过远处山岭时,沉寂了一夜的古道上很快再次出现大量人影,顾长渊三人也在其中。 刚进入古战原时,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外围经历过历代修士反复探索,许多道路早已踩得十分清楚,沿途所见的断山、旧河与裂谷,也都能与金多宝昨日买来的地图一一对应。 走了近两个时辰以后,金多宝还特意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 “别说,那老头图画得倒挺准。” 再往前,周围能够看到的人影便越来越少。 最外围那些被历代修士反复走过的道路逐渐留在身后,地图上的标注也随之稀疏。等越过最后一处常年有人经过的旧谷,真正接近中围以后,能够确认的路线已经只剩寥寥几条。 三人沿着其中一条继续向前。 前方是一片低矮石岭。 按照地图所画,石岭后方应该是两座彼此相连的黑色断山。两山之间没有道路,需要沿左侧山脚绕行一段,才能重新接上后面的旧道。 可等三人真正登上石岭,脚步却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断山还在。 山却已经不再相连。 原本应该闭合的两座山体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足有数十丈宽的缺口,而在缺口后方,一条灰黑色古路一直向群山深处延伸。 金多宝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又抬头看看前面,随后把地图转了半圈,重新确认了一遍。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什么?” 金多宝盯着手里的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那老头坑我。” 顾长渊的目光已经落到两侧断开的山壁上。 “图没错。” 金多宝抬起头。 “这条路是后来才出现的。” 几人一时都没有继续往前。 昨夜在边城听那些人说起古战原地势变化时,终究只是听来的消息。直到真正站在这里,看着地图上本该彼此相连的两座断山,以及中间这条从未被记载过的古路,那些话才第一次有了实感。 谁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昨夜。 也可能是在他们赶来以前的某个时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谁亲眼看见山河移位。只是等后来的人再走到这里时,原本相连的断山已经从中裂开,一段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岁月的旧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了现世。 古路与两侧山体也并不完全相合。 白岁宁也在观察两侧山壁,片刻后才道:“若中围已经如此,再往深处,这张图能用到什么地方就很难说了。”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重新看了一遍来时的方向。 秦裂与雷千劫已经进入古战原有一段时间。如果这里的道路一直在变,那么两人此前传回来的位置、走过的路线,甚至沿途记下的地貌,如今都未必还能继续对得上。 想在这片古战原里找到他们,恐怕比来时预计的还要麻烦一些。 顾长渊重新记了一遍周围山势与来路,这才收回目光。 “先进去看看吧。” 金多宝点了点头,正准备将地图卷起,动作却忽然停住。 方才还有些无奈的神情,也随之认真了几分。 顾长渊很快察觉到了。 “怎么了?” 金多宝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刚才,他体内那座神台忽然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感应。 很淡。 却十分清楚。 似乎就在那条刚刚重新出现的古路深处,有什么东西与他的神台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呼应。 金多宝慢慢抬起头,视线沿着灰黑古路一路向内,最终停在群山深处。片刻后,他抬手指向前方。 “老大,那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