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熟色》 chapter 1. 叫祖宗 有时,苏梨真恨自己当年挑错金主。 以至于金主成了老公,今天她回国,居然偷偷摸进海关,只为不被顾慕飞发现。 苏梨再瞄一眼身边的男人。她联络半年,引来这位官三代,甘骁。若她拿下聋哑学校的投资,有了事业,就再也不会被说高攀、担心被顾家换妻…… 此时,甘太子甘骁正盯住她不放,苏梨赶紧扬起嘴角,给自己灌下一杯酒压压惊。 她的无名指上显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诶,闵州的权贵聚这么齐,顾少居然没来?”她的第四杯酒被立即压满。 “顾少”。苏梨回眸,桌上聊起她正在想的那个人。 “唔……顾家财阀唯一继承人,他在北美做ceo,‘太岁’,能搭理我们?” 顾慕飞……苏梨的指尖蹭过红线。这人,无处不在。 苏梨任水晶杯旋转,把呼吸和回忆都慢慢收起、冷却。她简单起身:“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 “啧。‘苏建筑师’?顾慕飞倒会给低保户贴金。” “哒”,苏梨的鞋跟定在大理石地上。 余光里,她的大投资人甘骁,拿起聋哑学校设计图,擦了擦嘴: “听说,你死去的妈是个瞎子?看你漂亮,今晚求我,说不定——” 苏梨的后牙磨响了一声。她从震惊里回归。难道有权,就可以羞辱她、凌辱她的母亲? 她手指深陷进掌心,独立于顾家开始像个笑话。她指尖颤抖,摸进裙袋,又狠掐了自己一把——比权势是吧? 苏梨压住眼泪,两下轻点。手机“嗡”地一震。 录音,开始。 “甘骁,我是顾慕飞的太太,”她强迫自己把称呼说完,“你立即向我母亲道歉。” 甘骁撂下酒杯,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笑连着哄堂大笑,连水晶灯都在跟着震。 “甘少,她疯了?” “这女的,长得美,却是个大乐子人!” 甘骁笑得肩膀直抖,一摆手,四周哄笑声骤然消失。他嗓音粗得像斧子: “顾慕飞大学时追的我姐!你给他当了五年情妇,现在滚,别占着位置!幻想他有天能娶你?你配?” “五年情妇”。苏梨嘴角冷冷一扯,两颊越来越凉。她唇角抿紧,心里翻起另一场海啸: 顾慕飞确实说过,他有一段初恋。 但……追甘骁的姐姐? “就是。顾家,和官三代的甘家才配。八百年老钱,就系一条红绳——” 甘骁拽过苏梨的手,不管她一趔趄。 灯光下,苏梨被高高扯起的手纤细、漂亮,没有任何首饰。无名指上的红线磨得起毛。 苏梨立即抽回手,藏在背后。 “做梦呢,‘顾太太’?” 今晚第一次,苏梨的心口像被狠狠地一剜。 “啪”,甘太子的脸被一掌打歪,鼻血飞上白桌布。 一杯蜜色的路易十三,当头浇下。 “当啷”,空水晶杯被砸进圆桌中央,杯盘粉碎。 苏梨的桃花眼天生妩媚,直视进甘骁的瞳仁,一眨不眨: “这酒店,我设计过,隔音差,一喊就能听见。我等你向我下跪谢罪。” 她没看甘骁的鼻血,只甩了甩手上的酒渍,退后,拉开距离。紧接着,她转过单薄的身体,抬起高跟鞋,大步狂奔。 保镖们才反应过来。苏梨压住自己的心跳,立即大声喊! “谁敢!”她高举手机,“我一按,就让甘骁的录音公开!看谁死得快!” “——他妈!”甘骁捂着鼻梁,“等什么?都给我抢!” 保镖猛扑上来。苏梨一猫腰,没忘记顾慕飞教过的防身术。她拽开门把,心跳撞击着肋骨,放声大叫。 只要她引来任何人,甘骁也不可能对她—— “什么录音?” 她的肩膀擦上布料。 一转身,苏梨结结实实撞进怀抱。 气味太熟悉,像本能的烙印。她被这只手扶住腰、柔顺转过半圈,让她面对面紧贴着这气味,带离门边一小步。干燥的木香渗进鼻腔,透着丝丝的冷,瞬间勾起苏梨全身的战栗。 是他。 顾慕飞。 所有的愤怒、胆怯和计较,一齐涌上苏梨的眼眶,她不愿承认委屈,尽管,她应该装一声“顾先生”—— 她的手覆上男人的胸膛,轻轻确认熟悉的心跳…… ……糟了! 这人怎么会来……抓包 ?? 全屋霎时寂静。保镖几乎抓住苏梨,顾慕飞一转眸,对方就像吃到鞭子,当即弹开几步。而苏梨擒着眼泪,几乎不敢抬头瞧顾慕飞。 她躲着,在他怀里只偷抬起一点眼睛,偏偏他早已在弯腰看紧她。桃花眼与丹凤眼撞在一处…… 顾慕飞的眼眸似笑非笑。是怒?后怕?疼惜……还是单纯为把她抓牢? 包厢里椅子翻倒,却骤然遥远。 他衬衣领子为搂着她而松开,露出颈侧的半道长疤。黑风衣里一抹青金蓝西服,围巾垂上苏梨的肩。他焦金的额发掠过鼻梁,英俊得太锋利,垂眸,只看向苏梨。 他嘴角向下一抿。 苏梨当即掐紧顾慕飞最敏感的后腰肉,对嘴型: 你敢说你敢说…… 可顾慕飞竟像根本没痛觉。他鬓角冒出薄汗,嗓音冷,透着一丝颤,一丝软,太轻,咬字又太清晰: “太太,”他咬牙切齿,唇角明显上扬,“你逃过我,和男人私会?” 磁性天然。 顾慕飞!!!你故意的!!!! 顾不上闵州权贵全在看着,苏梨气得“咣咣”抡上顾慕飞的心口:我说顾太太,是为了让甘骁道歉;谁用你——公开!落实!是我丈夫的! 得。隐婚……彻底化作乌有。 顾慕飞微笑着冷哼。苏梨的远山眉压低,桃花眼里计算的冷、心机的柔,还有不甘的怒纠在一起,都被他看进眼里。她这双唇,像被酒杯蹭过好几回……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才意识到看得太久。 也许为拔开注意力,顾慕飞夺过苏梨锤他的手。他左腕上的星空表盘反光,指尖抚过苏梨的红线。刚才,苏梨一巴掌打得太重,线松开不少,悬在指节。 而顾慕飞的指节上,一模一样,拴紧一根红线。 这下,权贵们都僵住了,甘骁还在主位擦着鼻血。他们刚才公然贬低苏梨—— 苏梨眼眸一转。既然,婚姻已成公开。 “慕飞……” 顾慕飞搂住苏梨的这只手,紧了紧。 苏梨踮起脚,拉低顾慕飞的耳廓。她把声音压到最柔,又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听得见: “他们,嘲笑我们的红线……不配。” 她嘴角带着杀之后快的狠笑。 而顾慕飞略略调整重心,干脆抱起苏梨,轻易起身。 甘骁浑身还透着被扇过耳光的疼和抖,大约想起这位前灰道之王的底细,太岁之名可不是妄称: “顾少,你以前把这妖女当玩意。难道认真了?再说,我父母都在任!官圈和商圈有别,顾家也不敢——” 顾慕飞的目光静得骇人: “我从未,把苏梨给过任何人。” 苏梨把手机递给顾慕飞。屏幕上,录音的计时还在变换。 顾慕飞指节发白,按断那个可憎的红色方块。他稳稳托抱起苏梨,让她倚着他,扶抱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 他一步步来到甘太子面前,抄起罗曼尼康帝的酒瓶。 “??”。 玻璃锋利,直抵甘骁的咽喉。众人屏息,看深红的酒液滴个不停。 顾慕飞下颌轻抬: “苏梨,她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难道,是你的祖宗?” >>>>> 包厢里满目狼藉。苏梨轻轻舒出一口气。她的指尖上,也沾了一小块红色的—— “喏。”围巾被递到面前。 苏梨接过围巾,用丝绒擦手。流苏在她的掌中翻滚。 “今晚,回哪里?”顾慕飞冷声催促,嗓音不急不缓。 苏梨深深地呼吸,攥紧围巾,揉捏着。 她想起一个地方。在那里,她小心躲过了一份婚前协议,协议上只有一条限制……却让她的胃里不住翻腾。 她再次看向顾慕飞。协议带来的惶恐仍在,但取而代之,她下定决心: 既然,顾慕飞你非要公开,那,龙潭虎穴我也不躲了。 当着顾慕飞的面,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苏梨将湿漉漉变形的围巾折好,丢进顾慕飞的掌心。 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顾家的女主人,当然回祖宅,顾园。” ? ?新书来啦!推书大大请看过来,本书全书存稿质量有保障,随时可以翻拍短剧哦~友友们感谢你们的自发安利,月票/推荐票/打赏请狠狠丢过来~ ? 小作者再次感谢大家的喜爱与支持~ ? 本书女主爱事业清醒小狐狸,男主财神爷偏执大杜宾,熟男熟女大甜小虐。作者只爱虐男杜绝虐女!一切的小虐都是为更大的甜服务。 ? 小作者超爱聊天,请不要忘记留下你的段评和书评~ ? 本文偶尔润色,所以请支持正版哦~ chapter 2. 就喊少夫人吧 苏梨紧闭着眼,装醉。这让她的感官警觉,锐得像针。 她反复回味甘骁说的那句,“做梦呢,‘顾太太’?” 从情妇到嫁进财阀,人人看来都像一场梦。她从小父母离异,母亲失明又苛待她。她拥有的不多,除了自己,没什么奢求…… 车一路蜿蜒。苏梨的鼻腔里像海风拂过柑橘林。一千一瓶的古龙水,顾慕飞习惯用作清新剂。 不知多久,车停了。 苏梨的身上乍然温暖,安全带“啪嗒”松懈开,体温若即若离,盖上她的心口,一停。没走。 一秒,两秒,三秒。苏梨的心跳推着覆盖的掌心。 慕飞,他在干嘛? 转而,她左手的无名指被握住,稳稳一烫。这触感,与去年在佛罗伦萨时,一模一样。 也许,怪她心软。她突然松口结婚,仓促到没有婚戒。隐婚的条件还没出口,顾慕飞就迅速从神父的法袍上抽出一根线,像怕她后悔,双手颤抖,为她当即系成结: “你不是说自己设计婚戒?我等你。” 可后来……她没动笔。 眼下,温暖的感觉抚摸指根,冷峻的男中音叹出一口气,消沉又柔软。 她遭人讥讽的那几年,不是顾慕飞不想娶。是她……不想嫁。 凉风拍上脸颊。苏梨睁开眼,车门在眼前拉开。她抬头,漫天漂亮的星星。他们在山里。 苏梨靠着椅背,没着急下车。 今晚,甘骁口口声声顾慕飞追他姐。可顾慕飞说,是甘骁的姐姐,甘雨,追的他。 不过这样看来,甘骁今晚同意与她会面,根本彻头彻尾就是陷阱,拿她泄私愤。 苏梨的目光瞥向顾慕飞。眼前的他万里挑一,丹凤眼不带一丝感情,宽肩,腿长,身姿挺拔得像松柏…… 他,主动追甘雨? 苏梨愤愤抓过车门,踩住青石砖。顾慕飞也不阻止。 她迈出第一步。 嗯……?这青石砖,是不是可以很滑? 苏梨的脚踝一软。她当即双眉一蹙,红唇脱开叫出软绵绵一小声,“呜……恶心”,假装被欺负得太狠,当即捂住嘴。 顾慕飞的体温早包裹住她。这次,果然,他没再放任让她自己走。 他一只一只脱下苏梨的高跟鞋,拎好,又把她托进怀里。苏梨好像柔弱无依,立即缠抱住他的后颈。 被他这样抱……苏梨脸颊发烫。 结婚后,她还没进过顾家门。而现在,她执意要新郎抱着新娘。顾慕飞像没注意到哪里特殊,他大步登上台阶,迈进夜色里巍峨古朴的门楼。 “顾园”。小篆的字碑俯瞰着她。而苏梨瞥过门扉上手掌大小、纯金的、一枝三叶银杏的家徽。 管家慌忙迎出,飞速盘算这复杂的家庭关系,如何回话才能三边不得罪。毕竟,这位“少夫人”居然敢海外闪婚,躲过婚前协议!老太爷早想给点教训。 她一直躲在海外,今晚居然回来了? “先生。呃,苏小姐——” “喊少夫人吧。”苏梨勾住顾慕飞的后颈,从他的肩上抬头,慵懒提醒。顾慕飞也随她说话,驻足。 “是,少夫人。” 顾慕飞继续拔步。管家无声咋舌,紧紧跟随。 这是,变天了啊??? 而苏梨此时只专注在……好暖。廊下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而顾慕飞的胸肌随步伐鼓动,温热地撞击她的心口。 脖颈上,他英俊、沉默又无情。 卧房里,顾慕飞把她径直丢进大床,居然弹了一下。苏梨眼睛滚圆,立时回瞪他。他动作疏离,像没看见。 “辛苦厨房,做碗乌梅山楂汤。”顾慕飞的嗓音平静无波,“太太不爱酸,少放山楂。” “是……先生。”管家后退,谨记这位听不得“少爷”两字。 紧接,顾慕飞的男中音敲上冰点:“你若敢和外公说一个字!” 外公! 苏梨从床上飞速爬起:“果然,我还是住酒店——”她逞强时全忘了外公。 不意,她的衣角被顾慕飞当即扯回:“顾太太,有家不回住酒店?” 苏梨动弹不得,只好回头偷觑他。 也是……她今晚被迫声称是顾慕飞的太太,隐婚被夫妻联手撕得粉碎。她哪能再打自己的脸,去独自住酒店? 哪怕,顾慕飞今晚迈出卧房门,顾园里都不知怎么编排她。 苏梨瞄着顾慕飞脱去外衣。这人的脸和身材祸国殃民,腰以上却偏偏禁欲又疏离。 她是太太,他也不是偷情。他们各自忙碌,一周一见,总不能,今晚就靠…… 苏梨打量眼前的紫檀拔步床。这,要摇的话……太勉强了吧? 她双颊发烫。 比起费劲摇床,索性,她牵起顾慕飞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 她的体温,很暖。而顾慕飞的手从来温热,此刻贴着,却从里到外都莫名透着凉。 “苏梨,”顾慕飞抽回手,嗓音压着狠心后的冷,“今晚,你居然背着我……” 苏梨干脆腰身一软,勺子一样团住他的腰,半拘住他: “慕飞,要是我们只关起门来做夫妻……”她轻轻呼吸,凑近,撩过他的锁骨窝。 顾慕飞的肌肉瞬间僵住。 苏梨挑起嘴角。今晚,甘骁对她打压,甘雨反倒成了顾太太的模范。合着,她苏梨就活该逃避,把到手的位置拱手让人? “慕慕……” 她小指装作一滴汗,滑过顾慕飞的颌角,落上他颈侧的旧疤,感受他控不住地浑身一紧。她在他的咽喉轻轻一划。 “这道疤为我而留。那现在,顾先生,你要不要为我……”苏梨凑近他的喉结,轻咬,气息滚烫,“……再破一次例?” 猛地,顾慕飞的呼吸断了。 他的体温铺面而下。苏梨的身子被他卷住,仰面陷进大床。她的呼吸被他挤紧,拥抱像挣脱不过的铁箍。 随之,她的下颌被手掌蛮横拧起,嘴唇被热烈压住—— “唔!”苏梨贪婪回咬着他的舌尖,急切索求。 顾慕飞的腰腹紧绷,衬衣拂过女人不安分的手背。衣冠下,他的腰劲瘦。十六年的搏击实战让他力量贲张,腹肌顶开苏梨的指缝,肋侧的刀疤从心口上挑,填进苏梨的眼眸…… 苏梨的手指一勾,“啪嗒”,扯开他西服裤的腰扣—— 记忆里的满足感却……扑了个空。 抱住的温暖乍然消失,苏梨茫然地睁了睁眼,还没反应过来,两手已被拽去身侧,结实按住,手腕上的温度几乎烫到她。 顾慕飞昂首,深深喘息,丹凤眼里暗色翻滚。 “苏梨,”他嗓音沙哑得可怕,“别……考验我。” 他脖颈和手臂绷出刀削般的线条,汗水沿喉结滚下,滴进苏梨的嘴角。 咸涩。 顾慕飞的目光停在她颤抖、耸动的胸脯,喉结缓缓滑动。直到,他低头,深深啄吻上苏梨重新系紧的红线,带起微弱的静电声。 而他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斗殴里,苏梨的指尖勾到过丝线。那崩断的细微阻力…… 顾慕飞嗓音极低,压抑着说不清是恼、是怒、是对她失望、看透或者别的什么:“告诉我。你真心想要的……” 他十指扣得太紧,以至于攥进肉里。苏梨手腕被勒得发白,她“嘶”地脱声痛叫:“顾慕飞——!” 但五年来第一次,顾慕飞没有松开哪怕一点点。他俯瞰着她,钻心的沙哑溢出嘴唇: “……苏梨,是我吗?” 确实,苏梨想,他与她,是她高嫁。彩云易散琉璃脆,等顾慕飞嫌她太算计、过了新鲜劲、添了新人,她拿着几十亿分手费,不曾期待就不会心碎。梦迟早……会醒。 但,今晚,她知道错了—— 顾慕飞没有等苏梨回答。他浑身战栗,掌心抵扣住她的下颌,向一旁狠狠拉起,深埋进她的颈窝。他的鼻尖紧贴她的动脉,埋得太重,几乎像要把苏梨撕碎。 下一秒,他抬起头,眼底有什么被强行冰封了回去。 他的唇捉住她的耳垂,轻柔,麻酥酥地,痛。 苏梨只记得顾慕飞最后紧紧抱住她…… 晨光熹微。 顾慕飞坐在床边,衬衣被抓得凌乱,领口上还残留着被蹭上的唇印。这一夜,他是在躺椅上胡乱睡的。 床头柜上,茶盅里挤满乌梅,只露出两片山楂,亮红的汤漫上边缘。 “‘做梦呢,顾太太?’” 顾慕飞猛地把录音摁断。他“蹭”地起身,手指却忽然停住,缓缓握紧手机,像握紧往日实战用的一把唐刀。他的眼角刹那跳得太凶猛。 大床上,苏梨背对着他,被窝的轮廓随着呼吸,浅淡起伏。 他放手,低身凑近,嘴唇轻蹭上苏梨的肩膀:“对不起。在你想清楚之前……” 他离开卧室,带上门。 门声关严。 苏梨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翻身坐起,手指蜷缩,抓紧丝滑的鹅绒被,目光落上乌梅汤。 她再度回味这一夜,伸出的手悬空,停顿一瞬。 紧接,她端过,仰头,一饮而尽,酸得让她眉头攒紧。 但,不比放弃更酸涩。 对顾慕飞……她抱紧冰冷的被子另一边,不会再让他放手。 chapter 3. 半年之约 苏梨认真起床时,已经中午。她知道顾家老钱,讲究体面,因而她故意“睡”到这个时间,以防任何人要拎她、“教训”她。 此时阳光透床帘照进来,海风柑橘的淡香都贴在被子上,没散。卧房里静悄悄的,显然空无一人。 她记得最后,顾慕飞的那个吻…… 苏梨迅速摸起手机,打开摄像头。耳垂上,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深紫吻痕。 但昨晚……他们根本没做。 苏梨都不用确认。她的睡衣裹得比木乃伊还整齐,这让她觉得十分荒谬。他们是正当夫妻,持证上岗。美貌娇妻百般勾引,做丈夫的居然什么都不做??? 她苦笑一声。她和顾慕飞恋爱五年,撩拨从未失效,最后却在周公之礼上被放了鸽子。 那个工作狂,大概已经回纽约了吧? 苏梨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她把设计所的工作邮件都推开,把昨晚的录音截图、打包,发给甘骁,不加任何文字。她不会蠢到留把柄。 发完邮件,她伸了个懒腰。 腿上忽然一沉。 她一睁眼,太阳蛋就像魔法。按她习惯,蛋黄六分熟,牛角包配熏三文鱼,红艳艳的,洒着她最喜欢的辣椒碎。 小桌上,顾慕飞把盘子再往前推了推,直接走开。 没有他的份。 这人断食。 “你……没走?”这话出口,苏梨才意识到有多傻。 顾慕飞把自己丢进扶手椅:“不想见我?” “没……” 苏梨默不作声。她既已决定不再让顾慕飞放手,怎会盼他再走?反而,她决定享受起妻子的特权,让蛋黄在嘴里融化。她的眼睛落向房间另一头的顾慕飞。 他正单脚踩住脚凳,托腮,黑晨袍里露出半抹锁骨和胸肌,洗过澡。他指尖滑过平板里的财报,焦金的额发湿润,衬得五官更冷淡,让苏梨彻底捉摸不透他正在想什么。 “昨晚……”苏梨把挽留在脑子里转了转,“还是谢谢你。” 尽管,她指报复甘骁的部分,不是他公开婚姻的部分。 “嗯。”顾慕飞没抬眸。 ……这算什么回应? 苏梨结舌,只好咬住叉子尖,正想怎么把情绪往下带。忽然,顾慕飞却丢开平板,起身,英俊的模样几步就向她走来。 该死的脸!为什么在发烫? 苏梨正想藏起羞窘,餐巾就贴上她的嘴角。顾慕飞拇指的力道不轻不重,分明故意贴着她的骨线下滑,抬起时,食指踮起她的下巴,像意外才让她抬头:“蛋汁流下来了。”餐巾沾上金黄色。 尽管被餐巾遮挡,苏梨还是立即注意到顾慕飞的手背:那里青紫不一,淤血刺眼。一看,就是今早又狠狠打过人。 而且,他无名指上,红线崭新一道。 苏梨抓过这只手:“怎么突然?让我看——” “我身上你可都验过了。”顾慕飞立即抽回手,听不出喜怒。 这阴晴不定,苏梨知道他纯粹不想多说,但她已经疑心了一整晚:“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昨晚碰巧就回来了?” 顾慕飞这时倒像在聊天气:“我看了你的私人邮件。” “私——”苏梨惊怒,“——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顾慕飞的嗓音急转直下,苏梨听出他压抑着盛怒:“苏梨,你逃过我做事、不公开婚姻。你和我结婚,真心吗?” 苏梨心口冰凉:“你……怎么这么问?” “回答我。”顾慕飞的视线笼罩住她,面无表情,“真心吗?” 苏梨垂落眼眸,手指摩挲着红线。经历昨晚,好像她再不坦诚,就是自欺欺人。她的口气不经意间带上了懊恼: “如果不真心,我昨晚有必要……想要你吗?” “苏梨,以后,在闵州,”顾慕飞斩钉截铁,“你不要独立做你的事业了。” 什么????? 血从没有上涌得这么快。 苏梨从床上纵起,紫檀拔步床逼着她半跪。她睡衣狠狠撞上盛早餐的小桌,刀叉叮当响,散进床铺:“顾慕飞!” 顾慕飞打断她,嗓音冷静又坚定: “你公开我们的婚姻,订婚宴婚礼一样不少。以后,你只能以‘顾太太’的名义,去做。” 苏梨僵住。这意味着……从她这个人,到聋哑学校,都必须获得顾家的准许? 哪怕外公要她签那种……婚前协议!她自知闹没好处,没告诉顾慕飞,只巧妙闪婚躲过。但—— 顾慕飞眸色深沉。 “苏梨,隐婚是你想要。但昨晚,如果我没到,你让我今天去哪里——” 他乍然停住。 他的脸色极为罕见地泛白,餐巾被他淤血的五指攥成一团: “——纵容你,是我错。” “所以,”苏梨攥紧拳头,“等你几年后厌了,我连收入都没有,就活该靠上位,才像个人?” “哈。” 难得,顾慕飞露出一丝苦笑,这张冰山脸像被她逗到,他坐上床边:“什么上位。我们结婚,难道我也上位吗?” 他手指勾住红线,苏梨轻轻被他拉坐下。苏梨看他把红线在指尖里捻了捻,裹进掌心,按上心口。 “苏梨,顾家一直在你手心。是你怕失了自己。” 苏梨的掌心……被他的心跳一下下拍击着。 她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声音—— 她要做顾太太。但必须是她要怎么做,而不是被赠予。 但顾慕飞和外公,怎么可能同意。 “给我半年。如果,我没能拿下聋哑学校,就离——” 顾慕飞猛地把她夺进怀里,捂住她剩下的话。惯性让两人滚进大床,他怔怔看着苏梨,昨晚的亏欠让他的呼吸越来越紧…… “叮”,新的未读邮件跳了出来。 苏梨立刻抄起手机,果然,如她期待,是甘骁。 不过,不是回复她刚才的邮件,也不是回应聋哑学校的投资,是一封……道歉信? 甘骁开头就称她“嫂子”,还表示如果顾家需要,他愿意效劳。 苏梨两只眼睛眯在一起。甘骁绝无可能真心低头,除非—— 她立时回头。而顾慕飞把手抄进衣兜。 ——公开、婚礼、回顾家是吧? 顾慕飞满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苏梨冷笑一声。信你……个大头鬼。 她明明白白盯着顾慕飞的眼睛,把甘骁的回信丢进垃圾桶: “我不需要。” 她快步丢下顾慕飞,起身就去洗漱。 转眼就到下午。苏梨收拾行李,回芝加哥工作。昨晚的睡衣,被她最后丢进行李箱。她手指滑过领口…… 如果,昨晚他们…… “少夫人,老太爷请您移步茶室。” 管家垂首。 “另外,老太爷还问您:今早,少爷一早就去了甘家……您知道为什么吗?” 苏梨脊椎紧绷。 顾慕飞的外公、顾家的大家长,九十岁的人精…… 她扣好行李箱,深吸一口气: “请转告外公,苏梨回来仓促,不成礼数。半年后,我一定安排好家宴,正式以孙媳的身份,郑重向外公请安。” 顾园门口,苏梨独自拖住行李。山谷里,杜鹃空灵灵地叫。 顾慕飞的panamera turbo s等在门口。 “我回纽约,顺道。” 夫与妻一路无话。苏梨知道自己的“半年”没说透,顾慕飞也没答应,她却不知再从何说起。五年前,他向她求婚,如果能停在那时…… 机场里,两人的登机口在不同方向。广播催促着,两只行李箱偶然并排,一只白色大信封递过来,遮住她的视线。 “昨晚,甘骁的底牌。用不用,怎么用,随你。” 苏梨无声接过。信封太沉。 又过许久,直到顾慕飞从视线里转身,苏梨眼看他独自走向登机口。 忽然,她攥紧信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老公。” 顾慕飞驻足,没有回头。 “下周末,”苏梨把手拢成喇叭,把颤抖的声音拉到最大,“你来芝加哥,看你太太的校友会演讲,好吗?” 人来人往的机场,顾慕飞静止几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飞快地,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 那是今早卧室里,苏梨被他按住手指,触碰心跳的地方。 做完这个动作,他头也不回,走进通道。 苏梨站在原地,等顾慕飞的身影再看不见。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登机口。大信封贴在身侧,像盾牌,也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顾太太……她要做。 但,不是公开婚姻、听顾家的话。她要按她的方式做,就从芝加哥,她的主场开始。 飞机冲上云霄,头等舱回归安静。苏梨打开大信封。第一页,一张便签纸,是顾慕飞的瘦金体: “第一步,清场;第二步,立威。 需要枪和子弹,告诉我。 永远是你的丈夫, 顾慕飞。” 苏梨心里像多跳了一拍。她指尖摩挲过签名……直到,她小心折起、收进护照夹。 便签之下,是厚厚一沓资料——甘骁的把柄、软肋、交易记录,像百科全书。 舷窗外,是太平洋和云海。晚霞映上她的脸,还有耳垂尖鲜艳的吻痕。 苏梨轻轻摸了摸这一夜痕迹,翻开资料第一页,开始认真阅读。 chapter 4. 让她生孩子 阳光切下金边,落上苏梨的脸,让她往温暖处又拱了拱。 沉甸甸的重量箍过她的腰间,停在她的心口,搂得一丝缝隙都不剩。 苏梨睁开眼,霎时惊坐起。 她异地独居,昨晚……?? 从她的指缝里偷看,顾慕飞正在沉睡。他冷淡的丹凤眼紧闭,露出三十三岁的细微褶皱,难得,连眉心都松散,金发散上她淡丁香紫的枕套。 可他一向浅眠,一动就醒。 苏梨借膝盖托住腮。的确,是她邀请顾慕飞来校友会,看她演讲。 尽管,她没指望顾慕飞真能来。 昨天的财经新闻,他被一众顾家董事簇拥,与人签约。而芝加哥暴雨倾城,全面禁飞。 苏梨昨晚悻悻躺进被子,紧接着,警报划破凌晨的夜—— “嘘。”顾慕飞冲进卧房,抱紧她,“开车来的而已。” 从纽约到芝加哥一千二百公里,十小时,他说“开车而已”。 苏梨说不出心口什么感觉,也许,只想确认没做梦。她咬住顾慕飞的衬衣扣,借领带缠住他的手腕,眼里全是顾慕飞在她裙下节节败退—— 敲门声骤然打断一切。“安保公司!请应答!否则我们要破门——” 门“哗”地拽开一道缝。 走廊里邻居们纷纷探头,苏梨赶紧拉低裙摆:“新警报不熟,忘关了。” “好。请签字。”保安拿出平板。 “你确定她安全?” 男中音冷淡,从苏梨的头顶飘出,顾慕飞手腕上还挂着挣开的领带,截过平板:“你不盘问我吗?” 还有人主动要被盘问的? 保安视线游离,从顾慕飞被咬开到底的衬衣,扫向苏梨通红的脸。 “苏小姐?” “他……”苏梨干巴巴地回答,“我老公。” 顾慕飞检视着平板:“这上面,说她单身。” “我老公。”苏梨“刷”地扬了一下指间的红线,拽过平板签字:“他姓顾名慕飞社保号是——顾慕飞你再敢笑!明天我把结婚证给你们扫过去!” 她“砰”地把门摔严。 “你刚才喊我什么?” “慕……”苏梨舔了舔唇尖,“……老公。” “再喊一次。” “老公……”手臂软软地勾住他。 “顾太太,”顾慕飞眸色如墨,“你疯了。” …… 此时,苏梨坐在床上,怔怔咬着唇。下一秒她就被拉住肩膀,拽回怀抱里。 “……早。” 顾慕飞刚醒,嗓音还沙哑,在苏梨的眉心轻吻。昨晚,这人不知破例放肆多少回。 “别闹,”苏梨双腿酸软,“一点钟的演讲可不能迟到。” “喵。” 小猫跳上两人的腿。 “提提!救妈妈!”趁顾慕飞抬头一愣,苏梨鱼一样从他的怀里滑走。顾慕飞当即坐起:“屋里怎么有动物?动物怎么能上床?” “什么……‘动物’!”苏梨撅起嘴,“宝宝有名有姓!叫‘苏提提’。” 顾慕飞抬眉。 “同事寄养的,”苏梨极快地眨眨眼,想起顾慕飞的轻微洁癖,“同事也姓苏。所以你是……叔叔。” “叔叔?”顾慕飞的眉峰都要飞入鬓角。那谁是爸爸? 小猫开始抓顾慕飞指上的红线。他一把提起小猫后颈,嫌弃地拎远,根本没使一分力: “室内不能养动物。说,选——” 苏梨真的很想选千亿,但她的手指已经指向—— “——我和猫一起。”立即,顾慕飞把猫拎回。猫太小,在他掌心里像只小玩具:“小东西,和你苏阿姨一模一样狡猾……阿嚏!” “?”苏梨:“慕飞,你对猫过敏?” “区区小猫,”顾慕飞矜着鼻子,冷笑,“开玩笑。我怎么会——阿嚏!” 苏梨赶紧把提提从顾慕飞手里抱回,小猫眼睛里装满无辜。谁能想到,闵州武力第一,弱点居然是小猫。这要让当年败给顾慕飞的仇家知道…… “抗过敏药在洗手间,”苏梨揉了揉顾慕飞的鼻尖,抱起提提走出卧室,“赶紧洗漱好吗?我在客厅等你。” 苏梨带上门,把猫一放。小猫竖起尾巴,颠颠跑开。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异地的夜,公寓太空让她睡不着,都是提提陪她。人会走……选一万次,她都会选提提。 她知道顾慕飞不沾咖啡因,又给他留了杯冰水。 苏梨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对镜描画起眼眉。桃花眼梢散入肌肤,苏梨又把汗津津的演讲稿默背几遍。 “嗡嗡”,她的手机微震。苏梨正背到关键处,随手接起,这才看到备注:赫宝。 糟了! 苏梨回瞥一眼卧室,俞赫的嗓音直冲耳边:“梨花,你行啊,回国先和甘家‘血洗包厢’?” “俞赫!”苏梨压低嗓音,卧室门还好好关着。 她这位好姐妹嫁给顾慕飞的同窗,虽说老公放弃了继承权,但毕竟也是四大财阀:“什么‘血洗包厢’?” “啧。”俞赫撇嘴,“装傻。全闵州都知道了,甘家被打,这事没人传,我可不信。” 确实。苏梨捻着指间的红线,难道,顾慕飞为逼她公开婚姻,故意……? “而且,梨花,顾慕飞还没打算娶你??” “诶?”苏梨的眼线笔掉在演讲稿上,“他没说……” “哼。顾家三代单传,他母亲又走得早。顾老爷子九十大寿,就怕等不到重孙。想给顾家生重孙的女人排满整个纽约港,你就没想法?” 重孙。苏梨默默扣好眼线笔,无声苦笑。看来,俞赫真没被逼着签婚前协议。 “这不怪我,”苏梨故作天真,“结婚才能生重孙。” “你也真放心。”俞赫恨铁不成钢,“要知道,有些男的帅靠衣装;而有些男的……” 顾慕飞远远经过客厅,苏梨跟着抬起眼尾:平常,她不用浴袍,以至于顾慕飞此时狼狈卷着浴巾,勉强盖住人鱼线。 “……根本不用穿。” 苏梨咽了口咖啡,暗暗同意。 “要知道,他当年用命换你。五年过去,他连大猪蹄子都不如——” 顾慕飞不知何时闪回。他按住苏梨的电话公放:“太太,昨晚,您对这根猪蹄不满意?” 啊!顾慕飞!!苏梨慌乱夺回电话:“赫宝,你别听!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解释!” 她猛一把抓过预先准备好的西装,塞进顾慕飞的怀里,堵住他四处点火的嘴。 >>>>> 伊利诺伊理工阳光灿烂,人潮云集。五月初正在毕业季,校董陪着大设计院的合伙人,说笑间走过草坪。 薄荷绿的敞篷小迷你停进车位。 “为什么开迷你?”夹在皮卡和suv之间,顾慕飞姿势局促,“你不住公馆,非搬去小公寓也就罢了。” “因为校友会,”苏梨拉起手刹,“你别惹眼。” 她说的是顾慕飞连夜从纽约开来的布加迪,她临出门才看到。车就停在楼下,让邻居嚼了一整晚的舌根。 她可太清楚顾慕飞想干什么了。 “先说好,我们再演习一次。”她伸出一根锋利的手指,“校友会上,我是……?” 顾慕飞托腮。他从白t恤上远眺着校园,意外地,神情忽然温顺:“……单身。” “对。”苏梨尽量不多心,“那你是……?” 顾慕飞:“大猪蹄子。” 苏梨伸手就掐,而顾慕飞丝滑躲过。他右手撑住车门,轻轻松松,整个人翻身跃出车去。 这一路,苏梨不知和多少人招呼、照面。直到礼堂里完全暗下来,顾慕飞悄悄摸进观众席,银幕上现出聋哑学校的设计图。 讲台宽阔,苏梨千山万水般踏过。聚光灯只追她一人步伐,摄像机正面照进她的瞳仁。雪白的裙摆洒落膝头,千人之上,她闪闪发光。 苏梨清清嗓音: “欢迎,来到伊利诺伊理工。我是苏梨。作为青年建筑师代表,感谢校长特邀。设计在ai冲击下……” 黑暗里,不止他一个人屏息。几个董事模样的人开始严肃讨论,举起录像的手机越来越多。 “传统建筑依赖于成本,”苏梨的声音清晰有力,“而设计本可以更普世,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为自己开窗。” 苏梨的脸颊微烫。 上次说这句话时,是在……与他同游的阿尔罕布拉宫。 她有失明的母亲。而他,有挣不脱的血缘。 苏梨的心跳鼓动。台下万千灯闪,一片漆黑,她看不到他。 “使用预制结构,”她切进下一张图,“聋哑学校也能获得高回报。不止如此……” 屏幕上,模型像魔法积木,从聋哑学校,到住宅,再变换成写字楼、艺术馆、机场……无限可能。 苏梨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是,人文建筑的新起点。” ——这样的她,把她关进顾园?? 顾慕飞的心口震动。与此同时,他高举的录像被打断。 在一片明亮屏幕的海洋里,他唯一黑屏,低下头。 “老头”的短信一闪,让他的眉心危险一紧。 “你去芝加哥了?让她生孩子。” 他指尖僵住,停顿。 如果苏梨知道,会怎样回答? 下一秒,他迅速把这几个字划走,像没看到过。 在掌声雷动里,他发誓,不会让苏梨感受到那五个字的一丝一点。 chapter 5. 千万美金 伊利诺伊理工hermann hall里仿佛小型酒会,建筑师们都在对刚才的演讲大发议论。 “看到她怎么设计墙体了吗?天才啊。” “就是理论太新了。谁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苏梨被簇拥着走出礼堂。校方摄影师追上她,让她与校长和院长合影。 她白色的裙摆随脚步转一个圈。苏梨回头,这才在人群的最末尾,看到顾慕飞收起手机,影子般无声靠近。 苏梨的脸还没从微热里回归。她兴奋地指给顾慕飞看一些他不清楚的人名,跟上一连串他不了解的建筑和奖项,听他模糊地回应,“嗯”。 忽然,一个年轻男人侧边超车,挤近苏梨身旁: “苏梨,听说你还单身?记得我吧?研二时我们讨论过有机建筑,吃过晚饭。你当时称赞我的论文……” 单—— 顾慕飞的眼神瞬间把男人扎个对穿。晚饭??? 男人也没想到哪里要避忌,眼看要搂过苏梨的肩膀。顾慕飞向前猛踏进半步,挡进两人之间,无名指上的红线在灯光下骤然显眼。他要抢先一步揽过苏梨—— 可苏梨没给两个男人任何一个机会: “是吗?研二太多聚餐,没印象的我都没联系了。” 她语气轻松,身子微微侧过,让两人的手都在她的背后落空,继续往前走。 很快,她又和另几位同学照面: “天啊!苏梨,校方今年请到了jeanne gang!”他们大呼小叫地拉住她,“jeanne是你一直以来的偶像之一吧?你会过去搭话吗?” 苏梨先一愣,紧接着,谁也没有料到,她尖叫着跳起来。她把胸口的猫毛一根一根都揪掉:“慕慕,我看起来怎样?”又拢了拢本就完美的头发。不等顾慕飞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去追偶像。 他们才追出几步,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而来:“苏梨,恭喜,你的演讲很完美!” “林奇先生!”苏梨几步迎接,“很高兴在校友会见到你。两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被你选走的。” “你的毕业设计让我印象深刻。”林奇眨了眨眼。 “哦,我忘记介绍。” 苏梨退出半步:“林奇先生,我的老板,也是我的伯乐。顾慕飞,是我的……” 她抿一下唇。 “……朋友。” “你好。”像海洋里的两条鲨鱼,男士们泛泛握手。 朋友。顾慕飞心底冷哼,重复一遍今日是苏梨主场,才把“我是她老公”这句话生生硬咽回去。 他垂眸,不经意间向苏梨靠近半步,背后掐住自己的腕表,眼底仍冷冷评估着林奇。 而林奇也在仔细打量着顾慕飞。他眼神突然一亮。 “等等,“林奇停顿,“昨晚的新闻。你是不是那位跨国巨头,和媒体老钱弗里斯特-摩尔签约的那位……?” 苏梨倒吸一口气。完了。建筑师们不爱看财经,但她老板显然很例外。要是林奇先生坐实她和豪门是“朋友”,后天的班……她还怎么上?? 顾慕飞也根本没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眼看苏梨脸色“刷”地发白,顾慕飞的嘴角得意翘起。 “我没有那个荣幸。”他语气云淡风轻,像聊天气,“我做点小生意。” 顾家市值千亿,他一句话就把巨头扫进了小公司的行列。 可林奇眯起眼睛,显然还想追问。苏梨赶紧把语气压得平常:“他大众脸,大家都说有点像。他做金融。” “金融啊……” 林奇肉眼可见地失望。金融、预算、甲方,每个建筑师都头疼,苏梨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松了一大口气,背过手,尝试让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 若有若无,她好像碰到顾慕飞温热的手。 他就在离她这样近的地方。 感激地,她偷偷掐了一下他的小指。 果然,林奇不想就金融多谈。苏梨趁此机会,赶紧提出刚才的演讲。顾慕飞默默退到一边,叫住侍应生,将苏打水递进苏梨的手心,又留下苏梨最喜欢的两块帕尔玛乳酪饼干。 林奇拿冰甜茶润喉: “……苏梨,恐怕我要让你失望,我们事务所帮不上你。你的设计会让你起飞,但聋哑学校,”林奇舔舔嘴唇,“这需要上千万美金的前期投入。” “上千万的话,以我们现在的客户……” 林奇拍拍苏梨的肩膀:“你还很年轻。再先锋的理论,过个三五年,或者十年……” 三五年,苏梨咬住唇,她根本只有半年。 “……这样吧,你把设计放上公司网站,至少有机会被看到,先不去想。你说呢?” “……我明白。” 苏梨压下心中沉重,勉力挤出微笑。“第一步,清场”,她上来就输,还是当着顾慕飞的面,输得干脆。 她眼圈微微发烫,划去心中准备好的名单上老板的名字,但仍谢过林奇的支持。顾慕飞跟在她身后,略一点头,冷淡作别。 终于,苏梨抓住最后的机会,追上自己的偶像。 “太好了,看到女性建筑师这么活跃!”jeanne对她的演讲称赞不停,让苏梨脸上的红晕根本压不住,“我最喜欢你的变换设计。没有建筑师的傲慢……” 而顾慕飞一旁隐身,手中的苏打水波澜摇晃。他指尖轻轻敲打着塑料杯沿: 苏梨的设计,要千万美金。 他有。 如果他向顾家的几个股东提议,借口投资北美地产,他外公,顾知霈那老朽,会察觉到吗? 或者……走他的私募机构? 这念头如火星。 五年前,他彻底告别灰色世界,告别“闵州的大智谋家”,他就再不曾用过一次脑海里的“私人藏书馆”。 他优越的视觉记忆把过往一切都整理成册。此时,他人站在伊利诺伊理工,眼前,一排排“书架”好像凭空显现。 他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 顾家千岁华隆集团的每位股东,姓名、经历、欲求、弱点,一份份简历在他的眼前摊开…… 苏打水停在唇边,他的丹凤眼随之眯紧。要投入千万美金不难,总有人不和顾知霈一条心。投资计划按他想要,野蛮生长…… 嘶。 他猛地低头。“藏书馆”和资料都瞬间消散,只有他的拇指深深抵住左太阳穴。 那里钻心般痛。 顾慕飞慢慢吞咽下这口水。冰凉的感觉压住过度跳动的血管。他谨记他是苏梨的丈夫,全天底下,苏梨最不想要的投资人……是他。 这是苏梨的底线。 眼前,苏梨正向偶像提出投资的可能。 “你的演讲确实打动了我,我可以考虑向几个客户提一提。”jeanne直白回答,“不过我必须先审阅。如果你愿意留下资料,等几个星期……” 顾慕飞把投资的疯狂念头一挥而去,只更深地看了眼苏梨。 此时,她远山眉抬起,眼睛里全是期盼的光,嘴角的微笑一丝不改…… 而她对他说:“给我半年。如果,我没能拿下聋哑学校,就离——” “咔嚓”,塑料杯在他的掌中碎成几片。 至少,他很清楚该怎么做了。 >>>>> iit的校友会结束。回去的小迷你里,苏梨扶住方向盘,指间时不时蹭过红线。 计划远远赶不上预期。虽然jeanne答应看一看,但几个星期,万一没结果…… 半年,一共也就二十六周。她已经用掉了……一周。 晚风吹上她咬紧的唇。 “晚上有空吗?” 忽然,顾慕飞的嗓音响起。他掂着眉心,并不看她: “一起去见个老朋友,庆祝演讲圆满结束,如何?” chapter 6. 真应该再拜金点 “苏!梨!姐!” 苏梨刚把小迷你趴好,拎着冰酒迈出车门,就看到一团飞扬的丝绸跑下楼梯。 “李恩佐??” 苏梨僵在街边,转头看向顾慕飞:你说的老朋友,居然是他? 这位顾慕飞的前手下、生物化学高材生,顶着乱蓬蓬的奶奶灰卷发,混血的脸二十过半,和五年前一点没变。 李恩佐的黑金睡袍从肩上滑落,露出颈侧的红痕: mia be(我的美人)!”他独独抱住苏梨,来了个意式贴面礼,“哦……还有boss。” boss。这称呼,苏梨听着可很陌生了。 “你不是,在约翰霍普金斯读博……?”苏梨还在怔愣着,手中的冰酒已经被抽了过去。 李恩佐还是老样子,能拥抱美女,他甘心承受来自于顾慕飞的眼神攻击: “计划赶不上经济嘛。我上周才在芝大找了个教书的窝……快进来拯救我。我要被研究生们的ai论文‘创’死了!” 苏梨跟着李恩佐进门,自然扶住顾慕飞的小臂脱鞋。 能见到老朋友固然不错,他们终于不用解释为什么五年订婚“还没”结婚,也不用像在校友会上那样演,故意装不熟。 李恩佐的家里弥漫着香料、红酒和微妙的实验室碱味。 而苏梨审视着拼花地板——在芝加哥林肯公园,这样的三层小连栋,大概……二百万美金起步吧? 真不愧是富二代。 顾慕飞带她来,肯定不为单纯庆功,一定有他的目的。 忽然,苏梨有了个好主意。 后院里,一位高大英俊的白男正支起烧烤架,李恩佐拿出新鲜的牛排—— “慕慕,我想吃你烤的,可以吗?” “嗯?”李恩佐和白男双双回头。 “就……你说,为我庆功嘛。上次我们去度假,你烤得特别好吃……”苏梨把牛排从李恩佐手里端了来,桃花眼眨呀眨,“你不会怪我任性吧?” ——她知道顾慕飞不会,而且,这个理由很自然。 她看到顾慕飞轻轻捻了下指间的红线。经过她时,他略微俯身,嘴唇擦过她耳边的发丝,古龙水的木质淡香飘进她的鼻尖: “别做我不让你做的事。” 苏梨心里多跳了一下:“什么叫……”她脸颊发烫,“知道啦。” 眼看顾慕飞和白男点起了火焰,苏梨迅速钻进厨房,追上李恩佐,委婉地提出她的设计项目和投资需求。 她感觉她简直在四处乞讨——只要这笔钱和顾家没一丝关系。 “姐,你知道,我只是个富二代吧。”李恩佐平静地倒出冰酒。 “对啊。”苏梨没明白。她倚着厨房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蔬菜丢进沙拉碗:“所以才……” 李恩佐抬眼,看苏梨略略拧眉,似乎真没理解,他这才放下手中的酒瓶: “二代的意思就是,”李恩佐向上指了指,“上面还有位一代呢。你要是跟我要一百万美金投资,还行。” 他咂咂嘴。 “千万,我也想要。就这样,我妈咪还觉得我在海外天天学坏……” 苏梨看了看厨房的凌乱,又远远瞄了眼正和顾慕飞搭话的白男,突然觉得李伯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不是,苏姐,现成那——么大一个投资人住你家,”李恩佐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boss就不帮你?他当未婚夫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呃,他……” 苏梨被戳到痛处。她脑子里想迅速编一个借口,但对着顾慕飞这位老手下,李恩佐知根知底顾慕飞五年前为她做过什么。她直接说“他不帮忙”,似乎也太没心没肺。 难道……她不回顾家,真是她任性……? 可婚前协议…… 苏梨一根一根地揉搓手指。 “姐,”李恩佐戳弄着碗里的沙拉,“其实,你真应该再拜金点。” 说着,李恩佐把沙拉端进餐厅。 晚餐很完美。顾慕飞的牛排维持他的一向水准,少油少盐,烤得恰对苏梨的口味。 饭后,四人干脆在餐桌打起黑杰克,李恩佐太会活跃气氛,几次连输都让苏梨笑得直不起腰,完全把投资忘在脑后。 此时,苏梨正和高大英俊的白男相谈甚欢——他居然是位专业策展人。 “对了,boss,”眼看苏梨不注意,李恩佐忽然凑向顾慕飞,神秘兮兮,“我今晚可圆满完成任务。凭这个,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 顾慕飞的眼梢还停在苏梨的笑容上。此时他放松,也不看李恩佐,大马金刀地坐着。 “虽说,你当时把闵州四大财阀都掀了,现在只有三大家——” 他指的是顾慕飞五年前逼财阀解构的事。严格意义上,闵州现在只有门阀,不再有垄断“财阀”了。 “我听说,顾家在和另一家,仪家,搞基因工程?你看,能不能,把我塞进千岁华隆……” 玳瑁眼镜后,李恩佐孩子般的卧蚕疯狂放电: “当个小研究员就行。这对堂堂ceo来说……很容易吧?” 苏梨聊得热切,但眼睛和耳朵却一直留在顾慕飞这边。出乎她意料,顾慕飞成与不成一向都回答干脆,这次却没应声。 顾慕飞轻轻晃着酒杯。他神色和姿态未变,眼神收回,语气却淡了几分: “那是新市场。中国区直管,专利池和决策……都在董事长手里。” “董事长”,苏梨也跟着抿唇。那是外公顾知霈了。 “啊……啧。顾家规矩真大。” 李恩佐往后一靠,整个人融进餐椅,小孩子般大发抱怨: “顾家老爷子都九十了,也不给年轻人让让位置!boss,你这北美ceo,外面听着风光……” 顾慕飞浅抿一口冰酒。 “……明明很憋屈嘛!” 李恩佐没心没肺,一口气抱怨完。 顾慕飞指节泛白。冰酒杯把细细的一道,在他手中完好旋转。 “boss,顾家抛弃过你,你过去也根本不提顾家。现在你有自己的私募基金,不缺钱,为什么反而巴巴回顾家——” “李恩佐,”苏梨把手中的冰酒一口气喝光,坐直,酒杯往前一推,“可以,再给我倒杯冰酒吗?” 顾慕飞眼风都未动。桌下,他搂住苏梨的手微妙紧了紧。 确实,北美ceo风光无限,但决策权在顾知霈手里。他是私生子,母亲去世后他被顾家抛弃。他对外公没感情,对顾家没执念。 但他现在选择被董事会监视、每周应对股东质询。他拿下和媒体巨头弗里斯特-摩尔的十年跨国合约…… 他可以只经营他自创的私募基金,一样给苏梨优渥的靠山。 但,他是顾家的男主人,苏梨就是顾家堂堂正正的女主人。为什么要躲、要逃……要隐婚,要被人非议? 猛虎扑食般,苏梨眼看顾慕飞攥紧酒杯。 他可没耐心等老头归西! 顾慕飞轻轻“哼”了一声。顾知霈很快就会是他扫落地面的棋子。他手指放松开,似笑非笑,骄矜抛出一句: “renzo,你先别抱怨。去年你用在celene号上的小发明,可让船瘫痪了整六小时,最后整船送修。你确定你能去千岁华隆?” “对啊,那可是以我命名的小游艇,还是生日礼物。”苏梨柔软依偎,自己动手把冰酒斟满,“怎么办?我当时可心疼了。” “boss,苏姐,我算看错你们。”李恩佐讪讪退离桌面,“你们还没结婚,但怎么妇唱夫随?说起话……两个人都越来越资本家压榨了!” 策展人低着头闷笑。 欢乐的时间总蒸发得飞快。离开李恩佐家时,五月初的芝加哥并不暖,夜风拂过漆黑的密歇根湖。苏梨的公寓离小连栋两三个街区,并不远。 “慕飞,我们散步回去,怎么样?” 悄悄地,苏梨突然捉住顾慕飞的臂弯。她眼睛里藏着一闪一闪的光。 顾慕飞挑眉:“心情这么好?” “……嗯。”她抱紧他的手臂,难得贴得这样近,声音也压得这样低,“你愿意给我……这一晚上的时间吗?” chapter 7. 安分做义兄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8. 血肉之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9. 苏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0. 少夫人回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1. 艾隆·阿斯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2. 专注到偏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3. 苏富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4. 不要把你的爱意,说得不浪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5. 苏建筑师的丈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6. 起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7. 同一班机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8. 全球直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9. 婚纱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0. 外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1. 婴儿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2. 夏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3. 甘大小姐 哑光夜空蓝的panamera开进翠贝卡,停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前。 纽约的车向来很不好停。顾慕飞踏上街边,自然命令welsh把panamera开远,顺便买一小束百合。这让顾慕飞在餐厅里独自等了好一段时间。 他选中最角落的四人桌。带位员面前,他右手又狠狠一痛,整个人扶住椅子僵硬住半秒,才切实记住要用左手拉开座位。 他的思绪还停在开会前。 婴儿房,说是缓兵之计。可这三个字莫名就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莫名,他又希望苏梨能听他说完,说声,“好”。 他突然袒露的欲望……希望没有吓到苏梨。 他继续一下一下蹂躏着固定带,以痛制痛。毕竟,他自知不是一个擅长于表达的人,而一个笨拙的“爱你”…… 直到这时,才停好车的夏衍箍着身后的甘雨,走进来。 “哇,这家餐厅——” 在夏衍怀里,甘雨抬起头,两边黑长直的刘海垂上肩膀。她看向覆盖住整座后院的葡萄架。 大约因为夕阳,她杏眼里闪出星星般的纯净光彩,像年轻了十好几岁。 曼哈顿寸土寸金,这样一座庭院着实难得。紫色的葡萄混着意大利小国旗,在三人头顶低垂着。 “这家餐厅,顾总很会选啊。”夏衍直接打断甘雨的感慨。 他看一眼满头垂挂的葡萄,随手捏了一下,似乎验证是真是假,这才拉开顾慕飞左手边的座椅。甘雨瞥着他用白桌布抹去葡萄汁水,抿了抿唇,这才收回目光,坐到顾慕飞正对面。 顾慕飞招手,让服务生送上菜单和面包篮: “我太太来过一次,她很喜欢这家。可能,她觉得像在威尼斯度蜜月。菜品若不合口味,夏律师和甘律师多包涵。” “学长,称名吧。”甘雨弯着唇笑,展开餐巾,“不然晚饭没用完,顾总夏律的,还像在开会。不过……” 甘雨望了望四周。墙上,威尼斯狮子的小喷泉吐出哗哗声。 “……顾学长的太太,苏梨,不来?” 甘雨指了指左手边的空座位。 夏衍也跟着点头。 “她……”顾慕飞一顿,一双眼眸随之低垂,落到餐盘上。餐桌下,他的手掌痛得要死。 顾慕飞扯动嘴角,稍微笑了笑: “她专注于工作时,总无心别的,嫌人打扰。五年来一直这样。别介意。” “能在市中心户外就餐,倒挺少见的。”夏衍接过服务生递上来的菜单。他伸手,从西服领口里摸出一只银亮的打火机,带出红色的中华软包。 他烟黄的两指捏住软包,在桌沿一磕,先往顾慕飞眼前一递: “顾先生,您也来一支?” “夏衍,”甘雨拽过夏衍的衣袖,“顾学长最讨厌烟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一颤。 紧接着,她委婉把烟盒从夏衍手中抽出,轻放到两人之间的桌角。她眉目低垂,像怕什么似的,脸有些白,飞快看过夏衍的脸色: “……是医生说,抽烟不好。不如你趁此……戒了?注意身体呀。” 顾慕飞这才缓缓启齿:“抱歉。我没有抽烟的习惯。” 三个人开始点餐。甘雨先点了一份鱼汁烩饭,但夏衍凑近,点了点菜单。甘雨咬住嘴唇,又改成海鲜拼盘。最终,夏衍点了一份墨汁意面。 而顾慕飞在点威尼斯小牛肝时,悄悄拉低服务生耳语,又单点了一份苏梨最爱的烤海鲈配土豆小番茄,叮嘱一定要加玉米糊,追一份提拉米苏,不能出错,统统带走。 鲜绿的百元小费滑进服务生的衣领。这让服务生的声音都带着颤: “先生,请问您要酒吗?” “你别说。” 顾慕飞转回头,露出他五年不曾用过的、极具诱导性的放松微笑。他的左手撑开,自然按住夏衍面前的桌面,闵州星空的表盘在黑西服袖口一闪: “我觉得,晚餐时间,这个主意不坏。夏先生,烟酒不分家,你说呢?” “唔,确实,”夏衍看一眼桌角的烟盒,速度快得几乎难以察觉,“那红的?白的?我无所谓。甘雨最喜欢雷司令甜白……” 顾慕飞还没说话,甘雨仿佛走神般开口: “夏衍,你说,点赤霞珠……怎么样?” 赤霞珠。 顾慕飞不禁感慨,时光荏苒。他如今只偏爱路易十三。但大学那时,确实,他也会选赤霞珠。 目光里,甘雨专注盯着酒单。夏衍又凑近甘雨,说了两句。 “啊?学长请客?那……就普通酒,配海鲜的话……长相思就好。抱歉,学长。我不知道。希望我没有……” 甘雨低头拧着餐巾,脸上泛起羞窘的红晕。 “……太冒犯。” 菜和酒都上得很快。夜晚逐渐降临,在地道的意大利菜吸引下,葡萄庭院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更方便每一桌都敞开说话。 服务生又送来第二瓶长相思,顾慕飞和夏衍都已经双双解开衬衣领。甘雨略微摇晃着起身,夏衍目光不移,审视着她窈窕地去洗手间。 “……我和甘雨就这样在宾州州立认识,后来,我把她带去了中衍。” 夏衍又把顾慕飞面前的酒杯斟满,给自己也倒了杯: “甘大小姐一个人从闵州来,虽说政法世家,但无依无靠,娇气。法律这东西好学,应用才最难。你比如,就顾先生这个案子……” 顾慕飞让自己的眉眼尽量松散,像没在听。他整个人靠进座位,好似微醺般端起酒杯,从杯沿上盯进夏衍的眼睛,催促他开口再快些。 “……我在车上又看了遍合同。顾家的法务团队不简单啊。” 顾慕飞轻笑:“一般吧。怎么?” “顾先生这样说,看来,合同当真是顾先生亲自拟的。” 夏衍也咧嘴一笑:“合同里,不止一处要害。看来贵司法务长和弗里斯特-摩尔都没注意到。” 他慢条斯理摘下金丝眼镜,仔细擦了擦:“我从业十几年,说实话,顾先生,你让二审的赢面……非常难以预判。” 顾慕飞沉默抿着酒,不发一言。夏衍果然是个非常聪明的人,难怪甘雨这样昔年颐指气使的人,如今对他心甘情愿。这世上,能套他顾慕飞话的人并不多。 而驾驭聪明人与驾驭蠢人的方法,可天差地别。 “看来夏先生,已经在考虑撤诉咯?”顾慕飞故意说得很轻,很圆寰,像柔软间让出一大步。 “顾先生,这么说吧。”夏衍把眼镜戴回,看向顾慕飞,“我白手起家,经营中衍法律事务所,主攻国际商法。经手的资本……少说,”他敲一下桌面,“也有这个数。” 夏衍十指张开。 甘雨不在,他自然拿起桌角的中华软包和打火机。 他烟黄的手指把香烟稳稳递进嘴角,打火机的火苗瞬息一闪。烟圈翻滚着,被他吹上两人之间小灯照得半透明的紫葡萄。 顾慕飞压低眉心,控制着让自己不偏头。 “我们和各大集团都尽力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和千岁华隆,我们也会倍感荣幸。 “达成和解、双赢,从来都是最好的选择……顾先生,不是吗? “不过,”夏衍从烟雾后紧盯着他,深深一顿,“我也有难处。总有客户,不这样想。” 顾慕飞眯起眼眸。 看这意思,是弗里斯特-摩尔要告到底。 “客户要求,我们每次正式会面,”夏衍转回头,“不论多短促,都必须录音录像。” 顾慕飞反倒笑了: “看来,不包括私人会面了。” 夏衍随意吞云吐雾,并不回答。 庭院里,客人和服务生人来人往。顾慕飞把酒杯放下,左手食指的枪茧贴上杯沿,抹过半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看来,要想利益最大化,让弗里斯特-摩尔认输、庭外和解,非要中衍从中调停不可—— 人群远端,甘雨款款走回。夏衍把烟屁股扔进一旁的玫瑰花坛,当着她的面,按进园土。 “先生们聊得开心?”甘雨温润微笑,她的杏眼从夏衍敞开的领口划向顾慕飞的锁骨窝阴影。 她按住夏衍的手腕,垂眸:“我没有添乱吧?” “不会。”夏衍握住这只手,握得过于紧,“顾先生,我们……?” 顾慕飞按了按手机——时间已经到七点半,苏梨还在家里等他。他起身,把餐巾搁回桌面,黑卡递上服务生颤抖的签单,不急不徐,甚至还检查过给苏梨外带的保温袋。 他把领口严谨系回。 “我在纽约难得遇到故人。甘雨是我十三年前的大学同学。”顾慕飞语气平淡,“不如,同学夫妇到我家餐后叙旧,详谈?” “那就,”夏衍起身,结实揽过甘雨的后腰,“借甘大小姐的光,却之不恭咯?” chapter 24. 天差地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5. 伤筋动骨一百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6. 爱之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7. 当心夏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8. 不会让你,再没有回忆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9. 世界总在改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0. 是喜欢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1. 家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2. 晚安,顾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3. 如果你背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4. 他不允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5. 别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6. 我们先救外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7. 她只值得最好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8. 我是不是,又回到起点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9. 风雨同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0. 不只要她开心而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1. 拿出少夫人的余裕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2. 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3. 靠老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4. 甘助理,给您来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5. 明明,不是她的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6. 如果要苏梨永不离开,这是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7. 他确实……和你结婚了的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8. 持证上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9. 非分之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0. 鹤望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1. 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2. 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3. 不欠不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4. 做真实贡献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5. 两只手融为一只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6. 黑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7. 生来是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8. 怪她一向多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9. 不利于子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0. 七年之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1. 换上围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2. 究竟怎么……在一起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3. 天生一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4. 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陪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5. 珍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6. 一滴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7. 恭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8. 步步都会是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9. 有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0. 如果您是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1. 身心凌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2. 未知号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3. 剁苏大建筑师右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4. 爱妻心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5. 没有那般能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6. 不要……让我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7. 一石三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8. 布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9. 你喜欢她,至少像个男人一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80. 她不想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81. 爱江山,更爱美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 叫祖宗 有时,苏梨真恨自己当年挑错金主。 以至于金主成了老公,今天她回国,居然偷偷摸进海关,只为不被顾慕飞发现。 苏梨再瞄一眼身边的男人。她联络半年,引来这位官三代,甘骁。若她拿下聋哑学校的投资,有了事业,就再也不会被说高攀、担心被顾家换妻…… 此时,甘太子甘骁正盯住她不放,苏梨赶紧扬起嘴角,给自己灌下一杯酒压压惊。 她的无名指上显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诶,闵州的权贵聚这么齐,顾少居然没来?”她的第四杯酒被立即压满。 “顾少”。苏梨回眸,桌上聊起她正在想的那个人。 “唔……顾家财阀唯一继承人,他在北美做ceo,‘太岁’,能搭理我们?” 顾慕飞……苏梨的指尖蹭过红线。这人,无处不在。 苏梨任水晶杯旋转,把呼吸和回忆都慢慢收起、冷却。她简单起身:“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 “啧。‘苏建筑师’?顾慕飞倒会给低保户贴金。” “哒”,苏梨的鞋跟定在大理石地上。 余光里,她的大投资人甘骁,拿起聋哑学校设计图,擦了擦嘴: “听说,你死去的妈是个瞎子?看你漂亮,今晚求我,说不定——” 苏梨的后牙磨响了一声。她从震惊里回归。难道有权,就可以羞辱她、凌辱她的母亲? 她手指深陷进掌心,独立于顾家开始像个笑话。她指尖颤抖,摸进裙袋,又狠掐了自己一把——比权势是吧? 苏梨压住眼泪,两下轻点。手机“嗡”地一震。 录音,开始。 “甘骁,我是顾慕飞的太太,”她强迫自己把称呼说完,“你立即向我母亲道歉。” 甘骁撂下酒杯,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笑连着哄堂大笑,连水晶灯都在跟着震。 “甘少,她疯了?” “这女的,长得美,却是个大乐子人!” 甘骁笑得肩膀直抖,一摆手,四周哄笑声骤然消失。他嗓音粗得像斧子: “顾慕飞大学时追的我姐!你给他当了五年情妇,现在滚,别占着位置!幻想他有天能娶你?你配?” “五年情妇”。苏梨嘴角冷冷一扯,两颊越来越凉。她唇角抿紧,心里翻起另一场海啸: 顾慕飞确实说过,他有一段初恋。 但……追甘骁的姐姐? “就是。顾家,和官三代的甘家才配。八百年老钱,就系一条红绳——” 甘骁拽过苏梨的手,不管她一趔趄。 灯光下,苏梨被高高扯起的手纤细、漂亮,没有任何首饰。无名指上的红线磨得起毛。 苏梨立即抽回手,藏在背后。 “做梦呢,‘顾太太’?” 今晚第一次,苏梨的心口像被狠狠地一剜。 “啪”,甘太子的脸被一掌打歪,鼻血飞上白桌布。 一杯蜜色的路易十三,当头浇下。 “当啷”,空水晶杯被砸进圆桌中央,杯盘粉碎。 苏梨的桃花眼天生妩媚,直视进甘骁的瞳仁,一眨不眨: “这酒店,我设计过,隔音差,一喊就能听见。我等你向我下跪谢罪。” 她没看甘骁的鼻血,只甩了甩手上的酒渍,退后,拉开距离。紧接着,她转过单薄的身体,抬起高跟鞋,大步狂奔。 保镖们才反应过来。苏梨压住自己的心跳,立即大声喊! “谁敢!”她高举手机,“我一按,就让甘骁的录音公开!看谁死得快!” “——他妈!”甘骁捂着鼻梁,“等什么?都给我抢!” 保镖猛扑上来。苏梨一猫腰,没忘记顾慕飞教过的防身术。她拽开门把,心跳撞击着肋骨,放声大叫。 只要她引来任何人,甘骁也不可能对她—— “什么录音?” 她的肩膀擦上布料。 一转身,苏梨结结实实撞进怀抱。 气味太熟悉,像本能的烙印。她被这只手扶住腰、柔顺转过半圈,让她面对面紧贴着这气味,带离门边一小步。干燥的木香渗进鼻腔,透着丝丝的冷,瞬间勾起苏梨全身的战栗。 是他。 顾慕飞。 所有的愤怒、胆怯和计较,一齐涌上苏梨的眼眶,她不愿承认委屈,尽管,她应该装一声“顾先生”—— 她的手覆上男人的胸膛,轻轻确认熟悉的心跳…… ……糟了! 这人怎么会来……抓包 ?? 全屋霎时寂静。保镖几乎抓住苏梨,顾慕飞一转眸,对方就像吃到鞭子,当即弹开几步。而苏梨擒着眼泪,几乎不敢抬头瞧顾慕飞。 她躲着,在他怀里只偷抬起一点眼睛,偏偏他早已在弯腰看紧她。桃花眼与丹凤眼撞在一处…… 顾慕飞的眼眸似笑非笑。是怒?后怕?疼惜……还是单纯为把她抓牢? 包厢里椅子翻倒,却骤然遥远。 他衬衣领子为搂着她而松开,露出颈侧的半道长疤。黑风衣里一抹青金蓝西服,围巾垂上苏梨的肩。他焦金的额发掠过鼻梁,英俊得太锋利,垂眸,只看向苏梨。 他嘴角向下一抿。 苏梨当即掐紧顾慕飞最敏感的后腰肉,对嘴型: 你敢说你敢说…… 可顾慕飞竟像根本没痛觉。他鬓角冒出薄汗,嗓音冷,透着一丝颤,一丝软,太轻,咬字又太清晰: “太太,”他咬牙切齿,唇角明显上扬,“你逃过我,和男人私会?” 磁性天然。 顾慕飞!!!你故意的!!!! 顾不上闵州权贵全在看着,苏梨气得“咣咣”抡上顾慕飞的心口:我说顾太太,是为了让甘骁道歉;谁用你——公开!落实!是我丈夫的! 得。隐婚……彻底化作乌有。 顾慕飞微笑着冷哼。苏梨的远山眉压低,桃花眼里计算的冷、心机的柔,还有不甘的怒纠在一起,都被他看进眼里。她这双唇,像被酒杯蹭过好几回……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才意识到看得太久。 也许为拔开注意力,顾慕飞夺过苏梨锤他的手。他左腕上的星空表盘反光,指尖抚过苏梨的红线。刚才,苏梨一巴掌打得太重,线松开不少,悬在指节。 而顾慕飞的指节上,一模一样,拴紧一根红线。 这下,权贵们都僵住了,甘骁还在主位擦着鼻血。他们刚才公然贬低苏梨—— 苏梨眼眸一转。既然,婚姻已成公开。 “慕飞……” 顾慕飞搂住苏梨的这只手,紧了紧。 苏梨踮起脚,拉低顾慕飞的耳廓。她把声音压到最柔,又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听得见: “他们,嘲笑我们的红线……不配。” 她嘴角带着杀之后快的狠笑。 而顾慕飞略略调整重心,干脆抱起苏梨,轻易起身。 甘骁浑身还透着被扇过耳光的疼和抖,大约想起这位前灰道之王的底细,太岁之名可不是妄称: “顾少,你以前把这妖女当玩意。难道认真了?再说,我父母都在任!官圈和商圈有别,顾家也不敢——” 顾慕飞的目光静得骇人: “我从未,把苏梨给过任何人。” 苏梨把手机递给顾慕飞。屏幕上,录音的计时还在变换。 顾慕飞指节发白,按断那个可憎的红色方块。他稳稳托抱起苏梨,让她倚着他,扶抱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 他一步步来到甘太子面前,抄起罗曼尼康帝的酒瓶。 “??”。 玻璃锋利,直抵甘骁的咽喉。众人屏息,看深红的酒液滴个不停。 顾慕飞下颌轻抬: “苏梨,她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难道,是你的祖宗?” >>>>> 包厢里满目狼藉。苏梨轻轻舒出一口气。她的指尖上,也沾了一小块红色的—— “喏。”围巾被递到面前。 苏梨接过围巾,用丝绒擦手。流苏在她的掌中翻滚。 “今晚,回哪里?”顾慕飞冷声催促,嗓音不急不缓。 苏梨深深地呼吸,攥紧围巾,揉捏着。 她想起一个地方。在那里,她小心躲过了一份婚前协议,协议上只有一条限制……却让她的胃里不住翻腾。 她再次看向顾慕飞。协议带来的惶恐仍在,但取而代之,她下定决心: 既然,顾慕飞你非要公开,那,龙潭虎穴我也不躲了。 当着顾慕飞的面,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苏梨将湿漉漉变形的围巾折好,丢进顾慕飞的掌心。 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顾家的女主人,当然回祖宅,顾园。” ? ?新书来啦!推书大大请看过来,本书全书存稿质量有保障,随时可以翻拍短剧哦~友友们感谢你们的自发安利,月票/推荐票/打赏请狠狠丢过来~ ? 小作者再次感谢大家的喜爱与支持~ ? 本书女主爱事业清醒小狐狸,男主财神爷偏执大杜宾,熟男熟女大甜小虐。作者只爱虐男杜绝虐女!一切的小虐都是为更大的甜服务。 ? 小作者超爱聊天,请不要忘记留下你的段评和书评~ ? 本文偶尔润色,所以请支持正版哦~ chapter 2. 就喊少夫人吧 苏梨紧闭着眼,装醉。这让她的感官警觉,锐得像针。 她反复回味甘骁说的那句,“做梦呢,‘顾太太’?” 从情妇到嫁进财阀,人人看来都像一场梦。她从小父母离异,母亲失明又苛待她。她拥有的不多,除了自己,没什么奢求…… 车一路蜿蜒。苏梨的鼻腔里像海风拂过柑橘林。一千一瓶的古龙水,顾慕飞习惯用作清新剂。 不知多久,车停了。 苏梨的身上乍然温暖,安全带“啪嗒”松懈开,体温若即若离,盖上她的心口,一停。没走。 一秒,两秒,三秒。苏梨的心跳推着覆盖的掌心。 慕飞,他在干嘛? 转而,她左手的无名指被握住,稳稳一烫。这触感,与去年在佛罗伦萨时,一模一样。 也许,怪她心软。她突然松口结婚,仓促到没有婚戒。隐婚的条件还没出口,顾慕飞就迅速从神父的法袍上抽出一根线,像怕她后悔,双手颤抖,为她当即系成结: “你不是说自己设计婚戒?我等你。” 可后来……她没动笔。 眼下,温暖的感觉抚摸指根,冷峻的男中音叹出一口气,消沉又柔软。 她遭人讥讽的那几年,不是顾慕飞不想娶。是她……不想嫁。 凉风拍上脸颊。苏梨睁开眼,车门在眼前拉开。她抬头,漫天漂亮的星星。他们在山里。 苏梨靠着椅背,没着急下车。 今晚,甘骁口口声声顾慕飞追他姐。可顾慕飞说,是甘骁的姐姐,甘雨,追的他。 不过这样看来,甘骁今晚同意与她会面,根本彻头彻尾就是陷阱,拿她泄私愤。 苏梨的目光瞥向顾慕飞。眼前的他万里挑一,丹凤眼不带一丝感情,宽肩,腿长,身姿挺拔得像松柏…… 他,主动追甘雨? 苏梨愤愤抓过车门,踩住青石砖。顾慕飞也不阻止。 她迈出第一步。 嗯……?这青石砖,是不是可以很滑? 苏梨的脚踝一软。她当即双眉一蹙,红唇脱开叫出软绵绵一小声,“呜……恶心”,假装被欺负得太狠,当即捂住嘴。 顾慕飞的体温早包裹住她。这次,果然,他没再放任让她自己走。 他一只一只脱下苏梨的高跟鞋,拎好,又把她托进怀里。苏梨好像柔弱无依,立即缠抱住他的后颈。 被他这样抱……苏梨脸颊发烫。 结婚后,她还没进过顾家门。而现在,她执意要新郎抱着新娘。顾慕飞像没注意到哪里特殊,他大步登上台阶,迈进夜色里巍峨古朴的门楼。 “顾园”。小篆的字碑俯瞰着她。而苏梨瞥过门扉上手掌大小、纯金的、一枝三叶银杏的家徽。 管家慌忙迎出,飞速盘算这复杂的家庭关系,如何回话才能三边不得罪。毕竟,这位“少夫人”居然敢海外闪婚,躲过婚前协议!老太爷早想给点教训。 她一直躲在海外,今晚居然回来了? “先生。呃,苏小姐——” “喊少夫人吧。”苏梨勾住顾慕飞的后颈,从他的肩上抬头,慵懒提醒。顾慕飞也随她说话,驻足。 “是,少夫人。” 顾慕飞继续拔步。管家无声咋舌,紧紧跟随。 这是,变天了啊??? 而苏梨此时只专注在……好暖。廊下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而顾慕飞的胸肌随步伐鼓动,温热地撞击她的心口。 脖颈上,他英俊、沉默又无情。 卧房里,顾慕飞把她径直丢进大床,居然弹了一下。苏梨眼睛滚圆,立时回瞪他。他动作疏离,像没看见。 “辛苦厨房,做碗乌梅山楂汤。”顾慕飞的嗓音平静无波,“太太不爱酸,少放山楂。” “是……先生。”管家后退,谨记这位听不得“少爷”两字。 紧接,顾慕飞的男中音敲上冰点:“你若敢和外公说一个字!” 外公! 苏梨从床上飞速爬起:“果然,我还是住酒店——”她逞强时全忘了外公。 不意,她的衣角被顾慕飞当即扯回:“顾太太,有家不回住酒店?” 苏梨动弹不得,只好回头偷觑他。 也是……她今晚被迫声称是顾慕飞的太太,隐婚被夫妻联手撕得粉碎。她哪能再打自己的脸,去独自住酒店? 哪怕,顾慕飞今晚迈出卧房门,顾园里都不知怎么编排她。 苏梨瞄着顾慕飞脱去外衣。这人的脸和身材祸国殃民,腰以上却偏偏禁欲又疏离。 她是太太,他也不是偷情。他们各自忙碌,一周一见,总不能,今晚就靠…… 苏梨打量眼前的紫檀拔步床。这,要摇的话……太勉强了吧? 她双颊发烫。 比起费劲摇床,索性,她牵起顾慕飞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 她的体温,很暖。而顾慕飞的手从来温热,此刻贴着,却从里到外都莫名透着凉。 “苏梨,”顾慕飞抽回手,嗓音压着狠心后的冷,“今晚,你居然背着我……” 苏梨干脆腰身一软,勺子一样团住他的腰,半拘住他: “慕飞,要是我们只关起门来做夫妻……”她轻轻呼吸,凑近,撩过他的锁骨窝。 顾慕飞的肌肉瞬间僵住。 苏梨挑起嘴角。今晚,甘骁对她打压,甘雨反倒成了顾太太的模范。合着,她苏梨就活该逃避,把到手的位置拱手让人? “慕慕……” 她小指装作一滴汗,滑过顾慕飞的颌角,落上他颈侧的旧疤,感受他控不住地浑身一紧。她在他的咽喉轻轻一划。 “这道疤为我而留。那现在,顾先生,你要不要为我……”苏梨凑近他的喉结,轻咬,气息滚烫,“……再破一次例?” 猛地,顾慕飞的呼吸断了。 他的体温铺面而下。苏梨的身子被他卷住,仰面陷进大床。她的呼吸被他挤紧,拥抱像挣脱不过的铁箍。 随之,她的下颌被手掌蛮横拧起,嘴唇被热烈压住—— “唔!”苏梨贪婪回咬着他的舌尖,急切索求。 顾慕飞的腰腹紧绷,衬衣拂过女人不安分的手背。衣冠下,他的腰劲瘦。十六年的搏击实战让他力量贲张,腹肌顶开苏梨的指缝,肋侧的刀疤从心口上挑,填进苏梨的眼眸…… 苏梨的手指一勾,“啪嗒”,扯开他西服裤的腰扣—— 记忆里的满足感却……扑了个空。 抱住的温暖乍然消失,苏梨茫然地睁了睁眼,还没反应过来,两手已被拽去身侧,结实按住,手腕上的温度几乎烫到她。 顾慕飞昂首,深深喘息,丹凤眼里暗色翻滚。 “苏梨,”他嗓音沙哑得可怕,“别……考验我。” 他脖颈和手臂绷出刀削般的线条,汗水沿喉结滚下,滴进苏梨的嘴角。 咸涩。 顾慕飞的目光停在她颤抖、耸动的胸脯,喉结缓缓滑动。直到,他低头,深深啄吻上苏梨重新系紧的红线,带起微弱的静电声。 而他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斗殴里,苏梨的指尖勾到过丝线。那崩断的细微阻力…… 顾慕飞嗓音极低,压抑着说不清是恼、是怒、是对她失望、看透或者别的什么:“告诉我。你真心想要的……” 他十指扣得太紧,以至于攥进肉里。苏梨手腕被勒得发白,她“嘶”地脱声痛叫:“顾慕飞——!” 但五年来第一次,顾慕飞没有松开哪怕一点点。他俯瞰着她,钻心的沙哑溢出嘴唇: “……苏梨,是我吗?” 确实,苏梨想,他与她,是她高嫁。彩云易散琉璃脆,等顾慕飞嫌她太算计、过了新鲜劲、添了新人,她拿着几十亿分手费,不曾期待就不会心碎。梦迟早……会醒。 但,今晚,她知道错了—— 顾慕飞没有等苏梨回答。他浑身战栗,掌心抵扣住她的下颌,向一旁狠狠拉起,深埋进她的颈窝。他的鼻尖紧贴她的动脉,埋得太重,几乎像要把苏梨撕碎。 下一秒,他抬起头,眼底有什么被强行冰封了回去。 他的唇捉住她的耳垂,轻柔,麻酥酥地,痛。 苏梨只记得顾慕飞最后紧紧抱住她…… 晨光熹微。 顾慕飞坐在床边,衬衣被抓得凌乱,领口上还残留着被蹭上的唇印。这一夜,他是在躺椅上胡乱睡的。 床头柜上,茶盅里挤满乌梅,只露出两片山楂,亮红的汤漫上边缘。 “‘做梦呢,顾太太?’” 顾慕飞猛地把录音摁断。他“蹭”地起身,手指却忽然停住,缓缓握紧手机,像握紧往日实战用的一把唐刀。他的眼角刹那跳得太凶猛。 大床上,苏梨背对着他,被窝的轮廓随着呼吸,浅淡起伏。 他放手,低身凑近,嘴唇轻蹭上苏梨的肩膀:“对不起。在你想清楚之前……” 他离开卧室,带上门。 门声关严。 苏梨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翻身坐起,手指蜷缩,抓紧丝滑的鹅绒被,目光落上乌梅汤。 她再度回味这一夜,伸出的手悬空,停顿一瞬。 紧接,她端过,仰头,一饮而尽,酸得让她眉头攒紧。 但,不比放弃更酸涩。 对顾慕飞……她抱紧冰冷的被子另一边,不会再让他放手。 chapter 3. 半年之约 苏梨认真起床时,已经中午。她知道顾家老钱,讲究体面,因而她故意“睡”到这个时间,以防任何人要拎她、“教训”她。 此时阳光透床帘照进来,海风柑橘的淡香都贴在被子上,没散。卧房里静悄悄的,显然空无一人。 她记得最后,顾慕飞的那个吻…… 苏梨迅速摸起手机,打开摄像头。耳垂上,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深紫吻痕。 但昨晚……他们根本没做。 苏梨都不用确认。她的睡衣裹得比木乃伊还整齐,这让她觉得十分荒谬。他们是正当夫妻,持证上岗。美貌娇妻百般勾引,做丈夫的居然什么都不做??? 她苦笑一声。她和顾慕飞恋爱五年,撩拨从未失效,最后却在周公之礼上被放了鸽子。 那个工作狂,大概已经回纽约了吧? 苏梨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她把设计所的工作邮件都推开,把昨晚的录音截图、打包,发给甘骁,不加任何文字。她不会蠢到留把柄。 发完邮件,她伸了个懒腰。 腿上忽然一沉。 她一睁眼,太阳蛋就像魔法。按她习惯,蛋黄六分熟,牛角包配熏三文鱼,红艳艳的,洒着她最喜欢的辣椒碎。 小桌上,顾慕飞把盘子再往前推了推,直接走开。 没有他的份。 这人断食。 “你……没走?”这话出口,苏梨才意识到有多傻。 顾慕飞把自己丢进扶手椅:“不想见我?” “没……” 苏梨默不作声。她既已决定不再让顾慕飞放手,怎会盼他再走?反而,她决定享受起妻子的特权,让蛋黄在嘴里融化。她的眼睛落向房间另一头的顾慕飞。 他正单脚踩住脚凳,托腮,黑晨袍里露出半抹锁骨和胸肌,洗过澡。他指尖滑过平板里的财报,焦金的额发湿润,衬得五官更冷淡,让苏梨彻底捉摸不透他正在想什么。 “昨晚……”苏梨把挽留在脑子里转了转,“还是谢谢你。” 尽管,她指报复甘骁的部分,不是他公开婚姻的部分。 “嗯。”顾慕飞没抬眸。 ……这算什么回应? 苏梨结舌,只好咬住叉子尖,正想怎么把情绪往下带。忽然,顾慕飞却丢开平板,起身,英俊的模样几步就向她走来。 该死的脸!为什么在发烫? 苏梨正想藏起羞窘,餐巾就贴上她的嘴角。顾慕飞拇指的力道不轻不重,分明故意贴着她的骨线下滑,抬起时,食指踮起她的下巴,像意外才让她抬头:“蛋汁流下来了。”餐巾沾上金黄色。 尽管被餐巾遮挡,苏梨还是立即注意到顾慕飞的手背:那里青紫不一,淤血刺眼。一看,就是今早又狠狠打过人。 而且,他无名指上,红线崭新一道。 苏梨抓过这只手:“怎么突然?让我看——” “我身上你可都验过了。”顾慕飞立即抽回手,听不出喜怒。 这阴晴不定,苏梨知道他纯粹不想多说,但她已经疑心了一整晚:“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昨晚碰巧就回来了?” 顾慕飞这时倒像在聊天气:“我看了你的私人邮件。” “私——”苏梨惊怒,“——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顾慕飞的嗓音急转直下,苏梨听出他压抑着盛怒:“苏梨,你逃过我做事、不公开婚姻。你和我结婚,真心吗?” 苏梨心口冰凉:“你……怎么这么问?” “回答我。”顾慕飞的视线笼罩住她,面无表情,“真心吗?” 苏梨垂落眼眸,手指摩挲着红线。经历昨晚,好像她再不坦诚,就是自欺欺人。她的口气不经意间带上了懊恼: “如果不真心,我昨晚有必要……想要你吗?” “苏梨,以后,在闵州,”顾慕飞斩钉截铁,“你不要独立做你的事业了。” 什么????? 血从没有上涌得这么快。 苏梨从床上纵起,紫檀拔步床逼着她半跪。她睡衣狠狠撞上盛早餐的小桌,刀叉叮当响,散进床铺:“顾慕飞!” 顾慕飞打断她,嗓音冷静又坚定: “你公开我们的婚姻,订婚宴婚礼一样不少。以后,你只能以‘顾太太’的名义,去做。” 苏梨僵住。这意味着……从她这个人,到聋哑学校,都必须获得顾家的准许? 哪怕外公要她签那种……婚前协议!她自知闹没好处,没告诉顾慕飞,只巧妙闪婚躲过。但—— 顾慕飞眸色深沉。 “苏梨,隐婚是你想要。但昨晚,如果我没到,你让我今天去哪里——” 他乍然停住。 他的脸色极为罕见地泛白,餐巾被他淤血的五指攥成一团: “——纵容你,是我错。” “所以,”苏梨攥紧拳头,“等你几年后厌了,我连收入都没有,就活该靠上位,才像个人?” “哈。” 难得,顾慕飞露出一丝苦笑,这张冰山脸像被她逗到,他坐上床边:“什么上位。我们结婚,难道我也上位吗?” 他手指勾住红线,苏梨轻轻被他拉坐下。苏梨看他把红线在指尖里捻了捻,裹进掌心,按上心口。 “苏梨,顾家一直在你手心。是你怕失了自己。” 苏梨的掌心……被他的心跳一下下拍击着。 她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声音—— 她要做顾太太。但必须是她要怎么做,而不是被赠予。 但顾慕飞和外公,怎么可能同意。 “给我半年。如果,我没能拿下聋哑学校,就离——” 顾慕飞猛地把她夺进怀里,捂住她剩下的话。惯性让两人滚进大床,他怔怔看着苏梨,昨晚的亏欠让他的呼吸越来越紧…… “叮”,新的未读邮件跳了出来。 苏梨立刻抄起手机,果然,如她期待,是甘骁。 不过,不是回复她刚才的邮件,也不是回应聋哑学校的投资,是一封……道歉信? 甘骁开头就称她“嫂子”,还表示如果顾家需要,他愿意效劳。 苏梨两只眼睛眯在一起。甘骁绝无可能真心低头,除非—— 她立时回头。而顾慕飞把手抄进衣兜。 ——公开、婚礼、回顾家是吧? 顾慕飞满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苏梨冷笑一声。信你……个大头鬼。 她明明白白盯着顾慕飞的眼睛,把甘骁的回信丢进垃圾桶: “我不需要。” 她快步丢下顾慕飞,起身就去洗漱。 转眼就到下午。苏梨收拾行李,回芝加哥工作。昨晚的睡衣,被她最后丢进行李箱。她手指滑过领口…… 如果,昨晚他们…… “少夫人,老太爷请您移步茶室。” 管家垂首。 “另外,老太爷还问您:今早,少爷一早就去了甘家……您知道为什么吗?” 苏梨脊椎紧绷。 顾慕飞的外公、顾家的大家长,九十岁的人精…… 她扣好行李箱,深吸一口气: “请转告外公,苏梨回来仓促,不成礼数。半年后,我一定安排好家宴,正式以孙媳的身份,郑重向外公请安。” 顾园门口,苏梨独自拖住行李。山谷里,杜鹃空灵灵地叫。 顾慕飞的panamera turbo s等在门口。 “我回纽约,顺道。” 夫与妻一路无话。苏梨知道自己的“半年”没说透,顾慕飞也没答应,她却不知再从何说起。五年前,他向她求婚,如果能停在那时…… 机场里,两人的登机口在不同方向。广播催促着,两只行李箱偶然并排,一只白色大信封递过来,遮住她的视线。 “昨晚,甘骁的底牌。用不用,怎么用,随你。” 苏梨无声接过。信封太沉。 又过许久,直到顾慕飞从视线里转身,苏梨眼看他独自走向登机口。 忽然,她攥紧信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老公。” 顾慕飞驻足,没有回头。 “下周末,”苏梨把手拢成喇叭,把颤抖的声音拉到最大,“你来芝加哥,看你太太的校友会演讲,好吗?” 人来人往的机场,顾慕飞静止几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飞快地,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 那是今早卧室里,苏梨被他按住手指,触碰心跳的地方。 做完这个动作,他头也不回,走进通道。 苏梨站在原地,等顾慕飞的身影再看不见。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登机口。大信封贴在身侧,像盾牌,也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顾太太……她要做。 但,不是公开婚姻、听顾家的话。她要按她的方式做,就从芝加哥,她的主场开始。 飞机冲上云霄,头等舱回归安静。苏梨打开大信封。第一页,一张便签纸,是顾慕飞的瘦金体: “第一步,清场;第二步,立威。 需要枪和子弹,告诉我。 永远是你的丈夫, 顾慕飞。” 苏梨心里像多跳了一拍。她指尖摩挲过签名……直到,她小心折起、收进护照夹。 便签之下,是厚厚一沓资料——甘骁的把柄、软肋、交易记录,像百科全书。 舷窗外,是太平洋和云海。晚霞映上她的脸,还有耳垂尖鲜艳的吻痕。 苏梨轻轻摸了摸这一夜痕迹,翻开资料第一页,开始认真阅读。 chapter 4. 让她生孩子 阳光切下金边,落上苏梨的脸,让她往温暖处又拱了拱。 沉甸甸的重量箍过她的腰间,停在她的心口,搂得一丝缝隙都不剩。 苏梨睁开眼,霎时惊坐起。 她异地独居,昨晚……?? 从她的指缝里偷看,顾慕飞正在沉睡。他冷淡的丹凤眼紧闭,露出三十三岁的细微褶皱,难得,连眉心都松散,金发散上她淡丁香紫的枕套。 可他一向浅眠,一动就醒。 苏梨借膝盖托住腮。的确,是她邀请顾慕飞来校友会,看她演讲。 尽管,她没指望顾慕飞真能来。 昨天的财经新闻,他被一众顾家董事簇拥,与人签约。而芝加哥暴雨倾城,全面禁飞。 苏梨昨晚悻悻躺进被子,紧接着,警报划破凌晨的夜—— “嘘。”顾慕飞冲进卧房,抱紧她,“开车来的而已。” 从纽约到芝加哥一千二百公里,十小时,他说“开车而已”。 苏梨说不出心口什么感觉,也许,只想确认没做梦。她咬住顾慕飞的衬衣扣,借领带缠住他的手腕,眼里全是顾慕飞在她裙下节节败退—— 敲门声骤然打断一切。“安保公司!请应答!否则我们要破门——” 门“哗”地拽开一道缝。 走廊里邻居们纷纷探头,苏梨赶紧拉低裙摆:“新警报不熟,忘关了。” “好。请签字。”保安拿出平板。 “你确定她安全?” 男中音冷淡,从苏梨的头顶飘出,顾慕飞手腕上还挂着挣开的领带,截过平板:“你不盘问我吗?” 还有人主动要被盘问的? 保安视线游离,从顾慕飞被咬开到底的衬衣,扫向苏梨通红的脸。 “苏小姐?” “他……”苏梨干巴巴地回答,“我老公。” 顾慕飞检视着平板:“这上面,说她单身。” “我老公。”苏梨“刷”地扬了一下指间的红线,拽过平板签字:“他姓顾名慕飞社保号是——顾慕飞你再敢笑!明天我把结婚证给你们扫过去!” 她“砰”地把门摔严。 “你刚才喊我什么?” “慕……”苏梨舔了舔唇尖,“……老公。” “再喊一次。” “老公……”手臂软软地勾住他。 “顾太太,”顾慕飞眸色如墨,“你疯了。” …… 此时,苏梨坐在床上,怔怔咬着唇。下一秒她就被拉住肩膀,拽回怀抱里。 “……早。” 顾慕飞刚醒,嗓音还沙哑,在苏梨的眉心轻吻。昨晚,这人不知破例放肆多少回。 “别闹,”苏梨双腿酸软,“一点钟的演讲可不能迟到。” “喵。” 小猫跳上两人的腿。 “提提!救妈妈!”趁顾慕飞抬头一愣,苏梨鱼一样从他的怀里滑走。顾慕飞当即坐起:“屋里怎么有动物?动物怎么能上床?” “什么……‘动物’!”苏梨撅起嘴,“宝宝有名有姓!叫‘苏提提’。” 顾慕飞抬眉。 “同事寄养的,”苏梨极快地眨眨眼,想起顾慕飞的轻微洁癖,“同事也姓苏。所以你是……叔叔。” “叔叔?”顾慕飞的眉峰都要飞入鬓角。那谁是爸爸? 小猫开始抓顾慕飞指上的红线。他一把提起小猫后颈,嫌弃地拎远,根本没使一分力: “室内不能养动物。说,选——” 苏梨真的很想选千亿,但她的手指已经指向—— “——我和猫一起。”立即,顾慕飞把猫拎回。猫太小,在他掌心里像只小玩具:“小东西,和你苏阿姨一模一样狡猾……阿嚏!” “?”苏梨:“慕飞,你对猫过敏?” “区区小猫,”顾慕飞矜着鼻子,冷笑,“开玩笑。我怎么会——阿嚏!” 苏梨赶紧把提提从顾慕飞手里抱回,小猫眼睛里装满无辜。谁能想到,闵州武力第一,弱点居然是小猫。这要让当年败给顾慕飞的仇家知道…… “抗过敏药在洗手间,”苏梨揉了揉顾慕飞的鼻尖,抱起提提走出卧室,“赶紧洗漱好吗?我在客厅等你。” 苏梨带上门,把猫一放。小猫竖起尾巴,颠颠跑开。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异地的夜,公寓太空让她睡不着,都是提提陪她。人会走……选一万次,她都会选提提。 她知道顾慕飞不沾咖啡因,又给他留了杯冰水。 苏梨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对镜描画起眼眉。桃花眼梢散入肌肤,苏梨又把汗津津的演讲稿默背几遍。 “嗡嗡”,她的手机微震。苏梨正背到关键处,随手接起,这才看到备注:赫宝。 糟了! 苏梨回瞥一眼卧室,俞赫的嗓音直冲耳边:“梨花,你行啊,回国先和甘家‘血洗包厢’?” “俞赫!”苏梨压低嗓音,卧室门还好好关着。 她这位好姐妹嫁给顾慕飞的同窗,虽说老公放弃了继承权,但毕竟也是四大财阀:“什么‘血洗包厢’?” “啧。”俞赫撇嘴,“装傻。全闵州都知道了,甘家被打,这事没人传,我可不信。” 确实。苏梨捻着指间的红线,难道,顾慕飞为逼她公开婚姻,故意……? “而且,梨花,顾慕飞还没打算娶你??” “诶?”苏梨的眼线笔掉在演讲稿上,“他没说……” “哼。顾家三代单传,他母亲又走得早。顾老爷子九十大寿,就怕等不到重孙。想给顾家生重孙的女人排满整个纽约港,你就没想法?” 重孙。苏梨默默扣好眼线笔,无声苦笑。看来,俞赫真没被逼着签婚前协议。 “这不怪我,”苏梨故作天真,“结婚才能生重孙。” “你也真放心。”俞赫恨铁不成钢,“要知道,有些男的帅靠衣装;而有些男的……” 顾慕飞远远经过客厅,苏梨跟着抬起眼尾:平常,她不用浴袍,以至于顾慕飞此时狼狈卷着浴巾,勉强盖住人鱼线。 “……根本不用穿。” 苏梨咽了口咖啡,暗暗同意。 “要知道,他当年用命换你。五年过去,他连大猪蹄子都不如——” 顾慕飞不知何时闪回。他按住苏梨的电话公放:“太太,昨晚,您对这根猪蹄不满意?” 啊!顾慕飞!!苏梨慌乱夺回电话:“赫宝,你别听!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解释!” 她猛一把抓过预先准备好的西装,塞进顾慕飞的怀里,堵住他四处点火的嘴。 >>>>> 伊利诺伊理工阳光灿烂,人潮云集。五月初正在毕业季,校董陪着大设计院的合伙人,说笑间走过草坪。 薄荷绿的敞篷小迷你停进车位。 “为什么开迷你?”夹在皮卡和suv之间,顾慕飞姿势局促,“你不住公馆,非搬去小公寓也就罢了。” “因为校友会,”苏梨拉起手刹,“你别惹眼。” 她说的是顾慕飞连夜从纽约开来的布加迪,她临出门才看到。车就停在楼下,让邻居嚼了一整晚的舌根。 她可太清楚顾慕飞想干什么了。 “先说好,我们再演习一次。”她伸出一根锋利的手指,“校友会上,我是……?” 顾慕飞托腮。他从白t恤上远眺着校园,意外地,神情忽然温顺:“……单身。” “对。”苏梨尽量不多心,“那你是……?” 顾慕飞:“大猪蹄子。” 苏梨伸手就掐,而顾慕飞丝滑躲过。他右手撑住车门,轻轻松松,整个人翻身跃出车去。 这一路,苏梨不知和多少人招呼、照面。直到礼堂里完全暗下来,顾慕飞悄悄摸进观众席,银幕上现出聋哑学校的设计图。 讲台宽阔,苏梨千山万水般踏过。聚光灯只追她一人步伐,摄像机正面照进她的瞳仁。雪白的裙摆洒落膝头,千人之上,她闪闪发光。 苏梨清清嗓音: “欢迎,来到伊利诺伊理工。我是苏梨。作为青年建筑师代表,感谢校长特邀。设计在ai冲击下……” 黑暗里,不止他一个人屏息。几个董事模样的人开始严肃讨论,举起录像的手机越来越多。 “传统建筑依赖于成本,”苏梨的声音清晰有力,“而设计本可以更普世,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为自己开窗。” 苏梨的脸颊微烫。 上次说这句话时,是在……与他同游的阿尔罕布拉宫。 她有失明的母亲。而他,有挣不脱的血缘。 苏梨的心跳鼓动。台下万千灯闪,一片漆黑,她看不到他。 “使用预制结构,”她切进下一张图,“聋哑学校也能获得高回报。不止如此……” 屏幕上,模型像魔法积木,从聋哑学校,到住宅,再变换成写字楼、艺术馆、机场……无限可能。 苏梨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是,人文建筑的新起点。” ——这样的她,把她关进顾园?? 顾慕飞的心口震动。与此同时,他高举的录像被打断。 在一片明亮屏幕的海洋里,他唯一黑屏,低下头。 “老头”的短信一闪,让他的眉心危险一紧。 “你去芝加哥了?让她生孩子。” 他指尖僵住,停顿。 如果苏梨知道,会怎样回答? 下一秒,他迅速把这几个字划走,像没看到过。 在掌声雷动里,他发誓,不会让苏梨感受到那五个字的一丝一点。 chapter 5. 千万美金 伊利诺伊理工hermann hall里仿佛小型酒会,建筑师们都在对刚才的演讲大发议论。 “看到她怎么设计墙体了吗?天才啊。” “就是理论太新了。谁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苏梨被簇拥着走出礼堂。校方摄影师追上她,让她与校长和院长合影。 她白色的裙摆随脚步转一个圈。苏梨回头,这才在人群的最末尾,看到顾慕飞收起手机,影子般无声靠近。 苏梨的脸还没从微热里回归。她兴奋地指给顾慕飞看一些他不清楚的人名,跟上一连串他不了解的建筑和奖项,听他模糊地回应,“嗯”。 忽然,一个年轻男人侧边超车,挤近苏梨身旁: “苏梨,听说你还单身?记得我吧?研二时我们讨论过有机建筑,吃过晚饭。你当时称赞我的论文……” 单—— 顾慕飞的眼神瞬间把男人扎个对穿。晚饭??? 男人也没想到哪里要避忌,眼看要搂过苏梨的肩膀。顾慕飞向前猛踏进半步,挡进两人之间,无名指上的红线在灯光下骤然显眼。他要抢先一步揽过苏梨—— 可苏梨没给两个男人任何一个机会: “是吗?研二太多聚餐,没印象的我都没联系了。” 她语气轻松,身子微微侧过,让两人的手都在她的背后落空,继续往前走。 很快,她又和另几位同学照面: “天啊!苏梨,校方今年请到了jeanne gang!”他们大呼小叫地拉住她,“jeanne是你一直以来的偶像之一吧?你会过去搭话吗?” 苏梨先一愣,紧接着,谁也没有料到,她尖叫着跳起来。她把胸口的猫毛一根一根都揪掉:“慕慕,我看起来怎样?”又拢了拢本就完美的头发。不等顾慕飞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去追偶像。 他们才追出几步,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而来:“苏梨,恭喜,你的演讲很完美!” “林奇先生!”苏梨几步迎接,“很高兴在校友会见到你。两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被你选走的。” “你的毕业设计让我印象深刻。”林奇眨了眨眼。 “哦,我忘记介绍。” 苏梨退出半步:“林奇先生,我的老板,也是我的伯乐。顾慕飞,是我的……” 她抿一下唇。 “……朋友。” “你好。”像海洋里的两条鲨鱼,男士们泛泛握手。 朋友。顾慕飞心底冷哼,重复一遍今日是苏梨主场,才把“我是她老公”这句话生生硬咽回去。 他垂眸,不经意间向苏梨靠近半步,背后掐住自己的腕表,眼底仍冷冷评估着林奇。 而林奇也在仔细打量着顾慕飞。他眼神突然一亮。 “等等,“林奇停顿,“昨晚的新闻。你是不是那位跨国巨头,和媒体老钱弗里斯特-摩尔签约的那位……?” 苏梨倒吸一口气。完了。建筑师们不爱看财经,但她老板显然很例外。要是林奇先生坐实她和豪门是“朋友”,后天的班……她还怎么上?? 顾慕飞也根本没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眼看苏梨脸色“刷”地发白,顾慕飞的嘴角得意翘起。 “我没有那个荣幸。”他语气云淡风轻,像聊天气,“我做点小生意。” 顾家市值千亿,他一句话就把巨头扫进了小公司的行列。 可林奇眯起眼睛,显然还想追问。苏梨赶紧把语气压得平常:“他大众脸,大家都说有点像。他做金融。” “金融啊……” 林奇肉眼可见地失望。金融、预算、甲方,每个建筑师都头疼,苏梨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松了一大口气,背过手,尝试让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 若有若无,她好像碰到顾慕飞温热的手。 他就在离她这样近的地方。 感激地,她偷偷掐了一下他的小指。 果然,林奇不想就金融多谈。苏梨趁此机会,赶紧提出刚才的演讲。顾慕飞默默退到一边,叫住侍应生,将苏打水递进苏梨的手心,又留下苏梨最喜欢的两块帕尔玛乳酪饼干。 林奇拿冰甜茶润喉: “……苏梨,恐怕我要让你失望,我们事务所帮不上你。你的设计会让你起飞,但聋哑学校,”林奇舔舔嘴唇,“这需要上千万美金的前期投入。” “上千万的话,以我们现在的客户……” 林奇拍拍苏梨的肩膀:“你还很年轻。再先锋的理论,过个三五年,或者十年……” 三五年,苏梨咬住唇,她根本只有半年。 “……这样吧,你把设计放上公司网站,至少有机会被看到,先不去想。你说呢?” “……我明白。” 苏梨压下心中沉重,勉力挤出微笑。“第一步,清场”,她上来就输,还是当着顾慕飞的面,输得干脆。 她眼圈微微发烫,划去心中准备好的名单上老板的名字,但仍谢过林奇的支持。顾慕飞跟在她身后,略一点头,冷淡作别。 终于,苏梨抓住最后的机会,追上自己的偶像。 “太好了,看到女性建筑师这么活跃!”jeanne对她的演讲称赞不停,让苏梨脸上的红晕根本压不住,“我最喜欢你的变换设计。没有建筑师的傲慢……” 而顾慕飞一旁隐身,手中的苏打水波澜摇晃。他指尖轻轻敲打着塑料杯沿: 苏梨的设计,要千万美金。 他有。 如果他向顾家的几个股东提议,借口投资北美地产,他外公,顾知霈那老朽,会察觉到吗? 或者……走他的私募机构? 这念头如火星。 五年前,他彻底告别灰色世界,告别“闵州的大智谋家”,他就再不曾用过一次脑海里的“私人藏书馆”。 他优越的视觉记忆把过往一切都整理成册。此时,他人站在伊利诺伊理工,眼前,一排排“书架”好像凭空显现。 他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 顾家千岁华隆集团的每位股东,姓名、经历、欲求、弱点,一份份简历在他的眼前摊开…… 苏打水停在唇边,他的丹凤眼随之眯紧。要投入千万美金不难,总有人不和顾知霈一条心。投资计划按他想要,野蛮生长…… 嘶。 他猛地低头。“藏书馆”和资料都瞬间消散,只有他的拇指深深抵住左太阳穴。 那里钻心般痛。 顾慕飞慢慢吞咽下这口水。冰凉的感觉压住过度跳动的血管。他谨记他是苏梨的丈夫,全天底下,苏梨最不想要的投资人……是他。 这是苏梨的底线。 眼前,苏梨正向偶像提出投资的可能。 “你的演讲确实打动了我,我可以考虑向几个客户提一提。”jeanne直白回答,“不过我必须先审阅。如果你愿意留下资料,等几个星期……” 顾慕飞把投资的疯狂念头一挥而去,只更深地看了眼苏梨。 此时,她远山眉抬起,眼睛里全是期盼的光,嘴角的微笑一丝不改…… 而她对他说:“给我半年。如果,我没能拿下聋哑学校,就离——” “咔嚓”,塑料杯在他的掌中碎成几片。 至少,他很清楚该怎么做了。 >>>>> iit的校友会结束。回去的小迷你里,苏梨扶住方向盘,指间时不时蹭过红线。 计划远远赶不上预期。虽然jeanne答应看一看,但几个星期,万一没结果…… 半年,一共也就二十六周。她已经用掉了……一周。 晚风吹上她咬紧的唇。 “晚上有空吗?” 忽然,顾慕飞的嗓音响起。他掂着眉心,并不看她: “一起去见个老朋友,庆祝演讲圆满结束,如何?” chapter 6. 真应该再拜金点 “苏!梨!姐!” 苏梨刚把小迷你趴好,拎着冰酒迈出车门,就看到一团飞扬的丝绸跑下楼梯。 “李恩佐??” 苏梨僵在街边,转头看向顾慕飞:你说的老朋友,居然是他? 这位顾慕飞的前手下、生物化学高材生,顶着乱蓬蓬的奶奶灰卷发,混血的脸二十过半,和五年前一点没变。 李恩佐的黑金睡袍从肩上滑落,露出颈侧的红痕: mia be(我的美人)!”他独独抱住苏梨,来了个意式贴面礼,“哦……还有boss。” boss。这称呼,苏梨听着可很陌生了。 “你不是,在约翰霍普金斯读博……?”苏梨还在怔愣着,手中的冰酒已经被抽了过去。 李恩佐还是老样子,能拥抱美女,他甘心承受来自于顾慕飞的眼神攻击: “计划赶不上经济嘛。我上周才在芝大找了个教书的窝……快进来拯救我。我要被研究生们的ai论文‘创’死了!” 苏梨跟着李恩佐进门,自然扶住顾慕飞的小臂脱鞋。 能见到老朋友固然不错,他们终于不用解释为什么五年订婚“还没”结婚,也不用像在校友会上那样演,故意装不熟。 李恩佐的家里弥漫着香料、红酒和微妙的实验室碱味。 而苏梨审视着拼花地板——在芝加哥林肯公园,这样的三层小连栋,大概……二百万美金起步吧? 真不愧是富二代。 顾慕飞带她来,肯定不为单纯庆功,一定有他的目的。 忽然,苏梨有了个好主意。 后院里,一位高大英俊的白男正支起烧烤架,李恩佐拿出新鲜的牛排—— “慕慕,我想吃你烤的,可以吗?” “嗯?”李恩佐和白男双双回头。 “就……你说,为我庆功嘛。上次我们去度假,你烤得特别好吃……”苏梨把牛排从李恩佐手里端了来,桃花眼眨呀眨,“你不会怪我任性吧?” ——她知道顾慕飞不会,而且,这个理由很自然。 她看到顾慕飞轻轻捻了下指间的红线。经过她时,他略微俯身,嘴唇擦过她耳边的发丝,古龙水的木质淡香飘进她的鼻尖: “别做我不让你做的事。” 苏梨心里多跳了一下:“什么叫……”她脸颊发烫,“知道啦。” 眼看顾慕飞和白男点起了火焰,苏梨迅速钻进厨房,追上李恩佐,委婉地提出她的设计项目和投资需求。 她感觉她简直在四处乞讨——只要这笔钱和顾家没一丝关系。 “姐,你知道,我只是个富二代吧。”李恩佐平静地倒出冰酒。 “对啊。”苏梨没明白。她倚着厨房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蔬菜丢进沙拉碗:“所以才……” 李恩佐抬眼,看苏梨略略拧眉,似乎真没理解,他这才放下手中的酒瓶: “二代的意思就是,”李恩佐向上指了指,“上面还有位一代呢。你要是跟我要一百万美金投资,还行。” 他咂咂嘴。 “千万,我也想要。就这样,我妈咪还觉得我在海外天天学坏……” 苏梨看了看厨房的凌乱,又远远瞄了眼正和顾慕飞搭话的白男,突然觉得李伯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不是,苏姐,现成那——么大一个投资人住你家,”李恩佐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boss就不帮你?他当未婚夫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呃,他……” 苏梨被戳到痛处。她脑子里想迅速编一个借口,但对着顾慕飞这位老手下,李恩佐知根知底顾慕飞五年前为她做过什么。她直接说“他不帮忙”,似乎也太没心没肺。 难道……她不回顾家,真是她任性……? 可婚前协议…… 苏梨一根一根地揉搓手指。 “姐,”李恩佐戳弄着碗里的沙拉,“其实,你真应该再拜金点。” 说着,李恩佐把沙拉端进餐厅。 晚餐很完美。顾慕飞的牛排维持他的一向水准,少油少盐,烤得恰对苏梨的口味。 饭后,四人干脆在餐桌打起黑杰克,李恩佐太会活跃气氛,几次连输都让苏梨笑得直不起腰,完全把投资忘在脑后。 此时,苏梨正和高大英俊的白男相谈甚欢——他居然是位专业策展人。 “对了,boss,”眼看苏梨不注意,李恩佐忽然凑向顾慕飞,神秘兮兮,“我今晚可圆满完成任务。凭这个,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 顾慕飞的眼梢还停在苏梨的笑容上。此时他放松,也不看李恩佐,大马金刀地坐着。 “虽说,你当时把闵州四大财阀都掀了,现在只有三大家——” 他指的是顾慕飞五年前逼财阀解构的事。严格意义上,闵州现在只有门阀,不再有垄断“财阀”了。 “我听说,顾家在和另一家,仪家,搞基因工程?你看,能不能,把我塞进千岁华隆……” 玳瑁眼镜后,李恩佐孩子般的卧蚕疯狂放电: “当个小研究员就行。这对堂堂ceo来说……很容易吧?” 苏梨聊得热切,但眼睛和耳朵却一直留在顾慕飞这边。出乎她意料,顾慕飞成与不成一向都回答干脆,这次却没应声。 顾慕飞轻轻晃着酒杯。他神色和姿态未变,眼神收回,语气却淡了几分: “那是新市场。中国区直管,专利池和决策……都在董事长手里。” “董事长”,苏梨也跟着抿唇。那是外公顾知霈了。 “啊……啧。顾家规矩真大。” 李恩佐往后一靠,整个人融进餐椅,小孩子般大发抱怨: “顾家老爷子都九十了,也不给年轻人让让位置!boss,你这北美ceo,外面听着风光……” 顾慕飞浅抿一口冰酒。 “……明明很憋屈嘛!” 李恩佐没心没肺,一口气抱怨完。 顾慕飞指节泛白。冰酒杯把细细的一道,在他手中完好旋转。 “boss,顾家抛弃过你,你过去也根本不提顾家。现在你有自己的私募基金,不缺钱,为什么反而巴巴回顾家——” “李恩佐,”苏梨把手中的冰酒一口气喝光,坐直,酒杯往前一推,“可以,再给我倒杯冰酒吗?” 顾慕飞眼风都未动。桌下,他搂住苏梨的手微妙紧了紧。 确实,北美ceo风光无限,但决策权在顾知霈手里。他是私生子,母亲去世后他被顾家抛弃。他对外公没感情,对顾家没执念。 但他现在选择被董事会监视、每周应对股东质询。他拿下和媒体巨头弗里斯特-摩尔的十年跨国合约…… 他可以只经营他自创的私募基金,一样给苏梨优渥的靠山。 但,他是顾家的男主人,苏梨就是顾家堂堂正正的女主人。为什么要躲、要逃……要隐婚,要被人非议? 猛虎扑食般,苏梨眼看顾慕飞攥紧酒杯。 他可没耐心等老头归西! 顾慕飞轻轻“哼”了一声。顾知霈很快就会是他扫落地面的棋子。他手指放松开,似笑非笑,骄矜抛出一句: “renzo,你先别抱怨。去年你用在celene号上的小发明,可让船瘫痪了整六小时,最后整船送修。你确定你能去千岁华隆?” “对啊,那可是以我命名的小游艇,还是生日礼物。”苏梨柔软依偎,自己动手把冰酒斟满,“怎么办?我当时可心疼了。” “boss,苏姐,我算看错你们。”李恩佐讪讪退离桌面,“你们还没结婚,但怎么妇唱夫随?说起话……两个人都越来越资本家压榨了!” 策展人低着头闷笑。 欢乐的时间总蒸发得飞快。离开李恩佐家时,五月初的芝加哥并不暖,夜风拂过漆黑的密歇根湖。苏梨的公寓离小连栋两三个街区,并不远。 “慕飞,我们散步回去,怎么样?” 悄悄地,苏梨突然捉住顾慕飞的臂弯。她眼睛里藏着一闪一闪的光。 顾慕飞挑眉:“心情这么好?” “……嗯。”她抱紧他的手臂,难得贴得这样近,声音也压得这样低,“你愿意给我……这一晚上的时间吗?” chapter 7. 安分做义兄妹 “这样,好像以前。” 苏梨读研时,他们常沿湖岸走一走。 那时,顾慕飞刚把杀母之仇报完,把黑道的生父亲手了结。他脸色苍白,眉心里戾气未消,让苏梨搀扶着慢慢走,听她讲建筑构想。 此时,他们的脚步轻快。林肯公园治安还行,时不时有慢跑的人经过。月光朦胧,高跟鞋与皮鞋的步伐交叠,越来越一致。 他们聊起前年的野营,顾慕飞怎样握紧她的手,教她打猎,“就像狙击一样”。 还有去年,他们在威尼斯蜜月,顾慕飞偷偷买下亚得里亚海的小岛,作为新婚礼物,给她惊喜…… 此时,苏梨兴致昂扬。她说起去年度假,celene号泊在加勒比海,天水一色。 “记得那只海鸥吗?它把我钓上来的小鱼抢走了。” 苏梨笑出声,捏捏顾慕飞的手臂:“当时某人还想把鱼抢回来呢。” “……没有的事。” 顾慕飞矢口否认,手却把苏梨往怀里更紧了紧。 “有!你叫了三声‘布谷’!海鸥都愣住了!” 顾慕飞立即捂住苏梨的嘴。而苏梨被他温热捂着,牙齿轻咬他的指节,趁他“嘶——”的一声,挣脱开,转身就跑。 她在前面很认真地跑,而他在后面很认真地追。 直到,这只筋脉清晰的手迅速追上,把苏梨的小指勾住。从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游刃有余地,他把她一把拽回。 让她一个圈……像华尔兹,完整地回归他的怀里。 “顾太太,”齿缝里,顾慕飞轻轻喘息,冷淡的磁性贴上她的耳畔,“你要跑去哪里?” 五月的夜风冷静,忽地就把两人的心跳放得太大声。 “我们,是不是好像以前?” 苏梨任他把手攥得不能更紧,但轻轻与他推开点距离,轻声呢喃: “……不过,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斑驳的树影里,顾慕飞头也不回往前走,嗓音轻柔。 明明一点没变。他们的未来也不会变。 “五年前,从那里——” 那里,是他们开始的地方。苏梨的手臂向西划出很大一个圈,仿佛能直接指到太平洋彼岸的闵州,指回到他们的初见。 那时,洋洋洒洒的大雪。他二十九,是一见倾心但无情的金主。 她二十四,是为母亲手术费委身的情妇。 “我们居然,一直能走到这里。好像,做梦一样。” 此时春风拂面。苏梨反过来攥紧他的手。他们的掌心温暖,十指紧紧牵住,红线彼此间牵绊,纠在一起: “谢谢你,今晚……哄我开心。” 顾慕飞把她往腰边牵得更紧:这是他该做的。为什么苏梨要为这点小事谢他? “……李恩佐说,我真应该更拜金。”苏梨转向芝加哥的钢铁丛林,那里万家灯火,珠宝、衣服、豪车…… 她还自作聪明地以为,顾慕飞带她去李恩佐家,别有目的。 可他只为让她开心。 这让她的遮掩,显得好卑鄙。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一定,要自己走下去吗?” 顾慕飞轻轻抚弄苏梨的手指,没有着急回答。 “……你肯定记得今天的jeanne。但你记不记得,两三年前,我们还见过另一名女建筑师。 “讲座上,她紧跟着获得全美大奖的丈夫。曾经,她是他事务所里的一名小助手……” 顾慕飞想了想,苏梨说的是那位八十多岁的老者,带着五十出头的太太吧。 老者面色红润,声如洪钟。而娇小的太太两颊发黄,默默替老者整理座位、为他倒水。 她不起眼,话很少,只有低垂的眼眸里,想法锐得像针。 “尽管,”苏梨挽着顾慕飞,嗓音像不敢着力,有些酒后的虚幻飘渺,“那位建筑师极力肯定太太的才华,说她是他‘独一无二的缪斯’。 “但……丈夫挥挥手让整座博物馆平地拔起,而妻子,也是建筑师,在他设计的夹缝里,贡献怎么铺墙纸。 “虽然墙纸很漂亮,确实很有才华……” 苏梨低头,沉沉一顿。就像,她嫁给顾慕飞之后,就再没见过一箱行李。 在她“不需要”看到的地方,女仆和管家把一切安排好。她踏进度假屋的一刻,他们恭敬地两旁鞠躬。 有天,她会不会也被忘记,还长着一双手? “……别人心中,那位妻子永远是小助手高攀。如果不是丈夫让她做点什么,她一辈子,只会是……” “苏梨,”顾慕飞骤然打断,“我们不一样。” 但苏梨深吸一口气。 月光朦胧下,她忽地站住了。 半年之约只剩二十五周。她尽力演讲,却根本没人投资。像她在这黑漆漆公园里,连往哪里走都看不到。 让她被关回顾园,做一辈子小助手…… 不可能。 而在她和顾慕飞剩下的日子里,就让她继续瞒着他,骗着他,装作没事。直到,她必须离婚…… “苏梨,我不会让你成为摆设。再给我一点时间——” “慕飞……别对我这么好。” 苏梨的声音小到听不见。 紧牵的十指被距离越扯越开。顾慕飞走在前面,被苏梨松开的五指扯回头。她一双细高跟鞋,立在黑漆漆的沥青地上,整个人在月光与路灯照耀下,显得太娇小。 猛地,苏梨闭上双眼。她向前跑,毫无保留地扑进顾慕飞的怀里。 他忽然感受到心口的t恤温润地热。 “苏梨?” 热一片一片地晕开,停不下。贴着他的体温,夜风让它们又一片一片地变凉。 “慕慕,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任性。对不起是我推开!去年我们结婚前……” 背后,苏梨扯紧他的衣服,让他的呼吸骤然伸展不开。苏梨的胸膛和手在他的怀抱里,从来没有这样不住地颤抖过。 “……外公。外公逼我签协议。他要我和你保持距离,安分做义兄妹!否则——” 顾慕飞瞬间紧绷。而苏梨的呼吸结住,她真的说不出口。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说得出口。 “他说,我不生下孩子,就不可能……领证。” 苏梨放声嚎啕: “慕飞,你会怪我……骗你……闪婚吗?” “骗?” 树影斑驳、摇晃。 许久,都只有风和呼吸声。 苏梨的血液像一点一点回流,越来越冷。 她抬起水雾狼狈的眼睛。泪水早弄花她的淡妆,不给她留下一丝丝体面。她的手抱紧这熟悉了五年、日夜激情相与、向她求婚过、此时一动不动的身躯。顾慕飞并没在看她。 他丹凤眼寡情,凝望着黑漆漆的密歇根湖面。 顾慕飞冷笑: “那我心甘情愿想被你骗……” 他们在佛罗伦萨结婚,终于让他娶到他生死以求、一见钟情的人。 “算什么?” “慕——” 苏梨贴身感受到二十九年来最深刻的冷意。顾慕飞的手无情攥紧,扯起她的脉搏。两人之间,她的手指高高举起,红线细细一道,磨到起毛。 “为什么,苏梨,”他全身战栗、咆哮,“你不告诉我?” 红线被他的指尖挑住。在苏梨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唇凶猛捉住她,认定她,把她的泪水让进她的舌—— 树丛里猛地晃出人影。苏梨以为是流浪汉或另一位慢跑者,吓得本能往后一缩。 月光照亮那人手里的物件,直直对准他们: “钱包!手机!快!” chapter 8. 血肉之墙 吼声嘶哑,劫匪要钱包的英文相当蹩脚。苏梨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她下意识把顾慕飞往后拽。 月光此时照亮枪口,黑洞洞地,足够吓人。 而顾慕飞早把苏梨完整拢到身后。他的衣衫窸窣,宽肩阔背像血肉之墙,隔开苏梨与枪口。 黑暗里他举起双手,嗓音从刚才的冷怒瞬间切回,异常冷静: “别激动。我给你钱。” 说着,他像怕刺激到对方,右手缓缓低下,伸向胸前的西装内袋。 “让女人拿!” 枪口后的黑影咆哮。 苏梨抬头看向顾慕飞。他唇线冷抿,丹凤眼紧盯枪口,眼角微不可察地轻轻眯起,在眼尾留下一道漆黑的深影。 苏梨的呼吸加重几分。顾慕飞下颌微昂,只向她稍微侧过一点。 ……那我心甘情愿想被你骗…… 几乎看不出来,他点点头。 苏梨环过顾慕飞起伏的胸膛,手心摸住他,从后方一点一点摸进他的西服领口。她指尖温热,隔着纯棉t恤沙沙的触感,“噗通,噗通”,她先摸到他稳定的心跳—— 苏梨的手指一颤。 紧接,她摸进他的内袋、摸到他厚重的皮夹。 真皮的触感和他一样坚实。月光下,她掏出他们去佛罗伦萨结婚时,一起买的情侣款。 苏梨的手背一热。顾慕飞的手刚碰上她的手—— “让女人送过来!快!” ——找死! 瞬间,顾慕飞眉心冷沉。一道极深刻的蹙痕不知从哪里来,乍然显现。他下意识攥紧苏梨的手腕。 夫妻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换。 猛地,苏梨把钱包狠狠砸向劫匪的面门! “啪!” 皮夹砸中什么,一记沉重的闷响;同时响起劫匪暴躁的痛叫。顾慕飞把苏梨往边上一搡,让她摔进路边的灌木丛。树枝紧密挡住她的身体、刮蹭她的腿——“砰”! 子弹飞进草坪。 “慕飞!!” 苏梨从灌木里挣扎起来。 就这一瞬,顾慕飞的身影已欺近劫匪。他快得像鬼,右手笔直平削,对准枪后,把枪不知削到哪里。这只手当即反转,钳住劫匪的手腕。 “什么?!”劫匪即刻甩出短刀。 借脚下别住,顾慕飞当即把人往自己腰胁反拧,看都不看,借加速度,向后肘击! “咣”。 劫匪软软跪倒。头套下,劫匪的鼻梁消失了,而顾慕飞的手肘上全是血。 劫匪还没落地,顾慕飞又干脆扯住劫匪的头发,一膝盖狠贯进劫匪心窝。 对方“呕”的一声,呕吐物飞出弧线。劫匪刚刚持枪的那只手腕被强行抻直,顾慕飞冷眸如墨,抬脚跺下腕骨—— “啊啊啊——!” “别!” 苏梨冲出灌木丛,抱住顾慕飞。 他此时似笑非笑,金发散落鼻梁,整个人戾气升腾。 “让女人送过来”?——你配? 苏梨眼看顾慕飞把失去意识的劫匪一脚扬开,五年前闵州灰皇帝的气息瞬间迸发。 但芝加哥北城湖滨,治安向来不坏,这种路边抢劫…… “够了,慕飞,”苏梨声音轻柔,她双手抱紧他的胸膛不放:“真够了。” 顾慕飞住了手。 他收脚站在原处,任苏梨抱紧他,像怔怔听自己在苏梨的怀抱里喘息,足足几分钟。 大约他也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他忽然后退两步,只守在被打飞的手枪边。 “苏梨,”他声音压得平稳,“报警。” 苏梨颤抖着摸出手机。拨号时,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昔年闵州灰道总长,如今竟然……“报警”? 两人并排站着,听警笛由远及近。警察将劫匪拉起、铐走。男人的腕骨断作两截,露出一点漆黑花纹。他头套下的鼻血淌个不停。 是个华人面孔。 回家路上,苏梨的手一直被顾慕飞紧紧握着。他这次力道很大,仿佛确认她的存在。可他又一句话不说,沉默得可怕。 终于,客厅里灯光暖黄。小猫提提跑来蹭苏梨的脚,又蹭蹭顾慕飞的裤腿。 “提提,想妈妈了?”苏梨想起顾慕飞早上还对猫过敏,赶紧拿罐头哄提提进洗手间。 “别关她了。”提提在苏梨手心里可怜扭动,“不碰好像没事……小东西。” 在小猫转圈里,顾慕飞脱去西装,可姿势古怪。苏梨坚持拉过他,为他检查刚才肘击的伤。一大片瘀紫露了出来,苏梨深深吸进一口气: “慕飞,你觉得我不告诉你。可……你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 她轻轻把冰袋贴上顾慕飞瘀紫的手肘。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外公再争执。你能不能原谅我……不想回顾家……” 她泪珠吧嗒吧嗒,全掉在顾慕飞的手臂和冰袋上。 “苏梨,你和我才是一个家。” 顾慕飞斩钉截铁。 “你以为,我去纽约、和你异地,是为了顾家?” 苏梨不明白,她瞪圆怔怔湿润的眼睛,看顾慕飞牵过她的手。 “外公两年前就和我定契:如果我出任北美ceo,拿下竞争对手的十年合约,再履行两年,他绝无二话,你就是顾家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他苦笑: “老头让你一人扛协议,让我一人履行契约,苏梨,现在,你还觉得是你在骗我吗?” “外公他——?!” 苏梨手中的冰袋滑下皮肤,顾慕飞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眉心也随之深蹙了一下。 “又头疼了?” 苏梨立刻察觉。她双手的指尖抚上金发下的太阳穴,那里早已经薄薄的一层细汗。五年前顾慕飞为洗白而九死一生,却留下这思虑过度就头痛的后遗症。 “唔……”苏梨抵住太阳穴轻轻揉按,让顾慕飞忍不住沉进她的温柔乡…… “没事了。”他握住苏梨的手,拉到唇边一吻,“今晚,顾太太想不想……?” 苏梨的肩膀微微一颤。刚才月光下,泪水浸透的热吻被枪声打断。 可她的舌尖上,似乎还能尝到咸味里弥漫的一丝丝甜。 “……想。” 苏梨迅速垂下眼睫,偷偷瞄向他,渴望在眼眸里无处安放:“怎么办?顾先生,我们可是义兄妹……” 她走出几步,又反手勾住顾慕飞的t恤领口:“要不要,‘更请君王猎一围’?” 顾慕飞没有再问,只把苏梨从眼前扛起,抱进胸口。衣物在他们身后一件一件掉落,小猫提提躲避着,一直追到卧房门口。苏梨用脚尖推上门…… “喵?” >>>>> 周日半夜,雪白的湾流g800停在私人机位,一名高大的黑衣人等在舷梯前。 “boss。ma''am。” 苏梨向黑衣人微笑点头。welsh是跟了顾慕飞十三年的前手下。有这位前杀手改行私人助理跟着,苏梨也放心许多。 顾慕飞登上舷梯:“welsh,辛苦。布加迪运回纽约了?” “是,boss。” “董事长那边?” “监视着,无变化。” 终于,顾慕飞重回掌控资本世界的“顾总”。他眼底残留几缕血丝,透露出夫与妻分别前最后的依依不舍。 苏梨的手指卷着长裙腰带。 “五月末,”顾慕飞转身,“纽约苏富比春季拍卖,社交季开场酒会,别忘记我们说好的……” 他语气平常,指尖抚过苏梨的脸颊: “我期待……你以顾太太的身份大驾光临。” 他语气骤然严肃: “我的义妹,现在我们可在一张床上了。” “知道了,管家公!”苏梨乍然脸红。welsh还看着呢!她匆匆推他的心口。 现在,是他们联手,向外公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了。 眼看,尾灯和翼灯滑行,消失进深夜。苏梨的红线磨旧,风带来潮湿咸涩的气息,吹进眼角。一定,是她离湖太近…… 她是不是,该画婚戒了? 苏梨大踏步转向芝加哥。她和他之间的未来,还有下周、下下周…… chapter 9. 苏总 五月末的纽约,帝国之州。 曼哈顿中城仿佛万剑矗立,千岁华隆北美总部走进一位窈窕的女人。她似乎犹豫,左右看看,才挎着包走向前台。 前台一时愣神。这位女士美而不妖,着实年轻昳丽得过人。 “女士,请问您找?” 女人摩挲着面颊,那里扬起红晕: “嗯……请问,你们顾总在吗?” 很快,消息就在楼里炸开了。 “听说了吗?有美女上门,找顾总!没预约!铁树开花了?” “哎,他长那么帅,又是少东家。有机会谁不想做他的太太?秘书处小陈昨天说——” “啧!你们很闲?”一位主管模样的人站进茶水间,“放尊重点。都喊苏总!这可是董事长亲自赠予实股的股东!虽然她雇人代理了投票权,还拒绝进董事会……” “拒董事会???” 众人纷纷探头,天下居然有拒绝当世界五百强董事的女人。 而苏梨叹口气。 进董事会就像进格子间。外公前几天突然变了态度,不但赠予股权,还在股东大会公证。 消息来得太快,让苏梨都愣了一下。 想来,外公以退为进。这位董事长想把她入编、使唤,包括子宫,不是理所当然? 此时她跟着前台经理来到行政办公室,刚要抬手敲门。 “让她滚。”不由分说,冷峻的男中音压着冷意,“即刻开除。” “呀。”苏梨把门推开一道缝,探出头,“慕慕,我来的不是时候?” “苏梨?”顾慕飞正双手威压着桌面,“你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也不管welsh和秘书处长都在等指示,径直从桌后奔出。苏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环抱住腰,揉进他泛着淡淡木香的怀里。 行政办公室门大开着,多少人眼睁睁地偷瞧。顾慕飞撇了他们一眼,眼梢居然带起笑,眸子紧接着转回苏梨。 他转身,用肩遮住苏梨的脸,不让人看见。 春色如许,只属于他。 在怀里,他掂起她的下颌,嘴角显着上扬,呼吸有些紧,让她的唇尖轻碰到他的唇…… 深切、温存、情欲饱满,他吻得旁若无人。 “太太,苏富比还要四天,您提前来,”顾慕飞的唇齿若即若离,“查岗?” 苏梨的耳根发烫,双手还抱着他紧绷的肩胛,让他的白衬衣都起了皱:“顾总,您对股东都这么不检点?都看着呢。” 她藏在顾慕飞的肩后,瞧着一双双眼睛。 “让他们看。”顾慕飞纹丝不动,“婚姻关系,随便亲。” 苏梨才懒得和他辩。她索性踮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又补了一下:“行了?放开我,我可有好消息。” “好消息?” 她任顾慕飞牵着,走进鹰巢般的办公室。 门在他们的背后合拢,房间里霎时安静。苏梨第一次来千岁华隆北美分部,此时也顾不上打量: “慕飞,我这次可是公干,飞来纽约——jeanne带来好消息:她有个新客户,看中我的设计了!” welsh和秘书处长都在极力融进黑胡桃木的墙板。顾慕飞的办公室不大,家具也全无多余,无处藏身。黑印花地毯低调又隔音,幕墙外是繁忙的纽约公园大道,远远地,能看到帝国大厦。 而苏梨的嗓音飞扬,让整间肃穆的办公室都明亮了不少: “虽然不是聋哑学校,但,慕慕,在时代广场!做画廊!三个月展示期!如果成功,投资人就同意做学校! “我们要和纽约建筑师艾隆·阿斯特合作,我今天来对接。老板林奇先生签合同时,激动得手都发抖——” 她讲个不停,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顾慕飞居然难得不看她。他面朝幕墙,指尖拨弄着一沓文件:“所以你提前来见我,是为了这个?” 苏梨一愣,指尖勾过嘴唇。啊呀,好酸的醋。她眨眨眼:“那,我有机会来纽约常住,慕慕……不欢迎?” 说着,苏梨贴上男人的后腰,软软拢住他。 余光里,秘书处长正给她布置好武夷岩茶和樱桃玛德莲——凑巧,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但顾慕飞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居然放着一份杏仁牛角包,还有一杯黑咖啡。 嘶…… 苏梨当即抬眼,墙边的秘书处长和welsh连连摇头。苏梨这才意识到,这两人没走,纯粹因为刚才顾慕飞的命令还没说完。 “所以,慕慕,”苏梨戳了戳牛角包。酥皮裂开一点,新鲜的、手烤的、杏仁的甜香逃也逃不过,“你要开除谁?” 她半开玩笑,手指在秘书处长和welsh之间游走。 顾慕飞没搭话,只冷冷看向秘书处长。秘书处长赶紧上前一步: “苏总,我是顾总的秘书处负责人,敝姓林。这次是行政秘书小陈。她跟着顾总开会回来,突然送上手磨咖啡和自制茶点。说……” 林处清清嗓子: “呃,她看不过顾总辛苦。但她不知道顾总……” “断糖,也不沾咖啡因。” 苏梨闻一闻咖啡。好香。 她看不过顾总辛苦? 这当真,马屁拍到马脚上了。 苏梨又看向顾慕飞:“就因为这,你要开除她?” “她接近我。”顾慕飞好像被冒犯,语气竦然冷淡。但苏梨知道,这人没开玩笑。 “那得怪你。” 苏梨瞄了眼顾慕飞的领口,那里只露出锁骨窝,冷白,禁欲,反而更诱人。 她轻轻抿了抿唇:“这位小陈,年纪?” “二十四,工龄两年,今年刚从后勤部升了行政……ma’am。”welsh回答,简明扼要。 苏梨点点头。 “顾总,既然外公非让我做这个股东,你又是我的投票代理。那我这个老板僭越,提个小建议?”她轻轻笑。 “说。” “开除,太重了。”苏梨声音清晰,“慕慕,她二十四,工作才两年,因为送茶点就被开除,这传出去,她工作也很难再找。 “对她而言,她可不会记得是她‘接近顾总’,只会记得顾总刻薄,一杯咖啡就毁她前程。” “那苏总说,怎么办?” 顾慕飞居然换了个姿势。他一手撑住桌面,这让他的衬衣领略微向她敞开了一点,露出一小抹锁骨。 他饶有兴趣,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太太不在意秘书处接近我?” 而苏梨装没看见,转而看向冷汗涔涔的秘书处长: “林处,麻烦你,置办一批牛角包,以‘苏总到访,顾总体谅各位辛苦’的名义,请大家下午茶。每个楼层,每个部门,人人都有份。可以吗?” 她端起顾慕飞桌上的杏仁牛角包: “麻烦林处,也把这混进茶点里,务必原物归还原主。你什么也不必多说。” 林处愣了愣,目光先投向顾慕飞:“顾总?” “照苏总说的办。”他一挥手。 等林秘书处长退出去,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总这手人情,”顾慕飞倾身,看着自己办公桌前的女人,“递台阶又杀鸡儆猴,跟谁学的?” 苏梨笑得无辜:“跟你啊?顾总不是手把手教我,‘第一步清场,第二步立威’?倒是你……” 她眼看顾慕飞越凑越近,几乎把她压上桌面。 “你以前根本不会贸然和小事计较,怎么回顾家几年,做事开始不留余地……welsh可看着呢!” “他看了几年,该习惯了。”顾慕飞冷笑,“你下午有空?” “不幸,没空!”苏梨想从桌角逃走,却发现被顾慕飞一手挡住去路,根本挣不开,“慕飞,我还要去切尔西的工作室对接,找艾隆·阿斯特,可不能迟到!同事在酒店等我呢。” 顾慕飞不说话,苏梨却发现他悄悄松开一只手。 她走出几步,转回头,又拉过顾慕飞的领口,对着这张冷傲的脸轻轻啄上耳垂: “我只有一点时间,已经给了你了。我晚上回家吃饭,可以吗?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小惊喜……” 说罢,她脸颊红通通的,朝welsh招招手,快步离去。办公室门外,到处欢声笑语,员工们都在称赞千岁华隆北美分部福利好,股东和ceo都比国内大方。 “welsh。”办公室的门再度关严。 “boss?” welsh稍微鞠躬。太太居然拒绝boss的邀约。这下,boss多半要他把这位艾隆·阿斯特查到底掉了吧? 意外,顾慕飞居然微笑,放松躺回办公椅。难得肉眼可见,他心情颇为不错: “通知顾家公馆,家中厨师今晚下班。” “是,boss。” 就这么简单? “如您所愿。” chapter 10. 少夫人回来了 远远地,当徐管家掐算好时间,眼看夜空蓝的panamera turbo s从第五大道拐进来,就立刻迎出公馆,把镀金一枝三叶银杏的锻铁大门大开。 曼哈顿寸土寸金,即使在上东区,能有围栏的也不过这几家。 车碾开街边的积水。welsh从前座绕下,打开车门,让一只定制皮鞋先踏上人行道。徐管家接过welsh递上的公文包。 “welsh,辛苦,明早见。” “明早见,boss。” 身为职业保镖兼司机,welsh的手一直压在后腰枪托。 “徐管家,我让你备的东西,都好了?” 徐管家略抬头,看见这张矜贵英俊的脸:少爷和当年的大小姐真像啊。 老太爷让他记好少爷的一举一动。可他在这间公馆当值小四十年,公馆的上一任女主人还是少爷不婚的母亲。 “是,先生,东西都在厨房。不过……” “不过?” 顾慕飞问着,随手拉开公馆大门。 “喵!” 下一秒,提提像一颗毛茸茸的子弹,“嗖”地擦脚边冲了出来。公馆的锻铁门还开着,女仆紧追在后。她经过顾慕飞和管家,匆匆猫一下腰:“先生。徐管家——大小姐!” 东六十二街不算繁忙,但一辆送货车正经过。轮胎前的小猫吓得背毛都炸了起来:“喵喵喵?!!” “嘀——!” 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在司机西班牙语的扬声痛骂里,顾慕飞已经冲到街对过。 他半蹲着,手掌摊开,提提懵懂地从中冒出小脑袋—— “阿嚏!” 他拎起提提的后颈皮,嫌弃着,丢进追上来的女仆手里。 “……少夫人说,她这次离开得久,怕小猫抑郁,带了来,”徐管家紧跟顾慕飞踏进公馆,这次确保先关紧门,“少夫人说,纽约公馆好几层,先生应该不怎么会见到小猫,大概不会过敏……” 顾慕飞正揉揉鼻尖,褪去西服,走下楼梯去厨房。 “……因为是少夫人的宝贝。您看,叫‘大小姐’,可以吗?” 大小姐。提提这位“大小姐”显然很受仆人们欢迎。顾慕飞挽起袖口剔虾线时,提提连小猫脸都不赏给救命恩人抬一抬。它从青花瓷盆边舔舔爪,吃饱了新鲜的螯虾尾巴。 苏梨从小在海边长大,爱吃海鲜,又爱红烧,除去螯虾刺身,这条特选来的黄鱼就用闵州最市井道地的做法。 顾慕飞这么想,一刀挑开鱼肚。他手指勾住鱼的喉骨,轻松就把活鱼内脏一溜撕出来,拎得干净。 苏梨来得太突然,挂炉烤鸭肯定来不及。他在苏梨最喜欢的菜品清单上划去一笔,抹一把围裙:稍后随意煎点小羊排,算对付吧。 他拎起鱼尾,忙着把鱼煎得两面金黄,要外脆而皮肉软粘在一起、吸饱汤汁。他又快速葱青切段、配上姜片,爆到油色像糖汁。花雕酒、生老抽,冰糖一颗颗,一样不能少。 等鱼收汁的功夫,他又监督着燕窝上锅,冰好荔枝和木瓜等着,顺便把两条期权挂上明天一早的清仓清单。 “叮铃铃铃——” 顾慕飞正翻弄小羊排,只好把电话夹上肩膀。 “慕慕?”苏梨的嗓音又软又糯,“提提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小东西乖得很。” 顾慕飞眼看着,那只赖皮猫打了个滚,在地板上玩起了螯虾钳钳。 “嗯……”苏梨的嗓音又甜了几分,“慕慕,你还没有做晚饭,对不对?” 苏梨像短暂掩过听筒,这才匆匆忙忙,又快速说道: “我这边的项目合作对象,艾隆·阿斯特,说和我们第一次见面,要尽地主之谊,预祝合作愉快。他请我和同事海莉吃饭。 “海莉已经答应了,我再推就很不——慕慕!老公!对不起!” 锅子里,红烧黄鱼还在咕嘟咕嘟地收着汁。 顾慕飞沉默两秒,换成另一边肩膀听电话: “知道了。纽约不比芝加哥,晚上不安全。你不要坐地铁或打车。饭局临近结束,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嗯。”电话那头,苏梨超级小声,“……谢谢你,慕慕。啾。” 电话挂断,只有“嘟——嘟——”两声。 略一晃神,顾慕飞才抬起煎锅,免得小羊排当真煎糊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意外简单。徐管家知道少爷向来不碰红烧,今晚只碰了碰小羊排和螯虾,就打发他把一厨房好菜都送去救济站。 甚至,仆人们早就眼巴巴那条没碰过的黄鱼。 “都送走。”顾慕飞丢下餐巾,声音冷峻。 餐厅里似乎意外低气压。怎么,少爷无故突然下厨……为练手吗? 徐管家默默在小本本上记下一笔,而女仆们惋惜着,把晚餐打包。顾慕飞一言不发,钻进健身房开始每日搏击,下吩咐谁也不许打扰。 “叮铃铃铃——” 他正要迈进淋浴间洗澡,裸露的后背肌肉上热汗粘连。他扫眼一看,备注“老头”。 顾知霈。 他按开公放,把手机丢在脱下的衣物上。 “慕飞?我的好外孙。”顾知霈悠悠开口,“苏梨去纽约了?上次给你发的信息,你也不回——” 顾老爷子明明九十岁的人,越洋公放里却中气十足。 淋浴间慢慢浸上雾气。 “我眼看要闭眼的人,囡囡和你闪婚,我可没反对。年轻人磨磨性子没坏处。结果倒好,她处处躲着我!连我赠予的董事会席位也敢退! “但凡她问问,闵州几个财阀媳妇能拿到实股——! “慕飞啊,要知道,你母亲如你一般年纪时,可……” 电话那端,顾园里正是白天。苏式园林的山湖把春风吹进茶室,顾知霈端着金瓜茶,嗓音沉了沉。 可怜,他掌上明珠般的独生女,顾芳染,只活到了三十三这个年纪。 连唯一的外孙都是背着他私生。 苏梨可指望不上。这更要加紧催了。 顾知霈清清嗓子,退一步,温和补上一句: “唉。过去的事不提。既然苏梨以太太的身份来纽约,去苏富比前,你们也早点’办事‘。 “女人都娇气。要是你这个做她天的人都靠不住,不争当个好父亲,她就更不可能……” 而淋浴间里,温热的水被关停。水珠缓缓流过顾慕飞的刀疤和脊背: “您是要,”他湿润的手指按上挂断,“逼我解散董事会吗?” ……父亲? 在复仇之前,他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个他,当一个好父亲? 毛巾挂在他的头顶,水珠顺发丝,一滴一滴变冷,从鬓角落下他的下颌线。 苏梨不知道,他同意搬进这栋公馆……是因为这是他母亲住过的房子。 他见过母亲怀妹妹时的百般难受。 母亲那时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得像纸,只有肚子浑圆,日常练小提琴都气喘。虽然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满脸幸福,也不敢问,只假装给肚子里的妹妹读故事书。 后来,因为生父,妹妹也不在了。 而如今,他要让这样的难受,落在他娇气、任性、聪慧又敏锐的苏梨身上? 他步伐沉重,回到客厅,把思绪全部灌注进小提琴的琴弦。《泰伊思冥想曲》的调子今天有些乱。直到古董挂钟无情地指向十点半…… 苏梨一点消息也没有。 客厅里窗帘低垂,小猫提提不知在哪里呼噜,整间公馆空旷,好像空无一人。 他拎着琴弓,眼睛瞄向窗外的东六十二街。脚下,一辆白色的特斯拉model x正缓缓停向街边。 从这里看出去,纽约的天际线像蛰伏的巨兽。就在某处,苏梨正与艾隆·阿斯特吃晚饭、谈项目—— “先生,”徐管家在门口鞠躬,“少夫人回来了。” 他丢下小提琴,两三步奔向门厅。 chapter 11. 艾隆·阿斯特 顾慕飞才踏进门厅,拖鞋压上大理石台阶,就站住了。前廊里管家女仆都在,说重不重,他先嗅到梅子酒的辛香。 苏梨一手拎着一只小纸包,远山眉蹙紧,正掩着唇咳嗽。顾慕飞又迅速往下踏出半步。 “我没事,”苏梨朝女仆摆手,“只是呛着了。” 她指尖勾住脚踝上高跟鞋的系带,身子摇摇晃晃,向上松开一扯。 “喵~” 小猫提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颠下台阶,一跳一跳地开始蹭苏梨的腿。 “提提!” 高跟鞋“吧嗒”掉进女仆的手心。苏梨抱起猫,把鼻尖埋进小猫挣扎的小肚子上。 “来接妈妈?你爸爸呢?” 苏梨抬起头,这才看到顾慕飞站在台阶顶端,看着她。 她放下猫,也不管光脚踩着冷地板,两步上前,软软勾住顾慕飞无情挺直的肩膀。 她桃花眼微醺,就这副嫣红、妩媚、黏人,好似轻易就能被人推倒、任人蹂躏的脆弱模样…… 倒好像没受伤。 “喝酒了?” 三个字出口,意外有些重,顾慕飞听不出自己究竟什么滋味。 “嗯……艾隆带我们去了一家居酒屋。我们坐下谈项目,他请了瓶梅子酒。 “慕慕,这家的醋青花鱼真不错,我问了店家,保证没糖没油,单点了一份给你。看……” 她举起手中的小纸包,递进顾慕飞的手心。管家和女仆都还在看着:少夫人挂在少爷脖子上,眼神像扯不开的丝线。 苏梨酒气温热,偏偏一阵阵拍上顾慕飞的喉结。 “老公,慕慕,今晚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没做什么复杂的晚餐吧……?明天早起,算补偿,吃我这条青花鱼好不好……?” 她脸红彤彤地,嘟起嘴: “亲亲。” 眼看苏梨这样撒娇,这让顾慕飞很难说不行。 “不是说好,我去接你?” 他冷声,几乎只敷衍着低头,但嘴唇仍轻轻碰上苏梨的唇。他搂过苏梨因酒而软绵绵的腰:“你打车回来的?” “唔……艾隆主动说送我和海莉回来。我们在中城吃饭,他送我到门口,就几分钟。我们正聊,就没来得及电话……” ……那刚才门前停着的特斯拉model x,不会是…… “我本想让艾隆进来坐,见见你。他说夜太深,不好拜访……” 说话间,顾慕飞把青花鱼交给管家,又吩咐送来冰镇的荔枝燕窝。他抱苏梨上楼,公馆的主卧套房独占一整层,在最顶楼,好在有电梯。 终于远离管家和女仆,顾慕飞把整个楼层落锁:“先去洗漱,换身舒服的,我等你。” 他后背贴靠着浴室门,听里面从安静到水声淋漓,隐约传来模糊的《moon river》旋律。 他低头,松出一口气。 看来苏梨今天的酒局不错,不像上回。 他快步走开。这套他异地独居的公馆,终于如他所期,有了家一般的等待滋味。 等苏梨擦着头发走出浴室,顾慕飞正斜在贵妃榻上,冷淡地看私募基金的每日财报。 女人泡过澡的身段滋润又慵懒,丝绸睡袍还随便挂在肩上,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粘在耳畔。苏梨抱着吃剩的一点冰燕窝,开始往漂亮的脸上打护肤水: “慕慕,今晚真是——” 她的开场白难得带着点颤。 顾慕飞没有放下手里的平板,只侧身,放一只耳朵仔细听。 “你知道,广播电视总部是艾隆设计的吗?还有那座总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楼梯——” 顾慕飞没抬头,但想了想,是苏梨说过的,那座弯弯曲曲白色的吧。 千岁华隆的收藏品总库里,倒确实有那么一座楼梯。 “我本没指望他真懂我的普世理念。但今晚,我们在餐巾上现画了三套草图。他还带我和海莉参观了他的私人工作室!” 她双手在空中比划出工作室的规模。 “唉,慕慕,他三十一,能在切尔西买下旧车库改建,开独立工作室,没有合伙人。 “我们都是建筑师。他哈佛研究院毕业,我是伊利诺伊理工……” 顾慕飞划平板的手指停住了。 可苏梨托腮,专心戳着镜子前的晚霜,又深深叹口气: “要是我三十一的时候,也能在曼哈顿,开个人工作室…… “按说他也挺俊的。但他单身?慕慕你说,纽约这么难找对象吗……?” 像被人压中一根暗弦,顾慕飞的指尖猛地跳了一下。 他手中的财报默默黑屏。 ……这个艾隆·阿斯特,该不会……对苏梨,有想法吧??? 凤凰非梧桐不栖。苏梨的要求他最清楚,既要钱也要颜值。但他从不认为有人能和他匹敌。 此时镜前,苏梨窈窕歪坐,打了个哈欠。她正闭着眼涂眼霜,指间红线还湿着,任何人都能看见。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见钟情。 他冷冷心,转回头,说服自己再次冷静。平板的黑屏照出他过度深邃的眼眸、冷淡的唇和利落的下颌线。三十三,还不算很老。 他把财报点亮,用一行行美金和杠杆遮掩自己酸涩的冷笑。 他与苏梨五年同舟,是灵魂伴侣。但他确实不懂建筑。当苏梨与另一位建筑师对谈,他就只能送礼物、带她旅行…… 他只有……钱。 更何况——顾慕飞暗暗咬牙。 艾隆·阿斯特,这个人,他能在曼哈顿岛开无合伙人的独立经营工作室,钱……显然,对方也足够。 “慕慕,怎么,你像盘算吃掉谁似的,还在气我不回家吃饭?” 苏梨已经把瓶瓶罐罐都抹完,斜坐上贵妃榻。她整个人最柔软的地方,就挨在他的肩膀边。 “我错了嘛。”她眼睛里一叠叠似水,倒进他的怀里,“唔,我用‘小惊喜’换你原谅,还不行吗?” 小惊喜?提提吗? 小猫正在雪白貂绒毯上睡得四脚朝天。 顾慕飞把苏梨的腰揽住:“让我听听,那小东西凭什么换我原谅?” 苏梨的桃花眼霎时睁得浑圆:“慕慕,你不会以为,提提是我说的‘小惊喜’吧?” 说着,她迅速从贵妃榻上起身,像一阵丝绸的旋风,抓也抓不住。顾慕飞怀里刹那一空。 他当即坐起,眼看着苏梨奔向首饰盒,一阵翻腾:“这就是女仆代收行李的坏处……” 苏梨又三两步急切跑回,手掌摊开,与他依得更近: “戒圈,现在是黄铜的。绿色那圈,是我用树脂做的。我想的是金圈翡翠——配你送我的绿宝石订婚戒,就可以戴在一起……” 苏梨快速补充着,脸迅速热起来,心跳还要更快: “……上次分别后,我做的婚戒小样。慕慕,我会不会太小气……?” 她几乎不敢抬头。在她眼梢里,顾慕飞怔怔盯着她汗湿的手心。两枚成本价十几块钱的戒指叠在一起。 就在苏梨以为他会让她收起来时,下一秒,顾慕飞已经拿起其中一枚。 隔着丝绸,温暖的手揽住她的腰,苏梨只感觉被深深抱紧。她的唇还有一点酒气,微微开启,在顾慕飞的目光纠缠里,她让他的唇渐渐追上。 她的左手被悄悄拉起,顾慕飞柔软分开她的根根手指。 苏梨知道,这枚戒指在顾家的世界里几乎不堪称戒指。但顾慕飞双手颤抖,对准她的指尖,一点一点,随着深吻……她感受到戒圈带着他的全身力量,被推到无名指根。 “现在。”顾慕飞的嗓音就在她耳边,磁性低沉。他送上自己的无名指:“新娘可以亲吻她的新郎了。” 睡衣的系带什么时候松开的,不知道。灯什么时候熄灭的,也不知道。在苏富比前的深夜里,在纽约顾氏公馆主卧的这第一夜里,丝绸沙沙作响。 苏梨的咽喉高高昂起,让顾慕飞的唇麻酥酥掠过。在清醒与迷醉的快乐之间,她轻叹,只听到一声沙哑: “苏梨……你是我的。” 婚戒小样交叠在一起,苏梨局促地呜咽,像她的回应。顾慕飞发狠,夺过苏梨接下来连绵尖叫、断断续续呼唤他名字的嘴唇。 至于艾隆·阿斯特…… 看在苏梨的项目份上,这男人最好待在他该待的位置……离远点。 chapter 12. 专注到偏执 终于,今晚是纽约社交季开场的日子。 从早七点,苏梨被顾慕飞温和地拱醒。她抵抗着睡意,任男人野火般再放肆少许,又看他怎样哄着她换下睡衣,在床上给她喂了两口早饭。 苏梨可不想回应这份私心:毕竟,是顾慕飞铁了心要她以夫人的身份亮相苏富比。 为了满足这一点,苏梨这一上午,裁缝、造型师、珠宝搭配师、发型师、化妆师、公关……十几双手在她的身上周旋。 在一口气五小时试完第三套妆之后,化妆师和造型师早看彼此不顺眼,终于吵了起来: “不是,你考虑一下夫人的年纪。你拿妆压她——?” “你化妆我化妆?” 一只大毛刷直接飞出来。 “够了。”三面落地大镜子里,苏梨夹在左右两个暴躁的女人中间,头发还夹着发卷,妆也画到一半。她把拼花地板上的毛刷踢开:“五分钟,你们吵明白再找我!” 一转身,她和抱花瓶的女仆撞了满怀。几滴水珠落上了手背。 徐管家赶忙上前:“夫人,她是新来的……” “好美的花。” 栀子的白和美人蕉的红晃了晃眼。苏梨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很会插花。谢谢你。” 她扬长而去。 在那之后…… “什么?少夫人不见了??” 化妆师和造型师脸色刷白地报上来,这下,连徐管家也咬起嘴唇,慌了神。 女仆们回报,公馆里上下都找过,没人。徐管家只好赶紧禀报少爷。 会客室里,顾慕飞正在最后调整礼服的尺寸。 听到汇报,他从四五个裁缝的摆布中抬头,眉心压低,立刻迈步。裁缝追了一小步,但还是识趣地退到一边。 “我去找她。不许任何人跟来。” 顾慕飞径直来到两人顶层卧房里的更衣间,推开所有衣柜的门。 灯光照进黑暗,一双粉白的脚尖缩了回去。 五年了。 每次苏梨想静一静,都会躲进漆黑的小空间。顾慕飞也是渐渐才知道,苏梨小时候父母吵架,她总把自己关进橱柜,假装一切与她无关。 “苏苏?” 顾慕飞撩开他的一整排黑衬衣,礼服裤子跪上地毯,爬进衣柜:“累了?” 苏梨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哼。我就像个娃娃,要怎么打扮就怎么……” “让我看看。” 借肩后的一点光,他让苏梨自己抬起头。苏梨不看他,远山眉仍旧淡扫进长发。 只不过难得一见,她桃花眼上加了两抹淡碧色的眼影,单看确实有点怪。 “不许笑——男人怎么就不用化妆!“苏梨扑上来,要拧他的后腰。 “嘶。小心我袖口的针。” 衣柜里狭窄,顾慕飞就势把苏梨揽紧,两个成年人的腿脚尴尬架在一起。 “苏梨,今天让你出席社交界,这些人都在做他们的职业。 “你可以不喜欢任何人。但你来制定准则,让他们依你运行。每件事都会是如此。 “明白吗?” 苏梨没回话。 黑暗里,她紧贴着顾慕飞,听他呼吸。和她相比,不管顾慕飞情愿与否、私生子与否,顾家的祖先都随着他的心跳奔腾。 衣柜外,苏梨似乎突然能听到几十人慌张找她的声响。 她来制定准则……是吗? “慕慕。” “嗯。” “你知道大都会美术馆离这里多远吗?” 顾慕飞蹭着她的头发:“怎么?” “我来纽约三天了,“苏梨的声音小小的,但压不住狡黠,“都没去过。” 顾慕飞顿了一下。苏梨清楚地看到他的眉峰挑起,这才把下巴搁上他的肩膀: “唔。晚宴还有八小时。慕慕,和我一起我逃离顾家……怎样?” >>>>> 顾慕飞跟着苏梨从防火通道溜出来,他们就像两个越狱的人。 大都会美术馆与顾家相隔十几个街区,两人并肩走过去,都一身不起眼。顾慕飞压低纽约尼克斯的帽檐,露出耳后焦金的发茬,而苏梨一身黑色大卫衣,趿着拖鞋。 世界融化了。他不是顾家的唯一继承人,她也不是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建筑师。没有任何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一进馆,顾慕飞的手机响了。他抿抿唇,掠过一眼,对苏梨低声说“你先去”,往一旁走开接听。 苏梨兜兜转转,走进亚洲馆。 她经过一座室内庭院。走廊尽头,一整个大展厅里全是古籍和书画卷轴,门口一小方金属铭牌:gu galleries(顾氏展厅),第210到第215展室。 苏梨躇在门口,怔了一下。 许是重名。姓顾或者谷的人又不少。苏梨又看了一眼那方铭牌,金属反着缄默的光。她这才缓慢走进去。 大展室里安静,光线低而暖,几个零星的人都在专注于书画。苏梨慢慢往前走,在一幅横轴山水前停下。画很长,占了正面墙,但笔意很散,像不过随手记录的一页私人日记。 她边品边走,有点入神。 “这幅画,你也喜欢?” 旁边有人开口,声音温和,像顺着画意说话。 苏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人的身旁。 是位人人都看着舒心的美人。 女人三十出头,柳叶眉弯弯,杏眼看着她,像在温润地笑。她一身米色纯棉连衣裙,头发用鲨鱼夹松散挽着,只垂下两道黑长直的刘海,站在这幅画前,格外合适。 “它的留白用得巧妙,”苏梨把眼睛转回画上,凝眉,“好像天地无穷,人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我倒觉得,这一粟才是全部。”女人微笑,“天地再大,非要专注到偏执,让人喘不过气,才点下这一粟……” 这话有些微妙地重。苏梨转头看向女人,而女人的目光停在很远处,像在回忆什么。 紧接着,女人轻轻点头:“就像这座美术馆,阿斯特家、尔温家、顾家,没有财阀们的一粟,艺术建筑这些留白,都不会有栖身之地。不是吗?”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都在品着画。 “你刚刚说……顾家?”苏梨低声开口,“是门口铭牌上的……?” “嗯。”女人的语气随意,“顾家的收藏很有名。字画、瓷器、青铜器,都在海内外借展,据说比集团市值还厚。不过……” 苏梨低声:“你认识顾家?”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忽地,她“噗嗤”一笑: “我认识那人时,他都不告诉我他是顾家的人……怎么能算,我认识顾家呢?” “苏梨。” 顾慕飞的声音从展厅门口传来。 苏梨转身,顾慕飞正往里走。他简白的t恤,帽檐压低,手里端着一杯拿铁咖啡,视线落在她身上,墙上的画与书法于他如无物。 “……顾慕飞?” 苏梨还没说话,身旁的女声先开口。 顾慕飞的脚步停住了。 “学长,是你?十三年了吧?学长不在闵州,来纽约了?” 顾慕飞的脚步只停了这半瞬。紧接着,他两三步来到苏梨身边,把咖啡先递进她的手心。苏梨只感觉自己的腰被他自然揽过,力道不轻: “这是我爱人,苏梨。苏梨,甘雨。” 甘雨。 顾慕飞早全部说过,甘雨是他的初恋。 甘雨的眼神像有形,这才从顾慕飞的脸上落回到苏梨身上: “原来,刚才和我聊画的知音,竟是……顾学长当真结婚了。我弟弟说起时,我还以为他玩笑,没敢信。” 顾慕飞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这句话。 而甘雨的语气又加重几分: “苏梨,我可以叫你苏梨吗?我弟弟甘骁,小时候生过重病,家里都以为养不活,惯坏了。 “他这个人单纯。不管怎样,我做姐姐的替他道歉,可以吗?” 苏梨一愣,顾慕飞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她回想起顾慕飞递给她的那只大信封。甘骁侮辱她这件事,就这样轻巧容易地过去了? 苏梨回以温和的微笑: “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做事当然自己担。甘小姐,你说呢?” 而甘雨的眼睛直接看着苏梨,忽然笑得很甜: “苏梨,你可真是位妙人。若非……我们说不定,会很投缘吧。” 甘雨又看向顾慕飞: “时间真是,世界也是,也许正如苏梨所言,‘天地一粟’? “顾学长当年对我说过那样狠心分手的话,对苏梨……” 顾慕飞的唇线瞬间紧抿:“甘雨!” 甘雨没有再说下去。她看了一眼苏梨,眼神似水,看不透,低下头:“如今,我结婚了,顾学长也结婚了……” 她飞快地扬起朴素的婚戒,声音渐渐回归最初的温润: “我先生还在等我。那,顾学长,有缘……再会吧?” 甘雨向两人点了点头,从容地与苏梨错身,走出展室。她的脚步渐渐远去,但余声还在回荡。 “我们继续看展?”顾慕飞收起手机,公馆里的一切他都在刚刚的电话里安排妥,“在苏富比之前,我们还有三四小时的‘越狱’时间,别浪费。” 苏梨啜饮着热咖啡,点点头。 但似乎只有那么一瞬,她居然觉得甘雨再次回头,又看了她身边头也不回的顾慕飞一眼—— chapter 13. 苏富比 尽管都说,初恋难忘。但与初恋甘雨十三年之后偶遇这一面,顾慕飞似乎毫无触动。而苏梨为社交登场应接不暇,根本没空再分心一丝一毫的感慨。 晚间他们还有任务。 纽约的夜丝滑得像油画。苏梨登出车门,踩上红毯,就像画中走出、主宰春季的女神。 她收起螺钿骨扇——是从顾家收藏品总库特调出来的明代真品,略矜起白绸的长裙,迈出第一步。 白天时单看奇怪的淡碧色眼影,此时与衣裙和珠宝交相搭配,将她的眉梢眼角都描摹得顾盼生辉。 她苏绣天水碧的尾纱曳地,和头顶祖母绿的凯撒发箍一起,只为她的美人容貌臣服。 此时顾慕飞被她挽着踏出车门,更确定自己绝对没娶错人。 当高跟鞋叩响苏富比总部大堂的地砖,苏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初次登入纽约社交界。她与顾慕飞结婚一年,这件事居然从来都没能挤进她的脑海。 “她是谁?” 苏梨还未与任何人寒暄,就已经感受到人们纷纷投来目光。在她眼前,纽约市长的竞选热门,一位众议员,对他们伸出手: “顾慕飞先生!顾夫人。幸会。” 顾夫人。她没有名字,没有自己的姓氏,听起来就像顾慕飞迟早总会结婚,所以多带她一个点缀。 苏梨再次在心底说服自己:今晚是顾家专场,而你是顾家的女主人。做个公认的“好”妻子。 苏梨这才扬起练习好的微笑。 今晚,她把顾慕飞五年前送她的订婚戒也戴了出来,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与黄铜树脂的婚戒小样凑在一起。 “顾夫人,您的婚戒真别致。” 旁边,一位亿万富翁的太太还没走,正与议员夫人说话。她语气圆滑,像用橄榄油专门抹过: “是古朴风格吗?我还以为顾家会特别定制呢。” 苏梨还没开口。可她身边,顾慕飞显然全听见了。他边听议员大聊市长竞选,领结上,黑水般的冷眸已经锋利眯起,往她这边踏过半步。 苏梨赶紧拽住顾慕飞的袖口,召他顺从俯首。 温热的呼吸轻轻拍上他的颈畔。苏梨耳语:“乖,我的纣王。” “怎么了?顾夫人?” 议员夫人显然对两人当众咬耳朵很好奇,瞪大了眼睛在看。夫妻双双当即没事人般,柔然转回。 顾慕飞被苏梨矜住了袖口,嘴角牵出意味深长的深笑。只听苏梨温和开口: “我对先生说,这位太太不认得我的婚戒设计。” 苏梨微笑。她想起顾慕飞说的,由她来制定规则: “我先生知道,我只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婚戒,当然要独一无二。不是吗,慕慕?” 她戴婚戒小样的这只手,搭进顾慕飞的手心。 而顾慕飞当着议员和两位太太的面,握紧戒指深深一吻。 终于,在亿万富翁太太近乎被惊艳的眼光里,他们被议员夫妇热情放过。 苏梨松散挽着顾慕飞的臂弯,在看议员送上的某开幕式请帖。而此时,顾慕飞短暂回归到他的话少。他筋脉明显的手端着冰水,冷淡润喉,像在谋划什么很可怕的报复。 紧接着,老钱和大投资人蜂拥而至。显然,顾夫人“独一无二”的名头传得很快。 赴宴邀请开始雪片般送来,任她挑选。等她注意到拍卖师开始喊价,她和顾慕飞居然还在场边吧台站着,其余宾客也在悠闲地聊天、水晶杯闪烁交错。 苏梨扬起眉: “难道我第一次来,顾家都不舍得让新太太体验一下举牌的刺激?” 顾慕飞早不知在看着苏梨多久。他安静地又端详了她两秒,转开眸,兀自咽下一口冰水,这才轻声回答: “你一份工作不够,还要抢别人的饭碗?” “嗯?”苏梨没明白。 “竞拍也是正经职业。”顾慕飞轻描淡写,指向场下的西装革履们,“老头想要的藏品一早就通知进集团,都有专人负责。我不过到场监督。大多数大竞拍人都如此。” 这和苏梨想象中的苏富比竞标、甚至一掷千金……未免差太大。 她托起腮,开始随意玩弄起脖子上的珍珠。“无趣”和“今晚就让我出席当花瓶”已经清晰地写在脸上。 这让顾慕飞的冷眸略慌。他赶紧压低嗓音,用与生俱来的磁性哄: “你若想玩,我们下次单独来买个碗碟,反正纽约的竞拍多到像买菜。行吗?” 苏梨扬起桃花眼稍。此时,她淡碧色的眼影近乎勾魂摄魄,这让顾慕飞再次生吞下一口冰水…… 紧接,像一石激起千层浪: “非常抱歉。今晚的特殊拍品,由于委托人与买家达成私洽,现撤拍。望谅解。” 拍卖厅里议论纷纷。职业竞拍人与贵宾们都目光严峻地翻阅起图册,低声地交换猜测。 时不时,国际阴谋就从几十道唇缝间紧张地飘出来。 “特殊拍品?”苏梨轻轻推问身旁的顾慕飞。 可顾慕飞的双眼已经眯了起来。 他与生俱来的卓越记忆让他对图册和顾知霈的清单过目不忘。他的指节压上唇线,一边眉心压低,显然正在脑中的藏书阁里四处查阅。 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出什么事了?” 苏梨仔细观察着他,眼看,顾慕飞的脸色越来越白: “慕飞,别想了,仔细又头痛!为什么大家都出了大事的样子?” “没什么。”顾慕飞的神情转瞬淡然,握住苏梨凑到他太阳穴边的手,“很罕见而已。‘与买家达成私洽’,意味着至少比苏富比的最高估价高出这个数,拍卖行才可能松口。” 桌下,他草草比划了一个数字,让已经对上流社会有点经验的苏梨也吓一跳。今晚的拍品就没有低于百万美金的。 “况且。” 顾慕飞目光凝凝,望向仍在进行中的拍卖: “电话竞拍,这人匿名,一定与苏富比熟识,靠信用托底,很不一般。难道,不让人好奇……是什么特殊拍品吗?” 他的唇角扬起杀伐临场般兴奋的笑。 拍卖之后,顾慕飞极为罕见地消失了一小段时间。苏梨明知他去与集团和顾知霈交涉,想必麻烦;她也不想参与。 只不过,等顾慕飞归来,他的脸色却很难接近于“满意”。 “怎么?”苏梨向顾慕飞倚身询问,用母语,在纽约自然加密,“外公说什么了?” 顾慕飞冷笑: “老头说电话竞拍和他无关。让我少操心。” 但很显然,顾慕飞不怎么信。 他近乎冷血般一哼,绕开服务生送上的香槟,拿起苏梨更青睐的红酒杯,递进她的手心。 chapter 14. 不要把你的爱意,说得不浪漫 终于。在一角的乐池里,提琴手们拉起了四重奏。社交季一年一度,纽约上流社会风云际会,酒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梨悄悄抬头看向身边的顾慕飞,他完全处之泰然。 上流下流,他只贯彻自己的道路;新钱老钱,都不如他本人的手段。他依然牢牢把握华尔街的风向,和人握手时,仍习惯以指尖的枪茧轻叩他人脉搏。 而苏梨跟在身旁。她稍微抬抬嘴角,就让太太们争相挤进来攀谈,让先生们吻她的指尖。今晚她是“顾夫人”,是顾家庞大资本的绝对代表。 很快,整个会场都在聊顾夫人的时代广场项目,议员夫人成了她的头号粉丝。 但,苏梨越来越觉得,在自己和顾家之间,她似乎……必须二选一。 终于,当一名大政客的母亲揽住她的手臂,老太太笑容慈祥: “夫人啊,您选先生的眼光真出色。他这么年轻就把业务撑起来,您也这样有才华。 “我们太太会成员都迫不及待您能加入。我们每周二骑马,周四茶话——” “我……” 苏梨知道,她几乎没有任何理由不答应。太太们手中都有上好的资源,她去听八卦,还能为千岁华隆打探消息。但…… “对不起,周中我确实没空。您看,我是建筑师,我要工作。” “工作?”老太太语气惊讶,“您说的是爱好吗?许多太太也都做点什么,做着玩。只要家庭和睦……” 苏梨咬咬牙:“我的,是事业。” 她紧接着坚定补充:“我真希望,您的太太会,能邀请一位苏建筑师。” 她脑子里全是无解的问号。难道,她做顾夫人,就做不了专注事业的苏建筑师?她做苏建筑师,就做不了合格的顾夫人? 她真的无法既做自己,又做顾慕飞的另一半? 她回身,拽了拽正听人高谈阔论加密货币的顾慕飞: “走。陪我去艺廊。” 苏梨说走就走。 而出乎任何人意料,顾慕飞低声和这位金融家道了句“失陪”,躲过正要拉住他说话的某位ai巨头,把酒杯往服务生托盘上简单一送。 苏梨站在台阶的一半回头。她眼看着顾慕飞大步轻快。酒会上的人群华丽,都纷纷朝她看来,为身着黑色无尾礼服的顾慕飞让出通路。 顾慕飞紧紧咬上她的天水碧拖尾,紧随她身后,伸手就握住她的手,快步上了二楼。 苏梨再没回头。 苏富比纽约总部和其他拍卖行不同,常年保持十几个艺廊开放。中庭上下贯通,传来酒会上的音乐与热闹。 苏梨在二楼听起来,却突然觉得有点像恍然隔世。 她走在前面一点。顾慕飞无声,这时已经松开她有点凉的手,紧跟在她稍微后面一点。 时不时,好几对模样稳重的夫妻也与他们点头,从对面走过。 不久,苏梨就看到其中一座艺廊,也赫然挂着顾家的名字。 资助展厅啊。 下午在大都会美术馆,她听甘雨讲顾家做收藏、海内外借展,当时,苏梨其实没太有实感。 眼下宴会上,她已经切实体会到顾家的能量。 如果说,她做聋哑学校是想要帮失明的母亲弥补遗憾;而时代广场的画廊…… 画廊。苏梨想,世界上有这样一方天地:画与雕塑不多,简白的墙,漆黑的地面,让人随意走进,随意走出,带走五分钟的感慨;或让新秀艺术家有机会出头,签单自己的大名…… “苏女士,你的新画廊很漂亮。恭喜。” 路过的一位女士眼睛发亮,与她招呼。 苏梨不明白,看向顾慕飞,而他只耸了耸肩。苏梨快步顺那位女士指的方向走了过去。一座小画廊门口,崭新的名牌反射出金属光辉: 特别感谢su li捐助本厅。 苏梨几步走进去。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风格的新锐画作挂在墙上,色彩格外亮眼。 乍然,她整个人怔在原处,心里像被狠狠地掏空了一拍。 “被发现了啊。” 顾慕飞的手指轻轻抹过鼻尖,擦去一点薄汗,狡黠一笑。 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了这一刻,他计划小半个月,千里迢迢邀请苏梨一定要来苏富比,简直像小孩子一样,期待太久。 他从进门、和人寒暄、监督顾家的拍卖……就已经在默默幻想。 若苏梨看到,她会有怎样的表情? 眼下,苏梨怔怔回望着顾慕飞的丹凤眼。他一向太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泛起难得的清澈。 可顾慕飞一开口,清清嗓子,话却说得不能更漫不经心: “我以你的个人名义,做了份捐赠人基金,注资来自于你的一小部分分红。这样你可以省税……” “顾家的股……让我这样用?” 苏梨咬紧唇。那归根结底,这间画廊还是……顾家的。 “不一样。实股给你,就百分百是你的。只有你能决定你的分红的去处。你想怎么用都行。” 仿佛看懂苏梨眼中霎时的璀璨光芒,顾慕飞的眼眸里终于彻底带上笑: “但,这次用的分红很少。你不仔细经营的话——” 苏梨的指尖已经按住他的唇: “哦,慕慕,不要说‘但是’。不要跟我讲怎样经营最合适。” 随即,她踮起脚尖,红唇主动捉住顾慕飞的唇角: “不要……非把你的爱意,说得不浪漫。” 深深地,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在他看似高不可攀的黑领结上,她的指尖触及他的耳后,感受他的瞬间紧绷。 这张脸着实冷傲又英俊。 珍珠项链和祖母绿领花纠缠在一起,抵不过苏梨的吻,寸寸穿透他的心…… 芝加哥与纽约,异地千里,他们一周一会。 顾慕飞的呼吸开始凌乱。等他回过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抱揽住苏梨的腰。 在丝滑的白绸里,她的腰肢与他完整贴合,柔软款摆。在康定斯基与蒙德里安的色彩间,他像野蛮人一样,把苏梨完整抵在墙上。 顾慕飞强迫自己分心,勉强借半秒钟喘息,硬生生支出一句: “公共场合……” 紧接,他被苏梨的舌尖吞没。苏梨执意妄为。她若有若无地指尖触碰,简直是惩罚他这座冰山最攻无不克的利器! 他耳边,苏梨吐气如兰: “都说东亚人不浪漫。今晚,老公,我们给他们开开眼?” chapter 15. 苏建筑师的丈夫 顾慕飞忍俊不禁。他趁自己尚未完全失去理智,干脆把苏梨往自己怀中强硬一抱。 白丝绸与绿绉纱在他无尾礼服的怀中翻卷。 他双手把苏梨轻松扛上肩,靠长裙拖尾遮挡,大跨步蹬上楼梯,把苏梨一路扛进四楼画廊里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 光影黯淡里,他把苏梨往长凳上干脆一放。 今晚夜宴,画廊深处无人打扰。 在苏梨的拥抱里,顾慕飞压住她的颈窝,深深啄吻。他双手掀起绉纱与拖尾,几乎要把这条裙子扯碎! 苏梨感受到他礼服下每一寸肌肉的紧实,腰身充盈起掠夺的力量,这回轮到苏梨有点慌。他们可在苏富比……在社交季的开场夜宴上! “唔……!” 她脱口惊喘,脸上从没有这样滚烫过!她推搡顾慕飞砰砰作乱的心口:“慕慕,你真在这里……?” 在一人多高的巨幅画作前,画廊里静得只剩他们亵渎的微声。 “……你今晚见过顾夫人……?” 画廊深处,夫与妻还紧紧抱在一起。霎时,他们无声地僵住。 “……听说顾夫人工作?她在时代广场有个新项目……” 显然,宴会里偷溜的不止他们两个。 顾慕飞像被理智乍然烫到,从苏梨的身上弹了起来。他克制住喘息,一双眼睛浓墨般眯起,迅速整理好苏梨的衣物,这才简单理过自己身上,以一种极僵硬古怪的步态缓缓后退。 在苏梨面前,他像个无耻之徒。 而苏梨支撑着坐起,也尽力压下喘息,凝视着后退的他。她珍珠项链下被狠咬、吻过的殷红,格外清晰。 顾慕飞与苏梨拉开两米距离,借礼服外套擦干净手。仍旧像要遮掩般,他将外套搭在小臂。 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某处掠过。 偷来的呼吸此起彼伏,过了许久。 终于,顾慕飞胡乱抓了抓焦金的头发。他保持着与苏梨的距离,靠在墙上,轻轻开口问: “今晚怎么,非要拿我给人开眼?” 听他冷静、偏又还在沙哑的嗓音,苏梨干脆别过头,撅起嘴。她撩起一边的白绸晚礼服裙,三两下踢掉高跟鞋,这双腿毫无顾忌,随意地交叉: “我不喜欢‘顾夫人’这个称呼,可以吗?” 苏梨环抱双手: “他们以资本称呼你,就应该以作品称呼我。难道以后在社交界,有顾夫人,就不能有苏建筑师? “什么时候我们对调,我被称呼‘苏建筑师’,而你是‘苏建筑师的丈夫’,那才公平。” 顾慕飞听她气鼓鼓这么说,似乎一愣,却紧接着低低笑出声: “苏梨,你现在就可以直接纠正他们的称呼。你言出法随。况且,” 他的嗓音比夜风还温柔,在空旷的艺廊里格外认真又清晰: “苏梨,场合不同,我们被利用的目的也不同,称呼才会不同。人都很实际。 “月初我陪你去iit校友会,难道不是如你所言,我是你的陪衬? “将来这样的场合只会更多。 “到你普利兹克上台领奖时,我只求努力把手举高——让你在人海里,能一眼找到我,多少肯承认是顾夫人,赏我一句感谢。” “噗嗤。”苏梨被逗笑出声,“你胡扯!普利兹克?!顾慕飞,你哄人的功力很见长。说,和谁学的?” “和你。但,”顾慕飞压着眉,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我没胡扯。” 紧接,顾慕飞一步一步,从画廊一头,坚定地向她走近,来到她斜坐着的面前。他冷眸深深看进苏梨的眼底,带着谁也说不清楚的力量,比今晚的夜还更深刻: “苏梨,我知道你能。我知道,我相信,我支持。” 苏梨感受着被他轻轻摩挲脸颊:“顾夫人,这个称呼,我倒非常享受。我很喜欢。”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恋爱四年,隐婚一年。就算苏梨知道此刻相爱,她也早做好有朝一日彼此平淡的准备。 她必须要强,要有事业,要证明自己根本不需要他—— 但此刻顾慕飞的眼眸坚定,让苏梨把这一切都心旌动摇。 像怕再被他看太久就会沦陷,苏梨竟开口撒起娇: “喏,顾先生,你为自己太太定制的发箍很漂亮,可颗颗宝石把‘顾夫人’压得头痛。” 顾慕飞只默默笑着,容许苏梨转过身,把手指捋过浅栗色的三千烦恼丝。 在纽约的孤夜里,他不知等待此时此刻多久。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祖母绿金银杏叶的发箍,听苏梨娇嗔,细心不勾住一丝头发。 他不会告诉苏梨,他依旧心驰神荡。 正这时,隔壁画廊里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弗里斯特-摩尔要和千岁华隆闹法律纠纷?” “听说。流媒体竞争激烈,想多占市场份额也有道理。黑石已经暗中选边,但是伯克希尔……” “你这绝对小道消息。两大巨头真撕起来,对谁有好处?” 苏梨蹙起眉,看向身后的顾慕飞。 顾慕飞把玩着手中发箍,眼眸像两潭深水,忽而闪过幽深晦暗的光。 转眼,纽约已到凌晨。晚宴结束前,顾慕飞与收藏部再三检查过顾知霈的拍品,三方交叉验过,这才盖印封箱,特别海运回闵州。 这过程无聊至极,让苏梨止不住打哈欠。此时一位贵宾匆匆上前:“顾夫人……” 苏梨一愣。 ——你言出法随。 她扬起嘴角,回以专业级别的微笑: “请称呼我苏建筑师。何事效劳?” “苏建筑师,我是华尔街日报的董事之一。我刚听议员夫人说……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一篇专栏……?” 夫妻二人携手步入车内。车窗外,曼哈顿的繁华也逐渐迷离。苏梨依着顾慕飞的肩,发髻微微摇晃:“慕慕,刚刚听到的话,是真的吗?” 顾慕飞掂着太阳穴,那里冒出薄薄的一层汗:“……资本博弈里,风声就是事实。” 车拐进第五大道。而大西洋夜色波澜,集装箱巨轮停在漆黑的纽瓦克伊丽莎白港,准备驶向风暴凛凛的太平洋。 chapter 16. 起诉 社交季还在继续。茶话会、骑马、游艇……苏梨却一件件推掉请柬,没空留在纽约。 六月中旬的芝加哥阳光迷人,摄影灯前的苏梨眨眨眼,侧过一点身,以免自己正被采访的这张脸逆光看不清。 华尔街日报对时代广场的项目专访,正在进行。 “……考虑到艾隆的建议,我们将采用环保pvc复合板,具体方案还在设计。但毋庸置疑,它对任何社区都会是榜样。” 苏梨的英文骄傲收尾,仔细抱着小型展示板。 “非常感谢林奇 范哈斯与艾隆·阿斯特工作室对项目材料的介绍。” 可这里面没有苏梨的名字。 记者转回头,一旁的助理递上几张纸。他翻了翻,推起眼镜:“苏女士?您是第一署名设计人?” “是的,”苏梨点头,“请称呼我‘苏建筑师’。这次项目是根据我在iit的演讲——” “喔。了不起。作为一位少数族裔青年职业女性,”记者紧盯着她,笑得很职业,”能聊聊,您是怎么平衡事业与家庭的呢?” 苏梨一边的远山眉挑起。 她刚开启的嘴唇又闭上了,抿成一道缝。华尔街日报的专访记者,就问出这种问题? 比起苏梨,她旁边的艾隆先身体前倾,这让苏梨的目光扫过三人的鞋。 皮鞋、高跟鞋、运动鞋。今天她穿着及膝的白色a字裙。她左边,老板林奇是卡其长裤,而右边的艾隆很高,白运动鞋触地,黑裤腿完全伸展开。 他双肩宽厚,休闲的浅绿西装,黑t恤,袖口里闪过棕皮带的米老鼠腕表。一张长方脸,深褐的短发打着卷,眼窝深邃,眼睛就像温暖的蓝海…… 和顾慕飞的黑海波涛完全不一样。 艾隆嗓音温和:“关于这个问题,今天的主题——” “谢谢你,艾隆。”苏梨矜起完美的微笑,转向左手边的林奇,“老板,这您不得说说怎么允许我们平衡事业和家庭的?” 老板哈哈笑了两声,趁机宣传起了事务所的得奖经历和福利。记者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苏梨。 “可是,苏女士,”记者清清喉咙,“您怎么看待顾氏千岁华隆集团今天被起诉?对您的事业没有影响?甚至ceo面临指控,要去国会听证面临质询……” 苏梨的笑容霎时僵住,脑子里好像“嗡”地炸开一声。顾慕飞?指控?国会听证? 他什么都没说。 “……您一点看法都没有?” 艾隆和老板一左一右,目光突然像在刺穿她。原来,这才是记者真正想让她回答的问题。 苏梨短暂深呼吸,目光从高跟鞋尖抬起,盯进记者的眼睛: “我们今天是时代广场项目专访。您是不是跑题了?” 她立刻从高凳上起身。也许因为坐得太久,高跟鞋落地时一软,苏梨微微晃了一瞬。艾隆伸出一只手,苏梨直接挡开: “不如,我们休息十分钟。先生们,你们觉得呢?” 在男人们的附和声中,苏梨丢下他们,大步跨过整个访谈现场,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踏出“哒哒”声。苏梨眼尖,眼看一名小助理正给照片调色,偷瞄着笔记本一角的新闻。 “电脑借我。”苏梨直接俯身,“上班摸鱼可不行。”她桃花眼故意瞥向正忙得焦头烂额的记者和摄影师。 小助理赶紧把笔记本双手奉上:呜呜呜姐姐我哪敢摸鱼! 苏梨抱起笔记本就往洗手间跑,把新闻往洗手台上一搁。 这应该是晨间回放,晨间新闻的明星女主播在苏梨的中午时段里满脸严肃: “弗里斯特-摩尔起诉千岁华隆版权侵占、不正当竞争,并向美国证监会举报财务作假。国会表示流媒体可能威胁国家安全…… “千岁华隆股价当日下跌百分之五。市值蒸发—— “一旦属实,顾家将面临十年来最严重的市场封杀和罚款。 “让我们把镜头转向新闻发布会。” 弗里斯特-摩尔,那不是外公和顾慕飞立下契约、顾慕飞已经签约合作的那家本土老钱? 苏梨不懂商业,但一切听起来已经足够糟。她无意识地咬起了指甲,另一手拨过国内热搜,连热榜上都是: #千岁华隆被诉 #深挖真正豪门,顾家 #新太太刚攀高枝,亮相就出事? #顾家少夫人身份成谜 苏梨紧盯着一条条热搜,余光里,笔记本的新闻回放追上一张她不能更熟悉的脸: 焦金的额发,寡情的丹凤眼,和她在苏富比里激情吻过的一丝不变。 他简肃的漆黑西服,白衬衣,下颌线英俊利落,喉结与锁骨处一点阴影。唯独不一样的是,眼角显出几道细微的皱纹。 苏梨仿佛闻到冷淡的木香。 回放里的顾慕飞十指交叉,和她一对的婚戒小样一闪一闪。麦克风前,他坐在新闻发布会的正中央。 “顾先生,我是新加坡亚洲新闻台的记者。对于下周三您必须应对的国会听证,还有证监会监管,您——” 苏梨攥紧左手腕。那里,她小时候父母离异,被抛弃、虐待、自残留下的几道疤突然深深作痛,从她闪婚……就没再这样痛过。 而男中音冷淡,仿佛顾慕飞搂过她的肩膀:“……千岁华隆从无隐瞒。至于安全与立场问题……” 苏梨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这个时间马上就到中午,顾慕飞应该在办公室,没在开董事会。 苏梨看着黑屏里反映的自己,把手机再度按亮。她指尖发白,在后悔之前快速按出熟记的电话号码。 “嘟——” 顾慕飞冷静回答的嗓音停住了。 新闻画面里,他冷眉抬起,难得露出这样显着惊讶的神情。苏梨正在想怎么回事,却眼看他筋脉清晰的手伸向西服领口,转眼掏出……他的手机。 闪光灯追着闪烁不停。顾慕飞垂眸看着手机屏,冷峻的眉心似乎都松散了那么一点。 苏梨呆呆看回自己的手机:电话正在拨出。她又看回新闻,这才注意到右上角那么大一个白色的live,混在千岁华隆的商标背景板里—— 直播??? 苏梨的脸被镜子照得不能更红。 她慌乱摁断电话。十指划过屏幕就像不听使唤,“啪”,手机摔在地上。 完。 给新闻发布会上的ceo现场打电话,她恐怕是历史第一人。 苏梨一边慌乱捡手机,一边看到发布会上的顾慕飞起身: “抱歉,紧急公务,请暂停五分钟。” 新闻镜头追着面色冷淡的顾慕飞走下讲台,从侧边消失。苏梨刚站直起身,下一秒,她的屏幕震动着亮起: “纣王”。 正正好,她的指尖按在接听上。 新闻的镜头急切追上顾慕飞。他站进后台的阴影,被高出人群半个头的welsh护住大半,电话遮住他冷白的侧脸,只露出一道深黑又颀长的背影。 她的手机里: “苏梨?” 晨间新闻的女主播继续播报:“千岁华隆ceo顾先生正在接听电话,很可能收到了内部的重大决策……” 苏梨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有些干: “老公。” chapter 17. 同一班机票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新闻镜头里,台下记者们议论纷纷,顾慕飞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 苏梨听到他在电话那端极轻地笑了一声,像他被她击中了什么五年未知的角落: “你在看新闻?” 他嗓音被迫压得格外低,但笑意没能藏住,磁性深沉,分外显露: “苏梨,你老公今天格外狼狈呢。” 莫名其妙……苏梨来回揪着裙摆,怎么这句话让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一下。 她转身,背对镜子,用指尖飞快地抹过眼角。她的声音也悄悄压低,好像她并非一人在千里之外,反而就在顾慕飞的身边,与他贴身耳语: “你什么时候知道……被起诉了?还有听证……” “就刚刚。”他的嗓音抬都不抬。 苏梨攥紧手机,刚要说话,却又听到电话那端的顾慕飞沉声回答: “……好吧,不该瞒你。 “董事会前几天就收到传票。听证是昨天的事。别担心,是控制之内的小事。” 小事?顾慕飞你要是真被联邦定罪—— “虽说‘苏总’你是股东,但还没到开股东大会的地步。不会影响你。” 苏梨抿抿干燥的唇。顾慕飞居然还在开玩笑。这人真是,说不清只为让她放心,还是真有对策。 苏梨进而一下一下地咬起唇尖,眼睛盯着新闻上神情严肃的晨间新闻女主播,还有镜头里顾慕飞宽肩阔背、漆黑冷淡的背影。 “你几天没睡了?” 新闻镜头里的背影明显又一顿。 “……两天吧。很明显吗?” 他低低轻松地笑。 “顾慕飞,”苏梨几乎恨恨咬牙,两片嘴唇分开时就已经喊出了全名,教训的话一股脑冲出口:“在我离开纽约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电话里静了半秒,她才听到冷淡的男中音平静回答:“……不逞强,仔细头痛。” 苏梨只觉得心口躁乱,像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名火。顾慕飞“使用”起他自己来,从来不觉得在虐待。 他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根本没逞强。 他也不想想,他还是为所欲为的二十九岁吗?现在他“虐待”,“虐待”的还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身体吗?? “叮”,苏梨正气着,热搜榜不识好歹,跳出新词条,此时高居榜首: #千岁华隆发布会神秘电话,是谁? 苏梨狠狠放出一句气话: “你小心变丑,我会换老公的。” 平日里,顾慕飞这张脸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少见。难得,苏梨居然听到他真的笑出声。 连带他在新闻镜头里的那道冷淡背影,他笑得抬起头,双肩颤动,让黑西服的后背都舒展、笑出褶皱。 护住顾慕飞的welsh从没这么惊讶过。台下的记者们更议论纷纷。 顾慕飞换了一只手接电话,这让他英俊冷白的侧脸完全露出来。他丹凤眼寡情如刀,切过一众追拍的长枪短炮。 在苏梨呼吸骤然缩紧的同时,他从正在看新闻的千万人里锁定她看的那个镜头,看向她,只看住她一个。 晨间新闻的女主播情绪激动:“看来,千岁华隆的ceo顾先生对指控相当乐观……” “顾慕飞,”苏梨咬牙,“我是认真的。我真会换人——” “我知道。” 他的语气发沉,居然带出杀戮一样的血腥气。 新闻里,welsh指了指手表,顾慕飞挂断电话。而苏梨茫然捧着手机,眼看顾慕飞面无表情,一步步沉稳踏过讲台,再度走回中央。 记者们像闻到血味的鲨鱼,推挤着,朝顾慕飞涌上来: “顾先生!请问是什么紧急公事?” “顾先生,这是否表示您对起诉保持乐观? “顾先生?刚才是千岁华隆的董事会电话吗?” 公关部部长已经在尽力维持秩序:“请各台记者稍安勿躁。新闻发布会继续,顾先生将会对各位一一作答——” 新闻里喧闹一片。她听着男中音冷淡回归,再度游刃有余地回答那些“千岁华隆是否涉嫌叛国”的刁钻问题。 而她苏梨,一个人怔怔站在镜子前。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洗手间,站在他的千里之外。 她被保护得,好像没事人。 顾家被起诉,和她无关。 苏梨攥紧双拳,戒指小样在她的无名指上压出白痕。她又不是冷血。 “苏女士?” 苏梨合上笔记本,纽约的喧闹乍然消散。 她大步走出洗手间。场务助理刚刚敲过门,手还悬在半空,提醒专访能否继续。苏梨微笑着点点头,把笔记本也一并还了回去。 她趁大家还没落座,抢先几步,抓住老板林奇: “林奇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看到老板露出疑问的表情,苏梨调整自己的语速,以免显得要求太急。 她借撩开发丝,抹去额角的汗,压平呼吸: “说起事业和家庭……我希望申请从这周起,每周能两天远程办公。” 林奇先生显然很惊讶: “苏梨,这不像你。你现在手里好几个客户,还有几个项目都在同步进行。事务所正需要你。” 苏梨直直看进老板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坚定、更值得相信: “林奇先生,我会安排好,每周都向您提前汇报,不会耽误一点。感谢您作为我的伯乐,对我一直青眼有加。” 眼看老板确实为难,不肯松口,苏梨急得在背后扽紧裙摆,又提出几个具体的解决方案。这时,艾隆从她身后走来: “苏梨,我看了接下来的访谈内容。这个采光方案,我上周就想和你讨论——” 这嗓音低沉浑厚,苏梨一抬头,艾隆的两只眼睛就迎着她。 下一秒,他眨了眨眼,当即转向林奇: “……林奇先生,时代广场的合同有工期要求。我们六个月之后必须开工。这种跨州项目,很需要我和苏建筑师定期讨论。” 他没再继续看苏梨: “希望您能考虑,允许苏梨每周到我处洽谈?” “既然为了项目……” 林奇看看艾隆,又看看满眼期盼的苏梨: “好吧,毕竟项目难得,苏梨的工作安排又一直稳妥。每周两天。苏梨你必须保证和我提前汇报,客户和交图纸都不许耽误。飞机你先自费,我会和投资人商量报销。” 林奇终于松口。 “是!谢谢您。” 眼看老板同意,苏梨欣喜地朝艾隆点了点头,感激他肯帮她说话。 三人这就走回访谈座位,记者已经在等。苏梨故意在最后慢走几步。她在手机上迅速敲击,转眼间,就定下访谈后的第一班飞机,飞去纽约—— 艾隆不说话。 他的两只手插进口袋,手表上,米老鼠的手指刚好指向表盘上的生日蛋糕。 生日的话,他就可以许一个愿…… 艾隆的胸口起伏一点。在手机黑屏之前,他默默收起自己回纽约的同一班机票。 chapter 18. 全球直播 “一审,败诉。” 法槌“咚”地一声,像敲进苏梨的心口。 顾家走出法院门口,而苏梨跟在最末尾。她今天打过招呼,故意黑裙黑套装,戴一顶圆帽,藏起浅栗色的发髻,混在工作团队里很不起眼,没人注意到她。 白发的首席法务长从她身后超车、追上顾慕飞,递上几份资料。 “夏衍?” 苏梨听到顾慕飞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中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宾大高材,”法务长补充,“这人专搞国际商法。这次一审,他没亲自上庭。但就是他在背后——” “原告律师是谁不重要。”顾慕飞把资料递了回去,“现在国会听证已经拿下。弗里斯特-摩尔想借诉讼打压股价,趁机收购我们,这才要紧。上诉安排了?” 法务长沉重点头:“安排了。但原告是本土巨头,恐怕二审也……” “不急,”顾慕飞的语气轻蔑又冷淡,踏下台阶,“律师今下午会来。签约时,我给弗里斯特留了点‘礼物’。只不过,合作对我们也更有利……” 苏梨跟着团队,走下纽约市中心联邦地区法院的大台阶。 六月末的天气很不赏脸。今天早上还阳光明媚,三小时法庭过去,曼哈顿淅淅沥沥下起太阳雨。旧台阶破了一块,谁也没留心,苏梨一脚踩上,向后仰倒。 顾慕飞当即转身,扑过来。 苏梨的腰和后脑都被他结实垫住,体温立刻压过来。台阶下的各台记者听到骚动,看到他们,就像疯狗看到肉,一股脑挤上大台阶: “顾先生!您能不能聊聊败诉细节?千岁华隆是否会被迫退出北美市场?” 几台摄影机直接挤过顾家的法务部,对准还跌坐在台阶上的苏梨。 苏梨被怼得瞳孔放大,都能看清一个个镜头上她自己的脸!她浑身霎时冰凉,下意识埋进顾慕飞的前襟。 她有工作、有同事!她在被怼脸,强行全球直播,还怎么回到自己的生活?她从来没有这么…… 感觉像被迫脱衣,裸奔一样! “顾夫人,与您同床共枕的人涉嫌财务造假,您参与多少?” 麦克风从人缝里插进来,直接怼到她的脸上。“呀——!!”她本能爆发出尖叫。 “welsh!” 苏梨的眼前霎时暗下来。她被顾慕飞的肩膀整个遮挡住。摄影机的长枪短炮还有麦克风都被与她完全分隔开。 她额头紧贴着的这块胸膛温暖,迸发出怒吼咆哮,连带他的心跳声也飞快…… 顾慕飞的领口毫不体面地随挥手扯开。他旧日洗白时留下的颈侧长疤露出半道,眉心骤然显现出极深的蹙痕。 welsh带领的特勤组黑压压扑上来,开始赶人。 从顾慕飞的臂膀之间,苏梨眼看保镖就要撞上记者—— 如果这被直播看到,全美民众会怎么看千岁华隆?? “等等!不要!”苏梨的嗓音颤抖,但仍咬咬牙,压下顾慕飞的手臂。 她挣扎着坐起身: “别!都住手!!” 顾慕飞看向她,护住她的肩膀当即一松。 她这声断喝,连带这群记者们都定住了,一群男人凌乱架在一起,齐齐往这边看。 苏梨咬住牙。她的脚踝后面还是摔破了皮,血黏糊糊地淌进鞋后跟,疼得很。她不肯让顾慕飞抱,自己扶着他的手,勉强发力,站起身。 上周三,顾慕飞在国会听证上被交叉围攻六小时,被反复问“是否叛国”、“是否偷税”、“是否借媒体危害公众、危害国家安全”。 但他会外被获准休息时,什么也不抱怨,只接过她送上的冰水,两只手指落在她的脸颊…… 他只捏了捏她的脸。 而此时,苏梨的手还在止不住地抖。她低下头,拍了拍套装裙摆。裙子前后都沾上了泥水,但好在,黑色不显。 “回答记者您的提问,”她声音尽力压到平稳,还带着一丝丝颤音,却咬字清晰,“我了解我的丈夫。他不做任何非法的决断。”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微微一愣,滚烫的感觉紧接着爬上她的眼角。她羞涩拉下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又摸索着,握紧一旁顾慕飞的手。 而顾慕飞稳稳地回牵住她。他与她并肩,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步步继续往台阶下走。 一大群记者仍在追问个不停。顾慕飞推开对准两人的摄影镜头,回答:“请不要再给我太太增加负担。” 他这只手戴着戒指小样,绿树脂和黄铜在镜头前一闪。在记者们的推搡里,顾慕飞拉开车门,一直护着她坐进顾家的迈巴赫。 车队往中城的千岁华隆总部驶去。 “谢谢,”顾慕飞的指节敲敲窗玻璃,“刚才救场。” 苏梨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大场面”,而这似乎是顾慕飞的职责和日常。记者到最后还不肯放过他们两人,甚至有几个追上来,压上车窗。 此时车内终于回归安静。苏梨丢开帽子,整个人还紧贴在座位上,控不住地抖: “我只是……”她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那个词,“逞强……” “好巧,”顾慕飞嗓音平淡,“我也只是逞强。脚踝让我看看。” 苏梨犹豫着,把脚才抬起一点,就被顾慕飞托住膝弯,抱到他的腿上。 他一点一点地,褪下沾血的鞋后跟。 “嘶……” 结果倒是他眉头微沉,哼出一小声。 “怎么了?” 苏梨赶紧拉过这只手,这让顾慕飞的脸色瞬间发白。 苏梨一向喜欢顾慕飞的手,筋脉清晰有力,像建筑师,好看得不行。但此时他的手背肿起显着一大块。 “这是……?”苏梨这才想起,她滑倒时一切发生的太快,但顾慕飞用手垫住她的后脑,硬撞上台阶的边沿…… “welsh,”苏梨不松手,敲敲驾驶席,“让施林格医生也立即来办公室。” “如您所愿,ma’am。” 施林格医生是顾家的家庭医生。当一行人回到总部办公室,医生已经耐心地在等。他先给苏梨检查过脚踝,又看了看顾慕飞的手,在办公室简单拍过局部x光,结论很清晰: 骨折。 chapter 19. 婚纱照 “开玩笑。” 顾慕飞显然对医生的专业诊断很不赞同。他洗白前,出生入死十一年,没骨折过一次,就托一下老婆的头,骨折? “顾先生,在您的手和尊夫人的头之间,我很高兴您选择了手。” 苏梨忍不住掩唇偷笑。施林格医生显然比顾慕飞还要冷酷无情: “尤其您还每日搏击,拳击手骨折很常见,练习小提琴也会增加磨损。随着您的年纪增长……” 顾慕飞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很不好看。但医生熟练地啰嗦,撸起他的衬衣袖口,在他强咬住牙的忍痛里,套上固定带: “……四到六周。希望您不会逼迫我把这个时间加长。夫人,感谢您监督顾先生。日安。” 苏梨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点头,看医生朝她提了提头顶的小帽子,走出办公室。 真是个老派的人。 紧接,秘书处长体贴地送上拿铁和新鲜的草莓奶油泡芙,苏梨早上贪睡,只吃过两口早饭,不介意再来点茶点。公关部长也来到一边: “顾总,苏总,”公关部长显然记得很清楚该称呼两人什么,“今天各大媒体还是抓拍到了这些……” 公关部打开顾慕飞办公室尽头的大显示屏。怪屏幕占据整面墙,几张新闻照片被放得太大。 其中一张,虽然苏梨拿帽子尝试遮住脸,但角度问题,没完全挡好。 她浅栗的麻花髻松散,露在雪白的长颈后,桃花眼梢抬起,瞧着他。而顾慕飞的丹凤眼骄矜冷淡,只落在她的身上。 他宽肩窄腰,后背挺拔;而她腰肢窈窕,身形轻盈。定制皮鞋与高跟鞋的步伐几乎一致,两人并肩走下大台阶,还有两只紧牵的手…… 苏梨被咖啡猛呛了一口。 这和全球公开婚纱照,有什么区别??? 公关部长干嘛把照片放这么清楚,她和顾慕飞又不瞎。 “考虑到现在热搜升得太快……” 公关部长快速递出他手中的平板。几个词条已经在榜单最高位打得火热: #顾家郎才女貌 #年度最养眼夫妻 #这叫高攀?? 苏梨的脸已经快烫熟了,胡乱把平板推开眼前。公关部长像假装看不见: “这样下去,苏总被公众挖出身份是迟早的事。我们建议苏总将账户交给我们管理……” “不必了吧。”苏梨努力平静,干巴巴地回,“我没想参与——” 她想说,她还没打算这就公开演绎顾太太,能多藏就多藏一段时间,站在幕后也挺好。 她的目光转向顾慕飞,求助。可顾慕飞站在大屏幕前,无意识般,正在一下一下捏着右手的骨折固定带。 他两只丹凤眼眯起,专注审视着大屏幕上两人的合影,不知在想什么。 公关部和秘书处显然都很紧张:这是,偷拍少夫人媒体要吃官司了? 可苏梨没有立即转回。 也许光影缘故,顾慕飞的双唇抿着,如往常般冷峻一线,但似乎……他嘴角上翘? “那,顾总的账户呢?”苏梨回过头,眼睛底下都在发烫。她用咖啡杯遮住脸,试图拖顾慕飞下水,打圆场。 “呃,顾总还是不肯用社交软件,所以他上任以来……”公关部长挠了挠头,“都是我们在穿马甲……”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大屏幕突然变了色,两人的合影瞬间跳到冰蓝背景的视讯通话。顾慕飞说过,这是董事会的内部专线,不容拒绝,且能完整看到整间办公室。 通话标识上,三个偌大的字:顾知霈。 顾慕飞还没说话,苏梨已经“蹭”地端起喝到一半的咖啡和草莓泡芙,可已经来不及跑出门口。 她站在顾慕飞的办公室里茫然搜寻。 可恶!这人搞什么极简!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 “ma’am!办公桌底下!”welsh赶紧补上一句。 苏梨叼住泡芙,双膝着地,三两下狼狈地爬进黑胡桃木的桌洞。 她刚把咖啡放到脚边,就听到令她熟悉的、脊椎战栗的、一年躲着未见、要求她必须生孩子才能领证的嗓音响起—— 苏梨攥紧无名指上婚戒的小样。 “慕飞,我的好外孙。苏梨来纽约了?” 这嗓音声如洪钟。 “外公不睡?”和年老的声音对比,顾慕飞的男中音磁性干脆,“您很关心苏梨?” 而苏梨本人藏在办公桌洞里,一手端着拿铁咖啡。她听顾慕飞的嗓音不冷不热,平静得仿佛一潭深水,好像……这样蹲桌洞,也不算坏。 “别多心。你外公也没什么神通!就是睡前看到这张深夜新闻照——” 顾慕飞面前,顾园的总管家端出老爷子的平板,两人的那张抓拍再度现身,像婚纱照一样充满整个大屏幕。 顾知霈的蛇纹木拐杖敲了敲平板,发出“????”声: “呵!除非外孙你在纽约包了外室!大庭广众之下,这个和你恨不得贴成一个的女人,还用我问?” 苏梨在桌子底下咬住嘴唇,两手一下一下地揪着裙子上的毛。 什么叫!贴成一个!明明是顾慕飞紧牵着她不放,向她贴得更紧! 而且,他们结婚了,只是贴贴……她为什么还在心底自证没有? 难道小女人一样贴着老公,就可耻吗? 也许裙子不够揪,苏梨又开始抠脚下的纯黑羊毛地毯。可惜,她看不到顾慕飞此时的表情。 “哼。男人女人那点事,闭上眼睛都……外公我九十了!啧!” 顾知霈的嗓音絮絮叨叨低下去,转而却突然洪亮,不容拒绝: “好了。赵公关部、林秘书处,你们出去。welsh,你也出去。” 苏梨听到几人先没动:肯定都在对着大屏幕鞠躬。随后,他们的脚步轻擦过羊毛地毯,办公室的门无声合拢。 “现在,你自己说吧。” 确保门已经严丝合缝,外公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能更清晰的怒,碾压下来,像雷霆: “顾慕飞!千岁华隆北美执行总裁,一审败诉。你该向董事会提头请何罪?! “上次你在发布会上公然接电话。这账,我还没跟你算! “让苏梨进门,你是不是不想要了?!” chapter 20. 外公 桌子下,苏梨的脊背一瞬打直,悚了起来。 外公提到了和顾慕飞的契约,果然,想当这个少夫人,她哪可能轻易就被认进顾家的门? 不过,她也不在意了。 但发布会上的那个电话,是她打的,外公不可能猜不到。外公这样问,分明是拿她来生生插顾慕飞的软肋。 苏梨难以想象,此时顾慕飞就站在大屏幕前,与外公对面…… 她的咖啡摇晃,洒到了手上。 “董事长。” 她听到顾慕飞的嗓音丝毫不变,像握紧半出鞘的一把唐刀: “虽然,初审败诉。但若非我临场接电话,媒体播报情况乐观,我们在标普的股价也不会迅速回升。” 他口气锋利,游刃有余: “千岁华隆现在是北美第一话题,国内外各品牌的客户、广告与流媒体订阅都在回暖,上诉已经在筹备,您还有问题吗?” “哼。” 尽管哼声,但苏梨听到顾知霈的口气显着温和,这才替顾慕飞稍稍松了口气。 这两人真不像平常祖孙。 无奈,苏梨满手咖啡。刚才她匆忙间只想着躲藏,也没带纸。她的视线在自己的裙摆和顾慕飞的地毯之间游走,果断,还是选了地毯擦手。 她叼起咬了一口的泡芙,草莓奶油在舌尖化开。 外公的声音又在她背后响起: “顾总,算你有数。 “这种国际大案,初审一定维护本国资本,败诉在情理之中。不过,你年轻。你不了解我和弗里斯特-摩尔合作过,又怎么成了竞争对手。这里面有许多猫腻…… “三十多年前,你外公我,为护着你母亲留学,刚在纽交所上市……” 开始了。 苏梨心想,这没有半小时聊不透彻。顾慕飞的办公桌固然不小,桌洞也不至于让她藏得太委屈、两脚发麻,但听外公讲商海沉浮,实在无聊得紧。 苏梨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好让自己更舒服些。 她把高跟鞋脱下,丢在一边,双腿从桌洞的阴影里自然伸出来,光线把她的脚趾照得发白。 她盯着空荡荡的办公椅,眼前仿佛凭空冒出男人的两条腿: 顾慕飞西裤的褶皱锋利,双腿总习惯大马金刀地分开,但从不越界。他裤脚会被膝盖稍微矜起一点,遮住线条健美的小腿,只露出一小截和本人一样禁欲又严谨的黑袜子。 而那边的地毯稍薄,定制皮鞋的鞋跟应该经常踩住那里。 苏梨端起杯,抿着最后一点咖啡,视线眯起。她控不住,顺想象里熟悉的裤管往上移,一直来到锋利、干净、形状明显的褶皱交汇处…… 苏梨轻轻吞咽。 紧接着,在视线最顶端、她却看到顾慕飞的桌面以下,一道方方正正的接缝细线。 “……我们和弗里斯特恩怨已久。上诉不同于一审,顾家能不能保全北美千亿产值,全看这一战。” 外公的话还在苏梨身后继续。 “你作为执行总裁,我要求你必须亲自严抓二审,只许胜不许败——!” 桌下,苏梨的双手只轻轻一推,无声地,她好容易就推开头顶的暗格。 她一开始还没看清,以为里面是空的。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紧接着,深嵌在星空般的黑天鹅绒里,两把纯黑的、哑光的,印着cz75b,上了保险的金属手枪,黯淡地反着光。 苏梨想起welsh总随身带着一把枪。还有上次,她和顾慕飞在芝加哥被抢劫。 虽然顾慕飞合法持枪。但为了……防身? 她头顶,外公的语气轻蔑:“不然,慕飞,你以为,我轻易就能和你定契,只要弗里斯特-摩尔签约,就让你娶囡囡?就这么容易?” 苏梨的手指刚要碰到手枪,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颤。 “你和苏梨两个,未免把外公看得太简单了。” “……外公教训的是。” 顾慕飞的嗓音冷沉,不阴不阳,听起来,很难说心里正在想什么深重滋味。 “慕飞,你既然也算正经娶了苏梨,”顾知霈似乎根本没想停,“这个家也最好尽快安定下来,赶紧让她怀孕,生重孙。 “此时外面风高浪险,她一个女人,回家安顿,也无人打扰。你必须给她和孩子最好的环境。 “只不过,顾家眼下被起诉,囡囡一句话也不问候,未免太冷血。若她最后也不把你完整放在心里——” “外公。” 大屏幕占据整面墙。远洋视讯里,顾知霈胡子眉毛都完全雪白,褶皱里夹着老人斑,丹凤眼和顾慕飞的那两只一模一样,锐得像两把刀。 他一身玄紫圆领衫青纱罩袍,坐在顾园的中式书房里,俯瞰整间现代极简的办公室。 而顾慕飞白衬衣,姿态傲然颀长,背藏着那只刚骨折的手,此时当即回过头。 苏梨从桌后站起身,直面顾知霈: “外公身体可好?请原谅孙女刚才藏身,迫不得已。” 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也许她拜金,也许她高攀,也许她有许许多多为自己的打算。但她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一个人。 她只想生活下去。 可外公说她冷血—— “苏梨。”顾慕飞的脸色阴沉,几步从大屏幕前冲了过来。苏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止声音发抖,其实连全身都在压不住地颤抖。 现在,外公知道她就藏在桌子底下,听到了与顾慕飞的全部商业和决策对话,会怎么说? 外公会生气、会暴怒? 会让她这个不够格的生育工具别碍事,让她这个害顾家被诉讼、已经网上有名的孤女扫把星,赶紧消失、让位置? 从一年前,她就一直躲着。她和顾慕飞的小家,可以不和顾家这个大家一起。 可既然外公觉得她冷血,就此都摊开、吵开了也好。 苏梨紧绷绷地站着,感受到顾慕飞的手抱揽到了她的肩上。他和苏梨一起面向大屏幕,语气锋利又沉重:“外公。” 大屏幕里,九十岁老人的脸愣了一瞬。 可顾知霈一开口: “囡囡!” 外公的眉眼霎时松弛开。他银白的眉毛欣喜飞起,丹凤眼里透出惊讶,从锐利的神情里漾起笑,看着苏梨: “你这一年里,可好躲我哩!” chapter 21. 婴儿房 顾知霈锤了锤拐杖,连带雪白的胡须和胸前的和阗玉佩都在跟着晃: “囡囡,你上次好不容易回顾园,我喊你喝茶也不去——还退董事会! “怪外公。外公也是急糊涂了,想着使点小伎俩,开句玩笑话,催催你。否则你总想着事业。 “你们订婚四年,仆人们都看出来感情好。结果我眼看着要归西,左等右等,就等不到你答应和慕飞结婚。” 顾知霈轻轻地掩唇咳嗽。 “咱们体面人家,怎么可能不领证。国家也不准许,是不是? “算外公不好。 “外公在这里跟囡囡郑重道歉,行不行?” 大屏幕里,顾知霈紧抱着拐杖,刚才还锐利的丹凤眼早笑成两道弯弯,在褶皱和老人斑里陷成两道缝。 外公静了片刻,似乎在专等苏梨表态。而苏梨眼神游移,心里一大堆问题。但明摆着,她此时怎么开口都不对。 “你可知道,你逼着苏梨,可是实打实躲了我一年。外公。”顾慕飞的眉眼显着压低,眼角已经危险地眯紧,“……差点离婚。” “……我这不也一整年没抱到重孙!我九十了!还有几个一年?你不如现在气死我——” 顾知霈急得脸色发白,瞪着顾慕飞,手帕掩在嘴上,又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他好不容易喘匀气,看向苏梨,眼神又掩不住笑眯眯的: “囡囡,外公赔礼。我听说你喜欢画廊。我把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那座小画廊送给你,离你也近……” 眼看顾知霈巴巴看着她,苏梨只好硬着头皮回了句:“晚辈……听见了。” “那就好。”顾知霈点头,似乎原本也没指望她再积极回答什么。他皱纹舒展开: “现在你在纽约,我就放心一大半。慕飞,你仔细,要是你敢惹囡囡不开心……!” 苏梨又愣了半天,这才慢慢消化过来。她感觉自己身上像被什么突然束缚住,僵硬地慢慢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顾慕飞。 而顾慕飞沉着眉心,专心在想什么。显然,对外公,他也完全始料未及。 虽然外公道歉。但她和顾慕飞结婚,这样是不是,从头到尾……成了算计? 苏梨的脊背发冷,下意识后退半步。紧接着,她却只感觉到顾慕飞的手在她肩膀上握得力道更稳,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 他只把头略微偏过少许,当着外公的面,悄悄凑近,嘴角在动,但几乎无声: “苏梨,你想嫁给我吗?” 苏梨回看着顾慕飞这张堪称万里挑一的俊脸。他丹凤眼一如既往的寡情,此时冷看着外公。 但他利落的下颌角连带着喉结,微妙地,提起一点。 苏梨捻着他放在她肩膀上的婚戒小样,希望眼神不要背叛出她的太多真心,抿起唇。 这好像他们正当着外公起誓结婚。 怎么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慕飞,倒是,你的手怎么回事?” 外公啰嗦到这句,苏梨霎时回魂。 顾慕飞刚才瞬间冲过来护她,两人都把骨折和固定带忘到九霄云外。 不管外公真心怎么想,到底,苏梨清楚,顾慕飞是外公唯一的在世血脉。要是外公知道他为她摔伤手,还……骨折…… 苏梨拽住顾慕飞的衬衣后背,慌得不行,大脑里只剩空白。 骨折。再慈祥的假面,估计外公也戴不了多久。 “……搞装修,伤了。”她只听身后的顾慕飞闷闷回答。 “装修?”顾知霈显然很不理解,挑起眉,“诉讼期间,你有这闲心?不过,你这办公室倒真该让苏梨帮你看看,阴沉得紧。等苏梨怀上孩子,还要防甲醛……” 苏梨只觉得脸上滚烫,她恨不得再钻回桌子底下。间接听到被催生,和被长辈当面光着身子般“指点”,根本是天上地下。 “不劳外公费心,”可顾慕飞依旧嗓音冷淡,“我们在装修婴儿房。” 婴——??? 这次,苏梨实在没能控制住自己。她刚想猛地转头,瞪顾慕飞搞什么鬼,却只感觉到顾慕飞的手轻轻攀上她的后颈,指尖的薄茧粗糙,温热地抵在她的耳后,稳住她。 好像无声的三个字:听我讲。 果然,外公欣喜不已。他搂着拐杖,拍起手笑:“好,好,好。你们两个年轻人,终于肯懂点事了。那,我就等着看你们的‘装修成果’。 “还有,慕飞,我海运的那批收藏,怎么还没过海关?你得盯紧,随时和我汇报——” 顾慕飞许诺。在外公点头、反复赞扬“佳儿佳妇”里,通讯终于挂断。 “顾、慕、飞!” 苏梨转身,终于可以完全发作。她桃花眼眯起,双手连环捶上这片熟悉的胸口。 虽然她知道,顾慕飞不过是缓兵之计,三两句话先让外公闭嘴。但她的脸上滚烫,估计已经能烤熟好几个小面包。 而且,外公说要看装修成果。这意味着,她现在必须在时代广场的项目外再挤时间,设计个婴儿房—— 但顾慕飞不发一言,他心思重得突然让苏梨看不透。 他默默地离开她,走向办公室遥远的另一边。整面墙的大屏幕已经自动跳回到两人郎才女貌、婚纱照一样、肩并着肩走下台阶的新闻抓拍。 顾慕飞站在那之前。 “苏梨,”顾慕飞低头,声音重若千钧,“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永远——” 永远……? 窗外,是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和帝国大厦。窗里,苏梨直勾勾盯着顾慕飞的背影。 他的肩宽阔,腰瘦,腿长,在肩胛和腰臀之间,衬衣后腰永远空出一点,留下一小块漂亮又力量勃发的褶皱。 那里,她呼唤他的名字时,抱了五年。 就一秒,苏梨仿佛看到一个小孩子,用一模一样漂亮的丹凤眼看着她,叫她…… 突然间,她身子一震。父母为离婚争吵、咒骂、撕打,就在耳畔,她被猛地撞到墙上—— 如果她和顾慕飞,不能走到最后。那个丹凤眼的小孩子,会不会,也在半夜哭着,希望从没被……生下来? 她后退一步。 “我、我们……已经有提提……” 苏梨嗫嚅着,反复撕扯着裙边,想强迫自己把话收回去。她没想说离婚就带猫走人,这根本不是她的意思。可颤抖的嗓音像换了个人,根本拉不住,已经擅自超级小声: “……不、不行吗?” “咚咚咚”,三声门响。 “进。”顾慕飞的声音像乍然利刃出鞘,当即冷酷变换。 苏梨怔怔地站在原处,看welsh抱着行程本走进办公室。welsh看到她的脸,居然瞪大了眼睛,不能更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看苏梨没反应,这才转向窗边的顾慕飞: “boss,预定好的法务会。弗里斯特-摩尔的代表律师,中衍法律事务所,已经抵达。您要的资料备齐。请问您和苏总是否一起移步大会议室?” 苏梨这才缓回神来。法务会。她不能当碍事的那个。 她几乎是埋头,专注于穿好两只鞋。水珠滴落在鞋面上,她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她一把抹过,飞速拎起放在顾慕飞沙发上的包,脱口说话,语速比她的心跳得更快: “慕慕,我答应了老板要远程办公,今晚出图纸。法律……我也帮不上忙。” 她几乎风一般地奔向顾慕飞,朝他唇上光速一啄,全程都没敢看他一眼: “……家里见,好吗?” 逃也似的,她拿包遮住红得不能更透彻的脸,埋头跑出办公室。 而顾慕飞轻轻抚摸唇上的这个吻。 他控油断糖十几年。可此时他轻轻抿唇,久违地,草莓奶油的甜香遛上舌尖。 他深呼吸。苏梨说,有猫就可以了。 他这是……明确被拒绝了吧。 明知她童年不幸,他不该问她的。 骨折的右手乍然刺痛。顾慕飞眉心压低,大步走出办公室,品不出心底究竟真正想要什么滋味。 苏梨不想要他的孩子。 “去会议室。” 他让自己的嗓音回归肃杀冷淡: “让我们先去会会这位……夏衍。” chapter 22. 夏衍 顾慕飞狠捏着右手的固定带,旋风般划下千岁华隆午后的总部,走向大会议室。一路上,几个部门里总有人压低声音,风言风语: “看到了吗?苏总脸那么红!跑那么快!怕不是因为新闻照……被董事长骂哭了?” 顾慕飞嘴角紧抿。他简单挥挥手,身后的welsh稍微一愣:“可,boss,ma’am上次交代过,不让您……” 顾慕飞头也不回。 “……随意开人。” welsh只好回头,大踏步往人事部跑去。 直到顾慕飞走到会议室门口,welsh刚刚好来得及追回。他草草递上两份裁员文书,让顾慕飞一目十行地扫过。 会议室前,顾慕飞没直接进去。他凝神,闭目几秒,直到他感觉,苏梨刚对他说的“有提提不行吗?”都已经沉淀下去,不再让他的心海翻腾,这才让welsh拧开会议室的门。 他一进门,会议室靠窗的半边,首席法务官带着千岁华隆的律师团,当即站起身。 而靠墙半边,顾慕飞先注意到一只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烟黄,压在厚厚的黑皮文件夹上,银圈的婚戒很不起眼。 顾慕飞多年间习惯,眼睛微微抬起,瞬间把一个人扫进眼底。男人三十五六,金丝眼镜,西装贴身但不张扬,宾大法学院融成收敛的锋芒。 夏衍不急不忙起身,比顾慕飞还要更高一点。他伸出右手: “夏衍,中衍法律事务所合伙人,弗里斯特-摩尔案首席代理。” 他嗓音脆,每个词出口前都像仔细量过。 “顾慕飞。” 顾慕飞伸出左手。 而对面的夏衍一愣,只这一瞬,也不多问,立刻换成左手,和顾慕飞握在一起,不多一分力道。 “顾先生,久闻大名。” 简短,带着下马威。这让顾慕飞的嘴角漾起一丝兴奋的笑。 夏衍身后,女人抱着会议流程,开始分发。她朴素的灰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低矮的发髻,耳前两道黑长直的刘海,看不清脸。 在介绍完律师们之后,夏衍轻巧收尾:“这是蔽事务所的法务助理,今天负责记录,也是我的妻子……” 那女人听到丈夫唤自己的名字,随手撩起刘海,抬头。 柳叶眉,杏眼,像总含着温润的笑,容貌端正漂亮,正正好,她看进顾慕飞正在观察着的眼睛里。 甘雨。 她说她结婚了。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居然是……夏衍。 显然,甘雨也没料到会再见到顾慕飞,两人似乎都停了半拍。甘雨说不出什么神色,回头看着顾慕飞。会议流程从她的臂弯里开始掉出几张。 她立即弯腰去捡。 刘海再次盖住她的脸。 顾慕飞把视线收回到夏衍身上:“坐。”他波澜不惊,率先拉开椅子。 大会议室的桌面很长,二十把椅子,今下午坐满了人。 太阳雨的暗光里,千岁华隆的法务长把一审判决推进桌子中央。 夏衍翻开黑皮文件夹。 “顾先生,”他摊开手,嗓音温和,微笑地看向顾慕飞,“对事不对人。” 他清清嗓子。转瞬,他就像瞬间切换成一台法律机器,语气冰冷地宣读: “按一审判决及弗里斯特-摩尔集团的合法诉求,今日与千岁华隆集团,及被诉法人代表,顾慕飞先生,寻求庭前和解。 “本次会议由双方记录,全程录像录音——” 说着,夏衍身旁的甘雨低头,按下一只小录音笔。 “——如无异议,现在正式开始。” 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三小时。夏衍不急不躁,每句话都踩着法条的准绳。 而甘雨的笔在本子上动得飞快,时不时,她还会在千岁华隆与中衍之间打圆场,给夏衍递出一张小纸条。 顾慕飞的食指缓缓搭上唇线。 同样专注于事业,他不知道他的苏梨此时正在做什么。可居然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甘雨才是发号施令的人…… “甘雨。”夏衍头也不抬,把顾慕飞从遐思中打断。他笔端敲敲杯沿:“倒水。” 甘雨喏喏点头,起身。她绕过二十人的大会议桌,把每人的水杯都重新续满。只听夏衍声音如刀,再度发难: “附件d第四页。” 顾慕飞眼看着夏衍,发现这人似乎有个小习惯,用手指预先夹住纸,充当书签。这让他每每都能把合同当即翻到想要的位置,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段,‘双方就权限存在分歧’。基于签约时的邮件记录……” 甘雨端着水壶,走到顾慕飞身边,正要给他也续水。她稍微弯腰,发丝垂落,扫出若有若无的鸢尾香。 和苏梨常用的广藿香全不相同。 “学长?” 顾慕飞的手盖住杯沿:“不必了。” 他的丹凤眼眯起,仍追踪着夏衍夹住文件的手。 “……根据邮件,版权侵占确成事实。尤其在争端的焦点——” 夏衍把一份文件“唰”地递到顾慕飞面前: “顾慕飞先生,您是否承认这是您的邮箱,以及您就争议版权,与我的代表人往来确认过?” 夏衍的语气不容等待。 众人关注下,顾慕飞随手翻开文件第一页,剧烈的痛霎时穿透小臂,刀一般扎进心口,让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嘶出一口气。 他本能用了右手。 骨折……还真不是开玩笑。好在,苏梨没受伤。 顾慕飞咬牙冷笑,像什么都没发生,换上左手。 可另一只手已经帮他把文件翻开。 甘雨的手捻在纸的最远端。 “学长,”甘雨柔和开口,“不如休息两分钟,让夏律师再斟酌?” “不必。”顾慕飞的嗓音冷淡。“麻烦你翻到第七页。” 他眼看甘雨帮忙,把邮件记录翻到第七页。 “如果你核对合同,附件e的授权条款,有一条特别注释,和邮件记录上弗里斯特-摩尔所同意的一样。” 他挥了一下左手。法务长立刻把厚厚的合同翻到附件e,递过去。夏衍的目光触到某一行时,整个人顿住了。 这停顿非常短。如果不是顾慕飞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条注释,“顾慕飞的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特别提及千岁华隆的反授权,以及弗里斯特-摩尔若违约——实际上,一审判决就是触发条件。 “若进入二审,”顾慕飞看向夏衍,嘴角不能更柔和微笑,“恐怕,这不只影响判决吧?” 他停下少许,让夏衍好好消化。 “除非,弗里斯特-摩尔从此不想要欧盟和亚太区的市场。我没意见。” 会议室里突然很安静。千岁华隆的律师团有几个互相看了一眼——显然,这无关法律,他们也是此时才体会到商业操作的威力。 夏衍把合同放回桌面。他摘下眼镜,从胸口摸出一块眼镜布慢慢擦拭,重新戴上。 “这条特别注释……”夏衍的语速第一次放慢,“我方会重新评估今下午的和解条款。” “自然。“顾慕飞放开手,嘴角恢复全无情绪,“我们也会。” 法务长看了看两边,识趣地起身:“既然双方都需要重新评估,不如……先到这里?” 律师们鱼贯而出。而顾慕飞稍稍点头,连welsh都转向门外。 法务长经过顾慕飞时,弯腰低声一句:“万一,弗里斯特-摩尔死鸭子嘴硬……” 顾慕飞捏了捏眉心,微微摇头。他也正打算给这份和解再加一层保险。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夏律师,”顾慕飞起身,语气轻松,像换了一个人,“如夏律师所言,对事不对人。夏律师出身闵州?” “我没有那份幸运,”夏衍简单笑笑,“小镇做题家罢了。刚听妻子说,您是闵州财经毕业,是她在闵州政法时临校的学长?” “……是。” 顾慕飞稍微看了一眼甘雨。她正在埋头收拾会后的所有文书。顾慕飞把双手插进口袋,好像不过随意聊起,右手还在固定带里隐隐作痛: “公事之外,我们同在异乡,坐下来吃顿饭如何?夏律师有些话,我还想再听一听。” 他看向甘雨:“不知令夫人……?” “她有空。” 夏衍接过甘雨送上的公文包,顺手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目光从顾慕飞裤袋外的骨折固定带扫到他的眼睛,停了一瞬。 “顾总盛情,“夏衍的笑极淡,像一层薄冰,但心领神会,“我们今晚慢慢谈。” >>>>> 顾氏公馆。 苏梨的头发随意挽着,一只脚蹬住办公椅。提提正在她的腿弯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困倦声。 她的手机一震。 苏梨从三面屏幕上抬起头。她长出一口气,先让肩膀放松,又喝了口岩茶,这才点开短信: “晚上中衍饭局。想吃什么和厨师说。爱你。” 爱…… 顾慕飞没有误会她说的,“只要提提吧?” 苏梨靠进椅背。她膝弯里的提提被带得翻了个身,“喵喵”叫着,像问妈妈怎么了,还叹气。 “没什么……”苏梨抓了抓提提的小脑袋。 在重新扑回到图纸上之前,苏梨托着腮,盯着屏幕,浅浅微笑。 她发出了几个字: “等你到家。爱你。” chapter 23. 甘大小姐 哑光夜空蓝的panamera开进翠贝卡,停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前。 纽约的车向来很不好停。顾慕飞踏上街边,自然命令welsh把panamera开远,顺便买一小束百合。这让顾慕飞在餐厅里独自等了好一段时间。 他选中最角落的四人桌。带位员面前,他右手又狠狠一痛,整个人扶住椅子僵硬住半秒,才切实记住要用左手拉开座位。 他的思绪还停在开会前。 婴儿房,说是缓兵之计。可这三个字莫名就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莫名,他又希望苏梨能听他说完,说声,“好”。 他突然袒露的欲望……希望没有吓到苏梨。 他继续一下一下蹂躏着固定带,以痛制痛。毕竟,他自知不是一个擅长于表达的人,而一个笨拙的“爱你”…… 直到这时,才停好车的夏衍箍着身后的甘雨,走进来。 “哇,这家餐厅——” 在夏衍怀里,甘雨抬起头,两边黑长直的刘海垂上肩膀。她看向覆盖住整座后院的葡萄架。 大约因为夕阳,她杏眼里闪出星星般的纯净光彩,像年轻了十好几岁。 曼哈顿寸土寸金,这样一座庭院着实难得。紫色的葡萄混着意大利小国旗,在三人头顶低垂着。 “这家餐厅,顾总很会选啊。”夏衍直接打断甘雨的感慨。 他看一眼满头垂挂的葡萄,随手捏了一下,似乎验证是真是假,这才拉开顾慕飞左手边的座椅。甘雨瞥着他用白桌布抹去葡萄汁水,抿了抿唇,这才收回目光,坐到顾慕飞正对面。 顾慕飞招手,让服务生送上菜单和面包篮: “我太太来过一次,她很喜欢这家。可能,她觉得像在威尼斯度蜜月。菜品若不合口味,夏律师和甘律师多包涵。” “学长,称名吧。”甘雨弯着唇笑,展开餐巾,“不然晚饭没用完,顾总夏律的,还像在开会。不过……” 甘雨望了望四周。墙上,威尼斯狮子的小喷泉吐出哗哗声。 “……顾学长的太太,苏梨,不来?” 甘雨指了指左手边的空座位。 夏衍也跟着点头。 “她……”顾慕飞一顿,一双眼眸随之低垂,落到餐盘上。餐桌下,他的手掌痛得要死。 顾慕飞扯动嘴角,稍微笑了笑: “她专注于工作时,总无心别的,嫌人打扰。五年来一直这样。别介意。” “能在市中心户外就餐,倒挺少见的。”夏衍接过服务生递上来的菜单。他伸手,从西服领口里摸出一只银亮的打火机,带出红色的中华软包。 他烟黄的两指捏住软包,在桌沿一磕,先往顾慕飞眼前一递: “顾先生,您也来一支?” “夏衍,”甘雨拽过夏衍的衣袖,“顾学长最讨厌烟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一颤。 紧接着,她委婉把烟盒从夏衍手中抽出,轻放到两人之间的桌角。她眉目低垂,像怕什么似的,脸有些白,飞快看过夏衍的脸色: “……是医生说,抽烟不好。不如你趁此……戒了?注意身体呀。” 顾慕飞这才缓缓启齿:“抱歉。我没有抽烟的习惯。” 三个人开始点餐。甘雨先点了一份鱼汁烩饭,但夏衍凑近,点了点菜单。甘雨咬住嘴唇,又改成海鲜拼盘。最终,夏衍点了一份墨汁意面。 而顾慕飞在点威尼斯小牛肝时,悄悄拉低服务生耳语,又单点了一份苏梨最爱的烤海鲈配土豆小番茄,叮嘱一定要加玉米糊,追一份提拉米苏,不能出错,统统带走。 鲜绿的百元小费滑进服务生的衣领。这让服务生的声音都带着颤: “先生,请问您要酒吗?” “你别说。” 顾慕飞转回头,露出他五年不曾用过的、极具诱导性的放松微笑。他的左手撑开,自然按住夏衍面前的桌面,闵州星空的表盘在黑西服袖口一闪: “我觉得,晚餐时间,这个主意不坏。夏先生,烟酒不分家,你说呢?” “唔,确实,”夏衍看一眼桌角的烟盒,速度快得几乎难以察觉,“那红的?白的?我无所谓。甘雨最喜欢雷司令甜白……” 顾慕飞还没说话,甘雨仿佛走神般开口: “夏衍,你说,点赤霞珠……怎么样?” 赤霞珠。 顾慕飞不禁感慨,时光荏苒。他如今只偏爱路易十三。但大学那时,确实,他也会选赤霞珠。 目光里,甘雨专注盯着酒单。夏衍又凑近甘雨,说了两句。 “啊?学长请客?那……就普通酒,配海鲜的话……长相思就好。抱歉,学长。我不知道。希望我没有……” 甘雨低头拧着餐巾,脸上泛起羞窘的红晕。 “……太冒犯。” 菜和酒都上得很快。夜晚逐渐降临,在地道的意大利菜吸引下,葡萄庭院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更方便每一桌都敞开说话。 服务生又送来第二瓶长相思,顾慕飞和夏衍都已经双双解开衬衣领。甘雨略微摇晃着起身,夏衍目光不移,审视着她窈窕地去洗手间。 “……我和甘雨就这样在宾州州立认识,后来,我把她带去了中衍。” 夏衍又把顾慕飞面前的酒杯斟满,给自己也倒了杯: “甘大小姐一个人从闵州来,虽说政法世家,但无依无靠,娇气。法律这东西好学,应用才最难。你比如,就顾先生这个案子……” 顾慕飞让自己的眉眼尽量松散,像没在听。他整个人靠进座位,好似微醺般端起酒杯,从杯沿上盯进夏衍的眼睛,催促他开口再快些。 “……我在车上又看了遍合同。顾家的法务团队不简单啊。” 顾慕飞轻笑:“一般吧。怎么?” “顾先生这样说,看来,合同当真是顾先生亲自拟的。” 夏衍也咧嘴一笑:“合同里,不止一处要害。看来贵司法务长和弗里斯特-摩尔都没注意到。” 他慢条斯理摘下金丝眼镜,仔细擦了擦:“我从业十几年,说实话,顾先生,你让二审的赢面……非常难以预判。” 顾慕飞沉默抿着酒,不发一言。夏衍果然是个非常聪明的人,难怪甘雨这样昔年颐指气使的人,如今对他心甘情愿。这世上,能套他顾慕飞话的人并不多。 而驾驭聪明人与驾驭蠢人的方法,可天差地别。 “看来夏先生,已经在考虑撤诉咯?”顾慕飞故意说得很轻,很圆寰,像柔软间让出一大步。 “顾先生,这么说吧。”夏衍把眼镜戴回,看向顾慕飞,“我白手起家,经营中衍法律事务所,主攻国际商法。经手的资本……少说,”他敲一下桌面,“也有这个数。” 夏衍十指张开。 甘雨不在,他自然拿起桌角的中华软包和打火机。 他烟黄的手指把香烟稳稳递进嘴角,打火机的火苗瞬息一闪。烟圈翻滚着,被他吹上两人之间小灯照得半透明的紫葡萄。 顾慕飞压低眉心,控制着让自己不偏头。 “我们和各大集团都尽力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和千岁华隆,我们也会倍感荣幸。 “达成和解、双赢,从来都是最好的选择……顾先生,不是吗? “不过,”夏衍从烟雾后紧盯着他,深深一顿,“我也有难处。总有客户,不这样想。” 顾慕飞眯起眼眸。 看这意思,是弗里斯特-摩尔要告到底。 “客户要求,我们每次正式会面,”夏衍转回头,“不论多短促,都必须录音录像。” 顾慕飞反倒笑了: “看来,不包括私人会面了。” 夏衍随意吞云吐雾,并不回答。 庭院里,客人和服务生人来人往。顾慕飞把酒杯放下,左手食指的枪茧贴上杯沿,抹过半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看来,要想利益最大化,让弗里斯特-摩尔认输、庭外和解,非要中衍从中调停不可—— 人群远端,甘雨款款走回。夏衍把烟屁股扔进一旁的玫瑰花坛,当着她的面,按进园土。 “先生们聊得开心?”甘雨温润微笑,她的杏眼从夏衍敞开的领口划向顾慕飞的锁骨窝阴影。 她按住夏衍的手腕,垂眸:“我没有添乱吧?” “不会。”夏衍握住这只手,握得过于紧,“顾先生,我们……?” 顾慕飞按了按手机——时间已经到七点半,苏梨还在家里等他。他起身,把餐巾搁回桌面,黑卡递上服务生颤抖的签单,不急不徐,甚至还检查过给苏梨外带的保温袋。 他把领口严谨系回。 “我在纽约难得遇到故人。甘雨是我十三年前的大学同学。”顾慕飞语气平淡,“不如,同学夫妇到我家餐后叙旧,详谈?” “那就,”夏衍起身,结实揽过甘雨的后腰,“借甘大小姐的光,却之不恭咯?” chapter 24. 天差地别 这还是甘雨第一次真正走进上东区。 纽约的连栋大同小异。不到百米的地宽,让再豪华的楼也都像被狠狠挤过。但当夏衍的q5紧跟着panamera拐进东六十二街,夜色里,甘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顾家。 任何人都绝不可能认错。 公馆整栋都用灰石灰岩,美术学院派的风格,宏伟里藏尽优美,比当街其他千万美金的豪宅要宽出整整一倍。拱形的法式落地窗透出几道暖光。 公馆外,围栏的镀金花叶投落阴影,把顾家与人行道分隔开。 甘雨不禁留心,多看了眼两边门柱。那里一边一个镶嵌着人脸大小、一枝三叶银杏的镀金家徽。 夏衍把车停到路边。甘雨眼看着管家早已等候,弯腰打开panamera的车门。 “太太在家?”定制皮鞋的鞋跟刚踏上人行道,她就听到顾慕飞低声问。 “是。少夫人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工作室。女仆去问过晚餐,但只隔门听到少夫人说‘稍等’……少夫人也没再出来过。”管家像摸不准状况,小心回话。 顾慕飞低了低眉。 难怪,他和苏梨发信息“要带中衍回家谈和解,给你带了晚饭”,没人回。 大概,她又设计得太投入、太忘我了吧。 甘雨眼看着顾慕飞抬头。她随他往上一瞧,这才看到公馆最顶层有三扇窗。 在蓝天鹅绒般的夜里,其中一扇开着一道缝,亮出暖黄朦胧的光。 “好,我知道了。你们不要再打扰她。”顾慕飞冷声对管家吩咐,“工作室有小厨房,她想吃什么喝什么自然有数。你把这些备好,送去给夫人,只敲三下门,就退出。明白吗?” 说着,welsh抱来一整套大保温盒。布袋遮掩里,还躺着一束新鲜的、沾着水珠的、小巧的纯白百合。 随之,他们一行人踏进公馆。 管家把夏衍和甘雨让进门厅。甘雨怔愣地看着女仆们从右手边鱼贯消失,百合与保温盒都被她们抱进地下室。 顾慕飞简单笑笑:“夏律师、甘律师,我们移步办公室,就协议详谈?” “自然。”夏衍走在前面。他根本无意欣赏公馆,一口答应: “但,甘雨就不必跟来了。事关紧要,书记没必要参与。小雨,你在外面等。” 顾慕飞略微挑起眉梢,极快地瞥了一眼甘雨,刘海挡住她的脸。但他还是顺着夏衍的意思吩咐: “徐管家,中衍要做客许久。你带甘律师去大起居室,比会客厅合适。另外,送一只大烟灰缸来。” “是,先生。” 说话间,两位男士一前一后走出门厅。 “甘律师,这边请。” 甘雨稍松口气,也跟着管家穿过拱门。她感觉好像整座顾氏公馆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不可能把心跳抚匀。 她从小优越,衣食住行都在顶尖,但此时,她左手边是孔雀石的小会客厅,景泰蓝里随意般插着无尽夏。 她继续走进大楼梯画廊。彩玻璃的天井悬在四层顶端,水晶灯冰瀑一般,贯穿而下。 灯后,是两幅真人大小的、纯金框的肖像画,任何人都会一眼注意到。 “这是……?”甘雨迟疑。 徐管家回头,自然回话: “左侧黑裙的,是先生早早过世的母亲。三十多年前,大小姐还是公馆主人时,这幅画就在了。” 甘雨默默端详左边的人。女人的五官像极了顾慕飞。而右边,她几乎不敢认。 “右侧白裙绿纱的,是先生的夫人。上周刚按照片仔细描摹完。” 甘雨的脚步驻下了。 她望着灯后的两位女人,她们并不相似,却一样活生生般站在那里。 她们衣香鬓影,亮睐皓齿,彼此相对,都回眸微笑,在几层大理石的台阶上,无声注视着她这位客人。 “甘律师,请。”管家低声催促。 甘雨头也不回,昂起头迈进顾家的大起居室,女仆紧接着就送来红茶。 比起小会客厅,大起居室看起来反而更简单些。白橡木墙板低调镶嵌着金银线,三扇通天高的玻璃拱门正对后院。 两层的挑高,让甘雨顿时觉得大大松开一口气。 “甘律师,您请便。”管家鞠躬。 当着巨型的中世纪狩猎壁毯,甘雨几乎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以极漂亮的华尔兹舞步滑上桃花心木的拼花地板。 缎面的沙发、整块大理石的壁炉,她仿佛能想象到日常在这样的环境里起居。 她一眼就认出顾慕飞的那架小提琴。十三年前,他就用这把琴“凌虐”出激情澎湃的孟德尔颂,让她战栗。况且,这和刚才母亲肖像上的那把一模一样。 旁边又有一架竖琴。 甘雨轻轻冷哼,她可是甘大小姐! 从小,她才是最顶尖的那个,学过各种乐器,最擅长竖琴。 管家眼看着这位客人忘情般演奏一曲。确实,这屋里再没听过比这更好听的竖琴声了。 甘雨得意地一曲终了,微微喘息,这才看到在屋角还立着一架大三角钢琴。她自然而然地走上几步。琴盖开着,黑与白的琴键相间,像无声的邀请。她的指尖轻轻靠近…… “甘律师,请您不要碰这架钢琴。”管家出声制止。 “怎么?”甘雨不抬头,只冷冷挑起一边柳眉。竖琴碰得,钢琴碰不得? “先生叮嘱,不希望夫人以外的任何人触碰。” 管家低声清清嗓子。 “虽然先生从没提过,但这确实是那位拉赫马尼诺夫拥有、使用过的旧物,是先生特别请专家修复的礼物。 “请您谅解。” 管家深深鞠上一躬。 甘雨正要碰到钢琴的手,僵住了。 她看到自己的指尖悬停、颤抖、愣在原处。她呆呆地注视着无声的黑白键……直到五指无意识地收紧。 十三年。 明明,她家世更优越、追求者无数,可大学时,顾慕飞是众所周知难攀的冰山。 他那时根本不认顾家,自然没说过他是顾家私生子。 以至于他们分手十三年,她要从弟弟甘骁的嘴里听说,现在闵州有位太岁,是四大财阀顾家的唯一继承人。而她甘雨,是顾家的……? 顾慕飞从未……对她…… 她以为他天性冷,娶妻,多半也没感情。 ……可同一个人,怎会如此天差地别? “甘律师……?甘小姐!” 甘雨霎时回神。她一个转身,甩开刚刚轻碰到她肩膀的手:“我不碰就是了!” “甘律师。” 甘雨眼前,身着居家丝裙的苏梨后退半步,一只小暹罗猫从她的脚边钻过去。几个女仆同时行了个屈膝礼。 “真的很抱歉,我才看到慕飞的短信,说有客人,是我忙于工作,照顾不周。请别介意。” 苏梨的裙摆摇曳过波斯地毯,走向几步外的沙发:“甘律师,我们都是工作女性,劳累一天,要坐吗?” “我……”甘雨看着苏梨的背影,张了张嘴。 “小雨!” 甘雨猛地抬头。这一声断喝,连带苏梨都身子一悚,从沙发背后望出去。 男人的手扶着顾家起居室的门框,身前是说不清什么表情的顾慕飞。 苏梨站起身,顾慕飞简单介绍:“苏梨,我爱人;夏衍,中衍合伙人,甘雨的先生。” 而夏衍简单打过招呼,直接对甘雨说:“我们该回去了。” 苏梨陪着甘雨走近,远远就闻到顾慕飞身上厚重的烟味,让她禁不住皱眉。 她凑到顾慕飞身边,挽住他,嘴角几乎不动,悄悄地问:“那,你说的和解……?” “妥了。”顾慕飞垂眸,暗中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 两人一直把夏衍和甘雨送出门。 苏梨想起上次在大都会,甘雨说顾慕飞说过狠心的话。今晚,甘雨就站在他们两人的起居室里。她刚刚转身那一刹那—— 苏梨试探着开口:“可甘律师看起来很不开心。慕飞你会不会……” 她尾音收得很轻,像不在意,又像怕听到什么答案。 顾慕飞被她问得一愣,紧接着,他意识过来,搂住苏梨的肩膀: “不会。” 他冷声。 “甘雨是中衍的法务助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不会和她单独见面。” 苏梨抬起眼梢,瞧着这张英俊的脸。顾慕飞的眉心压低,丹凤眼幽深,目不转睛,漆黑的瞳仁里只照出她一个。 苏梨转回目光。 两人一边上楼,许久,苏梨看向楼梯上她自己还有从未谋面过的婆婆的肖像: “慕飞,如果你背叛……” 她嗓音和心都一齐重重往下沉。 “……我们分开,就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苏梨——!”顾慕飞一把揽过苏梨的腰,全忘了骨折那回事。 而苏梨站在台阶顶,温柔回握住这只冷汗涔涔的手。顾慕飞的心难得跳得太快,苏梨仿佛能听到清晰的“咚咚”声。终于,她吞吐着,再次开口: “慕飞……我只是……太害怕了。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不会让你……” 她浑身战栗。 “……只剩我们两个……” 嗫嚅声里,苏梨瞪大眼睛,顾慕飞的吻已经温热地覆了上来。直到,他用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把她抵到楼梯顶的墙上,让苏梨的眼睛在肖像与古典画的注视里,慢慢闭合…… 在威尼斯鱼味、百合清香,甚至深重的烟味里…… …… “提提。” 半夜,洗完澡的顾慕飞经过,看到这只赖皮小猫。苏梨的脸颊红扑扑地,在雪白的羽绒被里翻了个身。她和猫一样,餍足地睡得正香。 “哪怕只有你……” 第一次,顾慕飞揉了一把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妈妈开心就好。阿嚏。” chapter 25. 伤筋动骨一百天 雨声淅沥。 苏梨从桌前伸了个懒腰,蹭落几张绘图纸。好像才不过眨眼间,时代广场的项目已经递交市政,全民公示,整个七月都快要过去了。 夏衍的和解协议还迟迟没送来。 但在顾慕飞的运作下,千岁华隆的股价居高稳定,弗里斯特-摩尔似乎也束手无策,法庭和公关危机都像乍然遥远。 苏梨托住腮,透过窗看着阴雨连绵的纽约。 突然,隔壁传来“喵喵”的叫声。 “慕飞?”苏梨起身,“你没去办公室?” 她走出门外。 眼前,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孩背对着她。他漆黑的发丝,露出两只洁白的耳朵,专注半跪在白石榴花的波斯大地毯上。 这只小手挥舞着她和顾慕飞的孔雀羽瓶插,搞得满地都是,让提提小肚皮朝上,四只小黑爪对着羽毛一通乱抓。 “喵!” “小朋友?”苏梨躬下腰,“你是哪位女仆的……或者徐管家……?” 小孩听到声音转回头。 这孩子是…… 苏梨立刻打直身体,禁不住向门里后退了半步。这双漂亮的丹凤眼,是之前一瞬幻觉里见过的—— 小孩猛跑上来,抱紧她。她的鼻子忽然一痛,被这小孩伸手捏住,喘不动气。 “唔——!”苏梨双手挣扎着,猛地睁开眼。她一巴掌拍开鼻子上作乱的手,顺势捞起怀里的粉色毛绒玩具,一条龙,扔了过去:“干嘛!” 她睡眼都还睁不开。床帐朦胧的晨光让她昏昏欲睡。眼缝里,一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正对着她,瞳仁漆黑到深邃,只比她梦里的那双冷太多、再添上几道细纹。 苏梨僵住了。她的嘴唇刚张开,又合拢:“你……” 顾慕飞单手撑在她的枕边。他手里握住她丢过来的毛绒龙翅膀,焦金的额发散开,丝丝垂落在鼻梁。难得,他眼底的笑意像全部化开,溢了出来。 “睡老公怀里,老公都不认得了?”他的手指又凑过来,薄薄的茧子蹭到苏梨的鼻尖,“你这样让我很不放心……想捏。” 什么人啊这是。 五年过去了,一个人怎么能从向死而生的灰道之王,变得越来越幼稚。 这还是当年那个让她心动的沉稳男人吗?婆婆,你在天有灵,我能退换货吗? 苏梨气呼呼翻了个身,把被子豪横地全部抢过来,裹上肩膀,几乎像个小河豚。他们的鹅绒被蓬松,遮住她稍稍发烫的小半张脸。 顾慕飞这人是高精力,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就能从清晨直通半夜。 可恶。他也不看看因为谁的手骨折、一整个月撑不了床,全靠她费力骑在上面,换他享受。 她这才睡几个小时,怎么够? 苏梨揉着眼睛,在被子里闷声嘟哝:“顾慕飞你疯了。你再敢捏,我就让自己做寡妇。” 她背后安静了下来。苏梨松出一口气。 “所以,做吗?” 肩膀边,她听到顾慕飞低低的窃笑。苏梨猛地回身:“做你——” 话没说完,她的唇被堵住了。 一开始,这个吻带着调笑、带着玩味、带着顾慕飞的徐徐享受,很浅。 舌尖蜻蜓点水,撬开苏梨的牙齿。紧接着,漱口水的薄荷香连带他的体温,统统压进嘴唇,温热的、不讲道理、微微粗糙的胡茬占据她。 苏梨”唔”了一声,双手本能推上顾慕飞的胸口——好结实。她根本推不动。 而他的心跳一丝不隔,硬砸进她的掌心。 “你梦到什么了?“顾慕飞的嗓音沙哑,“刚才你醒不过来,叫了不止一声‘慕飞’。” 唔……她叫了吗? 梦里,那个丹凤眼小孩好像还在眼前,一醒来,她就抓不住了,只在鼻尖上还残留着温暖的压力。 “慕慕……嗯……” 借着唇舌交换,苏梨终于能发出声。这半睡不醒的嗓音太软,她自己听了都身子发酥。 她感受到男人不由分说地挤开她的双腿,任她缠绕。骨折固定带像火一样滚烫,托起她的腰,与他堪堪相抵。 “唔……早晨做……会累……而且昨晚已经……求你……呃啊!!——慕……慕飞!!” 苏梨的头抵进白丝绸枕,浅栗的长发瀑布般拥挤着她。在他漆黑偏执的丹凤眼里,在她湍急的深喘里,她急促吞咽,眼看着自己倒影迷乱,咽喉完全暴露,彻底,被他……呃……叫不出声…… 这声“求”……听起来可没多少分量…… …… 公馆里沉闷地,“咚”地一声。 徐管家清清嗓子。自从少夫人开始每周固定从芝加哥迢迢飞来,冰山少爷早上总馋老婆这件事……他已经摸得十之八九。 偌大公馆里像三十年来突然有了活人气。 他立即放下手机和热茶,小跑进厨房,端起厨师下班前早备好的两人早餐,上楼布好餐桌。 果然不久,少爷若有若无地手扶着腰,而少夫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大餐厅,提提大小姐在两人四腿里穿插着。 八人坐的紫檀大圆桌旁,少爷冷声吩咐: “……我们必须把床换了。徐管家。” “别,慕飞!” 苏梨在餐桌前落座,一边揉着两边膝盖,一边趁没人注意,飞速给外公去了一条短信: “您有慕飞四五岁时的照片吗?” 她摁黑手机。刚才最后,要不是顾慕飞翻身护住她,摔到腰和背的就是她自己: “这又不是都铎式大床的错。我喜欢它。确实,它高了点,但一般老公也不会……” 苏梨的脸滚烫,闷头戳了一下盘子里的翡翠烧卖,声音不能更小: “……做到摔下床。” 什么“秃夺”床什么“嘟嘟”床,管家一头雾水,但他努力装作没听懂剩下的内容,以及他敢保证少爷也没听懂关于床的一个字。 但少爷绝对听见了夫人说喜欢这张床。 因为紧接着少爷就正色冷声: “……那就是丝绸床单的错。徐管家。” “别。”苏梨轻轻搡他,“我也喜欢丝绸床单。比起这个,”她抬起头,“徐管家,我不是说,以后全府都周末双休?您怎么不休息呢?” “回少夫人,”徐管家微微鞠了一躬,“我在公馆当值小四十年,虽然冒昧,但这里于我就像家一样。当然,如果您想要清净……” “我没有赶您的意思。”苏梨局促坐正,“因为只有我和慕飞两人住,周末我们也能做家务……” 她赶紧把脸深埋进咖啡杯,希望管家不会觉得,这个女人居然想让顾家的少爷做家务,太小气、太奇怪。苏梨赶紧补上一句:“辛苦您了。” 而徐管家只更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饭后,阔别已久,施林格医生按预定姗姗来迟。他把帽子搭上徐管家的手臂,依旧对沙发上的苏梨点头施礼。 这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借起居室里三扇法式门的天光,仔细检查顾慕飞的右手。 终于,他同意去除骨折固定带。 “我很高兴您遵守了太太的约束,”施林格医生依旧无情,“比起我的预期,您恢复得格外快。不过——” 说着,徐管家已经送上了待客的饮料:两杯红茶,配不能更健康的全麦饼干,另外一杯冰水。苏梨眼看着医生拿起苏打饼,而她从容给自己端起茶,为顾慕飞送上冰水。 像期待般,顾慕飞的右手稳健接过。 这四个星期,他无名指和小指都被强行固定、打直,连筷子都用不了。 苏梨的眼梢一直停在他的手上。这只筋脉清晰、恢复漂亮,但似乎清瘦了许多的手勉强箍住水晶杯。 他一言不发,五指发白,整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杯子里的水跟着荡起细微的涟漪。 “慕飞?”苏梨压低声音,放下茶杯,悄悄站起一点身。 而顾慕飞换了个握法,试图用虎口钳住杯沿。 “咚”。 杯子不听话,从他的手心里滑了下去。 水晶杯在波斯大地毯上滚开,繁复的花叶与人物图案洇上水渍。 整间大起居室都安静了。 “我想,我需要提醒您,”施林格医生难得语重心长,“按你们中医的说法,‘伤筋动骨一百天’。您整整四周没有用这只手,才不过二十七天。无论肌肉还是筋脉都需要慢慢复健。 “希望您,”施林格医生把最后一块饼干丢进嘴巴,“不要强迫它,否则,您会离搏击和小提琴越来越远。那么,夫人,感谢款待。日安。” 他接过徐管家手臂上的帽子,又提了一下,简单离开了。 而顾慕飞原样坐在原处。他低头,盯着地上的空水晶杯,英俊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只在一瞬,顾慕飞的眼角骤然跳动了一下。 只有苏梨清楚,这只为护她而骨折四星期的手,曾经握住闵州地下金融的笔、握住护她周全的唐刀、握住过枪。甚至只需一握,就能把任何试图伤害她的手腕生生折断—— 而小提琴,是他和去世母亲的唯一交流…… “慕飞,”苏梨轻轻搂过他僵硬的肩膀,“我们先……我教你弹钢琴,怎么样?” chapter 26. 爱之梦 苏梨怀里的顾慕飞没动。他用左手把水晶杯捡起来,水珠滑过他的指尖,落在茶几上。 “弹钢琴?” 男中音又静又冷,没有一丝波澜。可旁边的徐管家却好像突然不敢喘气。 苏梨的心也重重下沉。她太清楚这嗓音意味着什么了。 她赶紧学起提提对她撒娇的模样,挨蹭着,挤进顾慕飞的怀里,抱紧他的臂膀,叫了一连串“老公”和“慕慕”,这才让顾慕飞的眉心松散一点,与她站起身。 他英俊的脸上依旧一丝表情都没有。苏梨却偏偏能读懂他眼底最沉的那一抹暗色。 这人,对自己最狠。 在为她洗白、成为顾家继承人之前,顾慕飞首先是复仇的财阀弃子、灰道之王。 苏梨想也不用想。他准在计划杀进健身房或者图书馆,至少在手酸之前再临一百遍宋徽宗的《蔡行敕卷》,把医生嘴里的一百天变现成十天。 那怎么行。 “嗯……”苏梨半推半拥着顾慕飞,让他肯随她来到大钢琴边,“我也不怎么会弹。难得周末,你陪陪我……” 她撒谎。她母亲曾是闵州音乐学院的教授,和顾慕飞的母亲,一位小提琴演奏大师,公演过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但自母亲失明,苏梨本应是从小技能培养的钢琴,彻底沦落成了被发泄不满的……虐待。 每日四小时的虐待,足以让任何人超越业余水平。 此时,苏梨的手指点上起居室的大三角钢琴,莫名,她心尖缩颤。 她正要看向顾慕飞。余光里,她却仿佛看到顾慕飞的眼睛也在追着她,一起点在钢琴上。 这次,不等她催促,顾慕飞快步走近,在琴凳上端正坐下来。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带着某种她未知的、隐秘的、餍足的顺从。 他拍拍琴凳:“老师。” 似乎……不是钢琴有问题,就是顾慕飞有问题。 苏梨挑起眉。她上下打量着钢琴,但确实除了看起来古旧些、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很普通。 她还是撩开裙摆,几近端肃,坐下了。 老式三角钢琴的琴凳很窄,不像当代的施坦威宽敞。两人这样并肩坐着,连呼吸都挤在一起,拆不开。 “你往那边……挪一点啦!”苏梨轻推顾慕飞的宽肩,“去!顾同学,上课时不许摸老师的后腰!” 顾慕飞居然乖巧收回手,往左又挪了半寸。 苏梨清清嗓子:“老公,你应该识谱吧?” 顾慕飞的一双丹凤眼弯了起来。他侧过头,几乎用看小傻瓜一样的眼神看定她。 “我们小提琴不识谱。”他笑着,严肃地回,“钢琴需要吗?” 明知顾慕飞在逗她,苏梨不为所动。她假装没看到顾慕飞此时近乎于“清纯”、“无辜”、像回到高中的男色,问徐管家要来好几套谱,只目不斜视、正视谱架。 啧,老娘不装装笨,当年钓鱼怎么能钓上这条龙王?怎么还能让这位龙王忘记复健,肯跟她学琴? 她的舌尖舔过唇角。 “老公,”苏梨像嘴上抹了蜜,继续装傻,“我平常没看你用过谱。小提琴谱和钢琴谱有区别吗?” “有。”顾慕飞的眼睛居然还没从她的脸上挪开,目光烤得她像直面太阳,“提琴只有高声部。” “看看,”苏梨赶紧掐腰,“我们钢琴就厉害多了,怎么样!有两个声部呢!顾同学,你看这个像大耳朵的,就是低音谱号……” “亲爱的,”顾慕飞的磁性凑近苏梨耳畔,“……乐理都要学。” 苏梨的脸“腾”地就红透了。她的五指在琴键乍然按下一个和弦。 琴声余韵里,她躲避低着头,一下一下推开顾慕飞不断凑近的脸。 就这样,从音阶到巴赫,又到贝多芬和肖邦。顾慕飞专注学琴时,苏梨拼命忍住不痴痴偷看他白衬衣后运动的褶皱。 顾慕飞似乎小时候也浅浅学过钢琴,知道基本的手型和键位。 他慢慢弹着音阶和巴赫,似乎纯粹应付。可贝多芬的和弦却让他瞬间蹙起眉。 疼吧? 苏梨赶紧借一个错音阻止。 “看来贝多芬对小笨蛋来说,太难了。”苏梨无视掉顾慕飞犀利的目光,故意撇嘴。 “徐管家,麻烦您,”她语气轻柔地吩咐,“您看,公馆里有没有一本……四手联弹版的,《爱之梦》?” 李斯特。四手联弹版。旋律优美,技术适中,最重要的是——苏梨评估着徐管家拿回来的版本:低音旋律被拆成了不间断的六分音,确保每一根手指都能得到适当的锻炼。 “来。”苏梨嘴角弯弯,“试试这个。” 苏梨的拇指点下高音哆,拉开高声部的序幕。她放慢速度,给顾慕飞一点配合加入的时间。 李斯特的难绝非浪得虚名。果然这次,两人才齐齐弹到第八小节,顾慕飞的手第一次让节奏打了架。 “果然,换钢琴谱不习惯吧?” 苏梨不说“你弹错了”,也不说“你的手还没恢复”,她只拿来一支笔,在谱上简单标了两笔秀气的记号,长发扫过他的肩膀…… “来,”苏梨覆盖上顾慕飞的右手,她的手只比顾慕飞的略小一圈,“这样走指法……” 她按下顾慕飞的食指,帮他按下琴键。 她带着他,把他带去每个键,把手指慢慢打开,感受着他清晰的筋脉在掌心收张…… 她确保这一小段他能自己弹好,手心离开顾慕飞的手背。 这样……苏梨脸红。好像初见时,她故意装不会,诱顾慕飞教她打德州扑克。 两人又联弹了一小段。在第十二小节,几个复杂的转音,苏梨不得不又扶着顾慕飞的手再做一次。直到第十六小节一个明显的错音,苏梨本想安慰,转头却发现…… “顾慕飞,你故意的吧?” “没有。”他迅速抿唇,收起笑容,尝试一本正经。 可惜,装可怜并不是顾慕飞的长项。他皱皱眉,只显得更加冷肃。底下,他却还牵着她的手,默默捏着她柔软的掌心,不肯让她抽回: “你老公太笨,李斯特太难。” 难顶。杜宾非要学小狗。苏梨看着这双眼睛,也没办法,只好轻轻在他额头一吻: “那我多教几次……我真的,还蛮喜欢这段四手联弹……” 这次,顾慕飞先看了她一眼,看了相当久。他转而稍微调整坐姿,向前挪了半寸,略微倾身,这双丹凤眼审慎地投向谱面。 他英俊冷淡的侧脸沉进阴雨的柔光,轮廓分明。苏梨看到他的眉心微紧—— 三扇法式门洞开着。后院里,刚开的芙蓉葵被敲打得摇晃,翠绿的颜色淅淅沥沥。 两人再次触碰琴键。 顾慕飞的右手还在恢复,力度很不均匀,有些音按得过重,有些音按得过轻。但他凝着眉,专心驾驭。《爱之梦》的旋律是对的,情感是对的…… 苏梨不知不觉靠上他的肩膀,悄悄加快了一点点速度。 四只手并驾齐驱。 胜负欲上来了。 chapter 27. 当心夏衍 苏梨太熟悉顾慕飞此时的表情了。她跟他学打猎、学钓鱼、学射击、学他教的所有一切,一旦认真,他就是这个表情。 专注到天地一粟,偏执。 苏梨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只把手中的节奏稍微再加快了更多。 但顾慕飞只一愣,就迅速追上她。 两个人的手指在琴键上高低追逐,低音部和高音部渐渐分不开,纠在一起。 苏梨弹到高潮一连串爬升的碎音,忽然,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整整一倍。 顾慕飞偏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右手想追上。但紧接着,他本能抓过苏梨作乱的手,往自己心口一按。也许他用力过猛。苏梨只感到天旋地转,“噗通”,他们滚进地毯。 在小提琴、竖琴还有沉默的大钢琴之间,呼吸和裙子都乱了。苏梨分开双腿,跨骑在顾慕飞的身上。 而顾慕飞躺在地上,英俊的面容大口喘息。他的脚还蹬住琴凳,焦金的头发散乱,鬓角冒出丝丝薄汗。 苏梨的手被顾慕飞的右手僵硬紧攥,一丝一毫也不肯放。他的肌肉和筋脉都蓬勃拱起,让心跳一下一下拍进她的心…… “先生。” 徐管家站在五步开外,鞠躬,手里托着一只银质大托盘,送来牛皮纸封包的大文件袋,角落有些沾湿。 管家的语气透出十万分的迫不得已。 他也想看少爷少夫人琴瑟和鸣。大小姐若在天有灵,不知多欣慰。 但少爷曾叮咛过这是十万火急,就算半夜送来,也必须当即把他叫醒: “中衍法律事务所法务助理,甘雨,送来弗里斯特-摩尔案的和解协议。您吩咐过,这是第一要务…… “请问,您要现在看吗?” 苏梨抬头看到徐管家的大托盘,脑子里几乎瞬间发白,“腾”地,就从顾慕飞紧实的腰腹上弹起身。 她慌乱退出两步,“啪啪”拍着裙摆。 她太慌了,还以为顾慕飞松开了她。根本没注意到这次她只一抽,就从顾慕飞以前根本不可能挣脱的这只手里,把手抽了出来。 顾慕飞的眉心又沉了沉。 但苏梨此时根本顾不上观察。他们今天早上……就是这个姿势!一模一样!摔下床的! 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 苏梨咬住唇,涨红脸,几近慌乱地往下扽裙子。 不管怎样,顾慕飞也说过,徐管家是外公的人,凡事都会汇报。 苏梨别回头,面向钢琴。她指尖只感觉滚滚发烫,脸上已经能煎熟好几个鸡蛋。 恐怕,她是顾家八百年来最不“检点”的少夫人了。 “甘雨?” 她听到身后的顾慕飞也站起身,不急不缓地接过大文件袋。他的语气……比起刚开始学琴那时,甚至更冷、更深、更重了些。 “对……”徐管家回得很慢,似乎在小心地挑选词句,以防碰到逆鳞,“文件由上次那位法务助理单独送来。她说……” 苏梨的心口还“噗噗”乱跳个不停。她默默抚着心口,坐回琴凳,试图冷静。 “嗡”。 钢琴上,她的手机一震。 是外公。 “……甘律师说,”徐管家跟随着顾慕飞继续,他们似乎走到了大起居室的另一边,“因为她的工作失误,文件没能在周末前寄到千岁华隆总部。夏律师命令她今天必须送到,她就匆匆赶来了。 “她还叮嘱,”徐管家学着甘雨的样子复述,“‘请您务必,立即,当面,把文件交给顾总一个人。’” 而苏梨正盯着手机发愣。 外公只发来一张照片,她立刻就点开看过。 四五岁时的顾慕飞,已经是人群里一眼跳出来、模样格外好看的小孩。 而且,这居然和她梦里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苏梨眼睛看着照片。男孩子的身板瘦削,穿一套蓝白条纹的水手服,领子干净地平展开,露出一张桃心形状的脸。 这张脸肤色冷白,不怎么服帖的黑色额发打在眉心。 黑发下,这双丹凤眼笑得太放肆,眼梢飞扬起来,带着黑漆漆的眸子往镜头外瞧,倒更像今天早上顾慕飞非要捏她鼻子时的坏样子。 一看就是捣蛋鬼。 只不过,男孩子被母亲一手按住,紧紧护在长裙后。这张照片怎么这么像……狗仔偷拍? 照片下面,外公又补上两行小字: “囡囡,慕飞四五岁时,他妈妈不让我见。后来他妈妈走得仓促,忙乱里又丢失了许多东西。我只找到这张。 “我今晚再找找。对不起呀,囡囡。” 无意识地,苏梨的肩膀缓缓下沉。她看着手机,怔怔坐住了。 就连被虐待的她,都有一整本相册! 而她身后不远,顾慕飞又冷淡开口: “甘律师人呢?” “先生,”徐管家继续回答,“甘律师送文件时,出租车一直等在公馆门口。甘律师叮嘱完,确认我会即刻面见送达给您,就冒着雨匆匆上车离开了。她看起来非常急。” 顾慕飞不回话。 他想,苏梨似乎今天很喜欢弹琴,雨天也确实适合。房间角落,苏梨的背影已经平静下来,随手弹着《in a sentimental mood》。顾慕飞右臂夹住牛皮纸大文件袋,左手干脆挑开中衍律所的封条。 徐管家立刻递上和阗玉柄的钉金裁信刀。 顾慕飞先一愣。但紧接着,他松开试图撕开胶条的手,沉默接过了。 文件袋里厚厚一叠,开头就印着“中衍法律事务所”,和“样品,非正式使用”的两行水印。 这份夏衍私自与他协商、完全背开原告意愿的二审庭前和解协议,三方都还没有任何一方落款。 顾慕飞沉着眉,一页页往下翻阅。他读东西向来一目十行,只偶尔停下来,确保夏衍按照他们说好的条件安排,并且没有陷阱。 纸页在他的指尖翻动,忽然,多出一张小字条。 鸢尾的幽香让顾慕飞微微皱眉。 这字条是淡蓝色,是办公室里最常见的那种便签纸。这笔迹颤抖,不能更潦草,像执笔人在仓皇间才写下这六个字: “慕飞,当心夏衍。” chapter 28. 不会让你,再没有回忆的 夏衍? 顾慕飞的指尖轻轻敲打眉心,脑海里的大藏书阁瞬间就落了地。 他抢在头痛发作之前,争分夺秒回忆和夏衍见面的所有细节,像把夏衍这个人请回他脑子里的中央舞台,演话剧一般,再让他重新观看、审视,一段一段慢放。 这位小镇做题家、宾大法学院高才,中华烟民,甘雨的丈夫……能有什么意料之外的能量? 这时,苏梨流畅的琴声中断了。 顾慕飞的鬓角渗出薄薄一层汗。他及时挥了挥手,让大藏书馆从他的脑海里烟消云散。从大起居室的另一端,他听到苏梨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苏梨。” 又过半秒。 “艾隆?” 顾慕飞的左手扣紧和解文书。他缓缓偏过一点点头。 “嗯,今天没事。你说要实地考察材料工厂?但材料不是…… “是吗?哇!那真是太好了!!” 苏梨当即站起身: “谢谢你,艾隆!稍后见!” 她丢下钢琴和琴谱,前脚紧跟上后脚,往大起居室的外面走。 “苏梨?” 顾慕飞把嗓音压到最平。他经过大画廊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紧跟在苏梨的脚步后,追她上楼。他的语气发沉,又好像完全不往心里去: “你今晚要和那位阿斯特先生用过晚饭,再回来?” “对。” 苏梨迈开大步走在最前面。她几步就冲进两人在最顶层的卧房套间,绕过小起居室的梳妆台,直接走进她的个人工作室。 工作室占据了公馆一角。 房间里,天水碧的墙板嵌着花鸟锦缎,空间不大,窗台上由女仆插好了红艳艳的芙蓉葵,开得正盛。 墙上,无数苏梨亲手画的建筑图纸、马克笔以及写生画拥挤挂着,其中夹着阿尔伯特·奥布莱的那副《selene》,月亮女神塞勒涅,与苏梨的英文名celene同名,就悬在大绘图桌之上。 这是顾慕飞前年送给苏梨的生日礼物。 他想,平常苏梨要是画累了,就可以抬头欣赏。而此时,苏梨太着急出门,根本没心思看。 顾慕飞把肩膀靠上门框:“你要去艾隆的工作室?” 苏梨都没抬起头。她正以最快的速度比较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她把一卷图纸、几样工具统统都丢进大托特包。 她手边有几个塑料和钢拼在一起的东西,看起来很沉,但顾慕飞也看不出是什么。苏梨在手里又掂了掂,放进包里又拿了出来。 但最后,苏梨咬咬牙,还是放了进去: “嗯……慕飞,艾隆刚刚说,我们要出短差,去一趟波士顿。 “时代广场的项目要用特别设计的复合板,预制墙必须用最大型的激光切割,周边地区只有麻省理工旁边的一个厂做得准。 “本来,中西部闹罢工,原材料整个七月都缺货,我都快急死了。 “结果刚才艾隆说,材料送到了!” 苏梨抓紧包带,双手用力。她借腰一甩,这才把大托特包甩上肩膀。 包里面装满了各种材料,一定很沉。顾慕飞的眉心压了压。那两条肩带把苏梨的连衣裙都压出褶皱。 “……我们真的不能再拖工期。慕慕,别等我,好吗?” “要不,我送你?” 趁苏梨捏了捏他的这只右手,顾慕飞环过苏梨的腰,不轻不重地凑向她的耳边: “外面下雨。而且,我正要去中城办公室。” 他扬了一下左手里的和解文书。 “去机场的话,顺路。” 而苏梨看进他的眼睛。 “慕慕,”苏梨的手指攀上他的衬衣领,嘴角翘起来一点,像在帮他整理,矜了矜,“很不幸,艾隆说我们开车去。波士顿要往北,和中城相反。” 但紧接着,苏梨的这双桃花眼里似乎心事更复杂。有那么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对他说些什么。 但最后,苏梨摇了摇头: “而且我不想……让同事觉得我工作只是爱好,在你的金钱外打发时间。” 她踮起脚尖。 这双红唇混着淡雅的广藿香,轻轻吻上顾慕飞的脸颊。 她的嗓音像耳语: “……慕慕。我不会让你……再没有回忆的。” 不等他回答,苏梨从他虚拢的怀抱里转过腰脱身。她光速一般冲下大楼梯: “徐管家,盯好先生不许去健身房——” 随着脚步声,苏梨的嗓音回荡,逐渐消失了。 顾慕飞仍躇在工作室门口。他静静站了许久。 直到,他终于迈步走向窗边。 公馆外,阴雨连绵。纽约万塔高悬,全沉进灰色的雾里。雨像万千枚针,砸中楼下已经停好的白色特斯拉model x。雨刷来回摆动。 风挡玻璃里,穿天蓝衬衫的手从阴影里出现。鹰翼门缓缓展开。 管家黑色的伞偏向一边,露出苏梨即将上车时的轮廓。 忽然,苏梨抬起头,迎向大雨。 她的这双桃花眼亮闪闪的,扬起微笑。在雨天的湿润里,苏梨的指尖先碰到嘴唇,让顾慕飞远远地就看到她唇上被压下去的软弧。紧接着,她向他扬起手…… 一个飞吻。 苏梨钻进车。特斯拉终于开远。 顾慕飞的手停在窗框上。 苏梨是来纽约办公,她有自己的事业。但每次她一来纽约,艾隆就安排出差、考察或者同事们开组会。 苏梨全身心扑进时代广场的项目。那是她通往聋哑学校的钥匙,是她挣来的“苏建筑师”的证明…… 艾隆。 顾慕飞在呼叫welsh、随时都可以申请专航的通讯录上悬停一瞬—— 他收回。 他的手指也点了点唇,从窗边撑起身。他拿着中衍拟好的和解文件,走进公馆里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保险柜。 他又碰到了那张便签纸: “慕飞,当心夏衍。” 顾慕飞眯紧双眼,摩挲着这六个字的笔迹。显然,甘雨像在慌张躲着谁,尽管落笔惶恐又潦草,但也要为他写完。 他对甘雨早全无感情。 但顾慕飞此时低头,看着阴影里的这六个字。 那时,倘若他能把话说得不那么决绝,不把甘雨整个人都否定,是不是就不会…… 顾慕飞把和解文书丢进去,保险柜合拢。他离开,头也不回。 ……让甘雨像今天这样卑微? chapter 29. 世界总在改变 时值暑假。麻省理工旁的大机械厂房空旷,几乎没几个人。 相比纽约正阴雨连绵,相隔三百多公里外,波士顿却阳光明媚。 在一堆pvc复合板材中间,苏梨皱了皱眉: “这可不行。” 她摘下激光护目镜,收起手中的直角尺。 “虽然切割确实精确,但如果所有窗口都有这种瑕疵,”她指了指板面上的弯曲,“我很怀疑,这能撑起整个二楼的重量?” 不等几名工人反驳,她立即展开随身带来的图纸。 “如果按图纸,切割时应该二次加固——” “女士,”激光工程师把这个词咬重,“图纸归图纸,实际操作可是另一回事。激光热量就是会让塑料板弯曲。你没上过大型切割机?” 趁苏梨转身,余光里,她清楚看到这位工程师回头。他的右手指悬上太阳穴,转了两圈,做了个好像她脑子不灵光的鬼脸。 旁边几个工人努力憋着笑。 虽然无声,但工程师的嘴型明白这么说:“娘们,就是事多。” 她是整个厂区里唯一的女性。 苏梨没着急辩驳。她从大托特包里掏出几个激光切割过的pvc模型小样,一一放进工程师和几个工人的手心。 她手背露出以前操作电锯时留下的几道疤痕: “首先,我来自伊利诺伊理工;其次,我辅修材料工程。最重要的,这是我自己切过的小样。为什么我的窗户就没有弯曲?” 几名比苏梨都高都壮的工人们互相瞪了瞪眼。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抬起眼镜。仔细摆弄起苏梨的模型,啧啧称奇。 “对不起,女士,”激光工程师丢开模型,懒洋洋开口,“你的模型这么小,热量当然不足以让窗户弯曲。但。” 他盯着苏梨,露出让苏梨不怎么舒服的鬼笑:“你想要的可是大家伙。” 他拍了拍苏梨身旁一人多高的板材。 “除非你有实际尺寸的模型,否则——我说不行就不行。” 眼看工人们也纷纷摇头,放下苏梨预先准备好的小样,苏梨脸颊通红,咬了咬唇。 难道,她好不容易挣来的项目就只能这样?就只能眼睁睁允许瑕疵发生? 如果顾慕飞在,他会…… 苏梨默默抓紧大托特包。她感觉顾慕飞也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要她学他,买下整个厂区,逼工人为她提升技术、熬夜加班? “等等。” 艾隆刚和厂区老板付完定金,从厂外大步走了进来。他本就高大,大手大脚;今天又穿一件天蓝色的衬衣,干净、澄澈,像一整片脆生生的晴天从外面扑进来,显得浅海般的眼睛更蓝、更透明了些。 艾隆的手压住板材: “你要实际大小的样品?跟我来。” 苏梨背后,工人们的脚步拖沓,跟着艾隆来到厂区外停好的model x旁边。苏梨正想,这位工程师傲慢又无礼,怎么才能说服工厂按她的要求来…… 艾隆打开后备箱的门。 在黑色的绒毯上,躺着和实物建筑一比一尺寸的墙板,只不过,艾隆裁下这一部分,让墙板刚刚好能放进车里。 苏梨看着这面墙板,完全没意料到。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而且,她能看出艾隆十分细心,重点裁下窗口和墙角接合的部分。那里没有任何弯曲和瑕疵。 难怪,艾隆不在意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坚持开车带她来波士顿。 苏梨转头看向激光工程师。 “这怎么做的?”这次,轮到激光工程师啧啧称奇。 他从人群里奔上来,两手抚摸着窗口边缘:“大型激光一定会弯曲板材……” “这是我做火烧木的经验,”艾隆不急不缓,他一根手指剑一般指向板面,“就像木材有水分才会变形。你先把pvc稍微预烤,趁凉之前激光切割。 “我完全按苏建筑师的图纸试做,没问题。” 艾隆侧身按上板材,蓝眼睛隔过凑近的工人们,看向苏梨。他嘴角上扬,竖起一根大拇指,对她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人成功把激光厂谈下。厂区老板向苏梨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再有一点瑕疵,最晚十月就能完工,再分批送去时代广场。 苏梨和艾隆你一笔我一笔,并排,把合同签完。 趁艾隆先离开,苏梨又小声要求老板帮忙打印一样东西。 终于,苏梨来迟。她坐回艾隆的车,此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夕阳从全景天窗照进来,让苏梨在红润的晚霞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托特包很重吧?”艾隆系好安全带,先笑了笑,“苏梨你带这么多模型。” “还行。又不是第一次。”苏梨独自转了转酸涩的肩膀,“关键,太可恶了。带了也都没用上……” “话不能这么说。” 艾隆及时发动车子。空调凉风习习,却没有正对着苏梨吹,只从她的耳畔轻柔划过,让她觉得刚刚好。风凉沁沁地,带走她的疲劳,也带走她脖颈后细腻的一层汗水。 艾隆这才笑着又说: “这座工厂仗着是东海岸最精准,确实骄傲又刻薄,不把建筑师们放在眼里。要不是你先拿出小样震住他们,他们也未必愿意多看我一眼。” 此时,夕阳均匀洒上车边的查尔斯河。游艇上下起伏,都像镀了金。 “哦,艾隆。别告诉我,你没听到他们说‘娘们就是事多’?”苏梨撇着嘴,“同样一件事,你一说话,他们倒肯听了。” “这……” 艾隆的大手扶着方向盘,笑声里有些发颤。 他戴着米奇纪念手表,左手挠了挠头顶的发旋,深栗的卷发随手指蓬松开,倒显出诚实的憨气: “我确实没立场否认。但世界总在改变……” 苏梨专心看着河对岸的城市。 世界总在改变,就像纽约从泥地成为帝国之州,灰道之王成为守法资本家。这正是她倾心于建筑的原因。 她根本没注意到艾隆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只要,像你这样的女性越来越多。” 艾隆轻声说完,收回目光。在苏梨回答之前,他迅速变了个语气: “今天很晚了。要不我们明天再回纽约?麻省理工的博物馆很不错,那些图纸你肯定喜欢。哈佛美术馆也很值得一看。” “你别说,如果是来观光,”苏梨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恨不得在波士顿待上几天。但…… “我今晚必须回去。” 苏梨攥紧手机。要是她不回去盯着,指望徐管家阻止顾慕飞进健身房,几乎不可能。 “主要,我明天还要回芝加哥。我去订晚点的机票,就不麻烦你……” “那我们干脆开回去得了。” 艾隆似乎咬了咬牙,把车在红绿灯处立即掉头:“周末可真短暂,可恶。不过,我们俩都还没吃饭。” 他拍了拍平坦又结实的肚子。 可苏梨记得她已经被新闻抓拍过。虽然可能性极低,但她可不想再看到一条热搜: #千岁华隆少夫人与神秘男士晚餐,或传婚变 “餐厅要等很久诶。”苏梨直接推脱。 “但回去,可要三个半小时车程,”艾隆温和回答,“干脆我去打包一份吃的,路上吃?” “吃什么?”苏梨看着艾隆干净的车内饰,“噗嗤”笑出声,“我可不想在你的车上吃波士顿龙虾。弄脏了,你这位老板要扣我工资。” “唔,我知道一个地方。我研究生时经常去,正好介绍给你。这样你下次来就可以……怎样?” model x一路七拐八拐,向西一直开进剑桥镇,直到他们靠近一座小船坞码头。河上一家门面最窄、最不起眼、正循环播放着橄榄球比赛的小酒吧门外,艾隆停了下来。 这里离哈佛极近。 艾隆找不到停车位,又把美国的基建低声咒骂了一遍,只好把车暂时停在路边,自己跑去取餐。 而苏梨站在model x边帮艾隆看着车。她刚微笑地说服开罚单的人走开,“他去洗手间,两分钟就回”,晚风习习,送来最后一点暖。 赤红的夕阳沉进波士顿的剪影。 在夜晚里,皮划艇、独木舟还有小帆船一艘艘归港,人们说笑着走上船坞。 艾隆终于跑了回来。他像个得胜的孩子,又像个打猎归来而兴奋过度的战士。他英俊的眉眼飞扬,只看向苏梨,朝她高高举起好大一只牛皮纸袋,跑出好几步。 “艾隆?”一位女士刚从船坞上下来,“你回波士顿了?怎么不告诉我?” 艾隆停下了。高举的牛皮纸袋缓缓垂回到他的心口,让他居然有些局促地双手抱着。 艾隆看了眼苏梨,又看向眼前的女人: “……妈?” chapter 30. 是喜欢你 艾隆的妈妈? 这位女士穿着划船专用紧身衣,头戴遮阳帽,确实和艾隆几分相像。 “罗尼!” 噗嗤,罗尼? 这好像,顾慕飞对她说过,以前他妈妈也只喊他“阿飞”。 苏梨绷住嘴唇,仔细后退两步,让出母与子的空间。 “糟糕。”艾隆被妈妈迎面抱住,苏梨只能听到他小声嘟哝。 这位身高接近一米九、三十一岁的大高个男人,好不容易挣脱开妈妈的拥抱: “呃……妈!我在工作!这是苏梨,是我……这次项目的首席设计。苏梨,这是我妈,她是哈佛帆船会的骨干,一到夏天就练船……呃,我完全忘记了。” 说着,艾隆在妈妈的背后挠了挠头。 “初次见面,阿斯特夫人。”苏梨伸出一只手。 “叫我艾琳就好。”艾隆妈妈笑着回答,“女孩子这么年轻,就当首席设计,很努力吧?我跟罗尼说……” 艾隆的妈妈很喜欢说话。苏梨很快就了解到,阿斯特家世代在纽约经营律所,他的爸爸和哥哥都是执业律师。 而艾隆读建筑。显然,他才是家里最叛逆的那个。 “……罗尼,你爸爸喊你下周回南安普顿吃晚饭,好像和某个跨国大集团的投资有关……” 艾隆赶紧摆手,往苏梨身边站了一步:“妈,那些我没兴趣——” “和你的信托也有关系。” 艾琳说一不二。不知什么时候,她掐腰,已经站到了艾隆和苏梨两人的对面: “还有,别老戴你的米奇手表,给你的合伙人留点正经印象……苏梨,是吧?有空来我家吃饭。罗尼小时候就喜欢米奇。他有一柜子的米奇手表——” “妈!” 终于,艾隆成功地把他的母亲送远。艾琳还朝苏梨挥了挥手。 “呃……别介意我妈。”艾隆的脸比刚才的夕阳更红,衬得他看向苏梨的这双蓝眼睛都一闪一闪。他扯了扯衬衣袖口,好像试图遮住手腕上的米奇腕表。 “你不是着急回纽约?干脆我们边开边吃。” 说着,他们上车。艾隆熟练倒档,顺手把外带的纸袋塞进苏梨怀里: “你先尝。” 苏梨抱着纸袋,食物的香味阵阵钻进鼻孔。她一下午忙来忙去,肚子已经咕咕直叫。苏梨打开纸袋。 “这是……?” 她小心拿出一个来,有点烫。在她的指尖,金灿灿、圆滚滚,一团完美的面包麸,只露出深红的小龙虾尾。 “……炸……虾球?” “新鲜出炉的芝士炸虾球。”飞快地,艾隆补充,“你快尝尝。好吃吗?” 其实……苏梨从来不喜欢吃油炸。但艾隆的眼睛似乎正从余光里盯着她,让她实在不好意思驳这份期待。 她捏住小龙虾的尾巴尖,不让油沾上手。圆滚滚的虾球送到嘴边,她双唇开启一点,轻轻咬了一小口。 “唔!” 苏梨霎时瞪圆了眼睛。 “怎样?”艾隆转回头。 “嗯——好吃!” 苏梨没开玩笑。拉丝的芝士滚烫,但她还是把虾球都小口小口地啄进嘴里。她从没吃过这么爽口的虾球。 “太好了。”艾隆松开紧抓的方向盘,好像长出了一大口气。 “以前我在哈佛读研,经常熬夜,饿到胃痛。你也知道,美国和中国不一样,半夜没饭吃。” “艾隆你去过中国?”苏梨舔舔指尖,已经拿起了第二个虾球。 “对啊。两三年前。去了你的家乡,闵州……”艾隆悄悄喝了口水,“苏梨,你那时在闵州吗?” 两三年前…… 一瞬,苏梨愣愣地看向窗外。山、树还有波士顿都被他们迅速抛远。那时,她刚从iit毕业,顾慕飞也才去千岁华隆。他们还没有闪婚…… “那时,我已经来芝加哥了。” 苏梨的手偷偷摸进托特包,捏住今天打印好的那张照片,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她爽快回答。 “这样啊。” 大概凑巧,有两秒,车里没人说话。艾隆把车开上一条匝道,而苏梨的嘴正巧被芝士粘住。 不急不缓地,艾隆把水瓶插回杯座: “不管怎样。后来我有次饿急了,饿得在校园游荡,刚好就看到河边这家小酒吧。当时只有它开着。 “一来二去,它成了我半夜的救命口粮……因为太好吃了,我可没少跑健身房。” “可它真的很好吃呀。” 说着,苏梨已经拿起了不知第几个虾球。 也许饱餐过后,又也许今天带来的模型着实太沉,苏梨此时有些犯困。她倚在车座里,左右端详着这露出一小截龙虾尾的小东西。这到底有什么魔法。 “好像,和别的虾球不一样。要怎么做才会不腻?” “哦。因为我三年里总去,”艾隆把苏梨指尖的虾球拿起,丢进嘴里,“老板把秘方告诉了我。 “不过我不怎么会做饭,除了沙拉和意大利面……反正试了好几次都失败。我也没告诉别人。 “看来,只能等我找到太太,把秘方交给她了。” 艾隆扶着方向盘傻笑。 苏梨正要说点什么,艾隆突然又开口: “……其实,秘方很简单。” 他嗓音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要整条新鲜波士顿龙虾肉,加点羊腿,配马苏里拉奶酪。然后法式白酱,白蘑菇碎,秘诀在于新鲜罗勒叶……” 苏梨强撑着睡眼,拿手机笔记本一条条追记着。 顾慕飞的外公,顾知霈,和她一样,也爱吃海鲜。既然她是顾家孙媳,那面子上就得说得过去。下次家宴,这份虾球可以做给外公,也算她递了闪婚的台阶。 而且等她做好,她再还艾隆一份,让他品评。 苏梨打了个哈欠。 只可惜……顾慕飞绝对不吃油炸。 州际公路已经全黑,只剩车灯照出归途。 顾慕飞这个人啊。 苏梨懒懒托着腮。顾慕飞心思重,城府深,处处计算用心,有时难免锋锐过盛,极难驾驭。 而艾隆…… 虽然艾隆也聪明,但他坦然平和,任何人都能从容接近。 这世上的人,当真千人千样…… 苏梨的眼皮开始打架。 如果有一天,艾隆和谁结婚,一定会是一名好伴侣吧…… 她的思绪几乎连不成片。苏梨捏着包里的照片,额头昏昏沉沉垂向一边。 她睡着了。 >>>>> 半夜十二点半,东六十二街的公馆仍旧灯火通明,把顾慕飞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借口下了一整天雨,公馆太闷,字帖越临越乱,健身房还不许去。徐管家心照不宣,只陪同站在少爷身后,一齐等着。 终于,白色的model x从街角拐进来,灯光扫过两人的脸,停住了。 台阶上,顾慕飞没着急迈步。他双手插进口袋,一副才从门里走出来的冷漠模样。 艾隆降下车窗:“顾先生——” “阿斯特。” 顾慕飞的眼睛先扫过苏梨熟睡的样子。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夜风里对撞了刹那,又各自移开。 “苏梨太累了,睡着了。”艾隆的声音压得很低,“希望你不会误会……” “知道了。” 顾慕飞冷静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门。 苏梨软软歪着身子,靠在座椅里。她脸颊上印出安全带的红痕,手里紧拽着大托特包。 顾慕飞看着这张脸,先愣了半秒。 紧接着,他解开安全带,左手一点点滑进苏梨的后背与座椅之间,感受到她的体温。他把她往怀里搂紧。 像确认又像庆幸,他的右臂托过苏梨的膝弯,一齐穿过大托特包的肩带,让苏梨整个人完完全全倾倒进他的胸膛—— 轻松又不能更小心地,他把苏梨从车里抱了出来。 “回见,阿斯特。” 顾慕飞头也不回,大步踏上台阶。他留管家致谢以及关上车门。 公馆最顶层,卧室套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顾慕飞搂着苏梨,坐进贵妃榻。他抽出手,去帮她解连衣裙的拉链,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嗯……慕慕……?” 苏梨挣扎开一道眼缝,一直看到他的丹凤眼,这才又懒散闭回,任他施为。她的手摸索着,从托特包里摸出一张新打印的照片,塞进顾慕飞的手心: “你那天看了好久。是不是喜欢这张照片……?以后,我们的照片会越来越多……” 她含糊耳语着,像梦话,又睡着了。 顾慕飞低头看着照片,正是被全网疯传、两人在法庭外牵紧手的那张新闻照。 他闻到苏梨身上残存着的广藿香,还有,她嘴角上……沾满油炸的味道? 顾慕飞的嘴角动了动,又想笑,又想问她点什么。但苏梨只是睡成一团。 最后,顾慕飞只把这油乎乎的嘴唇擦拭干净: “傻瓜。是喜欢你。” chapter 31. 家暴 老太爷亲启: 徐管家眯起眼睛,仔细盯着电脑屏幕,两根手指悬在键盘上,像挑选词句。 此时晚上十点,少爷有酒局,女仆们都各自回房休息,正是写报告的好时机。 徐管家开始打字: 八月第一周。少夫人周一回的芝加哥。 少爷按夫人叮嘱复健,已经能初步练小提琴。但少爷盛怒开了一名女仆,因为擅自进少夫人工作室。 上周末,少夫人和艾隆·阿斯特还去了波士顿,少爷对此非常关注…… 不行。 徐管家连续敲了好几下回车,删掉这一整句。 他又重新打字: ……自从少夫人回家,少爷行事已经温和许多…… 忽然,雷声“轰”地一震,豆大的雨点“噼啪”打上大法式窗。徐管家放下报告,起身去检查全公馆的门窗。这时,门铃响了。 铃声一下一下催促,急得很。 是谁? 难道,少爷提前回来了? 徐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赶紧上猫眼确认。锻铁大门外,纽约大雨倾盆。一辆车开过,照出门柱旁孤零零的人。 女人的长发糊在脸上。居然……是上次送文件的那位,法务助理? 门铃又再次响起。 徐管家赶紧撑开伞,跑下台阶。 “管家,救我!” 甘雨双手苍白。她抓紧铁门,浑身湿透。雨水让她丝绸的衣物紧贴住身体。 “我丈夫……家暴我!” 她漂亮的脸上早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 “求您!我的手机和身份证都被扣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我在纽约没有朋友……” 她哭得更大声。 “我打上出租,只记得这里。您看在我和顾先生认识的份上!看在苏梨……苏梨不会不帮我。求您!让我躲个雨!落个脚!求您了!” “可……” 纽约的夜雨浓得化不开,“噼啪”都打在女人瘦薄的身上。 “少爷不在……” 甘雨蹲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这要是让邻居或者路人看见……总不能,赶她走吧? 徐管家左右各看了一眼,只好把锻铁大门推开一缝,让甘雨先权且站进门厅。 门厅里灯光暖黄,可甘雨仍缩成一团。她两只脚踩着居家拖鞋,脚下迅速积起一小滩水。 徐管家吩咐女仆去倒来一杯热水,又搬来一只小脚凳,两人就这样在门厅里干等着。 隔着雨幕,漆黑的迈巴赫停到公馆门前。 终于,顾慕飞从烟酒局里脱身。千岁华隆垄断不少版权,而国内几位影视大佬要做个大ip,这让几位一线明星今晚纷纷献殷勤。 而他的苏梨,此时不知道正在干什么。 干脆,睡前和她视频好了。 顾慕飞嗅了嗅身上的烟味,把定制的西服外套丢在车里。 顾家的司机手足无措。 “扔了就好。”顾慕飞随口吩咐。 今天一早,他收到弗里斯特-摩尔在白宫的消息,立刻放了welsh出差,替他去盯。而此时徐管家居然也比往日慢了半拍,但仍旧跑来开门: “先生。您不在时,甘法务助理她……” 顾慕飞刚把脚踏出车门外,冷声挑起眉:“你放她进来了?” “先生,”徐管家压低声音,“我没敢把人赶走,也没敢报警。 “她若真遭遇家暴,我们拒收,晚上出什么意外,责任就在顾家;或者这根本误会,报警……您就和夏律师决裂了,对弗里斯特-摩尔案没好处。 “这事惊动谁都不好。请您三思。” 徐管家深深鞠了一躬。 顾慕飞当即皱起眉。他本就最讨厌烟味,一整晚的烟酒、博弈、签合同、埋伏别人,已经让他两边的太阳穴像刀割,痛得要死。他只用冰凉的指节硬抵上眉心。 但徐管家说的没错。甘雨,毕竟是中衍合伙人的妻子。 如果他直接赶人,谁知道,这是不是夏衍或者弗里斯特-摩尔的陷阱? 这件事必须周密处理。至少,他得先听听家暴的真假,能报警最好。上次那张纸条,如果夏衍还有其他可拿捏的把柄…… 顾慕飞踏出车外,走进门厅。就在门边的脚凳上,霎时,甘雨抬起头。 她整个人湿到透彻,不知从何时起就在哭,一双杏眼已经肿了起来。 门厅里,只剩甘雨时断时续的啜泣。整栋公馆里,甚至,今天都没有苏梨在等着他。这让顾慕飞格外烦躁。 “徐管家。” 顾慕飞这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头痛。他强撑起平日的模样,朝门口挥了挥手:“你送甘律师去住酒店。明早再说。” “学长!” 顾慕飞拔步就要走出门厅。甘雨脱口叫了出来。 “夏衍他……因为我起草了他和弗里斯特-摩尔的私下协议……他威胁我!一条一条,是他让我写的……” 顾慕飞站住了。 甘雨的两只手来回揪住湿漉漉的裙摆。 “……而且,能不能……” 她杏眼里挤满了泪水,从顾慕飞完全不看她的侧脸,转向一旁的徐管家: “至少,让我换套干燥的衣服……不然,我从顾家去酒店,被人说出去……” 甘雨终于绷不住,捂着脸,再次大哭了起来。 “先生,这……”徐管家真没办法了。他当值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顾慕飞忽然想起苏梨说过,“甘雨不对劲,我们是不是应该……” 他同意了。 他没再说话,只把这个任务丢给了徐管家,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门厅。 得到少爷吩咐,徐管家立即领着甘雨进了小客房,由女仆守着,让她洗了澡。甘雨裹着浴袍,走出蒸汽升腾的淋浴间,在身后留下一丝鸢尾香。 女仆端着临时衣物,送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甘雨挑起裙子,“我不穿顾家女仆的衣服。” 今晚第三度,徐管家彻底犯了难。家里就这些人,他总不能去拿男女主人的衣物吧? 于是女仆快马加鞭,又跑去烘干甘雨的衣服。偏偏,这些衣服都是丝的,只能用吹风机手吹。 甘雨拉住吹衣服的女仆:“这公馆这样大,肯定不少房间,很难打理吧?” 女仆正忙着:“那可是。除了顶层主卧,足足有四套房。好在少爷自己随手整理……” 左等右等,衣服还没吹好。甘雨只穿着浴袍,浑身止不住地抖。她向女仆讨了杯杜松子酒暖身,又提出想烤烤火。 女仆把她请进了孔雀石小会客厅。 波斯地毯上,甘雨绕着壁炉走动,研究起顾家的饮水瓶。 从手心,她露出一只透明小胶囊。 她听到远远的脚步声,迅速把水瓶放了回去,坐回到锦缎的沙发上。 徐管家通报甘雨还没走,这让顾慕飞根本没办法去睡。 尽管他头痛欲裂,但这件棘手麻烦,必须画上句号。远远地,他倚上门框,语气催促:“甘律师,要我报警吗?你上次的纸条——” 顾慕飞边说边掂着眉心。 徐管家想起少夫人叮嘱,赶紧吩咐女仆送来止痛药,又自己快步去会客厅里倒上杯水,送来让少爷慢慢啜饮。 “你说夏衍和弗里斯特-摩尔有协议,怎么回事?” “学长,你也知道,我是大小姐身子,但谁能想到,是丫鬟的命。” 甘雨低头,湿润的发梢扫过肩膀,一双杏眼又开始泛红: “自从……学长对我说过那样的话。” 她止不住浑身战栗。 “学长你和我一刀两断……那年,我全部挂科,一赌气,违背父母的意思申请了宾州州立。本想,人生重来……” 甘雨扭头,一声带着泪的笑。 “……现在,夏衍拿我当高枝,若非还有个家世……” “那我报警了。”顾慕飞直接冷淡回话。 “别!”甘雨尖叫,“夏衍从来不真正动手,报警也没用!那人,表面斯文,实则暴戾,若惹到他,他把我……” 甘雨再次啜泣。 “我在美国没独立工作,财物也归他。学长,你让我离婚?” 顾慕飞本就难受,只想怎样能不引起夏衍注意,打发甘雨离开。可此时,他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当即抓住身边门框。 三十三年来,从没有这样过。 “徐管家,”他咬紧牙,“现在,就送甘雨走。” “学长!别告诉我,你不记得那场校际舞会。那场华尔兹——” “甘雨——” “学长!”甘雨站起身,“是我,曾经一心爱你、仰慕你、跨过校园追你。我们当时是有名的天生一对。学长——” 顾慕飞早一挥手。徐管家大声催促着,女仆抱起还有点湿的衣物赶上来。顾慕飞再听不得一个字。 他推开门框,不管地板在脚下万花筒般旋转,只一个执念,脱身就走。 苏梨—— 三两步,甘雨直扑上来。在所有女仆与管家反应过来之前,她紧紧追上,眼看捉住顾慕飞的手臂。 “慕飞。你不可能忘记……” “——甘雨!”在碰到他之前,顾慕飞猛地把女人搡开,“你疯了!” chapter 32. 晚安,顾夫人 本能地,顾慕飞用右手推开甘雨。 疼痛刹那间就钻进心口,刀一般深深贯穿进骨髓。 “呃!”他当即半跪,但也让他瞬间清醒了这一秒。 他的左手已经拽紧大楼梯扶手,挣扎着拉起整个身体。他眼前已经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勉强也登不了几层台阶。余光里,他眼看甘雨被他推到摔了出去,撞进扶手椅。 以他的力量,不应该只这么轻巧。 不对劲。 “报警。” 在钻心的剧痛和眩晕中,顾慕飞咬住后槽牙,从齿缝里咆哮,挤出他的底牌。 此时什么夏衍、弗里斯特-摩尔、公关危机,他都统统顾不得了。 他只狠狠地按下电梯按钮:“徐管家,快——” 在甘雨再次站起身之前,他头也不回,跌跌撞撞钻进电梯。 眼看徐管家立刻奔向公馆大门厅里的电话,而电梯的指示灯跳动着上移,甘雨二话不说,甩开女仆,飞身冲上大楼梯。 “糟了!” 这下,徐管家也终于明白哪里不妙。他迅速转过身追了上去,大声对女仆喊:“先别报警!” 甘雨飞快地瞥了一眼顾慕飞母亲和苏梨的大肖像,像笃定了什么主意,一直盘旋追上顶层的主卧套房。 顾家的大楼梯很高。 可顾慕飞根本来不及看甘雨跑到哪里。他在灰色世界里登顶十一年,哪怕负伤,都没有比眼下更狼狈过。 他心跳从未这样快,像被莫名的恐惧追逐。公馆也从没有像他此时的感受这样,这么大。 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一次次摔倒。“咚”地,他的额头撞上了桌角,嘴角里尝到一丝血味。他挣扎着爬起,夺过眼前的门框,右手掌心里再度钻心撕裂般地疼痛——“啊!” 天旋地转里,他狠心把自己往前一拉,终于扑进与苏梨的卧房。 他双膝一软,迎面栽进地毯。 顾慕飞拼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用脚踢上门,左手拽住门把、反锁。 苏梨…… 救我。 空气里满满是她的广藿香。 他匍匐着,喘息着,一点一点往前挪,爬上两人的床。 他不会……认输。 顾慕飞的掌心摸住床头的柱身,将一截镂空的雕花向左转动。 和他的办公桌下一样,床头的墙上露出一道暗格。 他艰难喘息着,眼睛已经睁不开,视线近乎全黑。他全凭一种执念,指尖向上去够、去摸索,直到,他摸到冰凉的金属。 “咔”。 在他的掌心,cz75b的手枪上膛。 顾慕飞的后背撞上床头,抵靠住,左手握枪,搭在膝盖,对准大概的门口。他另一只手摸到口袋里的电话。 “打给……‘她’。” 他的嗓音已经近乎无声,因为没有力气,又像最后终于释然。 苏梨的电话被接通。他听着这“嘟——嘟——”声一直飞去一千二百公里外。 顾慕飞无意识地喃喃着。 苏梨。苏梨。苏梨。快接啊。苏梨。 你的老公……头要裂开了。甘雨……她要——苏梨。快接啊……苏梨…… 他握紧枪的身体一歪,从两人的大床上栽了下来。 他昏了过去。 >>>>> 一千二百公里外,大床上,苏梨裹着衣服,睡了很久,睡得正沉。 她跑了一整天工地,占满泥水的马丁靴被踢在不远。显然,她刚想看看手机信息,却不小心睡着。手机就躺在她的指尖,在柔软的被子里急促震了震。 苏梨皱了皱眉,仿佛睡梦中并不安稳。 紧接着,电话转进了语音信箱: “这里是苏梨。请在‘哔’声后留言。如有紧急情况,请按“*”。” “哔”。 “……苏梨。苏梨……” “哔”。 “慕慕……” 苏梨难受地翻了个身,像习惯性地想往什么温暖的地方拱了拱,最后却只能吐出一句: “想你……” 小猫提提喵喵地叫,开始轻轻地舔苏梨的指尖。 >>>>> 甘雨只来晚了一步。 她刚一口气冲进顶层套房,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远远就看见顾慕飞的身影投进了卧室,落锁声在无人的套房里不能更清晰。“咔嗒”。 管家的脚步声还在后面追。 报警? 哼。 甘雨背靠上门,反锁整层套房。顾慕飞你想报警,吃亏的可不会是我甘雨。 她轻轻咬住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再回去、再相安无事地做人。她今晚要是让夏衍知道…… 十三年前,她这位甘家大小姐被分手,始终不知道顾慕飞是顾家的人。 十三年后,她见到顾夫人,一个不过做了五年情妇、闪婚上位的女人。 ……那天,她跟着夏衍,踏进这座公馆…… 甘雨紧闭上眼,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她听到徐管家的脚步接近,干脆把自己的肩膀对准对面的边柜,撞上去。 “啊!” 她爆出痛叫,滑跪在硬木边柜前。眼泪从眼角飞了出来。这比她想象中的痛多了。 可恶。本来不必——这样的! 顾慕飞你若是刚才配合…… 她痛到恨恨地锤上桌面。 “先生?”门外,徐管家似乎不敢确定。 甘雨咬紧牙关:没有时间再给她犹豫了。甘雨!想想他怎么和你分手的!一不做二不休! 再不按计划行动,警察就该来了。 甘雨狠狠心,当即把自己的手腕狠力掐住,一直掐到通红,发出喘不动气般的呻吟和叫声。她一路混乱地撞击墙面,冲进顾慕飞和苏梨的卧房小客厅。 好一座漂亮又温馨的小客厅!缎面的贵妃榻,地面铺着白石榴花一丈红的地毯!靠近卧房旁,大理石的边桌上沾着几滴新鲜血迹。 甘雨冷笑。她拎起手边最近的一只花瓶,高举过头顶—— “啪!” 孔雀羽和钧窑紫胆瓶碎了一地。 莫名,她竟觉得,出了一口气。 很快,小客厅里满室狼藉,像被人狠狠席卷、蹂躏过。更衣室和另外一道门——似乎是顾慕飞上次望过的那道窗户方向,都预先落了锁。 甘雨悻悻然,再次确认过通往主卧的房门锁紧,她一点机会都没有。她走向小客厅的梳妆镜前,指尖摸上自己漂亮的脖颈,那里,似乎应该有一个吻痕。 余光里,她看到一只纯金珐琅的相框。 在相框里,一男一女牵紧手,并肩走下大台阶,依偎着,好像新婚蜜月。 甘雨冷笑了声,倒确实犯了难。她冷静让自己揣摩: 顾慕飞……他会像打碎花瓶那般,也打碎这张像框吗? 不会吧。 甘雨扬起微笑。她的指尖慢慢按上像框的顶端,极慢地,她把这张像框向下翻转,直到完全扣盖在桌面上,扣盖在她的指端。 “晚安,顾总……”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天鹅一样漂亮的脖颈,狠狠地掐了下去。 她轻轻笑了两声,突然迸发出一声放肆大笑,但紧接着就意识到隔墙有耳,收起笑声。她拽起刚刚被扯掉的窗帘,在贵妃榻上躺下。 顾家,就和她一步之遥。 美美地,她闭上眼睛。 “晚安,顾夫人。” chapter 33. 如果你背叛 雨后,天光大晴。 顾慕飞的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 昨晚他没拉窗帘,阳光毫不留情地洒满他的全身。他仰面躺在地毯上,手机就掉落在他的指尖,又“嗡嗡”震了两次。 屏幕上显示已经十点多。 顾慕飞一骨碌支撑自己坐起。 当即,头痛像穿过眉心的子弹,让他痛哼出声。 他每天七点准时起床,除周末外风雨无阻。此时他视线重影,看手机都是两个。信息一条紧接着一条,他却根本没有心思看。 他仍穿着昨晚的衣服,但衣领和袖口全乱了。 他左手……搭着枪? 他胡乱揉按着眉心,试图像往常一样开启大藏书阁,然而脑海里的他一脚踩空,直挺挺掉进白雾的大海。 他记得……昨晚雷暴。他记得酒局。他记得当他一心赶回家,要和苏梨视讯,管家通报…… 甘雨。 他一定推开了甘雨。 脑海里的他在慌乱挣扎,平常清晰的视觉记忆一样也没有。他徒劳地拨开白雾,像在大洋中央溺水的人。 顾慕飞的手心冒出冷汗。 他……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完全的空白。 他抓过床尾,木然地站起身。他三十三年从不许愿、从不祈祷,但此时,他知道自己在全心乞求着什么。 他左手拎起枪,小心推了一下房门。门锁着。 他解锁,推门,希冀一切如常。小起居室里一定空荡荡的,苏梨很快就会在周末回来—— 门边,顾慕飞浑身一震。他和苏梨的小起居室狼藉不堪。 他们夫妻都是爱整洁的人。苏梨稍微懒散点,但从来用心装饰;他不怎么爱摆设,就随手打扫。 此时,苏梨最喜爱的天青釉碎了一地。孔雀羽被踩乱。 梳妆台上,他一眼就看到,他和苏梨的相框被盖住了……? 好奇怪。 他迈出一步,碎瓷片在他的脚底尖锐作响。 “慕,慕飞……” 他回头,这才注意到,小起居室里还有个甘雨 甘雨缩在贵妃榻上,脸色“刷”地纸白。 一看到他,甘雨猛地往后退。她三两下从榻上绷直,双手抓紧身上的薄绸窗帘,勉强遮盖住身体,一直拉到蹙起的眼眉下。 她退到贵妃榻的犄角。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到窗帘上: “你……清醒了? “慕飞,昨晚……我不知道你从酒局回来。我以为你能帮我。我追上来,只不想让你报警,可你——” 甘雨放声大哭: “你竟然不顾我有丈夫……强行蛮力——要我——” “不可能!”大脑里像被什么斩断,顾慕飞厉声断喝。 他对甘雨连感情都没有。他怎可能对她……? “好。你不认。你自己看!” 甘雨“蹭”地窜了起来。 她跪在贵妃榻上,垂着眼泪,咬咬牙,仿佛纵身赌气跳下悬崖,一手掀开遮住身体的窗帘。 顾慕飞当即背过身,根本没法直视。 在破碎的威尼斯全身镜里,远远的,甘雨的肩上、腰上,到处都是擦破和撞的淤紫。她两只手腕淤青,像被狠狠地反拧过。 “学长,你要装不记得了?” 甘雨转头,从镜子里直直看住他。甘雨的脖子上,露出清晰的一点红斑,像…… 顾慕飞的心本能下沉。 “昨晚。” 甘雨的声音冷下来,太过平静: “慕飞,你肆意发泄、凌虐我两回。你不认。但我被你弄的伤……会说谎吗? “你后来酒劲过去,认出我是谁,又反悔,不许我进门。 “我……我裹着窗帘,哭了一整晚……” 甘雨的指控像一把把反光的刀子,扎进顾慕飞脑海里的白雾,把溺水的他围在中央,拼凑出一张他都不认识的脸。 “……十三年,慕飞,我对你……如果你想和我……” “住口!” “……再续前缘。”甘雨说完,“可你,慕飞,你为什么强迫我?”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现在你我已婚。如果,夏衍知道——或者你妻子苏梨知道——” “甘雨!!够了!!” 顾慕飞当即回头。他眉心骤然显现出蹙痕,双手青筋根根暴起,左手的枪危险颤抖:“你住口!!” 甘雨倒吸一口气。 她娃娃般瘫回到贵妃榻上,紧闭起眼,好像顾慕飞昨晚就是这样威吓她、逼迫她。她颤抖着,一声也不敢再说。 这让顾慕飞怔住了。 他听到甘雨的话,一丝不信。他不爱强迫,从来也没强迫过,哪怕苏梨曾是他的情妇。 他绝不是为一时欲望贪欢的人。 他刚要反驳,甘雨已经在小声地啜泣。 女人的身上满是伤痕,小客厅里满目狼藉。他说不信,只像他在为自己开脱。 更何况,他记得一部分。他从酒局回来,是事实;他被甘雨追上来,是事实;昨晚,似乎到处是苏梨的气味…… 他醒来衣着凌乱,手里拿着枪,也是事实。 顾慕飞心烦意乱。 “你去穿衣。”他随便指向客厅外的走廊,“快。” 他转身按铃,放下手枪。徐管家急急跑来,看到小起居室里变成这样,也惊呆了。 顾慕飞完全背开甘雨,仔细问徐管家。 徐管家诚实直白: “先生,昨晚,尽管……您命令过报警。但后来她追上楼。我怕……警察来抓到什么,或者她指控您——” 顾慕飞的指尖掂住眉心。该死! “等我追到套间门口,门已经落锁。” “那你有没有听到……?”顾慕飞抓住最后一线希望。 “是,先生。但……” 徐管家生吞了一口唾沫。 他抬头,眼看少爷眼底血丝,眼角布满细纹,像一夜没睡。这双深邃的丹凤眼只催促他快说。 “……门后传来瓷器破碎、撞上什么和……嗯……呻吟声。” 顾慕飞的手盖到脸上。 “先生,您别。隔着一道门,谁能说得准——” “慕飞。” 甘雨已经回到小客厅门口。她凌乱地穿着自己的衣服。 “我理解……学长和太太异地。我……在错误的时间逃到了错误的地点,被学长当苏梨……当发泄工具……” 顾慕飞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怎可能会?? “我原谅学长。” 甘雨小声说道。 “……我知道,学长永远不会承认。我会识相,会再从学长的世界里……走开。我只求您……” 说着,甘雨手扶着门框,软软地对他跪下了: “……不要让夏衍知道,好吗?” 她句句戳中顾慕飞的痛点。 顾慕飞低下头。 他的两只手干净,婚戒此时刺痛他地一闪,右手痛到还在发抖,握不紧。 甘雨跪在门口。徐管家上去劝,她不让碰,也绝不肯走。 现在容不下他细想。 顾慕飞点了点过热的眉心。他低声吩咐徐管家把小起居室恢复原状,若有不对劲的,都先收起来。 他再没看过甘雨一眼。 “到此为止。”当务之急,他必须把甘雨打发掉,“……我不会告诉夏衍。” 余光里,他看着甘雨终于起身,跟着徐管家离开。 今天上午,他的手机一直在不断催促。消息像从某处炸开,逼着他必须回复。顾慕飞立即呼来顾家的车,送自己先去办公室。 车里,顾慕飞这才翻看手机。一夜之间,顾家出了大事。 在一堆董事会质问中,他首先看到一条拨出记录、三通未接来电。 昨晚,他给苏梨打过电话?? 他眉头拧紧。他究竟……苏梨会不会…… 他拇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悬停不知多久。公事短信仍旧一条一套挤进来。 他深呼吸,引颈就戮,按下拨通。 “慕慕?” 电话那端,传来他最想听到,又仅仅只在此时此刻,他最害怕听到的声音。 “苏梨。”他张了张口,咽喉里像挤满随时让他粉身碎骨的刀,“昨晚……?” “嗯……”苏梨的嗓音柔软,“我昨晚累得睡着了。慕慕,你今早没接电话?不像你。” 他—— 甘雨的事挤到嘴边,顾慕飞几乎脱口而出。 “如果你背叛。” 他脑海里,苏梨的声音清晰响起: “我们分开,就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苏梨父母离异。她父亲出轨、离婚、抛弃她们母女,丢下十四岁的她自残。 他用了五年、追了五年,让苏梨慢慢学着相信他、依赖他。 苏梨现在是一个人。 眼下,他只有甘雨的一面之词。他没有记忆,但他这就让welsh查清楚。公馆有监控,他会带着清白,再向苏梨坦诚—— “今天比较忙。”顾慕飞看着满屏的质询,“我等你来,有事……要当面告诉你。” “好啊!我也有好消息!”苏梨的声音贴近顾慕飞的耳畔,电话那端,她雀跃不已,“老公,这次不用等太久。实际上,我还有一个小时……就到纽约了!” 电话挂断。 顾慕飞静静地看着手机上自己倒映的脸。直到,他颤抖的双手触碰到额头,顺着发丝和头痛往后捋…… 他心底,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呼喊:他不可能。 但他该……怎么办??? chapter 34. 他不允许 当迈巴赫滑停在中城千岁华隆总部,高楼的阴影打在每个经过的人的脸上。 纽约一切如常,公园大道人来人往。只有顾慕飞清楚,从公馆开过来不过区区十五分钟车程,顾家的股价又狠狠往下砸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这次,不等司机开门,他已经率先踏上人行道。 他迈步往前走,随手按住车门,回身对司机叮嘱一句: “去拉瓜迪亚机场,接少夫人,注意安全。” “是。” 顾慕飞头也不回,走进千岁华隆的玻璃中庭。 如往日一样,他随意看一眼前台后、人造山水里最中央的这棵大银杏。 因为苏梨说,喜欢顾园的银杏。 他借口,北美总部也需要一棵“发财树”。去年他说动顾知霈,经过董事会审批,从顾园门口特意分来这棵宋代古株的后代。他一路安排海运、专人养护、检疫审批……最终种在中庭。 此时,纽约的晨光比金子还贵重,只有一束,把树叶照到透明…… 财长、运营长等等,一众西装革履的人早在等他。眼看他进来,怔怔看着树,他们像猛虎一样扑上来: “顾总!您可算来了!” 白发长腿的法务长发挥优势,率先递上一张纸: “弗里斯特-摩尔玩阴的!上周五,他们凭着一审胜诉,向法院提交了资产保全。因为我们是外资——” 矮一点的财长终于冲到最前面,把细条样子的法务长挤到一边去。他凑近顾慕飞的肩侧,低音炮轰进耳朵: “……法院临时冻结了集团在北美与弗里斯特-摩尔有关的资产,而这是很核心、相当大的一部分。顾总,我们今早开市已经跌去——” 他粗壮的手指敲上纸面上的一道红线。 他们已经触发了临时停牌。在美股,每只股票若跌出预期的动态区间,都可能会被暂停交易五分钟,然后再继续。除非…… 再继续跌。 没有尽头。 而千岁华隆市值总共超过千亿美金。虽然顾家会想办法托底,但千亿美金一直跌下去是…… 基本数学让财长的神情凝重。他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去跳帝国大厦。 “还有吗?” 顾慕飞的嗓音稳得像太平洋。他简单折起这两张关乎无数人命脉的纸,踏进电梯。 电梯隔绝出最核心的小管理层。运营长跟在最后,终于开口: “顾总,”女性运营长递上最厚的一摞文件,“机密。弗里斯特-摩尔刚送来,他们要以跌后价收购我们……” “嘶。” 镜面里,顾慕飞刚要接过文件,脸色瞬间发白。 “顾总,您的手还没……?” 运营长有些吃惊,眼前这只手发抖,似乎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她只好收回文件,帮忙一页页翻开。 顾慕飞仔细审视着收购案: “大股东们不可能同意的,他们拿不到控制权门槛。” 他捏着自己还在阵痛的手骨。如果他今早连文件都握不稳,那昨晚,他可能对甘雨……? “痴心妄想。” 夏衍显然背叛了他。顾慕飞冷冷丢下结论。当然,如果股价继续下跌,这份收购价会显得越来越诱人。 “但,顾总,最紧要的是,”财长作为少数的内部董事,再度发话,“发生这种量级的危机,再怎么想,也应该召开紧急董事会。可董事长他,到现在也没有动作……” “顾知霈怎么了?”一行人走出电梯,踏进行政层。 “董事长……联系不上。” 财长的声音发闷。 顾慕飞并没时间停下脚步。他只挑起一边眉峰。 会离了董事长,他也有权照样召开。但顾知霈失联?这个老头,除去年龄九十,和他一样,是纯粹的工作狂,不咽下最后一口气,不可能放权。 顾慕飞没回话,今早等待他处理的事简直一件一件追上来,紧咬住他。 远远地,他先看到一身黑西服的welsh,就守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握着从华盛顿带来的调查报告。 “boss。” 顾慕飞迈上一步,迅速接近。 welsh身上的机舱味还没散去。这位高出半头的私人助理眼看着顾慕飞,居然瞪大了眼睛: “您受伤了?” “嗯?”顾慕飞并未留心。他用左手接过报告,审视着:“哪里?先不说这个……” “您的右额角。” 额角?顾慕飞狐疑。 他左手当即摸进西服口袋——自从骨折后,他就把手机暂时换到了右边。而他的右手仍酸疼着,顺脸上清晰的骨线,一路摸过鬓角,摸上太阳穴。 指尖下,是血管稳定跳动的触感。焦金的发丝随着他低头,散进鼻梁前的视线。他的指尖再往上,一直触到一个小小的、凸起的、粗糙的质地。 前置摄像头里,他正捋起两丝头发。额角发丝下,露出小拇指盖大小、鲜红的一块血痂。 他早上洗漱匆忙,完全没注意到。 但也难怪welsh会惊讶:有人能伤到他? 蹊跷。 “boss,伤到这里,不像您。您这是……?” 就在两人身后不远,集团三长——财务、法务、运营都还在彼此讨论,而股市从来不等人,顾慕飞知道自己停下多说话的每一秒,都在损失上亿。 他转身拧开办公室的门,快速丢下命令: “你立刻调取顾家公馆昨晚的全部监控。我本人授权。有任何可疑片段,都保存,上报给我。” 顾慕飞几乎欺近welsh身侧,指尖点上助理的心口: “你知我知。明白吗?” welsh立刻站得笔直:“如您所愿,boss。” 他大步跑开,奔向电梯。 “林秘书处,麻烦你喊来施林格医生。” 顾慕飞进了办公室,财务、法务、运营紧跟着,也在顾慕飞的沙发上坐下,开始激烈讨论对策。集团的正负面消息源源不断被送到顾慕飞面前,他偶尔盯着星空表盘。 一小时,苏梨…… 时间无情地在他心里倒数。 通过网络,他监控着自己的私募基金——gs投资,盘算怎样做过桥融资才合理。幸好,他预设好的交易计划正在托底运转。而施林格医生看了看他的右手,正式宣告: “韧带扭伤。” 医生毫不在意三长和顾慕飞的目光。 “先生,我上次没明着对您说,怪我。但您的这只手,骨折后韧带和肌肉都很脆弱,它现在就应该抓不住,您想也没用,这是正常的。” 施林格医生冷酷无情: “所以我这次强调,‘没用’,您别再勉强。请您听从夫人的,慢慢复健才会好。很不幸,这次我要再给您加上四周恢复期。日安。” 这句“日安”,施林格医生几乎咬着牙丢出来。他气得连小帽子都没提,直接扬长而去。 而顾慕飞怔怔地看着他的这只右手。 他立刻按下公馆电话:“徐管家?” “先生。” “卧房套间里……”顾慕飞意外发现,他居然很难再把他和苏梨的那座爱巢说出口,“你有没有发现……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话里的沉默像化不开。 “……是,先生。”徐管家斟酌着词句,挣扎着才开口,“在小起居室的边桌一角。您是要我……销毁……?” “不。”顾慕飞咬牙,“把边桌收好,搬进仓库。血迹……取样,加急,送到我指定的地址。” 他在邮箱上快速敲出一行,回车,发送。 ……如果,他能回到在这个地址的,那一晚。 那时,苏梨还在努力实现半年之约,他从不觉得那是威胁,他永远不可能主动和苏梨离婚。 到他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微秒,他都不允许。 他和苏梨在密歇根湖畔袒露真心。苏梨流下大颗大颗晶莹的眼泪。那双眼睛…… 顾慕飞攥紧左拳,戒指的小样烙下白痕。 中衍律所在纽约多年,附近的检验机构都有可能被覆盖。 但李恩佐是他的旧日手下,远在芝加哥,从事生物化学,又在大学教书,每天都接触实验室。 如果这份血迹,能证明是他的,是他额角上的伤…… 顾慕飞掂着眉心。 办公室里的声音突然密集。他抬头。沙发上财务、法务、运营三长纷纷站直起身,门口的秘书处、公关部还有前台经理分开两边,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水,他们让出通路…… “顾总,苏总到了。”经理通报。 苏梨。 终于,她就站在他的眼前。 chapter 35. 别走 苏梨站在行政办公室门口,两边的人自动为她让出通路。她下意识踏出半步,眼睛却只看到大办公桌后的顾慕飞。 明明,他们才三四天没见,怎么眼下,却感觉像分别了一个月? 在一办公室黑压压的西服领带里,顾慕飞今天穿着一件淡蓝的衬衣,蓝色极淡,若非天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侧,几乎难以察觉。 他焦金的额发揉得有些散,掠过鼻梁,眉心的蹙痕若隐若现。 在抬头看向她的这一瞬秒,顾慕飞的眉心散开。他丹凤眼从来没情绪,在睫毛翕动的一刹那,漆黑的瞳仁里…… 苏梨流星般跑上去。 她的指尖触到顾慕飞的肩膀,腰绕过办公桌角,长发扑落在两人的身上。苏梨的脸颊紧贴顾慕飞胸膛与肩膀间那块熟悉的软弧,把他深深抱紧。 怀里的顾慕飞紧绷着,似乎全没料到。 可苏梨的颈后温暖。顾慕飞的下颌刚刚好能搭在她的颈窝,呼吸弄得她有些痒。 他的鼻尖钻进她的头发: “苏梨……” 顾慕飞的嗓音沉得不像他。他喃喃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见: “你回来了。” “嗯,老公,我回来了。” 苏梨埋在顾慕飞的胸口上,软软回答,任凭顾慕飞嗅着她的气味。半晌,她才想起这是在办公室,三长和一众人都在看着。 她慢慢从他怀里起身,顾慕飞的手滑上她的腰肢:“我在路上听司机讲了,新闻里也全都是。你还好吗?你的额角怎么回事?” 她轻轻摸弄着那块血痂。 好奇怪,顾慕飞不是个轻易受伤的人。 “……welsh呢?外公呢?外公有没有苛责你?” “顾知霈联系不上。” 顾慕飞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牵回,枪茧在她的脉搏上来回揉捏着,却不看她: “昨晚酒局头痛……不知道磕到哪里。我派welsh去查点事。我正要往闵州听外公的消息。但我必须先稳住股价,不能再停牌了。” 不知道磕到哪里? 她看到顾慕飞的指节发白。 但眼下,股价确实不等人,苏梨只好先点点头。 她明白,她平日里享受的一切……千亿,现在都压在顾慕飞一人身上。他的眼角露出没睡好的褶皱,眼神冷淡又锋利。而金融,苏梨一窍不通。 她识趣地退后,想让到一边,至少不打扰顾慕飞。 顾慕飞却不松手。 他牵住她,右手往身旁一点,林秘书处当即搬来一只大椅子。“这……” “坐。别走。” 苏梨只好坐到顾慕飞的身边,任他一直牵紧,看他对三长布置: “法务,按流程申请解冻,我会安排保证金,不会很久。” “是。”法务长应声,“可,夏律师和您说好,给您的和解协议……?” 顾慕飞摆手: “先不要提。” 苏梨眼看着法务长点头,走出门,而运营长和财长双双上前。 “运营,收购要做份预案让大股东们知情。千岁华隆的主体资本在国内,外部被恶意收购,我们要让大股东们更团结。 “财务,清点资金,确保正常运转。股市那边怎么维稳,不用我教吧?” “是。”运营长和财长也双双领命走出。 “至于公关——” “公关,”苏梨突然凑近,“慕飞,我有个想法……” 公关部长刚来到桌前,目光惊讶地看过来。 “我只是觉得,外界如果看到一位同样努力工作的少夫人,也许更有说服力。而且…… “您了解顾总,他非常不擅长把自己的贡献说出口。” 苏梨的脸颊滚烫。她几乎能感受到顾慕飞掐住她的手腕。 “上次您要我的社交账户,我没给……” 苏梨点开手机。她的屏保桌面是一只筋脉清晰的手,有点湿润,像刚洗过澡。这只手的指尖正拈着一小截虾尾巴,引得小提提张牙舞爪扑上来。这让她的脸颊一红。 她把几个软件迅速点开,往前递。 “……账户是这几个。密码是……还有,这些生活照您可以先用。我会尽快整理出更多的,发给您。” 公关部惊讶不已:这位苏总,居然主动交出素颜工地照,做公关? “内部管理方面,也可以先报给我。可以吗?” “是,苏总。” 终于,行政办公室里回归到他们夫妻两个。苏梨眼看着顾慕飞转头,拎起电话听筒,给几个明显他熟知的、但似乎绝不能公开的号码拨号,打听顾知霈的消息。而苏梨在一旁挑选公关照片。 她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顾慕飞把听筒夹上肩膀,手按住静音,回头: “太太,你又没吃早饭?” 苏梨抿住唇,忽闪忽闪地眨眼睛。 完。她从来不爱做饭,以至于异地独居时总不吃早饭,已经被“数落”过无数次。刚才她在头等舱上又忙着工作,这回,妥妥被抓个现行。 “唔……飞机太早嘛。”她撒娇,试图糊弄,“但我喝过咖啡。你不会听到……?” 苏梨的小肚子咕噜噜地叫。她眼睛一转,扫过顾慕飞越来越往下抿的嘴角。 她赶紧推诿:“管家公,你不是也瞒着我?” ”啊?” 顾慕飞抬起眉,愣住了。 他夹着话筒的肩膀当即僵硬。 “顾家股灾,你也没吃吧?”苏梨眨了眨眼。 沉默地,顾慕飞点点头。苏梨还没说话,他就迅速按铃,让林秘书处简单准备。 很快,林秘书处端进一只托盘,上面两只白瓷盖碗、两幅餐具,还配了一小盅牛奶,各一杯咖啡和冰水。 顾慕飞似乎正和国内的某处长讲电话,低着眉心。苏梨就让林处把大托盘先放在办公桌上。 “抱歉,”林处低下声,“因为我们外包的顶层餐厅还没开,今早出事,也怪我没采购茶点。我尽量按顾总往日的吩咐来,若粗糙,请苏总海涵。” “没事,多谢您。”苏梨也跟着对口型。 眼看林秘书处退出,她先拎起靠近自己那边的碗盖,做好了战时吃糠咽菜的准备。 蒸碗的薄瓷白润。碗里红莹莹通透,像一整块糖心玛瑙,里面裹着金桂花、红豆和莲子,闻起来就像顾园里山湖泛舟的夏天,莲香扑鼻。 藕粉? 她确实喜欢藕粉……苏梨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还有一盅牛奶。她均匀倒过牛奶,拎起镀金汤匙缓缓搅拌。可能,在林处眼里,这算粗糙。 唔,好吃。 她眯着眼,仔细舔掉嘴边的藕粉,又拎起顾慕飞那边的碗盖。 毫不意外,里面装着两只水煮蛋,甚至因为林处不确定顾慕飞什么时候才能吃,为了保温,细心地没剥皮。 拜托,这才叫粗糙好嘛。 …… 苏梨抬起眼梢,顾慕飞那边的电话还没讲完。他左肩夹住电话,右手已经同步登录私募基金的账号做监视。两面宽屏上,集团oa和邮箱占去一半,剩下全是好几道k线同时在跑。 苏梨边吃着藕粉,边开始给鸡蛋剥皮。她的指甲尖小心不划到蛋白,想也没想,剥好就送到顾慕飞的嘴边,指尖提醒般,在他嘴角轻轻戳了戳。 这引得丹凤眼当即回眸。 “喏。” 顾慕飞一口咬下。 许久:“我知道了。你尽快。明年的市政竞标……?好说。” 他撂下电话。 “外公……?”苏梨已经开始剥第二个水煮蛋。 “在查。”顾慕飞紧盯着苏梨停在蛋白上、仔细揭蛋皮的手。意外,他这次没有阻止,也没有接手,只目不转睛,看她认真剥完。 他低头,好看的下巴往她手边近了近:“你说有好消息,是……?” “嗯……”苏梨把剥好的鸡蛋举起,刚婉转送到他嘴边,停了下来。 她的语气抬起,嘴角也压不住: “慕飞,我升职了! “因为时代广场的项目,老板林奇给我升了经理,让我能多飞来纽约这边。但同事海莉不太开心,因为经理的名额有限…… “不管怎样,我明天约了艾隆审图纸……” 苏梨的语气又慢慢沉了下去:“慕慕,本来我还想庆祝。可今天我升职,是不是不合时宜……?” “乱讲。” 顾慕飞压眉: “升职是大事。虽然,我现在没办法抽身下厨,礼物也没准备。但…… “恭喜升职,苏建筑师。” 他语气不能更稳,像这句话已经在他的心里等了很久。 苏梨的手被他按住,两人只有面对面的距离。她感觉得到,在她的唇上,顾慕飞看她的目光开始有了实体,慢慢地,他为她降落。 五年。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在浓郁的呼吸里,在若即若离、她轻轻迎上来、为他开启的嘴唇前,顾慕飞的双眸凝成深渊般的漆黑,嘴唇抿成深深的一道线。 他没有再往前。 电话很不识趣地响了起来。几乎当即,顾慕飞扯开呼吸,转头去接。苏梨的手还被他紧紧按着。 太奇怪了。 顾慕飞……不敢亲她? 苏梨咬了咬唇。 “什么?”顾慕飞的声音骤然压上冰点:“顾知霈——走私??” chapter 36. 我们先救外公 苏梨当即起身,三两步摸到行政办公室的门边,左右瞧了瞧,亲自落锁。 眼看苏梨转回头,顾慕飞这才按下电话公放键: “怎么回事?” “这是内部消息。说来也真荒谬,要知道,你当年搞地下情报网和影子银行,也不碰走私。顾老太爷这位财阀……” 电话那端传来稳重的男低音,透出老烟民的沙哑。 戴则? 苏梨走回到顾慕飞的身边坐下。 戴则是顾慕飞当年在闵州灰色世界的二把手,专门与市政和警方交涉。顾慕飞为她九死一生洗白离开时,把总长的位置留给了戴则。 此时要打听外公的消息,戴则当然是不二人选。 但不知为何,苏梨的心还是像突然踩空了半脚,悬了悬。 她身体靠近,抱住顾慕飞挽起袖口、肌肉漂亮的手臂。 电话里的戴则接着说: “顾家的收藏品前天进的关。但里面有一件惊人文物。 “你可知道,顾知霈拍下了失踪多年的圆明园龙首?” 圆明园?龙首?? 苏梨当即扭头,看向顾慕飞。而这双冷淡的丹凤眼也已经看向她。 顾慕飞的瞳孔极罕见地缩成两点,黑漆漆倒映出苏梨苍白的脸。 “现在,听说报关出了问题,龙首涉嫌被偷运入境,哪怕仅仅按拍卖价罚关税,也应交……” 电话那端,戴则短暂暂停,像在数什么,又抽了一口气:“……我数学不好。反正是天文数字。” 他又说: “慕飞,怎么算,这次都是涉案重大,更何况,顾知霈如果被控文物走私……” 苏梨的后背透凉。她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这才发现衣服贴在后背上,她出了一身冷汗,浑身禁不住地颤。 顾慕飞的手环过她的肩膀,把她完整往怀里搂紧。他的呼吸温暖,浅浅停在她的额头,让她像被蜻蜓点水般在眉心沾了沾。 他小声:“别怕。有我。” “嗯……” 苏梨呼吸发紧,但她还是迅速稳住自己,蹭了蹭他。在顾家之外,她不能再让顾慕飞担心:“没事,我只是吓了一跳…… “但外公,外公不是搞走私的人。他也没必要为税金冒险。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苏梨抓过自己的手机,三两下点开热搜。 “原来苏梨也在,好久不见。”戴则听到苏梨的声音,恭敬招呼。苏梨脸上发烫,浅浅微笑,回了礼。 当年顾慕飞要她做情妇,戴则可是怕她把顾慕飞“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第一人。 “苏梨说的是。老头确实没必要躲税。”顾慕飞的左手仍稳稳扶抱着苏梨的腰侧,上下小幅度地摩挲,像怕她冷。 他右手敲上桌面: “关键,苏富比那晚,是我亲自核对、检查过藏品。最后我签字进出口清单,走的海运。苏梨当时也在。 “但报关上根本没有龙首。我就算现在想问顾知霈,他也完全失联。” 顾慕飞嗓音严肃,透着不为所动的沉稳。苏梨稍稍转回眸。 在顾慕飞冷峻的双眉间,那道蹙痕又若有若无地显现。 显然他心里……根本不像他语气里那样轻松。 顾慕飞究竟在想什么呢?龙首吗? 而戴则看不到顾慕飞的表情,只回: “慕飞,你最好有准备。海关、市检院和文物局都有小动作,可能都盯着这件事。你说会不会……” 慢吞吞地,戴则的烟嗓沙哑,拖得很长。 “说。”顾慕飞搂紧苏梨。 “……慕飞。你五年前复仇,借扫黑,把闵州黑道铲得一丝不剩。最后你自愿退出,让上届市政班子得了这份利。 “但现在,新市政是不是又动了拿顾家开刀、趁此吞下闵州资本界的心……?” 苏梨的胸口像被闷住,又往下一坠。 可她身边的顾慕飞嗓音轻蔑,快进快出,又冷又锐,嘲讽像刀: “除非,金融中心的位置,闵州不想要了。” 苏梨眼看顾慕飞压低眉心,沉默两秒。不等戴则说话,他这才又冷声叮嘱戴则: “麻烦你,留心顾知霈的动向。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你放心,慕飞。”戴则的烟嗓第一次带上少许玩味,“你也仔细,别总让苏梨担心你。” 说着,电话挂断。 “慕飞,看来,事情不简单。” 在顾慕飞怀里,苏梨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冷汗也被他的体温暖了过来。 什么圆明园、龙首、资本界……这种十年前她只能从新闻里读到的消息,如今,居然成了她生活里的一部分。 苏梨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顾慕飞,让他看热搜。 现在,她也成了别人的新闻。 “这是什么?”顾慕飞丹凤眼眯起,审视着一系列小明星的词条。他冷淡往下划了划,“#千岁华隆资产冻结”和“#顾家新一代工作女性”,分别挂在第四和第十三位。 “你还真不用社交媒体啊。”苏梨戳了戳他的心口,“拜托看一看也行,你就当新闻推送。 “你瞧,外公若被控走私,或者偷运圆明园龙首,这么大件事,新闻上半个字都不提?” 顾慕飞把苏梨的手机拿过来,像在琢磨什么。 “顾总?”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苏梨赶紧从顾慕飞的怀里起身,去解锁。 财长、市场部还有会计主管好几个人,每人都抱着几大摞文件和电子笔记本,站在门口。 “进。”顾慕飞头也不抬。 “顾总,请示。这是初步计算的海外资金流,关于救市预算、保证金预算、市场预支的百分点还有账面……” 顾慕飞一一接了过来。苏梨默不作声,悄悄拿回自己的手机。 她瞥一眼这些纸,上面写满她看不懂的笔记、图表和数字,而顾慕飞一目十行,稍后还要召开紧急董事会,显然今天都不可能有空闲。 “慕飞,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苏梨想了想,小心开口。她眼看顾慕飞和一众人都抬起头。 “刚才我说的。如果有人压消息——外公不大可能。毕竟,如果外公能压消息,自然就能报平安。” 苏梨托着腮: “也许,让公关部主动把‘龙首’两个字,放进热搜? “也不用说什么,只装作科普试水。顾家历年捐的文物,做的公益,投资建的场馆,都点一点。也许我们更高调些,外公会更安全。 “……你说呢?” 她抬起头,看向顾慕飞,两只手悄悄绞着身后的裙子,拿不准。 “可以。”顾慕飞直接同意,“好主意。你要做?” “嗯。我这就去和公关部说。之后,我要先回家……” 她低头翻着包,没注意到顾慕飞的手当即僵硬。 当她抬起头,她终于翻出小笔记本,简单写下公关计划。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我们先救外公。”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怔住了。 怎么……? 可财长、市场部和会计都站在顾慕飞的手边。 苏梨赶紧掠过办公桌前。 “麻烦,”她对财长微笑,“请务必给我的丈夫留出十分钟晚饭时间。而且,我作为股东,对大家和集团都有信心。” 财长三人纷纷点头。 顾慕飞像要说点什么,站了起来。也许,是他衬衣上那一点极淡的浅蓝,竟衬得他的丹凤眼难得忧郁。 “苏梨,你现在回家……?” 难得,顾慕飞写在脸上地挽留她。 世人都只看得到资本的光鲜,但资本的重量和锋利…… 她不能做妨碍他的那个。 苏梨无声走近,嘴唇凑近顾慕飞的脸颊。 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顾慕飞也同样缓缓闭上眼睛。她的吻轻轻落下,而她的身体被包裹,温暖、踏实,被搂得不能更紧,像顾慕飞一丝一毫也不想放她走。 “你今天有点怪。”苏梨故意在顾慕飞耳边悄悄调笑,“顾总,就算压力大,也庄重点。等晚点我再审你。” 她拉过顾慕飞的领口,检查般地再摸了摸他额角的血痂。 “我升职了,以后会更多地待在纽约,不丢你一个人在公馆,好吗?提提还在秘书处等我。 “我们又不是……”她又轻轻啄吻,“……从此不见了。” 她仿佛感受到高大的男人一瞬战栗。 但顾慕飞还是松开手。 “老公,”苏梨走到门边,“别太辛苦,我等着……你要和我当面说的话。家里见。” 她挥挥手。 “爱你。” chapter 37. 她只值得最好的 公馆的监控被送来了。 顾慕飞从报表上抬起头,一手接过硬盘,摸了两下。他挥挥手,放welsh和救市一整天的财务部回家。 welsh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十三年来从没这么复杂。他张了张口,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最终也只深深鞠了一躬,退出。 顾慕飞叹了口气。 比起一整天近百亿美金的市值亏损,若他没有证据就对苏梨开口,那今天让苏梨在身边的日子…… 他会一无所有。 此时半夜,他的办公室里几近全黑。幕墙外的曼哈顿灯光璀璨,落上地毯,打在他的脸上。帝国大厦与克莱斯勒塔彻夜不眠。 整座千岁华隆总部里,大概只剩他和保安们。 顾慕飞胡乱揉了揉头发。该死。以后苏梨不在,他就只睡办公室。家暴?家暴能擅闯他人公司吗? 他坐回屏幕前,点开welsh送来的硬盘,输入个人密码,按时间开始审视。 孔雀石会客厅里,他眼看着甘雨在壁炉前晃了两圈,摆弄着顾家的装饰,又背对门口站了两秒。 人在等待时都喜欢看来看去。这也没什么。 顾慕飞眯起双眼。他把进度条继续往后拽。 他看到甘雨开始哭诉——这让他烦躁地又快进两秒。直到他看到自己身形晃了晃,转身要走。甘雨猛地扑了上来,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顾慕飞心口骤缩。 ——他推开了! 下意识地,他已经从办公桌旁站了起来。 他推开了甘雨……那还会……? 顾慕飞倾身压住办公桌,压得这只左手发白。他几乎要扑进屏幕。 但到目前为止,甘雨的指控也说得通。 顾慕飞咬紧牙,逼自己又往后看。 他看到自己半跪,钻进电梯。他看到甘雨多愣了足足一秒,疯了般跑上大楼梯。 六十多岁的徐管家喘着粗气跟上,女仆们守在门厅。 他点开顶层视频,亲眼看到自己跑进卧房套间。而甘雨关上了门…… welsh留下一段笔记: “boss,事关隐私。公馆在卧房套间里只有一处监控,对准套间门厅。抱歉。” 顾慕飞的鼠标悬在最后一个视频上:这是套间门厅的监控,看容量……很短。 他本来,也知道监控不可能覆盖卧室。 但监控如果能,至少,覆盖到甘雨指控他的那间小起居室…… 顾慕飞的双手覆盖住脸。他整个人向后,无声倒进办公椅。 苏梨啊…… ……你让我…… 信任,就像镜子。 破镜怎会重圆? “叮铃铃铃——” 顾慕飞的左手仍覆盖在脸上。他仰着头,喉结滑动,无声呼吸。他的衬衣领大开,衣襟全乱了,袖口从手腕褪到手肘。他的右手从扶手椅里垂落,搭上电话公放键。 他指尖按下。 “……讲。” “慕飞。” 是戴则。 “顾知霈……” 戴则的烟嗓模糊。那边纸页翻动了一声,戴则似乎咽下一口气:“……他被扣了。 “走私文物罪,刑事拘留,还没放消息。 “但他老人家九十的年纪,进局子不合适,现在被监视居住,放在顾园。顾家在国内的资产也都借此被海关封冻。慕飞,你……” 顾慕飞的肩膀微微耸动。 “……你还好吗?” “戴则。” 从顾慕飞覆盖住的左手下,男中音又冷又沉,被闷住: “……如果,我做了一件错事。很错。天大的错。错到无法挽回……” 第一次,这沉稳的嗓音冷颤: “……怎么办?” 电话里沉默。 “顾慕飞,你不会做错。” 顾慕飞的左手抬起,像呼吸,露出鼻梁和向上扭起的嘴角。 在漆黑、空旷、空无一人的行政办公室里,他从牙缝里挤出放声大笑。这笑声让他的双肩在办公椅上颤抖,让他的身体笑到前倾,直到他的指尖再度触碰到眉心沁凉的薄汗。 可戴则补上一句: “慕飞,你还记得,你决定要离开灰色世界那晚?我担心自己接不了班,做不了和你一样好。 “你对我说: “‘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中流砥柱。’ “五年,我奉行至今。 “我想,大约万事如此。所以我相信,就凭你说出这句话,你不会知错而错。 “你信我吗?” 顾慕飞的手仍掂在冰凉的额头。 他信戴则吗?他信自己吗?他信……他能让苏梨信他这个丈夫,他没有一丝一毫心意改变,没有肉体上对不起她吗? 戴则的电话挂断。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考虑自己了。 顾知霈被控走私,顾家国内的资产也即将被冻结,而千岁华隆是中资,顾家大宗控股。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空守着千亿市值,但手中连集团每日运营的千万款项也没有。 不止北美分部,是整个千岁华隆。 要么,他必须完全抛弃自己的私募基金。他要绕过外部投资人和托管人,挪用款项过桥,为千岁华隆的解冻争取时间。 同时,他还要为顾知霈预留出天价关税、刑事罚金和保证金,争取取保候审。 这样,顾家就能保住。但…… 顾慕飞抬起头,松开眉心。他凝凝盯着漆黑办公室里的一点。 三十三岁……他会个人破产。 这是自融,是违背受信义务,他会背上证券欺诈罪。 或者。 顾慕飞向后靠进座位。 他也可以彻底放手。 简单到,他连手指都不用动。 千岁华隆现在已经内外交困,他只要看着弗里斯特-摩尔继续打压市场,放任千岁华隆的股价跌到底。 最终,他在一个大股东们都可以接受的安全价格回购,宣布千岁华隆私有化,从此离开北美…… 而这也正是弗里斯特-摩尔想要的。 这样,他失去顾家。但他仍有自己的百亿私募基金。苏梨仍旧是一位富太太,只不过,不再是顾家财阀的少夫人…… 不行。 顾慕飞的手再度盖上面颊。 他对顾家从来没感情。他从小被抛弃,一度要把顾家拱手送人。他根本不在乎顾家命运,更不在乎顾知霈。 但他现在居然不舍得……让苏梨失去女主人的位置了。 当苏梨走进公馆,他让苏梨的肖像与他母亲的平齐,当他每日归家都能看到苏梨站在那里。 当他牵着苏梨踏进苏富比,炫耀般吻她,让她拥有属于她自己冠名的小画廊…… 当时,苏梨的桃花眼飞扬,鹅蛋脸比情欲时更嫣红。她搂着他,吻着他: “不要……非把你的爱意,说得不浪漫。” …… 苏梨,她只值得最好的。 他顾慕飞可以破产,可以入狱,可以东山再起。 但只要顾家在,顾家就是苏梨永恒的靠山,她就是财阀少夫人。 他不会让她失去应得的。 顾慕飞立刻起身,丢下这间黑漆漆的办公室。他下楼时遇到几名保安,只略微点点头,大步流星直冲进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里只停放着几辆迈巴赫。 他选中离他最近的那一辆,跳上司机位。“轰”地一声,白亮的车大灯扫上午夜的公园大道。 他冲进顾氏公馆。 在卧房套间的门缝下,漆黑一线,没留一盏灯。他站在这两扇紧闭的门前,身体完全静止,深深呼吸。 凌晨一点。也许,苏梨已经睡下了。 顾慕飞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没锁。 大楼梯中央的水晶灯灿白,洒在樱桃木的拼花地板上,留下色块。 “苏梨?” 他抬脚,轻轻压在地板上。 他的影子将光遮挡。套间门厅里的一切像根本没变过。走廊尽头,小起居室的拱门透来微弱的光。 顾慕飞把脚低低落下,无声,慢慢地趋近。 拱门后,开着一盏落地灯。 小起居室里一切如旧:钧窑紫胆瓶盛着孔雀羽,放在边桌;苏梨亲选的丝绸窗帘完全合拢。梳妆台上,两人的新闻照像婚纱照,摆在老地方。 顾慕飞扶着门框,不敢呼吸: 难道,昨晚……是他的一场梦?是他的噩梦?所以他才会全不记得,因为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毫无意识地脚步轻快,踏上大地毯。 “慕飞?” 右手边,苏梨坐在两人的大贵妃榻上。她低垂着头,一身睡衣。 “……我都知道了。” 顾慕飞的血都冷了。 “苏梨,给我一分钟。昨晚——” chapter 38. 我是不是,又回到起点了? “慕飞,我……”苏梨抱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听俞赫说,外公被抓——!” 外公的事。 顾慕飞的手扶住门框,刚想要冲口而出的话被彻底打断。他感受着自己冷掉的血一点一点回暖,像一点一点再活回来。 俞赫和苏梨是七八年的闺蜜,四年前嫁给他的大学同窗周一,苏梨和他还去当了伴娘与伴郎。虽然周一放弃了继承权,但仍旧是闵州财阀圈内人。 周一的嘴可大得很。 他怎么忘了防俞赫? 顾慕飞什么都没说。但苏梨已经从贵妃榻的边缘站起身。 在这盏孤零零的落地灯下,她肤色苍白。她的一双手在微微颤抖,睡裙上一大团一大团的抓皱,都差不多手掌大小。 她指尖还搭在贵妃榻的边缘,身子却向后晃了一瞬。 顾慕飞知道自己已经奔向苏梨。 丝绸和蕾丝簌簌地从榻边滑落。公馆这样大,衬得她身子单薄。苏梨慢慢也向他走过来。 直到,在小起居室中央,顾慕飞被她的广藿香包裹。 苏梨的掌心摸上他的肩胛,两只手臂隔衬衫贴紧他的腰。她额头抵在他的锁骨,胸膛一起一伏,埋进他的心口。 “苏梨?” 苏梨把他搂得更紧。 女人的身子滚烫,像发烧。 “苏苏,你病了?”顾慕飞心口里坠下好几米,像一把刀横插进来搅动,“你吃药了?怎么回事?坐飞机累着了?为什么不睡,在等我?来——” 他的手飞快掠去苏梨的长发。女人的发根带着汗水的味道,发丝湿润。顾慕飞慌乱贴上苏梨的额头。 那里冰凉。 不由分说,他转而环过苏梨的腰,要把苏梨抱起来。可苏梨无骨般依着他,没肯动,声音埋在他的心口: “……俞赫说,闵州三家都打听到了走私的罪名,顾家……要被封冻了…… “她提醒我,市政……要拿我们开刀……我们回国,可能也要被抓…… “慕飞……” 他的衬衣前襟开始温热。 “我能做什么……我从没……” 苏梨的身子止不住战栗着。 “……慕飞,可你怎么办?? “……要是我出身好一点,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是配得上顾家的妻子……” “你胡——” 顾慕飞刚要脱口,“胡思乱想”。他左手握过苏梨的肩膀,把苏梨从心口上硬拉开一点,让她看清楚,他已经有办法,不会让她做不成这个少夫人。 可他一怔。 苏梨从不轻易掉眼泪。哪怕当时他在icu生死未卜,苏梨也一步不离,不肯先哭过。 可此时,无声里,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睫毛上、卧蚕上,甚至鬓角、嘴角……到处是晶莹的反光。 她紧咬住嘴唇,咬到完全发白,下巴皱成一团,身体在他的掌心里紧绷成铁板。 下一秒,她终于绷不住了。 苏梨的桃花眼震颤,水汪汪浸满,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慕飞,这个我……怎样才能帮到你? “……我是不是,又回到起点了?回到……” 她身体缩紧。 顾慕飞霎时回想起,苏梨成长的那座房子: 在城郊,住着一个失明、但在教钢琴的单亲母亲。房子墙皮剥落,霉味充盈,陈设十多年都没变过。 在那样的环境里,开出坚韧又明艳的花。苏梨为了母亲十二万的手术费,不得已,下场要钓一条鱼…… 而他一见钟情,心甘情愿咬钩,甘之如饴。 他的手已经盖住苏梨的唇。 “不会。你听我说。” 他扶着战栗的苏梨,让她在贵妃榻上重新坐下。 “……你还记得,我在闵州的住处吗?” 苏梨木木地点点头。那时,他是金主,是灰道总长,她是见不得光的情妇。他们在那里同居…… 顾慕飞握住苏梨的手腕,舔舔嘴唇。他知道自己不怎么擅长安慰,大概,也不温柔。但他还是半跪下,向上看进苏梨的眼睛。 该说的总要说完。 “那栋顶层公寓,五年前,我转到了你的名下。 “芝加哥的小公馆你嫌独居太空,搬走了。但钥匙你还留着对不对? “那些地产文书都放在银行保险柜。 “我用了一小笔钱,做了一份信托。以后每月你都会收到这个数,这是结婚礼物的一部分。 “瑞士银行里另外还有这些。你应该用不上。我们大前年去滑雪时,我带你去录过指纹。所以你要用,随时都…… “你不懂金融,不清楚就问顾家的会计。你是他们的女主人……” “慕飞……” 怎么,他安慰了半天,眼前苏梨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含着泪的桃花眼也睁得越来越大? 她的手突然反过来,一放不放地擒住他的手:“你要去哪?” “……” 顾慕飞轻轻抚摸苏梨的手背。 “你不说清楚的话——”苏梨站起身,她左右扫视着,似乎这间房里,有什么可以留住他—— “我去解决问题。 “市场操作,和你说了也不懂。”他嘴角扬起,尽力温柔笑笑,“没有生命危险,我保证。 “只是,不能再让你拥有一个任性的‘顾总’了。可以吗?” 苏梨怔怔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色霎时白到透明。 “你在……?” 她忽然伸手,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顾慕飞刚要去夺,阻止她,苏梨又猛地伸手,一直掐到他的心窝—— “嘶!” 他起身,踉跄地后退半步。 “顾慕飞,你听好。” 苏梨的手拧着,还没从他的心口移开: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不接受!我不要顶层公寓和公馆,也不要信托和瑞士银行——行吧,我要。但是!” 她拧住他的位置又旋紧半圈: “……我有工作。每个月有收入。几千块,够我们两个人衣食住行。 “让我们把你刚说的这些,都抵卖掉。 “你送我的画、珠宝、钢琴,那么多宝石、金子,应该都有好些数目……” 她立刻松手,快步离开,几乎扑到更衣室里。隔着门,“唰”地一声,她应该在拉开大珠宝柜。 “还有亚得里亚海的小岛和城堡……游艇!你送我的东西都不在顾家名下,应该都没被冻结——慕飞!” 她跑出来,桃花眼一闪一闪,手里捧着大串的珍珠和祖母绿发箍。钻石和蓝宝石在她的手心,像水果糖块…… “不行!” 顾慕飞霎时烦躁:“我不许!” chapter 39. 风雨同舟 “慕飞!” 苏梨本来还想争辩。 可下一秒,她掌心松开。各式各样的昂贵珠宝从她掌心里簌簌掉落,像沙砾,颗颗砸在她粉白的脚趾边。 她怔住了。 眼前,顾慕飞侧对着她。他身姿依旧挺拔,淡蓝的衬衣却乱了。她不知顾慕飞经过怎样的一天,做了怎样的决心,以至于回来要和她交代后事,这样说话。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攥起拳头,戾气蒸腾,像她误踩到什么底线。 “我说了。” 他嗓音冷极。 “不许。” 五年来,他从没有—— 苏梨又款款走回。 她的睡裙曳在大地毯上,在两人的小起居室里发出安静的沙沙声。她的两只掌心依旧冰凉,指尖仍旧颤抖着,但她伸出手,试探着,先触碰到他的衬衣。 紧接,她碰上他力量勃发的腰。 顾慕飞瞬间紧绷。 而苏梨的脸颊滚烫,整个人柔软下来,贴住他的后心。 “慕慕,”苏梨小声喃喃,“虽然,是我‘骗’你闪婚…… 但佛罗伦萨结婚时,你握着我的手,给我绑着红线,对我说过: “‘我们风雨同舟’。” “你说话,不算话了……?” 她抱紧顾慕飞,听着他骤然加速的心跳,眼泪又充盈起来。 “就算跑去天涯海角……” 她眼眶里,温热的感觉依靠住他,不肯放。苏梨柔软地,像拱了拱他。 起居室里好安静。 “……顾慕飞,我要陪你。” ——! 顾慕飞僵住了。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 戾气也好,力量也好,仿佛骤然消散于无形。 温暖的感觉和酸涩混淆,带着他锥心的痛,一齐爬上脊柱,让苏梨感受到他止不住地全身战栗。 顾慕飞的眼眶里……居然,有点烫。 开玩笑。 他捏紧鼻梁。 如果他破产,那是百亿的债务!至少十年的刑期! 他配吗? 苏梨甚至不知道,他可能……背叛了她。 苏梨捧出来这颗真心,而他,他根本不配。 他现在就应该坦白一切,告诉苏梨,甘雨在这间房间里,指控……他做过什么。 那样…… 他的心重重地往下坠。 他知道,苏梨会永远恨他。 但带着恨,带着清晰的恨,苏梨不会跟他到天涯海角,不会因他深陷泥潭,她依然是苏建筑师。 如果能让她快意,苏梨还可以报复,尽情挥霍掉整个顾家,挥霍掉千亿…… 想到那样的苏梨,顾慕飞的嘴角想抬一抬,又根本抬不起来。他的嗓音和心一齐沉到最底。如果,这也能算他在赎罪。 他必须开口。 “苏梨。我想让你知道,”他夺过背后的苏梨,但却不敢看她的眼睛,“自始至终,我只想让你幸福,只让你一个人幸福。 “但如果——” “叮铃铃铃——”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该死!” 话已经全挤到嘴边,顾慕飞极尽暴躁。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断,一挥手扔远。 手机从地上弹了起来,“咚”,在大地毯上滑出,一直撞到在白貂绒毯上睡得四脚朝天的提提。小猫“嘶”地炸毛,“喵!”,翻身跳了起来。 “苏梨——” “可是,外公打来视讯……?”苏梨茫然地眨眨眼,指了指顾慕飞正在被提提反复咬的手机,“……你真的不接?” 顾慕飞抱住她的手心一僵。 两人齐齐转过头。 在小起居室的尽头,小猫虎牙锋利,咬住顾慕飞的手机一角,两只小后脚对着屏幕一顿连环踢。 “提提!”苏梨脱口阻止。 而顾慕飞已经大步走过去,要拿。或者,从小提提和苏梨的视角,一米八多高、宽肩窄腰、身材漂亮的男人气势汹汹,几乎像要把小猫拎起来炖汤,明抢。 可苏梨眼看着,顾慕飞没赶开提提。 他俯身,伸手。 提提僵在他的丹凤眼下,忽然“唰”地弹开,丢下手机,小屁股撅着,钻进白貂绒毯。 可顾慕飞拿起手机转身的刹那,提提又“嗷呜”,跳了出来。 像平常,顾慕飞吻着脸颊红透的她、从床上刚下来时那样,提提对准顾慕飞的脚后跟扑上来,就要狠咬一口。 “提提!看!” 苏梨赶紧抽出钧窑里的孔雀羽。 深蓝绿的尾羽泛着光,在提提面前跳来晃去。 “喵!” 提提转头扑了上来,叼住小猫想象中的大孔雀。 唔,这根孔雀羽好新啊。 苏梨掂量着手中的孔雀羽。 因为提提总玩,卧室里的这些都被扯的缺了几条羽丝,挥起来软趴趴的。 这根却完美无缺,像鞭子一样有劲。 虽然今天下午她一到家,徐管家就提到公馆里刚做了换季扫除,哪里不方便,还请少夫人指正。 但连孔雀羽都换新了。 苏梨心想,徐管家真用心。等风波过去,她也得给家里人放放假。 而顾慕飞的脸色不能更阴沉,他正紧盯着手机,大步走回。 “怎么,外公错过了……?”苏梨把手中的孔雀羽干脆丢开,任提提在一边玩。 “叮铃铃铃——”视讯通话又响了起来。 这次,顾慕飞当即按下接听。 苏梨不远处看着,银发的老人出现在手机里: “我的好乖孙。亏你打点,我才能打这通电话……你刚才怎么不接?” 外公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苏梨稍稍压了压眉,但松开一小口气。外公能联络上,顾慕飞忧心的事就消去一小半。太好了。 她下意识往后让出半步。 顾家生死存亡,大抵她应该去卧房里等,好让祖孙俩,董事长和ceo,好好讨论决策。 苏梨刚迈出一步,一踉跄,手肘被拽住了。 苏梨回头,瞪大眼睛。 顾慕飞的手从她的手肘滑向她的腰,当着外公的面,环紧她。她被半扶又像被半捉回来,被让到小沙发上,在顾慕飞的身边坐稳。 “囡囡?” 屏幕里,顾知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外公……您身体可好?”怯怯地,苏梨张了张嘴,“……您是不是昨晚没休息?” 尽管顾知霈失联,闵州都传这位家主被拘留,九十岁的老人看起来却没怎么变。他褶皱纵横,老人斑星星点点,丹凤眼犀利,和顾慕飞的一模一样。 但这双丹凤眼看着苏梨,却不能更慈爱。 他语气立刻高昂: “好!好!囡囡好啊。外公还行,只稍微没睡安稳。我担心你……唉,这次,倒是我这个老朽给你们年轻人添麻烦……” “龙首,怎么回事?” 顾慕飞凝下眉,直接打断,废话少说。 chapter 40. 不只要她开心而已 在顾慕飞背后,苏梨无声地搡了搡他。 比起一上来就追问龙首,至少,你先问问外公这两天身体怎样呀! “唉。”视讯那端,顾知霈先叹了口气,“事情也确实突然。 “龙首……我也是临拍卖前,才从苏富比听说的。毕竟一生都难寻这样的机会。 “我出了最高价买断,要代表顾家,捐给闵州市文物局,做我这辈子的大事。” 苏梨点点头。果然,外公不可能私藏。九十岁的老人有这样的想法,再自然不过。 “那怎会变成走私?”顾慕飞的语气咄咄逼人,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 “慕飞,渡关的事顾家常走,几十年都有成例。这次时间紧,我私人说好,到关再办文件,市政也同意了,就没想麻烦你。 “但没想到……” 苏梨身旁,顾慕飞似乎轻轻哼了一声。 他两手抱在一起,挺拔的后背靠进沙发,一只脚抬起,干脆蹬上手机旁的茶几。 他整个人沉进落地灯的阴影,像在沉思。 “那,外公,现在……?”苏梨转回头。 电话那端,顾知霈只摇了摇头:“我现在也……” “眼下,市文物局好说。” 顾慕飞冷声开口。他语气平稳,像已经看过闵州的这张局势图。 苏梨瞥见他额角处略微沾着一点汗,那颗血痂藏在发丝里,并不明显。 苏梨清楚,顾慕飞这是又迅速看过大藏书阁了。 她捏了捏顾慕飞的手腕。 “毕竟,”顾慕飞伸手,把苏梨的腰揽了过来,“龙首和功劳本就归市文物局。市政大概支持,但多方平衡,态度暧昧。不然,我也不能只两个电话,就放外公视讯。 “但海关……这事对他们没好处。” 屏幕里,顾知霈点点头: “对。你这么一说,警方和市政确实都没为难我,问题卡在海关和市检。 “海关放话:‘报关对不上,以后都说捐赠,难道都放过?还要海关做什么?’” 苏梨默默咬着唇。看来,这真不只商界的事,更像机关里勾心斗角。 顾知霈话锋一转: “——慕飞,你要拿私募做自融?你敢!” 老人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 自融……是什么? 苏梨再转回头,看向顾慕飞。 但顾慕飞的神情和姿态都一丝没改。直到,他被苏梨盯着看久了,脸只微微地有点发白。苏梨的手扶上他的腿,才向他凑近一点,这只手就被温暖覆盖。 顾慕飞轻轻握住她,男中音沉着声: “国内外都被封冻,董事长,你说呢?” 屏幕里的顾知霈摇了摇头。 “我在瑞士银行留了个私人账户,各大基金也都预留了款项,你先拿去救千岁华隆。 “乖孙,我早就把你加到我的账户里,钱到手,你自然知道怎么救市。” 顾慕飞没回话。 屏幕里的顾知霈倒咧开嘴,“呵呵呵”地,对他们笑了起来: “论搞阴谋,我可能不行。但你们两个,真当外公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财阀就那么好当? “多少人等着看我们摔下来哩! “慕飞,你先救这边,给本家解冻。如果仅仅北美地区被冻结,这点钱,给弗里斯特-摩尔烧一烧,就当听响。我知道你能处理。 “我现在被软禁着,施展不开。 “要紧,你若能和甘家和解——” 苏梨打了个激灵。 她心口里跳得厉害,耳朵里全是心跳声,一时听不太清外公在说什么。 甘家?那个侮辱过她不配的甘骁;还有顾慕飞的初恋,甘雨。他们兄妹俩的——? “甘楚山是市检院院长。他妻子柳菁出身军门,就在海关做纪检。 “我知道甘骁对苏梨出言不逊。但慕飞,你和他家女儿甘雨不是认识?如果打个电话,就能和解……苏梨?” 抢在她表态之前,顾慕飞这只刚才温柔攥住她的手,此时,攥得过于紧,让她稍微有点疼。 “海关我有办法。”顾慕飞把话撂下,语气不容抗辩,“但甘雨是弗里斯特-摩尔的代理律师。我会找别的路。” “好吧。”顾知霈又点点头,“确实,这样让她参与不好。而且你应该多体谅苏梨。她一个女人,不好受委屈。等风波过去,好好安个胎——” 苏梨的脸霎时像烧起来。但顾知霈话还没说完,顾慕飞就已经一根手指按断,筋脉清晰的手随之拿起手机。 他从沙发上起身,背影沉默得像座山。 “慕飞,你现在就去取瑞士银行?” “对。我回办公室。” 顾慕飞回过头,看着她。他眉心似乎又回到最松散的那一点: “外公那边,我要打几个电话。不是甘家。运营和股市都不等人。 “我今晚恐怕回不来。不过……” 说到这里,顾慕飞像松出一大口气: “你也不必卖画和珠宝了。” “嗯……” 苏梨抿抿唇。原来顾慕飞真的很在意……他给她的那些。 不只要她开心而已。 “来,抱紧。”他伸手,“我抱你去睡。” 温温暖暖,苏梨勾住顾慕飞的脖颈,任由他抱起她。顾慕飞的右手掂过她的膝弯,左手发力,紧紧让她贴在胸膛,把她一直抱进两人白丝绸的大床里。 提提丢下孔雀羽,无声地跟她上床。 空气里,顾慕飞的海风柑橘与她的广藿香混在一起。 “嗯……慕慕……”大抵大床太软,又或者终于放心,苏梨竟觉得有点困。她歪在枕头上,不舍得松开缠抱顾慕飞的手:“陪我。” “乖。” 顾慕飞把被子整理到她的下颌。 他一手拽着床帘,另一只手支在她的发丝旁,在枕上压下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今晚没能剃过的下巴有点扎,凑近她的额头: “苏苏,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让你回到从前。 “睡吧。” 苏梨的眉心,留下他一个湿润的吻。 他拉上床帘。 苏梨紧抱着提提,听到顾慕飞关门,离她而去。小猫在她的怀抱里翻了一个身,蜷成温暖的一团,发出响亮又满意的“呼噜呼噜”声。 不知为何,苏梨又点开手机。 屏幕上,四五岁的、穿着水手服、被妈妈护在身后的淘气鬼,用她最熟悉的丹凤眼,瞧着她。 默默地,苏梨把照片设置成屏保。 她的眼皮关紧。苏梨把鼻尖埋进枕头上刚才的凹陷。 小阿飞。 明天,她要去见艾隆。 还有,顾慕飞不想惊动甘雨,但她对甘骁,也许…… chapter 41. 拿出少夫人的余裕来 “布谷!布谷!布——” 苏梨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别吵——” 她强忍着,才没把手机闹铃顺床帘缝丢出去。 她的这双眼睛根本睁不开。 昨晚和外公视讯,她大概两点半才入睡,这让苏梨又深深打了个哈欠。床帐里光影朦胧。她从眼缝里才看清手机上的数字:早上八点。 而屏保上的小丹凤眼淘气的很,瞧着她。 早安,小阿飞。 苏梨又翻了个身。 身为人类,睡五个半小时怎么够。丝绸面的鹅绒被贴上她的腰窝,很光滑,可她伸手出去,摸着却有点凉。 顾慕飞的枕上空荡荡的。提提在大床一角睡得四脚朝天。 苏梨的手指摸着枕头角。反正,也没人看见…… 一点一点,她把枕头揪过来,做贼一样,揎进被窝。她两只腿像夹住某人的腿一样自动夹住,把枕头抱得紧紧。她把鼻子埋进枕头芯。 唔…… 鼻腔里,充盈起非常淡、非常干净的木香,和一丝丝几乎闻不出来的麝香气。 慕慕…… 显然,顾慕飞昨晚真的一整晚没回、没睡过…… 苏梨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喵?”提提抬起懵懂的小脑袋。 她可没时间赖床。 她半跪,转开床头的暗格。顾慕飞的枪还是老样子,放在那里。在那之下,压着他们的红本本,还有其他几份重要的身份文件。 苏梨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两人的红本本。 佛罗伦萨闪婚后,是顾慕飞拉着她跑的民政局。 照片上,她偷笑得开心。而顾慕飞搂紧她,俊脸上难得红晕…… 苏梨快速合上本本,心跳得厉害。在心跳加速里,她摸出放在最下面的那只大文件袋。 那是顾慕飞送给她的,甘骁的非法记录。 苏梨抽出来快速看了两页,拿手机拍了最不严重的两张,故意遮住甘骁的名字。 但她究竟要不要……? 对方,毕竟是太子。而且顾慕飞不想惊动甘雨…… 苏梨拿不准。 她对镜先上起淡妆,丝绸睡衣从曲线的身上剥下来,落在脚跟。更衣室里,她挑了一套职业套装,配低跟鞋,不戴任何首饰。 她把广藿香点在袖口。 “徐管家……?” 苏梨挎着大托特包,从大楼梯上匆匆跑下,提提追着她的脚后跟。 “夫人,早餐已经备在餐厅。”徐管家在楼梯下鞠了一躬。 “谢谢您。”苏梨抿唇一笑,“能麻烦您,再帮我叫辆出租吗?我十点出门。” “您不坐顾家的车……?” 苏梨摇了摇头。 她快步走进餐厅,女仆给提提端来一盆新鲜和牛。 大餐厅的法式门正对着后花园。八月的阳光透窗淋下来,一只大蜜蜂“嗡”地飞起,撞上玻璃,发出“??”的一声。紫藤叶子、蓝雪花和艳红的大丽花轻轻摇曳。 零星,她能听到喷泉在碎响。 苏梨怔怔看着花园…… 顾家的股灾,此时像场不存在的梦。 除了,顾慕飞不在早餐桌上。 苏梨的手掀开青花碗盖。八人的紫檀大圆桌,只坐着她孤零零一个。而她面前,乌鸡丝的小馄炖鲜香扑鼻,黑枸杞飘在空运来的鸡枞里。 旁边,还配上一碗红糖鸡蛋羹、一只切好的金猕猴桃、一盏放到温的茉莉花茶…… “管家,这是不是太……” 苏梨心口里竟有点揪着疼。她胡乱拨弄了一下小馄炖。昨天,在顾慕飞办公室里和他一起吃的藕粉和水煮蛋跳进脑海。 “这两个月简单些吧。我吃麦片或者白粥……”她放下勺子。 徐管家鞠了一躬: “夫人,先生叮嘱过,务必照顾好您。这是我们的职责。” 徐管家递上餐巾,压低声音:“而且,恕我冒昧。越在这时,您更要拿出少夫人的余裕来。” 管家又恢复高声:“您请慢用。” 苏梨半天没动。她两只眼睛盯着鸡汤底,高汤倒映出她这张年轻的脸。 突然,她拿起勺,把小馄炖送进嘴里。 鲜味几乎让她一时讲不出话。 在慢慢咀嚼完这只小馄炖后,终于,苏梨开口:“管家,麻烦您通知后厨,再准备一份午餐,晚点我要送去办公室。” “是。”徐管家点头,领命退出。 而苏梨拿起手机,九点半,还不算太晚。 她下定决心,三下五除二找出刚拍好的甘骁罪证照片,拉进邮箱附件。她只加了两个字: “聊聊?” ……这应该,不算勒索吧? 苏梨撇了撇嘴,按下发送。 她眼看着邮件飞出去。 国内正在晚上,甘骁这位太子声色犬马,应该不会回得很快。罪证照片上,她故意没露甘骁的姓名,这样,任何人看到都会不知所云,只有甘骁清楚被抓住了把柄。 他回,就等于主动认罪。 他不回,最好想想这份完整资料要是送进纪检……闵州市也不会只忙着抓外公了。 苏梨品着茉莉花茶,嘴角上翘。 她又咬住一只小馄炖,这才不慌不忙,拨出闺蜜俞赫的电话:“赫宝?你有空……?” “梨花?啧啧啧,你们夫妻搭档挺熟练啊,可以啊!” 电话那端,俞赫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嗓门。苏梨听着,俞赫像才把孩子丢给老公: “——老周!!” “……豆豆,你来看大老虎,‘嗷呜’——” “咯咯咯咯咯!”小婴儿的笑声像一只小鸡仔。 苏梨坐在这端,默默地抿住唇,咽下这只小馄炖。和那边的“兵荒马乱”比,公馆确实优雅,但好像突然就显得太大,静得厉害。 只有提提吃完和牛,跳上她的膝盖,舔起小黑爪。 苏梨这才稳住声音,不紧不慢地回:“你有新消息?” “新消息?”俞赫“啧啧”地咂了咂嘴,“我忘了,你不看股票。” 俞赫在做高级精算师。她的老公周一教书,虽然是“信托宝贝”,但挣钱能力着实有限。 “就冲今晚,千岁华隆标普开盘不跌反增,闵证盘后反涨了百分之二。 “这下,全闵州都知道你家‘太岁’发威了。 “你能没有功劳?” “我……”苏梨半托着腮,“我没有吧。” 她仔细想,感觉从昨天起,她什么也没做,主要起到一个气氛组啦啦队兼小棉袄的作用。 她也就是给公关送了几张照片,提了几个想法,最终热搜榜都没爬上去,更何况,金融她彻底帮不上忙。 ……昨晚,外公是不是说顾慕飞要做什么……自融? “先不说那个,”苏梨随手打开搜索,输入“自融”两个字,“姐姐,我可有事要拜托你。” “你拜托我?只要不是帮你算计你老公,都行。”俞赫快人快语,“我算不过他。” “哎呀!”苏梨凑近电话,“是这样。你家老周毕竟是周家大少,你和闵州商圈又里外更熟。 “现在闵州三家是仪、顾、周。顾家要是被拉去做了典型,那下一个…… “不如我们几家商圈联合,给市政那边,加加压……?” “噗嗤。”俞赫在电话里笑出声,“大军师,你还说你没功劳?” “俞赫!”苏梨拿勺子的手都羞红了。 “这事可以。但你和你老公隐婚,连我都不告诉,害我误会你老公大猪蹄子,可没少说他坏话。这笔账……” “我请你吃饭。”苏梨赶紧压低声音,做小伏低,“餐厅随你挑。求你了!” “吃饭?谁还不是个财阀夫人了?我用得着你请?不行。” “那你要……?” 苏梨在心底大喊,俞赫啊俞赫,你可别提出什么离谱条件。 “话说。”俞赫顿了顿,“你老公送了你一座小岛……” “是……”苏梨的手扣着紫檀桌面,开始感觉不妙,“但我们没怎么住……” “……还有游艇。” “呃……赫宝……”苏梨都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发颤。 “不开个私人聚会不像话吧?”俞赫抿着嘴笑。 等风波过去,开个聚会倒也……不过分。 苏梨爽快答应,却听到俞赫的老公周一,不知何时凑近,在电话那端叽叽咕咕。俞赫笑得更大声了: “老周说,要你老公做服务生,要穿那种……围裙,打领结,才行。招待我们一众。” 啊,这…… 疯了。顾慕飞能答应,就见鬼。 “你们就那么爱看他冷脸……?”俞赫和老周笑得太大声,这让苏梨把电话拿远了点,“被一张冷脸伺候,到底有什么魔力……?” 紧接着,她就看到已经十点。徐管家刚走进餐厅拱门,通知出租车已经等在门口。 苏梨赶紧含混应付,挂断。可紧接着,她就看到她刚输入的搜索上,“自融”两个大字。 技术操作的部分,她一个字没看懂,但。 ——严重的违法犯罪??? 苏梨眯起眼睛。 ——有期徒刑????? 顾慕飞!!! 你昨晚居然想—— 苏梨“噌”地站了起来。小提提吓得四爪慌乱,不知逃去哪里,连徐管家都神色一悚。 她要杀进办公室,好好地—— “苏梨:你出发了吗?项目出了大问题,最好面谈。 ——艾隆。” chapter 42. 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 比起立刻冲进千岁华隆总部,质问顾慕飞昨晚是不是想让她探监去看老公踩缝纫机;苏梨先赶到了切尔西。 她眼看远远堵车,只好让出租车停在离艾隆·阿斯特的工作室不远。 她翻出一张五美元小费,不想纠缠,转身跑过大马路。 毕竟,顾慕飞已经有了外公的瑞士银行做保底,也亲口对她说过,“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让你回到从前”,他应该不会再冒着有期徒刑做什么……自融。 苏梨扯紧了托特包带。 但,她和艾隆合作了三个月,艾隆从没说过“项目出了大问题”,这样类似的话。 这个项目就像她的亲生骨血。 苏梨又再看了一眼屏保上的小阿飞,又确定艾隆没有再发来新消息。她本就和艾隆约好,十点半再审图纸,必须赶上十月的开工。 苏梨过马路跑得太快,几个戴贝雷帽夹画板的人骑自行车,差点擦到她: “嘿!” 但她已经冲进艾隆工作室的大门。 苏梨手扶着门把,努力喘匀气。大门两米多高,向外敞开,只用废弃的建筑原木搭出几何构造,是她心目中完美的普世建筑。 这是艾隆的招牌,也是他上过全美杂志、拿过州际和环保大奖的证明。 而工作室里面两层挑高,纯白的内装让阳光透亮,三四名设计师都在大办公桌前照常上班。 他们画着其他项目的图,此时齐齐回过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苏梨。 这让苏梨的呼吸回荡,骤然显得工作室里有点空旷。 艾隆……不在? 苏梨眯起桃花眼。她按约定时间到达,艾隆怎会不在? 她还记得,三个月前,她和艾隆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艾隆尽地主之谊,盛情邀请她和同事海莉晚餐,又在去居酒屋之前参观了工作室。切尔西有许多旧修车厂,艾隆买下这座,里外重新翻修,把车库前端改造成了开放办公区。 而后端是艾隆自己的车库、模型车间还有材料库。艾隆就住在楼上。 “请问,”苏梨走进工作室,努力压平呼吸,问艾隆的一名员工,“你们老板,在……?” “苏梨!” 艾隆从楼上冒出头。他抓住二楼的栏杆,向她大幅度地挥手。 苏梨才一眨眼,他已经转过身,迈开长腿,跑下楼梯。 艾隆今天穿一件蓝白细条纹的衬衣,亚麻色长裤,一米八八的个子让整个人都干净舒展。 他卷发深栗色,像才被抓过,瞧向她的瞬间,眼睛的淡蓝似乎更亮了一点,连带脚下的白运动鞋又快跑出几步。 可紧接着,这双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连带艾隆整个人也慢慢站住了。 “艾隆,你的短信,怎么回事?”苏梨几步跑向艾隆。 无意识间,她已经扯住艾隆的衣袖,脱口的话像连珠炮: “你说项目出了‘大问题’?什么‘大问题’?是我们没过纽约的开工审批……?我可以加班改——” “苏梨。” 艾隆似乎犹豫。 但紧接着,他抬起手,僵了半秒,落上苏梨的肩膀,这让她过度呼吸、不断起伏着的身子像被滚水激烈地一烫。苏梨整个人向后跳了一步。 但在她离开之前: “很不幸。时代广场的项目……终止了。” 苏梨只听到艾隆的嗓音,温和又低沉,流淌进她的耳朵。她的眼眶随即热了起来。 终……止? 她的目光震颤,盯紧艾隆的这张脸,试图找答案。 “怎么可能?”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被陌生地拉扯开,像叫喊,掺混着剧烈的呼吸,抖得厉害: “我们过了公示期,波士顿工厂的订单也下了,广告牌也……到处……” “苏梨,你坐。” 她耳朵里全是艾隆拽过椅子的“吱呀”声,身体几乎是被肩膀上的这只手硬摁住,才摇晃着碰到座位。 目光里,她仍拽住艾隆的袖口。这只手硬拧成一团,用力到发白,血管明显,近乎透明。 “苏梨,时代广场的项目,最大的投资人……”艾隆的嗓音像在好几公里之外,却让苏梨的脑袋嗡嗡作响,“我也才知道。是千岁华隆。” 什——??? “眼下,千岁华隆被资产冻结。 “我刚刚再三和客户确认,他们奉命回收资金,所有不必要的投资都会撤资,我们的合同作废。 “除非,我们再有资金支持,否则……” 苏梨慢慢地垂下头。 艾隆紧跟着她蹲了下来。苏梨的眼前模糊,这双紧追着她的浅蓝眼睛也像化开,一起流动起来。 “苏梨,我很抱歉。” 苏梨的手松开艾隆,垂落到膝盖上。 她知道,对艾隆来说,这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小项目。 可对她苏梨,这是她和顾慕飞的半年之约。 她用这个项目告诉自己,有天,她会有独立工作室。她既会是顾夫人,也是堂堂正正的苏建筑师。她会和艾隆一样…… 泪珠一颗颗,碎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颤。 可每滴泪珠都让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千岁华隆,走进顾慕飞的办公室,告诉顾慕飞她的偶像jeanne gang带来了客户,带来不属于顾家的资金。 她以为她被认可、被看中,她有了时代广场的项目。 因为这个项目,她升职经理。她告诉顾慕飞,而顾慕飞说…… 苏梨的嘴巴空空地张了张。黏糊糊的感觉沾满她的整张脸,填满她的喉咙。她发不出声音。 顾慕飞说,“恭喜升职”。 但她项目的甲方……是千岁华隆? 这么久以来…… 一直装、一直演,一直瞒着她。 是…… 苏梨控不住地呜咽。 ……是顾慕飞。 顾慕飞说要等她拿普利兹克奖;但顾慕飞从来没相信过她能赢。 她不过是,顾家乌托邦里被饲养的一只鸟。 “苏梨。” 眼前的艾隆好像误会,按住她的膝盖,蓝眼睛里只剩慌乱,直直看进她无法聚焦的视线,“你听我说。 “我知道,这个项目是你的心血。我也由衷想要这个项目。不然,我也不会一口答应做合作建筑师。 “我看了你在iit校友会上的演讲录像……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苏梨。你的野心……有一天,你会改变很多人对建筑的看法,会改变地产业——” 苏梨看着艾隆的这张脸,他清澈的样子激动到涨红。 可是……没有千万美金,他们的合作,其实已经结束了。 艾隆的嗓音轻哄,像怕吓到她: “你知道纽约的阿斯特家,对不对?” 木然地,苏梨点了点头。她在大都会美术馆看到过。阿斯特家捐献的庭院紧挨着顾家的展厅。但欧美人里,重名的也…… “苏梨,我来自阿斯特家……虽然是很远房的亲戚了。但我有一笔与生俱来的信托,我靠这个买下的切尔西工作室。 “我也可以说服我的家族信托,让他们给项目注资。你不要有负担。不是为你,是为了我,是为了项目——” 苏梨的眼睛一点点睁开、瞪圆。结住的睫毛让眼泪摔落,开始干在她的脸颊上: “艾隆……?你在开玩笑……??没有比这更好的——” 她不要顾慕飞施舍了!项目也可以继续! “苏梨,像千岁华隆这样的跨国资本,不知多少滚雪球一样的债务。我听说,弗里斯特一定要把顾家赶出北美…… “而你,你独立、聪明,又漂亮,充满活力和激情。高门大户只给你增加限制。 “你只值得最好的。 “从第一眼,你就是我认可的建筑师,是我梦想中——” 眼看三四个设计师都看着他们俩,苏梨根本没注意到,艾隆的右膝盖已经无声地碰上地面。艾隆不顾一切地夺过她的手,猛地把指尖压上他蓝白衬衣的心口。 在那里,心跳一下一下,抨击着苏梨的手背—— “——苏梨,”艾隆脱口而出,“离开顾家,和我联名,让我们一起做这间苏与阿斯特工作室,做我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吧!” “噌”地,苏梨挣脱艾隆的手,跳了起来。 chapter 43. 靠老公 苏梨刚听艾隆说,项目可以由阿斯特家注资,直到完成,她心口一阵回暖。 谢天谢地。 她和艾隆能在建筑上彼此欣赏、志向一致,她多幸运,能在第一个跨州项目上,就遇到最完美的合作伙伴…… 可此时,苏梨瞬间弹起身,全身的血像凶猛倒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被艾隆握过的那只手猛抽出来,还高高地举在半空,沾了艾隆心口的体温余热。 艾隆依旧单膝跪在地板上。几个来上班的设计师们都纷纷站了起来。大工作室里只有艾隆的呼吸紧促,一刻不停,灌进苏梨的耳膜。 苏和阿斯特工作室。她冠名在前。 做艾隆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 ——说得好听。原来,在艾隆眼里,她一直不过是个好看的、可以追求、娶回家做点缀的女人。 艾隆一直很友善,可居然,是想娶她??? “苏梨,答应我。” 苏梨眼看着艾隆淡蓝的眼睛,此时恬然像火焰,他丝毫不肯移动,望向她不放。 苏梨一句话也没回答。 她低下头,手背苍白,抓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脚边的大托特包,甩上肩膀。她脚下的低跟鞋踏过工作室地面,“哒”、“哒”清脆,几步就跑向工作室门口。 “苏梨!” 苏梨刹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没站稳。她的手拽过原木的门板。 盛怒让她咬紧后槽牙,青筋暴起: “艾隆·阿斯特。我从没有对你瞒过我已婚!” 她紧攥住这只冷下来的手,戒指小样一闪一闪,把无名指勒到发白。 “我甚至,没往这方面想——” 她以为艾隆是友善,是她默契的好搭档,是她的职业前景。 可现在再回想,从初见时艾隆尽地主之谊的晚饭、带她和海莉参观工作室、送她回家,甚至,到他们去波士顿出差、一起吃炸虾球。她在艾隆的车上不小心睡着—— 所有,她以为是朋友、是同事的一切。 怒意像烈火,“唰”地窜上苏梨的脊椎: “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建筑师的职业当什么?你以为,给我项目和联名工作室,我就会丢下婚姻,和你——” 苏梨的后牙“吱吱”作响。 “显然,艾隆。” 她声音完全冷下来,拔腿就走。 “你不知道什么是爱。” “苏梨——!” 苏梨一个人踏过街角。莫名,她从来没感觉到自己这样冷静过,连自己的心跳声……她摸摸心口,都听不到。 苏梨把打出租的手放下了。 纽约人来人往,没任何人在意她。她第一次走下地铁,让臭味和污浊涌进她的鼻子。 她被人推搡,被挤上扶手。她硬屏住呼吸,才不让胸脯碰到身边陌生的男人。她的小羊皮低跟鞋差点被人踩掉。 她还没遇到顾慕飞,还不是苏建筑师。 她只是个穷学生,挤闵州城铁,担心兼职迟到。她想象着下星期就发薪水,要先给母亲补上手术订金,再去吃校门口香喷喷的小笼包铺。 这次,周学长邀她聚会。也许,她可以钓上条笨点的二代,一口气解决十二万的手术费…… 直到,她再踏进顾家公馆。 “少夫人,您没坐车……?” 徐管家远远就看到她徒步回来,守在门口。女仆匆忙行了个屈膝礼,双手就要接过她的包。提提“吧哒吧哒”跑过来,用圆滚滚的小肚子蹭她的脚踝。 苏梨没有回话。 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茫然地甩脱鞋子,两只脚光着,踩上大理石地面。 好冷。 她开始往大楼梯上挪。 “夫人,您早上吩咐要送去办公室的午餐,厨房已经备好。您要——?” “我不去。”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战栗。 “谁也……不许去!” 提提被她吓了一跳,“喵!”地弹开。管家和女仆在她的身后鞠躬,低声喏喏。 可苏梨只觉得,顾家的大楼梯,好高。 苏梨抬头,一步一步拽着自己往上走。七彩玻璃折出绚烂的光,洒满她的身上。 究竟,她要什么时候,才能爬到…… 顾慕飞在这里抵住她、吻过她的唇。她回应,“不会让你只剩下我们两个”,“如果你背叛”…… 她是不是,趁还年轻能生,趁顾慕飞还爱她,从此只专注于这个家…… 太可悲了。 直挺挺地,苏梨栽倒进两人的大床。边柜上,瓶插芙蓉葵早已凋零。她早上偷抱过的枕头被女仆摆回原位。 她拉扯过来。淡淡的发丝麝香……已经一丝全无。 泪水把她的呼吸淹进枕头。 她的手机震了震。 “纣王”。是顾慕飞。 苏梨的指尖动了动,按下免提。 “苏梨?你从阿斯特那里回来了?”男中音依旧沉稳。 “嗯……”苏梨的声音闷着,并不想说话。 “你没有精神?昨晚没睡好?” “慕飞,”苏梨不知哪里又找来力气,软绵绵地打断,“你知道,我项目的投资人,是谁吗?” 电话那端沉默。 “苏梨,我不知道。” 撒谎。 “但现在,我猜到大概。” 骗子。 苏梨默默地闭上眼睛。只要顾慕飞想,他最会骗人了。他是闵港的大智谋家,洗白前就算无遗策,到他告白,苏梨都没能猜到他一见钟情。 直至他放弃复仇、救她母亲、替她去死…… 苏梨的指尖就要按上挂断。她脑子里太乱。顾慕飞的男中音却并没有中断: “苏梨,如果是我注资,顾家山穷水尽,你的项目也不会被撤。” 苏梨的手指僵住了。 “你清楚,我说到做到。” “那——” 苏梨睁开眼。 “……我确实,把你的提案和演讲录像,标注作jeanne的项目,匿名,混进了市场部给各个子公司的议案里 。 “看来,你被从几百个洲际项目里盲选中了。” 苏梨抠着丝绸床单。这算……她靠老公吗? “但是,就算你被某个分部投资,能不能做好、做完,是你的事。 “千岁华隆有太多子公司,谁选中了你,用什么资金,往什么方向发展,我并不能一一管辖。 “这个世界上,就这些资本。 “苏梨,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现在就去查,挪到我直管名下——” “不。” 苏梨喃喃。 她怔怔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这个世界,就这些资本。阿斯特家,顾家,前面是千岁华隆、摩根大通、黑石或者哈撒韦。 艾隆买下切尔西的工作室,靠的是……家族信托。 但没人说,他只不过姓阿斯特。 苏梨咬了咬牙。她现在最不想想起的,就是艾隆。但在她的挣扎和她坚决不要顾家、不要顾慕飞之间,究竟,她和艾隆的差别在…… “……我现在……还不需要。”苏梨的声音更大、更清晰了些。 “好。晚一点,我回去看你。”顾慕飞的嗓音柔下来,缓缓包裹住她,“今天很忙。但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握。 “我没有逞强,没有头痛,晚上和财长约饭。我不放心只留财务部加班。 “你自己先睡。今晚别等我,好吗?” “慕飞——” 苏梨的嘴唇张了张。艾隆今天的表白已经滚上舌尖。 chapter 44. 甘助理,给您来信 但下一秒: “嗯。你保重。” 苏梨挂断电话。 她不能……不能把艾隆的表白说出口。 苏梨来回揪着床单。顾慕飞现在一人支撑着股市,支撑着全部的顾家。 而她,顾家的少夫人,在纠结自己是否靠丈夫。 她不能再让艾隆横插一脚,再让这个项目分顾慕飞的心,给顾慕飞添麻烦。 风雨同舟,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一骨碌,苏梨从床上完整坐起。她的眼梢扫过手机屏。语音信箱上面,露出一个不怎么显眼的红点。 她从昨天早上起就连轴转,还没看过留言。 是谁? 顾慕飞?在半夜? 苏梨的指尖悬停,犹豫了半秒,还是点开。 “苏梨……苏梨……” 顾慕飞远远呼唤她的名字,嗓音轻又模糊,五年,只有他当时在icu里时……才这样过。 紧接着,“咚”的一声,像沙袋狠狠砸进地板。 “慕飞?” 苏梨揪住床单,脱口而出。 可剩余的整整四分钟,她僵坐着,听完完全全的寂静无声。 一丝杂音也无。 苏梨沉下眉,把这段语音下载,拽进收藏夹。 “咚咚咚”。管家轻轻敲了敲两人卧室的门: “少夫人,中衍法律事务所甘助理,给您来信……” “放下吧。”苏梨挑了挑眉。她眼看徐管家把银质大托盘放上两人的床,退了出去。 甘雨给她送信?她们熟吗?就在她早上刚要挟完甘骁的当口? 可信封上清晰印着su li。 苏梨挑开信封。 一开始,她还以为信封是空的。 她甩了甩,一枚蓝色的办公便签掉上她的膝盖。饱满的鸢尾香扑鼻而来,让她打了个喷嚏。上面只一行匆忙的铅笔字: “多谢苏小姐原谅舍弟。” 反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我愿意为顾家说服海关,不必回信。此致。” 甘雨……这样简单,就同意救外公? 原谅舍弟……? 苏梨挑起眉。 她分明要挟了甘骁。但在甘雨笔下,反倒成了她愿意原谅甘骁。 苏梨缓缓站起身,往卧房外面走。边走,苏梨边反复前后地钻研这张便签。 她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猫腻。 莫名,苏梨的心里七上八下。她匆忙把甘雨的便条按进小珠宝盒。 卧房外的小起居室空无一人,很安静。 除了……她本来只想靠情报“说服”甘骁,救出外公。不想,这位在闵港横着走的太子爷却显然“姐宝”,第一时间就跑去向亲姐姐告状。 顾慕飞明确说过不希望惊动甘雨和弗里斯特-摩尔。她是不是冒失,做错了什么? 苏梨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字条,“我愿意为顾家说服海关”。她的嘴唇碰到指甲尖的同时,她猛地盖上珠宝盒。 如果甘雨真心帮忙,能救外公;她自然也不该在意什么前女友。甘家和顾家也算故交…… 苏梨咬了咬牙,顺手摸了摸梳妆台上她和顾慕飞的新闻照。 慕慕那么喜欢这张合照,每天早晚都要看好几次。 苏梨深叹一口气,走下大楼梯。既然,顾慕飞晚上还要和财长吃饭,她最好现在就去煲汤,正好能赶到晚饭后送进办公室。 苏梨挽起袖口,向女仆们借来套袖和围裙。她把长发简单一盘,劳烦管家把午餐先送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恋爱四年、结婚一年,居然没怎么进过厨房。 她还是穷学生时,也尽量能混食堂混食堂,没下过厨。 她是建筑系的系花,大学时不少人传她被二代请客、她去陪饭、或者参加不三不四的宴席,什么花样都有。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会做饭。 苏梨在腰后系着围裙,居然先笑了笑。她五六岁时父母离婚,记忆里她和母亲一起住。 她将将十岁,母亲的眼睛彻底瞎了。 然而,人活下去,总要吃饭。 只不过,母亲把失明后的不甘和苦涩,都悉数发泄在那个才开始学做饭的十岁小女孩的皮肉上。 她切的黄瓜不整齐、肉煮得不够老,就被母亲拧上手背;她煎得鸡蛋不够焦、盐放得太少,盘子下一秒就被摔到脸上。或者仅仅只是锅铲的声音太大…… 她真讨厌厨房。 可自从她认识顾慕飞,闵州太岁本就不需要女人下厨做饭。更何况,顾慕飞听她说起小时候的这一切,更舍不得让她进厨房。 他亲亲她的指尖,说这是画图的手,不让她十指沾上阳春水。如果要做,他来。 可这人眼下正在办公室,又饮食严格,控油少盐。 苏梨还记得早上的乌鸡丝小馄炖很好吃,顾慕飞也没能吃到。她到网上找到一份养生汤食谱,把西洋参切片,又和玉竹、麦冬一起浸泡。 她从挑出一只今早新鲜现宰的小乌鸡,开始烫去羽根…… “哎呦!” 苏梨惊叫出一声。身旁粤厨大爷的脸瞬间白过厨师帽。 “呜呜。好痛——” 好久不做,她一时没控制好手劲,手背“唰”地弹进热水,又本能间跳上凉凉的耳垂。 在她龇牙咧嘴痛出眼泪时,女仆慌忙拉开水龙头,“少夫人,冒昧了”,拽过她的手背冲。 这要是让少爷知道,他们通通职位不保。 “少夫人,还是我们来吧,”厨师赶紧端过乌鸡,“炖好了我们送上去。” “不要紧。”苏梨赶紧吐了吐舌头。 她左手背烫起不大不小一整片红:“你们都放一千万个心,我不会让先生问责。反正今天他也不回来,我也很闲……” 她勉强挤出笑容,回想起自己很闲,是因为项目被斩。 就在这时,苏梨的电话又震动起来。 她的老板,林奇。 苏梨轻轻咽了口唾沫。看来,她想躲一片刻,也没用。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烫干净的小乌鸡摁进砂锅,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划开接听。 想必,老板已经知道时代广场的项目被终止。她这就要被召回芝加哥,立即降职。 她捂着手机,背开厨师和女仆们,走到一边:“林奇先生。” “苏梨,纽约的项目……?” “对不起。” 苏梨压低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气平稳。她知道,职场上尽量不要道歉,但该认的失误却必须爽快地认。 这下,换她的同事海莉开心,要做经理了。 “时代广场的项目被甲方撤资了,合同作废。林奇先生,我明天就回芝加哥述职……” “嗯?”电话里,林奇先生的声音却抬了起来,“但两分钟前,艾隆还称赞你非常专业,项目远超预期?” chapter 45. 明明,不是她的错 啊? 苏梨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瞪圆了眼睛。 显然,老板林奇先生正在查看邮件,对她原句复述。鼠标的点击声就在苏梨耳畔: “艾隆说:‘虽然遭遇资金波折,但项目未受阻碍,将原期继续。’” 苏梨拧紧了围裙。项目继续? 这次,苏梨真的咬起了指甲。艾隆今早上还跟她口口声声,时代广场画廊背后最大的投资人是千岁华隆,顾慕飞也承认把她的项目混进了市场部企划。 现在,顾家被国际冻结,资金都用于救市和当日运营—— 艾隆他不会,已经拿阿斯特家的基金,接下项目了吧?? “咔”。 苏梨咬断了拇指的指甲尖。 也就是说,艾隆,那个刚刚和她炽热表白、要她离开顾慕飞、“做一生建筑师和伉俪”的人…… ……成了她的甲方,和顶头上司。 “苏梨?”林奇先生又开口。 “是,林奇先生……” 要不是她正在接老板的电话,苏梨恨不得把手机从上东区抡到切尔西,最好,正正好砸在艾隆的脸上。 “不管怎样……艾隆邮件里还说,希望你保持与阿斯特工作室的合作。而且……” 苏梨开始咬起食指。 “我也希望你把工作重心迁到纽约,这对我们事务所也有好处。 “你上次在华尔街日报的专访,上了全美地产业杂志…… “我可听一位评委说漏嘴:项目要是完成,你很可能被提名建筑师协会年度青年奖……” 苏梨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她跌坐上厨房的高凳。 青年奖!那座玻璃与钢的奖杯!她会从整个美国的青年建筑师里胜出,不再需要任何人背书—— 哪怕只是提名…… “……你开独立事务所时,可不要忘记我这位伯乐啊。哈哈。” 林奇轻松地笑笑,挂断电话。 全美……大奖。 苏梨的手机一点一点垂下肩膀。 如果,她现在就告诉林奇先生;她解释一下,是她一直保持专业。但工作过程中,身为合作对象、已经小有名气、无论人脉还是经验都比她更丰富的阿斯特先生对她表白…… 林奇先生会理解她吗? 同为男人、同为上位者的老板,会站在她这边,批评艾隆·阿斯特吗? 想也知道。 苏梨的嘴角扯了扯,擒起苦笑。 如果,她继续项目。艾隆会不会借甲方身份,对她动手?或者,以后他拿项目卡她、甚至逼迫她……? 苏梨紧闭上眼。她矜起鼻子,两只手下意识地把自己抱紧,寒颤一溜烟地窜上脊髓。 ……她清楚,她不可能再和艾隆合作了。 艾隆是她的新老板、新甲方,她不能和一个想让她离婚、想占有她的人继续做上下级。 ……她必须,要把自己的设计……放弃。 明明,不是她的错。 明明,她正常工作,艾隆才是心动的那一个,她却必须离职。这世界,从来对女人不公。 默默地,苏梨掉下眼泪。 ……艾隆当着三四个设计师堂皇求爱,已经把她定死在“这是我们未来老板娘,她靠老板爱慕才能继续当建筑师”的该死位置上。 无论怎样,她回不去了。 苏梨把一切都想明白,用左右袖口擦去泪水。当着厨师和女仆们的面,她干干净净地再回到灶台前。女仆给她贴好烫伤贴,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碗里的枸杞。砂锅底下,淡蓝的火苗恬然跳跃。 明天一早。 她必须……向艾隆递交辞呈。 至少,她可以保住在芝加哥的职业生涯。至少,她不至于从头开始…… >>>>> 半夜,顾氏公馆门口。 “先生,您回来了。”徐管家深深鞠了一躬,接住迎面丢上来的西服外套。顾慕飞一手扯开闵州星空手表的腕带,也往管家怀里一丢,大踏步穿过门厅。 他不否认给苏梨投资。只有他最清楚苏梨的才华。 他要把苏梨的项目递进哪个最合适的子公司手心,谁会指责马克思靠恩格斯才能出版? 他也许烂人。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一件也不会放手。 “夫人睡了?” “是,先生。夫人今天很乏,两小时前就睡了。 “关于您要的,从芝加哥来的回信……” 徐管家看了眼紧跟在后的welsh。高大的助理面无表情,正放下盛过煲汤和午餐的食盒。他西服后端略微翘起来一块,那里常年佩着手枪。徐管家吞了口唾沫。 而顾慕飞伸出手,接过这封加急快递。 李恩佐的笔迹和五年前比没什么进步,圆圆的,像小孩子涂鸦。顾慕飞三两下撕开封蜡,倒出里面的便条: “boss,是您的血。可样本太少,做不了您要的检测。但谁能让您受伤?总不能是苏姐打的吧? “别忘了帮我进顾家的基因工程。否则我就跟苏姐告状。 “xo。renzo。” 顾慕飞的丹凤眼扫过签名,没有表情。 “徐管家、welsh,辛苦你们,可以下班了。明天一早备车。” “是,先生。”“是,boss。” 顾慕飞把纸收进口袋,踏上大楼梯。 他“强迫”甘雨。但边桌上,却对上他额角的血痂。 留下他的血。 顾慕飞默默不言。今天,他和财长从集团餐厅回来,苏梨煲好的汤就放在他的桌面。他还没揭起盖子,闻到鸡汤的清香,晚间的信函里就送来一张蓝色便条: “苏小姐原谅了舍弟,我会尽力救外公。 “但夏衍耳目众多,还请学长信守诺言,一个字都不要讲。请静候佳音。” 此时,顾慕飞安静地撩开床帘。 月光朦胧,苏梨浅栗的长发都散在枕上。她一只手揪着住他的空枕头一角,双唇微微开启,脸颊红润,几丝碎发沾在微汗的耳畔。 “苏梨?” 他把手伸进鹅绒被,轻轻触碰到苏梨的腰肢。她体温滚烫,捞在他的两只手里,像水一样软。 难道,苏梨今天难睡,吃过安眠药了? 顾慕飞坐进床边,凝凝看着这张脸入神。 大概被他触碰,苏梨的两只桃花眼动了动。 她睁开一线。 苏梨的睫毛弯弯,夹住两汪黑漆漆的瞳仁,像两汪大海。她眸子里星光闪闪,涟漪般悠悠转动,朝向他,淹没他,把他深深拽进去。 “慕慕……” 她光溜溜的手臂软绵绵抬起,勾住他的手腕: “唔。我想要你。” 她呵气如兰。 “我想要的是你。别走……” chapter 46. 如果要苏梨永不离开,这是罪 “慕慕,我要的是你。” 霎时,顾慕飞的肩膀松下来,连续紧绷了两天的酸从肩胛散开,直到全身。 他还得“多谢”外公走私、夏衍还有弗里斯特-摩尔。 顾慕飞咬住牙,冷哼一声。 这些狗东西,害得他两天里居然只能半夜偷闲,匆忙赶回家一趟,只为多看苏梨一眼。 他的指节掠过苏梨的脸颊。那里因为刚才的昏睡,被压出了丝绸枕的红印。 他还没来得及向苏梨汇报乌鸡汤很好喝,还没问苏梨今天好不好,她怎么这样乏、睡得比平常早。 冷不丁,他瞄到苏梨勾住他的手背上,暗红了一小块。 一个……瘪了的小水泡? 顾慕飞的眉锋抬了起来。 可在他手边,苏梨触碰到他的体温,就像藤蔓的芽尖触到树干。 她两只手软绵绵又不讲道理,钻进顾慕飞垂落的衬衣袖,紧贴着他缠了上来。 顾慕飞霎时提起喉结,眯起眼,往苏梨的面前再倾了倾。 他仔细瞧着怀里的美人。 他知道,只有苏梨真心情动,两只桃花眼才会像这样,含起一点,让卧蚕似显不显。 只有当她想要,馋他,她眸子里面的颜色才会这样深,这么软,漆黑,像专插他肋底的软刀,让他的视线和身体从来都拉不开。 苏梨身上的广藿香本来都快散了,可又从颈窝里丝丝蒸出来。随着他的呼吸越压越近、止不住加速。苏梨的味道引得他根本不舍得抬头。 他颊边一热,蹭到苏梨的耳朵。 他的体脂率常年保持在十三,这让苏梨的指尖立刻就找到他的筋脉,沿他的小臂寸寸向上移。 苏梨的拇指尖大小刚好,被鹅绒被捂得发烫,陷进他的肘窝,在两段肌肉之间紧绷的软弧上,她按了按: “……慕慕,喜欢这里。好性感。” “……嗯?” 难怪,苏梨挽他时,总在他的肘弯偷偷按一按。他挣扎着,才哼出一个字,闷闷地又补: “……我在。” ……嗓音这么哑的,是谁? “……唔。慕慕,要……” 苏梨开始纠缠、湿润润啄吻他的下颌。在顾慕飞心底,那个呼喊自己清白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哪怕他脏了,他也不可能放手。 “苏梨,说清楚,你要谁?” 他听到自己冷声不动,但喘息了起来。 顾慕飞紧紧抱着苏梨,他们之间只隔着他的衬衣,还有苏梨真丝柔软的睡裙。从八月初,他都已经好几日没有感受到独属于苏梨的软,让她在怀里勾引,窸窣小动作。 他怎可能对苏梨以外的人产生这种感情? 但他压着,还没任何动作。 “说。” “……我要慕慕……要你……”苏梨媚声似水,“老公……给你的苏苏……” 顾慕飞一手扯开衬衣,三下五除二扔到床尾。他两只肩膀饱满撑起,瘦腰向着苏梨半跪。他任苏梨吞咽、喘息着,在他裤腰以上的腹肌紧绷处乱摸不停。 在他裤子口袋里,还装着李恩佐的确认:是他的血。 监控录像里,他也推开了甘雨。他怎可能再错认成苏梨,把推开的女人夺回?? 更何况,这只右手—— 顾慕飞青筋绷起,咬住痛,才把苏梨肩膀上的细带挑开。 尽管,他没有铁证,没有记忆—— 顾慕飞的牙关松了一点。他低头,呼吸里吞咽着独属苏梨的气味。此时她多出一缕熟悉的甜香。顾慕飞的唇尖碰到苏梨的唇。 贪婪地,他深吸进一口气。 苏梨柔软的舌尖挑起,轻轻舔他,像小猫。 反咬住这舌尖,顾慕飞夺过苏梨开启的唇。 “唔……!” 苏梨的嗓音被他吞咽。 顾慕飞感受着苏梨在他怀中颤个不停,指尖攀扯上他的后背。她挠得他刺痛,让他发狠,又吻得再加几分力。 月光淌进苏梨的胸口。顾慕飞从床头摸出一只包装——他从不许苏梨吃药。他的左手扯开西服裤的扣子、蛮横扯断苏梨裙摆下的蕾丝—— “唔……慕慕,等起飞再……!” 起飞? 顾慕飞正用膝盖顶起苏梨的双腿。他抬起头,虎牙咬开小包装的一角,正叼着。 “……飞去哪里?” 他含混,眼睛不离开怀里的苏梨,一口一口控制着呼吸,故意问。 在他身下的枕上,苏梨脸颊绯红,被他吻乱了的头发纠缠住他的肩膀,两只滚烫的脚还勾住他的腰窝。 她仍牵住他的手臂,桃花眼用力睁得大大的,看住他,满满溢出欲望和困惑: “去……罗马呀。你答应过我……不去了?” 确实,为答谢苏梨陪他苏富比,他答应了陪苏梨去罗马度假,丢下一切,去一整个月。可要不是外公被拘禁、顾家面临股灾…… 可他一转眸,眼前的苏梨就困得,两眼湿楞楞的了。 这次,顾慕飞干脆保持住没再动,也没回话。 果然,苏梨拽着他又两秒,双眼却慢慢涣散。她挣扎了挣扎,又睁开眼一片刻。 终于,她脑袋往边上一歪,眼睛闭了起来。 脚踝还勾着他,呼吸平稳安详。 顾慕飞失笑。 苏梨,不会……因为今晚吃过安眠药,从刚才起,就在时醒时梦吧? 顾慕飞拿下嘴里的小包装袋。 他看着苏梨大咧咧的睡颜。这女人,清醒时想要他,是真。神情姿态和撩人的小伎俩,他都熟悉,不会骗人。 但苏梨做着梦……多半还是飞往罗马、在私人飞机上乱来的春梦,也是真。 “唔……慕慕……”这双诱人的嘴唇又嘟哝了嘟哝,“别亲那里,脏……!” 顾慕飞揉了揉眉心。 他放下苏梨的双腿,向后倾身坐着。他可管不到苏梨梦里的他怎么春风得意马蹄疾。 但床边上,这个本人连上衣都脱了,裤腰扯开,两天没碰老婆,欲望还不肯低头,横冲直撞。 顾慕飞吞咽了一口。 眼前的女人总爱点火,却不负责灭火。 他又看了看两根手指夹住的小包装。 啧。 顾慕飞坐直回身,轻轻拽过鹅绒被,帮苏梨整理好睡裙,盖回到下巴。他把已经开封的包装扔掉,从苏梨的手里抽出手,脱衣、洗漱、上床。 至少,在天亮去赴第二天的股市前,他还可以让疲劳先沉淀下来,在苏梨身旁眯三四个小时…… “慕慕……” 大约,他比较沉。他上床时,苏梨也像闻到了他的什么气味,整个人像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咕咚”,朝他翻了个身,自然滚进他刚躺好的怀里,用两条腿夹住他。 苏梨,别贴……这么近啊。 顾慕飞像被架到火上烤,喉结提到紧绷。 但他没放手,只一下一下捋着苏梨的长发,闭着眼睛想想别的,假寐。 苏梨贴着他,吐出来的字很轻,不清晰: “慕慕,外公要来了。可……婴儿房里……还没有小宝宝。” 顾慕飞的手停在她的发丝上: “你说了,我们用提提。” 可苏梨又拱了拱: “……慕慕,如果我们现造一个……来得及吗?” 他听错了? 顾慕飞瞬间睁开眼。 苏梨正趴在他的肩窝上,双眼紧闭。她远山眉凝着,像在梦里研究什么极难看懂的说明书。 “……阿飞的宝宝,当然叫小阿飞……” 苏梨含混。 “嗯……不许揪提提姐姐的尾巴!慕飞,我就说我管不好——” 她梦话断断续续,没停。 顾慕飞转过身,搂过苏梨的肩膀,把她搂得几乎陷进他的怀里。 但苏梨的呼吸反而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匀称。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边,没有再刻意要抓住他。 苏梨的手腕上,布满因为她父亲出轨、抛弃她,青春期里反复自残的伤疤。 可顾慕飞听着,苏梨的梦话完整。 在梦里,苏梨有一只猫、一个孩子,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甚至在私人飞机上放肆,再多一个色令智昏的他。 但在苏梨清醒时,她说: “如果你背叛。” ……分开,就没什么可惜的了。 苏梨比他一直意识到的,更依赖、更需要他。 此时顾慕飞感觉得到,苏梨的体温已经不那么烫,被他搂着,慢慢地,像退烧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会背叛。 顾慕飞握紧苏梨的手腕,握住那些伤疤,握到指节发白—— 他会守护苏梨,发誓给她一切。他会追寻答案,不论有没有解答。 直到,他会让苏梨一眼看清楚他的清白。他不求苏梨信,不给她留遗憾,不会再让她自残—— 在那之前。 他不会把甘雨的指控说出一个字,不会让甘雨玷污苏梨的信赖。 如果要苏梨永不离开,这是罪。 他犯罪到底。 顾慕飞与苏梨十指纠缠,把无知无觉的她按上他的心口。 婚戒的小样碰在一起,“叮”,比呼吸还轻。 提提跳上床尾。 慢慢地,月光移过去了。 chapter 47. 他确实……和你结婚了的吧? “……慕慕……” 苏梨朝身边拱了拱,深吸进一口气。 唔。大概,她还在做梦。她鼻子里充盈起温暖的木香,仔细闻,才能闻出拒人千里之外、骄矜的冷。 这气味和被子上的海风柑橘、还有枕头上的丝丝麝香混淆…… 苏梨又蹭了蹭。 嗯……?毛茸茸的? 她朦胧地睁开眼。 意外,床帐没有拉好。金色的阳光切进都铎式的四柱大床,穿过层层床帏,落在她大咧咧蹬开的脚边。 她身边的白丝绸床单起了皱,苏梨伸手摸摸,还透着温热。 而苏梨抱着粉红色的毛绒玩具龙。龙的嘴巴下压着一张字条,像叼着: “不乖。抱起来瘦了。 “今晚不许吃药。我会早回。” 白纸上,瘦金体的黑钢笔字撇捺锋利,极尽冷淡。 苏梨怔怔看着熟悉的笔画。 提提一听到她醒了,“喵”地在床的一角翻身,开始左右拱她坐起来,快点给小猫吃饭。 苏梨拿起字条,这才看到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睡到嘟起嘴。黑密的睫毛像两片团团小扇子,口水亮晶晶的,拉丝,挂在唇角,一直……沾到某人的胸膛。 床帐里,她的心跳声“砰砰”太响亮。 果然她没记错。昨天夜里,顾慕飞回来了。 苏梨从床边滑下来,还在目不转睛地看这张照片,她的脚趾在波斯地毯上摸索,夹起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 她记得自己昨晚写完辞职信,在床上吞咽着眼泪,匆匆吃下两片安眠药。 又过去不知多久,靠近她床的那边,凹陷下去一块。 她记得是她勾住顾慕飞的手臂,摸上她喜欢的筋脉,一点一点按向她喜欢的肘窝。 她记得顾慕飞低下头,嗓音磁性沙哑,问她要谁。 她也记得她的丝裙被从肩膀挑开,贴她的皮肤,沁凉,垂到脚边。 小怜玉体横陈夜。 此时,她呆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丝裙完整,好好地挂在肩膀梢,牙膏沫还糊在嘴角,带着薄荷的凉。 但昨晚,她一次次呼吸,都撞上顾慕飞指尖的枪茧,粗糙的热滑过她的心口。 顾慕飞的丹凤眼墨色,在她眼中悠悠悬着,直到她轻轻启齿,“慕慕,要”。 像魔咒。 男人的嘴角上扬,在她耳畔略微偏过头。 这双唇尖无声靠近,贴住她的耳垂,胡茬轻轻蹭过,麻酥酥地,咬到她发痛。 顾慕飞任她的十指挣扯开衬衣。他从苏梨的耳畔向下,一直吻到…… 乘务长隔门敲了敲: “先生,夫人,我们马上起飞——” 啊。 苏梨的脸上滚滚发烫。 飞往罗马的后续、气流的颠簸、还有……直到小阿飞开始揪提提的尾巴……都在她的脑海里翻滚…… 但愿,她没有说梦话。 或者,她说了又…… 苏梨的睫毛往下低垂,看自己的手在浴室间的光里撑住大理石台面。她的另一只手握住这只手腕,毫无目的,收收放放。 她压住心跳,才把变得赤红的眼睛抬起来,把牙刷放去与顾慕飞的那支并排。 她打扫起垃圾桶里没用过的小包装,化妆、换衣、下楼。 只要她半梦半醒,顾慕飞就不会碰她。 倒绝不是他有多高尚。 不知多少次,顾慕飞居高临下,五官染上淡薄的绯红。他一只手托起她的脸颊,丹凤眼漆黑,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他只看她怎么享受。 五年里,他看她颤,看她尖叫,看她妖娆或哀求,看她不知第几千次软绵绵地泄力…… “铛啷”,镀金汤匙从苏梨的手中滑落,砸进面前的餐盘。大餐厅外鸟语花香,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苏梨怔怔看到徐管家抬起眉。 她赶紧拿起托盘上夫妻俩的每日信件,佯装在读。 信件厚厚一沓,大多数是给顾慕飞的投资相关来函,她看不太明白。紧接着,又插进来两三封关于纽约市长竞选和议会相关的信。 到最后,她看到千岁华隆公关部和人事部给她的简报。 苏梨压住眉,简单审过,问题都不大。既然是“战时”,她也就暂时代管。她把简报收进挎包。 她又匆匆找起网页上的金融板块。她本就不怎么擅长这些,此时强打精神,看千岁华隆相关的新闻、社论、股价…… #爱国企业家被构陷? #圆明园纪念,铭记历史 ……今天的股价好像比昨天又涨回了一点。美股里,绿色是涨……对吧? 苏梨歪过头。直到她的手机“嗡嗡”作响: “梨花!你最好说服你老公要穿围裙了!” 俞赫还是一样大嗓门。只不过,这次苏梨没听到小婴儿“咯咯咯”地笑,竟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唔……豆豆妈,你先别净想着围裙。我的干女儿哪去了?” 苏梨推开吃到一半的早茶,骨瓷盘上还剩两只朦胧白水晶般、栀子花式样的冰粉绿豆糕。 “托你的福,我和老周连夜回周家开会。我婆婆把女儿抢去了! “至于你老公……啧。谁家资产被冻结,市值不跌反涨?他吃什么了? “我公公昨天家庭会上,把你老公当年要挟他的事全抛脑后,恨不得拿他顶替我的老公和小叔子,直说顾老头好命。” 苏梨浅抿一口岩茶:“拜托,你是他姐妹还是我姐妹?夸点和我有关的嘛。” 俞赫的公公也是闵州三大家。这位原财阀家主专攻物流零售。比起俞赫老公这位心不在商业的大公子,周家一向偏爱才华横溢的小儿子。 不过,既然惊动到了周家…… “那,外公?” “我按你上次说的,只在打麻将时‘说漏’了龙首……” 苏梨捂住手机:“你没讲太多吧?” “……我只让太太们听风,说,你说的,顾老太爷本想要捐。 “啧。她们听完,都炸了。 “现在仪家吵着要把医疗和生物科学都迁去英国,免得将来也要挨刀。 “几大商户也说,顾家捐来捐去、海外回购,撑起半个文物界,结果还被扣;以后还谈什么外资回流。 “尤其,顾老爷子九十高寿,这点体面都不留给他,新班子也太不地道——” 苏梨点点头。只要闵州商会把外公的冤枉当大家的冤枉,外公被抓就会是大家一齐被抓。 不知道,顾慕飞听到会怎样想? 这样,她也不用非得甘雨……帮什么忙了吧? 大概。苏梨抬起勺,把一只绿豆糕切做两半。她的心胸,没有她想要的那么宽广。 “哦,对了,梨花。也许我不该这么问。但……” 电话那边,俞赫难得吞吞吐吐。 “顾慕飞,他确实……和你结婚了的吧?” 噗—— 苏梨被岩茶猛地呛了一口。在徐管家担心凑近之前,她抓过餐巾,抹去膝盖上的茶渍。 “我是说,你们不只办了婚礼,法律上,也……?” 俞赫极尽委婉,声音都压低了好些。 ? ?特别感谢@与你暮暮私语和@自由的风_ab两位宝宝的精彩书评~ ? 同样特别感谢@月球人被蘑菇击落了@干饭要早睡@慢ゞ┌和@ding’投喂的月票~ ? 感谢宝宝们的持续追读、点评投喂与支持,小作者会好好码字,报答大家的恩情的呜呜呜! chapter 48. 持证上岗 “赫宝,为什么这样问?” 苏梨好不容易才喘回气。大约是被岩茶呛的,水似乎还躲在她的鼻子里,她轻声擤了擤,但总觉得喉咙里还带点酸。 徐管家赶紧指挥女仆送上新的一杯岩茶,又送来平整叠好的新餐巾,垫着一碟蜜汁浸过的新鲜梨片,压咳嗽用。徐管家无声把碟子搁在苏梨的手畔,退向一边。 “梨花,你别怪我问得奇怪,”电话那端,俞赫的嗓音忿忿,像还压着好大的怒气,“不知谁在搬弄是非,说顾慕飞和你只在海外办婚礼,是为糊弄你。” 苏梨翻弄着餐巾。一种像被人盯住后颈般的凉,让她瞬间后背打直。 谁?谁会对她的婚姻这样感兴趣? “昨天,还有位太太翻出你的过去。她说,以前和你搓过麻将……” 苏梨垂眸,矜了矜鼻子。总有人觉得“一朝是情妇,终身是情妇”。她难道一一管的过来? 当年,顾慕飞在灰色世界,为安全,不得已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他要她开心,豪掷千金哄她去和太太们打牌,让她故意拿他的钱撒气,洪水一样扔。 可有些人永远学不乖。 苏梨抿了抿茶。 俞赫还没说完: “……还有几个人说,顾老太爷表面慈祥,实际上不可能容忍情妇爬床,多半海外养着你做外室,图唯一的继承人安心;国内再悄悄联姻一个正房。 “只要海外结婚,回国不登记,就不算重婚。 “至于谁留到最后……看谁先生出继承人咯。” 苏梨翻弄着骨瓷碟里的鲜梨片,涔涔冷笑。 她笑,她都懒得辩驳顾知霈会不会这样做。 她不但真收到了外公的印第安纳波利斯小画廊,做“婚前协议”的歉礼;外公失联前,甚至还去某大学买下卡耶博特的画,给她做镇廊之宝。 这要国内外都这么对齐,那外公也挺闲的。 苏梨轻轻笑。她此时坐在顾家上东区的公馆大餐厅,远远就看到自己的肖像和已故的顾大小姐、顾慕飞的母亲面对面。 她稍微打个喷嚏,徐管家的脸都要白上一白。 更何况……苏梨想起自己楼上还放着那对红本本。 顾慕飞牵她跑去登记那天,里里外外,引来不少工作人员围观。他们被劝着多拍了好几组照片,要不是她一心隐婚,坚持拒绝,顾慕飞都要同意民政局拿他们当鼓励婚育的政策宣传片。 总不能,民政局也是假的? 还有后来那一晚。 她因为要工作,匆匆飞回芝加哥。跨国飞机上,头等舱里灯光昏暗。 苏梨刚打开小阅读灯,看了一半的侦探小说还没翻开,旁边传来衬衣清脆的窸窣声,冷木香丝丝而来。 顾慕飞隔座倾过身,打开刚拿到手的红本本,把印着“顾慕飞”和结婚证号的那页滑上她的书面。 顾慕飞满脸严肃,像来找她开会: “太太,这是什么?” 苏梨弯弯地抿唇,把男人黑衬衣下的胸膛泛泛推开了些——“拜托,顾太岁您也不稳重。若叫人看去……” “稳重?” 苏梨只听到顾慕飞冷哼一声。 她被这双专注的丹凤眼逼进座位。苏梨蜷在毛毯下,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眨啊眨,偷瞧着自己在与顾慕飞的合影里羞成一团。 苏梨压住酒窝,努力憋着笑: “……顾先生,这是您的卧底许可,只此一份。可以了吗?” “没错。”这人把红本本合起来,收回西服暗袋,在心口处按了按,人却还没回到座位。 “现在。”顾慕飞居高临下,伸手按灭她的小阅读灯。在太平洋之上,他的唇悄悄覆盖上来,在黑暗里摸索着,向她靠近:“太太,你的先生……要持证上岗了。” …… 对对对。他们那对红色的,大抵是离婚证。 苏梨又抿一口茶,指尖压上婚戒的小样: “……赫宝,你要用的话,我把本本拍给你?” “不用不用。”电话那端,俞赫松出一大口气,“有就行。你收着就好。 “但梨花,你也得想想。 “我之前都尚且误会你老公不肯娶,一整个大猪蹄子。 “而你这位苏建筑师却只想着事业,把顾太太的身份晾一边。 “现在全闵港都认得你是顾夫人,但你又不现身。 “你总不能指望——我下半辈子每次都把茶‘不小心’泼到嚼舌根的太太腿上吧?要知道,我八十的时候可能不好瞄准。” 噗嗤。苏梨眉心抬起,被逗得露出一点笑。 “多谢你,赫宝。”她挤了挤鼻子,吐了个鬼脸,“你当妈变啰嗦好多,小心变老。 “我知道啦。我保证,等外公得救,我一定在国内办个正式宴会,正好也庆祝外公九十大寿。到时,你可要帮我撑场子。” “好说。”俞赫一口应允,“别忘了,还有小岛和围裙——!” 苏梨挂断电话。 正式宴会和小岛围裙,就像顾夫人和苏建筑师。 苏梨默默拎起挎包。徐管家又鞠一躬,送她出门。这次,顾家的司机和迈巴赫已经等在门外。 当时她选择隐婚,只想躲开外公、躲开婚前协议、躲开顾家、躲开一切可能的麻烦。仿佛只要她和顾慕飞保持孤立,他们就会永远是一个没有风雨的小家。 但她没想到,所谓的她“倒追”,影响会持续这么久,故事编得这样恶劣。 谣言并不会空穴来风。 总不能是…… 甘雨? 毕竟,顾慕飞的前女友,就这一个。 但甘雨结婚了啊。 苏梨眼看着司机拉开车门,她笑盈盈道声感谢。她前脚的定制高跟陷进羊毛脚垫,后脚这才收进去,在浅蓝的套裙里并拢。 她抽出一瓶苏打水,倒进水晶杯。 有些决定……早知道,还是不要做的好。 “麻烦,去切尔西,艾隆·阿斯特建筑工作室。” “是,夫人。” >>>>> 切尔西离上东区并不远。 车穿过中央公园,阳光洒下来,戴贝雷帽夹画板的骑车人看到是辆迈巴赫,当即躲远了一些,生怕剐蹭上一点,吃罪不起。 苏梨远远看着骑车人离去,手已经扶住艾隆工作室的原木大门。 一夜过去,艾隆的工作室看起来一切如常。 甚至,这次艾隆正俯首在一个建筑师身旁。 艾隆的背影宽阔,今天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深墨绿的裤子。他正背对着她,米奇腕表反了一下光,建筑师漂亮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利落指点。 苏梨猛地收脚,已经跳出门口。 她低下头,深呼吸进一口气。她听到艾隆的嗓音“嗡嗡”传来,像白噪音,让她的手心里冒出湿黏黏的汗。 她摸了摸挎包,这才从包里摸出封好的白信封。 交出这封信…… 她就和她的时代广场项目,别过了。 苏梨把信封来回捏了捏,最终捏紧。 她放开手。 她挺直身体,高跟鞋叩响工作室的地面。艾隆的背影像在同一时刻僵住。 艾隆慢慢直起身,用了大约一分钟那样久,才向着苏梨的脚步声转回头。 这双淡蓝眼睛一向像加勒比海,此时眼底冒出皱纹,一夜憔悴了不少,正在雨季。 “阿斯特先生。” 三四个设计师都纷纷退开,屏住呼吸。 苏梨的嗓音平静,完全没有涟漪。她的指尖向艾隆伸出,在一瞬间,似乎抖了那么一抖。 她向上递出信封: “我来告别。” 艾隆的指尖接过信封最远端,立刻打开苏梨的辞呈。 辞呈很短: “阿斯特先生, “很不幸,我选择辞职。我会向林奇先生述职,不会告知不必要的事。 “此致。” 艾隆从辞呈上抬起头。 苏梨盯着这双眼睛。艾隆也正回看着她。这双浅蓝眼睛怎么还能一眨不眨? “苏建筑师,”艾隆的声音洪亮,一步不让,“我不接受。” chapter 49. 非分之想 “苏建筑师,我不接受你的辞职。” 艾隆又说了一遍,嗓音硬得像铁,丝毫不改。 苏梨眼看着,艾隆这双建筑师的手转过她的辞职信,把纸仔细对齐。 艾隆的手很大,骨节突出。他指尖捋过这道折痕,指甲把痕迹压实。辞职信在他的掌心,像区区纸飞机。 苏梨的眉心压低,胸口已经上提,一口气从心底顶了起来。 她不是来请示艾隆的。她是来通知艾隆的。 苏梨刚要冷冷开口。 “苏梨,对不起。是我……要向你郑重道歉。” 艾隆深栗的卷发垂了下来,连带俊朗的鼻梁和眼睛都低垂,垂向手心。 他双眸只看着苏梨的这张辞职信,好像总觉得第一次折得不满意。他把这张打印纸又展开,又对齐、折上,反反复复,留下乱七八糟一堆折痕。 纸在他的手心里沙沙地响。 “苏梨,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才能……让你知道我的歉意。 “昨天,是我失态,是我失礼,是我没脑子,忽略了你的立场。 “但。” 艾隆猛地抬起头。 三四名设计师都缩在一旁,不敢呼吸。 苏梨看到自己被照进艾隆的眼睛。莫名,她看着自己淹进浅蓝色,觉得这双眼睛似乎……不一样了。 艾隆的蓝眼睛模糊了,像下一秒就要化掉。 但在这层化掉般的模糊后面,他的瞳孔清晰倒映着苏梨的脸,艾隆一步也不肯让: “你昨天说,我把你建筑师的职业,当什么。 “我也是一名建筑师。 “苏梨,我现在不带任何私心。我初心不改,依然认为你前途无量。 “你会因为这个项目拿奖,你会通过一次又一次设计,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很远,改变许多人对建筑、对年轻女性的看法—— “而我不能,不能因为我的过失,让你放弃。 “我不能——让你做牺牲的那一个。” 苏梨的呼吸震颤起来。她努力压住自己,才没有本能间逃避,向后逃离。 她的手摸索到套装面料的柔软,这才意识到自己双臂抱紧,在胸前绞在一起。 苏梨的头拧向一边,只看艾隆工作室白色的地板。 阳光留下灼亮的光斑。 “苏梨,我想了一夜。我理解你的感受,也明白自己的话……怎样伤害到你。 “我希望你不要辞职。我向你保证。” 艾隆折纸的手停下了。 他的嗓音开始像被扎到般艰涩。但仍慢慢地,把一个字又一个字,挤出喉咙: “……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超出职业关系的……” 艾隆猛地一顿。 他闭上眼,抬头,深呼吸,把剩下的话都干脆推出了口: “……非分之想。” 苏梨压根没在看艾隆。她面向一旁,鞋跟抵在地面上,鞋尖左右摇晃,鼻子里忍不住迸出一声轻蔑的哼。 听男人保证,当她还在五六岁吗? 苏梨不想再听,转身就要离开。 既然辞呈已经送到。违约?她支付得起违约金。 可艾隆的话也追了上来,追得飞快: “……如果,我再有感情。 “苏梨,我会主动退出,退出你的项目,退出你的一切。 “今日此时,四名设计师见证,我愿意立字据。” “哒”。 苏梨的鞋跟定住了。 说她愿意放弃这个项目……她自己清楚,有多自欺欺人。 她三个多月里加班、熬夜、从芝加哥到纽约、每周来回飞。她的全部投入、时间、心血……她和顾慕飞的半年之约,走到一半。 苏梨高高地仰起头。艾隆工作室的天窗就在她的头顶。 白色的窗框,框住阳光。纽约的天空碧蓝…… 苏梨让眼眶里的滚烫消下去,让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回去。 她转过头。 “阿斯特先生,”苏梨的嗓音尽量回归冷肃,“现在时代广场项目的投资人,是谁?” ——或者说,她更像在问:艾隆,是你吗? 可艾隆的白衬衣竟然舒展开来。高大的男人像深深放开一口气,挺起胸膛: “苏梨,昨天……你离开后,我们就收到一笔新注资,既不是千岁华隆,也并不来自于……阿斯特家族。 “是……纽约市议会的建设拨款。 “某位议员太太和你一同参加过什么宴会。她对你印象很深刻,关注了你很久。 “你如果不信,我有她的来函。 “她希望她的丈夫可以拿你做竞选政绩,于是让丈夫按正常程序举荐了你,议会评审了很久。 “昨天议会知道千岁华隆资产冻结,这个项目截停,于是来函决定拨款,接下合同 “……新合同增加了条款:我们后续必须向公众公开募资,要为纽约儿童教育进行慈善展览,还要为议员夫人的印裔妇女会义务拍摄宣传片……” 苏梨的眼睛越瞪越大。 市议会! 艾隆又补充: “苏梨,我现在知道,你多么介意阿斯特家投资,也介意千岁华隆。 “但市议会,苏梨,是他们的政绩,是全市公开,是好是坏每个人都能看见、都会品评。这并非你先生能运作、能收买——” “我知道。”苏梨冷静地打断,“我没说不接受。” “那?” 在苏梨才抬起的眼中,艾隆站得离她很远。她刚才要离开,艾隆也一步没追上来。 他白衬衣里的一只手按住桌面,米奇手表陷进手腕,勒到发白。 他另一只手虚拢着,握着被他来回折到皱巴巴的辞职信。 纸几乎要从他的手心里掉出来: “苏梨,那辞职,你能否……重新考虑——?” 苏梨咬了咬唇。 她的两只手来回攥了攥拳,嘴巴先张了张,但没能发出声音。 那个“不”,卡在她的嘴里滚了几滚。 终于,她的嗓音被拖拽着,一直拽出她的喉咙: “阿斯特先生,为了我的项目,我暂时……不辞职了。” 艾隆的蓝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但,仅仅,出于与你保持事业合作的关系!” 苏梨一口气把话狠狠说完。 她别过头,长发甩上肩膀,不想看艾隆的反应: “按你刚才说的,立字据,四名设计师见证。 “一旦你越界,我们的合作即刻终止。” “好。” 艾隆的眼睛紧紧望住她。苏梨的脸颊紧绷着、保持冰冷;而艾隆的眼睛一眨不眨。 艾隆立刻转身,迈开一双长腿。 他深棕的帆船鞋隔开一蹬台阶,几步踏上工作室的楼梯。在场的几名建筑师都抬起头,听这个大手大脚的男人“噌噌噌”地奔上二楼。 艾隆办公室的门被“唰”地拉开,抽屉“哐”地被拽到最底。 苏梨低着头,绞住裙摆。 紧接着,艾隆挥舞着一张写好的纸,连带他的眼眸也一同飞扬起来。他的拇指尖饱沾通红的印泥,白衬衣在背后鼓起,飞下楼梯。 他把写好的字据往苏梨面前一递。 “一言为定。” 他的拇指摁上白纸。 苏梨的余光扫着被阳光照得雪白的纸面,指尖这才缓缓地挪过去,像怕被这张纸烫到。 在艾隆鲜红的指印之上,连笔草草写就,但清晰可读: “本人艾隆·威廉·阿斯特,自愿在时代广场项目合作期间,与苏梨苏建筑师恪守职业合作关系。 “如本人越界,项目即刻终止,以本人违约、并赔偿苏建筑师的一切损失为抵。 “艾隆·w·阿斯特。 “见证人:……” 艾隆工作室的四位设计师眼睛都瞪得滚圆,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他们在苏梨的面前,轮番签过字。 这班上的。 无声地,苏梨收起字据,掐出只一道清晰的折线: “阿斯特先生,那,按原计划,明天我来复审图纸。请务必留您的一位员工陪同。否则,我会带司机。” 她立即转头离开,一刻也不多停留。顾家的司机拉开车门,让她登上等候着的迈巴赫。 “……但愿,阿斯特先生,”苏梨喃喃,“我们能合作愉快。” >>>>> 迈巴赫停在中城的公园大道。 千岁华隆总部看起来一切如常,门口的喷泉和镜池水声潺潺,坐满夏季里贪凉的游客。 苏梨走进偏门。玻璃中庭里,银杏树立刻拽去了她的视线。 她上次和上上次来,恰逢顾家股灾和她第一次进顾家的企业,太紧张,都没怎么顾得上看。 此时她挎着背包,两手拎着餐盒,步步走向前台。 纽约的阳光比金子还珍贵。设计好的天窗让光从缝隙里照下来,把树叶照到透明…… “你好,”苏梨拉回目光,浅浅微笑,“顾总是否有空?” “苏总!”这几个人立刻都站得笔直,“我们立即通报。恭喜您升职!” ? ?特别感谢@宁心魔@赞美天霸@书友_ac投喂的月票~ ? 感谢宝宝们的持续追读、投票和默默支持哦~大家的比心和追更我也都有在悄咪咪地看(幸胡),小作者会加倍努力回报大家的喜爱的~~ chapter 50. 鹤望兰 苏梨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 前台这几个人,她不过第三次见,都脸生得很,怎么知道她升职了? 尽管狐疑,苏梨还是先拘谨地道过谢。 很长一段时间,她总觉得任何人的友善都有目的。从小,她被母亲苛责惯了,不怎么习惯被笑脸相迎、被人当面祝贺她。 苏梨略后退一步,眼看着前台经理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跑出来,停在她面前,鞠了一躬。 经理第一句也是“苏总,恭喜您升职”,然后才是“食盒很沉吧?让我来帮您拿”,说着,伸手就要接过三层红木螺钿的盒子。 苏梨摇了摇头。尽管食盒很沉,她还是把食盒又再往怀里抱了抱。 大概因为食物还热着,温热的感觉悄悄钻进她定制套装里的心口。她由前台经理陪同,走进电梯。 苏梨看着数字一路往上跳。 她回想起那天,她被老板林奇先生宣布升任项目经理,同事海莉和她抢职位抢了半年,最后还要给她打下手,气到干脆请假。 她从芝加哥一早飞来,落地才从顾家司机的嘴里知道……顾家发生了股灾。 千岁华隆的千亿市值蒸掉第一个百亿时,她坐在救市的顾慕飞身旁,把升职的消息告诉了他。 她只告诉了顾慕飞。 苏梨咬了咬唇。毕竟,她还是觉得,自己升职的时机,不合适。 此时,苏梨的高跟踏出电梯。写字楼的格子间、茶水间里,甚至沿路一道的办公室,每个人远远看到她的身影,都站了出来。 人声此起彼伏,中英文混杂,并不统一,但都是同样兴高采烈的一句: “苏总,恭喜您升职!”“恭喜!”“苏总!祝贺您!” “……” 苏梨的脸上发烧,好像喉咙和心里都热热的,一时根本说不出话。 她走到一半,又觉得尽管明摆着是顾慕飞命令,让集团给她这位股东献礼,但她也不该全当没听见,辜负员工们配合。 “谢、谢谢大家……” 她努力抬高声音,一一点头回应着。 偏巧,苏梨今天还带来了公关部和人事部的简报回执,必须去送。她顶着红彤彤的脸颊,简直像中了状元,全城巡游;直到,她和前台经理走到行政区。 这边人更少、更安静。熟悉的极简装潢和中央空调声也让苏梨松下这口气。 林秘书处长远远看到她走来,也匆忙跑出秘书办公室,还举着一束花:“苏总,恭喜——” “噗嗤。”苏梨看到这束向日葵配鹤望兰,底下点缀着不起眼的勿忘我,终于绷不住,笑出声,“谢谢你,林处。好漂亮的花!你用心了。 “但,你们也不能放任顾总这样胡来。他救市看来很闲,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捉弄我!” 她凑近,亲了亲鹤望兰的花尖。 “唔。我的脸要红透了……”苏梨抿着唇,“而且,这要我怎样赔下午茶,才能让员工们满意啊?” “呃,这。”林处吞吐了半秒。 大约眼看苏梨的桃花眼还在瞧着她,林处又凑近了少许,压低了声音: “苏总,顾总不让说。但…… “顾总已经以您的名义,从保洁到中层主管,每位员工都加了奖金,甚至连我们秘书处都……” 苏梨愣住了。 顾慕飞说必须庆祝,她还以为是珠宝、花,或者某样小礼物。 “您也知道,集团正被资产冻结,每日运营要千万美金,都有定量。 “虽然这也大幅提振了士气…… “而且这束花……确实是顾总亲自挑的,说您拿着玩。” 苏梨的眼睛里全是鹤望兰。 行吧,她猜对了一点点:确实有花。 林处赶紧眨眨眼:“但您可别说是我说的。否则……” 女人抬起手,指尖点上短发后的耳朵根,向下干脆利落地抹过咽喉。 苏梨扬起眉、紧绷住唇,抱紧怀里的食盒,怯怯地点了点头。 “那,请您跟我来。顾总刚才没接通报,兴许没看见。但他说过您来的话,无论何时都——” 他们穿过秘书处,男女秘书都起身说,“苏总,恭喜您升职”,林处满意地点点头。 林处的手轻敲门面,转开办公室的门把。 门后,当苏梨看到这道背影,极简的办公室仿佛……从她的眼中消失了。 她眼前只剩漆黑的衬衣。 衬衣的后背平整,在宽阔的肩胛间留下竖直的褶皱。男人的袖口挽起,露出整条小臂,肌肉绷起,撑住桌面。 瘦窄的腰身下,是深灰的长裤,熨烫出的折线上多出许多坐过以后干净的褶子。 苏梨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整整两天……没见过顾慕飞了。 他的背影似乎一点都没变。 苏梨怔愣愣地呆站在原处,耳朵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把她带走。 从前天晚上,她在腰后把顾慕飞抱紧,把脸颊和耳朵都贴上他的后心,要卖掉他送的画、游艇、珠宝,说,“风雨同舟”。 而顾慕飞把她揽起来,用还没完全好的右手托她上床,给她盖好被子,回应她,“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让你再回到从前”…… 此时,顾慕飞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他从肩上略微回过一点头。 焦金的发丝下,这只丹凤眼眯起,在他冷白的轮廓上,冷锐又锋利。 但…… 他下颌向来刮得干净;苏梨眼中,此时却只看到细细密密的胡茬。 他眼角上血丝斑斑可见,冷淡的眼尾又添了好几道细纹。 苏梨的身边,林处像被鞭子抽到般,往后退出一步。 但紧接着,顾慕飞的丹凤眼就松展开,万里挑一的俊脸完整转向苏梨: “苏梨?” 下一秒,苏梨紧绷绷的呼吸连同带来的食盒,都被他温暖的怀抱拥在了一起。 苏梨仰起头,手不自主地开始来回摸弄顾慕飞凑近的胡茬。她另一只手勉强拽住大食盒,身子都歪向了一边。 大抵,顾慕飞昨晚和今早都很匆忙,胡子整天没刮,摸起来毛刺刺的。 五年里,她都没能摸到过几次。 顾慕飞微微昂起头,像方便她检查般任她左右来回摸,反而笑了。他喉结里低低噙着笑声,一转眸,林处鞠躬、放花束、关门,落荒而逃一整套。 顾慕飞接过苏梨手中的食盒。 从刚才起,他嘴角的笑就根本没在压。 食盒一共三层,红木的,外圈嵌着各色螺钿。徐管家从餐具柜里拿出来时,苏梨还以为是哪个朝代的古物。 食物的香若有若无,从里面飘出来。顾慕飞挥手,扫过桌面,把满桌的财报、信件、图表都搁置一边,把食盒放在办公桌的最中央。 “太太肯心疼我饿着?” 他双眼看过来,丹凤眼里仍噙着笑,这让苏梨觉得他的每一道血丝和细纹似乎都更明显。 苏梨还没缓过来,只站在原处,看着顾慕飞的身影,看他把食盒轻巧拎上桌面,看他些许苍白的脸…… 直到,她意识到顾慕飞的眼睛落上她的左手背。 在那里,她昨天煲汤,不小心燎了一下。她还以为没什么大不了。 可后来,那里居然冒起一个小水泡。 苏梨匆匆藏起手。 但顾慕飞的丹凤眼低垂,眼底泛起一抹狠戾的冷: “苏苏,你的项目,”顾慕飞筋脉清晰的手扯开黑衬衣领,露出一小抹冷白的锁骨: “那个艾隆·阿斯特,是不是给你找了麻烦?昨晚你还要吃药,才能睡得着?” chapter 51. 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下意识地,苏梨的手抓紧挎包带。 在她的挎包里,还装着艾隆今天早上亲自写就、印过手印、发誓绝不再对她越界的字据。 要是,顾慕飞看到;或者知道艾隆·阿斯特向她表白、求婚,要求她离开顾家…… 苏梨舔了舔嘴唇,垂下眸子。她借睫毛遮挡,偷偷瞧向顾慕飞两天没怎么睡、点缀着血丝和细纹的丹凤眼。 此时,顾慕飞的内眼角一跳,眼神几近阴鸷。显然,他正在脑海里构想把艾隆沉哈德逊河的一百种方法。 他这只压在食盒边的手筋脉一跳一跳,隆了起来。 苏梨知道顾慕飞:这人看着冷,实则根本是个醋王。 而且,她和艾隆·阿斯特已经签字据了,万无一失。 一想到这一点,苏梨握包带的手霎时松了开来: “……哪有。非要说,还不是因为你偷偷把我的项目送进千岁华隆,结果又撤资。 “害我昨天以为项目没了,那肯定睡不着……” 她的语气俏皮,不带丝毫责怪。 “但今天,慕飞,我收到了市议会的注资……” 这份新注资,是议员夫人被她在苏富比里讲建筑项目打动,说服丈夫拿政绩、走议会,最终公平评审拿下的。 但这份注资…… 苏梨忽然想起,早上她代收夫妻俩的信,里面有几封市议会给顾慕飞的来函。 会不会……纽约市长竞选,顾慕飞为了她的项目,做了政治献金? 苏梨不知道这要多少钱。 她正想追问顾慕飞是不是又背着她运作,她的成绩是不是又是顾家买来的。 但,她刚张开嘴唇,先看到的是顾慕飞一双手撑在桌面。 顾慕飞两眼一眨不眨,金发有些碎,掠过鼻梁。他一直看向她,像等着听她讲一个全新的故事,期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忽然,苏梨觉得,她居然怀疑顾慕飞会为她贿赂,未免把他和她都看小了。她好没意思。 “……总之,项目按期举行,十月开工。我们还要做许多议会要求的公益活动。 “项目是好是坏,等我去面向公众募资时,就知道了……” 苏梨把话收了回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慕慕,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往沙发上丢下挎包,绕过被顾慕飞推开文件的办公桌。她的手臂轻轻勾过这两道平直的肩,啄上顾慕飞黑衬衣上毛刺刺的下颌: “你能把顾家和外公都护得不让我担心,我也能把项目处理好。” 大约,苏梨觉得顾慕飞的目光太烤着她。她连忙转身,一双手率先打开了红木食盒: “嗯~好香!” 她夸张地吸起鼻子。 “我可还没吃午饭。这一路这样沉,也不知我巴巴地专门给谁送来……顾总你帮帮忙?” 她转身,朝他递出一只花瓣形状的天青釉碟子。 被她这一吻,丹凤眼里的狠戾立刻压了下去,笑意又漾上来。 顾慕飞接过碟子。他露出一点虎牙,嘴角上挑,紧紧挨靠着苏梨的肩膀,跟她贴在一起,说话间把碗碟摆上桌面。 林秘书处也按令搬来一只椅子。 “下午两点前,任何人不许打扰。”顾慕飞把袖口整理齐,“财长也不行。让他自己吃三明治去。” 很快,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白的、绿的、红的,天青釉的碟子挤在一起,让人应接不暇。 苏梨不怎么会做饭,所以,她也没办法抵赖,确实是顾家的厨师替她用了心。 “这碟枸杞山药糕,”苏梨抬起红筷子尖,点了点装白色的那只碟子,“我看着没让他们放糖,只兑了一点牛奶,你放心吃。 “还有白灼菜心,”她又指了指绿的那只,“你喜欢的。我让厨师用昨天的鸡汤底烫的。” 苏梨又揭开两只碗盅,西红柿炖的小牛尾和茶叶鹌鹑蛋也喷喷香,露了出来。最后一道揭开,不怎么平整的鱼丸挤在淡粉的藕块里,是一道家常白汤鱼丸。 “我要吃鱼丸。”顾慕飞二话不说,已经挑出他最想要的。 他的筷子尖当即伸出去。眼看着接近碗沿,他的手似乎像止不住抖了一小下。苏梨还没说话,顾慕飞就把筷子迅速地放回筷架,在苏梨面前捧起这只右手。 “哎呀。” 苏梨努力绷住笑。 顾先生,您装痛,好歹也“哎呀”出点感情啊。 难怪这人长得俊,却没能被抓去进演艺圈。 哪里能这样古板板的。 “不行,”顾慕飞压住眉心,在她面前满脸肃穆,“老婆,手疼,夹不了。” “噗嗤。” 苏梨抿着唇,悄悄笑出声。她当即就把红木筷子扎进鱼汤的碗盅。 鱼丸粉白,不知被怎样又捶又揉,才能细腻到能看见苏梨插进去的筷子尖。从柔滑的白汤里,鱼丸带出藕的鲜香,淋漓脱出汤汁,足足有婴儿的小拳头大小。 一看,就软嫩弹牙。 只不过,这形状与其说是丸子,倒更像幼儿园小朋友乱捏的艺术品。 “别瞧它。” 苏梨把鱼丸夹进小碟子。她左右贴着碟子边缘,手里转动着筷子,嘴嘟起来,吹了又吹,这才把碟子凑近顾慕飞的嘴边。 顾慕飞先愣了一下——显然,他刚才只顾着看苏梨怎么给鱼丸吹气。 这让苏梨的脸越来越像被蒸气烫了好几回。 她拧过头去:“你闭上眼。不许再看我。来。啊——” “啊。” 当真,顾慕飞乖巧地闭上了眼。“唔。”他一口气将整只丸子都吞了进去。 “好吃吗?”苏梨偷偷回头,瞧着顾慕飞不放。 顾慕飞还没咽下去。他只在沉默中咀嚼着鱼丸。忽然,他猛地点了点头。 又半天,他这才又捧起小碟子: “老婆,”这双丹凤眼弯弯地笑,“还要。” 苏梨眨了眨眼。 “你不会……”苏梨把筷子尖咬进嘴里,“……你怎么能一眼认出来,这么多菜里,只有丸子……是我汆的?” 顾慕飞向办公椅里靠了靠。 就像,顾慕飞要找一个位置,好把她完完整整地看进眼睛里:“想听实话?我怕你打我。” “你快说!”苏梨根本像贿赂,赶紧又给他夹来一只鱼丸子。 “因为。”顾慕飞夹起这只丸子。 他的右手当真有一点抖。可他不急不慢,把这只丸子一直送到嘴边: “这么多道菜,只有这道丸子最丑……” 苏梨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圆了眼睛。 ——好啊!顾慕飞!我昨晚睡不太着,现收拾的鱼!现打的馅!今天早上,我匆匆忙忙从切尔西跑回家,亲自!用手!汆的! 虽然……苏梨低下头。 她太久不做,汆不好,确实弄丑了。 “……但,”顾慕飞把丸子咬进牙尖。他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直白明了的一件事: “顾家的厨师,永远做不出这么好吃、这么此生唯一的丸子。” 他的右手像支撑不了那样久,把半只丸子放回小碟子里。 苏梨的眼眶里似乎有点湿。 五年。她从来不曾……多加留心。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只吃她煮的丸子,又给她夹来她最喜欢的牛尾。 她总觉得,好像她的那个闵州太岁,鲜衣怒马、桀骜不驯、二十九岁的青年郎,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但顾慕飞马上要三十四了。 而她苏梨,也眼看二十九。 她不能再躲在害怕里、再假装看不见,只让顾慕飞一个人顶在前面,容她任性;她不能再让顾慕飞随着性子、任意操劳他自己了。 苏梨的心像刹那间被堵住一块。后悔的酸、自责的涩、愧疚的苦,还有汹涌的、不知什么滋味的回甘,齐齐把这一块冲散……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转身、双手摸索着抱上来、不顾一切。 她捉住顾慕飞的嘴唇。 ? ?特别感谢@月球人被蘑菇击落了@猛虎过江@如歌的行板@智猪博弈@燕渚@一触入心@蒙蒙细雨_ae投喂的月票~~ ? 宝宝们的评分、比心还有催更小作者都收到了哦,非常非常感谢~>///< ? 小作者会加倍用心码字哒~比心! chapter 52. 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这一吻太突然,苏梨的唇尖先碰到了胡茬。 陌生、毛刺刺的感觉……让她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她的吻,就像她这个人,小家碧玉,似乎从来都太想着自己,太不顾场合。 她是来送午饭的,是来看保护她每晚安眠、安稳做顾太太的老公的。她怎么能……? 苏梨的心跳得太快,像她在偷什么。她记得自己还在千岁华隆的北美总部,在纽约中城,在千亿资本的万塔巅峰,帝国大厦就在窗外冷冰冰地瞧着她。 顾家还在被冻结、在股灾。外公还深陷软禁。而顾慕飞…… 苏梨抬起眸,只看到这双沾了血丝的丹凤眼,瞳仁里倒映着她。 她的脸上滚滚发烫。 苏梨怯怯地抿起唇,坐回原处,指尖慌张摸索,试图找回筷子,想若无其事继续夹鱼丸。 可顾慕飞猛地捉住她的腰,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出好多。但他低下头,俯下身,让苏梨不需要踮起脚,只后脑稍微仰起。她的脖颈被顾慕飞扣住,不需要退路。 苏梨的唇尖再次碰到顾慕飞的唇。 还是胡茬的毛刺感。 她吞吐着双唇,先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昨晚怎样反复揉碎鱼肉,禁不住,也偷偷幻想过,顾慕飞也许会喜欢…… 此生唯一……的鱼丸。 下一秒,她的身体已经在深深回应、纠缠着这个毛刺刺的吻。 高跟鞋撞上皮鞋,碎步凌乱。 她的唾液被顾慕飞一口口吞下,小腹紧贴来滚滚的薄热…… 苏梨的指尖本能揪住。 是他的衬衣。 而在衬衣之下…… 苏梨重重地吞咽。五年了,她连人鱼线的形状都烙在脑海。 她的腰肢开始水一般软化,深陷进顾慕飞的五指。 直到,她的后腰抵上一道冷硬。 她摸索到黑胡桃木的桌沿。 “老公……”苏梨借喘息的间歇,脱口而出,“要。” “当啷”。一只天青瓷碟被她的指尖碰落。 苏梨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整个人就被顾慕飞托住,抱上桌面。顾慕飞居高临下,沉默到近乎独裁,让她的身体抵不住发软,向后仰倒。 财报”哗”地被她挤落,浅栗的长发散满一桌。一只碟子硌住她的腰,苏梨瞬间蹙起眉: “疼……” “抱住我。” 苏梨顺从。她的手臂才缠上顾慕飞的后颈,顾慕飞挥手,横扫过桌面。天青釉碟和文件像暴雨,砸落地上。只留鱼丸还好端端地被他摆在桌角。 “慕飞,这会不会……?”苏梨瞪圆了眼睛。 顾慕飞把她放回,男中音磁性冷淡,沉进她的耳畔:“苏苏,我收拾。至于地毯……换掉。” 苏梨的鼻腔里全是冷木香,沉得她晕乎乎的,像溺水。她两手抓紧黑衬衣的衣领,抓到起皱,淡蓝的套装裙被向上翻,露出两只雪白的腿,悬在桌沿外。 她的膝弯被顾慕飞用肩架起、顶开—— “唔——!” 顾慕飞从她的唇一路咬进颈窝。他昨晚压住的、今早忍下的、连续两天没睡的——所有的东西像决堤一样涌上来。 他指尖的薄茧粗糙,从苏梨的领口探进去,深抓一下。他又摸到背后,“啪”。 苏梨的高跟鞋从脚尖脱落,脚趾勾上他的耳后,蹬住他的肩膀…… 慕慕,怎么还不——? 她听到顾慕飞拽开办公桌的抽屉,“哐”的一声,一阵嘈杂。他的手胡乱翻找,“砰”,又凶猛合上。 紧接着,他又拽开另一边。 顾慕飞的呼吸骤然一断。 苏梨听到,他发出一声闷哼,烦躁,不像平日里他任何冷静的命令、调侃、冷笑、或尽在掌握的那一种。 顾慕飞的额头抵上她的锁骨,喘息沉到近乎痛苦。他的手支在她身体两侧,把实木办公桌压出轻微的”吱”声。 “苏梨。” 顾慕飞的嗓音沙哑,强咬着,不像他。 “办公室里……没有……” “没有……?”苏梨喘息着,勉强才能挤出声息。 顾慕飞吻她的下颌底: “套。” 苏梨感受着,顾慕飞的手指向下游走,勾住她的裙摆。在贴着她被深握、陷进去的肉时,顾慕飞停了片刻,像在挣扎。 他开始把裙子往下拽。 “等回家……”顾慕飞轻轻拍了一下她穿回裙子的臀尖,“……太太,你都不必勾引我。” 苏梨的胸膛剧烈起伏,把顾慕飞的黑衬衣蹭起“沙沙”声。 她眼看着顾慕飞从她身上起身,锁骨处深沉起伏,阴影冷白,却随手帮她拉紧套装的胸口。 苏梨的眼睛一眨不眨,看顾慕飞额角的血痂越来越远,看他脸颊上两抹若有若无的薄红,鬓角处一闪一闪,冒出薄薄一层汗。 他开始整理起财报,强装冷静。 只有这双丹凤眼仍只倒映着她,暗色翻腾。 顾慕飞说过,吃药伤身。从他们认识第一天起,他就任何时候都不许她吃药。 苏梨的指尖仍勾住顾慕飞的衬衣不放。她支撑住身体,半坐起身,手指游走,摸上他的下颌。 顾慕飞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让苏梨分外又痛又痒。 她一直……都在让顾慕飞等她。 昨晚,她梦里的小阿飞在揪提提的尾巴;她屏保上还有另一个小阿飞,让她心疼,说早安。 她和顾慕飞明明领了证,是合法夫妻,她却说,只要提提。 当顾慕飞在太平洋上说,“持证上岗”。 他还说过。“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永远——” “慕慕。” 苏梨的嗓音低,透明得像气泡,从嘴唇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冒出来,清晰极了。 “今天,”她遥遥地看向顾慕飞,“我们不戴,好不好?” 顾慕飞的瞳孔瞬间缩成两点。 他的手臂僵硬,丹凤眼沉到最深,像看不到底的深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盯住苏梨的眼睛—— 她不是冲动、不是半梦半醒、不是感激他、报答他,或者,要拿他去证明些什么。 苏梨的眼眸不转。 她手腕上布满明亮的、蛛网般的疤痕,但缓慢地旋转,解开她面前的衬衣扣。她指尖点住顾慕飞高高昂起的下颌,向下,一直滑进他的心口。 在那里,心跳一声一声,轰进她的指尖。 “顾慕飞。” 苏梨叫出全名。 “我要,你的宝宝。”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说出一个字,都有他的心跳和战栗在怦怦回应。 “……让我们一起造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苏梨咬咬唇,吐出口: “家。” 她终于说出口,说得这样轻。 “好吗?” 顾慕飞的呼吸绷住了。 他缓缓呼出这口气来,太轻太柔,似乎怕再重一点,或再多说点什么,就会让眼下的一切、让苏梨也碎了。 他的手指按着苏梨身下的桌面,指节发白。直到,顾慕飞抬起右手,轻轻蹭了蹭苏梨的脸颊。 他的喉结滚动: “好。” 顾慕飞低头。 “一辈子。” 他拉起苏梨按在他心口上的这只手,嘴唇贴上手背——就在昨天她被烫出水泡的那里。 “我不会让你后悔。” 吻像烙印,顾慕飞吻了很久。 他吻在那只水泡旁边,在苏梨做鸡汤和鱼丸时留下的痕迹旁边,在她绘图和签字据的这只手上,他和她戴着婚戒的小样。 也许,苏梨想,戒指的黄铜可以换成黄金…… 当嘴唇再次相接。 他们不再需要说话了。 chapter 53. 不欠不见 林秘书处长守在行政办公室门外,一切人等都被她以“顾总有要事”统统拒绝,连财长和法务长都接连吃了两回闭门羹。 她紧盯着时针指向两点,这才端起岩茶和冰水,拢起几封文件,走向行政办公室。 林处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 轻轻柔柔的,是苏总。 林处咋舌。顾总平日虽然恩威并施,但极其苛刻,谁也难得听到这样温柔的“请进”。她简单整理过仪表,转开门把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办公桌。 或者说,曾经是大办公桌的那片区域。 总部上下都知道顾总洁癖,平日里随手打扫,经过处一尘不染,在保洁部都出了名。 可此时的办公桌下,文件和瓷碟子散了一地,签字用的定制钢笔扎进黑羊毛地毯。 桌面上只有一碗鱼丸还留着,汤也洇进了旁边的文件。 林处愣了愣神。 她守着门这两小时,纽约地震了? “顾——” “嘘。” 办公室的沙发上,苏梨正靠着扶手。她的眼梢泛红、水润倦懒,食指点在唇尖,浅栗色的长发随仰起头“簌簌”落下,滑过薄丝绸的白衬衫。 今天集团里都公认了,苏总很美,顾总的颜值非要这样的太太才压得住。 而苏梨一无所知。她矜了矜衣领,把锁骨和胸脯上的殷红都遮住。 “苏总。”林处压低声音,“请问顾总……?” 林处收声收得太快。 她一低头,就看到苏梨的双腿被焦金色的头发枕着,发丝散碎又凌乱。 顾慕飞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双丹凤眼,在华尔街都出名,英俊寡情,此时完全松弛,柔软地闭合。 他两道冷眉掠向鬓角,侧向苏梨的小腹,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 办公室待客用的黑沙发不够长,以至于男人深灰的裤子不得已蜷曲,一只皮鞋蹬住扶手,另一只搭在沙发外。 而这张冷峻的脸,眉心完全松弛开,居然,前所未见地,浑然天成地…… 温柔? 林处眨眨眼,一下子咬到舌头,托盘里的岩茶和冰水都跟着一晃。 她想什么呢?这形容,和顾总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林处不敢说话。 “辛苦你,放在茶几上吧。难道有什么文件……?” 苏梨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也很难为情。她掩着唇,才能朝林处笑了笑。 她的手插进顾慕飞的发丝里,指尖一下一下、几乎看不出来般,捋着金色的头发。而她的另一只手被顾慕飞牢牢扣在心口,就被那只骨折过的手握住。 苏梨把顾慕飞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来回揉捏着。 像她在帮他复健。又像,她只是单纯无聊,所以随意玩着丈夫的手。 林处几乎不敢喘气,只凑近一点好回话:“是,苏总。财长和法务长说,这些文件,都需要顾总过目、签字,下午四点钟的会要用。” “好。”苏梨点头,声音轻到像气流,“那也麻烦您通知,办公室里的保洁……” 她脸颊上滚滚烫,才极小声地挤出来一句: “……慕飞说,你们不必管了。” 苏梨迟疑了半秒,又补: “……对不起,是不是耽误你和财长他们正常工作……” “别,苏总。” 林处压着嗓子,像终于忍不住: “苏总,这两天,顾总都是全总部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几乎没合过眼。您知道……” 苏梨低着头,凝凝看着膝上的这张脸。 顾慕飞的睫毛很长。冷白的肤色上,它们像一道漂亮的弧线,黑漆漆地伏在眼下,盖住了新添的细纹。 只不过,顾慕飞平日的眼神太冷,完全盖过了这一点。 他的黑衬衣被抓皱,呼吸浅而匀,心口把攥着苏梨的这只手拱起又放下,像潮汐。 “……我知道。”苏梨的声音像在哄他入睡。 “所以现在,就让他睡……” 办公室尽头,整面墙的大屏幕骤然亮了起来。 冰蓝的董事会专线打在两人的眼睛里,林处也吓了一大跳。 屏幕上三个字:顾知霈。 外公??? 苏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外公能打董事会的专线,而且国内还在半夜!这是不是意味着,走私控罪的事—— 眼看是顾家的家事,林处慌慌张张告退,还要咬住牙不让自己把刚才看到的景象到处八卦,否则她一定会在总部里大火一把。而苏梨一低头,顾慕飞还完全放松地枕在她的两只大腿上。 他宽肩睡起褶皱,黑衬衣领子还保持着被扯开的样子,颈侧的长疤连同颈静脉一跳一跳,都露在外面。 她刚才还,嗯,和顾慕飞…… 苏梨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像突然坐上了火焰。她下意识地夹紧腿,飞快地把自己的领口系紧,又抓起茶几上的几份文件,盖住顾慕飞的……反正,就是—— 顾慕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醒了。 浅眠的人就是这样。大屏幕亮起的一瞬,他其实已经醒了。但他没有立刻起身。 毕竟,他只才稍微睁开一道眼缝,迎面就全是苏梨脸颊嫣红、为他俩遮掩的样子。 苏梨的桃花眼映着屏幕光,嘴角被他刚才亲到发红,还留着一点点分明的肿。她大概怕他醒,手没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只把文件胡乱遮进他的怀里…… 顾慕飞让呼吸慢慢化开,又偷看了苏梨少许。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他知道,这是他从和苏梨异地以来,睡得最完整的一觉。 苏梨不会再犹豫、再躲、再从他身边跑开了。 “苏苏。“顾慕飞完全忽略掉大屏幕,冷静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啊!慕飞!先别管几点。外公突然打进来——!” 顾慕飞的手从苏梨的手上松开,滑过她的腰,搂上她的小腹。在她满脸的通红里,顾慕飞在那里按了按。 随之,他的唇落上苏梨的脸颊。 胡茬扎上她的酒窝。 苏梨轻轻“唔”了一声,开始推他的下巴。顾慕飞任由她推,在两只手里硬挤进来,可又蹭了第二下。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出声。 大屏幕上,呼叫的标识还在一跳一跳。苏梨看着他,拽了拽袖口,轻轻提醒。 顾慕飞把笑意完全收回。他懒散坐起身,让苏梨帮他把衬衣系好,扯正了点,但也只正了这一点。 顾知霈出现在屏幕上。 “外公?您的身体可好?您——” 苏梨从顾慕飞的怀里跳起来。 这一次,九十岁老人的背后不再是昏暗的卧房。顾园的堂屋灯火通明,顾知霈端坐在黄花梨的交椅上,背后是紫檀嵌八宝的屏风,气色比上次不知好了多少: “乖孙。囡囡也在?你们刚在办公室里吃午饭了?” 顾知霈的眼睛扫上苏梨,看着她匆忙间回头,瞥了眼办公桌,两只眼睛又笑成两道弯弯的缝: “好啊。正好,你们两个一起听: “走私的指控刚刚被撤销了,只警告以后程序要合规,不再追究。国家文物局特批的红头文件也已经下发。至于龙首……” 顾知霈徐徐端起茶杯。 “按原计划,我要捐给闵州博物馆。到时候,顾家和市政要一同揭幕、剪彩。慕飞,你必须到场。” 顾慕飞还没说话,这一次,苏梨竟先开了口,尽管她语气娇娇地,像故意后退一步,和长辈借机撒娇: “那,外公,孙女我能不能,也和慕飞一起,去瞧瞧龙首……?” 顾知霈抱着拐杖,哈哈大笑: “囡囡你愿意来?那也带你热闹热闹! “自然,顾家的资产现在也解冻了。 “慕飞,北美那边,既然保证金交了,再辛苦你几日。这次外公无事,多亏你们两个——” 顾慕飞半听不听。 他早打过几个电话,知道外公被放出来是迟早的事,他不过在这之前维持住千岁华隆照常运转。他此时眼看着苏梨窈窕挺直,在大屏幕前引着外公开心,时不时笑出声。 顾慕飞的嘴角微微上扬。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进手心。 就在刚才苏梨匆忙遮挡、按上他胸口的那堆文件里,一枚蓝色的便签纸掉了出来。 鸢尾的香扑鼻,钻了上来。 淡蓝色的纸面上,铅笔字无声排列着: “家父首肯,外公如约释放。请学长务必信守缄默。 “从此一别两宽,不欠不见。” 顾慕飞把便签纸翻到背面。 空白。 他抿紧唇,沉默。 在苏梨的笑声里,他把这张纸攥进掌心,攥到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攥成很小很小、不能更紧实的一团。 带着他的由衷憎恶,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 ?特别感谢@黎天天天投喂的打赏,感谢信已发出,亲爱的宝宝你收到了吗? ? 还要特别感谢@宁心魔@画饼喂鸽子@凌渊757 @琼琚映禄投喂的月票~ ? 真的非常感动宝宝们通过投票、比心和追更表达你们的支持~ ? 写书真的是一件非常耗神的事,小作者经常写着写着就吃不了饭……但是看到有这么多宝宝喜欢我的故事,真是太好了。 ? 大家平常一定要注意好好吃饭哦。祝你们幸福! chapter 54. 做真实贡献的人 “女士们,先生们: “本次航班已经降落在闵州岚浦国际机场。本日室外二十摄氏度,风速二十四,天气中雨…… “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 十月,作为东南海岸的头一座大城,闵州的雨下得淅淅沥沥,也落在市中心博物馆的大天窗上。玻璃外,滑出一道道灰暗的水痕。 博物馆里金碧辉煌,衣香鬓影。大厅中央的大楼梯前被一圈围栏特别挡了起来,红丝绒幕布盖住庞然大物。 今天的博物馆不对公众开放,整个闵州的上流社会在这里云集。 一位贵太太挥动折扇,端起香槟塔上的水晶杯: “啊呀,也就是顾家。国内外冻结这样的大事,居然轻松摆脱?福大命大。” “你知道什么。” 旁边打领结的先生摇摇头:“我可听说,太岁动用了私人关系。前闵州书记因为当年扫黑升了中央,大半夜接太岁的跨国电话……” “啊呀!真的假的?”折扇挡住了太太的嘴。 “才不是呢。” 两人背后,一位有名的政圈名媛经过,语气和眉毛一样轻佻: “是市检甘家放了话。听说,甘家大小姐和太岁有过婚约……” “啊?” “可太岁不是有夫人了——?”这位先生转过头。 “那是外室。没领证。”名媛撇撇嘴,“前情妇,给张床爬就知足了吧?那女人从没现过身……” 戴领结的先生被吓退了半步。 贵太太缓回神来,眼睛瞪过去,都瞪圆了: “拜托。这次无论搞生化的仪家——” 她指了指远处。白无尾礼服的年轻女人正在给随行的女性朋友擦嘴。 “——还是我先生的东家,周家。” 几人身边,一对中年夫妻正彼此挽着往前走,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 “……闵州三大家联合,给市政施了压。谁不知道,这是那位新晋顾太太的手笔? “你仔细,什么外室,让我们周家大少奶奶听见了——” 太太才嫌恶地矜起鼻子。紧接着,博物馆大厅里的灯光就暗了下来。这几人回过头,两座香槟塔之间只留一束强光照向红幕布。 “女士们,先生们。” 司仪敲了敲手中的香槟杯,走上幕布旁的小讲台。 不需要任何人维护秩序,女士们亮闪闪的珠宝、裙子,男士们的皮鞋,各自手中的酒杯,都在静默中收拢,回归各自的位置。 “借光。” 几乎听不见,昏暗里,冷淡的嗓音出口。两个人影最后一刻才赶到,悄悄来到最前排。 “首先,非常感谢社会各界拔冗,共同见证闵州博物馆镇馆之宝的揭幕、剪彩。 “‘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大国风范,继往开来。 “闵州市以中央为核心领导,闵州商会积极响应……” 苏梨挽着身旁的臂弯,懒懒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这些重要场合,总要讲些官话,苏梨一听就犯困。 身边的人像提醒,拍了拍她的手。 “……下面有请,以一亿六千八百万从苏富比私洽得圆明园龙首,由国家免税,慷慨捐赠给市文物局的爱国企业家,顾知霈先生,上前。 “并有请,闵州书记,发表讲话。” 掌声雷动。 司仪从阴影里退向一边。 摄像机和照相机都支了起来。在巨大的红幕布前,顾知霈拄着蛇纹木手杖,由总管家推着轮椅滑了上来。 而另一边,六十岁出头的闵州书记也大步上前,弯腰,向老人家握手,亲切问安。 两人一齐来到人群正中。 今天的外公鹤发银须,红光满面。 苏梨轻轻地笑。看外公此时的精气神,哪里还有两个月前怕顾慕飞做老鼠仓的样子。 苏梨把身旁的臂弯又挽得紧了紧。 她听书记讲完话,司仪一转,又请顾知霈。 台下,整个闵州政界、财界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家。 “顾老先生今年九十高寿。作为闵州商会会长,有请顾知霈先生代表整个闵州商界,讲话、揭幕、剪彩。” 顾知霈清了清嗓子。苏梨眼看着,外公把轮椅滑上前,褶皱里的丹凤眼从慈蔼变得严格,变得更像顾慕飞,嗓音也肃穆起来: “感谢国家、市政、市文物局,也感谢闵州海关积极配合。” 九十岁的老人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几百年来,顾家都坚守本土。我们与闵州三大家一致对外,致力于在全球弘扬中式资本运作与文化理念……” 顾知霈今日一袭玄青直裰,外罩纯紫香云纱仙鹤团纹的大鹤氅,胸前仍佩着手掌大小的银杏和阗玉佩。 他一字一词,玉佩随着佝偻的身躯用力,微微摇晃。 “……无论艰险,代代人必须以血肉之躯,共筑长城……” 嗓音嗡鸣。 苏梨抬起头环视穹顶。雨水“啪啪”滑落。她突然觉得,整座博物馆……似乎都完全静了下来。 ……当上百人的面容齐齐望向九十岁、这个生命似乎应该走到尽头、又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蓬勃的老者。 外公的嗓音在柱间回荡,像建筑在跟随着回答,像历史在跟随着回声。 似乎,这力量,无关乎资本,也无关乎财阀。 只关乎…… 意志。 直到,掌声再次雷动。 苏梨恍回神,跟随着慢慢鼓起掌。她懵懂地,眼看着外公又恢复了那副慈蔼、行将就木、似乎完全无害的模样。外公因为坐在轮椅上,不能鞠躬,就朝人群点了点头。 闵州的书记让到一边,让顾知霈滑着轮椅先来到幕布的另一侧。 “老太爷,小心些。” 政界、商界,两人一齐握住幕布的一角。 在众人的屏息里,幕布被一齐扯落。红丝绒翻滚,像铺天降下的波浪—— 露出一尊暗黄的、一点都比不过黄金辉煌、吹胡子瞪眼睛的龙头。 甚至,在四面透明的巨大玻璃展柜里,龙首才不过人头大小。 这让玻璃展柜前剪彩的红花都显得更大、更鲜艳、更醒目了些。 司仪捧上两只剪彩专用的金剪刀。 “书记,我有个不情之请。” 苏梨愣了愣神。她眼看着闵州书记率先拿起了金剪刀,而顾知霈还没动,突然咳嗽了两声: “我九十了,人在耄耋,着实身体不好,精力不济,剪不动彩。 “我想这个彩头,由我的外孙,顾慕飞,代劳。 “毕竟,这次龙首能安家闵州,若没有我孙儿着实出力……” 顾知霈的笑容慈爱,看向场下都来参加仪式的市文物局、海关那些人,竟像带着一丝丝难以体味的冷和嘲讽: “……恐怕,也很难以实现。 “您说呢?” 苏梨恍然明白,外公要把顾家被冻结和软禁的欠债,明明白白警告、再讨回一城。 闵州书记能做到副国级,显然是个最通透的人,立即笑盈盈地点头邀请。可苏梨的手已经本能将身旁的肘弯抓到最紧。 她舍不得,让顾慕飞就这样离开她—— 但顾慕飞还没说话,她就松开了手。 苏梨眼睁睁看着,顾慕飞从和她一起的人群和阴影中走出。 在苏梨的背后,立刻就传来人们压低的声音,“这就是那位太岁”、“好英俊”、“外室”、“婚约”……声响琐碎。 顾慕飞像根本没听见。 他绕过围栏,焦金的发丝垂过鼻梁,被强光直照,金灿灿直到闪耀。他的发丝下,丹凤眼漆黑,静得像两把刚从冰水中抽出的唐刀,刀尖扫过人群,缓缓出鞘。 这身深蓝定制的无尾礼服衬得他更加宽肩瘦腰,挺拔得像松柏。在顾知霈和书记的正中,顾慕飞风华正茂。 苏梨看到顾慕飞抬起手,却没有接过金剪刀。 他反而,接过了司仪手中的麦克风。 顾知霈和闵州书记都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年轻的男人造次: “感谢书记理解。 “既然,商会会长提到了为龙首安家,为闵州政商关系着实出力。” 顾慕飞的嗓音在人群中回荡。 和顾知霈相比,顾慕飞的男中音冷淡,但更平稳、更沉,让每一个试图僭越的人都先自己掂量,最后乖乖选择静音。 “我想有请,这次真正为闵州着想、为顾家做真实贡献的人。 “我的太太,苏梨,苏建筑师。” 他一停顿。 下一秒,这双极尽冷淡、英俊的丹凤眼看向苏梨: “太太,”顾慕飞的嘴角扬起,居然像压不住,“您是否愿意上前,与我共同剪彩?” 随他的手伸出去,强光“唰”地,落在苏梨就站在围栏外的高跟鞋脚边。 chapter 55. 两只手融为一只手 苏梨直视进顾慕飞的丹凤眼,心像乍然撞上肋骨,跳得太快。 下一秒,平静无暇的聚光灯里,踏进黑缎面高跟鞋的鞋尖。 苏梨抿紧了唇。 高跟鞋的踏步声开始回荡,踏在雨声轰然的市博物馆大厅里,骤然太清脆、太大声。 脚步声和她的心跳同频。 聚光灯追着她的步伐,让她回眸间看不清阴影里的这上百张脸。 她早听外公说过,今日场合特殊,政界面前,他们三大家都要低调。 苏梨的长裙垂坠脚面,深蓝的浮光锦沉得像夜,反光却如银河在她身上翻起波浪。薄纱如烟,包裹住她雪白的肩膀,送她往前走。 苏梨挺起脊背。她浅栗的发髻缠绕着黑钻,垂在脑后。珍珠的长项链随呼吸起伏。 她每迈出一步,裙侧的开衩都露出一抹天水碧蓝的绸缎。 只在灯光的最尽头,追她的聚光灯和幕布前的强光融在一起。她的视线里只剩顾慕飞的这只手,仍向她伸出、展开,平举着,在她面前,等待着她。 朝向那里,苏梨的指尖抬起。 悠悠地,在强光里,她的指甲尖蜻蜓点水一般,降落进这只掌心。 当苏梨再次触碰到顾慕飞,她才意识到他的体温辐射,多么暖。 而顾慕飞的手立即点进她的手,体温滚烫,窜进苏梨的心口。 他将苏梨的整只手攥紧。 两个月过去,这只右手已经几乎恢复了。 像华尔兹开场领舞那般,顾慕飞牵着她,让她来到他的身边。浮光锦的裙摆随两人步伐,划了一个完整的圈,就停在顾知霈和闵州书记的正中央。 这会不会…… 苏梨偷偷转眸。大抵,书记和外公的脸色不会太好看。 可就在两人身旁,书记和外公居然都笑眯眯的,眼睛笑出了褶子。他们都背着手,有说有笑,像两个长辈在陪着相亲: “哎呀顾老先生,您真有福气。” “书记过奖,这也是为闵州婚育指标做贡献嘛。” 他们居然聊起了佳儿佳妇。 老年人的怪趣味。 苏梨突然能看清围栏外的上百人了。 “感谢书记与苏梨苏女士的盛情襄助。” 能做到这种层级的司仪,显然都机灵非常。司仪眼看着顾慕飞手里像挽一个刀花,把麦克风在手心一转,直接递上他的嘴,他大声补上这一句。 苏梨拿起金剪刀的同时,顾慕飞轻轻一句低沉的,“感谢书记”,这才把麦克风还了回去。 “只有一把剪刀,还这么小……” 苏梨压低着声音嘟哝。她不开玩笑。金剪刀就在她的手心,任何人掂一掂就知道是纯足金做的。 但它更像古时候的绣花剪,还没有她的手大。 纯金的重量只让这样的小剪子更难用。 她凑近顾慕飞的耳畔:“这,我们要怎么剪呀?” 可红绸缎已经由笑容灿烂的外公扯了起来,那边的书记则由市文物局长扯开绸缎,更是志在必得。 “你剪就好。” 顾慕飞的男中音深沉,停在她的耳后,只有她能听得见。他呼吸正好贴上她的发根,竟一丝玩味。 这嗓音磁性天然: “想怀小宝宝的人……剪纸总会吧?” 剪纸——??? 而且什么小宝宝……苏梨努力想着剪纸花样,才没让自己当众脸红。 “那么,有请闵州书记与顾慕飞先生、苏梨女士,还有感谢顾知霈老先生的慷慨捐赠,一同为圆明园龙首安家闵州博物馆,剪彩!” 政商贵宾们掌声不断。书记在另一边递了个“动手”的眼色,苏梨只好霸王硬上弓。她硬着头皮把金剪子张开,架上红绸缎。 好。剪纸。 ……绸缎这么厚,这怎么能一样嘛! 苏梨咬住唇,正觉得扎手,一只手紧贴了上来。 温温热热的,是顾慕飞的手心。 他紧贴她的手背,转动手腕,五指逐渐向她收拢。他的拇指侵压上来,压在金剪子把手的最上缘;修长的四指压在下缘,几乎与苏梨干干净净的指甲平齐。 他虎口上月牙形的薄茧摩挲苏梨的手背。 苏梨的整只手……都被他包裹了进去。 两只手融为一只手。 “来。” 唰地,红绸缎翻滚着,垂到两人的脚边…… 直到,掌声终于慢慢地消退了下去,剪彩宴会正式开始。大厅一角,穿着彩色汉服的汉乐团架起编钟,演奏起中和韶乐。 苏梨噙着仪态万方的笑,和顾慕飞还有外公一起,与市政班子、仪家还有周家轮流寒暄、握过手。 背过苏梨,外公刚过来和顾慕飞说过几句话,又滑着轮椅离开了。 “啊……”苏梨仰起头,“……嚏。” “怎么?”顾慕飞低下头,“倒时差,累病了?” “安心。”苏梨赶紧拦住顾慕飞贴来的手,“慕慕,你会不会觉得,博物馆里有点冷?” 她刚问出口,就觉得有点好笑。眼前的顾慕飞和在场男士们一样,一身无尾礼服三件套,白衬衣领还打着黑领结,系到喉结下。 而她却露着手臂和肩膀。 她环视一圈,裙装的太太们似乎都有点缩着肩膀。 顾慕飞一直看着她,这才转向博物馆长:“请问,可否把空调调高些?太太们似乎很冷。” “这,”博物馆长应声,“顾先生,真的很抱歉。因为文物保存必须干燥,博物馆里常年低温。不知顾太太……?” “没关系。”苏梨摇了摇头。 既然为了文物,那也没办法。她笑着转向顾慕飞:“早知道,就带条厚披肩……” 苏梨的肩膀上忽然温热,触碰到柔软的丝绸。 是顾慕飞的礼服外套内衬。 顾慕飞重新戴回刚才别在领花上的胸针链子,在她耳旁小声叮嘱: “你先披着,我让家里送条披肩。 “书记不能久留。我还有两句话要说,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别累着自己。” 苏梨的肩膀被顾慕飞搂紧,又拍了拍。男人侧过身,弯腰,深蓝的礼服背心带出冷淡的木香。他的眼睛冷淡,停在她的脸上,又定定看了她片刻。 迅速地,顾慕飞啄了她的脸颊。 明明,苏梨脸上的滚烫才稍稍缓过来一点—— 她抿着顾慕飞留给她的香槟杯,眼看着他挺拔、冷淡、只穿着礼服背心的身影大步走远。 “哇。好浪漫。” 噗。大老远,苏梨就能听出这是谁。 苏梨回过头。果然,俞赫和财阀周家的大少爷结婚四年,却显然一点少奶奶样子都没学会。 她还是细高挑匀称的个子,留着齐肩短发。俞赫一手举着香槟杯,一手矜起黑丝绒灰绉纱底的长裙……“唰唰”一路,跑了过来。 苏梨放下杯子:“赫宝!” “梨花!” 苏梨和俞赫抱在了一起,两人原地转了一整个圈。俞赫的嘴叭叭个不停: “我们两年多没见了吧?你之前老不回闵州,像躲着谁…… “不过你今天真是,啧啧啧,让我看你的婚戒!” 苏梨伸出左手。 “金圈翡翠?”俞赫抬眉。 苏梨听出来,翡翠做婚戒确实不常见。 “因为我想和祖母绿搭配……”苏梨小心地转了转手。她按老样子,正式场合,把鹌鹑蛋大小的订婚祖母绿戴在了婚戒的旁边。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拿自己的坠子,让人磨成圈……慕飞没说不好…… “果然,他迁就我了?” “迁就?我的婚戒还是婆婆的旧款呢。”俞赫咋舌,“还有你这裙子,女神!” “哪、哪有。”苏梨端回酒杯,尝试遮掩住再次漾起的脸红,“我最近都胖了。” 她掐起小肚子上的一点肉肉。 “胖点才备孕啊。”俞赫故意挤眉弄眼,“你不是要生小太岁吗?你生得快一点,还来得及和我家红豆凑娃娃亲。” “嘘!”苏梨笑骂,要掐俞赫,“你小点声!我们还没告诉外公要宝宝的事。要是怀不上……” 苏梨的心真往下沉了沉,抿了抿唇。 两个月了,他们一直没戴套,但也没什么消息。 “……我姨妈就没准过,又痛……” 苏梨才伸手,还没够到俞赫的裙子边,就自己放下了。 俞赫绕着香槟塔,看苏梨没追,此时回过头看她: “梨花,别想那么多。 “你听我说。闵州商会会长五年一换,明年顾老太爷就要到期卸任。 “你这位顾家太太,苏夫人,现在太太圈也说得上话……” 俞赫的眼睛亮闪闪的。 “不如,你先想想趁机接班,替我们全体太太,做来年全闵州商会的新会长?” ? ?特别感谢@soooo2投喂的打赏~感谢信送出,亲爱的宝宝你收到了吗? ? 还要特别感谢@?这狸有1点小糕冷o@怜月夜@一页慢时光@巫神_ba @墓曲@天使的翅膀一泪珠@书友_da投喂的月票~ ? 再次感谢每一位书友的陪伴和支持!有想法不要忘记戳戳小作者哦~~ ? 爱你们~~~ chapter 56. 黑马 “我做……闵州商会会长?” 苏梨听到这个提议,手中蜜色的香槟都跟着晃了晃。 和她不一样,俞赫是独生女,家庭条件中产,大学时和周公子暧昧,也从来没什么顾虑。 眼下,哪怕俞赫一袭黑丝绒灰绉纱的高定,成了周太太和顾太太聊天,样子也没半点拘束。 俞赫笑得再自然不过:“对啊。这样,全闵州财界的跨年音乐会,就得靠你——” 苏梨低头抿了一口香槟。 库克香槟不算她的最爱,醇到有点太浓,气泡直冲击着舌尖,让滋味太复杂,也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那时,她钓上顾慕飞不久。 全闵州财界的音乐会,灰道之王顾慕飞挽着她。她一个落魄女学生,从大学宿舍里偷溜出来,穿着小设计师的黑礼服裙,踏出panamera,踏上红毯。 第一时间,她就被闪光灯冲击到想当场缩回车里。 她是情妇,却被顾慕飞介绍成“朋友”,和四大财阀第一次照面。 那天,顾慕飞表白她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攥她的手碰上他的心跳。 她只当男人兴致到了,看她漂亮,喝了点香槟,见色起意,不过哄她…… 那晚新年,作为顾家唯一继承人,顾慕飞的香槟还被投了毒。 一个难忘的夜晚。 苏梨咬着水晶杯沿,眼睛恍然间眯起,扫视过眼下的博物馆会场。几组贵妇都站在离她和俞赫的几步开外,脚尖纷纷朝向她,身子倾斜,像准备起跑。 她们若无其事地聊包聊天气,但显然都在等周大少奶奶让出位置,好和她这位顾少奶奶攀谈。 苏梨咽下香槟,松散地抿抿唇,笑了笑: “闵州商会会长,你要我当就能当?我又不从商,还没开事务所……” “啧,事务所,你有点数好不好。你现在可是千亿市值千岁华隆的正牌股东啊!”俞赫抬起手,在苏梨的眉心点了一下,“而且,选举不过看起来难。” 她看进苏梨的眼睛,居然开会一般,分析起利弊: “实际上,梨花,你现在是头一号黑马。 “闵州商会会长从来只从三大家里选,别家也带不动。 “顾老太爷卸任,下一届就这么几个人……” 俞赫的和阗玉镯子落上小臂。她竖起四根手指: “你老公,我公公,仪家那位混血,或者我的亲小叔子。” 俞赫朝会场另一端,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男人努了努嘴。 “首先,我老公早放弃了继承权,轮不到他。 “至于小叔子,你不在国内,没听说,他正忙着在白月光和联姻之间摇摆。我公公气得要死——他到老,居然落了个治家不严、言而无信的坏名声。” 说着,俞赫一口气按下两根手指。 苏梨失笑:“你今晚高低得把周二少爷八卦给我听。” “行。先说好,我都还没分清我的新妯娌该是哪一个。我们可以押个盘口……” 俞赫抽抽鼻子。 “再说回你老公。 “闵州商户没有一个不记得五年前太岁手拿把掐的日子。尤其顾家还在和弗里斯特打官司……?新闻里说十二月末二审?你老公这都没事。 “我公公,到今天,听到你老公的名字还打颤。你剪彩时看到他颤了吗?” “噗嗤。”苏梨忍不住搡俞赫,“你说正经的!” “正经就是,”俞赫狠狠按下一根手指,“梨花,很不幸。大家都不想选你老公。” “哈哈哈哈。”苏梨笑出了声。 俞赫的手指,现在只剩一根竖着了: “你唯一的竞争对手,仪家,是混血,而且旅居英国。虽然你也不住在闵州,但你土生土长啊! “这次太太们甚至都放弃欣赏你老公的男色,一致同意选你——” “啊呀赫宝。” 苏梨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又抓过俞赫的手,硬给她掰起一根手指头: “要不,这个商会会长让周家俞夫人来做,怎么样? “我度完假,可还要回去上班,真没空给音乐会排练、发请帖和安排座次。” 苏梨拒绝得很认真。她一年下来满打满算,加周末,最长,真就只能休一个月假期。 土木狗不是吹。她从工地上回来,累狠了,只想倒头就睡。那天,她连顾慕飞的电话都没接起来…… 谁要当什么劳什子会长。 “梨花,你真搞笑。”俞赫冷哼了一声,笑着回嘴,“合着,苏夫人上班,俞夫人就不上班了?在花旗当精算师挣得不比建筑师多多了吗? “你挂着会长的名,让你老公牛马。 “这世上,女人干活男人享福的事还少吗?” 苏梨再度失笑。 “或者——”一个声音浅淡又儒雅,突然就笑着横插进来,“我不介意代替顾少当牛马。” 俞赫的老公,周家财阀的大公子周一,穿着黑无尾礼服,从老婆身后挤了进来。 这位顾慕飞的昔年同窗,长相白胖清秀,苏梨还要叫一声周学长: “学妹,我可比顾少好使唤。你当会长真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只要顾太太肯出资,别让市交响乐团排练的午餐太寒酸……像这样的就行。” 周一拦住侍应生,从大托盘上拿起一只小寿司。 大概为宴会方便,寿司就做成这么一口大小。新鲜剖出来的海胆橙红,在白净晶莹的米粒上颤颤巍巍。 周一一口就塞进俞赫气鼓鼓的嘴里。 “老周!你——!”俞赫咽下去,手抬得很高,落下来却很轻,敲上周一的头。 “老俞,又不是不再见了,你也从顾太太身边让让位置——” 两人闹哄哄地,一前一后跑开了。 “哎,这个我也喜欢。”苏梨笑吟吟,说给自己听,转而面向侍应生,拿起小寿司。 “苏夫人,初次见面。我是旗下钱家的——” 一位太太看到俞赫终于走远,拘谨着,带自己的闺蜜一齐走上前。 一如其他夜宴,与会的人忙着说话,根本没机会吃东西,苏梨甚至还遇到了顾慕飞的旧日二把手戴则,现在是什么“闵州政商同盟会会长”,就外公被软禁又匆匆多聊了几句: “原来,是甘检察长签了不予追究、就此撤诉……?” 眼看着戴则走远,苏梨摇了摇头。她并不想想起甘雨送给她、她又藏在珠宝盒里的那张字条。 是她威胁甘骁,结果…… ……让顾慕飞……欠甘雨的情了吗? 苏梨抿着唇,裹着顾慕飞的礼服外套。她的肩膀蹭着滑嫩的丝绸,倒不冷,只不过,鼻尖里到处盈满了暖木香。 她肚子里“咕咕”作响,趁社交间歇,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海胆小寿司。 顾慕飞怎么还不回来。 他和书记讲什么,要这么久……? 苏梨刚要咬下海胆,愣愣地,她放回去了。她随手把小碟子里的两个小寿司放在一起。 她又听说,会场还提供鲜龙虾刺身的种类,她也喜欢。趁侍应生经过时,苏梨又留下了几个。 小碟子上,粉嫩晶莹的龙虾肉紧挨着橙红的海胆,像独特的花束。 苏梨甜蜜蜜微笑着,才移开手心里的小碟子。橙红的光影从她眼前溜走,博物馆大厅里灯火通明。就在几组人群对面,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很不幸。对方刚举起香槟,眉飞色舞的眼睛好巧不巧,也撞了过来。 甘骁??? 苏梨立刻站直身子,迈出了第一步。 既然身在社交场,她倒要问清楚。在外公被救这件事上,甘骁怎么能立即就联络甘雨。他都不怕—— 甘骁的脸瞬间“唰”地就白了,白得和他身上的无尾礼服一样颜色。 这位太子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当即丢开香槟杯,松开挽着一旁女人腰的手,转身大步就跑,像苏梨是他复活的祖宗,吃人的魔鬼。 苏梨紧追不放。 “借过!”苏梨肩上,顾慕飞的外套飞扬了起来。她矜着浮光锦的裙摆,天水碧蓝的开衩在她高跟鞋的踏步里开合。她躲开端香槟的服务生。 紧接着,她紧急刹住了。 在巨大的龙首展示柜前,甘骁躲进了一个女人的身后。 这女人悠悠回过头。 甘雨。 chapter 57. 生来是臣 甘雨今天穿着一件月白印嫦娥奔月蝉翼纱的旗袍,衬得她极瘦,在旗袍后泛泛能看到蝴蝶骨的印痕。 她两只肩膀裹进水绿烟罗的披肩,抱起手臂,让披肩都堆叠在腰前,只露出渐变深蓝的流苏,一直垂坠到脚踝。 苏梨愣了愣神。 江南烟雨,和甘雨温润的杏眼配极了。 而甘雨回头,看到苏梨驻足,含起眸子,反而扬眉笑了笑: “苏小姐,好巧。你也是……和我一样,从宴会里抽空,来欣赏龙首的吗?” 甘雨轻轻歪过头,脑后的发髻缀着两只瓷簪子,黑长直的刘海轻轻摇晃。 “姐!”甘骁的手抓紧披肩流苏,在甘雨身后缩了缩腰,极低又急躁地催了一声,“就是她。上次太岁专程来打我!还逼我喊她嫂子——!” 幼儿园小朋友吗?告状? 苏梨脸上没动,在心里先翻了个白眼。 但与她几乎同时,甘雨真翻了个白眼。苏梨眼看着,甘雨一只手把甘骁往身后胡乱拍了拍,像阻止,也像安抚。 苏梨的心跳更悬了悬。 一对二,她并不占优势。他们又在市政与顾家联合举办的剪彩晚宴上,名义上她是主人,而甘雨是客。 苏梨眼眸一转,这才注意到甘家姐弟今晚甚至不是孤身两人。 只在甘雨身后一步,比甘骁还要略高、更瘦,男人一身皇家蓝无尾礼服,右手伸出护着甘雨的后腰,眼睛阴沉沉盯着甘骁,像个保镖。 中衍法律事务所的首席合伙人……夏衍。 甘雨的丈夫。 居然在闵州再见了。 眼前,夏衍托了托金丝眼镜,露出不起眼的银圈婚戒。镜片后,他目光投向苏梨,瞬间转晴,伸出一只手: “顾夫人,幸会。” 看来,眼下真不是追问甘骁的时机。 苏梨踏上一步,用指尖碰了碰夏衍的这只手: “幸会。” 苏梨不禁多留了一份心。 她往前迈这一步,纯为客套;可甘雨居然立即退了半步,肩膀都几乎要贴上龙首的展柜。 “骁骁,这里没你的事。你玩去。苏小姐原谅你了的。”甘雨的声音很轻,像随口打发。 甘骁居然也不和姐姐抗争。这位太子又回头看了苏梨一眼,像要躲开天大的麻烦,就这么灰溜溜地……跑走了。 “苏建筑师。” 甘雨居然称她的职业,这让苏梨完全没料到。苏梨刚想也找个借口离开,不禁微微一怔。 “我刚才在看龙首。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我不禁想问问,从你的视角,你觉得这尊龙首……如何?” 忽然,苏梨想起她和甘雨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们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的顾家展厅里偶遇。她们不认识彼此,就是两个陌生女人偶然谈天。 她们谈画,谈天地一粟,谈专注到偏执。 一直谈到甘雨说,“我们说不定,会很投缘吧。” 若非……甘雨是顾慕飞的初恋。 苏梨顺着甘雨的目光,看向玻璃展柜里人头大小的龙首。 “说实话?”苏梨抿了抿唇,“我很失望。” “哦?”甘雨不紧不慢。 “圆明园作为最后的园林,若集中华上下五千年,不该只这样呆板。” 苏梨看着龙首。晚清的黄铜褪了色,变得脏黄;老龙空张着嘴,胡须徒劳地固定在脸颊上。 “它的意义无可替代。但,做为国宝……” “噗嗤。”甘雨轻轻嗤出了一声。 这笑声很淡,像雨丝落在湖面,涟漪还没泛起,就消失了。 但这一声,苏梨竟觉得甘雨与她一样的想法。 “苏小姐,”甘雨又开口,“你果真是个妙人。 “只不过,你忘记了。这圆明园十二生肖,生来……是‘臣’。” 苏梨看着玻璃展柜上两人的倒影。龙首横亘在她们两人之间。 甘雨平静地陈述: “若生来是臣,就该有臣的自觉。 “否则,哪怕‘一遇风云便化龙’,一时做了国宝,风光无限,难免,也被你我取笑骨子里的不配,迟早回归原型。 “苏小姐,你说,不是吗?” 苏梨没着急回答,安静地听。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觉得甘大小姐的口气扬了起来,月白旗袍里的身形也更笔直,头也抬得更高了些。 苏梨冷哼,笑了笑: “君君臣臣。甘小姐,你说出这种话,也算先烈子弟? “龙首能回归祖国,谢你效劳,让令尊接下这个人情。否则,甘检察长可要成闵州商会和前书记的公敌了。” 苏梨转动金圈翡翠的婚戒: “外公的事,我和慕飞都记得清。” 甘雨的眼睫似乎猛地颤了一下: “外公……” 甘雨的称呼更快,更轻,腰间的手臂抱得更紧,像把来到嘴边的什么猛地按了回去。 这时,一位侍应生端着托盘经过。苏梨和甘雨聊得久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追甘骁,把酒杯和给顾慕飞留寿司的小碟子都放下了。她随手拿起一杯香槟,递向甘雨: “甘小姐?” “不必。”这次,甘雨像被乍然烫醒,直接拒绝。她收拢起披肩,身后的夏衍居然也迈上一步。 “苏小姐,我从不喝酒。” “——少夫人!” 苏梨身后传来呼唤。她和周围的人们都一齐转过头,只看到顾园的总管家抱着丝绒印花披肩,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 顾慕飞。 他大步流星,深蓝的礼服背心宽肩窄腰,但胸针链子摇晃,焦金的头发微乱,显然一路走得很急。 他的丹凤眼只看向苏梨,几步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像其他人根本透明。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顾慕飞凑近耳边,压低声音,接过管家手中的披肩。他两只手往边上一甩,把印花披肩利落甩开:“冷吗?” “嗯……不冷。你的外套还挺暖的。”苏梨摸了摸肩膀上礼服的领子。 听苏梨这么说,顾慕飞把刚展好的披肩卷了起来,随手搭在臂弯。 苏梨抬眼看他:“你忙完了?” “嗯。” 顾慕飞的目光碰到甘雨,一瞬间,冷淡的丹凤眼眼角竟跳起一点,嘴唇抿紧,成了深邃的一线。 而甘雨瞬间转眸。 顾慕飞没有任何停留。他双眼眯起,跳过甘雨,就像跳过会场里的任何一件家具,紧接着就撞上—— “顾总。” 甘雨的身后,夏衍先伸出左手: “闵州是我妻子的故乡。这次受邀参加宴会,我就想,大概有机会见到顾总夫妇。 “恭喜顾家资产解冻啊。” 夏衍说得,好像顾家股灾、被敌对资本恶意收购、被向联邦法院提交资产保全等等……都全然与中衍律所无关。 “纽约的官司,对事不对人。但闵州没有弗里斯特-摩尔,顾总,我们可以仅仅是故交。” 顾慕飞一时没出手。苏梨意识到,顾慕飞正盯着夏衍伸出的左手。 在短暂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之后,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回以完全康复的右手: “夏律师,对事不对人。” 顾慕飞的表情难以揣摩。像一层薄冰,压着黑水,看不到最底下。 而甘雨从顾慕飞出现,就抱着手臂,披肩被捏皱成一团,流苏在脚踝边摇晃。 她的视线只落在顾家捐献的龙首上。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顾慕飞一眼。 突然,苏梨心底涌上来一种感觉。 比起顾慕飞似乎突然憎恨、躲着甘雨,似乎……甘雨才完全不想见到顾慕飞。 前任见面,这样尴尬吗? 苏梨自己也谈过五六个前任,但早不在一个圈子里。若偶然再见面,哪怕顾慕飞这个醋王在身旁,她应该也不会—— “我们该走了。”顾慕飞的手自然揽上苏梨的腰,“外公那边准备好了。” 时间可不等人。苏梨稍稍回过头,向甘雨和夏衍的方向随意点点: “夏律师,夏太太,失陪。” 甘雨这才转回目光,看向苏梨。她笑了笑: “苏小姐,慢走。后会有期。” 苏小姐。 苏梨已经没心思再纠正甘雨了。 他们天差地别。 >>>>> 市博物馆的正门灯火通明,几十辆豪车都在市中心排着队,等待晚宴结束,接上他们的主人。 正门一开,记者们疯了一样涌上台阶,长枪短炮“噼啪”闪个不停: “顾先生,请问您和夫人怎样认识的?” “苏夫人,听说您是闪婚。您要考虑补办婚礼吗??如果补办——” “苏夫人,关于顾家的继承人问题,您和顾先生是否在备孕——???” 可台阶之上,只有顾知霈坐着轮椅,笑眯眯地抱着手杖。 天边划过一道飞机的夜航灯。 俞赫手里的挎包就像她的下巴,整个掉在了747的机舱地板上: “拜托——这么豪华???你们夫妻俩炫疯了???” ? ?特别感谢@阿芃提@神奇小在哪里@北暖南寒@祈愿祁鸢@菲了个菲@南厢北宅@巫神_ba @墓曲投喂的月票~(摸肚肚)(美味) ? 今天这章打脸应该还蛮爽的吧?最高级的绿茶必须用最高级的打法。 ? 月末了感谢宝宝们继续支持哦~票票和评论都朝小作者丢过来~不要因为顾总太严肃就怜惜我~ chapter 58. 怪她一向多心 “千岁华隆-零-幺,岚浦塔台。威尼斯航线确认。地面风向三二五,风速五,你们是顺位第一,允许滑出,跑道34l,可以起飞。 “祝顾老先生旅途愉快。” 闵州岚浦国际机场专属航站楼里,几位上市高管正在聊天。 突然,轰鸣声让玻璃幕墙微微地颤动。一架流线型、通体雪白、只有中央被金属蓝环绕一圈的747,垂尾上印着金灿灿的三叶银杏,滑过湾流和庞巴迪,抬头,飞进雨幕。 “顾家老爷子半夜这是……”高管的咖啡呛在嘴里,“……飞去哪里?” 机舱里。 “赫宝,”苏梨裹着印花披肩,笑得直不起腰,“什么叫我们夫妻炫疯了。这又不是我们的飞机。” 说着,眼前的乘务长弯下腰,丝巾颤动,把苏梨的晚宴高跟鞋接进手心。 苏梨“嘶”地痛叫出一小声,脚尖紧绷绷地从小羊皮上生剥下来,早压得一片赤红。 她脸颊滚烫,换进白丝绒拖鞋。 “感谢先生、少夫人与贵客登机千岁华隆零一,祝旅途愉快。”空少与空姐整齐划一,声音清脆响亮。 苏梨和俞赫赶紧穿过黄花梨的月亮门,这才看见宽敞的客厅。 肉眼望出去,除了小小的舷窗还有发动机轰鸣,她们和踏进新中式庄园没什么区别。 “站了一整晚,累死了。卧室在……?”苏梨才开口,乘务长就伸手引向楼梯后方:“董事长吩咐过,少夫人请用主卧。” 苏梨吐了吐舌头:“慕飞向外公借来这架飞机,我根本不熟……” “因为从纽约飞来时,湾流没有卧房,你没休息好。” 顾慕飞一手搭着礼服外套,和周一从两人身后走进来:“苏梨,你要睡了?” “嗯。”苏梨的脸上热热的,一把抱住身边的俞赫,“我和赫宝两年没见了。今晚……我要和俞赫睡!” “哎——”俞赫叫出声。 说着,苏梨拉起俞赫就往机头主卧跑。 两人背后传来顾慕飞的男中音,冷淡,夹着一声“啧”,又像预料之中: “知道了。” 又过了半秒: “……不许玩太晚!” 747分上下层,外公的主卧占据了一楼的整个机头。架子床就在眼前,苏梨这才意识到,飞机的驾驶舱就在两人头顶。 这里离机翼最远,静极了。 不管机长们正在楼上怎样忙碌,卧室门在两人背后关严。两侧的观景舷窗正撞开漆黑的云海。闵州像绚烂的光斑,在她们的脚下越来越远。 苏梨和俞赫坐在窗前卡座上,看了一小片刻。 外公、龙首、甘雨…… 默默地,苏梨松出一口气。 “你确定今晚要和我睡……?”俞赫的嗓音打破寂静。 “怎么?慕飞作证,我睡觉不粘人。”苏梨微微歪过头。 “不是……你老公那个大醋王,我刚才都没敢看他。他不会大半夜把我扔下飞机……给他腾位置?”俞赫迟疑着,似乎很想往门边挪。 “他才不会。慕慕很乖的。” 俞赫疯狂摇头。 “而且……” 苏梨眨了眨眼。 “老公!”她对着俞赫大声喊,“赫宝老公!今晚我是你的人了!来吧!” “救命!”俞赫赶紧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咣”地立即拆开,“梨花你别喊了!你老公太贵了我当不起!我留下——我留下还不行吗?!” 隔着门,卧房里闹哄哄的。二楼的椭圆酒吧里却静得能听到酒在晃。顾慕飞听到苏梨大声喊俞赫“老公”,丹凤眼只眯了一下,随即扯开领口。 “啧。让我看看,打发时间的话……”周一跳下高凳,扫过正对面的书架,“你家老爷子都不娱乐的吗?扑克牌都没有? “这里只有象棋。还有……五子棋。” “那是围棋。”顾慕飞端起路易十三。 “我知道,”周一拿下围棋篓,“但围棋我下不过你,五子棋我觉得我能行。来吗,顾少?” 楼上还一颗一颗五子棋下着,主卧那边,苏梨包着头发走出大浴缸。俞赫正对着镜子拆下耳环: “苏梨,你明晚要上新闻联播了。” “什……?” 苏梨正在屏风里换睡裙。听到这话,她两只手卡在肩带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俞赫盘腿坐在脚凳上:“你被老公叫去剪彩时,都没想过的吗?你当国宝回归是什么级别的事啊。新华社半小时前就发评了。你看。” 俞赫把手机递过来。 苏梨手扶着发包,低头一看。新华社的长评赫然在目,底下正文里“爱国企业家顾知霈老先生慷慨捐赠”、“闵州书记与顾慕飞先生、苏梨女士一同剪彩”…… 还配了剪彩的大幅照片。 照片上,某人扶着她的手,嘴角显着上扬。这双冷淡的丹凤眼漆黑,全沉进她专注的侧脸…… 苏梨的两只手无处安放,捂住了滚烫的脸: “顾!慕!飞!!!” 酒吧里,顾慕飞的脊背瞬间打直。 “咔嗒”,他指尖一颤,黑围棋子掉了下来,滚到一个他完全没想下的位置上。 “啪”! 周一的白子立即拍了下来:“哈哈!落子无悔!五个齐活!顾少,我说五子棋能赢你吧?来来我给你满上!再来一把?” ……苏梨可不知道,她老公正因为她一吼,心满意足喝下一满杯路易十三。她来回吹着头发,还想着自己居然会上新闻联播,俞赫却说你先别抹晚霜,飞机这么干,她带了一款保湿面膜保证不错。 可俞赫在行李箱里翻找了一通: “《资治通鉴》?《宋史纪事本末》?” 她居然扔出两本大部头来。 “周一这个——他为了更他那本破宋穿小说,把书——我们的泳衣哪里去了???” 苏梨“咯咯”笑个不停:“没事,威尼斯有的是店,再买也来得及。我陪你去。” “我就不应该让老周靠近行李箱。”俞赫狠狠丢开《资治通鉴》,抬起脖颈: “周!一!!!” 酒吧里,周一的白子僵在半空。 他跳下高凳,把围棋丢开,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贵腐酒:“糟了。虽然不知道我错在哪,但……哎呀,顾少,我熬不过你,先睡。告辞告辞——!” 周一一溜烟地窜下楼梯。 顾慕飞的嘴角微微上扬,干脆也离开酒吧。他下到一楼时看了一眼机头,这才往机尾健身房慢慢蹓跶了过去。 终于。 主卧里只剩两盏床头灯还亮着。羊毛地毯上,深蓝浮光锦和黑丝绒的高定礼服裙叠在一起,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苏梨和俞赫并排躺在架子床上。机舱外是万米高空,窗外是纯粹的黑。微弱的引擎轰鸣穿过舱壁,听久了,苏梨反而觉得宁神。 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她和俞赫的脸上各敷着一片白色的面膜。 “赫宝。” “嗯?” “你说,他们两个今晚怎么睡?” “你老公和我老公?” “对。”苏梨的声音发软,在架子床里轻轻回荡着,“虽然飞机上卧房够用。但他俩大学同窗,有没有可能……” “像咱俩,睡一张床?”俞赫闷闷地回。 “噗。” 笑声从两张面膜底下同时炸出来。 “拜托。太岁和周一同床——” “哈哈哈慕飞洁癖。”苏梨狠狠补刀。 “老周打呼噜。”俞赫嗤声笑。 “完,慕飞浅眠。我翻身他都会醒。” “老周还磨牙!” “慕飞——”苏梨感觉自己的面膜被烤得有点干,“慕飞裸睡。” 两人的笑声更大了。 但笑声渐渐琐碎,再度回归寂静,苏梨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五年前真的走出了很远,远到能和俞赫躺在床上,坦诚地揭彼此男人的短。 “所以,赫宝。”苏梨轻轻呼出一口气,“……今晚,我遇到甘雨了。她说……” 甘雨说,她苏梨是臣,是不配当国宝的龙首。 “我觉得……”苏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被飞机引擎和俞赫以外的任何人听到、听错,“慕飞……好像在躲着甘雨。而甘雨好像……根本就不想见到慕飞。” “两个人都不想见到对方,”俞赫的声音也放轻了,“不挺好的?” “不是……”苏梨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知道,”俞赫抬起一只手,“老周的前女友,刚升进他们研究院。现在他们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还在一个工作群里。 “你觉得,这样呢?” 苏梨没敢回话。 果然,怪她一向多心。 “梨花,”俞赫的声音从面膜后飘出来,“原来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安全感。” 苏梨不知该说什么,只徒劳地抓着婚戒。 在两人的呼吸里,又过去许久。 “不过,”俞赫的声音越来越散,“你是我唯一能理解,担心老公被抢走的…… “……不如……你问问老周? “顾慕飞和甘雨大学时,老周应该……哈……也在场吧……?” 苏梨刚要张嘴。 她翻过身,面膜被她一把揪下来,话冲出嘴边:“如果赫宝,我说是直觉,甘雨她——” 床头灯透过床帏照进一点。白面膜下,俞赫的嘴微微张开,呼吸和飞机的轰鸣一样绵长又平稳。她短发散在枕侧,一只手还搭在苏梨的身上,睡着了。 而苏梨摸出手机。屏保上的小阿飞还在看着她。 她叹口气,点开四分钟的语音信箱: “苏梨……苏梨……” chapter 59. 不利于子嗣 苏梨从丝绸大床上醒来。阳光透过无花果、月桂叶和大开的百叶窗棱,扑棱棱地照在她的眼睫毛上。 庭院里传来不知是谁的笑声。 她轻轻一动,隔窗,一颗无花果“咚”地掉到了地板上。 两只肥胖的鸽子惊慌飞走,暖木香盈动,浸透了海风的咸涩味。 哦,对。他们已经到威尼斯了。 昨天一早,747压着欧洲时区的晨雾降落,几个人连带过海关又倒时差,船夫划着贡多拉把他们送进来,都没怎么玩。 她和赫宝在庄园里嘻嘻哈哈做水疗,还不小心双双睡着了。 她只模模糊糊地有一点点印象,顾慕飞好像蹲在温泉的水池外: “苏苏。” 顾慕飞歪过头,戳了戳她的脸颊。 “嗯……别闹。”她困到嘟哝。 “睡着了?” 估计最后,是顾慕飞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湿漉漉地抱回来的。 眼下,她的丝绸睡裙乱作一团。 “慕慕……?” 苏梨坐起身,没人回答。 大概,她又是最晚起的那一个。 一到度假,她的时间表就开始自动放纵,毫无办法。 苏梨胡乱哼着《moon river》或者别的什么,悠然洗漱。威尼斯的气候潮湿,长发披散开总粘在肩膀,怎样都不舒服。苏梨干脆扯出一条天蓝的薄丝巾。 她红唇咬住丝巾末梢,手指把浅栗的发丝捋匀、分成两绺,混着丝巾,慢悠悠编了一个麻花髻。 苏梨往身上只涂了防晒,也不上妆,拿起亚麻小手包、墨镜和大遮阳草帽,两只脚趿上穆勒鞋,推门,走下贴马赛克的大楼梯。 “signora(夫人)。” 穆勒鞋跟在大厅里回荡,苏梨对行屈膝礼的女仆微笑着点头。 她一路欣赏着哥特式的游廊,时不时瞧一瞧壁龛里的喷泉,又听了几句“signora”,马赛克在她的脚下变换了好几种纹样。 苏梨几乎看得入迷,不舍得走。远远地,她听到喷泉细碎的水声,头顶开始支上了架子,绿叶间垂着紫色晶莹的葡萄,大片大片映入眼帘。 她走过一溜海桐篱笆。 “梨花,你来了!”庭院一角,四人餐桌早已备好,俞赫朝她遥遥招了招手。 苏梨把手包、墨镜和草帽都递进华裔管家的手心。顾慕飞站起身,替她拉开藤条椅,丹凤眼落在她没上妆的脸颊: “今天,睡得还可以。” 他语气很淡,嘴角扬起一抹笑。 苏梨偷偷地觑他。 顾慕飞离开闵州和纽约,居然也能穿得很度假。 他一件意式印暗花的白衬衣,纯棉料透气,是去年蜜月时苏梨量身比划买的那件,松了两颗扣,以至于颈上的疤和锁骨都露了一半。 他手腕上的闵州星空表换了鹦鹉螺,衬衣里还隐约能看到腰的轮廓。 那边,周一和俞赫夫妇也都穿得休闲轻巧。他们三人的水煮蛋、火腿丝荷包蛋还有牛油果牛角包都刚开吃没多久。 蓝孔雀伸过头来,俞赫赶紧丢给它们一块牛角包碎:“去!” 苏梨“咯咯”地直笑:幸好她狠狠心没带提提来,不然这些孔雀准都要抱起尾巴,去看心理医生。 而管家不慌不忙地摇起铃铛,女仆们鱼贯着送上熏三文鱼、法式吐司,还有新鲜的、切开的无花果。 “grazie(谢谢)。”苏梨拿起一只无花果,送进嘴里。 可紧接着,苏梨一向习惯的早餐咖啡没被送上来,倒送上来一盅黑漆漆的……汤? 她身边的俞赫立即矜起鼻子:“好腥!怎么一股……动物味?阿胶?” “这是……?”苏梨刚要凑近也闻一闻,顾慕飞已经伸手拦住她。 “顾少,你这是给你太太准备了什么宝贝?”周一随意啜着茶,开着玩笑。 威尼斯庄园的管家还很年轻,四十多岁的年纪,见家里也少。她抱着托盘,挺起胸脯,像早就准备好,站在一旁认真介绍: “少夫人,先生。 “老太爷听说少夫人身子不调,趁少夫人回闵州,特别请来国手黄医师,远远看了。 “黄医师说,少夫人眼下不利于子嗣,特别抓了温良版的少腹汤。 “老太爷督促,少夫人先服七天……” 苏梨怔怔望着黑漆漆的汤,脸颊上却不受控制地滚滚烧起来。她一手抓住膝盖上的餐巾。 不利于子嗣? 确实,她青春期时没人管,月经断断续续就从没准过,每次来还都蜷成一团,像谁在反复殴打她。 慕飞和她在一起后,每每照顾她五天。她也确实……两个月没戴套,还没消息…… 但。 周一和俞赫已经各自偏开头,聊起花园和孔雀。但他们能看、能听…… 顾慕飞焦金的额发压住眉心,深刻的蹙痕硬跳了出来: “撤掉。” 嗓音沉得像铡刀。 “可,老太爷……?” 威尼斯的管家没见过几次少爷,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秒。 顾慕飞咬牙:“特么的让顾知霈见鬼——撤掉!” 管家像被隐形的鞭子抽到吃痛,聊花园的周一和俞赫也双双两肩一悚。管家立即跳起来,赶紧端起汤。 汤在这双手中颤出涟漪,她满脸惨白。 “等……” 苏梨还低着头。她脸上一片刻觉得冷,可又立刻交替起片刻的热。她一手拧着餐巾,但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按住顾慕飞青筋暴起的手腕。 黄医师是出了名的世家国手,求诊的人无数,无论谁都要排队,外公想必也预约了很久。 趁此,她也许也不该逃避,好好把自己也用心调理一下。就算为以后不那么痛……也好。 “苏梨。” 顾慕飞更凑近了些。苏梨这才注意到,他样子冷峻,但脸色竟好像有点发白。 他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如果身体不允许,我们不勉强。苏梨,我不要让你——” 苏梨的手反过来被顾慕飞猛地攥住。他温热的手又狠攥了攥,像眼前瞬间闪过什么画面,让他的鬓角当即冒出薄薄一层汗。 他的话没能说完: “遇到任何……” 威尼斯在夏末,他的掌心冒出丝丝冷汗。 苏梨想,她大概知道顾慕飞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眼前的顾慕飞、这个人人称他“太岁”的男人,握紧她不肯放手。她不是没害怕过,也认真调查、研究过了。生孩子对任何女人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她并不特殊。 苏梨定了定心,稳住嗓音,嘴角漾出一点微笑: “我不会逞强。” 她又回过头,对一旁还在发抖的管家轻声道: “留下吧。辛苦了。请别介意。谢谢外公费心。” 管家颤颤地端着汤,又看向顾慕飞。 “夫人说了,留下。” 顾慕飞语气冰冷,缓和了一点。 但苏梨的手心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冷汗,半点消下去的意思也没有。 管家喏喏把汤端回原处,退到一边。苏梨脸上又泛泛烫起来,桃花眼梢抬起一点: “没事。慕慕,我也想正好调养一下……” 俞赫也凑上来:“中医就是味道差了点。上次我们红豆小儿夜啼……” “可不是嘛。”周一饱喝一大口红茶,“现在医疗很发达了,更何况顾家的团队。顾少,你还是想想将来学我,整晚要爬起来看孩子。老俞根本不放心让保姆守夜—— “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开船去海岛?” 就这样,一顿早餐也闹哄哄吃完。苏梨终于甩着亚麻小包,踢着丝绸印石榴的波斯裙裤,和俞赫去买泳衣。 临到门口,顾慕飞捉住她。 他的手揽上她的腰后,人拱进来,衬衣窸窸窣窣地,他亲在耳垂,把她的白色大草帽都拱起一道圆弧: “开船过去要三小时,别忘记。”他嗅着苏梨颈窝的气味,这才压低嗓音耳语,“不要去太久。” “知道了,管家公。”苏梨瞧着这张还有点白的俊脸,也糯糯地啄回顾慕飞的脸颊,摩挲他筋脉明显的手腕,“答应我,不要找外公的麻烦……” “哎——”庄园门外,俞赫跺了跺脚,“我早饭真吃饱了!真不用再多吃狗粮了!” ? ?特别感谢@阿芃提@爱吃鱼的咩咩投喂的月票~ ? 宝宝们的比心、追读和催更小作者都看见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和认可。月末了千万不要忘记凶猛表达你的喜爱哦~啾咪~ chapter 60. 七年之痒 威尼斯小巷的石板路走起来“咔嗒咔嗒”的。 十月的气温还不错,阳光不烤人,游客也不多,运河上时不时飘过空荡荡的船。苏梨和俞赫此时正蹓跶下一个大下坡。 她们避开了千篇一律的奢侈品店。俞赫叼着玛奇朵口味的意式冰淇淋,一手甩着棉布小包,印花长裙和苏梨的裙裤都被风扯起一块,橱窗里照出两个女人经过的身影。 苏梨也咬着开心果口味的冰淇淋。 “哎,赫宝!你看那件!” 苏梨扯住俞赫的裙腰,把还在往前走的俞赫扽了一下。两个女人一齐往后探起头。 苏梨拉下墨镜,指了指旁边橱窗里的白薄纱睡袍。 “是不是超可爱?” “超……”俞赫眯起眼睛,“性感。” “薄纱肯定很舒服。而且,你看那些蕾丝,圆圆的!可爱!内衣店一般都卖泳衣吧?” “走,”俞赫挽起并不存在的袖口,推开店门,“进去瞅瞅。” 和外面的阳光对比,店里一瞬间有点暗,只有门口的铃铛跟着她俩响了一声。 “benvenuto, sto solo dando un''hiata(欢迎,随便看)~” 苏梨和俞赫都吓了一小跳,这才看到高高的裁缝柜后站着一位戴蝙蝠大眼镜的老瘦女人,朝她们两个微笑。 苏梨可没顾得上答话。她的眼睛已经转向店的另一边。 店明明不大,装修也很古典。但一整面墙上挂的全是…… “天呐。”她身边的俞赫也没忍住,“情趣内衣。” 而且是放国内,警察叔叔看了都要抓起来、脸红的那种! 意大利人啊…… 苏梨把大遮阳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脸。黑暗里,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为什么,汹涌地扑上来一些画面。 她好像……回到纽约的大办公桌。 价值千亿的财报被拨开,丢成废纸。她的身子被抱下来,喘息声把碎发吹上某人的耳畔。男人低低说了句什么,拍了一下,她根本没听清—— “嘶”地一声,苏梨硬扯住黑衬衣的领子,腰不争气地悬了起来。她的蝴蝶骨抵在桌面,生疼。一声一声脱口的尖叫里,她的脑子……要……化掉了…… 某人低啄着她的耳垂:“喜欢吗?” 苏梨呆站在原地,脸“腾”地就熟了。 “……赫、赫宝,我们……撤?应该也有别的店……”苏梨低低地提出反对。 “可你不是看中那件睡袍?不试吗?你别说,意大利人虽然大胆,但款式倒做得挺好看。” 俞赫咬着耳朵,翻动起货架上的泳衣。她想起什么,突然嘴角一挑: “梨花,你干脆买套内衣吧。” “我?”苏梨闷闷地气喘,拿帽子胡乱扇了扇脸。一定是店里没空调,太热。 “对啊。以你的身材……” 俞赫转回头,眼睛简直像小蚂蚁,让苏梨感觉麻酥酥地被从脚尖看到头顶,每一道曲线都不放过。 上次她被这样看,还是—— 今天早上,早餐桌前。 苏梨扇得更勤了。 “啧啧啧。你穿这里的任何一套,肯定都美翻了。顺带,”俞赫的眼神悠悠转回去,“……我就不信,你老公还能当的了冰山?” “他……”苏梨扯开干巴巴的嘴,“慕飞好像对这些没什么特别兴趣。我穿多穿少,他都一个样。” “七年之痒了?”俞赫随口一笑。 苏梨的手已经放在一套内衣上。这套内衣的蕾丝很优美,没有钢圈,只自然地衬托着胸型。在两片不相连的罩杯之间,裁缝还?了一串细碎的珍珠,珠光流转,让苏梨移不开眼。就是…… 要是有些地方不串珍珠就更完美了。 仿佛内衣烫手,苏梨赶紧放了回去: “我们结婚才一年。七年,远着呢。” “谁说七年之痒从领证开始算?”俞赫拿起一套白色比基尼贴腰比划,“梨花,要从恋爱那天开始算啊。” 从恋爱开始算? 苏梨默默一掐指,这样,她和顾慕飞居然腻在一起快五年。就算她硬要从顾慕飞以身替死后开口表白“爱你的也是我”,算起,也没缩短多少。 更何况,顾慕飞还清楚说过:一见钟情。他一点冗余不给她留。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年轻时,总觉得人生有无数个五年。 他们难道算……老夫老妻?有一天,他们也会觉得对方平平无奇,连一点取悦也不舍得给了? 不能吧。 苏梨眼看俞赫忙着挑泳衣,手指悄悄爬上衣领。 她刚开始钓顾慕飞时,总觉得男人不过见色起意,英俊无情的暴君非要占有她,做她的金主。为取悦顾慕飞,她的内衣上下一套,薄纱和蕾丝轮番来,绝没出错过。 此时,她麻花髻上的天蓝丝绸垂下一块,将将蹭过锁骨。天蓝之下,苏梨隐约看到肩带,双眼飞快地瞄过胸衣。 白色的。 她怕天气晒,这件别提钢圈,连蕾丝都没有。纯棉料松松垮垮,简朴地留下天然圆弧。 她又扯开一点波斯裙裤的裤腰。 完。 苏梨深吸一口气。 是舒适的、一点装饰都没有的肉色平角裤。 “我挑好了。” 苏梨猛地抬头。俞赫抱着一套泳衣走向柜台,戴蝙蝠镜的老裁缝颤巍巍点着头。 “梨花,你买不买?不买我们可走咯?” 她们一路蹓跶回了圣马可广场。沿着蓝绿果冻般的海岸,停着大大小小的木划艇、帆船和小游艇。俞赫探头了望了半天,密密麻麻,根本没头绪。 “这要怎么找啊?都快走回庄园了。你老公不是说庄园里停不下——” 苏梨突然跳起来,挥了挥手。 在几辆不起眼的白色小游艇中央,赫然停了一辆银灰实木的riva 88流线型游艇。二十几米长的船就泊在庄园的后方一点点的码头上,从窗户看出去,刚好被两棵大月桂树挡得结结实实。 船尾吃水线上,刻着一串字母: celene gustavia 靠近船尾的舷边上,顾慕飞逆着光,只极简单地挥了一下手。 “老公!你真把celene号从加勒比运过来了?”苏梨飞快地登上舷梯,扑进顾慕飞的怀里,啄了一下,“这一路上还好……?” “你说要来玩,一个月前就航运到了。”顾慕飞随口回答,像这不过是老婆要出门,他递鞋,这样最普通的事。 他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你去坐好,我们出发。” 说着,他按下墨镜,离开船尾,独自爬去暴晒的飞桥。 “顾少,你亲自开?”周一在一旁抻长了脑袋。船上除了他们四个也没别人啊。 “你动脑子啊,大傻子,”俞赫咬周一的耳朵,掐了他一把,“船叫celene号,是苏梨诶!顾慕飞能让别人开?你摸船的时候最好小心手!” 苏梨压住大帽檐,她从来怕晒,自动陷进船后的硬顶卡座,抿着嘴笑。 在无数坐贡多拉的普通游客和岸边行人的注目礼下,celene号滑离人满为患的圣马可海湾,滑过豪华游轮。 “不说那个。”周一一把搂过俞赫,眉毛肉眼可见地耸了耸,“老婆,今晚,新泳衣……?” “没你的份!你就穿《资治通鉴》好了!”俞赫把周一轻松甩脱。她回头眨了眨眼,把纸袋轻巧甩上肩膀,踏进船舱。 游艇也突然加速,一声轰鸣。 一连三个小时的极速狂飙,几乎让再有兴致的游艇旅行也变成了干吹风。苏梨招待着朋友们,倒不至于无聊。 他们离开威尼斯一路向南,海岸线在地平线上起起伏伏,一直离不开视线,果冻海也从蓝绿变成了深蓝色。 “顾少!是前面那座岛吗——?” 周一再耐不住,顶着风,往飞桥上吼了一声。 苏梨端着冰镇后的路易十三,小心爬上了飞桥的舷梯。 顾慕飞的衬衣鼓了起来。他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肌肉绷紧、结实的小臂,将船流畅地打过一个弯。他的金发乱了,冷白的肤色晒得略红。 顾慕飞听到苏梨上来,回过一点头。苏梨轻轻贴靠上这只肩膀,任他随手搂住,接过酒杯。 风把他吹得没有一丝汗。 苏梨眼看顾慕飞把船切到慢车,游艇缓了下来。 眼前,两道环形岩壁展开,露出天然的深水湾。白色的海鸥盘旋,引擎和海浪激起阵阵回响。 这里的海水因为足够深,呈现出一种近乎神秘的墨蓝色。 灰白的崖壁千仞耸立,巴洛克风格的古堡和灯塔俯瞰着他们。 ——苏梨的新婚礼物。 “到了。” chapter 61. 换上围裙 从这扇巴洛克大窗望下去,苏梨觉得,亚得里亚海似乎更小了一点。 海浪“轰隆隆”地碎在脚下,墨蓝的深水湾却格外平静,游艇在雪白的长码头上温柔起伏。 苏梨的腰间暖融融的。从进古堡起,顾慕飞的手就没放开过她一点。 “所以,”两人身后,周一大咧咧地喘起粗气,“顾少,你千里迢迢把我们从闵州打包来,就为了让我们今晚睡……地板?” 周一清了清嗓子,狠狠指了指城堡舞厅中央快掉下来的大水晶灯。海风把丝绒地毯蚀成一块块的破抹布样子。 风一吹,整座古堡发出隐秘的“吱呀”声。 “我不是把游艇开来了?”顾慕飞头也不回。苏梨的腰被他不紧不慢地来回抚弄着:“你想睡这里,我没意见。” “拜托。” 周一稳牵住俞赫的手: “新婚礼物。私人小岛。我还以为……顾少,你买岛的时候破产了吗?和我借一点也不丢人。” “我觉得,”顾慕飞依旧平淡叙述,“比起成品度假屋,苏梨更享受自己翻修的过程。跟紧。这边去花园。” 说着,顾慕飞拧开大图书馆的彩玻璃门。 古堡衰败,大图书馆里自然一本书也没剩,早被顾家清空、搬走,放进收藏品总库做修复,画也早撤了。一整面的大书架干脆倒上大理石壁炉,只有天花板的锻铁花窗还算完整。 “苏梨眼下忙时代广场,没空。”顾慕飞摆了摆手,“你们两个非要来。周一,这有个洞,小心。” 顾慕飞说着,苏梨的腰已经被顾慕飞的双手扶稳。苏梨抿着唇笑,像芭蕾舞演员,任他托举、带着,两人熟练地从这边跳到那一边。 苏梨的脚尖落地,这才补充: “亚得里亚海上,既有沙滩又能停游艇的小岛真不多。慕飞也打听了好久,才选了这座。” 而周一看着他俩,咬咬牙,学顾慕飞的样子也撸起袖口,揽上俞赫的腰。 比起古堡,花园里就安全多了。 顾慕飞终于放开了手,任由苏梨磨蹭,慢吞吞地又和俞赫走回到一处。两个男人的身影随步幅移动,对海岸线比划着什么。 苏梨一回头,看到烈焰般的九重葛爬满灰石墙,柠檬的黄、石榴的红,热烈混在一起,不像没人管理的样子。 她和俞赫踏石板一路向下。石松和古橄榄细碎地张开枝桠,给她们遮阳。 “这花园,哇!” 俞赫又转了一个圈,戳了戳海水喷泉上的维纳斯石像,又摘下一颗小香瓜大小的柠檬。 “对吧?我就最喜欢这个花园。”苏梨嗅了嗅石榴花,蜜蜂“嗡”地飞向亚得里亚海,“我和慕飞隐婚后就……一年没来了?我还担心,都荒了。 “但看样子,花园一直有人打理……?” 苏梨不确定,也瞅着这颗大柠檬。 “可从你家的威尼斯庄园开船过来,都要三小时诶。”俞赫拿起柠檬嗅了嗅。 “不管怎样……”苏梨低下头,“慕飞买小岛时,我们一起来看过。 “原岛主是个老太太,就生在这里,终身没结婚。她给我们看过照片。年轻时,她可真漂亮啊,追求者无数。 “她在古堡经营旅店,在附近小有名气,所以小岛才自带那么长的游艇和水上飞机码头。” “原来如此,”俞赫点点头,“所以古堡里的舞厅也那样大。” “对。”苏梨继续讲,裙裤和俞赫的长裙都在薰衣草里“唰唰”地响,“老太太自己照顾花园。这些柠檬、石榴都是她亲自种的。 “她似乎和我很投缘,和我讲,她年轻时总在那边画画、喝茶、会情郎……” 苏梨往身后一指。半高不高的海岬上,两人的眼前只剩一座九重葛缠绕的观景台亭子。 苏梨怔愣了一秒,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年纪大了,旅馆和花园都做不动,要搬去养老院,这才把祖辈的海岛出售。 “我想。” 苏梨突然觉得海风有些大。悬崖上,海鸥的叫声也有点空旷。 “有天……我和慕飞可以把这里重新弄起来。我们不住的时候,还做成旅店,对外公开……” 苏梨的眼睛望下去,好像墨蓝海湾的码头上已经幡然热闹,不止停着他们一艘孤零零的riva 88。 一眨眼,居然已经到下午的一半。顺着石阶往下,苏梨和俞赫再度回到了小岛的天然白沙滩。这边水浅得多,海面渐变回果冻色,和天空融成一体,被阳光烤得很暖。 沙子从脚趾缝里不声不响地流过去。两人换上泳衣,你追我赶,跑去阴影里洗海水澡。 海风把苏梨的笑闹声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顾慕飞的手臂支在船舷,海风掠过衬衣,让他远远地望了不知多久。 一辈子,没有打扰,就这样度过。带苏梨去罗马,去威尼斯,去世界上任何他能支撑的地方,把苏梨想要的一切变现,看她最快乐的样子…… ……是他的个人满足。 顾慕飞眯起眼睛,酒杯沾了沾唇。 甘雨的事,他暗中又做了更多的调查,可再也找不到线索。两个月过去,甘雨似乎也更怕见到他。他似乎也没必要…… “顾少,”周一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船上,深呼出一口气,把手肘也学着他,支上船舷,“商量个事。” “说。”顾慕飞仍看着海浪里的苏梨,头也不转。 可“唰”地,像变魔术,海面倒映出周一手里的东西: 一样,是前天闵州夜宴上,他和书记剪彩时系的黑丝领结。 还有一样……是威尼斯庄园里女仆的统一着装:一件荷叶边、白色的半身围裙。 周一清清嗓子,庄严宣告,一口气说得飞快: “顾少,这次顾老爷子‘半进宫’,你老婆要我老婆帮忙。所以……作为交换条件,你得换上围裙,伺候我们。” 顾慕飞的目光从苏梨泼着浪花、完全放松大笑的样子上收回。 他眸子落上周一的脸: “周一。” “嗯?”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顾太太的岛?”周一语气轻松。 “公海。” 顾慕飞轻轻吐口,抿了一口蜜色的路易十三。 “……我们离海岸线,有二十多海里。” “哈,哈哈,顾少。”周一干笑了两声,拿围裙的手抖了一下,“你的幽默感有进步。” “你现在也有女儿了。红豆多大了?一岁半?”顾慕飞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苏梨会把干女儿照顾得很好。我也不介意家里多个周家继承人吃饭。 “没有遗憾了吧,周一?” 周一放下了围裙。 但紧接着,周一慢悠悠地,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了手机。 他装模作样地叹气。 “唉,可是,”周一夸张地摇摇头,“你的宝贝老婆亲口说想看。 “没办法,我只能下船去告诉顾太太,顾先生很不愿意。非但不愿意,还威胁要让她的闺蜜做寡妇,把我这个老朋友扔进公海——” 说着,周一按下录音的播放键。 “……哈哈哈梨花,你再清晰说一次。我可要录音了!”俞赫的嗓音清晰洪亮,还夹杂着周一在背后“嗤嗤”的低笑。 “……老公。” 苏梨的嗓音轻,柔,像提提的黑尾巴撩过脚踝。顾慕飞仿佛能看到她正对着电话,咬住红润的下唇,呵气如兰。 像无数次苏梨喊老公的样子:她红彤彤的鹅蛋脸扬着,慢慢地……闭一下眼睛。 顾慕飞的呼吸断了一下。 “……我想看。想看你只穿领结和围裙……” 所有的音节都饱蘸苏梨的水润。 “……可以吗?” 该死。 远远的沙滩上,女人们玩水玩到尽兴,踩着倒映的夕阳,终于躺回了沙滩椅。苏梨还觉得热,把湿答答的小毛巾搭在脸上,让麻花髻散开,垂成一条湿漉漉的辫子。 她一只手摸索着,试图解开因海水皱成一团的天蓝丝巾。 “哇,苏梨!你快——” 俞赫突然惊叫,破了音,卡在嗓子眼里。 苏梨掀开遮脸的毛巾。 “顾太太,周太太。” 这张万里挑一的俊脸,冷得像冰山。一双丹凤眼垂眸,睫毛投下阴影,筋脉清晰的手和小臂抬起,稳稳地从托盘里放下马提尼和椰林飘香,放到苏梨和俞赫中央的小茶几上。 男人的身材近乎完美。胸肌、子弹肌、腹肌、人鱼线……只是随着呼吸,刀疤细长地从心口挑上左肋边。 除了领结,这熟悉的上半身……什么也没穿。 苏梨的脸“腾”地全红了,毛巾半条都咬进了嘴里,说不出话。 当时,俞赫非要她录音作证,她觉得顾慕飞就算到世界末日也没可能答应,只当哄俞赫周一妇夫玩,半点没认真。 可周一居然真能说服顾慕飞…… 周一在最远处的沙子里笑到打滚。 顾慕飞的唇线抿到最紧,咬了咬牙。他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盯着苏梨不放: “太太,您还想看点……别的什么吗?” ? ?特别感谢@题笺念无恙(抱歉宝子你漂亮的花体小作者不会打)@黎天天天@烩面来一口吧@自由的风_ab @四时季之风@成熟的谷穗@五福来了@快快乐乐的小飞侠@薄荷撞地球@奶芙气泡水@a小赞的小迷糊@凌渊757 @夏猫猫ouzo @与你暮暮私语投喂的月票~ ? 今天的顾总是绝对的读者福利,欣赏男色时绝对不能紧绷绷!凝!大胆地凝!苏姐批准地凝!快把票和评论都砸在围裙顾总的脸上吧( chapter 62. 究竟怎么……在一起的? “您还想看点……别的什么吗?” 苏梨怔愣着,小口小口地吞着干马提尼。顾慕飞了解她的口味,苦艾酒很涩,但仍然让她偶尔晃神。 顾慕飞的话似乎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而沙滩上的夕阳又沉下去一些。 他们一路来到海岛,苏梨一直试图抓住周一独处,好旁敲侧击问一问顾慕飞和甘雨的过去。但顾慕飞的眼睛总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根本没机会开口。 或者不如说……苏梨又抿一口酒。她纯粹在找借口。 游艇上,顾慕飞去开船开了整整三小时,她明明有的是机会问。可话来到嘴边,她自己就先咽回去了。 就像,甘雨是她不愿打开的潘多拉盒子。 苏梨把空酒杯放下,指尖有意无意地玩弄着橄榄,让目光扫出去。俞赫当真没给周一买泳衣,这位财阀公子只好从船里抱出黑胶唱片,让猫王和四季乐队席卷海滩: “为了老婆的聚会,我把小时候的收藏都搬过来了!” 而顾慕飞“啧”了一声。 他平日里衬衣系得严谨,连锁骨都只肯将将露出半抹……此时,他还穿着领结围裙。 他面无表情,踏过白沙滩,好像,比刚才……又走近了些? 苏梨眨了眨眼。 该死的脸。明明在一起五年,都该睡腻了,怎么还老控制不住地发烫?一定是地中海的阳光。 苏梨胡乱地扇了扇手里的毛巾。 顾慕飞的右手高举着大托盘,一丝不晃。他停在沙滩躺椅前,背过左手,居然还真不肯输给专业侍应生。 这张俊脸冷得像冰。但顾慕飞连头也不肯低一低,丹凤眼居高临下: “太太们,牡蛎烤好了。” “哇——”俞赫立即放下时尚杂志,翻身坐了起来,“游过泳,还真饿了。谢谢顾大执行长投喂我们!” 顾慕飞都懒得哼出一声。大托盘被他平放上小茶几。二十多只新鲜带壳的生蚝刚被撬开不久,只被稍稍炭烤过,表面缩起一点点,肥肉摇晃得像果冻。 在壳边,顾慕飞还插了一小缕她们下午摘掉的那只大柠檬的刨丝。 苏梨拿起其中一只。她的牙齿习惯性地咬住壳边,红唇立即捉住蚝肉,一口就吸进嘴巴里。 牡蛎爆出甜鲜透了的汁水。 “唔——” 太好吃了。苏梨的眼睛都瞪圆了。 可她感觉,顾慕飞好像在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苏梨自觉地抹了抹唇边,果然,都是汁水。 从小,她要能吃到生蚝,只会在郊区海边的大排档,最便宜只要五十块钱一打。大排档里大家从来抢着吃,先到先得,苏梨自知她吃蚝的姿态肯定不算优雅。 不管了。 此时她的心思都在爆开的牡蛎、化开的黄油、手榨柠檬汁还有鼠尾草的清香上了。 她和俞赫又各自拿起一颗。 “太太们还需要什么?”顾侍应生站得笔直,低声冷峻地问。 “要是,能再来一杯马提尼,”苏梨借擦嘴,用毛巾遮住滚烫的脸,“慕慕,你调得特别好喝……” 苏梨把自己的眼睛使劲往回拽,才不至于总落上这人的胸肌。而俞赫则大声吮吸着牡蛎壳,一边拿起时尚杂志,假装自己根本不在乎男色。 “你今天喝得有点多。第二杯了?” 顾慕飞弯下腰,没着急答应她。他的身子笼罩下来,一手撑住苏梨的沙滩椅,反而先拿起了苏梨的空马提尼杯子。他的语气缓回平常,柔和不少: “别被鸡尾酒糊弄了。干马提尼度数不低。不如,我去给你换杯苏打水……?” “别嘛。慕慕,我难得度假嘛。”苏梨低低撒起娇,“我们这次回去后,时代广场的项目就要开工。我怎么可能还有机会沾沾酒放松。 “拜托了嘛,慕慕。” 苏梨勾住这只撑住沙滩椅的手,学提提一样抬起大眼睛。 显然,顾慕飞拿这套毫无办法。他转过眼眸,呼吸似乎低了低。可紧接着就直起腰,随手捏了捏苏梨的脸颊,端着马提尼杯,踏回雪白沙滩,又走远。 他一离开遮阳伞,阳光照上他的后背。 顾慕飞倒三角的背劲瘦,小肌肉随步伐而细微绷起,两只宽肩被苏梨左右来回抓挠了五年,开阔平整。 只不过一道疤细窄,从他的左肩一直划下来,划过肩胛才收手。此时被阳光晒得发红、刺眼。 像被一把刀…… 苏梨抿了抿唇。 顾慕飞全身三道疤,两条她都亲眼见证过。只有这道,是在她认识顾慕飞之前,好像,那时他二十一…… “梨花,你不是备孕?还喝酒?”俞赫从时尚杂志上抬起眼。 “明明是上东区不适合养小孩,门口就是大马路,怀不上怎么能怪我……?”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越走越远,随口开玩笑。 “太凡尔赛了啊!”俞赫撇嘴,“你就差说紫禁城的风水不养人了!” “倒是赫宝,”苏梨岔开话题,“明明你一直最喜欢比基尼,怎么今天买的却是连体泳衣?” 眼下,比之苏梨简单的蓝白条纹比基尼,俞赫新买的绿松石泳衣衬得腰身细长又匀称。 “梨花,你个小傻瓜。”俞赫轻轻哀叹,“当然是为了挡妊娠纹啊。 “那些纹实在太难看了。男人嘴上说不介意。可怀孕的话就会长纹……” 妊娠纹?苏梨瞄了一眼自己泳裤上的小腹。那里“不利于子嗣”,还光滑又平坦坦的。 “……你家‘闵财男神’眼界那么高,不知道会不会也像老周……” “还‘闵财男神’呢?快别说了。” 周一突然冒出白胖清秀的脸。他好像终于玩腻了黑胶唱片,把dj任务彻底丢给了无线音响,为烤生蚝麻利地遁了回来。 周一一手拿起生蚝,仰起头。这位财阀大公子把蚝肉倒进嘴里: “老俞,你可千万不要再说这个绰号了。尤其当着顾慕飞的面。” 周一嚼了嚼,又低声咕哝了句:“还是顾少会烤。” “怎么?”俞赫抬头看向她的老公,顺手递上冰啤酒,“顾慕飞这绰号还是你告诉我的。他确实是闵州财经毕业的呀?苏梨也没意见。我叫了五年也没事。” “那是因为……”周一想了想,话没当即说完。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黄油,又拿起两只生蚝,转而慢吞吞地踱去俞赫的另一边,干脆分开两条腿,在躺椅上坐下了: “怪我。” “怪你?”俞赫瞪大了眼睛。 “对。”周一拿腿夹住冰啤酒,“五年前那时,我以为……甘雨彻底出国了。不再回来了。 “但‘闵财男神’这个绰号——” 周一的啤酒起子才碰到瓶盖。这瓶啤酒大概一路跟着游艇和海浪颠簸,白花花的气泡立刻就冒了出来,大团大团炸满周一的手,顺着瓶身洒进沙滩。 苏梨眼睁睁地看着气泡洇进沙子。 周一一边擦,一边用嘴补救吮吸着,让声音都有些含糊: “……这个绰号,是甘雨起的。” 甘雨。 俞赫的脸色也立刻白了白。她似乎坐直了些,上半身往周一那边倾斜,声音也骤然压下去了不少:“老周,你别开玩笑——” 苏梨的眼睛停在celene号上。这艘riva 88游艇,她的生日礼物,正在最后一抹夕阳上散漫地起伏。 海浪拍上沙滩。 她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周学长,那你,你能说说……” 苏梨咽了口唾沫,话想往后退,却根本不受控制。她的目光随着沉进船底黑下来的亚得里亚海: “慕飞和甘雨,究竟怎么……在一起的?” chapter 63. 天生一对 周一似乎并没多心。 苏梨的眼睛还停在周一手里的冰啤酒上。水珠颗颗滴下来,她突然并不想再往上看,看到顾慕飞这位昔日同窗的脸。 而俞赫的背上像刚装了什么折叠弹簧,慢慢坐得笔直。她一手暗暗矜住周一的衬衣角。 周一不紧不慢,正懒洋洋吃干净第一只牡蛎壳。 沙滩上早就点起了篝火,只不过天色这才完全暗了下来,火光这才显眼。火焰离他们不算近,一跳一跳,把三人与停泊着celene号的暗蓝海湾完全分隔开。 “老俞,苏学妹,”周一悠悠开口,“你们两个也都是闵州毕业,自然知道在我们闵港,有个百年传统。 “每两年一度,各大高校之间都会联手举办校际舞会。 “说出去,舞会都是学校的门面。大学之间难免都暗暗较劲……” 周一把牡蛎壳丢在脚底。他不善于经商,也不喜欢经商,却痴迷学术。 自从周一签字放弃了继承权,他就在闵州大学攻读汉语言博士。大学间那点勾心斗角,他说得再自然不过。 苏梨默默听着周一开口,竟听得把上半身又往前倾了倾。 “所以,”周一根本没看见,又继续,“每次举办舞会,各大学都会搜刮出自己最拿得出手的学生做代表。 “这人得会跳舞,得去领开场的华尔兹,给学校出名、长脸。 “而我们大三那年,顾慕飞…… “他就是被选去的那一个。 “顾少这人平常低调得见鬼,除了上课根本不见人。他才不愿意。校方只好拿毕业证和绩点卡他……” 而苏梨居然轻轻叹出口气。她想起自己入睡时总能看到的顾慕飞的那张脸。 明明,这人长相万里挑一。 但二十一岁的顾慕飞大概还在为复仇藏身灰色世界,哪可能愿意抛头露面。 顾慕飞被校方通知去跳舞,他的焦金色额发大概依然不听话,掠过鼻梁。那双俊朗的眉、冷淡的丹凤眼根本没感情,干净的下颌一定微昂,嘴角一沉: “不去。” 但苏梨想,难怪顾慕飞的华尔兹舞步跳得那样好。 苏梨捻了捻抱住膝盖的右手,好像那里还被顾慕飞无数次牵着、带她滑进舞步。 “然后呢?”苏梨刚笑出一点,嘴角又硬被压住,往下沉。她把嗓音也压回平静,不显出一点催促的意思来。 “嘛……”周一又拿起第二只牡蛎,“既然学妹问了…… “二十一那年,顾慕飞开场华尔兹的舞伴,就是甘雨。” 舞—— 苏梨的眼睫瞬了一秒。 她意识到时,她的右手已经把膝盖牢牢抱在胸前。湿润的晚风拍得她瑟缩了一下。 夜色太暗,周一喝着啤酒,根本没看见她的反应: “对啊。 “闵州财经和政法本就是姊妹学校,校园一街之隔。按传统,我们在舞会上一直都是配对开场。 “大学里虽说不会真选校花吧,但甘雨很有名,当时迷恋她的人非常多。 “她是甘家的大小姐嘛。 “再说,她高干子弟,又有才华,高考裸分进的政法。说起来,人更有气质,待人还不傲慢! “那晚她穿着红裙,被一脸严肃的顾少挽着腰,一圈又一圈转过舞池!她眉眼顶尖地漂亮…… “哎呦!!”周一突然痛叫。 “啧,”俞赫把掐他的手收回,“不就是领个华尔兹?谁不领了?梨花当年也是我们闵州大学的领舞。她不会跳,都能当选!这有什么。” 苏梨抿了抿唇。她确实被抓去领了舞。但华尔兹这种……她只得去舞蹈社现学,最终也踩了舞伴好几脚。 她始终跳得不好。 这些年里,都是顾慕飞牵住她的手、挽她的腰,让她一圈就转回他的怀里。 可原来……顾慕飞最初转回的,是甘雨。 “老俞,你别掐我啊!”周一暗搓搓挪了挪,坐得离俞赫再远了点,“学妹既然问了,我做顾少兄弟的,总不能骗学妹吧? “况且顾少这座冰山也出了名!难攀!这人上课收到情书,下课转头就扔了! “当年他寡了那么多年,突然主动要我介绍苏学妹给他,哇,比看到企鹅主动提出搬去北极还稀有。 “而且校际舞会那晚,他领完华尔兹,就再没见到人。 “不过,”周一一口气发泄完,终于收回了声,“那晚舞会后,政法校园里就开始有人传…… “……说甘雨是第二天被人抱回去的。” 周一又咽了口啤酒。 “虽然,甘雨后来澄清,也说是自己低血糖,住院,被抱回去和顾慕飞没关系。 “但有些谣言传得很难听。 “从那天以后,甘雨开始叫顾少‘闵财男神’。她也和所有追她的人都切断了关系。 “再不久,闵财校园里天天都能看到甘雨。 “我们那条银杏道人很多。大概有半年,每天上课下课,谁都见过甘雨在教学楼下远远地等,看到顾慕飞就跑上去,追上他。两人就那么并肩走着。 “两所学校都说冰山终于追上了校花,看上去简直天生一对——” “周!一!”俞赫咬牙咆哮,“你《资治通鉴》读傻了?!” 而黑暗里,苏梨的身子晃了一晃。 她尝试着吸进一口海风,肺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闷闷拉扯开地痛。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久都没有喘气了。 苏梨的长发溜过肩膀,末梢还有点湿,摸起来冷。大概因为这重量,她才会深深低着头。 她看到自己的两只手摁在大腿上,紧紧地攥在一起。 海岛的风开始有点冷,海浪也有点吵。她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尽管,她并不想抖。 她心里也说不清什么复杂滋味,不是一种感情,一时间把她挤得太满。这些感情来回撞,挤得她狭窄的心胸里装不下。最后,它们一齐全涌了上来,全……挤进了眼眶里。 好在夜色很黑…… ……没人能看见。 “嗷!不是!我是说大学里乱传!你也知道学生的嘴——嗷!” 周一被俞赫掐得“嗷嗷”两声弹了起来。他腰一缩,开始绕着沙滩椅转圈跑。凉下来的沙子腾腾响,在四只脚底下,绕着苏梨飞扬。 ? ?特别感谢@布艺少年@暌小违@椰椰土豆饼@小猪丸丸面。@爱意岁岁知投喂的月票~ ? 难以置信催更居然要破千了?? ? 小作者写到腱鞘炎呜呜呜。 ?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哦。有事没事戳戳小作者。至于今天……让我们骂顾总大!猪!蹄!子! ? (至于顾总的清白…明天就……) chapter 64. 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陪我 在两人中央,苏梨别过头,无声地抹眼角。 周一被俞赫逼到了四只沙滩椅的另一端,抱着大遮阳伞大喘气: “学妹你别多心!我是顾少第一手的弟兄,我一百万个保证,我从没觉得顾少有多喜欢甘雨! “甘雨说他俩谈朋友,是不假;顾少也承认了。但—— “甘雨跟得那么密!校园里都知情!女孩子说谈了,做男人的总不能损女孩子的名誉吧?” 眼看俞赫追上来,周一跳了起来,放开遮阳伞,又跑: “——那家伙当时忙着搞灰产,除了夺权和挣钱,男女之情这块——” 终于,俞赫手扶着遮阳伞大喘粗气:“老周!你给我把话说完!!最后究竟怎么回事!!” “就……” 苏梨的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周一叹了口气: “是顾慕飞说的结束。 “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男人们……我们不聊这个。 “反正,在分手之前,顾慕飞请假消失了半个月。当我再见到他时,他脸白了不止一个色号! “在那之后不久,他就成了闵港唯一的‘顾先生’,成了灰色世界的王。 “我们都再也没见过甘雨。 “校园里都传甘雨说,顾慕飞毁了她的职业梦想,还狠心分手。甘雨受不了,这才出的国,要斩断情丝—— “至于顾慕飞对甘雨的感情……” “……他……?” 苏梨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哽咽过,声音挤在鼻腔里发闷,听起来,竟冷得出奇。 周一坐了下来: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顾少再没提起过甘雨。” ……再没提起过。 苏梨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泪水已经干在她的脸上。 顾慕飞…… 苏梨一动不动。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沉下去,沉到像溺水,她喘不动气。周一和俞赫在她不远处,两人叠在一起,因为刚才的追逐还在喘着粗气。 夜色笼罩整个小岛,海浪重复着,哗哗拍上沙子。 今晚没有月亮。 所以,顾慕飞躲着甘雨。而甘雨根本不想见到顾慕飞。 那顾慕飞对甘雨的感情……? 苏梨控制不住,总去想那场华尔兹。 在年华最好的两人,被周围所有人盛赞天生一对。甘雨被那只手挽住后腰,艳红的裙摆扫过顾慕飞的眼眸。 她是否也拨动过……顾慕飞的心? 记忆就像华尔兹舞步,烙印至今。 而她苏梨,她的舞步凌乱。她不过把这份记忆一次次再踏上一遍,让往日更加鲜明。 下一秒,苏梨把自己抱紧,又哭又笑。 泪水漫上她的膝盖。 游艇、海岛、古堡,她拥有的一切好像一场鸳鸯蝴蝶梦。 她把自己还有朋友的假期都毁了。 “对不起……”苏梨的道歉说出口,泪水沾进嘴角,“我不该问……” 远远的,“砰”,海平面上炸出一小朵烟花。 三个人都齐齐转过头去。 烟花很小、很远,但夜色更加黑,反而显得照亮了半边天空。亚得里亚漆黑的夜海上划过道道红绿色的光条。 顾慕飞就站在他们远处的篝火后。 他已经换回苏梨蜜月时为他买的白衬衫,松松穿着,没系扣。他英俊的侧脸高昂起来,海风鼓动起白衬衣和金发。他也回头看向天边的烟花。 他一手端着干马提尼,另一只手夹着深蓝的羊绒毯,两只脚深陷进白沙子里。 天边又炸开另一朵烟花。 顾慕飞转回头,笑了起来。莫名,他笑得居然像一个得逞的高中生。苏梨只看到他的嘴唇开合: “好巧。 “生日快乐,苏苏。” “诶……?生日?” 苏梨还坐在躺椅上,一时怔愣了半秒。她没反应过来。她的生日明明在—— 顾慕飞的笑容一点不改。 天边的烟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炸开又消失,让海滩上的光影也时明时暗。顾慕飞低着头,踏着白沙子走来。苏梨越来越嗅到一抹干净的香,像小时候放学后能跑进的桦树林。 难怪这人去了相当久。 是沐浴露的气味。 顾慕飞走到三人眼前,把调好的干马提尼递进苏梨抬起、本能迎上来的手心: “苏苏,你觉得,生日在明天,对吧?” “嗯……”苏梨眨了眨眼。 顾慕飞记错了? “可闵州和威尼斯差了六小时。”顾慕飞不紧不慢,“现在,在你我四人的故乡,在你出生的地方……” 篝火逆光。男人的眼睛落回到苏梨的脸上,亮闪闪的,停了下来。 片刻,苏梨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还有海浪在跟着她的呼吸拍。 “砰”地,烟花又一声炸响。周一和俞赫看出去时,海滩又瞬间被照亮。 顾慕飞的目光湛湛转开,垂着眸,嘴角更平静。 他声音很低,不让其他人听清: “……谢谢你,苏苏,二十九年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陪我。” ……! “哇!生日快乐,梨花!干杯!明年三十!”俞赫跳了起来,用手中的牡蛎壳撞了一下苏梨手中的马提尼杯,“祝黄金岁月!” “谢谢赫宝。”苏梨抿着马提尼,恬恬回答。 “生日快乐啊,学妹!”周一也扬了扬手中的冰啤酒,喝下一大口,“不过,顾少,烟花庆生,你也太老套了吧,偶像剧咩……” “嗯?”顾慕飞正在展开羊绒毯,回过头看向周一,“诚实地说,烟花跟我没关系。” “啊?那怎么会……?” “可能,正好附近的海岛或者船上在庆祝,倒应景。不过……” 顾慕飞又转回头。这次,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严肃。 苏梨往后缩了缩。要是顾慕飞知道她刚才追问甘雨和他怎么在一起,因为那场大学华尔兹、因为顾慕飞是不是对甘雨动过情,而掉眼泪…… 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了吧? 苏梨抬起指尖,没敢摸。但顾慕飞的手指先一步追了上来,指背贴上她的眼角。 热热的。 “……苏梨,你这么喜欢烟花?看哭了?”顾慕飞拧了拧眉,“……早知道,我不该嫌烟花老套,又搬下船去的。啧。” “哈哈哈哈哈!”周一已经笑到捶起躺椅,“顾少,你的生日礼物呢?你总不能老婆娶到了手,就小气到只肯借‘花’献佛了啊!” 虽然周一这样嘲笑,但很快,夫妻们还是平静地两两靠在一起,在完全的黑暗里坐了下来。顾慕飞接过周一递上来的冰啤酒,篝火已经接近熄灭。 银河星星点点,早已笼罩漆黑的亚得里亚海,落进海平面,碎进海浪。 岛上还没有任何现代的电力与灯光,古堡的轮廓也看不见了,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 苏梨和顾慕飞裹在同一张羊绒大毯子里。毯子来得正是时候,不然苏梨只穿着比基尼,到深夜里这时一定会冷。苏梨一口一口抿着干马提尼,紧贴着身边衬衣里的热和心跳,噗通噗通,这声音一点不骗人。 甘雨…… 华尔兹红舞裙在苏梨的嘴边转了好几圈。她真的好想亲口问问顾慕飞,他对甘雨,究竟什么感情。 苏梨正这么想着,什么毛糙糙的东西戳了戳她的脸颊。 顾慕飞的嗓音很轻:“喏。生日礼物。” chapter 65. 珍珠 “是……?” 苏梨放下马提尼,在黑暗里摸索着。 她指尖里摸到细细的一条,表面很光滑,捏一捏,还有点软。 这好像……是个小纸卷? 苏梨又摸了摸,上面一本正经,还绑着缎带。 “别打开了。太暗,你也看不到。”顾慕飞凑过来,搂着她,近乎耳语,“你收着就好。这是海岛的开工许可。 “从今天起,你想什么时候翻修你的岛,都可以。” “可,”苏梨抿了抿唇,“意大利政府的效率,这个很难拿到手吧?而且,这东西不是只有一年有效期——?顾总,你——?” 苏梨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努力眯起眼睛,手指一下子就戳中正噗通噗通跳着的那里。 “没有。完全合法,而且我没乱花钱。” 顾慕飞的嗓音竟带着玩味,带着几乎要被她抓住的笑: “上次我陪你去罗马,你不是说很喜欢圣康斯坦萨陵?我听说,意大利政府正好需要点养护基金…… “若做文化保护投资,我们可以优先排队。” 他温热的感觉盖上苏梨的头顶。那两根手指顺着发旋揉了揉,但抚在她耳后,没走。 “我说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工都可以。五年,十年,再以后,都可以。” 苏梨玩着小小的纸卷,不做声。 终于,她嗫嚅出口: “慕飞。你总送我这送我那。你不担心有一天,把我惯坏了?你会送不出新的东西,生日也不再是惊喜……” 顾慕飞听她说,却像悠悠呼出一口气: “那说明,我已经把我的完完整整,都稀松平常地送给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松弛又悠长,躺进躺椅: “能有那样一天……多美好啊。” 苏梨感受着身旁的暖。 突然,她不想再问甘雨了。 她好傻。 到最后,天实在黑沉得不行,四个人终于踏上长码头,要回到游艇。苏梨听到俞赫妇夫在前面笑闹着: “老周!你敢把我推下码头!”“那你别推我啊!”“今晚氛围这么好,要不要,在celene号上补个二胎……” 苏梨的脸随着周一清清嗓子,假装看向银河,烫得均匀。 而顾慕飞睡前还要再去检查一遍船。他正把手停在船舷,手机就震了震。他还以为是苏梨。 他嘴角笑抿着,低头,周一的短信发了来: “学妹在问你和甘雨??我只好如实回答,但没说怎么分。拜托。你搞什么?” “知道了。回头谢你。” 顾慕飞唇线压平,拇指快速回信。 他确认过发动机都停在该停的位置,海湾里很平静,没有什么可见的危险。他这才踏下船舱,回到他和苏梨在船正中的主卧室。 隔着舱板,他能听到俞赫与周一正在床头舱里笑闹。 “苏梨?” 他压低嗓音。 他推开门时,还以为苏梨已经累得睡着了。他们每次出来玩时,苏梨总要更懒散一些。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床头灯照亮优美又天然的曲线。 苏梨徐徐转回头。 沙沙地,她浅栗色的长发滑下天鹅颈。白色的、圆圆蕾丝的薄纱裹住苏梨的肌肤,像凝脂,半露半透。 在那之下,珍珠…… 顾慕飞手扶着门框。他的喉结不争气地提了起来。 苏梨好像波提切利的《维纳斯诞生》。 顾慕飞古怪地往前硬迈了一步,手在背后摸索,勉强才能摸到把手,让推拉门完全合拢。 无声地,他用小指勾上锁。 而苏梨趴在床上。她看到顾慕飞还站在门口,似乎也不看她。她心口里就像一只锚,彻底沉进了海底。 她咬咬牙买下这件……极尽“寡廉鲜耻”的情趣内衣,顾慕飞明明看到她穿,却好像端庄,还是没什么特殊反应? 苏梨从床上坐起身,她的手指不小心勾到蕾丝间的珍珠链,蹭过她的肚皮和心口。 她还能听到俞赫和周一在远远地逗笑。 “慕慕,你来。”她的嗓音不能更黏、更软。 她的眼睛紧粘住顾慕飞,看他一言不发,一步一步慢慢朝她迈过来,从阴影里一直坐到他们的床上。 “唔……老公。”苏梨紧缠上来,“既然我今天过生日,你不送我一个……生日宝宝?” “今晚,”顾慕飞反身压过她,啄进她的颈窝,“先不要宝宝。” “嗯?为什么……” “你喝了酒。喝了很多。” 他的嗓音沙哑,牙齿咬得很紧,连呼吸都停在苏梨的咽喉上。 “我说了。我要你和孩子都好。” “那,慕慕,如果我们真有了宝宝……”顾慕飞低头吻得细密,苏梨开始喘不过气。 他们会有宝宝吗?毕竟,她被宣判“不利于子嗣”。就算她开始调养,会不会最后也还是他们两个人? “慕慕,你想要……男孩女孩……?或者,长什么样子……” 顾慕飞突然停了下来。 苏梨的双眼迷茫。她只看到顾慕飞挺起身,离开她,就停在她的正上方。他的两只手分开,宽肩撑在她的两边。他穿回白衬衣的身材把她完全笼罩。 顾慕飞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但和平常大不一样。 这两颗眸子黑漆漆的,只倒映着她的模样,仔细看她。但,有什么更柔软、更怜爱的感情在流淌。 顾慕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来没把她这样……看得这样仔细、这样久。 苏梨被他轻轻地刮了下鼻尖。 “所以,你想要……?” 苏梨还以为顾慕飞大概没听清。她嗓音里带着情欲的颤,吞吐着又问—— 而顾慕飞低下头,捉住她的唇。 苏梨只觉得她被热浪吞没。 她的腰肢纠缠上来,随着游艇起起伏伏,舌尖只回应着这个骤然太爆发、太充满掠夺欲望的吻。 “……苏梨,今晚静点。” “……嗯……?你不是喜欢听……” “嘘。” 整艘船里已经听不到一丝一毫俞赫和周一的声音了。 “隔墙有耳。” 苏梨的脸颊被顾慕飞摩挲着。他嗓音低哑。 紧接着,苏梨的嘴巴里吞进两只手指。薄茧把她的上颚和舌尖撑开。那串也许不该有的、早已浸透的珍珠,被一只手指勾住,猛地往上提紧—— “……哈——!” 气音像泡沫。 苏梨只能听得到海浪的声音了。 ? ?特别感谢@菲了个菲@鹦鹉@暮朝思@云兮255 @怜月夜@糯米团砸@一剑飘雪0715 @人生如梦710 @恶行左岸投喂的月票~ ? 为写情趣内衣,小作者真是大开眼界。 ? 顾总:开玩笑。收礼物谁在乎包装纸吗? ? 作者:珍珠丁字裤……顾总你也不在乎? ? 于是就有了顾总的往上一提…… ? 哎呀!小作者什么都没说哈哈哈哈。 ? 月末了,大家快把票票砸向小作者吧~评论区好寂寞,大家不要吝啬语言嘛求求啦(打滚)…… ? 小作者 chapter 66. 一滴血 苏梨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内裤中央。 她呼吸颤抖,控制着自己不一次次缩回视线。 那里刚刚沾上了一块新鲜的红。 红色很少,但很鲜艳。 腥气。 是血。 苏梨的脸霎时发冷,两条远山眉都拧在了一起。 从威尼斯回来后,两个月过去了。纽约一进入十二月,天气就没给过谁好脸色。苏梨和俞赫在闵州依依道过别,弗里斯特-摩尔诉千岁华隆案的终审传票也终于下来,定在了圣诞节前的周四。 这成了国际大新闻。 眼看终审就在后天,千岁华隆胜诉或者败诉,留下或者撤出北美,都只看顾慕飞出庭的这一次。 不过,苏梨在时代广场的项目倒一切顺利。 预制板一块块地被从波士顿运来、按她的图纸组装归位,艾隆也再没对她越出过同事身份。 她为市议会公开募资了两轮,还演了讲,又在顾氏公馆举办了社交季闭幕的宴会。 现在各大报纸和美国建筑师协会都对她大幅报道。来年一月,项目就会竣工。 也许,她真能评上青年建筑师奖,拿到玻璃与钢的奖杯。然后,她会与顾慕飞躲去罗马一整个月。兴许那时,她没有外部压力,能从容怀上一个…… 苏梨叹了口气,又看回眼前的血点。 今早,她正在餐厅帮外公敲定音乐会的座次,提提团在她的腿上。半年过去,提提从小猫长成了半大小肥猫,脸和爪爪黑得像煤炭。苏梨有一搭没一搭喝着少腹汤。她小肚子上突然像被谁打了一拳—— “啊!” “喵?!” 苏梨滑下椅子,膝盖撞到地面。提提绕着她来回转、来回叫,可她痛到叫出声。 女仆们都慌了神。苏梨踉跄着跑进洗手间,到现在,她还在与内裤上指尖大小的红点干瞪眼。 她又再等了十分钟,确认完全没有更多的血。 苏梨默默琢磨。她十月按医嘱喝了七天少腹汤,之后姨妈居然真的按期而至,痛也消去不少,让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能在经期下床走动。 她还很开心调养起了效,给外公打去了跨国电话道谢。十一月她又遵医嘱连喝了七天。 但那次,一整个月,姨妈都没有来。 直到十二月,她才喝了一天…… 苏梨的心猛地踩空一拍。 从八月起,她除了生日喝酒那回,和顾慕飞就没用过一只套。一眨眼四个月过去了。会不会,她…… 苏梨的心跳得太快,几乎就要站起来,亲自跑去找顾慕飞。但紧接着,她看到俞赫昨天发来的消息: “梨花,月经不调难怀的话,我问了妇幼院的杨主任。她说这个理疗方法也有用。你试试?” 苏梨的心又沉了下去。 国手黄医师都清楚说了她“不利于子嗣”。她月经不调,以前两个月不来才正常,总不能突然好了一个月,就指望全好了吧? 而且要是真有了……苏梨发闷气般地想,哪有像她这样只落……一滴血的。 真的就一滴。 苏梨的手指掠过搜索屏: “喝少腹汤后坠痛流血”…… “少夫人,您还好吗?”女仆轻轻敲门,“要不还是立即通知先生,叫来家庭医生——?” “我没事。等等。先不要!” 苏梨匆忙应答。她赶紧把搜索屏一抹,把衣服穿回整齐。她对着镜子洗手时才发现,这张脸,好白。 顾慕飞为出庭已经足够操心。眼看终审就在后天,她没必要一不舒服就矫情,把办公室里的顾慕飞折腾回来。 苏梨掂着眉心,挪回餐桌旁。提提“吧哒吧哒”地跟在脚后跟。苏梨把半碗少腹汤和没写完的座次表都推开,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没了力气,头也晕得厉害。 小猫还在舔她的手。可苏梨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紫檀大餐桌上。 ……她要是叫了家庭医生,外公就知道了。要是家里的医生也说她根本就怀不上…… 苏梨坐起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摇了摇头。 虽然她莫名出了血,但也先不要想东想西吓自己。她这个月先不喝汤,等明天去工地,正好顺道去妇科看诊。到时候一验,就知道了。 但愿,她没什么事。 “喵?” “提提,”苏梨摸着猫咪的小脑袋,看向窗外,“你说,万一,我和你爸爸永远都只有你……” 提提“咔滋”咬上她的手指。 纽约今天下了雪。 雪花洋洋洒洒,一片片落上中城千岁华隆总部行政办公室的幕墙。 顾慕飞好像突然感觉到什么。他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向雪花。 五年前,他对苏梨一见钟情,那晚也下了洋洋洒洒的大雪。 自从他收到周一的短信,说苏梨问了甘雨和他的过去,他就恍然明白,苏梨根本不是因为烟花才哭成心碎的那样。 ……果然,他没把甘雨的指控告诉苏梨,是对的。 苏梨承受不了。 他不想让甘雨再搅动苏梨的心思,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甘雨这个人。 尽管顾知霈要他亲抓二审,可他一从威尼斯回来,还是直接把弗里斯特-摩尔和中衍法律事务所打包,丢给了集团法务部。他只隔过法务长操控。 距离出庭还有区区三天。今天弗里斯特-摩尔派出中衍,来集团送最后的庭前和解与并购书。 法务会此时正在开,前台经理已经向他汇报过,夏衍带着甘雨来到过楼下。顾慕飞低着头,继续起草一年一度提交给证监会和全董事会的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敲下三声。 “进。”顾慕飞头也不抬。 林秘书处只把门推开一道缝:“顾总,我们真的尽力了。但这位助理说——” “我不介意叫保安。”甘雨的声音滑进门缝,“你们也可以把中衍法律事务所的助理直接赶出去。 “中衍有要事,我今天必须面见顾总。否则,我不走。” “顾总……?” 林处攥着办公室门把的手都气白了。真就有给打工人添堵的坏货。 而顾慕飞的唇抿成一线。 甘雨说过不欠不见,此时却非要见。 眼看就要开庭,要是他单纯赶甘雨走或报警,不知逼急了甘雨又会乱说什么。 千岁华隆总部上下数千人,财长还有几十号高管都在行政层进出。让甘雨一个“中衍法务助理”堵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顾慕飞放下钢笔,右手摸到办公桌下。 “让她进。”顾慕飞的语气没有起伏,“五分钟。” chapter 67. 恭喜 顾慕飞的指尖摸向桌底。在放两把枪的暗格旁,他微不可见按了一下。 办公室的尽头,大屏幕的摄像头旁亮起一粒红点。 有些教训,吃一次,就够了。 此时,林秘书处推开门,顾慕飞再度拿起钢笔。 而甘雨微微昂起头。 她黑长直的刘海擦过林处的肩膀,甘雨头也不回,踏进了行政办公室,脚尖陷进黑羊毛地毯。 她只站在门边,等林处主动退下、在她身后关门。她的后背抵上门框,两只手还戴了皮手套。 纽约入了冬,她穿着一件宽敞的驼色厚羊绒大衣,腰上松松系了腰带,脚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羊皮平底靴。 办公室里半天没声响。似乎只有雪在幕墙外簌簌地下。 “……我知道。” 终于,甘雨先开了口。她嗓音轻,几乎像要被中央空调吞掉: “慕飞,你现在不愿见我了。” 顾慕飞并没回答。 “慕飞,苏小姐真真是个妙人,“甘雨轻笑了一声,“她日日夜夜陪在你的身旁,做你的贤内助……这些,我没能够配得上。” “甘助理。” 顾慕飞还是没抬起头。他眼睛落在纸面,嗓音冰川一般直接切断: “关于弗里斯特-摩尔的纠纷,我已经全权交给本司律师团处理。“他顿了顿,“如果你来是为了案子,请你下楼去十一层法务部,他们会听你说完。” 办公室里又静了好几秒。 顾慕飞低头,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仍停在他门边的那个突兀的呼吸声。 他一直没抬头看过甘雨一眼。 “好吧。” 过了许久,甘雨的声音终于回答。她近乎哀切: “那,学长,我走了。很遗憾……我这就离开学长的世界。” 顾慕飞的目光还落在报告上。他要给证监会的这份并不简单。他又写下一行,静等着听办公室的门再度打开。 “可是学长。我……我……” 甘雨嗫嚅着,嗓音黏在一起: “……我怀孕了。” 顾慕飞不假思索。他写完这行,头也不抬,礼貌应和: “恭喜。” 甘雨没动。 “恭喜?” 她轻吐出这一声,手仍停在办公室的门锁上,双唇微微开启。 下一秒,甘雨抿紧了唇角。 泪水“唰”地划过她的两边脸颊,滚过她的羊绒大衣,滚进顾慕飞的办公室地毯: “慕飞,我和夏衍早没了感情,分居整整一年。要不是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 甘雨的嗓音发颤。她低下头: “……九月时,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已婚还分居,怎么说得过去?我慌了神,这才赶紧找上夏衍同房…… “慕飞你——” “不可能。” 顾慕飞终于从纸上抬起头。他合上手中的钢笔,眼睛紧紧钉上门边的女人: “甘助理。 “那晚公馆里有监控,清晰记录下我推开了你,这是其一。” 顾慕飞无声地站起来。他右手的指关节抵住桌面。 “其二,边桌上留下的血迹,是我的。 “其三,我当时右手骨折尚未痊愈,根本无法攥握,家庭医生能作证。” 顾慕飞的手指悬上呼叫铃:“你自己走,就当我十三年前没认识过你。” 眼前,甘雨仍背靠着门板。她今天来,顾慕飞还是第一次看向这张脸。 甘雨裹在黑高领毛衣里,眼睫只瞬了一下,立刻咬住嘴唇。她整个人霎时变得纸一样白,像完全没想到顾慕飞会一条一条列证反驳。 甘雨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摸向腰后,轻轻转了下门锁。 可她紧接着放下手。 甘雨垂下眸,对着门把手开始哀戚戚地笑,像边想着什么一样,一边慢慢地说: “慕飞,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 “……你明知道我身子弱。 “当年,你带我跳完华尔兹,我晕倒了。你抱着我跑医院、打点滴、又抱着我回宿舍。 “你也知道我对你……根本放不下感情。 “现在,你跟我说你的手受伤,所以没法强迫我——?” “甘雨。”顾慕飞直接打断。 “那晚,慕飞!我被你按住的那一刻!我确实心软了……我没指望你会认。我以为我们各自走开,没结果一夜偷情罢了。我求你,慕飞……” 她的眸子看向顾慕飞,一转不转。 “你别再伤害我。” 她轻轻吸进一口气: “看在,你现任妻子的性命上——” “甘雨!”顾慕飞厉声咆哮。 “——那一夜,你敢说你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分每一秒,你咬定……没动过我?” 顾慕飞的手抖了一下。 他追查了那么久,能翻的角落都翻了。他甚至拿起灰色世界老本行,派welsh跟踪夏衍和甘雨。 可眼下,所有的证据都被他扔在了甘雨的脸上。但甘雨拿苏梨的……起誓?! 他不信,他不接受!他不可能背叛苏梨! 但他……没有记忆。 而甘雨的泪水擒着,她猛甩过头。她的大衣带被一把扯开,用手撩了起来。 她驼色的羊绒大衣下露出黑针织毛线裙。她本就瘦,更显得小腹凸起一道弧线。 她的手肘蹭过肚子,在挎包里用力翻找。转而,甘雨抽出一叠雪白的纸。纸的尖角锋利,对准顾慕飞: “医院的检查报告,还有b超。” 顾慕飞仍站在原处。 “慕飞,你不想接……?” 甘雨冷冷地靠在门边,还在抽泣着,低声嗫嚅。 顾慕飞从没觉得,他走到门边好像这样远。 他一手攥紧拳,另一手伸开,不看甘雨,远远地接过报告的纸角。 “慕飞,我四个月了。报告上也这样说。是个健康的男孩。 “你也知道,我大学时身体底子就不好。 “我和夏衍结婚,这么多年都没孩子,这也是为什么夏衍家暴我、冷淡我,赶我分居。他舍不得甘家的资源,这才还给我工作,面上供着婚姻。 “他这次知道我怀孕……” 甘雨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慕飞,夏衍他高兴得不得了。” 顾慕飞沉默着,一页页翻看医院的报告。报告上列着各项指标,不知是夏衍细心,还是甘雨有意,报告上还做了早期的基因排畸检测。 基因……? chapter 68. 步步都会是错 他忘了,还有基因检测。 他男女关系向来切割得很干净,在这块居然没什么经验,并没能立即跟上思路。 顾慕飞的眼睫稍稍抬起,不经意般扫上甘雨。 “……事到如此。” 顾慕飞把报告丢上桌面,努力按住呼吸,把嗓音压平: “甘雨,我亏欠苏梨的,我自然穷尽一生要去还。 “但按你的说法,我没有那么厚的脸,要夏衍去承担你的谎言。 “我乞求你……” 他硬忍了忍,才没有被心底的嫌恶抵住,闭上眼。但他目光转向一旁,还是咬紧了牙关: “……现在有无创了。只需要你去做个dna鉴定——” 甘雨扬声,当即打断: “你不想欺瞒夏衍? “慕飞,你从来不肯做卑鄙小人。可……” 她看向顾慕飞,似乎又狠狠咬了咬牙,终于脱声出口: “……我孕期高血压。报告上也写了。我保胎困难。 “你要让我躲过夏衍的耳目做检测?慕飞,你就这样当面怀疑我、侮辱我、刺激我?? “我已经四个月了。要是,我被你逼到流产,慕飞,你是不是就可以正好干干净净,这就洗脱自己? “我现在终于品尝到一点快乐!你又,又不肯离婚——” “对。永无可能!” 顾慕飞的嗓音像刀一样快,把甘雨的尖叫彻底斩断。他扬手一挥,医院报告被他碰掉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居然带出三十三年里来、亲眼看着母亲和妹妹咽气时的冷颤。他的眼睛终于紧闭了起来: “甘雨,算我无耻,算我欠你,算我用感情之外的任何什么东西补偿你。去做! “我顾慕飞今天求你去做鉴定,让一切到此为止。我乞求你放过我、放过苏梨、放过我的家庭——” 甘雨猛转过头,开始背对着顾慕飞,趴在门上小声抽泣。她的发髻被刚才一甩甩散了,黑直的长发如瀑,完全披散在肩膀,拢住她这抹越来越苍白的侧脸。 她杏眼早被搓得通红、肿得像两只樱桃。 甘雨抽泣了片刻,又咬住鲨鱼夹,用手指把长发重新梳理、固定好。 甘雨的手指在抖。 她一直梳到第二次,这才重新挽起了发髻。甘雨带着哭声,终于开口: “慕飞,若你今天执意……质疑我对你的清白。” 她徐徐哽咽着。 “……我会被夏衍离婚。 “夏衍会打我,把我扫地出门、赶上街头……慕飞,我在北美再没有安身之处了。我不指望你收容我。 “但至少,慕飞,我只想让你知道。” 甘雨稍稍转回头。窗外的雪与天光柔和,让她看起来几乎一碰就碎。 她又稍微大声了点,看向背对着她的顾慕飞: “我曾经想学我的父亲,在国内做检察官,匡扶正义。你那时说过我……眼高于顶,我做不了检察官。 “现在,我只想当一个无垢的好妻子。可因为你,我也再没有可能。 “我离开跨国大律师夏衍,也不可能再被他容忍、再找到机会,去成为一个好律师。” 甘雨深吸进一口气。 她双手抓紧身上的针织裙,对着顾慕飞的背影,像一鼓作气: “但,慕飞,我会尽力去做一个好母亲,把你的孩子养大。我知道你不肯负责任,不会再愿意接近我们,但你会有一个亲生骨血…… “像你一样,他是个私生子。 “我会替你疼他、照顾他,跟他说他父亲的故事。 “我希望将来有一日,当你能想起他,你不会像你的父亲唐权……” 顾慕飞的眼角剧烈地一颤。他的心口里像乍然被正面捅了一把钢刀,他万万没想到,唐权,这个名字会从甘雨的嘴唇里说出来。 他禁不住一手攥紧心口。 自从五年前他复仇,他把身为黑道第一人的父亲借市政扫黑正法,这个该死的名字……就再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况且,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唐权是他的—— 顾慕飞压低眉心,蹙痕骤现。 这位生父,为抢夺顾家继承权,玷污他身为顾家独女的母亲;又在他母亲被害后,毫不犹豫地抛弃十岁的他和四岁的妹妹,放任他们被绑架、葬身火海。 他顾慕飞,会像生父??? “够了。” 顾慕飞开口。他没回头,但这嗓音千钧之重,像来自他记忆里的地狱。 甘雨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紧贴在门板上,一句话也不敢接。 “……我说了,鉴定一定要做。这几天就做。 “如果,退一万步……这孩子是顾家的。” 顾慕飞轻轻抛出诱饵。 他向侧边张开手,只有他知道,他掌心里全是冷汗,还有一块块被指甲留下的印痕。 “……我会对孩子负责。 “但,如果最后不是——” 顾慕飞冷声,把拳头又攥回: “甘雨,我会让你和甘家给苏梨谢罪,付出代价。” “……好。”甘雨把大衣拉紧,盖住腰身,嗓音发颤,“慕飞,我等着你来验我。” 说着,她两只手抹去眼泪,拉开办公室的门,昂起头,头也不回。 顾慕飞亲自关上门,颓然地走回办公桌,坐回办公椅。他丹凤眼暗淡,眼看着还躺在地上的那份孕检报告,右手摸去办公桌下,关掉监控。 因为甘雨改口说他们偷情…… 这段录像也没用了。 顾慕飞攥紧手腕。他该意识到的。 他顾慕飞凭着身为男人的傲慢、凭灰道之王过去的手段,根本一秒钟都没拿甘雨当过对手。 什么“当心夏衍”。 他分明被甘雨拿着夏衍当挡箭牌。他和夏衍两个男人,都彻彻底底,被甘雨连环耍了。 甘雨十三年来一点没变。他怎么可能觉得甘雨会变卑微、夏衍可能摆布她? 他一步错,步步都会是错。 顾慕飞的手盖上眉心。湿黏的汗沾在手里,他的额头竟在发烫。 他的两边太阳穴突然剧痛,像刀尖硬要挑进血管,让顾慕飞忍不住痛哼出声。 他在千岁华隆集团的行政办公室,窗外脚下,是资本林立的公园大道,是金钱永不眠的纽约帝国之州,是他一手救回来的顾家千亿——! ……可他的全世界,只在与苏梨之间,一个属于他和她的私密小家。 如果当时,在第二天,他就告诉苏梨,说对不起。 今天,他有没有机会……不一样? 还是…… 顾慕飞深深叹出一口气。 ……会更糟? ? ?哦莫。昨天的更新没有附带感谢,其实是因为小作者的家人急病不得不奔赴医院,等到忙完时,小作者才意识到平台已经下班了呜呜呜。 ? 小作者的章节都是预审,真的很害怕在下班后调戏审查大大,导致大家没得更新看,就没敢造次。 ? 所以今天双章补回感谢~打赏的金主妈妈单独放在下一章,特别压轴~ ? 感谢@你再凶个试试!@鹦鹉@神奇小在哪里@有财有亿@莓有烦恼吖~@粉猪猪猪吖@你有没有树枝?@寄南枝@搞小钱钱要紧@十分甜奶茶@石榴禹城投喂的月票哦(美味)~~ ? 小伙伴们的追读和比心,小作者都有好好收到。谢谢大家,感激~~~ chapter 69. 有客 哑光夜空蓝的panamera turbo s拐进东六十二街。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这让雪花把车窗框积得一溜白。顾慕飞斜倚在后座上,半阖着眼睛,像在养神。他指尖仍掂着眉心,轻轻敲着,手心里压着一层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眉心有多烫。 他发烧了。 顾慕飞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指节敲了敲后座的中控板。 “boss?” welsh把panamera在街边停稳,回过半个头。 “……新年前,”顾慕飞仍敲着眉心,嗓音发懒,“去乡下请个陌生护士,找甘雨抽血。你必须全程在场。” “是。”welsh回答。 “……血样不许离开你的视线一秒。”顾慕飞有点喘息,“到手后,你立即亲自送去芝加哥,当面交给李恩佐。 “你们两个不能说出一个字。” “是,boss,如您所愿。”welsh点点头,“但您现在……是不是让施林格医生先来公馆,看一下——?” 顾慕飞已经踏上人行道。panamera的车门在身后合拢。 街上积了不少雪花,店铺和许许多多千万价值的住宅门前早被打扫了出来,洒过盐,干干净净。往日里徐管家总迎出来开门,今日顾慕飞稍早到了点。他自己推开公馆外的锻铁门,略微弯腰,低声压住咳嗽。 他的大衣和围巾垂了下来,扫过门上镀金的装饰。 “老公!” 顾慕飞还在掩着唇。他一抬头,公馆的大门打开了一半。 苏梨探出上半身,让顾慕飞整个人都怔住半秒:纽约的雪夜突然多了抹亮色。苏梨穿戴整齐,挎着大托特包。 她戴了一顶深宝蓝的钟形帽,桃花眼看向他,闪着光。她指尖抓着蓬松的围巾,脸“腾”地就红了起来,好明显;正红的羊绒大衣随她的步子展开。 苏梨三两步跑下台阶,扎进他的怀里,两只手自动就把他的腰环了起来: “慕慕,你回来了。” 顾慕飞只看到这颗深宝蓝的钟形帽在他肩膀转了转。 “唔,你心跳得怎么这样快?我想你了。你今天回来得早,是不是忙出庭累了?” 苏梨环抱着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是一闪一闪的。 她的远山眉抬了起来:“呀!你脸色这么白!” “嗯。”顾慕飞压了压眉,偏过点头。他搂过苏梨的肩膀,不察觉地让她小碎步地往侧边挪,远离他的呼吸: “总部在流感季,一半人都病了。我打过疫苗,症状会很轻,稍后让徐管家进门消毒,吃药就没事。你别靠太近。” 说着,他揉了揉苏梨的肩膀: “你要去工地?” 苏梨低头一看,她的脏马丁靴出卖了她。 她抬回头,连桃花眼也笑得弯弯的: “对呀! “我刚才收到老板电话,元旦的开幕仪式上,不但林奇先生要飞过来,他还特别邀请到了我的偶像——jeanne! “当初没有jeanne愿意介绍的话,这个项目也起不来。 “我太高兴了。我还担心圣诞节前完工不了。 “但阿斯特说,所有的部件刚刚都已经运到。我今晚虽然还是不想吃……” 自从入了十一月,大约天气转冷、工作忙,苏梨喝少腹汤又要忌口,她一直没什么食欲,每天少食多餐,被顾慕飞换着花样投喂,人还是瘦下一大圈。 “那可不行。”顾慕飞牵起苏梨,“外面冷,进去再说。吃过东西再去。” “我吃过了山药丸子和百合鸡丁。”苏梨赶紧补充,“我还带了……”她翻了翻大托特包,“喏。” 她从卷尺和直角尺之间揪出一只小饭盒。盒盖半透明,露出圆圆的山楂玫瑰酥——是顾慕飞前天做给她开胃的。 “饿了我会吃。”她蹭了蹭顾慕飞的手背,“同事海莉也在,我正好分给她,缓和竞争关系。 “我真不能再耽搁了。 “我和阿斯特必须对工地进行最后的现场核查,列出整改清单,这样明早包工头才能调整,不耽误节前封顶。 “慕慕。” 苏梨转回身。 “刚才……我一直在等你。我想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再出门。” 她握过顾慕飞的双手。 果然,顾慕飞流感了,手有点冷,掌心里透了不少冷汗。雪花纷飞里,顾慕飞病着的眼神竟有些破碎。 “我想邀请你,作为我的另一半,作为苏建筑师的丈夫,在我第一个项目的开幕式上,到场。” 她嘴唇微启: “你愿意……只是来看看我吗?” 苏梨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顾慕飞握住、攥紧。他的拇指来回捏了捏: “我愿意。” 他眸子深沉,在阴郁的影子里垂着。一大片雪花忽然落到他的发梢上。 苏梨的嘴唇凑近。 “这可不行。” 顾慕飞拿出最无情的模样。他把头冷冷偏过,锋利干净的下颌又抬了起来,一只手把雪花从发丝上扑落: “你现在这么瘦,要是被我传染病了——今晚必须分房睡。” “哼,谁说要亲你。” 苏梨故意撅起嘴,但嘴角根本压不住地笑:“你快进屋吧。流感还被我拉住,站在雪地里,成我虐待你了! “不过,今天家里有客人。他在书房。你要是知道是谁……小心吓你一跳。” 苏梨吻上顾慕飞的手背。 “我走啦。” 她往前走了两步,没走动。苏梨一回头,她的手还在被顾慕飞的五指勾着。 他另一只手掩住唇,闷闷地又开口: “你怎么去?下雪。要不还是我送——” 他压不住,扭过头去朝旁边咳嗽。 “你安心。”苏梨拍着他的背,“我开我的小迷你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自她从威尼斯回来,纽约的项目越来越忙,苏梨就干脆买下了这辆,和她在芝加哥上下班通勤的那辆一模一样,是清新的薄荷绿。 顾慕飞踏上台阶,眼看着苏梨走向顾家司机帮她开来的小迷你。 纽约漫天大雪,小迷你只粘了几片雪花。司机和顾慕飞对上目光,赶紧低头、鞠躬。而苏梨似乎说了声感谢,坐进驾驶席。 她降下车窗: “慕慕,吃药!躺好休息!晚上等我回来陪你啊。” 她打过方向盘,熟练地朝麦迪逊街拐弯、开远。 顾慕飞又咳嗽了一声。 他转身推开公馆大门。提提“喵喵喵喵”地颠着,跑来迎接。门厅里,徐管家一直在等。 徐管家今天似乎格外紧绷,整个人都像被拿熨斗烫过一遍,关节都锁死笔直了起来。 徐管家僵硬地放下拖鞋。 “少夫人说有客?” 顾慕飞用眼神揉过小猫头。他展开双手,任徐管家照例脱去大衣和围巾。他又脱去西服外套,丢在管家抱着的衣服堆上,穿着白衬衣,踏过门厅。 “是。先生。在大图书馆。您是不是立即——” 徐管家话还没说完,顾慕飞已经在往大楼梯上走: “全公馆消下毒。另外,送一杯温水和两粒巴洛沙韦去大图书馆。” 他头也不回。 徐管家赶紧追上几步:“先生,您病了?” 顾慕飞已经消失在二楼。 客人? 他拧开大图书馆的门。 顾家的大图书馆占据了公馆半片,两扇大法式窗俯瞰着脚下的东六十二街。整面墙上,桃花心木的书架二层楼高,整齐摆满了现代书籍与绝版古籍。 这些他有一大半都还没读完。 顾慕飞的目光先往左走。他私人办公室的门没开,平日里他也都落了锁。 “乖孙,你往哪看?” 顾慕飞的目光霎时扫回。 他右边,大图书馆的尽头,顾知霈坐在火光跳跃的大理石壁炉前。九十岁的老人被火光照亮,在扶手椅里一动不动。他手里的蛇纹木手杖插进厚波斯地毯。 徐管家轻轻敲了敲门,端进一骨瓷杯的温水,碟子上放了两粒白色药片。 杯子里的水在抖。 不等顾知霈发话,徐管家把温水放在最近的茶几上,弯腰鞠躬,倒退了出去,关上了大图书馆的门。 顾知霈扶着蛇纹木手杖,坐正起来: “好啊。好啊。” 老人的丹凤眼眯紧,手术刀般扎向正站在茶几边、捂着心口、低声咳嗽着的顾慕飞: “你长本事,能让我从闵州连夜飞过来……好给我顾家添丁了!” ? ?特别感谢@与你暮暮私语金主妈妈的慷慨打赏与留言~特别感谢@椰椰土豆饼@爱意岁岁知金主妈妈的慷慨投喂~~语音感谢信已送出,妈妈们收到了吗? ? 感谢妈妈们的爱和支持~啾咪啾咪~~~ chapter 70. 如果您是想 来者不善。 顾慕飞好像没看到顾知霈。他侧弯下腰,右手拎起骨瓷杯,透了一点薄汗的白衬衣沙沙轻响。顾慕飞把两粒巴洛沙韦压上舌尖。 他抬起头,一口一口饮着温水。 借杯沿遮挡,他的眼睛冷掠着顾知霈。 而壁炉的火光跳跃,顾知霈也不紧不慢。 鹤发银须的老人正了正身上的紫缎圆领袍,银白的胡须和胸前的白玉佩都被随手扫到了一边。老人抱过蛇纹木的手杖。 顾知霈在扶手椅的阴影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要打持久战,丹凤眼却仍锁向顾慕飞。 顾慕飞知道,外公这双眼睛与其说在看孙儿,不如说在看顾家在世的唯一血脉、在看这张他和母亲分享几乎一模一样五官的脸。 他三十多岁身姿挺拔,站在九十岁身形佝偻的外公的十几步开外。 顾知霈终于开口: “我已经都知道了。 “前夜凌晨,甘家甘大小姐给我打来了越洋电话。” 顾知霈看着顾慕飞垂下手,放回空杯。骨瓷“喀”地轻轻撞上碟子。 “我一接起电话,还没听清楚是谁,那姑娘就连呜咽带哭,说不成声。 “她先说她是闵州检院甘楚山甘院长的女儿,母亲是柳将军的长女柳菁,现在在海关纪检。她抱歉给我打电话,问我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跟你母亲来过顾园玩,见过我。 “她说她后来读了闵州政法,又去宾夕法尼亚深造,拿下了法学硕士。 “她说。” 顾慕飞偏过头,放任顾知霈盯紧他、上下打量他。他的目光只放在窗外的雪花。 雪下得比他预期的大。苏梨还在时代广场…… 老头子顿了一顿: “你和甘雨在大学时谈过恋爱?她说她是你正式的女朋友。” 顾慕飞低头咳嗽着,并不说话。 十三年前的事,他没什么好多讲的。大学那时,他一介弃子,和顾家也毫无关联。 “看来,你不否认。” 顾知霈抱紧手杖,深深叹了口气: “男女关系这种事,你也不提前和我讲? “甘家那小姑娘,她紧接着跟我哭。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 “她跟我说你那晚如何酒醉晚归、她如何来公馆向你求助。她跟我说也许是你看到她,想起苏梨忙事业太冷情、你们又异地,苏梨也根本不想要孩子。 “她对我讲,告诉我……” 顾知霈浑身战栗: “……说你怎么强行占有她。” 顾慕飞的眉心滚烫,再度压了下来。 “那姑娘开口喊我外公。她说她这么多年没忘记过你,所以她从了,任你施为。她以为是对当年感情未了的补偿,也不想报警。她说她不曾想过你会施暴,也从没想过要攀上顾家……” 顾知霈摇了摇头。 “她怎么说的,也不重要了。 “后来,她一直哭,我一直安抚她。这姑娘到最后才肯挤着开口,对我说—— “‘外公,您要有重孙了。那晚……我有了。是个……男孩。’” 顾慕飞昂起头。下午甘雨对他说的种种、那些指控、道德绑架、医院报告……什么“像唐权”……一齐涌上心头。 他的身子些许摇晃。 而顾知霈干脆闭上了眼。 “……天啊。一个重孙。这要是苏梨肚子里的……” 老人的嗓音飘起来,喃喃着,把手杖紧抱住,靠近心口: “……甘家那姑娘哭着跟我说,说你现在没办法,很被动。她说你结了婚,不愿意承认发生过的事,她理解。她本来也没想给我打这个电话。 “但她说她的处境很艰难。她和丈夫多年分居,没感情,可她要是被丈夫发现,一定会被打。那样孩子就…… “她说她想离婚。但要是离婚,她就会没有收入,没有住的地方。 “她哭着说她肚子里装着顾家唯一的骨血,却偏偏寄人篱下,孤苦伶仃。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知霈咬咬牙,一手插进圆领袍宽大的袖子。等他抽出手腕时,老人的手心里多出一支老式录音笔。 九十岁老人的手骨骼突出,皮肤像碎宣纸,在指关节处堆得一团一团的,遍布老人斑。顾知霈的拇指压着大翡翠扳指,直接按下播放。录音笔像令牌,被他往祖孙两人之间的大地毯狠狠一丢。 甘雨的嗓音饱蘸着泪水,在顾家的大图书馆中央回荡,放声嚎啕: “‘……顾老太爷,您,您是顾家的大家长,是东南海岸最有名望的人。可您也是我腹中的孩子……血脉相承的阿祖啊! “‘在闵港,您最受人敬重。您说句话。慕飞他……他也不可能敢不尊重您。’” 甘雨的声音啜泣着。 “‘我,我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 “‘我实在走投无路,不知该怎么办了呀! “‘在闵州,顾家和甘家,大家都是同样有头有脸的门户。这件事,您说,我的月份越来越大,肚子越来越明显,该怎样和我的父亲母亲坦白、商量? “‘慕飞他……总不能真一辈子等着太太,不要孩子。 “‘我也总不能……总不能说孩子的生父,慕飞,说他不敢认、说他的不是吧? “‘我就想……想听听您帮我做个主,拿个主意。 “‘老祖宗!您帮帮我吧!求求您!看在您重孙的份上……救救我们母子俩!老祖宗!’” 录音沙沙地播到尽头,自动中断。 顾慕飞的手还覆盖在整张脸上。 他的心脏骤然跳到一个前所未有过的高点,跳得过度快,让他的左手本能地压住心口,像要生硬按住它。而他的整张脸除了眉心滚烫、汗一层又一层地湿黏,好像完全冰冰凉。 他知道顾知霈想要重孙。这个九十岁的封建老人再没别的想法,痴了心地就想在死前抱重孙。 从他五年前请苏梨陪他回顾园,他向苏梨求婚、订婚……直到他们在佛罗伦萨闪婚、回国偷着领证,顾知霈不惜以“先生孩子”和“安心当义兄妹”来逼苏梨,软硬兼施。 这个老人无数次催促,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 而甘雨今天才找过他。他相信那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dna检测已经安排下去。 但老头子居然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飞747冲进纽约,拿着甘雨的录音逼他表态,开口闭口都是孩子。难道…… 苏梨。 顾慕飞攥紧左手的金圈翡翠婚戒——苏梨的手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他轻轻咳嗽,心口里翻涌起来一点莫名的甜腥,沙哑着开口: “外公。如果您是想……” 顾知霈尖叫了起来: “想?想什么?我告诉你,册那想都别想!” chapter 71. 身心凌迟 顾知霈从椅子里直接弹了起来,他的蛇纹木拐杖“咚咚”地杵上地板: “你这孩子,政治金融也好,阴谋阳谋也罢,对付生意和敌人,你敏锐到顶,一个对付几百个,从没让我担心。 “怎么,到男女之间这种最关键的事体,你就给我掉这种……这种见不得人的链子?嗯?” 顾知霈大喘着粗气。他“咣”地松手,竟把蛇纹木手杖也扔到了地上。 “来,我今天就坐在这里,你同我好好讲讲,你究竟怎么想的! “我和你外婆早早因为利益联姻——愿她和芳染安息!——谈不上感情。她身子又弱,到头来也只生了你妈妈这一个。 “我顾知霈这一辈子,站在闵州顶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堂堂正正,也没对不起你的外婆!你倒好!” 顾慕飞压住心口,两肩晃了晃,剧烈地咳出两声。顾知霈正朝顾慕飞一指,大约看到那枚金圈翡翠的婚戒,想想更气上心头。 他把自己的翡翠扳指撸下来,也扔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摔作两半。 顾知霈吹起胡子: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还没孩子,就不能怪苏梨!你在灰色世界里肆意妄为惯了,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的。 “人越在高位,越要登高思危,小心谨慎! “更何况,苏梨。啊呀……” 顾知霈捶上胸口。他两手交替着,轮番拉起圆领袍的前襟,跺着两只脚哀嚎个不停: “苏梨这么好的姑娘……!她这般通透,七窍玲珑的心,一点就明—— “你呀你呀你呀。你不应该啊。你怎么能啊。你……唉!若不是那……那女人,她……唉!你们真……恬不知耻!恬不知——” 顾知霈的手指鞭子一样抖动着。 “那女人电话里对我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就差把你们怎么做的细节……直接怼我这张老脸上!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信一个字? “你别跟我说她有身孕没身孕。孩子都是做母亲的血肉! “做父亲的,只有克己守礼,在一旁争取沾沾光,庆幸妻子爱你、欢喜儿女的份!你啊,你真是百般糊涂啊!” 顾知霈捂着眼眉,整个人都团在扶手椅里发抖,颓了下来。 而顾慕飞站在大图书馆的最尽头,攥着心口,凝眉,没说话。 “说!你给我亲口说怎么回事。”顾知霈咬紧牙,“哪怕脏污了我的耳朵——是不是甘家那女人说的那样?你——?!” “……” 顾慕飞看向窗外的雪花。 就刚才他挨骂间,他忍着高烧和太阳穴凌迟般的剧痛,又打开记忆里的大藏书阁。 不知第多少次,他一脚踩空,极速下坠,摔碎进失忆的白雾。 顾慕飞嗫嚅: “……我不记得。” “不记——?!” “我没有记忆。”顾慕飞垂下眸,迅速说完,“我后来……觉得不对,又找到一些证据:监控、血迹还有韧带损伤证明。但那晚,从头到尾……” 他把记得的部分和证据都讲给顾知霈听。 “本来我都已经不信。我相信我没做。 “但,甘雨突然说有孕——” “哦册那,”顾知霈倒进扶手椅,痛苦地叫喊,“祖宗在上,别让我再听到这名字。我头疼。你爱怎么称呼都行,就别让我再听见‘甘’字和‘雨’字。去她小赤佬的甘检察长。” 而顾慕飞低下了头: “……甘雨与夏衍确实半年前分了居。我让welsh盯过了。” 听顾慕飞这么说,该做的他确实都做了。顾知霈也没办法地捏着玉佩,鼻子里气不打一处来: “那,苏梨也知道了?” 顾慕飞咬了咬牙,摇头。 “靠。” 顾知霈气极。他一把扯下前襟上的和阗家徽玉佩,连流苏和松石珠子一并扔了出去。 玉佩擦着顾慕飞的脸,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顾慕飞站着,没躲。 玉佩撞在书架上,珠子霎时四散。 “你啊!” 顾知霈直跺脚:“你还想瞒到几时?这人,这人都直接找到我面前了!” 黏糊糊的液体流到嘴角,顾慕飞抬起手,用手背一抹: “……事发第二天,我确实想告诉苏梨。 “但紧接着顾家股灾,外公你被指控走私,我也在到处找证据,没机会。 “后来一连四个月,甘雨再未出现。我以为……” 顾慕飞的嗓音沉了下去。 他欺骗谁,也骗不了他自己。 他眼看着顾知霈颓进扶手椅,听老人家絮絮念叨:“糊涂啊……!” 他知道,没告诉苏梨是他糊涂。他想过要苏梨永不离开,这是罪;然而是罪,就必须要偿。 今天他身心凌迟,是他活该。 顾慕飞背转过身。 高烧好像执意要烧穿他的心口,他心跳得飞快。顾慕飞咬住牙: “……从那天起,每当我看见苏梨,看到她的脸,话……都会来到嘴边。可我……我说不出口。” 他的嗓音忽然湿润,拉扯不开。 “苏梨从小家庭破碎,她要强,容不下背叛。她用了五年,才证明给她自己看,她可以试着相信我、相信婚姻、相信她不会被辜负。若…… “若她知道……哪怕万一……” 什么东西滚烫着,哽住他的喉咙。他双手撑住书架,和刚才黏糊的感觉不一样,他脸上被划破的伤口立即刺痛。 “我知道。苏梨……不会原谅我。 “我可以入狱,可以破产,可以残疾,苏梨都不会丢下我。但独独背叛——” 他的嗓音散了。 顾慕飞的视线模糊。他的眼睛里全是一滴一滴什么落上地板。 “苏梨……她……做不到。 “我再也不能——” 顾知霈长长地叹息。 大图书馆里,泪水闷闷地掉落、雪花拍上玻璃、壁炉里噼啪着,混淆在一起,有那么久,再没有别的声响。 终于,顾知霈再度开口: “慕飞。你能瞒苏梨一时,瞒不了她一世。若换以前,换那个灰色之王,那个不考虑退路、更杀伐果断的你…… “你应该更清楚,逃避无效。” 顾知霈手扶着椅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手杖,喘息地杵着,一步步开始往门口挪。 老人的嗓音也随步子沉了下去: “无论如何,我们既然已经让甘家算到了头上。 “哪怕我这个老东西再被控走私一回,如果你还珍惜囡囡,你现在,都必须对她坦白。 “你必须面对,必须承担。” 顾知霈推开大图书馆的门。 他手扶着门把手,像想起什么,回头,又丢下话: “至于那女人…… “你闯的祸,你去想办法,让她清楚该怎么办! “我是个旧时代的封建老朽,听不懂什么人权女权,也不想讲仁义道德。但她想逼宫巧进顾家门……我不允许! “你去给我处理好!别让她再给我……打电话了!” 顾知霈重重地摔上门。 大图书馆里乍然只剩下火焰噼啪。顾慕飞一手支撑着书架,一手压在心口,喘息。 他的唇深深地抿了起来。 哪怕,他从此被苏梨抛弃,他的世界就此崩塌。 地上反着光,泪痕还在。他用脚尖默默地抹去。 今晚,他必须把心剖出来,让苏梨看个明白。 ? ?特别感谢@soooo2 @书友两位宝宝的打赏投喂~感谢你们愿意持续陪伴、偏爱这对小夫妻~ ? 另外特别感谢来自某位神秘读者的全订~小作者看不到id,但是你的喜爱小作者也踏踏实实珍藏了,心口里暖暖的,啾咪~~ ? 还要感谢@读者 @桃栖@糯米团砸@你有没有树枝?@烩面来一口吧@神奇小在哪里@菲了个菲投喂的月票~ ? 宝宝们的追读、评论和投票就是小作者最大的快乐~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 chapter 72. 未知号码 顾慕飞坐进大餐厅。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古怪。徐管家想,少夫人因为要出门,吃得早,也就算了。家里就剩下祖孙两个,彼此难得一见,也不说沟通沟通感情,偏偏,还非要错开前后脚吃。 徐管家紧抱着银托盘,和三名女仆一起杵在大琴叶榕的后面。他们眼看着少爷和老太爷两边对坐,各自占据着大紫檀圆桌的两端,谁也没有想说话的意思。 徐管家时不时偷瞄过少爷的脸。这张脸本就冷俊,发起烧越来越白,更显得高不可攀、生人勿近。他英俊的颧骨上还新添了一线鲜红的血痕。 顾知霈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咀嚼,胸前戴了二三十年的和阗玉佩倒不见了。 女仆们送上山药丸子、百合鸡丁和羊肚菌虫草花的猪腱子汤,借凑近也都偷偷瞧过少爷的脸。 “徐管家,”顾知霈放下汤匙,“少夫人说几点能回来?” 桌子的另一端,顾慕飞的筷子似乎顿了一下。 紧接着,筷子夹起百合。 “回老太爷,少夫人说,至少要十点半……” 十点,十一点,等顾慕飞不耐烦地丢开母亲的小提琴,一抬头看向老爷钟,已经十一点半。 他又一次拿起手机,没消息。 顾慕飞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紧手机屏,五指攥得泛白。 他并不喜欢在苏梨工作时发信息或打电话,显得他像个无能吃醋、不肯放心、善妒又心胸狭窄的丈夫。 啧。 顾慕飞想到这一点时,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十个数字已经点完了。 他的眼睛游走向窗外,装作没看见,按下通话。 “嘟——嘟—— “……这里是苏梨。请在‘哔’声后留言。如有紧急情况——” 十一点半了,苏梨不接电话。 顾慕飞的心往下沉了沉。 “徐管家,外套。” “先生,您还在发烧!现在出门?” “对。” 顾慕飞接过大衣,还没穿,就已经拉开公馆的大门。外面的雪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去接少夫人。” 他把大衣披在肩上,冲下阶梯。 >>>>> 哑光黑的布加迪沿第七大道向南,一直开到时代广场。 临近半夜十二点,广场上几面led大屏幕广告仍不断切换,子夜不休。小小的三角形“广场”被照得如同白昼。 这块知名的广场,其实不过是一块路中安全岛,被改成了步行街。 眼下后天就是圣诞,这在北美如同过大年,纽约也难得空旷。广场四周的商店挂着彩灯,槲寄生和冬青花圈在风中摇摆,装点出节日气氛。 可第一眼,顾慕飞先看到了苏梨的新画廊。 广场的红台阶把新建筑衬得格外显眼,像把苏梨桌上的那座小模型直接搬来,施了魔法,一比一放大。 白预制板的三层楼立在第四十六街的路口,外面还绕着一圈脚手架。 顾慕飞愣住了。 他不懂建筑,不懂什么风格或形状。预制板应该也很便宜。但苏梨的这一座…… ……他握紧方向盘,竟然找不到语言来形容。 也许,像晴蓝的低空飘过一朵……雪白、饱满、轮廓清晰的云。 他脚尖压住刹车,把布加迪放慢,想更安静地靠近,这样他就不会冒犯、或者可能对一栋建筑犯下亵渎。 他降下车窗,好像他从纽约瞬间离开,回到与苏梨飞向威尼斯的飞机上。他们穿过骄阳下的云海,“唰”,留下笔直的飞机云,钻进蓝天…… 马路上的井盖升起蒸汽,顾慕飞忽然看到广场上闪过一道人影。 他把布加迪往路边一停:“苏梨——!” 他三两步紧追上去,蒸汽撩过他迈出的脚踝:“苏——” 夜风把他的发丝撩开,格外凉,让他过热的身体骤然一悚。他咳嗽着,拨开眼前的烟雾,一挥手,正面看到了另一件白衬衣,比他高上一点—— “阿斯特??” 顾慕飞抿唇,紧急收起脚步。 “顾先生?” 艾隆·阿斯特也向后纵了半步。他戴着白色的安全帽,两只眉毛几乎飞进帽檐。 艾隆浅蓝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半张着,像在琢磨怎么把“先生”那个称呼讨回肚子里。 “苏梨呢?” 顾慕飞二话不说,他才懒得看艾隆。他当即往斜前方迈开步,直接绕开,朝苏梨设计的画廊建筑走去。 “……苏梨?”艾隆缓缓扭过身体,盯着顾慕飞侧脸的新血痕:“她回去了啊。刚刚我说了收工……我应该是最后一个——” 他缓过神,大步紧追了上来: “顾,现在这里是工地,不管你是苏梨的什么人,这里不允许乱闯。” 他大手大脚,往顾慕飞的面前迈了一步,站稳。他的手臂张开,像打橄榄球那样不由分说地一挡。 顾慕飞舔了舔干燥的唇,心就像在被小火干煎。他盯住艾隆,眉心当即压了下来: “阿斯特,你说苏梨离开了。她离开了多久?” “半小时?”艾隆想了想,看了眼左手腕上的米奇手表,“不过她临走前,说想回我的工作室核对一样材料涂装,包工头很可能弄错了。她问我要走了钥匙……” 不对。 顾慕飞的目光坠回地面。风来回拍着他,让他的太阳穴发烫。他的手托住下颌。 苏梨从时代广场离开,回东第六十二街的顾氏公馆,深夜甚至不必担心堵车。这么点距离,只需要区区七八分钟。 再慢,十分钟也够了。 就算苏梨临时改主意,要去阿斯特的工作室确认材料…… 顾慕飞的眉心压得更深。 像这样的半夜,苏梨若耽搁,从不会一句话都不告诉他,更不可能不接他的电话。 “顾,你是不是先回去……?”艾隆开口说话。 正当这个时候,顾慕飞的胸口处猛震了震。 顾慕飞赶紧扯开大衣领,把手伸了进去。 苏梨。苏梨的电话。 想必,她刚到家。想必,第七大道单行,她回家要换条路,恰好和他错过。 她现在打来电话,一定问他半夜怎么不在家,跑去了哪里…… 顾慕飞摸摸鼻尖,摸到一层冷汗。他大抵也觉得自己好笑,嘴角扬了扬。他背转过身,掏出手机。 纯黑的玻璃屏就在他的手心,屏幕上却不是他给苏梨的备注,“她”。 他眼里只有四个白色的字: “未知号码”。 顾慕飞拧紧眉。 他往身后伸出手:“阿斯特,手机借我。” “干嘛?”艾隆就在身后,撇着嘴,没有动的意思。 “借我。”顾慕飞的手不动。 他接过艾隆的手机。 手机纯白,墙纸是艾隆的爸妈哥哥还有两只巨型黑贵宾,热闹极了。顾慕飞迅速搜到应用里的录音键。他另一只手接听电话,按下公放,把音量调到最高。 许久,他只能听到被闷住的喘息,像谁喘不上气。他还以为是风声。 他又把电话往耳边凑近了些。 断断续续地,他这才听到似乎有人在呻吟。 顾慕飞挑起眉峰。 他的手指悬着,移上红色的挂断键。 “啪!” 一声耳光清脆,隔着电话,像直接扇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几乎凝不成声,却也似乎更笃信他、更坚定: “……慕飞……” chapter 73. 剁苏大建筑师右手 顾慕飞的瞳孔瞬间缩成两点。 他的手一颤,本能间五指弹开,像电话在发烫。通话中的黑手机从他的耳畔掉向地面。 艾隆迈出一步。可顾慕飞紧接着向下一抓,夺回手机。 顾慕飞的心口处丝丝发凉,像他那里刚刚被人掏空了一块,透着冷风。 他按住心口。 他的!苏梨! “苏苏”两个字直冲上他的嘴边,可电话里立即传来陌生的声音,把他打断。 女人的音调平坦,没有起伏,一听就是ai电子变声,张嘴冒出不怎么流利的英文: “顾先生。你只有二十四小时。 “明天的此时此刻,你必须把一亿美金装进集装箱,运送到gct纽约船坞,寄存。 “我只接受不连号的百元现钞。 “如果,我们明晚看不到钱……” 顾慕飞吞咽了一口。他攥紧手机,喉结矜起,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扼住命脉。 你敢! “……我们就剁掉苏大建筑师的右手。” ai语音无情继续。 “如果到后天周四下午一点半,纽交所平安夜提前闭市前,我们还没有看到一亿现金…… “你就不要指望再见到你的妻子了。 “同样,我必须警告: “顾家势大。如果你胆敢牵扯私人侦探、fbi或任何警方追踪,我们当即撕票。 “失去苏大建筑师,或者拿不到钱,对我们来说没损失。 “听清楚了吗?” 顾慕飞深吸进一口凉气。 他拿手机的两只手都在抖,血色褪去,显出深青的血管。夜风拍打着他的脸,汗从太阳穴歪歪扭扭流下来,流进嘴角。 顾慕飞又瞥了一眼艾隆的手机,录音的计时还在跳。 他张开嘴,喉咙发干: “你听我说。” 他舔过嘴角的汗,把嗓音刹那间压得像北冰洋,又冷又沉: “你要不连号的现钞,这是整整一亿美金的提现。只要我做,立刻就会引起银行警觉。 “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都会报警。 “况且,现金自身的体积和重量都十分庞大。为你们考虑,你们会很难离岸销赃。” 他轻轻咳嗽着,打开脑海中的大藏书阁,展开纽约地图,支撑着自己俯瞰。 ……对方知道纽交所平安夜会闭市,却不清楚一亿现金有多少? “不如。” 顾慕飞软款着,淡下声调: “……顾家眼下就有两千万现金美钞,你即拿即走。 “你另指定一个地点。我一早亲自押送,你我当下两讫。只要苏梨无事,我不追究。” 他紧盯着手机。有那么少许,手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慕飞的呼吸也凝了凝。 “明日子夜。” ai女声冷冰冰地重复: “我们必须在gct船坞见到一亿美金现钞,否则,剁苏大建筑师的右手。” 该死! 顾慕飞的身子晃了晃,眼前竟片刻一黑,让他退了半步才站稳。 他咬紧牙。任谁,就算美联储主席亲自下场开印钞机加印,一天也拿不出一亿不连号现金! 顾慕飞咬住不放: “……我会尽我所能。但你至少宽宥到周四子夜! “到时,我拿我自己抵押,我亲自到场,一次性付清一亿美金。对于顾家,我比我太太值钱多了。我任你拿捏。 “但你必须每隔三小时让我和苏梨亲自通话。我必须确认苏梨毫发未伤,完整无损!” “嘟!” 电话被直接撂断。 “顾,你还好?你看起来——”艾隆迈上一步,刚要说话。 可顾慕飞的手机又一震,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紧接着跳了出来。 顾慕飞按断录音,把录音转到自己的手机上。他指尖微颤,但还是立即摸开短信。 信息里一个字都没有,只附了一张照片: 入眼,先是满屏幕的脏棕黄,像贴近了快餐店的餐巾纸。纸上沾了几块深色的、擦过嘴的油渍。 纸中央一圈耀眼的光,黄金无痕地抱着帝王翠,像圈住一汪碧水。 顾慕飞把艾隆的手机塞回原主,两指触上屏幕,把照片拉近、放大。他的丹凤眼眯了起来。照片里的婚戒泛着油光,大概被人擦拭过,兴许,他能看到拍照者的倒影。 可他一拉近,戒指的翡翠圈夹缝里,沾了……红色的……凝固物? 血。 慢慢地,顾慕飞把手机按黑,垂下了。 他仰起头,一口一口喘息着,像在追问眼前苏梨的纯白画廊,问她在哪。他整个人在蒸发,呼吸和体温都被晚风扯碎,扯成周身他也看不清的白雾。 他们的婚戒也是苏梨设计的。 在他们两人的主卧里,在多少个夜晚,他们交叠、抱在一起、互相挑逗闹过吻过,才会安稳入睡。他睡眠浅,非要搂紧苏梨,摸她熟睡的腰窝,庆幸一辈子如此夫复何求,才能沉沉入眠…… 苏梨都从没让婚戒离开过手指。 顾慕飞抬起左手。 他的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反着光。 他的世界,怎么会…… ……变成这样? 顾慕飞看了半秒。 他低下头,转身就走。 “等等!”艾隆伸手挡住顾慕飞。 顾慕飞咬住牙,侧肩甩开艾隆,咳嗽一声:“阿斯特,我没时间跟你耗。” 他迈出大步。可艾隆追过来,一只手够上他的肩膀: “顾,你要怎么凑齐一亿美金??” 艾隆的手才碰到他的大衣边,顾慕飞没忍住,眼角骤然一跳。艾隆霎时像触到电,手当即弹开,往后跳出两步。 “你管不着。” 顾慕飞走向街边斜停着的布加迪,刚拉开车门,艾隆还站在原处,后倾着身体,远远地朝他大声喊: “我从没听说,有哪位建筑师会被绑!苏梨遇到危险,难道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 “你保护不了她,但我可以!” 顾慕飞坐进车里,恨恨地发动chiron ss。发动机一声轰鸣。 艾隆挥动双手,又大声喊: “顾,要是你凑不齐一亿美金,我有能力,我愿意帮忙!你留下我的电话,说不定——” 顾慕飞手握方向盘,忍不住轻哼出一声。他降下窗,举出手机,看也不看,指尖随意拉开通讯录,按下其中他早早标红的一条。 艾隆的手机当即响了起来。 “你怎么——?”艾隆看了看手机,眨眨眼,“顾,你什么时候——??” 顾慕飞一脚油门,开进纽约的子夜。 开玩笑。他能借千岁华隆的资本,把苏梨的项目送进子公司公平竞标,他能没早早查清楚合作方建筑师的背景和电话? 他一直知道艾隆,只不过他相信苏梨。他不干涉。 五年里,多少个夜晚,他从眼看着苏梨为毕业设计熬夜不睡、通宵准备,到苏梨拒绝和他搬到纽约,宁可闪婚、隐婚、异地、立半年之约,只为守住她在芝加哥得来不易的事业。 时代广场项目对苏梨来说,一定意义重大。 此时纽约已过午夜,曼哈顿岛的夜色从来不眠。顾慕飞故意把布加迪放慢,沿去切尔西艾隆工作室的导航一点一点开着,左顾右盼地搜寻。 这条路也只要七八分钟。只不过,道路两侧都是高楼大厦,阴影斑驳。 他亲眼看见苏梨出门,看她开着小迷你离开,让他等她回来。他知道,依苏梨的性格,哪怕遭遇绑匪绑架,她都一定会激烈抵抗,绝不肯乖乖就范。 顾慕飞按导航拐进西第三十七街。 第三十七街是单行,不宽。一段施工的脚手架支在人行道上:这本来是纽约最常见的一景,上面修楼,下面过人。 顾慕飞缓缓地开。就在他看向导航,右眼余光转过前挡风玻璃的一瞬,右边脚手架的阴影里,斜插进一抹亮眼的薄荷绿。 顾慕飞紧急刹停。 他还没找到苏梨,但他找到苏梨的车了。 ? ?特别感谢@寄南枝金主妈妈的慷慨投喂~妈妈,语音感谢信请查收~~ ? 感谢@你可乐分我一半@慢ゞ┌@眠音韶华@开心的_ec @智猪博弈@小猪丸丸面。@璃赤越千帆@龙醒_ed @无名医生@江上晚吟风@余念难安(抱歉宝子你漂亮的花体小作者不会打)投喂的月票~~ ? 小作者承诺小虐大甜,苏姐现在的状况就好像吃火鸡面一定要加香肠和起司(什么比喻),宝宝们请放心追读,甜过初恋~ ? 感谢宝宝们七月的陪伴,八月的剧情会更刺激更甜更精彩哦。甘雨会怎么下线?小夫妻要怎样团圆?顾家千顷地一根苗之顾知霈盼星星盼月亮的重孙到底……? ? 顾知霈:认真的外孙你行不行。不行我们试管也…… ? 宝宝们请随地留言~让页面活跃起来吧~~啾咪~~~ chapter 74. 爱妻心切 顾慕飞把布加迪靠边,就停在薄荷绿小迷你的车尾。他打开双闪,迈步踏出车外,夜风拍打着,他立刻就闻到金属和橡胶的臭味。 他的车大灯雪白直照。前方迷你的车尾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人从后面直接撞了上来。 车祸? 顾慕飞绕车看过一周。他按开手机手电筒,压低身子往车窗里瞧。车里的安全气囊全打开了,苏梨的大托特包甩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 白色的气囊上擦过深红,一整片,很明显。 顾慕飞沉下眉心。 他按压着心口站起身,立即拨通电话:“welsh。” “boss?” 这回答迅速又专业。但顾慕飞听着窸窸窣窣的,猜到welsh应该刚从床上翻起身。 也难怪。顾慕飞转过星空腕表,眼下除了他,基本都睡了。welsh的国际机长女友这几天休假,刚回到两人在布鲁克林的爱巢。 “抱歉。”顾慕飞的声音往下坠,“苏梨被绑架了。麻烦你立刻来第三十七街,在第八和第九大道之间。” 这一通电话结束,顾慕飞没抬起头。他紧着眉把通讯录往下拨,又拨通了李恩佐的电话。 这次响得格外久。他耐着性子,又拨了一遍。 “boss……就算芝加哥比纽约晚一小时……啊哈……” 李恩佐打了个大哈欠。他的声音嘟哝着,像把泥巴和水硬要搅合在一起: “……我现在已经不是玩咖了!明天一早,我还要交实验室的经费申请。boss你工作狂,苏姐也不管管——呼噜噜噜……” 李恩佐的声音发闷,大概率埋进了枕头,还打起了呼噜。 “renzo,辛苦你,”顾慕飞沉住呼吸,用往日的称呼唤他,不显得催促,“你苏姐被绑。我给你派专航,你可否明日一早飞来纽约?” 顾慕飞挂断电话。 他把背靠上苏梨的小迷你。夜风徐徐地吹,第三十七街上只有他孤零零的,身边空无一人。 他眼看着头顶的夜空,过热的额头好像也能凉下来。 五年前,他一见钟情。酒店大堂里他和苏梨意外一撞,这女人的狡黠和不服输照进他的心,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让他终身完蛋的人。 他控制不住接近,可又若即若离;他借苏梨拜金又缺钱,占有苏梨做他的情妇,明明白白拿金钱腐蚀她,又渴望苏梨的心。他就是……怕苏梨会遇到今天。 闵州这样的金融大城,曾经四十年里黑白交织、暗面横行。 那时,他和闵州当地的兴隆会你死我活,被挂了暗花;苏梨也被盯上,被威胁一亿赎金——只不过,不是美金。 他曾在苏梨面前半跪,拇指擦过苏梨的桃花眼,让泪水烫上他的手背。他坚决对苏梨说,他可以倾家荡产,但他不会付赎金。他相信苏梨不会让他付,苏梨不会让他到那样被动的境地…… 可他…… 顾慕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嘴硬。他怎么可能不付? 他还以为,洗白之后就安全了。 顾慕飞抱着手臂,断断续续地咳嗽着,不知这样又想了多久。直到两道车灯照亮第三十七街。 他的午夜蓝panamera滑过眼前,停进小迷你的前面,倒了倒,和哑光黑的布加迪一起,把小迷你包围了起来。 “boss。” welsh走下车,黑西服的后腰处仍旧翘起一块,盖住枪托。他看向顾慕飞的脸色:“boss,你……” 他又立即改口:“绑架怎么回事?” 顾慕飞给出前因后果。 “苏梨去工作时从来不喜欢被跟。她今晚和同事一起,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晚。” 顾慕飞从迷你车上起身,给welsh让出查看的位置:“绑匪已经给我打过电话,我留了录音。他们要一亿赎金。” “一亿——??” welsh猛地抬头,从被撞得一塌糊涂的后保险杠处昂起身。他眼看顾慕飞点头,竟极难得地啧了啧舌。 顾慕飞拿出手机,把绑匪的电话完整公放出来,给welsh听。 “boss,看绑架的手法和要赎金的方式……” welsh听完,言简意赅: “这人干过。 “boss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人至少看别人干过,不像门外汉一时起意干的活。 “不过……” welsh看向顾慕飞,喉咙里似乎滚了滚。 “说。” 顾慕飞语气阴沉。 “boss,我说实话……”welsh又低下头,查看着迷你的轮胎,“绑架配偶,还是不在董事会的配偶,要这样惊人的赎金,着实太罕见。显然……” 顾慕飞转过头,一下一下捏着手臂。 “……对方很了解boss爱妻心切。” 顾慕飞抿着唇,不说话。 他回想起艾隆所说的:“苏梨遇到危险,难道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你保护不了她……” 怪他太爱苏梨。他爱得太明显、太不克制,爱得太高调,太不考虑别人。 ……这是错吗? 顾慕飞来回掐紧腕表。他眼看着welsh又折回到迷你车头,察看起车右侧贴脚手架的擦痕。 “boss,”welsh抬起头,“您觉得谁最可能下手绑架?” 顾慕飞立即开口: “专业的话,弗里斯特-摩尔。” welsh愣了一下。 “纽约的水很深。”顾慕飞把刚才想的全都徐徐出口,“这半年,弗里斯特-摩尔一直在尝试并购我们,或者把我们挤出北美。 “尤其,再过两天,周四,就是弗里斯特-摩尔案的上诉终审。 “我作为千岁华隆北美现任总裁,到时必须出庭听候宣判。这大概也是绑匪不对我直接下手的原因。 “而且……” 顾慕飞压不住冷笑: “……绑匪知道纽交所周四提前闭市,开口还要一亿美金,要不连号,只给我一天,否则剁手? “绑匪开这种条件,可能不止要钱。 “现在终审在即,谁输谁赢说不好。但弗里斯特-摩尔如果不想失去亚太和欧洲市场,他们也许想拿法庭威胁,逼我当庭签和解合同……” 顾慕飞深吸一口气。他喉咙里的那口甜腥味翻腾,似乎更重了: “但我必须保证苏梨毫发无损。” “boss……”welsh站直起身。 顾慕飞又看了一眼腕表: “welsh,你在这里取证,检查过行车记录仪,之后把车带回顾家。这件事绝不能泄露,明白?” “是。boss。可您的脸色——” 顾慕飞拉开布加迪的车门。他必须现在就赶回顾家。 不论他拼凑、抛售还是抵押套现,二十四……不,二十三小时之内,他必须集齐一亿不连号美金,送进集装箱。 chapter 75. 没有那般能耐 苏梨试探着动了动。 黑暗里,她额头和鼻孔都紧绷绷的,像什么东西干了,混着绒毛纠在一起,别扭得很。 空气的味道……好湿润。 她趴伏在什么硬邦邦的平面上,一股蜡味,也许是地板,倒很光滑。四周的空气很暖,让她感觉像在泡热水澡。她的眼睛被布条勒得发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盯着黑暗。 她脸上还火辣辣的。 她舔过唇角,舔到明显的裂口,舌尖沾上腥味,却不痛。她刚才不肯喊慕飞,平白挨了这一巴掌,知道对方不是善茬。 苏梨的两只手又挣了挣。她的手腕被牢牢反扣住,湿布条在她的背后交叠,压着嫩肉,捆在一起。 苏梨喘出一口气,慢慢收起同样被捆在一起的膝盖,团起小腹,把自己蜷成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她笑,今早,她还在担心喝少腹汤会不会出什么问题,落了一滴血。她担心自己打扰顾慕飞上庭,什么都没让说。如今,她要担心的事反而更多了…… 她听到远处传来音乐声,像萨克斯风……但她听不清。她的嘴巴倒并没有被堵起来。她又舔了舔嘴唇……好渴,头更晕了,连地面都在连着晃。 今晚她离开时代广场,要去阿斯特的工作室。在那之后…… 她想不起来。 地面晃得越来越厉害,她越来越晕。 她似乎……只想回到自己的大床上,回到……顾慕飞温暖的手中……让他送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想起柔软的唇,想起他的吻,想起他的激情。她喘不上气。 她究竟在哪?她还能不能再见到…… 在再度陷入沉沉的昏迷之前,苏梨忍不住吐出一声气音: “慕飞……你千万……不要来……” >>>>> 顾慕飞几乎是冲进的顾氏公馆。 徐管家还没睡。他见少爷和少夫人都迟迟没回家,一直坐在门厅里等。 直到公馆的门突然被推开,徐管家立刻站了起来。顾慕飞把外套往徐管家的怀里一丢,匆匆丢下一句少夫人出了事,叮嘱先不许说,家里就宣布少夫人临时回了芝加哥。 顾慕飞冲过门厅,沙哑着嗓子丢出一句: “外公呢?” “回先生。老太爷年纪在,还要倒时差,休息得早。我安排在了三楼的大客房套间……” 顾慕飞冲上楼去。 今晚没有月亮,积了雪的彩玻璃大天窗颜色晦暗,古典画与肖像都在墙上沉默不语。他转进三楼的纯橡木小起居室,来到大客房套间的门外,抬手敲了敲门:“外公?” 没人回答。 顾慕飞把手压上门把。果然,外公在自己家里从来不锁门。 “外公。” 他压低嗓音,又唤了一声。 “嗯……?” 房间尽头,深绿天鹅绒从华盖上垂下来,层叠的帘幕里传来迷糊的哼声。 “外公,醒醒。抱歉。” 顾慕飞一手拎过旁边的樱桃木座椅,放在床头。 帘幕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遍布老人斑的手。 “……怎么回事?慕飞你和囡囡说了?她……” 顾知霈撩开帘幕,摸索着,把床帏挂上床头的墙钩。老人支撑起来半坐,靠上枕头,真丝的睡衣在被面下簌簌作响。 “外公,苏梨被绑架了。”顾慕飞扯开衬衣领。 “被——?” 眼前,顾知霈的胡子一抖。他支撑着床垫,整个人颤巍巍坐了起来。 顾慕飞按下录音公放。 录音播到最后,顾知霈低着头,半晌只看着自己两只皱巴巴的手,没说话。 卧房里夜色昏暗,化不开。 “慕飞,”顾知霈忽然开口,“若是,按以前做闵州灰色世界总长的你……会怎么办?” 灰色世界? 顾慕飞的嘴角扬起一点,露出一抹几近冷血的笑。但只这一秒,这抹冷笑就被他压了回去: “外公,那时的我积累了七年,才拿下全闵州情报网,能做影子银行给企业放高利贷,绝非一朝一夕。 “纽约的水比闵州的更深。现在的我只有一条路。” 顾慕飞低下头: “我必须支付赎金。” “赎金……唉!” 顾知霈转过头,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一亿美金现钞,好家伙,好轻松,当纸钱咩!我活了九十年,就等着死后见那么多纸! “况且顾家扎根国内。眼下就算走家族委员会,紧急转调,这么大宗的金额出境,别说一天之内赶不赶得及,难道绑匪当监察机关不吃饭的伐? “哼。好贵的孙媳妇。” 顾知霈抱起手臂,吹得雪白的胡子飘了起来: “北美这边,顾家有多少现金和流动资金可以用?” 顾慕飞冷冷计算: “银行未必能兑现多少,多了还会引来调查,这条路走不通。 “之前顾家股灾,我把资本运作持平,年底还要给证监会详细财报,千岁华隆的资金流我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目前集团还有紧急备用金,加上我自己的私库,拢共……区区两千五百万。” 说着,顾慕飞的手按上额头。他明明已经吃过两粒巴洛沙韦,按理,流感应该已经好去一些。他咳嗽的症状确实减轻不少,但眉心那里仍旧一摸就滚烫,一点降温的意思都没有。 他继续道: “我猜,绑匪可能不只要钱。 “虽然几乎不可能,但我们最好能在开庭前赎出苏梨。我必须跟您打这个预防。如果您有顾虑……” 九十岁的老人坐在床上,突然颤抖着伸出来两只手,握住了顾慕飞此时压在床沿、冰冰凉的这只手。 这触感宣纸般粗糙、骨节生硬硌着,顾慕飞浑身瞬间紧绷,像被滚水烫了一下。 他抽回半只手,但下一秒—— “乖孙,”顾知霈徐徐叹气,“我知道这话说得太晚。但当年我没认你和你妹妹,害你们做孤儿,间接导致你妹妹被害,是我大错特错。 “我没有顾虑。苏梨的事我不会再错了。” 顾慕飞仍全身紧绷绷的,但他没再抽开手,任顾知霈握着。 “慕飞,你拿我的特许,去顾家的收藏品总库开库。里面那些古董、名画、古籍,你变卖或者套现、拿去抵押都没关系。东西再珍贵,没有人贵。 “这样也许能凑齐。 “但,我得提醒你,你做地下私售,若一次性抛出太多,极有可能被有心人看出来,藏品价值会被恶意打压,而且集团股价也…… “你不能影响到千岁华隆的股价。否则你连苏梨也无力救回。” “我明白。” 顾慕飞站起身,一手把椅子甩回一边: “我会盯紧股市。但外公,千岁华隆股价波动这件事……恐怕也在对方策划之中。 “我现在就去查看库存。” “孩子。” 顾知霈还紧抓着顾慕飞的手不放: “你去休息。” 九十岁的老人就靠在床边。顾慕飞被紧抓着,也不敢强硬拽回手,怕顾知霈被连带着一起摔下床。 顾知霈絮絮道: “我知道,今晚你和我都要难眠。但你不能驱使自己过甚!你这孩子,手这么凉,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再这样熬下去,你会失去判断力的。 “你去闭闭眼,就四五个小时,不要紧。我们来得及。” 顾慕飞抿着唇,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要是闭眼了,谁能替他做这些——或者,只为让他安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了震。顾慕飞立即抽回手,拿起手机。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这次,短信又带了一张照片。 对方还加了几个字: “周四子夜,一亿美金。周三晚十一点加两千万,买右手。每六小时通话。” 顾慕飞往后倒了一步,肩膀随之松懈下来。他仰起头,闷闷哼了一声,松喘出一大口气。 “慕飞?”顾知霈急急地追问。 顾慕飞把手机往外公面前一亮。 ——显然,尽管被加价两千万,绑匪同意了他的讨价还价。 苏梨不会被剁掉右手了。 顾慕飞拿回手机,点开照片。 照片里,苏梨的桃花眼半睁,虽然眼神疲倦,像没睡醒,但朦朦胧胧小扇子一样垂下的睫毛里,她确确实实还活着,还瞧着他。 苏梨的鹅蛋脸苍白,额头和颧骨都擦破出了血。她的身子压在木地板上,只穿了单薄的内裙,曲线暴露,压出了红印子,手和脚都被捆着,但确实都好好的,十根手指清晰,都完全好好的—— 顾慕飞抓紧心口。他的眼睛看着苏梨,像看她在身边入睡,看个不停,看入了神。他说不上更释然、更揪心还是更受折磨,心里一时被太多感情来回激荡。 苏梨啊。 他转身,控制不住耸肩,剧烈地闷咳了几声。 温热的液体脱口而出。 顾慕飞的眼睛瞪圆了。他看了看脏污的手指,又看了看滴到地板上的血丝,心口反而像移开一块巨石,霎时轻松、澄澈了不少。 他用袖口抹去嘴角的污血。 “外公,还有一件事。” 顾慕飞的喉咙像被撕开般,还痛着,连带嗓音也扯得沙哑。他舔了舔虎牙尖,那里的血味还没退: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做,很重要。最好明天你就做。” “什么事?” 顾慕飞简单地讲了他的计划。 “你确定……?”顾知霈抬起眉,“这也太不像你……” “我确定。”顾慕飞冷笑,“你能做吗?” 顾知霈郑重点点头。 顾慕飞也不想再多说。既然资金来源有了,计划也有了,他干脆走向门边。就在这时,顾知霈又喊了一声,把他整个人都叫住了: “慕飞,你觉得……会不会是那女人……下的手?” 那女人……? 一时间,顾慕飞都没想起来,还有个甘雨。 他脸色一沉。 “甘雨最擅长摆布人心,这我知道。”他手握着门把,“我之前也以为十三年过去,她改了。 “但……” 顾慕飞又把被撞的小迷你想了想。 “我已经吩咐下dna检测,苏梨回来,自然有分晓。 “但这次绑架下手很专业,索要的数目也太惊人,必须涉黑销赃。甘雨……没有这般能耐。” 说罢,顾慕飞关上客卧的门。他压低脚步,快速冲进属于他和苏梨的那间顶层卧室套房。 ? ?特别感谢@小猪丸丸面。金主妈妈的鼎力支持~妈妈记得收感谢信哦~啾咪~ ? 感谢@郁时鸢@o这狸有''点小糕冷°@迷谷@余念难安(呜呜呜宝子你们漂亮的花体怎么打得能不能教教我)@无名医生投喂的月票~ ? 七月谢谢大家(比心),小作者一定会在八月继续高质量超甜蜜产出的(保证)~~~ ? 小伙伴的追读/票票/留评/追更小作者都有关注哦,宝宝们陪伴是小作者写下去的最大动力。 ? 喜欢的话不要忘记点点成为书友,月末会有审核大大坚决不同意的神秘番外(眨眼)和小惊喜哦~~~ chapter 76. 不要……让我等 新泽西州的早上晨光微暝。湾流g800展开雪白的两翼,划破薄雾,平稳降落,停在teterboro机场的私人机位上。 李恩佐刚刚才睡醒。 他打着大哈欠,摇摇晃晃迈出一只脚,踏下飞机舷梯,没注意间一脚踩空。幸亏空姐及时拉了他一把,他漂亮的脸才没先着地。 welsh装作没看见,板着脸,拉开顾慕飞这辆panemera的后车门。 “哟,welsh哥,三年没见了吧?” 李恩佐躺上后座。 眼下还不到早七点,李恩佐感慨他这纯粹为了苏姐才能做莫大牺牲。曼哈顿岛上川流不息,上班的人们挤出地铁站。 welsh把车停在路边,两人并肩踏上第六十二街顾氏公馆的大门外。 “认真的……这是苏姐家??” 李恩佐瞪大眼睛,指了指镀金的银杏家徽。 “顾家。”welsh冷声回。 “那不一样吗?boss疼起老婆真……” 李恩佐絮叨着,看welsh打开大门,率先踏上台阶。 他们压低脚步,径直来到二楼大图书馆。李恩佐正转着圈欣赏古籍,welsh已经推开顾慕飞办公室的门: “boss,我按您要求,带……” 薄纱窗帘沾着阳光,扫过地面。 welsh和身后的李恩佐都站住了。 比起大图书馆,私人办公室只有一层挑高,气氛沉上许多。黑胡桃木墙板环绕四壁,黑地毯更立刻就把所有的声响都吸了去。 在房间的最尽头,大办公桌上,阅读灯还亮着。 桌后的办公椅转向一边。顾慕飞的头向椅子里偏着,看不到脸。 他右手垂落,垂进办公桌后的阴影,左手反而成了整个人的支撑,像他只不过在想什么事。他指尖胡乱压在太阳穴,焦金的发丝碎在指缝。 无名指上,婚戒迎着光,金圈和翡翠都一起莹莹微闪。 但顾慕飞睡着了。 而他右手边,文件平整展开,黑钢笔压在最上。干邑琥珀色,还剩了一点点底,在水晶杯里反着艳光。黑色的手机也丢在办公桌上。 手机旁,还放了一把漆黑的cz 75 b。 李恩佐差点咬到舌尖,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welsh。偏巧,welsh也正在低头看向他。 李恩佐指了指门外: “要不……撤?” welsh点了点头,拉上门边。 “嗡——” 桌上的手机霎时亮了起来。李恩佐还没来得及退出一步,顾慕飞已经抓起手机。 他抬眼,看到正在门口的welsh和李恩佐,这两人都一脸懵。顾慕飞拿手机的食指当即压上唇尖,另一只手抬起,三指往里招了招,示意两人进门。 welsh立即拿出定位和录音设备,而李恩佐默默关上了门。 昨晚。 顾慕飞想了想,觉得顾知霈的话倒也不完全错,他确实应该回到床上,多少闭闭眼,沾枕睡三四个小时。 但当他一踏进整套顶层卧房—— 到处,都是苏梨的气味。 甚至,提提这只小肥猫一听到他进门,就开始左右蹭他的脚。 现在它和他一样,都是可怜的小东西了。 顾慕飞蹲下摸了摸小猫,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吃下过敏药。 他不是没和苏梨异地过。 他经过梳妆台,玩弄着苏梨的发梳,指尖摸过与苏梨在法院台阶上的合影,就像,他正在摸苏梨躺在某处地板上、苍白的脸。 他想起当时苏梨隐婚躲着他。有一整年,他每周都在芝加哥和纽约两边飞。 可现在,他们有一张大床。 他们在这张大床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躺进大床里,记忆在大藏书阁里翻腾,根本关不住。苏梨用妩媚的桃花眼瞧着他,用两条腿盘上他的腰,用湿润的唇呵气如兰: “慕慕。” 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总能让他的喉结不争气地提起来。 “老公,你不送我一个……生日宝宝?” ——顾慕飞“蹭”地坐起来,压着眉心,坐在床边,哑声苦笑。 他干脆换衣起身,来到办公室整理可套现的资产清单。至少,这样能让他好受些。 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而眼下,顾慕飞看了眼准备好的welsh和李恩佐。他接通电话,按下公放。 电话里只有一阵窸窸窣窣。 “苏梨!” 顾慕飞压住呼吸。他必须做让苏梨永恒放心的那一个,必须确认苏梨还在。他又轻声脱口喊: “苏梨!” 几乎难以察觉,他听到气泡破裂般的一声: “……慕慕……” 顾慕飞愣了一下。 慕慕这个昵称,苏梨只在他们两人私下一起,或撒娇或情动,才会这么直接亲密地喊他。 顾慕飞单手撑住桌面,声音压不住地颤: “……我在。你……?” 电话里,苏梨回答得很轻: “……慕慕……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 顾慕飞的心像在被火煎。他有太多话想听苏梨慢慢讲,太多的话又想对苏梨开口说。他自知从来不擅长语言,可此时话冲上嘴边,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苏苏,你一定万事照绑匪说的做,不要违拗,别受伤。我只有唯一的要求:务必保证你完好无事。你不要担心。我会筹赎金,一定带你回家……” 而电话里的苏梨继续轻轻地答: “……慕慕。你一定记得……我对你说过……在那个地方…… “不要……让我等。” 顾慕飞眯起眼睛。 “嘟!” 电话被挂断,只剩一串忙音。 顾慕飞看着慢慢黑屏的手机,双唇越抿越深。他掂着眉,许久都没有说话。 “‘不要让我等’……?” 李恩佐扶起玳瑁框的眼镜:“绑匪在逼着苏姐要赎金……?” 而welsh按断追踪设备和录音: “boss,这通电话区区十几秒,我们追踪不上。ma’am说这些话,她……?” 顾慕飞压低眉心: “昨晚,绑匪开价时用的英语,我和他们谈判,自然也用英语。但刚才这通电话,苏梨讲的是中文,绑匪却也没打断。” welsh回: “那看来,绑匪能听得懂中文……?或者……绑匪……” “有两个人?”李恩佐抢答。 “先不说这个。” 顾慕飞忽然松开眉,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welsh,迷你的行车记录仪,有线索吗?” welsh立刻回答。他拿出一只平板,在办公桌上直接播放行车记录仪里的全过程。 录像里,苏梨开着车竟有些左右摇晃,像醉驾,对不齐线。苏梨似乎想先把车停上路边,速度越来越低。就在这时,后侧方陡然冲出一辆黑色厢式车,狠狠撞进小迷你的后保险杠。 李恩佐倒抽一口冷气。 后置摄像彻底扭了起来。在烟雾和灰尘弥漫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色厢式车里走下来,戴着黑色头套。 大约三分钟后,摄像里出现了苏梨的身影。 她满脸是血,两只眼睛紧闭着,红色的大衣敞开,像挂在戴头套这人肩膀上的一条肉。苏梨的身子软绵绵的,连长发倒垂,像一只枕头,被那人轻巧一摔,丢进厢式车的货柜…… welsh舔了舔唇,暗暗瞥了眼顾慕飞。 而顾慕飞低垂着眸,冷眼看着录像里的厢式货车扬长而去。他的眼角骤然猛跳了一下。 “boss,”welsh赶紧说话,“这场车祸看着重,但对方特意趁迷你减速时才撞,速度其实不快。ma''am看起来伤得不轻,其实只是安全气囊炸开,额头与鼻子擦破了,出血看着多。 “至于ma’am的车里,她的私人物品一样都没被动过,包括手机。所有东西我都带了回来……” 李恩佐正听得津津有味,却被welsh猛踩了一下脚。他这才反应过来,眼看着顾慕飞的脸色,赶紧学舌补充: “boss,你放心,来时车上,我已经听welsh讲过了。苏姐只是轻微脑震荡。boss咱就是……别太……” 李恩佐吞咽了一口。 “但苏姐应该不至于像录像里这样,完全失去意识。 “我听welsh说安全气囊上沾了不少血?” welsh顶着顾慕飞的目光,点点头:“皮外伤。” “我取点样品,做个质谱检查。问题不大。”李恩佐耸耸肩膀。 “那,检查要多久?”顾慕飞转向李恩佐。 “三小时?”李恩佐摊开手,“检查小意思。不过我需要质谱仪。boss,你大老远把我从芝加哥拎来,没想到吧?这要是在芝大,就用我实验室里的那台——” “你去千岁华隆的收藏品总库,”顾慕飞挥挥手,“那里应有尽有。我会向收藏部通知权限,renzo,你可以先开我的私驾往返。” “啊?私驾?” 李恩佐的玳瑁眼镜一闪,压不住他眼底里绿色的光: “不会是,boss你那辆……全球限定版、哑光黑布加迪chiron ss吧???” 顾慕飞点点头。 welsh一回头,李恩佐已经蹦了起来。他的灰发飞扬,脚后跟撞在一起,敲了一个响。李恩佐也不管别人心情,口哨吹起了《哈利路亚》,脚底大摇大摆,抄着兜推门出发。 “boss,那我们……?” “先送我去华尔街。”顾慕飞站直起身,“让我看看,我今天究竟能拿顾家……套出多少现金。” chapter 77. 一石三鸟 苏梨扭动着肩膀,贴住身后的竖直面。她刚才被拽着手臂,坐了起来。 这一拽,让她手臂内侧的嫩肉被拽得生疼。 苏梨听到“嘟”的一声,知道她向顾慕飞报平安的电话刚被人切断。她眼前还被盖着,但已经不那么黑了。 她透过布条纤维,隐约能看到变化的光色,知道现在已经到了白天。 也就是说,从她开车离开时代广场、失去记忆、从顾慕飞身边被绑,已经过去了至少……六小时。 苏梨侧过脸,喘息着。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能切身体验到母亲失明的滋味。 比起这一瞬间的自我安慰,苏梨小声地“呸呸”,把粘在嘴巴里的长发吐出来。她昨天流过鼻血,血腥味整晚都含在喉咙里,现在她只动了动舌尖,只觉满嘴又酸又苦。 她已经清醒多了。昨晚那种梦一般、好像整个人泡热水浴的迷幻感已经消散,只留给她好像被猛然砸上地面那样的后怕。 苏梨动了动脚趾——她没穿鞋;她身上也很轻——她只穿着上下内衣,还有最里面、最单薄的丝绸衬裙。 她周身蜷在一起,尽管身上很暖,甚至空气有点嫌太热,让她细细密密地出了汗。她仍拿小腹紧紧贴住被捆在一起的双腿。 她的想法也许跑得太远。 她开始想念……一张脸。 思念驾驭不住地弥漫。她听到眼前的呼吸声站了起来,橡胶磨过光面,“吱”地一下,紧接着传来人的脚步声。 这脚步很重,踏过木地板,吱吱呀呀的,还有点空洞,倒像穿着她最熟悉的工地马丁靴。 这脚步声越来越弱,慢慢走远,她听不到了。 苏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正要软软地趴回地上。可只一片刻,这脚步声隆隆地震,又重新大了起来。 苏梨紧贴上墙壁。 脚步停了。 陌生的呼吸就在她的眼前,一口一口喷在她的脸上,带出……甜酸味? 呼吸喷了几秒。 忽然,什么硬东西碰上她的唇。 苏梨双唇紧抿,硬挣着别过头。 一只手猛然拧住她的下巴,拽向正前方,掰了起来。苏梨“唔”地一声,咽喉被迫展开,她的嘴唇被两边一捏,一条条干裂的小口子崩开,卷起的嘴皮擦过瓶口。 ……水清清凉凉,流下她的喉咙,也洒满她的脸。苏梨大口喘着,她从昨晚起一滴水都没喝过,好渴。但她被呛得咳嗽个不停。水倒灌着,还没有停的意思。 苏梨的眼角涌上眼泪。她的裙子湿透了,贴在胸口和小腹上,紧绷绷地起伏。这只强壮的手还拧着她的下巴,拇指却滑向她吞咽的咽喉。 苏梨骤然瑟缩。 这只手的拇指和食指…… 触感粗糙。而且指尖这一边凸了起来,有点像月牙的形状。这坚硬的质感…… 和顾慕飞的那双手一摸一样。 他们都有反复练枪而磨起的茧子。 >>>>> 顾慕飞撩开额发,右手支上车门扶手,托上额角。 那里还是滚滚发烫。 他已经完全没有流感症状了,喉咙里也不再咳嗽。但该死的烧一点都没有要退下去的意思。 他临走前又吞下布洛芬和泰诺,徐管家看着他不敢说话,那眼神让他觉得他变成了辉瑞和强生这些大药厂的实验品。 顾慕飞低低头,先看向腿上的一摞文件。 welsh沉默驾驶着panamera,送顾慕飞回中城千岁华隆总部。 “boss,我突然想到……” 他们刚开上东河旁的罗斯福快车道,welsh突然开口: “绑匪特别指定gct纽约集装箱船坞交钱,会不会……有什么目的?也许,我们可以反推出ma’am正在哪里。” 顾慕飞读着法务部给他准备的上庭材料,头也不抬: “的确。 “一亿美金现金体积巨大,绑匪搞集装箱离岸分赃,是必然。 “不过,纽约港有很多集装箱码头,gct没什么特色,既非最大,也并非最新。” 他想了想,看着文件沉沉道: “非要说,只有一点。” “嗯?”welsh看着后视镜。 “它离曼哈顿最远。” “最远?”welsh的声音跟着抬了起来。 顾慕飞冷哼一声: “对。 “弗里斯特-摩尔和我们千岁华隆相似,主体做文化艺术、娱乐、流媒体软产业以及知识产权垄断。他们又是本土大亨,日常不常用集装箱码头。 “但一旦距离拉远……” 顾慕飞抬起眸,手指划过庭审材料,画出一道笔直直线。 “我们去送赎金,就会被调虎离山,难以回头兼顾,这是其一; “另一方面,集装箱好处,可以在码头现场分箱,伪装成其他货物,再雇几个移民货车司机,不告知箱内内容,把赎金分散运往美洲他处。他们怎么洗白是后面的事。而这,需要时间。 “第三,哪怕司机路上被追踪,或者因为交通原因被拦,司机本人一问三不知,绑匪也早就逃之夭夭,几个篮子分散开也总有能收回的钱,与弗里斯特-摩尔更毫无证据。 “可以说,一石三鸟,固若金汤。” 顾慕飞重新垂眸,继续看法庭材料。 啧啧啧。welsh开着车,轻轻咋舌。 好一番复杂诡计。 他身后这位boss,洗白前曾经被人称作闵港的大智谋家,他了解boss能想得出、能看得透,这不离奇。 但在纽约,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和boss平起平坐、在绑架背后想出这样的鬼点子? 这人一定也绝非平庸之辈。 welsh和往常一样,一路保持着沉默,仔细不打扰顾慕飞在车上办公。他听着后座纸页时不时翻动,两人径直来到千岁华隆北美总部的楼下。 此时,时间已过了中午。 顾慕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带着welsh,与运营长擦肩而过,简单说了两句话,又搭专梯来到自己的行政办公室。 他面对着两面宽屏,听法务长就夏衍其人大发牢骚,大骂对方“讼棍”、“我在宾大当年……”、“一代不如一代”,一边联络买家,处理掉收藏品总库里的藏品。 welsh才把法务长送走,李恩佐就推开玳瑁眼镜,一只手挥舞着镜框,气喘吁吁地大声喊: “boss!” 林秘书处长和welsh交换了个眼色。welsh在身后关上门。 “boss,你也不让秘书先给我上杯茶!让我喘口气——” 李恩佐手扶着顾慕飞的大办公桌,一只手按住胸口。 “有结果了?” 顾慕飞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冰水推了出去。 “有。”李恩佐端起水杯,“尽管,我只从安全气囊上刮下了一点干涸的血,但我仍从样本里发现了足够的化学麻醉剂!” “……什……?” 顾慕飞挑起眉。 而李恩佐舔了舔嘴唇。冰块在他的手里撞上水晶杯,随他挥舞着手臂,叮咣摇晃: “我说简单点。我验到的这种化学成分,是一种神经药物,属于三类管制品,除非处方……” “讲重点。” “重点就是,搞不到。”李恩佐吐了吐舌头,“但——” 顾慕飞紧盯着李恩佐。他眼看着李恩佐大口大口地吞下冰水。 “——另一种化学溶剂,可以在体内自然合成它,而且因为在工业上被广泛应用,没有被管制。 “这东西无色无味,起效更快,叫——” welsh守在门边,眯了眯眼。这听起来像…… welsh迈上一步。 李恩佐放下水杯,没有停的意思。他正对着顾慕飞讲个不停: “……一旦麻醉起效,人就会全身无力、意识混乱、记忆暂时丧失。” 顾慕飞压低眉心。 “最妙的是,它还会给人带来梦幻感,强行拉高性冲动!” “我以前早就听说过,有些不入流的小畜生,水平不行,追不上小姑娘就下药,还起名叫什么‘听话水’。 “听他的大头鬼。这些猥琐的人渣,就应该往死里抓!据说——” “李恩佐!” welsh扽住了李恩佐的手。 ? ?大家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呢… ? 友情提示第三十章…… ? 下药的都该被抓! chapter 78. 布谷 李恩佐的嘴巴张了张,没能再发出声音。 他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这个人,从来一说到毒理就太兴奋,全然不考虑气氛,什么“听话水”“追不上小姑娘就下药”……到处都是警戒线,他偏偏一个劲往上踩,没能住下嘴。 这不等于他在暗示苏姐可能被…… 他都忘了,眼前这位闵州太岁,现在可实打实是苏姐的正牌老公。 李恩佐把嘴唇缩皱在一起,暗搓搓抬起眼,偷偷瞧向办公桌后的顾慕飞。 但愿,boss不要想太多,太生气。 可顾慕飞根本没说话。 他的右手托上额角。那里的体温似乎又更烫了些。他眼眸垂低,凝凝看向的却是自己的左手,看向无名指上的婚戒。 他的苏梨……被下了药。 办公室里气氛凝滞。 大约也感觉到气氛太沉,顾慕飞无心般转起了钢笔。就在他眼前,李恩佐极速偷瞄站在一旁的welsh,嘴角抽动,似乎在无声说话: “你怎么不早点拦我。现在你快说点什么,救我的狗命啊!” 而身高一米九二的welsh深抿着唇,也显然很为难: “你快闭嘴吧。你还不如求ma''am闪现,只有她能救你了!” 不过。 顾慕飞从李恩佐的小动作里回神,暗自思忖着,李恩佐的这份血检结果倒很说得通。 他也亲眼看了行车记录仪。录像里,苏梨开着车,先醉驾般左右摇摆,对不齐线,又逐渐降下车速,想把车停靠在路边。 那时,苏梨肯定也感觉出不对。她肯定要给他打电话求助。苏梨要是能开口,一定会软绵绵地,对他这么说: “慕慕,我觉得怪怪的。你能来……来接我回家吗……?” 苏梨的嗓音他太熟悉。此时,就像苏梨俯在他的肩膀,贴在他的耳畔。顾慕飞的指尖猛地空攥了一下,笔转不下去,敲上桌面。 就在这张桌上,他答应和苏梨一起,造一个永不后悔的家。 因为苏梨是他的妻子,才…… 在迷你车尾的记录影像里,苏梨一反常态,几乎任由被陌生人抱住、扛走、丢进车厢里。 苏梨最讨厌被不想要的人触碰。她的身体从来她说了算。哪怕是他,遇到吵架,或者撞在苏梨全无心情的时候…… welsh踏到办公桌前,两条眉毛全皱在一起,试探着开口:“boss,就算被下药,ma’am也不一定就会被……” 顾慕飞干脆打断: “李恩佐,你说,这种麻醉剂起效很快。你确定?” “我确定。”像为了补救,李恩佐推起玳瑁眼镜,赶忙搓手回答。 顾慕飞又想了想: “那晚,我,苏梨,还有顾知霈,都在家吃的晚饭。苏梨去时代广场工作,去了约三小时。 “如果艾隆没说谎,我赶到时,苏梨才离开时代广场三十分钟。苏梨那一晚,又只和艾隆与同事独处,没有别人。 “那药,怎样……能被下给苏梨的?” 顾慕飞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未知号码。 他挥挥手示意welsh打开追踪与录音,按下公放。 “吱呀——” 好难听的巨响。 紧接着,电话里撞出沉闷的钢铁摩擦声。这声音令顾慕飞也一时牙酸。 在这难听的撞击声里,压出小小的一声: “……布谷。” “苏梨?” 顾慕飞轻轻地唤。苏梨怎么突然……学了一声布谷鸟叫? 他的身体从椅子里纵起来: “苏苏!” 时间有限。 顾慕飞压低眉,飞快地抿紧嘴唇:“昨夜很冷,结了冰。你——” “慕慕……”苏梨喘息着,还是叫他的昵称,“……我很暖和。 “我只想……想最后谢谢你,谢你送我生日礼物。你说过,那名字很像我……” 苏梨的嗓子大概咳过好多次,声音很沙哑,几乎连不成线。 “慕慕。你答应我:你不要来,一定不要来——” 顾慕飞刚要回答。可就这一瞬间,电话被仓促切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苏梨!” 顾慕飞的手划过办公桌的边沿。 他低头注视着手机。手机黑屏,他只能看到自己过分苍白、冷峻的脸。汗水还藏在他的发际线里。welsh和李恩佐都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多谢苏梨。 他都知道了。 顾慕飞的手按上办公桌。 “welsh,”他拿出刚准备好的几张艺术品与文物收藏品表,“今早我已经和各大银行打过招呼,按顾家的艺术品买卖走,明日提现。 “这样,我们明晚交一亿赎金前不会引来警方注意。你把这些都私洽掉。 “今晚的两千万,顾家早有备用现金,我一并交给你。现在就去。” “是,boss。”welsh立刻站得笔直,点了下头,“如您所愿。” welsh快步走出办公室。 “林处!”趁着welsh还没关上门,顾慕飞朝外低声吼了一句。 “顾总,您吩咐?”林秘书处长站进办公室。 “拿份曼哈顿全地图来。” 好古怪的要求。 但林秘书处还是照做了。没过多久,她小跑着,拿来一整份最新的地图,递在桌上。她朝顾慕飞又鞠了一躬,自觉退了出去。 顾慕飞把地图完全展开。这份地图覆盖了他的整张桌面,上面甚至还清晰印出了曼哈顿岛上最知名的几处景点、餐厅、地标,包括娱乐特色。 顾慕飞打开钢笔。他俯瞰着,眯眼审视了少许。这支平日签合同的钢笔尖悬着,旋即扎了下去,圈出三个地方。 “renzo,你立即去这三处。你有一整个下午,就像普通游客那样,随便逛逛看看,别拍照,用眼睛记。 “这次你打车去,别招摇。” “啊……?” 一听说开不了chiron ss,李恩佐整个人都颓了下来。 “等你苏姐回来,车送给你。” 顾慕飞把地图折好,往李恩佐的面前一递: “你仔细看结冰的痕迹,也要看人群密集的程度。还有,看一下附近几个街区的建筑高度、距离以及用途。整理结果汇报给我。” “那,boss你……?” 顾慕飞沉默不语。 他? 他咬住牙,忍不住攥拳。一团怒火从眸子里窜起,让他想干脆摁住某个漂亮的人的后颈,把对方压进哈德逊河。 他必须,先和这人当面谈一谈。 chapter 79. 你喜欢她,至少像个男人一样 顾慕飞开上了苏梨的薄荷绿小迷你。 车上的安全气囊都被顾家车队全数拆下,车后保险杠还凹着,车里到处沾满苏梨的气味。苏梨的车从不爱放任何装饰,可顾慕飞检查了四周,还是从车座底下掏出一枚摔碎了的山楂玫瑰糕。 这应该是,昨晚迷你被狠狠撞的那一下,从苏梨的小饭盒里,摔出来的。 顾慕飞握紧方向盘,把小迷你停进停车楼。 他大步流星,身上的黑羊绒大衣打过他的小腿。他切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直接杀进时代广场。 时代广场上游人如涌。为了不耽误工期,广场的一角经过市政特许,已经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划作项目工地。 在万千led广告牌的最中央,苏梨的画廊雪白,像一朵云,就等在那里,在跟他招手。 顾慕飞推开铁丝网门,直接冲了进去。 靠近门最近的几人都戴着安全帽,愣了一秒,谁也没想到有人会擅闯工地。 “阿斯特!” 顾慕飞听到自己在吼。 他远远地就看到艾隆,一眼就锁定艾隆。艾隆就站在工地铁丝网的最后缘,戴着昨晚的那顶白色安全帽,正在跟另外两个人比划着什么,核对图纸。 顾慕飞挥手,把挡上来的人都推开。 他大踏步直冲上前,右手笔直地先伸了出去,五指一把拽过艾隆奶白色的羊绒衫领,青筋根根暴起,一拧。 他手臂绷紧,艾隆被他硬生生地拉到眼前。 顾慕飞的眼角跳了不止一下。 “阿斯特,你回答我。” 咆哮压着,从他的齿缝里喷薄挤出: “苏梨昨晚只和你单独相处。她的工作结束了,她还要去你的私人工作室。 “她被下药,你知道吗?!” 顾慕飞的后槽牙紧咬出声。他正对上艾隆淡蓝色的眼睛,咆哮再也压不住: “……你喜欢她,至少像个男人一样,怎样正常追求她,带她出差也好,留她晚餐也罢——她不抱怨,我不干涉。 “但你,你使用卑鄙手段——!!” 艾隆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他的眼前,顾慕飞的瞳孔缩紧。这两抹漆黑往日无情,但此时翻腾起来,冷戾得像两把开刃裁纸刀,以至于艾隆都能看清楚自己被扎透的倒影。 他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顾慕飞说什么……苏梨被下药? 所以,顾慕飞觉得……他艾隆为了占有苏梨…… 给苏梨下药?? “顾,你冷静。我保证,上帝在上,”艾隆举起两只手,“我以我的职业身份起誓,我对你说的情况一无所知。” 顾慕飞的黑眸子动了动。但他的手没半点松懈,依然抓紧艾隆的毛绒衫领。 “顾,你先放手。”艾隆的嗓音平静,“这里是工地,员工和施工队都亲眼看着,他们要是报警……” 他的蓝眼睛扫过四周,摆摆手,示意几人都先放下手机: “……顾,你堂堂千岁华隆执行总裁,若现在因为骚扰他人和扰乱公共秩序入罪,你还拿什么救苏梨!” 顾慕飞的手一颤,只松了一下。 艾隆双手抓回自己的衣领,抚平,当即退开一步。 他眼看着顾慕飞的额发散了,掠过鼻梁,除了颧骨一道伤,脸上几乎全无血色。顾慕飞的双唇抿成一道深缝,鼻翼一侧的肌肉矜了起来,像他艾隆是什么脏了他眼睛的垃圾。 显然,顾慕飞还在等他解释。 而艾隆低头把气喘匀。他先挤出微笑,转头朝在场的工人和下属们喊话: “私人纠纷,小事,你们继续。安全帽有多余的吗……?谢谢,借我一顶。” 他朝最后方撇了撇头。安全帽被塞进顾慕飞的手心。 顾慕飞一身银灰西服,在工地上就像一抹一尘不染的阴影。艾隆看他瞄了一眼安全帽,里面当然都是别人的汗渍。顾慕飞的手远远端着,眼睛眯起一点,像在和什么生死本能殊死抵抗。 最终,顾慕飞压低眉,还是把安全帽扣到了头顶上。 安全帽让这双丹凤眼更显得不饶人。顾慕飞紧跟着艾隆,来到工地的最后方,就在脚手架背后。 艾隆这才开口: “我们是市议会项目,资金不算宽裕。昨晚算圣诞节前,我为了省双倍加班费,确实只安排了苏梨和海莉来做最后检查……” 顾慕飞仍紧盯着他不放。 眼看这样,艾隆滚了滚喉结,别过头,身体后倾,干脆吐出了口: “好吧。我承认。 “我确实想借完工后庆祝,带苏梨去我的工作室屋顶……” “阿斯特!” 艾隆两肩一悚: “——以朋友身份,带她看看切尔西码头夜景!仅此而已!” 他比顾慕飞高出足足六七公分,又从小就高大,本来应该俯视对方;但不知怎么搞的,他一面对顾慕飞,下意识就会后倾半步,让他变得和对方几乎平视。 他往顾慕飞的婚戒上飞快瞄了一眼。 一定,因为顾慕飞来得早,能娶到苏梨。 艾隆的脸上滚烫了起来: “我没想纠缠,也没有任何冒犯苏梨的打算。 “昨晚,我没给过苏梨任何入口的东西。 “而且,今年纽约的冬天格外冷,我们都想早做完早结束,没人想多吹风。 “我们一直埋头忙到大约十点过半。 “那时,和苏梨一同来自于芝加哥林奇与范哈斯设计所的同事,海莉,抱怨太冷,去给我们买来了热巧克力暖身。 “我和苏梨都随便挑了一杯,海莉自己也喝了一杯。 “那之后我们很快就搞好,各自离开了。” 顾慕飞的眉心越压越深。艾隆摊开两只大手: “顾,你确定苏梨被下药——?” “我确定。”这嗓音低沉,几乎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那这样,我们工作三小时,进过嘴的也只有热巧克力。但……我和海莉也都喝过了!杯子是随机——” 顾慕飞低哼出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他忍不住白瞟了艾隆一眼。 艾隆天真得像个南安普顿傻瓜。他怎么想的,第一时间怀疑艾隆下药? 顾慕飞按住眉心,感觉周身都在蒸发。 艾隆这位大少爷拎不清;但他,他十七八岁时为了养活妹妹和自己,不得已打第二份工,下夜店陪酒,去养家。 他要想让人拿某杯特定的饮料,太轻松了。 这种确保自己不被弄脏的小伎俩,他练到驾轻就熟。 顾慕飞后退出一步,连眉心也松散了些。 “抱歉,”他欠下身,“是我失态。” 而艾隆昂起头: “我接受道歉。我理解你刚才的心情。如果是我,知道苏梨被你这样对待,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你。” 顾慕飞转向一边,紧扣住腕表,暂时不追究艾隆这句话的意思: “……那苏梨的工地上,你怎么说的?” 艾隆回答: “整个工作团队都把苏梨的认真负责看在眼里,所以我没说病假了事。我安排说项目里有份材料搞错,苏梨出差去亲自验看,过两天才能回。工地上不会有人注意。” 顾慕飞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那,一亿美金……?”艾隆紧追上两步,“我说过,如果你要凑钱救苏梨,我能出五百万——” 顾慕飞早没再听了。 五百万。他今晚应该都能凑齐七千万了。 他的指尖点上安全帽,整个摘了下来,塞进一旁正在涂防水胶的工人怀里。他脚步轻盈,额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漆黑的大衣扬着,掠在脚步后。 苏梨,救你的最后一块拼图,我拼起来了。 他踏上人潮汹涌的时代广场,掏出手机,拨出李恩佐的电话。 “renzo。”顾慕飞嗓音冷淡,大步走向停车库,“你把手中的任务转交给welsh。我另有任务派给你。” 他嘴角狞笑,眉梢上扬: “对。是那种你最喜欢,而且最信手拈来的任务。 ? ?修!罗!场!(把疯魔的小作者拖走) ? 如果顾总是黑桃a,那么艾隆就是红心j。 ? 有没有支持选红心j的?(偷笑) ? 大家冒冒泡哦,否则误以为单机写作会很难捱的呜呜呜。 ? 花絮小剧场: ? 艾隆:顾慕飞你骚扰他人和威胁公共秩序—— ? 顾慕飞:……你带苏梨看切尔西夜景???切尔西能有上东区好看? ? 苏梨:你们两个大傻子,知道我在亲妈设定里喜欢“温柔、成熟、细腻而且有钱的帅哥”吗? ? 艾隆:我温柔!我细腻!我也有钱!苏梨你亲口认证过“艾隆按说也挺俊的”! ? 顾慕飞:我没什么要说的。苏苏,回家吗?(伸胳膊肘) chapter 80. 她不想死 苏梨仍趴伏在地板上,长发和脑袋都随着地板轻轻摇晃。 不知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苏梨已经不觉得手腕疼了。她的双腿还被捆在一起,可也不觉得身子压得发麻,不觉得头痛头晕,或者饿,或者渴。 她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大概,很快,她就要被绑满二十四个小时……她要被剁掉右手了吗? 苏梨感觉自己像入定的苦行僧,怔怔张着眼,平静地出神。 她和顾慕飞度过的日子,五年里的每一天,像潮水,拍上她的心头。 她一直知道怎么画画,能看到光从眼前的布条透进来,从中午灿烂的亮白,变成下午懒洋洋的柠檬黄,又添上暖橙、血红、玫瑰紫,最后混上忧郁的冷蓝,直到,啪—— 今晚的火烧云一定炫目通红。 很快,她眼前又退回到昨晚的漆黑。 苏梨暗暗想,若她还有机会,借光影变幻,画一组画,倒十分美。 她从没留过心,原来人的一天能有这么多变幻复杂的色彩。 她好像回到顾氏公馆,就站在门口。 她迈步,从七彩玻璃天窗的大楼梯向上,经过她自己的肖像,到四楼,再右转。 她穿过三道拱廊,走进她和顾慕飞的小起居室。往左,她推开门,看到一色天水碧,就是她的工作室。 她最喜欢天水碧了。 工作室俯瞰着第六十二街。花鸟锦缎的墙板上,顾慕飞曾踩着梯子,新挂上阿尔伯特·奥布莱的《月亮女神》,低头对着她笑。 旁边是她自己画的山茶,画的两人去瑞士滑雪,她还画了吐鲁番的落日,画了加勒比的蓝海。 这些都在墙上凝固住,望着她。 她画倦了,就下楼,用指尖轻触琴键。她的手指摆动,像还在弹四手联弹版的《爱之梦》。 她才在公馆里住了这么短的时间,好舍不得。有时,她躺在沙发上看小说,提提蜷在她的脚边,而顾慕飞拎起琴弓,四指压上琴弦,拉起维瓦尔第的《夏》…… 她不想死。 夜色笼罩。她再次听到了马丁靴的脚步声。 这次,像隔着什么,就在马丁靴的旁边,跟了另外一个声音。 她们在说话。 又过了许久。 苏梨完全紧绷起来,她整个人仓皇地坐起身,颤抖着贴上墙面。另一个人的脚步渐渐远去,消失不见;而马丁靴的脚步声却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苏梨这才意识到,她挡眼的布条全湿透了。 她听到铁的声音被一脚踢开,“吱呀”一声,什么东西被拖到她的面前。玻璃清脆地撞在一起,软木塞“砰”地落上木地板。 那双和顾慕飞一样长了枪茧的手,擦过她的脸颊,抹去她的眼泪,绕到她的脑后,窸窸窣窣。 苏梨的眼前一松,布条被完全扯开。 立刻,苏梨紧闭上双眼。 >>>>> 曼哈顿的夜幕沉沉。 顾慕飞终于结束了法务会。这次是内部会议,只为商讨明日对弗里斯特-摩尔的最终审判。会议才一结束,顾慕飞趁律师团都轰隆隆地往外走,手一勾,拉住法务长。 “顾总?” 顾慕飞凑近耳畔,把苏梨被绑的消息告诉了对方。 法务长对着他长长哀叹: “顾总,很抱歉听到苏总被绑,这不只是您的损失。 “但如果明天中衍真逼着您当堂和解,您作为大股东和董事,要……推翻反授权条例,出卖整个北美千岁华隆吗……?” “不会。” 顾慕飞站起身。 “只是让你知道,明天计划有变。” 他拍拍法务长的肩膀,走下千岁华隆的写字楼。 圣诞节就在后天,员工们都在互相庆祝圣诞和新年,大声笑着,讨论奖金又发了多少、度假去哪里最体面。 公司格子间里都装点一新,更不必说曼哈顿的街头。 顾慕飞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台挂彩灯的银杏树。 他走出侧门,坐进顾家的迈巴赫。 顾氏公馆看起来也毫无区别。徐管家尽心尽力,让一切看起来都安然如常,甚至大楼梯下还照往年那样,支起了两层高的大圣诞树。 “先生,晚饭……?” 顾慕飞没心思回。他上楼时,顾知霈刚好杵着手杖,一步步挪下楼。祖孙俩擦肩而过。 “我拜托您的事,妥了?”顾慕飞沉声问。 “嗯。明天就会正式公布。” 顾知霈正好站在女儿的大肖像旁。他刚想张开嘴,眼看着顾慕飞的脸色,顾慕飞几步匆匆跑上楼去,顾知霈又闭上了嘴。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心再催顾慕飞去休息。 而顾慕飞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面上,灯光流淌。灯下,他专注研究起律师团准备好的问答材料。苏梨不在,welsh不在,李恩佐也不在,只有他独自一个人。 从昨晚以来,他第一次完全扔开手机。时不时地,短信震动。 时间无声,一点一滴,一去不返。 “铛——” 楼下的老爷钟敲过第十下。 “boss!” 办公室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顾慕飞的嗓音平静如水。 李恩佐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侧身,快步闪进房间。他背靠上门,刚要开口,顾慕飞头也不抬: “有了?” 李恩佐嗯了两声,点开手机录音界面,另一只手摇晃着一只玻璃小药瓶,里面的透明胶囊闷闷作响: “全有了。海莉全交了。她说有人诱劝她,和她说项目经理本该归她。 “那人说,若苏梨病了,最后建设段功劳就都还是海莉的。那人还许了一大笔奖金,只用她把饮料送到……” 顾慕飞道了声谢,摆了摆手。他现在并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听细节。他掂着高热的眉心,必须把手里厚厚的上庭材料看完。 他随手指了指,示意李恩佐在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先坐下。 办公室里除了顾慕飞翻过纸页,钢笔时不时划过重点,完全寂静无声。 李恩佐本就耐心缺乏,最不擅长等。眼下苏姐被绑,他刷视频也怪怪的。他抖完左腿抖右腿,坐下躺下又站起来,顾慕飞都完全视而不见。最后,李恩佐真没办法,只好撅起嘴,玩起了鞋带。 “铛——” 楼下的老爷钟又敲过十一下。 顾慕飞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他的手无声地抖了一下,强迫自己又写下一串备注。 交赎金的时间到了。 慢慢,老爷钟敲过十一点半。直到十一点四十,差十分钟十二点…… “boss!我回来了!” welsh大喊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顾慕飞当即站了起来,手支撑住桌面,脚向旁边转,像要迈出一步。可他一开口,只浅浅地问: “找到了?处理了?送到了?” chapter 81. 爱江山,更爱美人 welsh没能应声说话。 他大约用这一整个小时赶路,匆匆赶回,跑得太急,只能重重地呼吸。他感受到顾慕飞的眼神在追问,几乎要凭空烧起来,最后,他轻轻先点了点头。 就welsh这一点头,顾慕飞一想到苏梨的右手不会被碰,心口就松去一半。他反应过来,赶紧斟上一杯水。 welsh简单喝了两口,这才又拽出身后的那两只大行李箱。他利落地先放倒一只,双手拉开。箱子空荡荡的,他只掏出一整沓买卖票据,放上顾慕飞的桌面。 他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小钥匙。 这枚小钥匙银白色,崭新,一点被用过的划痕都没有。 “这是……?”李恩佐歪过身子,朝welsh手里探着头,专心看这把他从没见过的钥匙。 welsh把钥匙也拍上顾慕飞的办公桌。直到这时,他才掏出顾慕飞中午标记过的那张地图。 显然,地图被翻看过太多次,纸的边缘都被捏皱了起来。 顾慕飞垂下丹凤眼,只把记号大致扫过。 在地图上,welsh又新画了两个新记号,其中一个和他的标记重叠,都在哈德逊河畔,被用黑马克笔画了叉。 顾慕飞闷声道谢,挥手让welsh也坐。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震了起来。 未知号码。 welsh立即弹起,拿过录音与追踪器,示意一切准备就绪。顾慕飞按下公放: “苏苏?” “……顾大公子。” 电话里传来毫无起伏的女声,这次,居然是一口地道的中文。 不是苏梨? “让我和苏梨通话。”顾慕飞的嗓音陡然冷沉,打断电子变音,“我们说好——” “顾少爷,您别急。” 顾慕飞捏手机的手拱起弧度,手背青筋暴起。welsh与李恩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两个都清楚,顾慕飞最讨厌“公子”“少爷”这类称呼。 顾慕飞早早就创办自己的私募基金,要不是因为顾知霈拿苏梨和他对赌,他根本用不着顾家。 他日常和顾知霈也互掐咽喉,很难说这对祖孙到底谁更需要谁,也从没人异想天开,想这么称呼他。 “……苏梨呢?”眼下,顾慕飞两手压紧桌面,指尖按到发白。 “苏大建筑师累了。我让她先去睡。她现在……睡得很香呢。你要想听她讲梦话,也可以。不过……” ai的女声一顿。 “……我可没碰她。 “我想……做丈夫的,最惦记贞操这点破事。毕竟……” 电话里爆出一连串冷笑。 这笑声太过,ai不怎么盖得住,以至于透出了少许原本的嗓音。嗓音年轻、清脆又玩弄,到最高处,还得意地笑破了音: “……我对玩弄自家嫂子……没兴趣。” 顾慕飞的脸“唰”就冷了。 他眼看着李恩佐从沙发上窜了起来,而welsh三两步直冲过来。顾慕飞一只手暗暗拧着心口: “我说了,我必须和苏梨通话。” 他左手按平,指挥眼前的两个人都冷静,坐回去。顾慕飞的口气一丝都没变,像完全没听到刚才绑匪的话: “我刚刚按照你的要求,交付了两千万现金。若你仍想要一亿美金,别忘了,我们有过约定。” 没想到,电子音轻轻笑出了声: “……顾大公子,不必担心。等明天上庭,你还有许多机会,反反复复,来证明你的爱。 “我听说,唐家的血,骨子里就不肯专情;就算用情再深,也能关键时刻一刀割舍。是不是有句俗语,叫……‘爱江山,更爱美人’?” 顾慕飞矜起鼻子。这电子音笑得玩弄极了。 “顾大公子,明日,您还必须要点名上庭。我先暂代这位旧嫂子,祝您出庭顺利,如何?哈哈!” 电话挂断。 “boss!”welsh立即抢了上来,“这不对劲。难道,您五年前铲掉的闵州兴隆会,死灰复燃——?!” 顾慕飞却不以为然。他背靠上办公桌,单手扶住额头:“是谁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的烧还不肯退。顾慕飞都已经快习惯了,似乎体温常年保持在三十八度很正常,也没什么不方便。 “……为何,绑匪居然肯暴露了身份……”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忽然,顾慕飞猛地摇摇头: “错了。全错了。根本是我想错。” 他拧着眉,当即站直起身。 “我以为,就算弗里斯特-摩尔不完全想要赎金,我也猜到他们会拿庭审要挟,甚至——万不得已,我也愿意让他们随意要挟我。 “但…… “若这场绑架……” 顾慕飞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们早就决定……必然撕票。” “什么?!”李恩佐脱口惊叫,“这怎么会!苏姐……她是无辜的呀!boss!你必须救苏姐。你不能真‘爱江山不爱美人’——” 顾慕飞垂下眸,只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这双手悬空,此时有点微微发抖。 可也就是这双手,五年前,是他,为了给苏梨承诺,为了复仇,为了不让她和任何人再被黑道死亡威胁,他答应给市政当黑手套。 他负伤几乎要死时,亲手结果了前兴隆会会长、他生父唐权的性命。 从那之后,闵州再也没有能成气候的黑道。而他活着回来,只决心把这些都统统抛舍。 他说过,再活一次,要把扣动扳机都忘掉。 这样的他因为苏梨,过得平凡又幸福,有了一个小家,过了五年。 而弗里斯特-摩尔,居然能联合想找他报复的兴隆会,拿苏梨下手? 顾慕飞一言不发。 转而,他转身面向办公桌后,面朝书架。他转动一只他人连碰也不会敢碰、价动倾城的玉璧。 书架徐徐往两边让开。 办公桌后,露出一整排枪架:各式各样黑漆漆的枪械和弹药排列整齐—— 名义上,它们全部都是顾家特勤组用来保卫公馆的存枪,全部合法。 顾慕飞眼睛扫过,拿起其中的一把。 “太可惜了……”他喃喃。 枪身不怎么反光,但仅仅这一抹冷色,也映上他英俊的侧脸。 “……由不得我。明天,无论我怎么选,我都必须上庭。” ? ?哦莫。 ? 惹到太岁的后果很严重(不过m国这些都合法啦)。 ? 大家猜猜太岁要怎么平衡上庭和救老婆?今晚太岁和苏梨能不能大床上破镜重圆呢?(眨眼 chapter 82. 找到你了 曼哈顿下城,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 纽约午后的天色着实不好,灰沉沉的,只在最东边露出一抹晴光,全无圣诞气氛。法院大台阶外几乎人踩着人,一道缝隙也不肯留。 各大台的电视转播车都挤在一处,红蓝警灯交替闪烁,记者们像动物园里刚跑出来的狐獴,整齐划一,都抻着脖子往上城方向瞧。 “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长枪短炮“唰”地转了出去,闪光灯噼啪像暴雨。联邦法警们立即压了上来—— 漆黑的迈巴赫车队驶过警戒线,滑停进中央街,直到车里迈出一只定制黑皮鞋。 闪光灯把焦金的发丝照亮,也让顾慕飞看起来过分地白。他垂眸,漆黑的西服,宽肩窄腰,里面是白衬衣系黑领带,全无装饰。 他扫过一众镜头,转身拉开另一辆迈巴赫的后车门。蛇纹木拐杖轻轻触到地面。 “顾总!千岁华隆败诉就退出北美市场,是真的吗?!” 顾慕飞扶出一身白绢纱大鹤氅的顾知霈。 千岁华隆的特勤保镖们拥上来,黑压压几十号人将噪音和视线都隔绝在外。 顾慕飞搀扶着顾知霈,踏阶而上。 而弗里斯特-摩尔的原告代表,两名白发股东兼董事,带着中衍法律事务所也踏上台阶。 法院门口,原告和被告在门前照面。弗里斯特-摩尔的两人似乎笑了笑。而媒体摄像与长焦镜头远远直追上来,一刻也不放过。 对着镜头,顾慕飞深深回看了一眼。 紧接着,他跟上顾知霈,消失进法院。 这时,是下午一点。距离弗里斯特-摩尔起诉千岁华隆案开审,还有一个小时。 >>>>> welsh把panamera turbo s的速度放缓,往右打过方向盘,钻进西第七十九街施工区的高速路桥下。他熄火,把行政轿车停在阴影里。 一时间,车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到了?”李恩佐往挡风玻璃外看去。 这里是哈德逊河沿河步道的其中一段。眼下正在十二月末,步道上根本没人,比起芝加哥大学的冬季校园还冷清。 李恩佐缩了缩脖子。他来得不巧。今年纽约寒潮,格外冷,哈德逊河都结了冰,根本没什么好玩的,他来纯做牛马。 眼睁睁地,李恩佐看着大块碎冰从眼前飘过,顺流而下。 “真到了。”welsh简单回答。 welsh从中控里取出两只皮手套,快速戴上。手套箱里,welsh又取出每日佩戴的g17半自动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起来。 “你信boss。虽然ma’am只打来两通电话,总共也不到一分钟,但ma’am应该是在尽量透露自己的位置。 “boss显然听明白了。 “反正,昨天我按boss的要求踩过点。这天寒地冻的,符合条件的就一艘——” 李恩佐眼看着welsh把弹匣装回去。 “renzo,你和我按昨夜说好的计划行动,今天可和在闵州灰色地带的时候不一样。 “现在,boss的全部身家——” welsh向后拽了一下枪身,“咔”,上了膛。 “都在我们两个手里了。” welsh半天没再说话,李恩佐这才意识到welsh一直盯着他的身上看。 “……怎么?” “拜托……”welsh叹了口气,“你认真警醒点,仔细听到信号,立即集合……” 而李恩佐耸了耸肩膀,摊开两只手。 welsh又深深叹了口气,转而推开车门。李恩佐也跟着踏出车外。他的黑皮短靴踩过沙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噪声。 “稍后见。” 李恩佐点了下头,先行踏下草坡,迈上公园步道。 他可太清楚welsh为什么盯着他瞧,又啰嗦又叹气了。 他今天甚至都不必再加演技。李恩佐打开前置摄像头,抓过奶奶灰的卷发,带痣的眼梢一眨,给自己先抛了个媚眼。 他今天这一身装束,就是妥妥的上东区玩咖富二代。 他一身亮眼的奢侈品与潮牌,大logo套头衫配黑色铅笔裤。寒风里,他又用玳瑁墨镜与橙红针织围巾挡住脸。 他顺公园步道大摇大摆向下,越走越吹起了口哨。 公园步道下露出一座游艇船坞。 七十九街船坞并不大,一共五条浮水码头,停满了船。私人游艇冬季都被闲置着,此时顺着波涛摇摆,时不时与浮冰碰撞,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恩佐扶着栏杆,又看了少许。 这些游艇的吃水处都挂着一圈圈难看的冰挂。 是了。 李恩佐一把拉开船坞铁门,吹着口哨,继续往前走。 “站住!你谁?” 一只麻线手套把他拦住了。 岗亭里窜出个小姑娘,是个亚裔面孔。 和火爆的语气不同,小姑娘二十出头,黑帽檐下露出一张白白柔弱的桃心脸,嘴唇大概因为冻着,冻得发紫,扎一条马尾。 她身子相当瘦,深绿的工作服堆在腿上,被风吹得晃。她外面又套了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一看就是从法拉盛赶来、趁假期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还真是个挺俊的小姑娘。 小姑娘又往李恩佐面前挥了挥手: “码头冰封,整个船坞都关闭了,游客禁止入内!你,嘿,说你,没看到门上告示吗?” 小姑娘敲了敲围栏的铁丝网,敲得咣咣响。 可李恩佐愣了一秒。这不也是他最喜欢、最信手拈来的活吗?? 他两只眼睛亮了起来: mia be!(我的美人!)” 他伸出手。 “啥?!”小姑娘当即就把手往回抽。李恩佐只来得及摸上两只麻线手套尖,差一点就能拉住小姑娘冰冰凉的手: “你在这里打工?” “是……”小姑娘把他从头看到脚。 “太好了!”李恩佐当即推开墨镜,扯开橙红围巾。 他这张继承自母亲国际影星的俊脸露出笑容,吐出一团团白雾:“没想到,平安夜前我还能找到工作人员,谢天谢地。事情是这样。” 李恩佐双手插进口袋。 “你看,我入冬前带朋友们出海玩来着,结果今天要用钱包和驾照,到处都找不到。我想想,只能是落在自己的游艇上了。 “你也知道,我当时喝得太嗨……” 他皱皱眉,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我其实不太记得我停在哪个船位了。真头疼……” 李恩佐看着船坞里的船,抽出手,挠了挠自己的银灰色短发旋,“啪”,他的阿斯顿马丁车钥匙被蹭出口袋,掉在地上,正好掉在姑娘的脚边。 李恩佐赶忙弯腰去捡。 他一抬起头,嘴角弯弯,露出酒窝和两颗虎牙尖: “你这么漂亮,怎么在船坞打工?能不能帮我找找船? “你要是帮我找到钱包和驾照,我重金谢你。你要是愿意,和我加个联系方式,以后你可以和我出来玩。 “真麻烦。我要是再找不到驾照,就只能报警来拖船……” 那小姑娘越盯着他看,李恩佐就越傻里傻气地笑。小姑娘被他笑得往后退了半步,挑挑眉: “你跟我去,先远远认下是哪艘船,别靠近。” “好诶!”李恩佐高举起双手,“谢谢你!” 他脚步轻盈,紧跟在姑娘身后,吧啦吧啦还在比划着,说大学啊派对啊游艇啊的碎嘴子。 他趁换气,刹那间往回看了一眼。 welsh正摸下草坡,窜进游艇中间。 welsh今天换了一身新装束。他脱下了往日里的黑西服套装,换了一身白运动衫白长裤,和游艇们彻底一个颜色。 趁李恩佐往前走,他绕进码头里最中央的分岔。就在他视线可及,一艘中型尺寸的私家游艇停在最尽头。 只有这艘船如boss要求,船身光滑,吃水线连一点冰都没沾。 welsh俯下身,摸了摸枪托,稳住呼吸。 十三年前,要不是boss救命之恩,不惜贴钱,把一心金盆洗手、却被闵州兴隆会逼做杀手的他和全家都捞出来—— 他都不知道死在哪里。 welsh贴上游艇,腰一转,直接侧翻进了船舷,匍匐往前。他遇到窗就稍微抬起点头,一只眼贴着窗往里看。 窗户都贴了膜,他几乎看不清。 他一直贴到主船舱的窗前,终于,嘴角向上一挑:“gotcha(找到你了)。” welsh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锁具,探进锁孔。锁头无声地一转。他这才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墨镜,先戴稳。 他撞开舱门,按下通讯: “boss!” “目标866.89。”男中音淹在风声里,低喘了一声,极尽冷淡,“风向西偏北22。水面风向正西11。流速2.44。就位。” 苏梨脱口惊叫: “——慕慕!不!有炸——” 瞬间,船舱里亮如太阳。 “噗。” 苏梨只听到闷闷的一声,像蜜瓜炸裂。她早被人捂住了眼睛,当即摁在地上。 步枪子弹一刻不停,飞进哈德逊河。 而上诉法庭里,顾知霈抓紧手杖。 “法官入庭。诸位请起立!” ? ?苏姐强势回归!放心后面苏姐不会再“出走”了。而且,苏姐还带回来一个小秘密~~~ chapter 83. axmc.338 一瞬间,苏梨只感觉世界完全白了,光像太阳,把整艘船都吞了进去。 完了。 但至少,她和慕飞到最后,还在一起…… “慕——” 苏梨揪住扑在身上的衣物,体温把她完整覆盖过来。一只大手立即盖住她的眼睛。她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的后背狠狠撞上木地板。扑上来的力道让她又擦出一段距离。她脱口痛叫。 但没有……没有别的痛?她的手和脚还好好地连在身上,也没有火焰烤上皮肉的扎心。如果是炸弹的话—— 压在她身上的体温当即弹开,冷意闪得苏梨周身一缩。紧接着,毛茸茸的羊绒料子盖到她的身上,像件大衣。 熟悉的暖木香立刻钻进她的呼吸,让她松了口气。 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还没放。她的指尖也还揪着起身的那个人的衣料。 “ma’am。” 苏梨的眼眶簌簌地涌出泪水。 “没事了。但请您务必不要睁眼。我现在护送您去与boss汇合。” 原来不是慕飞,是welsh。难怪,她刚才被扑时没有先闻到熟悉的香,她的肩胛也还被擦得火辣辣地痛。 但来的不是慕飞,太好了。 苏梨闭紧双眼,鼻子磨蹭着,贴上大衣领。 她一口一口吸着,泪水倒灌进苏梨的喉咙,让她全身发抖,发不出声音。她咽了口唾沫,才挣出一声: “……我身上……有炸弹。他们为了引慕飞过来……” welsh这才看向苏梨的胸口。苏梨的薄衬裙被粘了一块灰色的橡皮泥,像工作牌。 橡皮泥里露出一点雷管。 c4,电子遥控炸弹。 welsh一把撕下,这可不是一般黑道能搞到手的。 他从苏梨的身上转回头,手还按在枪托。铝镁致盲弹的闪光一瞬即逝。他冲进来时的舱门还开着,对门玻璃上多出一粒弹孔。 就在两人不远处,高大的男人躺在地上,看不到头。粉色的血随河水摇晃。男人的大手平摊开,一手握着g17手枪,另一只手心躺着一枚小遥控器。 welsh捡起遥控器,把c4换进这只手心。 “ma’am,请您闭紧眼。我们先走。到车上我再给您松绑。” 苏梨点点头,眼睛闭得紧紧的。既然不让她看,她就不看。她感受到welsh用大衣将她上下包裹,两只手隔着大衣发力,把她往怀里一滚。她离开地面,被整个横抱起来。 冰凉的冬风一下子扑上她的脸。 好清爽。 苏梨缩了缩身,揪紧裹着她的大衣,又嗅了嗅。 她的脑子迷迷朦朦的。她听到welsh轻轻敲了三次耳麦。而她正在被抱着,颠簸着,一步步被往草坡的顶上跑。 她要回家了。 而快走到船坞尽头的李恩佐霎时按住耳朵。他拽起船坞小姑娘,迈开长腿,撒丫子就往船坞外跑。 “你干什——?”小姑娘尖叫。 “轰!” 两人双双扑进岸边的草地。 烈焰从一排游艇的最里面炸出来,整条哈德逊河似乎都亮了。油火带着碎片飞溅,落进水里。几乎立刻就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消防车警笛声。 浮水码头上烈焰通红。 震风掀起小姑娘的鸭舌帽沿,露出一张年轻不经事、干净秀气的脸。火在她的瞳孔中熊熊燃烧。 李恩佐只回头瞥了这一眼。 他顾不上浑身泥土,蹬上草坡,大步跑向公园步道的树林。寒风灌进他的嘴,像要撕开他的肺—— 他不怎么经常运动。李恩佐捂着左肋,跑过一整个街区,看热闹的车渐渐稀疏。他实在跑不动了,只好扶着一棵树,“嘶哈嘶哈”地大喘粗气。 panamera缓缓停在他的眼前。 “上车。” “靠。来这么慢——” 警笛擦肩而过。而panamera掉转过头,扬长而去。 >>>>> “法官入庭,诸位请起立!” 终于到了两点正。顾知霈来回摩挲着手杖,眼看三位老态龙钟的黑衣法官带着三四位年轻的法庭助理入席。他能听懂的英语有限,旁边的林秘书处赶紧同步翻译给他听,让他跟随着全体起立。 法槌敲了敲。 大家又都窸窸窣窣地落座。 “原告与被告代表人是否均已到庭?”主法官发问。 “法官大人。” 顾知霈抱紧手杖,颤巍巍站了起来。林处搀扶着,把话转成英语: “被诉方原代表人因不可抗力突发状况,无法亲临。 “一小时前,我方已紧急向法庭申请变更被诉代表与休庭,并申请原代表远程视讯,陈述缺席理由。” “法官大人,我强烈反对!” 法庭另一端,中衍律所合伙人夏衍立即傲慢起身。他的深蓝西服干净得像刀: “上诉法院程序极其严肃,千岁华隆方突然变更代表并申请延期,这是对联邦司法程序的恶意拖延!” 话音才落,千岁华隆的法务长一身简洁灰西服,挺身而出: “法官大人,事关二审程序正义,请特许我方原代表视讯陈述。” 主审法官侧过头,和身后的助理低语了几句,随后点头示意。法庭大屏幕上,只又过了一秒,顾慕飞现身。 他的背后是铅灰色的天空。 主审法官皱起了眉:“顾先生,请给出你缺席的合法理由。” “法官大人。” 顾慕飞似乎紧紧贴在哪里,轻声喘息着,但他语气坦诚: “实际上,就在与弗里斯特-摩尔方开庭前两天,我的妻子被恶意绑架。 “半小时前她刚刚获释,我方就此确认弗里斯特-摩尔方涉嫌干预司法、破坏一审结果的刑事证据。” “什——” 整个法庭炸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反对!” 夏衍面色骤变,双手按上桌面: “这是千岁华隆方毫无根据的一面之词!这里是巡回上诉法庭,不是刑事审理!” 他试图用咆哮盖过骚动: “被诉代表顾慕飞无故缺席,并在法庭散布刑事谣言。我要求法官立刻驳回千岁华隆方的变更申请,宣判上诉无效,维持一审原判!” “夏律师,请注意措辞,弗里斯特-摩尔方反对无效。” 主审法官冰冷地敲击法槌,重新看向屏幕:“顾先生,上诉法院不审理刑事犯罪,绑架不能作为二审延期的法律依据。” “我知道,法官阁下。”屏幕里,顾慕飞脸色纸白,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无名指上的翡翠婚戒:“所以我今天并没打算出庭。” 夏衍的身子猛地一晃,刚要反驳,原告席上的顾知霈却不紧不慢,用手杖顿了顿地面: “法官大人,就在美东时间昨晚,千岁华隆董事会一致书面决议——顾慕飞因个人原因被即刻革职,被剥夺集团北美执行总裁及执行董事两职。 “在集团新任北美执行总裁被任命前,诉讼将由我,顾知霈。” 九十岁的老人挺起胸膛。 他的中文声若雷霆,缓缓充盈起整个联邦法庭。林秘书的翻译也跟着字字铿锵: “我是千岁华隆最大实际控股股东、董事会负责人、常任董事长,从现在起,由我亲自代表被诉方出庭。 “千岁华隆几十年来的核心合同均由我亲自审驳。 “法官大人,我已到庭,千岁华隆没有放弃审理,一切程序完全合法。” 霎时,夏衍和弗里斯特-摩尔的两名股东脸色苍白,齐刷刷看了过来。 而屏幕中的顾慕飞轻哼一声: “法官大人,我虽然不再代表千岁华隆,但我作为一审利害关系人,将以个人名义向合议庭呈递一份《紧急欺诈警告》。 “我妻子苏梨被绑架的三十六个小时里,绑匪受人指使,暴露核心目的并非勒索,而是逼迫我放弃一审中被弗里斯特-摩尔隐瞒的反授权条例。” 法务长极其默契地起身,配合顾慕飞的话,将两支银亮的录音笔呈递给了下方的法庭书记官。 顾慕飞的语气霎时冷沉,像低气压横扫东海岸: “相关证人艾隆·阿斯特先生与海莉·约翰逊女士随时可接受fbi问询。 “录音笔内包含对方试图隐瞒一审反授权条例,并以一亿赎金要挟干预二审的直接音频。 “我们正式请求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权,在二审前,发回移交一审,彻查司法欺诈行为。” 旁听席上彻底炸了。 法庭后方的各大记者躁了起来,笔“唰唰”划过纸面,声音甚至盖过人群议论。彭博社与路透社的速记键盘敲出火星,纸条在人们头顶上传递,新闻助理撒腿就跑出门外。 就像,虎鲸们突然发现屁股后面冒出只小海豚! “肃静!肃静!!”主审法官的法槌都快敲烂了,“再发出声音,统统按藐视法庭罪羁押!肃静!!” 法庭再度陷入死寂。 主审法官歪过身子,和身后几位常春藤法学助理以及两边的法官低声讨论。 几分钟后,老法官抬起头,眼神看谁都像看死人: “因涉及一审潜在的法庭欺诈,新呈递材料尚待合议庭检阅。本庭行使最高裁量权——今日口头辩论紧急休庭!” 法槌重重落下,仿佛断头台的铡门“咔嚓”砸了下来: “圣诞节后,本案将发回地区法院重审,时间另行通知。 “闭庭!” 视讯结束。 顾慕飞扣下平板。 他膝盖已经跪到麻木,寒风扫荡,早把他吹到透心凉。他仰望着天空,从心底里深深叹出一口气。 七十九街码头警笛呼啸。他一只脚蹬住墙根,指尖离开扳机,着手拆下axmc.338长狙嘴的消音器。 ? ?axmc.338是精密长狙哦。顾总890米狙这一下真是为救老婆掏出老本行…… ? 安心,百分百正当防卫。 ? 庭审我真的写麻了呀(对m国二审法庭的教条主义骂骂咧咧),但顾家大获全胜! ? 你们觉得顾总会怎么跟老婆“邀功”这件事呢?(捂脸) ? 小剧场: ? 顾慕飞:开除我。 ? 顾知霈:???你认真的? ? 顾慕飞:对。开除我,剥夺我除股权和普通董事席外的一切职位,立刻,马上。 ? 其他董事:啧啧啧还是老董事长下手狠,孙儿生不出重孙,说踢就踢……北美执行总裁是不是能轮到我了? ? ——— ? 谢谢宝宝们的追读和票票哦。拨开云雾见月明,甜甜甜加载进度99%! chapter 84. 白色圣诞 “哈……” 冷不防,顾慕飞的膝盖点上地面。 他喘出这口气,身上早被风沁到透了,却浑然不觉得冷。高烧带着他的体温蒸发,他心里却像突然升起一团最明亮的火焰。 现在,事情办完,他的苏梨在等他回家了。 他手扶住墙,转过来上半身倚靠住,挺直起身。 他冷笑。十二月的纽约,天空开始飘落雪花,落上他的白衬衣。他伏地待机拢共半个小时,又应付法庭,果然还是太勉强。 但厚衣物只会影响狙击的准度。 顾慕飞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羊绒外套,穿回。驼色的衣边扫过定制黑西裤的大腿。他压低黑色的棒球帽檐,焦金的发丝只露出一点边。针织的黑围巾还是苏梨买的那条,围过他的下半张脸。 顾慕飞抓起围巾末梢,甩过肩膀,看向地上的黑提琴包。 他脚尖往前迈出半步,勾住包带,一扬。趁包悬空,他伸手一夺,把中提琴盒背上肩膀。 他沉沉眼神。 现在,他应该模样青涩,看起来和曼哈顿上西城音乐学院的学生一模一样。 顾慕飞摸出银亮的小钥匙,打开屋顶门,踏下楼梯井。 苏梨在电话里反复强调不要他来,他猜,一定有原因。苏梨这女人,关键时刻从不避讳欲望,她逃不掉要他救,就会直白开口要慕慕救,半点不会羞涩。 苏梨也许发现了什么,不能直接和他说。他若正面冲进去,很可能既控制不了绑匪,又无法确保苏梨安全。万一—— 狙击这个答案就在嘴边。 他不能让welsh替他击杀劫匪。他甚至庆幸自己有个小毛病: 但凡学过的东西,不管多讨厌,他一样也不会丢下。 扣动扳机也一样。 顾慕飞踏下楼梯的脚步又再轻快了些,整个人像要飞起来,公寓楼道里回荡着他的呼吸和脚步声。他用最后一点理智控住步伐,低下头,假装沉稳过街,不让自己显得太可疑、太心急。 直到,他猛地拽开小迷你的车门,把提琴盒子整个扔了进去。 从他伏击的西七十二街到顾氏公馆,只要开十分钟。 整个曼哈顿开始大雪银白,慈善机构摇起铃铛,在路边合唱起颂歌,中央公园完全一副白色圣诞气氛。 顾慕飞把车停在路边,拎起提琴盒,冲进公馆外门。 “先生!”徐管家急急追下台阶。 “关紧院门。”顾慕飞丢下话,“施林格医生到了吗?” “他还要五分钟。先生,听说七十九街的船坞大火,整个西曼哈顿交通都堵了起来——” “从此刻起,公馆禁止访客。”顾慕飞解开围巾,连帽子和外套都丢进徐管家的手心,“如有记者或fbi上门,通知我。” “先生,fbi——?” 顾慕飞旋过步伐,拎着提琴箱上楼。 比起来,无论从联邦上诉法院还是从七十九街船坞赶回,他的距离都最短,外公和welsh都不可能比他更快。 顾慕飞松手把提琴箱整个丢上办公桌,两下拨开卡扣,把axmc.338飞快组装起来,放回枪架原位。 枪架在他的面前闭合。 “先生!少夫人,少夫人回来——” 顾慕飞乱步奔下楼梯: “苏梨!!” 公馆门厅里,苏梨整个陷在顾慕飞的大衣里,被横抱着。雪片在她的手边纷纷融化,她微闭着眼,只感觉自己被从一个泛泛的怀抱接进另一个怀抱,抱得严丝合缝,贴身那样紧。 慕飞怎么这样烫。 她闻到木香矜贵又傲慢,明明透着拒人千里之外,可又完整地把她包裹下来。 熟悉极了。 “你……?” 对比顾慕飞的体温,这嗓音冷,只追过来一个字。 苏梨想睁开眼,想抬手,想抱住这对她思念了两天的肩膀。她手心里汗津津的,却根本不听使唤,没能抬得起一点。 她嗫嚅出一声:“慕慕,心口疼”。 她的语音全黏在一起,也许根本听不清。她歪了歪头,贴着白衬衣的胸膛,向下滑了滑。 她的腰往下坠,一直碰到男人顶上来的膝盖。 恶心。好难受。想吐,吐不出来。 “怎么回事?” 她贴靠着的胸膛冷声,透满惊惧的颤。 “boss,我们护着ma’am才离开码头,按计划绕远,走的九十六街,那时ma’am就说喘不上气、有点恶心。 “当我们横穿中央公园时,ma’am开始半昏半醒,还发起抖。我一刻也不敢停。 “刚才ma’am似乎连呼吸也…… “而李恩佐一上车就给ma’am取去一点血,让我把他放在中央公园。但他离开前也没说过哪里不对。我不知道是否——” 苏梨只觉得冷,往温暖处又缩了缩,努力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些。她似乎只想就这么停下,停泊在这里,哪怕,慕飞就这样永远抱着她。 可她的身下飞快走动、颠簸了起来。 她听到衣物的窸窣声,知道welsh无声地跟上,知道女仆们都紧跟在最后面。她听到“喵喵”的叫声,知道提提在几双腿中间追着她。 她只感觉到顾慕飞两只手抓紧她、横抱着她,枪茧深贴着她的肉,一遍又一遍,把一个劲往下坠的她往怀里搂回来。 顾慕飞滚烫的心跳滑远,又近回来,近了更多,过热的呼吸远远近近,紧贴着她。 直到,她听到顾慕飞踹开门,她身子软绵绵陷进丝绸,陷进她熟悉的海风柑橘气味,陷进大床。 “……苏苏?” 她歪向一边,手张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呼吸着。 “苏……” 周围的吸气声低低连成了一片,显然大家都慌了。苏梨像飘着,只感到床被压了下去。床边的男人猛地扑了上来,这重量与热量跨过她的腰,双膝就跪在她的面前。 顾慕飞扯起她的手,滚烫地压住她的脉搏,让她抵上男人烧起来的心口。顾慕飞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 垫枕被拽了过来,苏梨柔柔地向后仰起头。 这枚带枪茧的拇指蹭过她的唇角,试图让她吞吐出一口一口根本呼不出来的气…… “苏梨?……苏苏?!” 冷冰冰的嗓音彻底断了线,第一次燃烧了起来。 慕慕。她好想回一句慕慕。 “苏梨!!!” 顾慕飞扯紧这只冰凉的手,五指颤抖着紧扣。他另一只手拨开苏梨胸前的碎发,按上苏梨的胸膛。 苏梨整个人发白,像在化成光、要飞散。她嘴唇发紫,胸膛根本没在动,她根本没在呼吸了。 不行。他不许。 顾慕飞深深吸进一口气。 他整个人倾俯下来,抬起苏梨的下颌,嘴唇贴上去,硬把自己这口气压进苏梨的唇。 chapter 85. 如果许一个愿就必须还一个愿 ——苏梨,他认真算过了,苏梨,苏梨知道他从来算无遗策! 他顾慕飞和苏梨五年,哪怕黑道布下暗杀,他也从没让死亡近过苏梨的身!他怎么会,怎么会护不下苏梨…… 他求,求他的苏梨快睁开眼看一看,看一看他。 他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命,不信人死后有灵。苏梨曾笑他唯物。偌大世界,他只信苏梨和自己。 可倘若,如果,他现在开始求,求漫天神佛,求他的母亲和妹妹能在天上,帮一帮他…… 如果许一个愿就必须还一个愿,那就拿他的命去…… ……他跪着,呼吸一声一声地发颤发抖,被他齿缝里的呜咽扯碎变了形。床单被压皱,跟着沙沙地响。 ……绑匪……在闭庭前,他们没道理动苏梨一根手指头。他顾慕飞才是绑匪要反复折磨的人,法庭就是苏梨最大的保护伞…… 他一遍遍念给自己听。 开庭前苏梨被盯得严,他没有机会下手。可他已经第一时间救出苏梨,苏梨应该—— 但若…… 若他还不够早。 顾慕飞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他的目光移不开床上完全纸白的人。苏梨的脸上晶莹反光,沾满他的泪。这双嘴唇被他慌不择路人工呼吸过,朝他开启一点,终于吐出气若游丝。 苏梨说心口疼,他不敢乱按。 若对方……急切报复,不惜自毁长城,给苏梨提前喂毒、提前撕票。 ”徐管家——医生呢?!施林格在……李恩佐——?!” 苏梨被攥紧的手骤然一空。 “boss,李恩佐在中央公园半路下车,他说要赶去集团收藏品总库,恐怕一时——” 徐管家冲进主卧房: “施林格医生带着团队到了!” 公馆主卧房从没有挤进来过这么多人。 各种颜色的头发密密麻麻地起伏、来回穿梭,而顾慕飞步步后退,让出所有位置,一直退到主卧房最尽头的角落,直到他的后背撞上墙板。 在他和苏梨之间,医生和护士匆匆跑进跑出,推进来各式各样他从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仪器,挤到床边。 大床的床帏被好几只手乱哄哄地放了下来,他只能远远看到苏梨的一只手。 手垂在床边,颜色青白。像极了他十岁时跪在母亲床前,看母亲咽气的样子。 而护士抽出一枚留置针,摸过苏梨手腕上层层叠叠亮银的伤疤,从青紫的血管扎进了小臂。 苏梨没有反应。 顾慕飞的肩膀无声一抖。 她一个连打疫苗都害怕,要捏住他的手指,别过头忍哭的人。 顾慕飞一手胸前环抱,阴影里紧掐住另一侧手肘的肉。他的手忍不住深深盖住下半张脸,把紧抿的嘴唇都盖了起来。婚戒被他的体温烘到烫,抵在唇角。 “心电监护。”施林格医生冷酷催促。 几位护士弯下腰,在床帏后忙碌起来。顾慕飞只听到丝绸衬裙被剪刀剪开的破碎声。 “现在抽血化验未必来得及,而且要是加重症状……”另一位医生凑向施林格医生耳边,“……好。我这就去实验室。” “囡囡!” 顾知霈终于从法院那边赶了回来。顾家的团队紧跟着,老人伸出手,都给拦到了卧房外,自己冲了进来。鹤氅绢纱簌簌地响,顾知霈腿脚不利,磕绊了一步,被徐管家一把搀住。 外面大雪,顾知霈眉毛胡须都还沾着碎雪花,胡子尖银白,湿漉漉地贴上黑织金袍前襟。他佝偻的身子压上手杖,掂起两只脚,越过护士和医生们,往床上迅速看了一眼。 他脸颊冷了半秒,目光当即往屋里找。 在壁炉的最后,顾慕飞完全消失在人后阴影里,脸色纸白,没有表情,沾着干掉的泪,只露出两只丹凤眼。 这两只眸子随着人群来回走动而闪烁,阴晴难测。 而顾慕飞身旁,welsh就像一尊高大的雕像,同样全无表情,垂着手,默默守在旁边。 顾知霈转回头。他已经不想追问顾慕飞究竟做了什么,才能把囡囡带回家。 他推开徐管家的搀扶,紧接着迈上几步,凑近床侧正拧着眉、一心读心电结果的施林格医生。他把声音压到最小: “大夫……” 徐管家用英文跟了上来。 “我的宝贝孙女,她……?” 施林格医生两手扯着心电纸,鼻尖汗湿透了,眼镜滑了下来。他头也来不及抬: “病人血压过低,室性早搏,而且已经出现了短暂的窦性停搏。 “……也就是说,她心跳时快时慢,心律失常。我们不能放松。” “啊……” 顾知霈往后顿了顿身,往床上又再看了一眼。苏梨的模样被护士们团团围住,看不真切。 顾知霈低下头,不敢再往房间远处瞄一眼。 “老爷子,病人病因不清晰,我和同事不敢轻易给药。 “我已经派同事送血样回实验室,但出结果最快……也要四小时。我们现在只能观望,控制心率,保守治疗。 “兴许,病人年轻,又一向健康,能自发好起来,也不是……” 医生的手离开心电纸,在白大褂前迅速画了个十字。 “但愿,不要……” “嘀———” “医生!心搏骤停!!” 卧房最后,顾慕飞纵了起来。 welsh死命拽住他的两只手臂。 施林格医生的音量成了全屋最大,盖过心电尖锐不断的报警:“除颤!” 医生一把扯掉胸前的听诊器,纵进床帏里。 “砰”的一声,像拳头闷闷撞上心口。 “嘀———”报警声没有停止。 按压的响动闷闷传出来。上下。上下。 卧房里像卷起白色的浪潮,像陀螺,加速、绕着大床旋转、模糊起来。除颤被递了进去,长嘀声恢复成一下一下微弱的嗡鸣…… 卧房套间的门被一把推开,撞上墙板。顾家的团队自动分向两边,李恩佐后脚追上前脚,灰发扬起来,玳瑁眼镜也乱挂着。他气也喘不上,人还没到,声音先至。 他用尽最大的气力喊: “——地高辛!地高辛!质谱仪结果,他们用了地高辛!” 施林格医生探出头,浑身被汗水浸透。他冷静指挥:“继续体外起搏!静脉注射阿托品!快准备地高辛抗体和利多卡因!查血钾!”…… 顾慕飞夺门而出。welsh紧随其后。 ? ?爱一个人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无神论者求遍漫天神佛? ? 这只有今晚的顾总知道了。 ? 不过,甜加载进度100%。 ? 下章是真正的团圆,我保证。 ? ——- ? 特别感谢@百分百黑巧投喂的月票~ chapter 86. 一丝不放 直至深夜。 卧房里只剩一盏床头灯稍稍亮着,被调到最暗。石灰石壁炉岿然不动,火光噼啪地摇摆。 苏梨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一道缝。 她身上像被人来回打过好几拳,心口里尤其痛。她还在船上,在绑匪手里,他们打过她……? 她的身子骤然蜷缩在一起。 “嘶……” 留置针蹭到被子的边缘,刺痛感让她乍然清明。 透明的液体冰冰凉,正流进她的手臂。 她松了松身体。 身上很暖,丝绸也很舒适。苏梨的视线聚焦,落上床顶繁复的、镂空浮雕的橡树叶,鸽子叼着橡果,她不知看了多少遍。 她手边的床帏露了一线,白色薄纱扫进来一点。她听到重复的“嘀”,“嘀”,像叮咛,小声地循环…… 她鼻腔里,全是海风柑橘的气味。 丝绸擦着她的皮肤。她全身赤裸,被仔细裹在鹅绒被里。 记忆一点一滴回流,补回来。 被抢救的那短短几十分钟,她的意识好像一直浮在身体之上,冥冥之中向下看。 没人知道她感受得到、听得见。 她感受着顾慕飞坐在地上,一根一根摸着她的指尖,听他嗓音冷得透心,强撑着冷静: “……等她醒来,我会告诉她你帮过忙。……多谢,阿斯特。” 又过了少许。 “……周一?”顾慕飞嗓音闷得发紧,“……告诉你太太,苏梨能用电话时自然会拨回去。” 她还听见,施林格医生临走前叮嘱,转运医院风险更高,居家设置icu更妥当,医生护士都在公馆驻扎。除此外,任何人都不许让她心情波动。 最后,趁她神志一丝清明,趁人群纷纷走开,施林格医生悄悄拿来一纸报告,俯在床头,压低声音问: “夫人,事关隐私。我必须向您先确认,您是否同意我告知先生……?”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先涌了出来。她笑了笑,摇了摇头,请求施林格医生替她保密。 她回头会亲自去取报告。等法庭胜诉后,她还准备了另一样礼物,想一齐给慕飞一个惊喜…… 她的手一点一点挪上小腹。 隔着床帏,她又听到好几声好像手机嗡鸣: “……法务长? “……嗯。你和fbi这么说。” 这嗓音远远的,极尽冷沉,尽在执掌,和那一声发自肺腑燃烧起来、脱口而出的“苏梨”比,多么…… “……一亿美金不现实。我劝他们接受两千万美元现金,绑匪同意,放了人。这之后的事,我不知情。 “……苏梨不接受询问,这是医嘱。她两三星期内都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 “慕慕。” 苏梨蠕动嘴唇: “心口……” 话音当即中断。 苏梨的头歪向一边,静静呼吸。房间里寂静,也许过了一秒,也许过了一世纪那样久。 紧接着,脚步声向她扑了过来,甚至慌乱。 从床帏缝里,苏梨先看见一只手,惨白,连带着紧握住的帷幕一起发抖。 “苏……” 嗓音低沉,不着力,像在许愿。 紧接着,这只手把床帏果断撩了开,露出一张清瘦不少、纸一样白的俊脸,背着雪夜幽光,丹凤眼朝她凝凝俯瞰。 “我在。” 顾慕飞坐向床边,弯低身子。 这双眸子还定在她的脸上。 苏梨感到一只手无声摸索着,隔着被子,环绕上她的轮廓:“你嘴巴起皮了。渴了?医生不让你先吃饭。” 苏梨微弱地点点头。 顾慕飞又站起身,一只水瓶早放在了大床边。他看起来心情糟糕透顶,可又意外像难掩狂喜:他的唇线抿得深紧,唇角一点柔光,却微妙上翘。 顾慕飞往水晶杯里倒了五六成深的水。从另一边跪上了床。 苏梨往他的方向倾了倾。 顾慕飞的两只手心温热,抱上她的肩膀。苏梨只觉得他的手滑下肩胛,滑向她和床单间严丝贴合的后背。顾慕飞贴靠着她的皮肤,两手按住她的后心,动也不动,就这么……停了半秒。 一时像无人呼吸。 下一秒,顾慕飞把她往上扶起。苏梨的心口还贴着心电贴片,线双双刮过顾慕飞的衬衣。 苏梨任由顾慕飞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后被塞进两只软枕头。她的长发被汗浸过,软簌簌的,依上顾慕飞的胸口。顾慕飞这才伸手,递上水杯。 苏梨的唇轻轻沾到水。她一点一点啜饮、慢条斯理地吞咽着。 她能感受到顾慕飞瞧着她吞咽,目光一丝不放。 苏梨就这么慢吞吞、暖融融、一口一口,喝掉大半杯水。 水含在她的唇齿之间。她悄悄翻动舌尖,滋味就凉沁沁的,充盈起口腔。 她从来嫌水寡淡,宁可喝苏打水、喝茶、喝咖啡、喝黑比诺葡萄酒……但此刻,水的滋味,明明依然没滋味,却从没让她品得这样久过。 她在家里,没有人劈头盖脸硬要灌她,没有人催她,只有顾慕飞的眼睛深沉,紧黏着,看她吞咽,一秒不放。壁炉的火光忽明忽暗,照亮她拱起来的被子一角。苏梨往身边的胸膛上再靠了靠,转过头。 床帏中央,她能看到窗外。曼哈顿的夜晚深蓝,飞过漫天大雪。 顾慕飞的手搂紧她,枪茧粗糙,抚弄她的肩膀: “还要么?” 苏梨这才意识到她把水杯喝空了。 “要。” 她湿润的舌舔了舔唇尖。 顾慕飞没有放开她。他刚才上床前,早把水瓶也一起拎到他的那一边床头。他让苏梨自己端好杯,凑得离他再近些,免得洒。他一手搂紧她,另一只手平稳伸展开,拎回来水瓶。 澄澈的水冲进来,眼看又要满到五六成深。顾慕飞的肩膀似乎一抖。 苏梨看着水,咬着唇肉。 她趁顾慕飞被她结结实实占据、搂着她倒水,她一手不老实,摸上从来系得禁欲的白衬衣领,指尖当即挑开顾慕飞锁骨上的第一颗纽扣。 “太太,医生可说了,”他提起喉结,硬转开眸子,“清心寡欲。” 但这人,语气冷冰冰的,多了一抹庆幸的调侃。 苏梨才不管。她直接拽开白衬衣领。床头昏暗的光里,顾慕飞的胸肌与肩之间还是漂亮的一道窝,随呼吸微妙地起伏。 只不过,在肩窝里,他皮肤透出晕开的淤紫与深青,巴掌大小,像血管被整片震碎一样,明显得不行。 ? ?宝宝们上次品味一杯水的滋味……是什么时候呢? ? 最基础的东西,反而最经常被忽略呢。 ? 但是顾总这次是被老婆结结实实抓包了呀。 chapter 87. 从这颗心到那颗心 “……哦。” 顾慕飞放回水瓶。他随手拉回衬衣,抿了抿唇,眯起丹凤眼,像在组织语言:“就是……” 苏梨的手指压上他的唇。 她早知道。她不需要听了。绑架的事、破杀戒的事,两千万美金又或者一亿美金,现在她回到家,怎样都…… 隔着衬衣,苏梨的手盖住那块淤紫。体温源源不断透上来,发烫。显然,顾慕飞还在发着烧。 “慕飞。” “嗯?” “我知道,你一定能听懂我的暗语。” 而怀里的顾慕飞只是轻轻呼吸:“嗯。” 苏梨啜饮着水,慢慢回忆起来: “……五年前,我说‘不要让我等’,不想让你做黑手套,回不来。 “你当时回答我,说要年年和我早春看梨花。那时,我们就在闵州的海边……” 顾慕飞一丝一丝地玩弄着她的头发。只有顾慕飞记得,她当时哭得撕心裂肺,“不要让我等”,就在水边。 苏梨一开始听到水声,也以为是药物幻觉。直到过了一夜,地面还在轻轻摇摆,她这才敢确定自己就被关在不大不小的一艘船上。 她听了一整夜浮冰摩擦船、与船撞击,于是她第二次通话时故意晚开口两秒,争取让顾慕飞也听一听浮冰声。 她想起她“骗”顾慕飞闪婚,又隐婚躲着顾知霈、躲着顾慕飞、躲着顾家。她好不容易答应顾慕飞出来度假,只因为顾慕飞说加勒比没人认识他。 他捂紧她的眼睛,坏极了,让她伸出双手,磕磕绊绊才走到居斯塔维亚的港口。 这位全闵州都闻之色变的太岁一松手,退开两步。阳光下金发闪耀,顾慕飞笑得像小学生展示奖状,把早就停好的riva 88游艇献上给她。 他闷闷地说,生日礼物,叫celene号,没人看得明白,不妨碍隐婚。 苏梨摔碎起航的香槟,她眼看着顾慕飞牵她上船。她压着阳帽,看顾慕飞在飞桥驾驶,看他带她驶进天水一色的加勒比海。 她第一次尝试海钓,等了足足一小时,才钓上一条小小的、亮晶晶的、红艳艳的鲷鱼。 她把鱼摘下鱼钩,蹦跳起来秀给顾慕飞看。一只海鸥低空掠过—— “呜呜!我的鱼!” 顾慕飞气得追下飞桥。大约本能让他觉得海鸥听不懂人骂,他竟脱口,现场叫出三声“布谷”。 他送她名为celene的画,送她名为celene的船。 闵州太岁这样傻。 可这么傻的顾慕飞知道,在纽约港,只有哈德逊河会寒冬结冰。而哈德逊河上总共就三座私人游艇码头。 “慕飞。”苏梨的第二杯水也喝到见底。她双手摩挲着水晶杯:“如果不是今年恰巧寒潮,河水结冰,封了港。我是不是已经……被送到公海……” 她的肩膀被温热的掌心搂紧。 顾慕飞语气冷抖,说不清楚宽慰她还是宽慰自己: “苏梨,你从不放弃。 “而我……我只要懂得你的话,天涯海角找到你。 “施林格医生和医疗团队都给你用了最好的药,你会很快好起来。等新年过后,你会恢复得足够好,和原来一样。 “你会陪我上庭。所有的一切,都有审判。” 苏梨的眉心忽然热热的,他的唇凑了过来。 “……苏梨。只有一件事。” 他贴着她说话,声音沉了下去: “……我希望你记得,我今天把全部都剖白给你……” 苏梨眨了眨眼。 她不明白,怎么突然…… 顾慕飞的热量辐射上来,两只手抱紧她的后背。她被轻柔地平放进床,留置针和心电贴片都被衬衣和被单刮过,簌簌地响,像某种提醒。 顾慕飞的身子一僵。 空了的水杯从苏梨的指尖滑脱,“咚”,滚下地板。而苏梨收放呼吸着,揪住顾慕飞的衬衣领,等他说完。 “……苏梨,”顾慕飞吞咽一口,“我的心,身体,只属于你。 “你当我随便说说也好,不信也罢,说五年、十年,我都不会改。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知道什么……” 顾慕飞拉开与苏梨的距离,一双黑漆漆丹凤眼凝住,俯瞰,像要看透她: “……我至死不渝。” 他喃喃。 苏梨拉紧衬衣领的手顿住了。 心电开始密密地嘀起来。 顾慕飞慌忙坐起身,像要离她远点,去换掉地上的水晶杯。 窗外,曼哈顿的大雪融进夜风,在彩灯间隙里漂流。 “慕慕。” 苏梨的手指勾住最后离开的袖口: “生日快乐。” 顾慕飞回过头。 他完全愣住了。 而苏梨从心底露出暖洋洋的笑: “天这么黑,肯定早过午夜了吧?那就……已经在圣诞节了呀。所以……” 她一点一点扯回顾慕飞的衣袖。 “……你没有……再失去谁了。也不会,再……” 苏梨平躺在床上,懒懒地抬起下颌。桃花眼像一直看不够,直到他完全凑近在一起,呼吸交融,才一点一点闭合。 她的唇湿润润的、喝饱了水,张开,把属于他的暖木香拉近。 她捉吻住顾慕飞的唇。 心电悠然嘀着,居然没有波动,不快也不慢。顾慕飞徐徐回应着,搂住她,和她只是依偎,彼此拥抱。她和他唇齿交叠,从彼此的每一缕褶皱里品尝滋味。 苏梨扣紧心口。 原来,她对顾慕飞的感情、顾慕飞对她的感情,早就远远超出爱情或者激情这样狭隘的界限。 一直以来,她和万万千千人一样,清楚顾家是一艘远洋巨轮。她可以上船下船,但她要守护好自己,驾驭巨轮带起来的波浪,像时刻划好一艘与巨轮平行的救生艇。 但其实,他和她,就是顾家。 他们两个,就是冰洋上的这一艘船。 在吻的细密琐碎声里,千言万语挤上心头。苏梨想再说些什么,她心口又有些痛。 但不要紧。 他们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把许多琐碎的事絮絮聊,慢慢等。她吻累了,疲倦地歪头,倒进顾慕飞的臂弯,倒进她被绑架时日思夜想的这个怀抱。 窗外的大雪微亮。 在帝国之州,在资本之巅,他和她拥有仅仅方寸大小的停泊。 世界只是从这颗心到那颗心,再不需要其他。他们是风暴里不停旋转的中心,也会是永恒平静的风眼。 顾慕飞默默吻上苏梨的额头。他也终于扛不住,栽进苏梨刚刚进入梦乡的身边。 他一直,都会和她一起。 谁知道…… ? ?苏梨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 她不是嫁进顾家。 ? 她就是顾家。 ? ———- ? 哦你问为什么不改叫苏家啊?(眨眼)这个后面有精彩剧情大家可以猜猜看哈哈哈哈 chapter 88. 圣诞快乐 老人家大概醒得早。 顾知霈从华盖大床里坐起身时,纽约的天才刚朦朦亮。 昨天可真漫长。 顾知霈随手拽了铃,按他从小离开奶妈、记事起的习惯,唤徐管家和女仆服侍他起身更衣。 他坐在昏沉沉的大床上又干等了五分钟,正心想今天怎么要这样久,却只跑来徐管家一个人挽起绿天鹅绒床帏,放下清早的漱口水瓶和唾盂。 天啊,没规矩了。 顾知霈正要皱眉,可大概又觉得在孙女持家的地盘上发作不合适,只好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拿漱口水涮嘴,吐进白银鎏金的唾盂里。 他任徐管家前后忙碌,服侍他穿好居家的赭色夹绸道袍。 “老太爷,玉佩。” 徐管家弯腰,递上托盘。在托盘丝绒垫子里,管家高高举起那枚一枝三叶银杏家徽的和阗玉。 原来,那天,他气得不行,随手就抄出玉摔向顾慕飞,撞散了松石珠子和流苏。 徐管家事后赶忙收了,送去顾家的收藏品库,叫专家原样修好才送了回来。 顾知霈的指尖点着玉。他的心事来回推搡。 昨晚一夜他根本就没睡好。 顾知霈一闭眼,苏梨躺在床上没意识的模样就浮了上来。囡囡歪着头,脸色青白,好像他顾知霈当年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能哭出眼泪,亲手送女儿芳染入殓。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想起心电音那声尖锐的、“嘀”的一长音,想起当时外孙的眼神…… 顾知霈的心莫名悬了一下,像差点一脚踩空。 “囡囡他们……起来了?”顾知霈拧眉,压着嗓音,抻了抻呼吸,劝慰自己别多心。他两手佩好玉佩。 “回老太爷,少爷平日里起床不按铃,所以……”徐管家声音发颤,往边上退了退,“不过少爷每天都起得很早。眼下七点,少爷应该起了的。” 顾知霈又想了想,没见到苏梨,他总觉得哪里都坐不安稳。他来得仓促,还没跟苏梨说他做过一个梦——两只凤吵闹着、叼着彼此的尾羽,飞进他的怀里。 紧接着,他就接到甘雨说怀孕了的跨国电话。 顾知霈默默让徐管家服侍完洗漱,这就杵着手杖,颤巍巍急促促坐电梯去看孙女。 可孙辈们很不领情。顶层套间落了锁。 顾知霈抱着手杖,大眼瞪小眼地盯着锁眼: 在自己家里,锁什么门嘛! 啧。 顾知霈吹起胡须,一拂袖,干脆下楼去打八段锦、转头吃早饭去了。 直到九点多,眼看都快要十点,顾慕飞终于穿着黑丝绒晨袍现身。 他发梢湿着,衣领松松垮垮向后掠,露出修长冷白的脖颈、颈侧伤疤和两边各半抹的锁骨。他大概刚洗过澡,两只手都松松插进口袋,漫步迤逦走下大楼梯。 他停在母亲和苏梨的肖像前,抬头,又欣赏了半秒,这才坐进紫檀圆桌的大餐厅。 上东区寸土寸金,公馆的餐厅俯瞰冬季花园,晨光洒上盖了新雪的乔柏和红山茶。 这张能宽松坐下八个人的大餐桌,位置空闲得很,可祖孙俩依然还是坐在彼此的正对面。 顾知霈抿着魁龙珠热茶,悄悄抬起眼眉。 他看到徐管家把准备好的早餐,纯黑燕麦面包片配橄榄油胡萝卜与水煮蛋,连一大杯温水,都一一端了上来。 顾知霈矜了矜鼻子:顾家马场里的那几匹,今早大概也吃的这些。 老爷子又瞄一眼自己吃到一半的干丝和肴肉,不做声,抿一口魁龙珠。 他眼看徐管家把当日熨好的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整齐奉上,放在顾慕飞手侧。管家又端上一只银质小碟,碟子里放着四粒药片,是泰诺和布洛芬。 “不必了。”顾慕飞看也不看,“昨晚安稳睡的,烧退了。” 顾知霈挑起眉。 好家伙。苏梨对症下药啊。 “是。”徐管家不动声色,撤去碟子。等他回来,他这才低声向顾慕飞汇报: “先生,驻扎在公馆的医生和护士,按您吩咐,都在楼下休息,也吃过早饭。 “施林格医生今早晨也来过电话。尽管今天圣诞节,但他十一点会再登门拜访,为少夫人复诊。 “少夫人的早餐也均已按医生检查后备好。您要……” “好。” 顾慕飞丢下这一个字。 紧接着,他的丹凤眼梢好像扫过,落上满院子落雪的红山茶。 “你再挑几朵山茶,要将开未开的。稍后我一并送上去。” 少爷一向冷淡话少,徐管家都已经习惯。他鞠躬、倒退,顾慕飞却又开了口: “少夫人说,她多谢你和医生护士们尽心。 “她还说,昨晚事情突然,今早家里事多,难免麻烦各位。但今天午后,徐管家你和厨师都按女仆样子,照例放假,奖金翻倍。” 顾知霈吞着茶。难怪今早没人给他更衣。合着,公馆女仆全放假去了? 而徐管家握起两只手,落上心口:“多谢少夫人。” 正咬着胡萝卜的顾慕飞也不忙说话。他吃完这一口,放下筷子,整个人的两肩都完全舒展开,向后欹在黑丝绒晨袍和椅子里。他心情肉眼可见好到顶,端起水杯: “外公,管家,圣诞快乐。” “圣诞……” 徐管家张口结舌。他和顾知霈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顾知霈差点被茶呛到。他眼看着顾慕飞根本没察觉到这好像太阳非要从西边出来,还在一口一口饮着温水: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顾慕飞侧过头,扬起眉,丹凤眼里居然冒出一丝警戒,上下打量徐管家:“还有事……?” “没……”徐管家喏喏,抱起托盘,赶紧退了下去。 餐厅里静了半刻。一时只有饮茶和动筷子的声音。 顾知霈先清了清嗓子: “乖孙啊。国内没有过圣诞的习惯。难道你来纽约两年,每年都这样给徐管家、厨师,甚至还有女仆们……放假??” 而桌对面,顾慕飞咬着面包: “苏梨说了,周末和法定节假都要放,年底双薪。 “只要我和苏梨在家,下厨洒扫都随手的事。” “那,”顾知霈舔舔唇,“昨天你那位私人助理,什么welsh……” 老人家差点被英语咬到舌头。 “……也放假?我还没来得及当面谢他。” 可顾慕飞连眸子都没抬: “welsh在纽约有家。他是我的私人助理,只处理公事,自然上五休二。而且,我也已经郑重谢过他了。 “……您还有事?” 顾慕飞的话音一挑,丹凤眼随之抬起,看了过来。 顾知霈赶紧压低头喝茶。 “不是我非想要说话,”老人家絮絮念叨,“可囡囡她……她一整晚……?早上也看不到她人。她现在……还好?” 顾慕飞早展开华尔街日报。报纸把他整个人上半身都遮挡起来。头版的“巨头沦为绑架犯?弗里斯特-摩尔涉嫌司法欺诈”是唯一的加黑加粗头条。 在报纸之后,顾慕飞传出闷闷的轻声: “……苏梨发起了低烧,精神状况也不稳。她昨晚做了许多梦,怕黑,时不时说胸口疼。直到今天早上天刚亮,她才真正睡熟。 “但至少,她已经不再手脚冰凉,也不再心律不整……” 顾慕飞的嗓音沉下去。跟着,顾知霈也点了点头。 这听起来……不算很坏。 顾知霈品着茶,又过去好久,他听顾慕飞在那头翻着报纸,似乎今早上都再没有任何想开口说话的意思。顾知霈这才用手敲敲桌面,尽量不着痕迹般开口问: “乖孙。你看过节前的盘后股价了?” 报纸后,顾慕飞发出轻声的嗤笑。 顾知霈知道外孙这是看过了,而且心情着实满意,赶紧追上去问: “今天一早,我可收到集团法务部的加急消息。弗里斯特-摩尔昨晚以董事会名义紧急递信,希望能与我们达成诚恳和解,他们自愿撤诉。 “乖孙你看……?” 顾慕飞侧过一点身子,让手中的报纸斜下一边。他丹凤眼微眯,冷眉都快要飞上鬓角,半张侧脸都抬起来,冷峻至极: “和解? “弗里斯特-摩尔周四盘后才跌去百分之十。 “就当我送他们圣诞礼物:我不让他们周一跌去百分之三十,他们还妄想和解?” ? ?今天顾总一句“圣诞快乐”,全来自于老婆一句“生日快乐”。杜宾就是这么好哄,主人回家就会摇尾巴。 ? 小剧场: ? 顾知霈:顾家唯一继承人,就吃,这……?(指了指黑燕麦胡萝卜和水煮蛋) ? 徐管家:老爷子您还没重孙呢,这不是给顾家的唯一种马……(顾慕飞经过,两人赶紧收声)……保值嘛,怎么不是马。 ? 顾知霈:……要不我偷点那啥,考虑一下代孕和试管……? ? 徐管家:……您(咽口水)亲自去偷吗? chapter 89. 有本事绑,就得有本事破产 百分之三十……? 顾知霈倒抽一口冷气。他老人斑遍布的手只觉得烫了一下,赶紧把早茶白瓷盏放回杯碟。温茶被他一抖抖了出来,溅了一虎口。 弗里斯特-摩尔作为本土传统巨头,和千岁华隆的市值体量差不多。几千亿,百分之三十?一口气蒸掉小一千亿美金……? “昨日庭审,”顾慕飞眼眸寡情,只在眼底擒着一丝狞笑,“各大媒体现场见证,不必我说什么,矛头也全指向弗里斯特-摩尔。” 他顺手点了点桌上还没看的纽约时报。 纽约时报两列头条,一一清晰可见: 《平安夜船坞爆炸》 《弗里斯特-摩尔挑战股价与法律双底线》 顾知霈瞥了一眼报纸,又看向外孙这张和女儿分明一样五官、却格外冷淡肃杀的俊脸,禁不住拽过道袍袖口,摸索出汗巾,往鬓角擦了擦汗。 而顾慕飞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把手中的报纸又翻过一页: “董事长,您还问我看没看过盘后? “弗里斯特-摩尔休庭就会跳水,k线长什么样?我用想也知道。 “那些股东提早飞去瑞士滑雪度新年,可能都想不到自己的身家摔得比雪坡更陡。” 他嘴角显着上扬,这声嗤笑冷酷,像给人提前敲丧钟: “最妙的就是,今天圣诞休市,再加上周末,整个市场都焦虑到顶,却什么都做不了。 “到周一开盘,压力爆开,抛售就会像雪崩。 “弗里斯特-摩尔如今发来和解,无非想趁周一开市前拿下和谈,放出消息。 “他们救自己的狗命罢了。” “是……” 顾知霈低头擦着汗,手左右来回,更停不下来。 他一想,闵州三大家彼此往来,周家那位与他一见面总叫他外孙“太岁”,说到急处还会抖。他总安慰,陪着笑笑,心想又不是唱弹词,传得这样夸张。 看来,是他把太岁当外孙看了五年,习惯了。 顾知霈攥了攥汗巾子,这一条已经被汗浸得半透,软趴趴的。 “不过。” 顾慕飞的目光又落回报纸。他眼神津津有味,开始扫描几块南安普顿的地产: “……我已经被董事会公开革职,既不是北美执行总裁,也被开除掉执行权。我只负责替苏梨和我自己投票。 “董事长您要怎么做,我管不着。” 顾知霈喏喏点了点头。 当时大半夜,他九十岁的老人还躺在床上,琢磨怎么为苏梨凑够一亿赎金,又能保住法庭。顾慕飞突然就要求他远隔大洋召开紧急董事会,开除顾慕飞的一切执行职务。 他知道外孙有对策,也想到这是为在法庭脱身。 但他着实没想到,如今,千岁华隆一夜逆转。 此时,只要报纸后的顾慕飞稍稍点头,哪怕被卸任执行董事和北美执行总裁,这位继承人都像俯视棋盘,尽可以一手挥之,用内部舆论把他顾知霈架空、彻底出局。 顾知霈又端起茶盏,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自己半个世纪统治商场,但从来求仁养心,力争潜雨润物,万事中庸。他好些人物事都得过且过,这才活到九十高寿。 可顾慕飞城府深,心机锐,思虑太沉,杀伐过重。 顾知霈的魁龙珠沾了沾唇。 本来,平日里还有苏梨这位好姑娘牵着,顾慕飞倒也听话,自我约束着收鞘。 他这位老家长再时不时拿“给苏梨名分”“让苏梨体面”“你不给苏梨一个好家?”,来回吊着敲打敲打。 可绑架苏梨……? 顾知霈恨恨咬着茶叶:这些不长眼的弗里斯特-摩尔!绑他老头子也行,绑什么顾家的定海神针啊! 老爷子赶紧摸了摸家徽玉,这才又重新开口,嗓音软下去不少: “乖孙啊,这个,你看。弗里斯特-摩尔也跪下服软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回任执行董事和北美总裁……?外公一句话的事。苏梨也要做这个总裁夫人吧? “还有弗里斯特-摩尔绑架的事……?” 顾慕飞合上报纸: “看心情。” “啊?” 顾知霈这口魁龙珠卡在喉咙里。 “两年前,您要我立约,签下弗里斯特-摩尔并履约两年,就让苏梨做顾家家委会法理承认、对外一致的顾家女主人,您退位让贤。 “……我让弗里斯特-摩尔彻底消失,算超额完成对赌吧?” 隔着这张紫檀桌,顾慕飞丹凤眼冷挑,锁定老人,撇出一丝冷笑。 “不是——” 顾知霈这下真慌了神。他扶住紫檀圆桌,慌慌张张站了起来。 可顾慕飞也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他五指按住桌面,婚戒也明亮一闪,这条劲瘦的腰背在黑晨袍里挺拔后倾,另一只手自然放松,抄进黑晨袍口袋。 他焦金色的额发掠过眉心: “外公,对赌协议还押在家委会,您什么时候去办,随心。 “但我歇了这一天,我发现我还挺享受清闲。只干自己的私募也不坏。 “至于绑架苏梨的债。” 顾慕飞嘴角拧了拧,似乎狠狠咬了牙,连带额角的青筋都骤然明显,今天第一次跳了起来: “对弗里斯特-摩尔,尤其中衍,我有打算。 “有本事绑,就得有本事破产。 “不过,苏梨说了算。宰他们之前,我也还有一件事,必须向苏梨确认。” “一件事?”顾知霈向前倾了倾身,霎时脱口,“总不能是甘家那女人的……?” 顾慕飞的眉眼深沉了沉。 “外公,我已经向苏梨简单表过心。而且这两日fbi会盯紧所有人,我暂时动不得dna。” 他嗓音骤然冷冽,尾音像矜起生理性厌恶的狠和冷,又带出想要彻底做掉谁的挑衅,都扫进顾知霈的耳朵。 顾慕飞往门边又走了走。 “苏梨还在等我。但您圣诞若这么闲,不如关心关心为赎金套现的那七千万?这些钱总要有个去处。 “您若不要,这笔灰账,我可就划给苏梨了。” 这…… “哎哟!谁在门边挡路——” “咚”地一声,穿金花黑丝绸睡衣的李恩佐下楼觅食。他迷迷糊糊,和顾慕飞撞了满怀。 李恩佐揉着脑袋一抬头,就看到这双阴鸷鸷的丹凤眼。 “……boss?” 他又一转头。 “……顾老太爷?” 啧啧。这可是闵州赫赫有名、近一个世纪呼风唤雨的大财阀!他李恩佐出身顶级富二代,但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本人! 李恩佐连眼尾的泪痣都耷拉下来:“我这就下楼,去和仆人们一起吃……” 他往下指了指,这就要转身。 可紧接着,顾慕飞的丹凤眼顿时柔和。顾慕飞捉住他的肩膀,往餐厅里一推。顾知霈笑眯眯地,透影纱道袍环抱着蛇纹木手杖,一边牵住李恩佐的手: “来,来。你妈妈是那位意大利女星,对不对?” 他牵住李恩佐,拉着就在身边坐下。 “徐管家!快把李少爷的早餐也送上来,让孩子跟着我吃。 “你几岁了?家里可好?我听慕飞说你搞生化?霍普金斯博士毕业?现在在芝加哥大学当讲师?” “嗯……是……” 李恩佐应接不暇,被老人一下下地拍着后背,啜饮着的魁龙珠茶都飞上了嘴角。 “年少有为啊。”顾知霈又拍了拍他的手。 “小伙子,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特聘,来我们千岁华隆? “我们现在和也是三大家之一的仪家搞跨境,做基因工程。我们出版权,他们出操作技术。小青年你这般学识,大可以当个研发组主任。比起芝大,我们的资金与设备可先进不知多少……” 李恩佐低头强压住嘴角。他一句一句听着,夹肴肉的筷子都飘了。 “renzo。” 顾慕飞接过徐管家备好的早餐推车,又抱过牛皮纸包的红山茶,颀然立在餐厅门口,语气淡泊: “等你用完早餐,上楼见我。 “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事关弗里斯特-摩尔和夏衍什么时候死,要问你。 “你可别被外公的迷魂汤……灌糊涂了。” 顾慕飞嗅了一下怀中的山茶,居然笑了笑,把山茶又往上抱紧。转而,他一手推着餐车,头也不回,迈步往电梯走去。 ? ?顾总这章几乎像个反派…… ? 顾慕飞:so? ? 苏梨:慕慕很乖的呀(摸头)。 ? ———- ? 感谢@书友_ae投喂的月票~ ? 宝子们一定要经常反馈哦,小作者是非常依赖反馈写文的人呜呜,看不到反馈就会卡卡卡文。 ? 没有加入书友圈的宝宝们一定活跃一下,最后几套精彩番外全看宝宝们的积极程度哦~ ? 爱大家哦~~ chapter 90. 你存了什么坏主意? “唔……慕慕,别戳……” 苏梨两巴掌拍掉在她腮帮子上作乱的手。她翻过身,打了一个哈欠,被子被她两条腿自然夹住,连带心电监护的线都被扯紧。 隔着床帏,苏梨听到不急不慢的“嘀嘀”声。 苏梨的脚踝边一沉。提提先跳上了床,开始用毛茸茸的小黑脸蹭她的手。 “我的宝宝,提提!”她伸手就把小猫捞进怀里。 她听到床帏被两边拉开,感受到大雪初霁后阳光洒满。 她真的回家了。 昨晚有那么两三次,她的身体似乎还不太信。她从梦里“蹭”地弹起,脸上紧绷绷的,好像被扇的一巴掌还在疼。她浑身湿透,抖个不停,像刚从淋浴间里被捞出来,心电紧跟着尖叫。 她胸口猛地缩紧,喉咙深处禁不住一酸。 “苏梨??” 顾慕飞也被她惊醒。他翻身坐起,一手揽紧她,胸膛紧贴上她沾满冷汗、不停起伏的后背。他一手托住她呕出来的秽物——几乎都是苦胆汁。 他的嗓音就在耳畔,跟着苏梨的呜咽,又烧了起来: “不怕。苏苏,我们在家。苏苏!!” 他当即按下护士铃。 眼下,顾慕飞正站在床边,床头的唾盂早被更换过。他黑晨袍懒散,领口半开,劲瘦的腰抵住早餐推车。 这两只手筋脉清晰,从袖口里伸出来,一把,抓住苏梨怀里的提提。 提提“喵喵”地扭动,就是咬不着他。 “icu禁止小动物。阿嚏!啊——” 顾慕飞揉着鼻尖,把提提往小起居室里一丢。小猫四只小爪轻轻触地,不满地“呜”了一声,但还是“吧哒吧哒”跑开,奔向刚给它盛满的鳕鱼饭碗。 “起床了懒虫。” 顾慕飞的声音回到床边。苏梨的屁股卷在被子里,被柔软地拍了拍: “我倒愿意你睡到饱。但医生十一点复诊,他也叮嘱要你必须按时补充营养和水分。你下午再睡吧。来。” 苏梨被他扶起身子,肩膀软绵绵地压上抱枕。 紧接着,顾慕飞又丢来她最喜欢的两套真丝睡袍,一件金绸白牡丹,一件天蓝绸粉菊。可两人愣没研究出怎么能同时挂着留置针又穿上袖口。 最后顾慕飞也只好作罢,任苏梨少数民族一样只穿一半,露出手臂和半边肩膀。 顾慕飞把早餐桌抱到她的膝盖上,两只黑眼眸一瞬不瞬,盯紧她的脸颊: “快吃吧。要凉了。” 苏梨掀开银质的保温盖。 早餐式样不多,若按顾家的每日标准比,着实简单。 小桌一角,苏梨先看到一盏天青釉薄瓷花瓣的碗,黄白相间的粥盛在里面,倒清雅好看。苏梨拿银汤匙搅了搅,怎么瞧也觉得这粥不像大米煮的,里面又浮上几丝红、几丝深棕,透出橘子那样的清爽芬芳。 在粥的旁边,又一只花瓣碟子,盛了一团白糊糊的泥,看不出是什么。苏梨低头嗅了嗅…… “医生说你消化受损,地高辛会让你反胃,更辛苦,所以不让你吃硬的油的,别嫌简朴。 “厨师专门给你做的陈皮小米燕麦粥,知道你爱甜,加了枣丝。 “这边是蒸银鳕鱼泥,怕你不够营养,喝粥又无聊,权当换口味。 “医生都看过,确保你能入口。还行?” 顾慕飞递上餐巾。 “要我……喂你?” 苏梨噗嗤一笑,抿了抿勺子尖。 她眼梢瞧着顾慕飞抹上薄红的俊脸,这只手往勺子边又拱了半寸,像不知该不该放上手来,还空悬着。 “我可两天没自己动手了,让我自己吃。要是我累了……”她眨眨眼,“你再帮我。” 她把黏人的管家公打发开。 “那一包牛皮纸,又是什么?” 顾慕飞回过头,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他两手飞快地撕扯开推车上的牛皮纸。 像变魔术,一整捧红艳艳、带枝带叶的山茶花骨朵,还沾着化掉的雪珠,被捧进顾慕飞手里,跳进苏梨的眼前。 “哇!” 苏梨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嗒哒。” 虽然,顾慕飞说得一点也不“嗒哒”。 但苏梨还是立刻伸出两只手,整捧抱了过来。 “山茶开了。”顾慕飞语气淡漠,和浪漫完全没一丝关系,“想着你一时半刻还离不开卧房,所以我让徐管家选了些,让你看看。” “嗯……好漂亮。”苏梨把脸揉进花骨朵,“谢谢慕慕。你帮我插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在床头经常看见……” 苏梨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吃着鱼泥,又简单给俞赫回消息,说她没事,晚点再电话细聊。她边吃,边看顾慕飞凝起一双冷眉。 顾慕飞正一只膝盖跪在她的床边,跪出一个窝,专心学怎么往花瓶里插花束。 这人挑花可以,插花可真……没天分啊。 “不对,这支长得弯,就要插那边才好看。像这支有两朵,就要插在……” “先生,少夫人。”徐管家敲了敲门,退向一边,“施林格医生回诊。” 施林格医生就站在管家身后。老派的医生这次有充分余裕,还提了提小帽子,朝床上的苏梨略鞠了一躬。 整个医疗团队也都跟了上来。 “先生,夫人,圣诞快乐。” 对本地人而言,圣诞快乐就像给您拜年一样,过节一定要说。 “快进。”顾慕飞拽过两把椅子,自己直接坐上床头。 而施林格医生欠了欠身,在椅子上坐下了。 “……夫人里外都在恢复健康,情况比我想象中的好。” 施林格医生看过心电单和血压记录,这才收起听诊器。 “我们会继续定时输液,稳定血钾,心电也要继续监护,但我们会给夫人换上移动设备,多走动对夫人和……啊哼……心脏恢复都更好些。 “情绪波动仍要严令禁止,夫人的心情绝不能大起大落。夜惊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除此外……” 施林格医生又清了清嗓子。 “夫人,您还有一些额外的风险和注意事项——” 苏梨恍然意识到,施林格医生的灰眼睛正盯住她瞧,盯着不放。 从医生进来问诊起,顾慕飞就没把视线和手从她的身上移开过。但施林格医生怎么突然也…… 几乎只一瞬,施林格医生往被子上瞄了一眼。 苏梨的脸“腾”地滚烫起来。 “医生,您说,什么风险?”顾慕飞嗓音冷沉。 “……老公,”苏梨叫出一小声,“唔……突然嘴巴里好酸,好恶心……” 苏梨凝紧眉:“我想吃点水果先缓缓。吃樱桃可以吗?” 苏梨转身抱住顾慕飞的手臂。 苏梨一向最爱吃樱桃,哪怕大冬天的,公馆里也不是没有进口空运来的车厘子。 而顾慕飞先瞧向医生。 “……呃,”施林格医生的眼神缓缓移开,显然脑子里激烈地转了起来,“樱桃不行。单宁酸和果胶会让夫人难消化,钾含量高了也……” 顾慕飞看向苏梨,刚要摊手开口。 “但是,”施林格医生咬咬牙,“做成果泥,少量、去核去皮、别放糖,只一小份就……” “慕慕,老公,”苏梨抱着顾慕飞不放,摇了摇这只手臂,“嘴巴好苦,想吃樱桃挞,不然又要吐了。” 没办法,顾慕飞松开手,只好站起身: “医生,有什么风险务必事后和我讲清。” 施林格医生点点头。 而苏梨只感到顾慕飞又弯腰凑近。他动作看起来完全发乎情止乎礼,与她隔一段距离,相敬如宾。 可苏梨不备,她耳垂上霎时被顾慕飞偷啄了一口。 “太太,”男人趁机耳语,“你存了什么坏主意?” 苏梨的脸都要烫熟了。她随手一搡顾慕飞的肩膀。 要是她告诉顾慕飞,慕飞只会想起她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甚至还差点被撕票。慕飞更要做尽做绝。 那可怎么行。 “我……”苏梨急得掌心冒汗,竟一时结住,想不出借口。她的心电又飘了起来。 顾慕飞没再多问。 他只捏了捏苏梨的指尖,走向卧房门口。他才和徐管家吩咐把黄油、面粉、杏仁还有樱桃都准备好,他下午亲自做樱桃挞,李恩佐就哼着小曲,大踏步从走廊那头蹓跶了进来。 “去吧。”顾慕飞拍拍管家的肩膀。 “boss?你不是说有要紧事……?”隔着主卧房门,李恩佐飞速瞄了一眼正被医生凑近、好像在被叮咛什么的苏梨。 顾慕飞一把钳住李恩佐的上臂,几乎像拎一般,迅速拎到了小起居室的最远侧。 “哎——” 顾慕飞有数,他根本没把李恩佐钳疼: “昨晚,你和welsh一起回绑架现场去了?” chapter 91. 感谢不杀之恩 “哎,boss,你难道开了天眼?fbi不请你去抓犯人真是……”李恩佐眼珠子一转,“哎——!” 顾慕飞现在可真没心情配合李恩佐玩。他手劲只加上一分,李恩佐就抵着墙开始站不稳,龇牙咧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也正想找机会说呢!这整件事很古怪!boss你对救命恩人……” “古怪?” 顾慕飞松开了手。 他把李恩佐往最边上又推了两步,摁进苏梨的梳妆台凳子。他和苏梨的那幅新闻特写“婚纱照”正对着两个人。 李恩佐嚎得太响,这让顾慕飞越过天水碧双面绣仙鹤的屏风,迅速瞥一眼还开着的主卧房门。 李恩佐喘匀呼吸: “昨晚,welsh说应该回船坞看一眼,反正平安夜没人,又下雪。 “我们坐地铁去的。到了之后,就在旁边街上假装路过,远远向下了着。 “警方和消防都已经把船坞整个围了起来,只有一两个胖条子在步道看守……boss,认真的,你干啥了?” 李恩佐突然抬起头,眨了眨玳瑁镜框后的大眼睛。 “不关你的事。”顾慕飞抱起手臂。 他有数。李恩佐这人虽然不大嘴巴,但从来不看气氛。开狙这种事,要是他到处舞…… “没什么。”顾慕飞冷淡催促,“继续。” “啧。”李恩佐显然并不满意,“没什么?我靠,boss,那整条游艇都被炸碎了! “我们到时,消防还在捞,有一小半碎片堆在岸上。但除去最靠近的那艘游艇,码头看起来都像没损失。welsh都说,这绑匪制作炸弹把握极佳,相当老手。 “但反正,尸体……”李恩佐缩了缩脖子,“绝没有被打捞的可能。哈德逊河的鱼算加圣诞餐了。boss你真狠啊,说炸船就炸船……” 顾慕飞的丹凤眼梢一扫:“……不然呢?” 确实。不然呢? 李恩佐没办法,吐了吐舌尖: “当我白说。总之,welsh说,他抱着苏姐离开前,大略检查过那绑匪。他确认不了绑匪长相,那人身上也没有证件。 “他说这男人身上看起来最多二十一二,手指粗糙,到处都是烧伤,没有茧子,但握枪的样子像会,手臂上还有兴隆会的刺青。 “不管怎样,他一个绑匪亡命徒,估计还是偷渡,自作孽,这下场也没人管。现场除了炸药残留,没有任何证据能与绑架关联起来。炸药也和我们没关系。 “这件事,算彻底落幕了吧? “不过……” 李恩佐摊开两只手。 “……地高辛。”顾慕飞一声冷哼,“苏梨被绑匪下的地高辛,怎么回事?” 李恩佐像被戳到最关键点,立刻坐正,松开嘴皮子: “boss你算问着了。 “昨天我一上车看到苏姐,学医的老毛病……顺手检查一下。 “苏姐当时两颊发青,嘴唇白,喘不上气,只说胸口疼,后背还一起疼。我看着竟像心梗,但苏姐又这么年轻。” 顾慕飞眯起双眼,无声地咬了咬唇。 而李恩佐全没注意到,他玩起了苏梨的护肤品: “反正,我觉得有点猫腻。我把车上的水晶杯摔碎了一只、取了点指尖血,跑回收藏品总库拿质谱仪验也是验。” “那地高辛……?”顾慕飞脱口催促。 “boss,你别急啊。”李恩佐讲得严肃,“要知道,地高辛并非通俗毒药,尽管,是药三分毒。 “地高辛是正规处方药,专治心脏病房颤,价格亲民,但国内外都受最严格管制,只能医生直开。 “这药,一定要基于病人本人当时的状况算,否则每次剂量都不同。 “因而说实话,现在治疗房颤,早有许多替代药了。近十年里除非特殊考量,地高辛根本不会被采用。市面上不流通。” 顾慕飞听出来什么。他背对着屏风,眼睛仍锁在李恩佐身上,枪茧一下一下轻轻点着下颌角。 “boss,你看,地高辛只能处方,所以绑匪本人用药的可能性就很高。 “而welsh说那绑匪看起来也就二十,要这样,那极大可能,他十年前就已经用这个药,多半为治疗先心病。 “而且很有可能,他根本用不起、或者不舍得用其他替换药。” 顾慕飞冷冷挑起眉。 而李恩佐像被思路往下赶着,又道: “我估计,庭审那天这绑匪先下了地高辛。很可能,原计划上,他确实要撕票或报复。 “地高辛副作用并不致命,绑匪很可能想到最后再加量,下死手。 “那样,苏姐哪怕被救,也回天乏术,就像昨天——” 李恩佐随手拧开苏梨的护肤品,边想边说。精华的香氛淡雅,散进鼻孔,李恩佐却突然觉得小起居室里静得骇人。他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顾慕飞眯起来的一双眼眸。 这双丹凤眼凝住,眼尾刀一般上挑,瞳仁里结起一层薄冰,冰下迸起两汪激烈的黑潮。 顾慕飞两手还抱着,但筋脉清晰的手像在扼谁的颈动脉,青筋暴起。 李恩佐打了个冷噤,把护肤品慌忙推回到大镜子边,唾沫自动就掉下喉咙。 “但!”李恩佐赶紧咬下这个但是,“古怪的是——很明显,绑匪半路改了主意。” “改主意?” 顾慕飞的眼眸转了转,居高临下,俯瞰李恩佐泛白的脸。 刚才,他连怎么逼夏衍和弗里斯特-摩尔自挂东南枝,都想好了。 李恩佐的声音沉了下去: “boss,你瞧,其实苏姐身上的量,并没有超出通俗的安全幅度;我昨天也一时救急,没来得及说。 “我在车上为苏姐抽出的血液样本里,有阿托品。” “这听着像——”顾慕飞脱口而出。 “对,”李恩佐立刻补充,“就是昨天医生救苏姐时用的阿托品。 “常用地高辛的人,随身备着阿托品,这不奇怪。但这让整个状况看起来就像……”李恩佐绞起手指,“像那位绑匪试图为苏姐解毒。我不知道。毕竟那绑匪连尸首都……” 顾慕飞打断,嗓音就像冰山断裂: “难道,你要我因为绑匪半路反悔,手下留情,感谢不杀之恩吗?” ? ?顾总你就背着苏姐偷偷办事吧。 ? 李恩佐:已吓哭。作者你这都不救我??? chapter 92. 求仁得仁 “不!不是!” 李恩佐被激得一跳,站了起来:“boss,只是,您考虑。这次绑架,疑点非常多。我想来想去…… “如果弗里斯特-摩尔是为庭审,他们最后放了苏姐,每年一样挣钱拿到手软,还能做姿态猫哭耗子,何必非要撕票?难道苏姐还能指控他们吗? “……而且,boss,您不如别逼得太紧。您还记得,我们出发前那晚的电话,绑匪不是还……张口就称苏姐‘嫂子’——” “李恩佐。” 顾慕飞咬紧后槽牙,嗓音冷极,但根本压不住整个人怒烧起来的冷战: “你知道昨晚半夜,苏梨的心跳又停了一次!护士和医生跑上来,拉除颤带抢救足足半分钟!若非居家icu监护,又托你昨天及时,能准确加药,眼下,我和苏梨——我和……” 他胸膛像突然施展不开。顾慕飞的眼睛飞快扫向窗外,窗外阳光晴朗。他的手胡乱抓过焦金色的头发,逼着自己又深呼吸了两次。 他当然记得搂紧苏梨的感觉。可苏梨在他怀里,突然就失去心跳,软绵绵抱都抱不住,只留下他,听着心电尖叫。 脑海里,他一脚踹上大藏书阁的门—— 顾慕飞的黑晨袍被挣得乱了,领口扯过肩膀,露出半片被枪托震碎血管的淤紫。 他嗓音冷咬,终于近乎咆哮: “——我不管他是谁。如果他要灭口,那他死得其所,求仁得仁!我可以一枪轰碎为黑道复仇什么弟弟的脑袋,就不介意让弗里斯特-摩尔与中衍也一起陪葬。 “这事没完。” “啊,这……” 李恩佐彻底慌了。他两只手抬了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拦。顾知霈在楼下刚给他布置了任务,说要boss别报复得太狠才好。可他一番话只让情况越来越糟。 李恩佐顾不得什么保护病人隐私的誓言,脱口找补: “也许对方下这点药,本就没想撕票……?boss,要不是苏姐她——” 李恩佐霎时咬住嘴。他的两片嘴唇被吸了回去,瞬间消失在牙齿之间。 顾慕飞顺李恩佐的目光转头。 “老公,我的樱桃挞……” 苏梨手扶着屏风,桃花眼从李恩佐的脸跳上顾慕飞的脸,一手矜了矜自己的晨袍领。 苏梨的半个身子全依靠着这面大屏风。 她眼看顾慕飞立刻领会。镜子里的男人骄矜,万里挑一,压低眉,不动声色,只漫不经心般抬起右手,拽住晨袍领的边缘。 这只手扯了扯,黑天鹅绒完美盖住狙击后坐力撞出的大片淤紫。 顾慕飞朝她两步走过来,手先一步扶上她的腰: “苏苏,你起来了?医生允许……” “看。” 苏梨小声回答,拉开一点金底白牡丹的丝绸领子。 她领口往后掠,威尼斯镜照出浅栗的发丝、一抹脊骨。顾慕飞也跟着她转了转身,整道宽肩在她的视线里横了过来,完整遮住她,像确保苏梨的脖颈只会出现在他们夫妻两人的视线里。 苏梨的左胸脯也露出来一半,天然圆润还泛着白,只在胸脯下多穿了一件束缚带,心口再往上一点多出一张贴片。 贴片半透明,冰川白,单薄得像块冰,和她的曲线融在一起。 在贴片的最中央,小红点半透明,像微小的红宝石,亮起又熄灭。她手腕上的留置针也还没拆。 “心电监护,便携的。”苏梨小声叮咛,“施林格医生说,这样驻扎的医生可以二十四小时保护我。还有这个……” 她又把领口扯得更大了一点。丝绸露出她完整的锁骨,还有半边肩膀的轮廓。 她的胸廓外原来不止一根绑带。她像多穿了一件紧身吊带小背心,腰间还固定住一枚黑秋秋、老式手机一样的东西。她暖白的肤色上,这机器格外显眼。 “施林格医生还说,要是最坏的情况又发生了……” 苏梨的手抬起来,轻轻摸顾慕飞顿时煞白的脸。她的指尖捋过丹凤眼梢,沾到男人汗湿的鬓角。 “这个会先自动救我。”苏梨微微笑,“然后医生们就会像光一样冲过来,做剩下的事……” 顾慕飞低下头。 苏梨的腰很暖,丝绸簌簌,箍着顾慕飞的两只手。这头焦金色、柔软的碎发低垂,扑进她的颈窝,让苏梨轻轻吸起一口气,为这份力量略微后倾。 苏梨心口的贴片一热。她被男人轻吻了一下,吻得这团柔软稍稍陷进去一个窝。 好痒。 苏梨的呼吸紧绷起来。这好像他们之间有过的千百次。她记得顾慕飞总会双手托起她,让她的后背完整抵上墙,无论这背后是墙板、混凝土或者城市夜景的玻璃幕墙。 她会放肆纠缠、尽情点火…… “知道了。” 顾慕飞直起身。这张脸比她高出不少,此时冷淡端正得很,苏梨看他倒像在无情宣誓入党,只不过,嗓音哑了许多。 顾慕飞一手拽过苏梨半垂着的衣领,拉紧她的睡袍,像在捆什么木乃伊。苏梨抿着唇偷偷笑。 顾慕飞被她看得眼神游走开,可最后又低低扯了回来: “……既然医生也说,让你走动会好些。” 他极轻的声音又补: “医生回去了?” “施林格医生知道你要听他讲风险。不过我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不让吃那不让碰,要注意…… “他说他在楼下等你。圣诞节,他要借我们家里喝两口茶,又问有没有蛋白饼干……” “啊哼。”某人不着力地清清嗓子。 苏梨正絮絮念着,从顾慕飞的肩膀外看向这抹声音。 她都忘了。 苏梨“噗嗤”弯下腰,没能忍住笑。她们仨穿着各色睡衣,倒像三怪人在搞什么睡衣派对。李恩佐没搞明白,大概还以为苏梨笑他,脸霎时红到耳朵根。他从两人身后拉开距离,朝另一边徐徐倒退。 “boss,苏姐,你们资本家坏透了。这房间里也不缺我这盏探照灯。不如回头我再……” “恩佐,不是笑你,等等。” 苏梨笑着喘匀气,靠着顾慕飞,她觉得自己还是没什么力气放开笑: “谢谢你昨天救我。我昨天在床上说不出话,但都听到了。” 霎时,李恩佐的脸褪成粉红,他好像一根麻花一样扭了一下。他借推了推玳瑁眼镜,又把自己这根麻花拉直,站得比卫兵见到女王还板正: “苏姐,说什么救不救的……” 他又挠挠奶奶灰的短发: “还不是boss答应把布加迪送我。chiron ss!比起我的小马丁那真是,我才……” “那,”苏梨眨眨眼,“我本来还想问你愿不愿和我做姐弟。我没家世,也没娘家人,你不愿意我也……” chapter 93. 哥哥把宁九炸死了 “开!玩!笑!吗!” 李恩佐满脸璀璨,笑得好像冬天里开出狗尾巴花。他顶着顾慕飞近乎嫌弃的眼神,自动粘了上来,握住苏梨的手: “姐姐~” “哎。”苏梨甜甜回答。 “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天天当面叫boss姐夫?姐夫好!” “……” 顾慕飞侧过苏梨耳畔: “……我今天一定要答应吗?” 苏梨轻搡他,笑个不停。她往小起居室的沙发才走出两步,顾慕飞立刻扶着她坐上贵妃榻: “你们‘兄舅俩’慢慢磨合吧。 “不过,多亏我刚才听到你们讲话…… “慕飞,你看我做什么,起居室很小的诶,又不是我偷听。我吃不到樱桃挞,也很急。”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坐上她身后,倚靠榻边。他像过去五年那样,自愿给她当最喜欢的人肉靠枕。苏梨偷偷在这人的肘窝捏了捏,而李恩佐也在对面的沙发里怔怔坐下。 “我知道,终审前,慕飞你对弗里斯特-摩尔和中衍肯定都拿好了办法。金融法律那些我不懂……” 苏梨慢慢摸向顾慕飞的手: “可有件事,慕飞,我想你先听一听。 “那天,就在慕飞你来救我的前一晚……” 苏梨往温暖处又缩了缩身子。有那么半秒,她眼角那里一紧,视线紧接着斑驳模糊,连带着眼眶都开始烫。 “苏梨,先不说了。” 她身上暖融融的,被顾慕飞那只手搂住肩膀,手心也被捏了捏。 “我先去给你做樱桃挞。让renzo……”顾慕飞咬咬牙,“……这位新晋小舅子,逗你开心。” “别……”苏梨的嘴唇脱出一小声,“我只是想起来……有点后怕。慕飞,你让我说完。” 顾慕飞任她靠着,没再动。 苏梨这才又开口:“其实那晚,我和绑匪……面对面谈过。” 李恩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而苏梨只听顾慕飞压低嗓音,面对她,更像哄: “苏梨,怎么回事?” 苏梨揉着顾慕飞的手指,把记忆一点一点连成线,穿起一串碎珠子。 “首先,绑匪有两个人,不止慕飞你说的那一个。 “那天天已经黑了,我正想着……一些事。”她吞吐着,脸红了红,“可忽然,我听到有第三个人上了船。” 这次,李恩佐没有再蹦起来。苏梨能听到顾慕飞的呼吸也在次次收紧,攥她的手更热了些,一心在听她讲。 “这第三个人应该挺瘦,脚步很轻,来了又走,绝不是绑匪。而且这人刻意隔着什么说话,说中文,语调很模糊,我几乎听不清。 “但可能是我被蒙住双眼久了,听力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这人说话总带着嫌弃,说,‘东家改主意了’,‘一亿全赏给你们东山再起’……但最后,这个人又说……” 苏梨闭上眼,轻轻吐口: “‘庭审后,让这女人人间蒸发。’” “苏梨。” 苏梨轻轻回攥住顾慕飞的手。这只手整只扣紧她,指尖的枪茧在发抖。 “慕慕,不要紧。我不要你逼弗里斯特-摩尔跳楼破产,也不想你逼中衍偿命。 “要是你知道,后来这第三个人离开,绑匪解开了我的蒙眼布——” 苏梨深吸进一口气,仿佛另外一双带枪茧的手还停在她的脸上。她看进顾慕飞的丹凤眼,那里面怒火与恐惧交替翻腾: “慕飞,我看到那张脸……她,她还在我们的公馆里当过三个月的女仆…… “她比你小整整十四岁,是你……” 苏梨咬了咬牙,垂眸。她的手指来回绞住睡袍,最终,她还是吐出了口: “对不起。 ”但她说,她是唐权的女儿。她是你死去的亲妹妹之外……唯一的,异母妹妹。” >>>>> “……妈。” 同在纽约市,皇后区的女孩子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越过花旗球场、高速路和飞机起降,只看向曼哈顿。她记忆里高楼繁华,可被距离生生拉成一抹灰线,两条河把纽约的雾霾分成三个不相关的世界。 法拉盛也不坏。 灯也一样照在她的身上,她走过的地板也一样反光、一尘不染—— “嘿!你!二十七号桌!”厨房里喊出中文,厨师疯狂敲铃,像要摁爆谁的头。 “……蘅蘅,你在上班?” 女孩的耳机里传来一声唤。 “嗯。” 女孩子端起托盘,肥牛肥羊和蔬菜都在跟着她的脚步颤:“不要紧,工作时才蹭得到网。妈,有时差,你还不睡?” “傻囡,睡什么睡,舞厅里正热闹着,妈妈还能挣到钱呢!要不是生你生得早,四十也被你说得像六十,你宁婶又要笑我……哈哈哈!” 女孩子皱皱眉,把肥牛放上四个白人期待的眼神里。圣诞节后的火锅店爆满,餐厅和后厨就像两个世界。 她的耳机里,几个女人笑破了音。 “蘅蘅啊,妈说,你好不容易换到了身份,就在那边好好活。 “怪妈没本事。你爹没认你,但也容了你,让你姓了唐。妈就找到这么一棵参天大树。学习这块妈从来不会。 “听你宁婶说,你那边有什么社区大学……?妈也希望你回来陪妈。可妈没存下钱……” 女孩子垂眸。 她没什么心情,瘦削的脸自然也就从来没什么表情。她的手腕纤细,悬在客人的点菜单上,枪茧拽出胸口处挂着的笔,“唰唰”划掉三道菜名。 灯光下,小票的纸面凹了进去,留下三道圆珠笔痕。 “一共一百七十四块七毛六。”女孩子的英语蹩脚,语气冷淡。 她现在真有钱了,有比一百七十四块折小费更多的钱。她现在能买下她租住的公寓,买下整个闵州红灯区,买动兴隆会剩下的人,让他们愿意跟她…… 两千万美金。 好奇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钱。 “……蘅蘅,你别忘了吃药。怪妈当时没怀好你。妈只希望你都好好的。 “哦,对了。你宁婶问,你九哥和你一起出去的,怎么昨天他没打电话?” “妈,九哥他,”女孩子端起托盘,“……不回去啦。” “怎么说不回就不回?你宁婶可就这么一个儿。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街上混不容易,你们也不会别的,宁婶只盼他九条命。我总说我们命贱,人和人不能比。 “你们两个是不是又回去搞你爹那套了? “现在可不比五年前!你也不是你爹!闵州的舞厅现在都不让卖肉了——” “妈!没,九他……” 女孩子站住了。偌大嘈杂的火锅店像乍然被搬空、安静了……她回到哈德逊河岸,被人扑倒、摔进草坡上。 她看到……火焰。 她是不是,不应该绑架…… 厨房口又在爆铃:“五十一桌!” 女孩低着头,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滚下脸颊,“吧嗒吧嗒”掉在脏盘子和客人的信用卡上。 而在曼哈顿哥哥的公馆里…… 哥哥把宁九炸死了。 凭谁的命贱。 女孩子把耳机里打断: “……九哥换了身份,彻底不回去了。等我回家,等将来宁婶要养老……” 女孩子深吸进一口气,平静地抹去信用卡上的水痕,送进餐厅前台。她又扛起五十一号桌的托盘。这盘客人点得多,格外沉。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灰色的曼哈顿天际线: “……蘅蘅……一定会给宁婶一个说法。” ? ?李恩佐:谁说要加入豪门必须要嫁入豪门的?瞧我!姐姐嫁入豪门也是一样!闵州太岁的小舅子你们懂含金量吗—— ? 顾慕飞:媳妇,你管管你弟,他疯了。 chapter 94. 我只有一个妹妹 “苏梨,我只有一个妹妹。” 瞬间,苏梨就感受到顾慕飞的手心冷了。 顾慕飞依然紧攥着她,但整只手迅速降温,降到好像她昨晚刚被抢救醒来、被顾慕飞一丝不放抱紧时那样冷。顾慕飞的怀抱和语气都僵硬: “你清楚——” “我知道。” 苏梨捋着这只手,一下一下安抚。 她最清楚了。顾慕飞当年之所以投身灰产、宁可死也要向生父复仇,就因为他一手养大的胞妹被在眼前害死。 “慕飞,那,你还想听我说吗……?” 苏梨坐直起来,和顾慕飞拉开了一点距离。她回头一瞧,这双丹凤眼深邃,黑漆漆的一点情感也没有,像突然就回到五年前的初见。 她的指尖还点在顾慕飞的心口上。 “你不想听了也可以。我……我去床上,看你插好的山茶,等着让你投喂樱桃挞。” 苏梨扶住贵妃榻的边,摇摇晃晃要起身。 “回来。” 她的睡袍被揪住,轻轻被往回一扯。 苏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真像施林格医生叮嘱的那样,她本就一直有低血压的小毛病,现在又……又贫血。她整个人眼前晕了晕,禁不住往后摇。 但她落进温暖的怀抱。 顾慕飞早把她结实搂住: “你说,我听。” 他语气完全是冰的,抱她的手臂却格外不放,格外紧。 苏梨立刻就明白了。她又往这怀里尽情倚了倚,确保他们两人彼此紧紧贴靠,像在互相取暖。她这才又徐徐开口: “那晚,我被解开了蒙眼布。我一开始还不肯睁眼,怕看到什么。 “我听到‘砰’的一声,絮絮跟着气泡声。绑匪先给她那边倒了一杯,又凑近些,给我面前也倒了一杯。 “那绑匪说:‘你就不想走之前看个明白?’ “我想也是,干脆心一横。 “我睁开眼,结果看到一瓶香槟,我面前放着两只满满的塑料杯。” “那绑匪看起来才十八九,慕飞,她就是个高中生小姑娘啊。 “她穿着船坞上的工作服,脸很俊,但非常白,嘴唇特别薄,长着一张桃心脸,没什么表情……” 苏梨讲慢了点。莫名,李恩佐的眼睛越瞪越圆。 “她大咧咧坐在我对面的纸箱上。慕飞,她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她突然说……” 苏梨调整了口气: “‘可笑吧。男人争来争去,受伤的,却总是女人。’” 苏梨又软回来: “她讲中文,一听就是母语,还混了闵州口音,比你我都重得多。 “这小姑娘和我说话,告诉我,说这远非她计划的本意。但一亿美金,她实在太想要了…… “她说她从小就在街上混,妈妈告诉她,唐会长是她的爸爸。她没见过爸爸,只和妈妈一起生活。 “她觉得是因为她有先心病,妈妈又卑微,爸爸才不要她。 “不管怎样,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真干绑架,但她从小听人们讲过怎么绑。她跟风练过枪,虽然枪法一般;但会挽一手好刀花。她说她记事起就在兴隆会,她在会里长大。 “除了她妈妈,大家都不拿她这个私生女当回事。但她跟着叔叔阿姨吃百家饭,遭遇也不差。 “直到,慕飞,你把唐权正法,兴隆会也被闵州市扫荡…… “她十四,失去了她以为的家。” 苏梨低着头,整理思绪,顿了一顿。 “女孩说,会里的老人告诉她,她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哥,哥哥的妈妈来自闵州顾家。 “那女孩说,从那之后,她努力了五年,就为复兴兴隆会,复兴她的家。可没被抓的人都各立山头,没一个听她的。 “她觉得只要找上你,找到你这个哥哥,报复你……她就证明她行,证明她确实是唐权的女儿,她就是光复闵州黑道的人。 “她觉得那样,她就能被认可,能被推做兴隆会的新会长…… “慕飞啊。她好天真。 “她一路找你找到北美,求人换了一个清白假身份。她还跟到芝加哥。 “你记得,我们在林肯公园被抢劫,就是她,她找的人。她想先试一试,看你究竟是不是像传闻里那样难对付……” 苏梨收了声。 大半年前,她在林肯公园里剖白,脱口说出顾知霈怎样逼她签婚前协议,她不得已在佛罗伦萨答应和顾慕飞闪婚、隐婚,讲到那时,她哭得像个泪人,觉得顾慕飞会干脆不要她。 紧接着,他们被一人持枪抢劫。 她一直以为那晚是普通抢劫,芝加哥治安确实不算好。她亲眼看顾慕飞挡在她和枪口之间,拿血肉之躯保护她。 最后,她故意丢钱包砸劫匪,而顾慕飞三下五除二把劫匪整个人都废掉。 顾慕飞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可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只把苏梨的身子抱紧了更多。 苏梨这才继续说出话: “……慕飞,就因为那次抢劫太惨,这女孩好久也找不到人帮她。 “她改了主意,找了中介,拿着清白身份混进公馆,做女仆。 “她说,我有次夸她花插得好,有天分,后来管家把花都交给她插,花园也一并交给了她。 “她说她现在回想起那时每天照看花园,把你送我的各式各样花都插进花瓶,她还觉得,也许就那样一直做女仆,做下去,也不坏…… “但她趁我回芝加哥时想找情报,被你抓住擅闯我的工作室,开除了。 “你肯定……一点也不记得。因为……”苏梨的眼眸湿楞楞的,“她只是个女仆。我也不记得她了呀…… “她说她被开除后,只有她的竹马还跟着她。我被绑时她还要打工挣钱,是她的这个竹马在船上看紧我,怕你来,又想要你来。 “我们喝香槟说话时,那男孩就站在最远处喝。女孩说,她这位竹马是兴隆会里做炸药的专家,从小就爱玩爆竹,黑道用的土炸弹许多都是他做的。他除去呆头呆脑比较傻,没不好,让我别怕,那男孩不会动我。 “最后我说……能不能,有没有办法,不撕我的票。 “我说,‘慕飞一定会按数付给你一亿,他不会追究你。我小时候也没有家,我也才有的家。我只想……回家……’” chapter 95. 凭什么 苏梨的声音小了下去,心电反而开始“嘀嘀”地叫。她只感到环腰一圈温暖,一块坚定的热按上她的心电贴片。 顾慕飞的枪茧在她的心口按了按。 “……那女孩说,”苏梨闭了闭眼,“法庭不一样,东家也要监视她,确保她下手。她因为这个才解开我的蒙眼布。 “她和我说,要先给我吃她的药,这样我会虚弱,等庭审过去,她再帮我解毒,把我丢在纽约以外…… “‘到时,你还想不想回顾家,是你的事。’ “她莫名这样说。 “女孩希望我原谅她绑我,她很怀念能平静插花的日子。 “但她说,冤有头,债有主。那一亿,她会完完整整拿回闵州。 “慕飞……” 苏梨的十指绞紧裙摆,把牡丹花揉成好几团。 “她最后说,如果,你要寻绑架的仇……她让你‘拿出本领,亲自杀去闵州兴隆会,找……唐蘅。’” 顾慕飞的脸色一点没变。他的下颌只微微昂起,像在听小孩子玩过家家。 “她还说……” 苏梨一撇头,彻底说不下去了。这简直倒反天罡。这话,从她对顾慕飞的了解,残忍得过分。 她当着顾慕飞的面,甚至都觉得传话的自己脏了起来,玷污了这间公馆、玷污了五年的相识和爱。 “说。”顾慕飞嗓音冷肃,不放她走。 “她说……” 苏梨嗫嚅,不敢看顾慕飞,声音颤抖起来: “……‘我要问问哥哥,大家都是唐权的儿女,哥哥的母亲来自顾家,所以哥哥是‘太岁’,想做什么做什么;而我的母亲只是舞女。哥哥可以杀害生父、抹去我从小到大唯一的靠山,凭什么——’” 苏梨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她此时一点也不敢感受顾慕飞的体温。她余光里看到李恩佐像要开口说什么,这位二代一脸单纯,准要说出“这也没错”“boss你确实是顾家继承人”这样的话。 苏梨赶紧拉住她这位新弟弟的袖口。 没几个人知道,若不是因为顾家这层,顾慕飞的母亲从来也不会被玷污、不会被害死。她不会丢下十岁的顾慕飞做孤儿,不会让慕飞和亲妹妹一起被黑道绑架、亲眼看妹妹葬身火海…… 苏梨的眼睛瞟向顾慕飞。今天顾慕飞穿着黑晨袍,领口松散,完整露出颈静脉上一条项链般的刀疤。 要是慕飞十八岁时没能活下来,他能去问谁,凭什么吗? “凭——” 顾慕飞侧过一点头,想了想。 他指尖掂着太阳穴,眉心全遮在碎金额发的阴影里。他沉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看向某处的一个点,好像那里有他记忆里的母亲和妹妹。 他神情淡漠又稀薄,连苏梨也看不透彻。 苏梨把身体侧坐,上半身朝他前倾,手还搭在顾慕飞的天鹅绒衣边上。 霎时,顾慕飞松开掂太阳穴的手。 他的眉心从刚才的无情里完全松开,黑眸子转回,沾上了温度。他一只手搂回苏梨,嘴角微微扬起,笑容竟难得一见,像阳光: “凭,顾家是我生来的诅咒?” “慕飞……”苏梨赶紧开口。 “没事。”顾慕飞还阳光一样笑着,竟随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发旋,“你别担心,都是过去的事,纠缠个没完,反而给你添了麻烦。 “我知道了这个人,以后就不会再让她接近我们。 “我这就让国内戴则他们去查清楚。小孩子没出过社会,送去读几年书就明白了。 “剩下的,自然都有办法。” “……呜呜,老公!” 苏梨的心口像松开一座山。这座山压住她,压了她一天一夜,都快让她喘不动气。她心里霎时轻盈好多,立刻张开两只手,一把就把贵妃榻最边上的顾慕飞完整搂紧。 “呜。我就知道慕慕你不会……呜呜呜。” 她挂在顾慕飞的脖颈上,朝他别着头,说着说着,居然掉出眼泪。 “别哭啊!”顾慕飞的肩膀都被苏梨哭湿了,手脚慌乱,“怎么哭起来了?你当我要干什么,真‘杀去闵州’吗?开玩笑。” “可,慕慕,那,做东家的弗里斯特-摩尔和中衍怎么办?” 苏梨的桃花眼眨了眨,眼角和卧蚕还噙着泪,从顾慕飞的肩上抬起一点头。她鼻尖发红,还抽抽嗒嗒的: “你可口口声声说要把他们搞破产。 “那样,多少人失业不说,就连华尔街都知道你心狠,回头谁再对我们下手,就一定要做绝。 “倒不如……” “依你。”顾慕飞拍拍她的后腰,“那就宰轻一点。” “……姐夫,”李恩佐一本正经地站起身,“……你这副昏君样子,我真看不得。白天你和我姐真不用开我这盏小舅子灯。我撤了?那辆chiron ss……?” “说了,归你。” 苏梨真想拧李恩佐上翘的嘴。怎奈,她身体还没恢复好,又被顾慕飞牢牢抓着腰,没力气,够不着,只能乖乖像个专进谗言的妖妃,软绵绵趴在男人怀里。 “你接受外公的特聘了?”顾慕飞扬起眉,像随口一问。 “对啊。”李恩佐点头,“芝大治安那么差,也就姐夫你能在那里安然读完mba。老太爷要我住到年后,等重审开庭。我等开完庭再回芝大递辞职信。怎么样?” “好。”顾慕飞转回眸,说得清淡,“回头welsh还有事找你。” 他裹着黑晨袍,两脚终于搭上脚凳,整个人都陷进贵妃榻。 “但在开庭之前,先让我们都喘口气……” “慕飞,”苏梨嘟起嘴,“我嘴巴里真的苦。我想吃樱桃挞……” “哦对。” 李恩佐看顾慕飞站起身,又看一眼浑身犯懒的苏梨,心里偷着笑。看来,这位太岁心甘情愿被指使的日子还长的很。 “慕慕,还有,晚上我不要吃燕麦粥。我想吃溜肝尖!肝尖一定要多放洋葱和大蒜,要挂浓芡,一定要溜得很——嫩……” “姐夫,”李恩佐凑上来耳语,“你知道我姐现在一丝溜肝尖也不能吃吧?准吐。” “还用你说。”顾慕飞双手插进口袋,冷肃回嘴,“施林格医生早对地高辛忌口叮嘱过好几回。” 顾慕飞紧接着回头,深深看向苏梨。 能有所顾忌、有所牵挂,整个人好像刀收回了鞘。这感觉,好极了。 “苏苏,去和你的好闺蜜俞赫报平安吧,外公也要来看看你。稍后我把樱桃挞送上来,等着,不会太久。” 他微笑着,点了点心口,带着李恩佐离开,关紧两人小起居室的房门。 chapter 96. 樱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97. 三个人手牵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