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异瞳转世:一眼辨祟一眼定罪》 第1章 红衣索命 青石村的深夜,死寂得诡异。 冷月悬天,惨白微光覆满荒山村落,唯有村西赵家小院,亮着一盏摇曳不定的煤油灯。 院中场景阴森悖逆,一眼透着诡异。 一口崭新薄皮松木棺,冰冷伫立院中间,木漆刺鼻,显是仓促赶制。棺木崭新,代表逝者死得猝不及防。 更瘆人的是檐下随风晃动的红绸。 寻常白事挂白幡,赵家偏偏高悬艳红绸带,在死寂夜风里轻轻晃动,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棺前跪着一个枯瘦老汉,是户主赵老根。 死死看守着这口棺材,粗糙的手指机械抓起黄纸,往火盆里丢去,纸钱纷飞成灰,被无形阴风卷得团团打转。 他脸上没有半分丧女的悲戚,只剩赤裸裸的贪婪与算计,沙哑嗓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秀禾,别怪爹心狠。爹这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等过了子时,外头那些人就过来了结仪式,帮你安稳下葬、入土为安,来世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咧开满嘴黄黑烂牙,笑得阴冷又刻薄: “咱家就你最听话懂事。爹借着你的丧事办场仪式,你哥娶媳妇的钱就凑够了,你死了也是赵家的人,为家里最后帮衬一把,这就是你的命!” 话音刚落,一道轻柔刺骨的女声,骤然贴在他耳畔响起。 “好啊,爹。” 赵老根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弹起身,慌张四顾,厉声怒骂:“谁?谁敢装神弄鬼!滚出来!” 院内无风,檐下红绸却骤然狂舞翻飞。 煤油灯火芯剧烈摇摆,墙面光影扭曲狰狞,刺骨寒意凭空滋生,瞬间浸透皮肉。 咚咚——咚咚—— 沉闷规整的撞击声,从棺内清晰传出。 像是有人被困死在黑暗棺底,一遍遍用头颅顶撞棺盖,节奏缓慢,却透着无尽怨毒。 赵老根双腿发软,脚底发凉,死死盯着那口漆黑棺木,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咔嚓。 灯芯骤然断裂,灯火彻底熄灭。 漆黑夜色瞬间吞噬整座小院,无数无形阴气如丝线缠来,死死钉住赵老根的四肢,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棺木缝隙中,丝丝缕缕的墨黑阴气涌出,腥臭腐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喀拉—— 榫卯错位,木棺发出刺耳摩擦声。 沉重的棺盖,被里面的人缓缓推开。 赵老根瞳孔骤缩,心脏骤停。 棺中缓缓坐起一道红衣身影。 是他刚刚自尽离世的女儿,赵秀禾。 大红嫁衣加身,鬓边假花惨白,一张脸毫无血色,僵硬笔直。 下一瞬,她的脖颈以活人绝无可能的诡异角度,猛地向后翻转一百八十度,整张脸正对身后僵立的赵老根。 嘴角缓缓撕裂上扬,绽开一抹诡异森寒的笑。 “爹,我死了你还拿我换钱给哥娶妻……你满意了吗?” 阴风骤起,黑雾翻涌而出,瞬间笼罩整座小院。 隔壁屋的赵婆子与赵二狗睡得鼾声震天,对院中索命异象毫无察觉。 赵老根被阴气锁喉,半点声音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衣怨魂缓缓飘近,冰冷枯瘦的指尖,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窒息的绝望,瞬间裹紧全身。 与此同时,村东破土坯房的炕上,少女骤然睁眼。 接着一双异瞳骤然亮起,惊心动魄。 左眼漆黑,无半点眼白,是可吞尽世间阴邪的幽冥漩涡;右眼灿若金辉,可照彻世间所有罪业。 李招弟,天生阴阳判瞳,乃是幽冥判官转世。一眼辨祟,一眼定罪。 她隔着数百米夜色,精准锁定村西那股冲天黑雾 “阴尸索命,怨气过重。” 招弟低声自语,赤足落地,悄无声息推门而出,借着沉沉夜色,疾驰向赵家小院。 越靠近院落,黑雾越是浓稠,腐臭腥冷之气越是刺骨。 招弟脚步微顿,眼底生出警觉。 赵秀禾昨日才含恨自尽,新亡亡魂怨气本不至于如此暴戾。这黑雾之中,竟夹杂着陈年腐朽的阴浊之气,诡异异常。 她缓缓闭上左眼,仅剩金色右瞳骤然亮起。 煌煌金光破晓而出,所过之处,漫天黑雾如逢天敌,飞速消融退避,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红衣悬空,指尖锁喉,赵老根双眼翻白,濒临断气。 察觉到金瞳神威,赵秀禾猛地倒飞而出,眼眶滚落两行血泪,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压抑低吼,周身黑气暴涨,染上嗜血暗红。 脱困的赵老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连滚带爬躲到招弟身后,恶人先告状: “招弟救命!这死丫头诈尸害人!我养她一场,她死了还要回来克我!快收了她!” 招弟眸光冰冷,懒得看他狼狈嘴脸,目光直指红衣怨魂,冷声质问:“赵伯,秀禾姐新丧,棺中为何身着大红嫁衣?” 赵老根眼神躲闪,强词狡辩:“村里老规矩,枉死女子一身晦气,得穿红压煞、办场驱邪仪式,才能安稳下葬不招祸!” “是吗。” 招弟左瞳缓缓睁开,漆黑漩涡急速转动,刺骨幽冥寒气席卷整座小院。 赵秀禾周身狂暴阴气瞬间失控,四处逃窜,最终尽数被黑瞳吸纳消融。 戾气散去,鲜红嫁衣层层褪去,变回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 狰狞鬼相消散,露出少女清秀却遍布淤青伤痕的脸庞,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被赵家刻意掩埋的所有恶行与真相,在异瞳神威之下,无所遁形,尽数铺开。 半月之前,赵家贪图隔壁村屠户的丰厚聘礼,同一把女儿嫁给去做续弦。 那鳏夫年过三十,性情暴戾嗜酒,前妻常年遭受他的打骂,喝酒后性格更是爆裂,前妻被折磨致死,这人在他们村有名的暴虐无赖。 秀禾抵死不从,跪在堂屋哭求哀求,字字泣血。 赵老根抡起旱烟杆,狠狠砸在她脊背,打得她皮肉青紫,怒骂她不知报恩、矫情碍事。 赵婆子刻薄狠毒,揪着她的头发往门框猛撞,掐拧皮肉,污言碎语句句扎心,骂她是赔钱货、碍眼累赘。 就连亲哥哥也怕她不应,误了自己的婚事,直接用麻绳将她捆在房柱,断水断粮三日,逼她乖乖认命出嫁。 秀禾看着这样带她的家人,彻底心死。 昨夜子时,她趁着家人熟睡,在柴房悬梁自尽,含恨而终。 女儿惨死,赵家没有半分愧疚悲痛。原来的婚事告吹,让他打算落了空,赵老根便动了歪心思,故意在村里散播传言说:秀禾枉死带煞、担心以后冤魂不散,给村里带来麻烦,需要大办驱邪,四处招揽乡人前来随礼,想给儿子凑钱娶妻。 黑雾残魂轻轻颤抖,生前所有绝望、屈辱、痛苦尽数翻涌重来。 招弟眸光寒彻,清冷嗓音落定院中,字字诛心: “为子卖女,逼死血亲;人死无怜,借丧敛财。” “你非疼女,唯利是图;非为她安魂,只为榨尽剩余价值。” 赵老根面如死灰,浑身战栗,被金瞳佛光压住心神,半句狡辩也说不出口。 隔壁屋内,熟睡的赵婆子与赵二狗骤然眉头紧锁、身体抽搐,无端坠入可怖梦魇,被自己造下的罪业死死纠缠。 招弟双瞳齐开,一黑一金,威压笼罩整座小院。 “阳律人断,阴罪我裁。” “赵老根,重利轻亲,逼死至亲,判:折寿十年,满身恶疮,终身受皮肉折磨,偿还苛女之罪。” “赵婆子,毒言虐女,助恶为虐,判:心神迷乱,日夜梦魇缠身,终生不得安睡。” “赵二狗,恃亲施暴,夺妹姻缘、逼妹赴死,判:姻缘尽断,所求皆空,终生娶妻无望。” 三道无形罪业印记,无声落定三人神魂。 赵老根当场痛呼惨叫,后背如千万细针穿刺,剧痛钻心。屋内两人梦魇缠身,凄厉闷哭不止,现世报应即刻兑现。 审判落定,招弟看向身形渐透的赵秀禾,语气褪去冷厉,添上几分悲悯:“执念已散,罪业已偿,安心往生吧。” 戾气尽数消融,秀禾脸上怨色褪去,露出释然浅笑,对着招弟深深躬身致谢。点点荧光飘散,随月色奔赴轮回,彻底得以安息。 院中黑雾散尽,冷月重归清朗。 招弟敛去双瞳异光,瞬间变回普通布衣少女模样,沉静淡然。 可就在她转身欲离的刹那,幽暗后山深处,骤然掠来一缕极淡却极具侵蚀性的黑瘴。 一抹暗红竖瞳微光,在密林深处一闪而逝。 那绝非寻常阴邪。 第2章 因果缠身 难道是魔物? 李招弟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后山密林,心底翻涌着疑惑。 这世间凡尘,贪嗔痴怨遍地,人心滋生的恶念固然能养出阴魂厉鬼,但是就青石村人口有限,再如何心思狭隘、私欲丛生,就算把山间游魂也算是,远远达不到成魔的地步。 魔,生于混沌,源于九幽,是超脱阴阳规则的毁灭之力,绝非凡人恶念能够堆砌而成。 那后山之中,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一念生出,她脚下下意识迈出半步,想去密林探查一番,查一下魔瘴的源头。 可瞬息之间,一股刺骨寒意骤然浸透四肢百骸,不是阴魂带来的阴冷,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的震颤预警。 这是阴司元神刻入骨髓的本能——极致的危险,近在咫尺。 招弟脚步猛地顿住,周身汗毛倒竖,脑海中警铃大作。 不能去。 她深吸一口寒凉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探查欲,自己身负轮回重任与阴司宿命,肉身凡胎经不起极端凶险的冲撞,如果此刻丢了性命,那转世这一遭怕功亏一篑。 她上一世,乃是执掌幽都百年的女阴司判官。 不同于寻常循规蹈矩的阴差,她办案狠厉果决,一双先天审判神瞳可直穿虚妄、直击魂魄,所有藏于皮囊、隐于暗处的阴邪罪孽,在她眼中无所遁形,狱案从无一次错判误罚,是幽都最令人敬畏的判官之一。 变故起于百年前那场幽都浩劫。 域外妖魔聚众强攻幽都门禁,意图打破狱界,释放地牢中羁押的万千妖邪。 大战爆发之时,妖魔本源之力紊乱冲撞,撕裂了幽都结界,导致海量浊恶妖力外泄。 潜藏在混沌夹缝中的三眼魔头乘虚而入,大肆吞噬外泄妖力,魔力瞬间暴涨数倍,战力直逼幽都帝君。 危急关头,是她孤身挡在幽都门禁之前,倾尽毕生修为围剿诛杀妖魔主力。可妖魔之力千变万化,一缕本源分身却借着结界裂隙逃窜而出。 她镇守失职,犯下阴司重罪。为追踪那缕魔身残魂,她主动震碎自身元神,投入人间轮回。 幽都大帝感念她舍身护狱的功绩,特意留一线神恩,赐她一份机缘:令其左眼天生漆黑如墨,直通幽都狱门,世间冤魂、魔物她可凭借异瞳审判,直接将邪祟拖拽入九幽地狱。 双瞳之力会随年岁增长、天地灵气吸附自行觉醒运转,但致命的短板是——她如今这具肉身,是彻头彻尾的凡胎。 方才审判赵家三口、收纳秀禾阴气,已然透支了她体内为数不多的灵气。 此刻警兆褪去,后遗症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绵软无力,头颅针扎般剧痛,周身经脉空空如也,一丝可供调动的灵气都无,正处于极度虚弱的危险境地。 好在青石村地处偏远深山,地气贫瘠,天生难以孕育大凶大恶妖邪,平日里无需频繁动用审判之力,这才让她安稳蛰伏至今。 近几日心绪不宁,感应到召唤,她可能很快便要离开这里了,她肉身太弱,青石村不适合修行。 而且她不懂如何修炼肉身,上一世她是天生阴司,根本不用费力去修炼,呼吸都可以滋养体魂。 招弟回到破旧的土房,躺在冰冷冷的炕上。 既然要走了,转世的这家人也该断了尘缘,留存至今也该到时候了。 李招弟就这名字就知道她出生的人家,对她带着怎样的期盼。 可老李家上下无人知晓,他们这一辈子,都注定生不出男丁。 李家祖上三代盘踞山村,残骸子嗣,积攒了滔天血孽与深重怨念。 香火断绝便是天道惩戒。而她这阴司转世的魂魄,会投入李家胎中,是天道使然,让执掌审判的判官,亲身坠入恶因之中,亲历凡俗苦楚,磨练道心。 招弟自出生就被李老太因她是女婴,差点溺死在水桶,如不是因接生婆说她母亲多次生娃,身体亏损严重,以后恐怕难有身孕,才留下她一条命。 否则刚转世,就得回阴司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得到更多的优待,唯有体弱懦弱的生母真心护着她,李老太只怕不虐死她,生父李柱子更是木头,从没把招弟当成自己的孩子,无论李老太如何虐她,他都不闻不问。 自觉醒了异瞳能力,她的日子才好些,不用遭受身体伤害,却很孤独,没有玩伴、家里人都躲着她。 要说觉醒还得感谢李老太,有一次李老太把她偷抱出去,仍在狼窝附近,企图让狼吃掉她,危险临近让她觉醒了幽冥之力,恶狼不敢靠近,只能伏地听命与她,完好无损把她送回来了。 归来后老婆子只要看到招弟,就觉魂魄被人攥住,浑身僵冷、心脏骤停般,有时更能当场吓瘫在地,连夜高烧不退。 那是她第一次无意识外泄阴司威压,慢慢家里人都发现了异常,不招惹她但也在不搭理她。 就这样招弟独自长大了。 渐渐村里的人也发现招弟的不同之处,比如家里有婴幼儿夜间啼哭不止,只要招弟在旁边坐坐,小孩子就好了。 上山打猎的农户,遇到什么不太平的事,路过招弟身边,就会莫名心下安静,全身放松,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也感觉不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陆续对这个可怜的孩子伸出援手,有什么吃的都会带给她一口,让她不至于饿死。 就这样招弟在青石村长大了,现在她要离开了,神魂之处有感应,会有人来接她,那么她该了结李家此案,安心离去了。 第3章 尘缘清算 数日后,招弟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同时感应到来寻他的人距离越来越近了,起身朝李家老屋而去。 此时日头西斜,田间劳作的李家夫妇尚未归家,院落空荡荡的,院内堆着干枯柴薪,墙角结着蛛网,冷清破败一如往昔。 招弟推开破旧的木门,抬脚而入,木轴转动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打破了院内的死寂。 里屋土炕上,李老太正盘腿坐着分拣杂粮,听见动静抬头,见进来的是李招弟,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厌恶与戾气,厉声呵斥: “谁让你进我屋的?一个赔钱贱丫头,也敢擅闯长辈房舍?赶紧滚出去,别在这碍我的眼!” 多年来,她依旧忌惮这孙女身上莫名的邪性,却改不了骨子里的刻薄,说话间抬手就想挥打过来,一如往日无数次那般。 这一次,招弟身形未动,分毫未躲。 少女立在屋中,暮色透过窗棂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明明是柔弱身躯,却压得屋内气流凝滞,寒意悄生。 招弟抬眼,目光清冷如九幽寒冰,直视着眼前满脸戾气的老妪,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情绪: “李氏老太,本命孙氏。” “你罪孽已满,今日便是你的因果终结之日,还不速速伏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招弟双眼骤然齐开。 左瞳漆黑如深渊漩涡,幽寒狱气破瞳而出,刺骨阴冷瞬间充斥整间小屋,右瞳金芒如佛陀圣光,审判神辉倾泻而下,照彻屋内每一处阴暗角落,将所有隐匿的罪孽无所遁形。 李老太挥出的手僵在半空,浑身骤然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想要尖叫怒骂,喉咙却被阴气死死封堵,发不出半点声响。 想要起身逃窜,四肢如同被无形锁链捆绑,分毫动弹不得。 过往数十年的罪孽画面,在金瞳审判之力下,强行灌入她的脑海: 年轻时协助夫家残害外地过路农户,掠夺微薄财物;儿媳一脸四胎女婴,皆是被她溺死在接生的脏污血桶里,草菅血亲性命。 多年来苛待孙辈,三番五次暗中加害招弟,下毒、冻身、针刺,歹念丛生;一生重男轻女,挑拨家庭矛盾,积攒无尽口业与恶因。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血色滔天。 “你一生嗜恶,残害生灵,虐杀血亲,孽债堆叠如山。” 招弟声音平静,却带着阴司律法的无上威严,响彻屋内,“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今日判你:神魂拘押,业火焚魂,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黑色左瞳漩涡转动,一股强横吸力骤然迸发。 李老太体内残存的大部分生机瞬间被抽离,剩下一魂一魄残余体内,维持生命。 你恶念昭彰,但人间自有律法尚在,我不拿你性命,但你魂魄已入九幽,剩下寿元你便在浑浑噩噩中渡过吧! 她双眼暴突,意识涣散,五感尽失,除了有一口气,称不上是个正常人了。 招弟收回双瞳,眼底黑金光芒隐匿消散,屋内刺骨寒意随之褪去,只余下寻常暮色的微凉。 她静静伫立片刻,不多时,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色擦黑,在田间劳作整日的李柱子与孙氏归家了。 二人一推门,便看见里屋土炕上一动不动的李老太,以为已经身死,连忙跑过去抬手一探鼻息,尚有一口气。 “娘!” 你这是怎么了? 孙氏当场哭喊出声,瘫坐在地泣不成声;李柱子也是面色惨白,手足无措,满眼惊愕。二人只当是老母年迈,突发恶疾,丝毫没有怀疑到沉默立在角落的招弟身上。 接下来就是一片慌乱,找大夫的,给李老太擦身清洗,一片忙碌。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入夜了。 招弟再度悄然睁开双眼,微弱的金瞳微光笼罩身前二人。 光幕之中,二人罪孽清晰浮现。 李柱子,生性冷漠自私,明知母亲残害人命,自家幼童、苛待亲女,常年视而不见、默认纵容,身为父长,未尽半分庇护之责,冷漠亦是杀人刀。 孙氏,心底尚存母性怜爱,数次暗中护佑招弟,抵消部分业债,但生性懦弱盲从,顺从家规重男轻女,默许家人苛待女儿,助纣为虐,亦有因果缠身。 招弟眸光淡漠,心中自有定断。 二人罪孽属实,只需定罪留罚,待日后时序抵达,自有天道惩治余孽。 幽微的审判之力无声落下,两道无形罪印分别打入二人神魂深处。 李柱子此后余生,将常年心神不宁,夜半梦魇缠身,日日受良心拷问,孤独终老,体会漠视至亲的苦果; 孙氏则会身体孱弱,常年病痛缠身,眼疾加重,视物模糊,余生都在泪眼与悔恨中度过,偿还盲从之罪。 惩罚落定,无声无息,旁人无从察觉。 招弟收回目光,环顾这间困住她多年的破败老屋。 这里有刺骨的寒凉,有无端的苛待,有濒死的绝望,是她凡尘因果的牢笼,也是她蛰伏成长的试炼场。如今罪孽清算,审判落定,所有牵绊尽数斩断。 此间红尘,已再无她的牵挂与羁绊。 她不曾动李家一粒米、一文钱,不带任何俗世财物,赤身而来,亦赤身而去。 招弟起身推门走出,家里人竟然对她毫无察觉,无人问候一句,她要去哪里? 招弟走到村口,坐在清河边,打坐调息自身,更是在等人。 清晨的日光,清爽的打在招弟的身上,把她身上的露水蒸发了个干净。 就这样一夜未归,家里人都未出门寻她,可见缘分之浅。 经过一夜的打坐调息,身体竟然好了不少,此地比李家老屋的灵气要浓郁多了,招弟把意识外放,先去后山感应一下那魔气,未探查到异常,再往村外探查一番,立刻感知到有人来了。 嗯?少女蹙着眉,疑惑出声。 对方无阴气、无妖气、无魔气,周身空空荡荡,屏蔽了所有气息探查。哪怕她动用右瞳金光溯源,也窥探不到分毫来路与底细。 不远处的河滩上,几个洗衣浣纱的村妇也注意到了古道上的人影,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满是好奇与鄙夷。 “哎哎,你们快看!官道尽头是不是走来个老头?” “我的娘嘞,这是哪来的人?穿得也太破烂了,比山上的乞儿还不如!” 另一个妇人指着老者脚下,掩嘴嗤笑:“你瞧他那双破布鞋,鞋帮都烂透了,鞋底磨得薄如纸片,十个脚趾头漏出来大半,还不如光脚走体面!” “看这样子,怕是远道来乞讨的吧?咱们村穷山僻壤,哪有余粮接济外人。” 人声细碎,议论纷纷。 片刻之间,那人已然走近。 老者看着年过七旬,半长的灰白长发乱糟糟披在肩头,脑后随意一根干枯的桃木枝横插束起,连一根像样的发绳都无。 身上的青布道袍褪色泛白,补丁摞着补丁,边角磨得破烂翻飞,腰间无剑无符,只系着一根粗麻绳。 他手中拄着一根黝黑老旧的枣木杖,杖身包浆厚重,隐有微光流转,与这身褴褛行头格格不入。 脚下那双破鞋正如村妇所言,处处开裂,趾头外露,走在碎石古道上却步履轻盈,半点不见硌脚之态。 周遭村民皆带着戏谑打量,唯独石上的招弟,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这人看着潦倒落魄,周身却无半分穷酸市井气。明明步履缓慢,却自有一股随性飘逸的道韵,哪怕走在尘土漫天的乡野小道,也如置身云海仙山,闲庭信步,从容不迫。 招弟观察完这位高人,随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嗯,挺搭!自己也是一身补丁、光着脚,自从长大她就没鞋了,身体长的快,家里人不重视她,谁也没空给她做双鞋。 之前偶尔还有村妇看她可怜,偶尔给她送一双自己穿旧的鞋子,但是长年累月,谁也接济不起,就断了这个念头了。 这样也好,牵扯越深,尘缘越难断。 看着这清贫老道缓步走来,招弟想,判官转世配山野老道,主打一个全员清贫,破败成双。 转眼,老道就到了近前,招弟坐在大石上并未起身,半阖着双眼,她第一次看到外乡之人,虽然有探查,不是很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机缘,只能静观其变。 老者无视了河滩上所有指指点点的村妇,目光径直穿透人群,精准落在巨石上的招弟身上。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巨石下方,低头静静打量着少女。 一双沧桑老道眼,细细扫过招弟周身:看她单薄瘦削的身板,感应她体内微弱滞涩的流转灵气,探查她受损枯竭的经脉根基,最后定格在她半睁的眼眸深处。 片刻后,老者轻轻点头,低声自语,像是核验答案一般: “周身灵气微弱,肉身根基孱弱,经脉受损枯竭,确实是被凡胎桎梏了本源……双眼半阖藏神,眼底幽阴神光暗涌,九幽气韵不假。” “没错,就是你了。” 这老道,正是闭关深山的了尘。 他闭关一甲子悟道,眼看就要勘破最后一重道境,近期却频频心神不宁,道心浮动,无论如何打坐都无法入定。 他以先天卦象推演,才得知自身道途有一道俗世因果机缘未了结,不入红尘、不点化有缘人,便此生政道艰难。 于是他破关下山,不寻方位、不卜踪迹,随心而行,顺着天地间微弱的因果线一路寻觅,最终落到了这偏远的青石村,寻到了眼前这位九幽判官转世的少女。 河风徐徐流过二人之间,村妇的议论声、流水的叮咚声都成了背景杂音。 招弟终于缓缓抬眼,左瞳幽黑如渊,右瞳金芒微亮,隔着咫尺距离,坦然对上了尘那双洞悉世事的老道眼眸。 “道长寻我,何事?” 少女声音清泠,不带半分村女的怯懦,藏着一丝属于判官的冷冽威严。 了尘抚了抚下巴杂乱的灰白胡须,微微一笑,枣木杖轻轻往地上一点,尘土不惊,灵气暗涌: “贫道寻你,一来解你肉身灵枯之困,二来,同你算一算后山那桩绵延千年的魔缘。” 第4章 山途厉诡 冷月垂落,夜色浸凉。 二人并肩立于官道上,徒步前行。 招弟终究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该唤你师傅吗?” 了尘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幽暗深邃的后山方向,语气淡然:“我算不上你师父。你身负幽冥道统,乃阴司判官转世,根脚不在道门。” 你可唤我了尘道长,或是按因果辈分,称我一声师叔便可。” “师叔。”招弟从善如流,轻声追问,“那我们此番,要去往何处修行?后山那缕盘踞的魔气,又该如何处置?” 这是她最牵挂的两件事,前路未知,魔源未除,终究是心头大患。 了尘并未立刻作答去处,反而先顺着她的话,解开了后山魔气的症结:那后山便是逃脱的三眼魔魂残魂,你不必急于一时。 此刻时机未到,它尚未凝结实体,本体只是一缕无根魔瘴,可散可聚,能藏匿于天地任何一处缝隙之间。 他抬手遥指后山翻滚的黑瘴,继续解释:“你如今肉身凡胎桎梏封印未破,幽冥神通道力残缺,异瞳拘邪之力不全。” “此刻强行进山拘它,不仅锁不住那缕飘忽魔魂,它还能借山体瘴气、人间怨念反噬于你,以你目前的状态,必会身陷绝境,元神受损。” 招弟眉心微蹙,心底了然,这与她之前感知到的致命预警完全吻合。 “至于贫道。”了尘收回目光,坦然道出自身来历,“我乃九阳山隐修道人,闭关一甲子不问世事,道功主修清心固本、养气淬体,专攻镇邪护生,却不擅幽冥审判、魂体拘押之道。” “我与你道途殊途,功法本源不同,无法替你裁决阴邪、镇压魔魂。” “我能做的,是引你寻天地灵脉,帮你聚养灵气、淬炼凡胎体魄,补齐你肉身短板。” “至于判官神通、神瞳掌控、魔魂清算,终究只能靠你自己一步步解封、重拾道力。” 这番话直白通透,断了招弟想要借力的念头,却也让她彻底认清了自身修行的重心。 “我明白了。”招弟颔首收心,不再纠结后山魔源,“前路我听师叔指引。” 了尘闻言,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根磨得包浆发亮的枣木杖,轻轻叩在官道的石缝之中。 哒——。 一声轻响,如玉石击磬,余音绵长震荡在夜色里。 道旁三株枯野老树骤然震颤,抖落满枝焦黄枯叶,伴着初春残留的凛冽寒风,漫天翻飞,尽数朝着招弟席卷而去。 一片枯叶轻轻落在她唇边,她抬手,指尖轻柔捏住叶边,细腻指腹缓缓摩挲干枯的叶脉纹路。 刹那间,叶片中残留的山林气机、地脉走向、周遭阴邪分布的隐秘讯息,尽数流入她的感知之中。 了尘静静望着她:“走吧,我们一路历练,一路修行。先补体魄,再悟道力,最后清算魔缘。” 招弟轻轻点头,不再追问前路具体方位。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碎叶寒霜,沿向西的古老官道远行。无车无马,无粮无囊,一身清风,两袖无尘。 了尘脚上仍是那双破洞草鞋,十趾外露,踏碎石尘土而不染;身旁的招弟赤足而行,纤细脚踝莹白如玉,足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银灰微光,落地无痕,半点泥土都未曾沾染。 沿途赶路的行商、山居农户见了这一老一少,无不驻足侧目,只觉怪异又玄妙。 官道漫漫,二人一连西行数日后。 平坦官道到了尽头,岔出一条蜿蜒狭窄的山径。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幽深茂密,参天古木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遮蔽天穹。 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一股浓郁沉闷的腐朽腥气扑面而来。 周遭草木蔫垂枯萎,枝叶发黑,林间飞鸟绝迹,走兽遁形,整片山林死寂得吓人,连虫鸣都无半点声响。 招弟脚步骤然停下,赤足轻踩在微凉的腐叶土层上,鼻尖轻轻翕动,蹙着眉低声道:“师叔,这里有点臭,不是尸臭,是魂魄腐烂的味道。” 了尘长叹一声,枣木杖横在身前,眉头微蹙望向密林最深处:“此地怨气封山,山中藏着一尊百年厉鬼。它常年盘踞在此,吞尽周遭飞禽走兽的生魂,就连土中蛰伏的虫豸灵息也被吸食殆尽。” “早年这里是山匪窝,数十名匪寇在此劫掠行人,杀人埋尸于乱葬沟壑。尸骸无人收敛,戾气经年累积,最终凝聚成这尊厉鬼。任由它继续壮大,不出半年,怨气便会溢出山林,山下数个村落都会被阴气侵染,滋生瘟疫邪祟。”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狂风大作! 漆黑阴风卷着枯枝乱石漫天翻飞,气流狂暴如刃,一声刺耳至极的凄厉鬼啸炸开,震得人耳膜刺痛、神魂发颤。 树洞深处翻涌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黑气压过林间仅存的微光,一团残破扭曲的人形在雾中缓缓浮现。它四肢断裂歪斜,皮肉腐烂脱落,浑身流淌着漆黑污血,正是那尊吞魂噬灵的百年山鬼。 空洞的眼窝没有半分眼白,死死锁定山道上的二人。 厉鬼周身怨气分化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丝,如同贪婪的触手,猛地缠向林间遗留的野兔、山雀残骸,将残存的一点点生灵残魂瞬间扯碎、吞噬。 吞完生魂,厉鬼的黑雾躯体当场膨胀数分,凶焰暴涨,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径直朝着招弟猛扑而来。 它本能感知到这少女身上纯粹的幽冥本源,乃是世间最顶级的魂食。 “孽畜,还敢行凶!” 了尘道长身形不动如山,枣木杖重重杵在地面,杖身瞬间泛起纯净的金色道芒。 他口中快速诵起清心镇鬼咒文,金光顺着地表藤蔓般蔓延,瞬间织成一道浑圆光罩,将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轰隆—— 厉鬼重重撞在金光屏障之上,黑雾接触金光的瞬间剧烈蒸腾,发出灼烧般的凄厉尖啸,鬼身边缘不断消融溃散。 暴怒的厉鬼不肯罢休,卷起整片山林的碎石断木,一次次疯狂冲撞光盾。 黑色怨气前赴后继、层层叠叠,屏障被冲击得波纹狂颤,光影忽明忽暗,已然摇摇欲裂。 了尘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道力消耗剧增。 道门法器咒文只能镇压困住此鬼,却无法根除它百年累积的深重业怨。 他当即侧头,对身侧始终闭目凝神的少女开口: “招弟,放心睁眼吧。此鬼杀生无数,业障滔天,道门之力难断其魂。 交由你以幽冥异瞳判罪,引渡魂魄归阴司受审,方能彻底根除此地怨气。” 招弟缓缓抬首,长睫轻颤,那双闭合许久的双眼,轻轻掀开。 左瞳漆黑如渊,纯粹的九幽黑暗缓缓铺展开来,漫天狂暴黑气遇这道目光,如同臣民面见君王,不由自主节节后退、蛰伏畏缩; 右瞳阴阳光纹交织流转,审判神辉穿透重重黑雾,瞬间扫过厉鬼残破的身躯。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虚影从黑雾中剥离浮现:被吞噬的野兔、山鹿、飞鸟魂体,多年来被山匪残害的过路客商、行脚僧人、寻常百姓……一桩桩杀生命案、掠夺恶业,层层叠叠缠绕在厉鬼魂体之上,罪证昭然。 被异瞳直视罪业根源,厉鬼当即浑身剧烈抽搐,凄厉哀嚎响彻山林,黑雾构成的躯体寸寸崩解,再也维持不住凶煞形态。 它残存的怨气不受控制地朝着招弟的左瞳聚拢,像是被深渊强行拉扯。 招弟声音清冷空灵,不带半分人间情绪,如同九幽律法当庭宣判: “盘踞山林,吞噬生灵,屠戮行人,业债累累。今判:拘魂入幽,押赴地狱,受业火千年淬炼,消弭罪业。” 话音落下,她眼底深处缓缓铺开一条朦胧虚幻的黄泉小径,阴冷的忘川寒雾从瞳孔中漫溢而出,化作锁链缠绕住厉鬼残破颤抖的魂魄。 厉鬼拼命嘶吼挣扎,怨气疯狂反扑,却根本抵挡不住幽冥神瞳的本源牵引,一点点被那片漆黑深渊吸纳殆尽。 它一身害人积攒的恶气、百年怨力尽数被瞳仁封存,等候阴司大殿依法裁决。 不过片刻功夫,林间浓稠的腥腐黑气一扫而空。被怨气压制的草木重新抽出嫩绿新芽,死寂的山林恢复生机,隐约传来几声清脆雀鸣。 招弟轻轻合上双眼,异瞳异象尽数褪去,身形微微一晃,脚步虚浮了半寸。 引渡百年厉鬼、窥尽千层业障,最是损耗阴元,她本就未完全稳固的元神,又消耗了不少精气。 了尘收起枣木杖,金光敛去,快步走到她身侧,眼底藏着真切的怜惜:“引渡积怨厉鬼最耗阴元,不必强撑,先在这青石上休憩片刻,气息平复再赶路。” 招弟微微点头,缓步走到路旁青石上坐下。她弯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旁一株刚抽新芽的细草,触感柔嫩鲜活。 “万物皆有灵。”她轻声呢喃,“心生恶念,便成鬼成祟;善根未灭,便枯木逢春。造恶者,终究逃不过因果轮回。” 山风徐徐吹散林间最后的残留阴寒,日光穿透枝叶,落下细碎金斑。 一老一少静坐青石,调息固本。待体内气息平复,二人再度起身,一前一后,踏入更深的西山之中。 前路灵脉暗藏,体魄淬炼之路自此正式开启,而遥远的后山,那缕暗红魔瞳,正隔着层层山峦,默默注视着西行的二人。 第5章 终见炊烟 自离开青石村启程,转眼便是一整年。 这一年里,招弟跟着了尘道长穿山越岭,走的从来不是安稳官道,尽是无人踏足的深山野径、荒古林道。 二人从不入城、不宿客栈、不惊扰村民、不沾人间烟火。 白日踏风赶路,踏遍深山大泽;夜里就地栖身,卧青石、枕草木、宿山野荒林。 了尘道长常说,大道在山野,修行在本心。 避人、避喧、避浮华,是修心;忍饿、忍寒、忍苦,是修身。 每遇山间厉鬼、草木精魅、枉死游魂,皆是招弟出手判罪引渡。 起初,她每一次动用幽冥双瞳,都会阴元大耗、浑身脱力、经脉虚空,轻则瘫软半日,重则直接昏死过去。 但这一年来日复一日的锻体苦修,跟着了尘习得道门固本淬脉之法,以稀薄山野灵气洗练凡胎,她的肉身早已脱胎换骨。 如今再引渡阴邪、审判厉鬼,虽依旧会力竭疲乏,却再也不会灵力崩空、昏死晕厥。 后遗症减轻了不少,掌控之力愈发沉稳,幽冥神通与凡胎肉身的磨合,一日比一日娴熟。 只是修行精进虽喜,日子却是真的苦。 苦到招弟这位千年判官,都忍不住频频破防。 深山无屋、无床、无衣、无热水,终日风餐露宿。 她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露宿荒坡、枕着石头睡到浑身僵硬后。 扯住了尘的道袍边角,语气满是委屈,带着孩子气的崩溃。 “师叔。” 招弟声音蔫蔫的,带着一丝认命不了的倔强:“咱能不能找个人家落脚?破炕也行,泥地也罢,我只求一块平整地方,好好睡一觉,再洗个热水澡。” 她抬手扒了扒自己打结、沾满草屑尘土的长发,发丝粘结成缕,乱糟糟糊在脸上,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 “你看看我这头发,都打结打成麻团了,再不梳洗,真要长虱子了。” 她低头扯了扯早已洗得发白、磨得边角破烂的粗布衣裳,衣料单薄磨损,多处脱线,堪堪蔽体。 “我好歹也是女子啊。这模样,不刮一层灰,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脸了。” 最后她垂眸看向自己常年赤裸的双脚。 这一年日日赤足跋山涉水,踏碎石、踩荆棘、走险坡,换做寻常人,早已双脚溃烂、伤痕累累。 可经了尘一年锻体洗脉,她的足底早已生出一层淡银微光护膜,坚硬柔韧,踏山如履平地,寻常碎石荆棘根本伤不得她分毫。 防护是真的,狼狈也是真的。 招弟默默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算了,脚我都懒得说了。” 了尘停下脚步,回头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身形纤细单薄,常年风吹日晒,面色覆着尘土,发丝凌乱,衣衫破旧。 不说话静静立着时,身形利落清瘦,竟真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活脱脱一个山野小乞儿模样。 确实惨了点。 了尘心底暗自失笑,嘴上却故作淡然,慢悠悠道:“修道之人,皮囊皆是虚妄,不过一张皮相而已,何必过分拘泥外在形貌?” “心净,则道净。” 这话一出直接把招弟给气笑了。 她抬眼瞪他,理直气壮反驳:“师叔,这皮和皮可不一样!” “你那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皮,皱纹纵横、皮糙肉厚,洗不洗都一个样。我这是新皮!我可是花一般的年纪!” “我以前在李家再苦再累,好歹有屋遮风、有热水擦洗,从没邋遢成现在这样!” “你好好看看我,哪还有半点小姑娘的样子?” 小姑娘句句委屈,字字真实,半点判官高冷架子都没了。 了尘被她怼得无言以对,只能无奈摆手,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宠溺笑意:“好好好,你说得对。” “是师叔疏忽了。走吧,寻户农家落脚休整几日。” 他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女娃娃,果然最麻烦。不好好潜心修行,偏要顾着梳妆整洁。 可无奈归无奈,他终究还是依了她。 二人又顺着连绵山径,紧赶慢赶走了七八日。 直至这日午后,层峦叠嶂的远山尽头,终于破开一片开阔地界。 遥遥一片平地铺开,山脚坐落着一座古朴山庄。 炊烟袅袅升起,缭绕在屋舍树梢之间,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又鲜活。 许久未见人烟的招弟,瞬间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到了!是人家!有人家了!” 她脚步轻快往前小跑两步,语气满是雀跃,像个终于走出荒山的普通孩童。 “快走快走!我要睡炕、睡板床、盖厚被子!我要好好睡一场踏踏实实的大觉!” 说完,她又下意识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子,委屈巴巴补充一句:“我还要吃饭,吃热饭,吃五谷杂粮。” 这一年深山独行,了尘早已修得辟谷大道,不食人间烟火,仅靠天地灵气便可维持道体。 可招弟不同。 她虽元神是九幽判官,到底还是凡人肉身,正值长身体的年纪,灵息再充沛,也填不满肉身的饥饿感。 整整一年多,她日日靠山果野菜充饥,早已摸透整片深山草木习性,闭眼都能分清哪株无毒可食、哪株剧毒噬命。 可生冷野食吃的再多,也抵不过一口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这一年,她的世界干净得单调。 不见市井喧嚣,不识人间热闹,除了身边这位随性淡然的老道,她见得最多的,便是游荡山野的魑魅魍魉、草木精怪、枉死亡魂。 也是这整整一年的山野苦修,彻底磨洗了她的性子与道心。 从前在李家蛰伏,她隐忍、压抑、憋着一身本事不敢显露,心性带着少年人的憋屈与不甘。 而今历经一岁风霜、日夜独行、亲手判尽百鬼冤孽,她的心境早已悄然蜕变。 她依旧会累、会饿、会委屈、会爱美、会想睡安稳觉,保留着少女该有的鲜活与柔软。 但眼底的怯懦彻底褪去,多了历经百鬼、阅尽善恶的沉静通透。 遇邪祟,她不再急躁动用蛮力,懂得收放有度、审时度势。 判冤孽,更懂因果轮回、众生皆苦。 修肉身,她耐得住极致清苦,熬得过日夜孤寂。 肉身凡胎被灵气日日淬炼,愈发坚韧通透。 幽冥神瞳被心性层层滋养,愈发凝练沉稳。 哪怕再窥伺那魔物,已然有了对峙的底气。 她可不再是刚刚觉醒、灵力紊乱、一碰就透支虚脱的半成品判官。 山风拂过少女破旧的衣摆,吹乱她沾满尘土的发丝。 了尘望着她释然轻快的背影,微微颔首。 一年苦修,不负苦心。 这颗沉睡人间的九幽种子,终于在荒山野岭之中,熬过贫瘠,熬过孤寂,慢慢生根、抽芽,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道心与锋芒。 “走吧。” 了尘轻声道,入山庄,歇凡尘一口气,再踏大道。 第6章 荒村死寂 二人循着炊烟缓步走入山脚山庄,方才远远望见的烟火,本该是人间最鲜活的暖意,可真正踏入村落腹地,死寂的吓人,看的让人心头发沉。 没有寻常村落的人声喧闹,也没有小孩家门口,路边嬉销打闹,连走街串巷的农户都没有。 更别说鸡鸣犬吠了。 天地间静得诡异,只剩山风穿巷的呼呼声响,还有那些空荡荡的房屋,破烂的木门被风吹的嘎嘎来回摇摆。 若不是能看到有几户人家的烟囱上飘着青烟,证明这村子还有活人气息,招弟与了尘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一座早已绝迹的死村。 沿路走过去,家家户户皆是荒芜破败之态。 不少农房土墙坍塌大半,瓦片零落,残垣断壁间长满枯黄杂草。 这里就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的抽走了这里的生气,了尘看着招弟,你探查一番,看是否存在着冤死的生灵。 招弟早就没了发现村落时雀跃了,听到师叔的交代,立刻左瞳悄然睁开,幽冷的眸光缓缓扫过周遭街巷屋舍,细细探查每一寸土地的气息。 自她觉醒幽冥审判眼以来,凡有人离世、阴邪盘踞之地,必会残留或浓或淡的阴气、怨煞、残魂余息。 哪怕是山野枉死之地,也总有丝丝缕缕的煞气可寻踪迹。 这......师叔? 没有飘荡的孤魂,没有滞留的怨煞,没有淤积的死气,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明明这么多荒废人居、破败宅院,却连一丝凡人殒命后的残留气息都捕捉不到。 这是二人西行历练一年以来,首次遇上这般离奇诡谲的境地。 生人尚在,死气全无;屋舍犹存,生机尽绝。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这比寻常厉鬼妖祟更让人捉摸不透,凶险暗藏。 沿着死寂的街巷继续深入,终于在村落最中心,寻到唯一一户完整院落。 看着样子里面还烧着火,房顶还冒着灰白的烟。 院门虚掩,缝隙间透出微弱的天光,隐约能听见屋内极轻的喘息声。 招弟缓步上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咚咚两声轻响,本是寻常的敲门声,在这空荡荡的村子里,竟然额外的响亮,感觉敲得不是门,是直接敲在谁的心里。 下一秒,屋内骤然爆发出两道凄厉至极的尖叫! 尖叫声带着嘶哑,颤着尾音,那是极致的恐惧造成的,紧接着便听见屋里乒呤乓啷的。 桌椅声、碗碟破碎声、还有勺子筷子落地的声音,那真是一片慌乱。 屋外,招弟和了尘相视一怔。 招弟收回手,一脸无辜地转头看向身旁老道,眼底满是无奈与委屈,小声嘟囔:“师叔,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早就让你停下,让我找处溪水梳洗收拾干净,你偏说皮囊虚妄、不必在意。”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满身尘土草屑、发丝打结凌乱的模样,无奈叹气:“你瞧瞧,现在好了,我有这么吓人吗?活生生把人吓破胆了,全都怪你。” 了尘看着她满身泥泞、辨不清男女的狼狈模样。 再听听屋内惊魂未定的颤抖喘息,一时语塞,只得无奈摇头,满心无语。 招弟说走吧,想让人出来开门是不可能了。 俩人不再迟疑,抬手轻轻一推,腐朽木门应声而开,径直跨步入门。 屋内土屋简陋,陈设寥寥,两名粗布村妇正蜷缩在屋角炕边,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双目惶恐紧闭,嘴里不停哆嗦着求饶,语无伦次:“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放过我们吧!求求你放过我们!” 两人浑身紧绷,牙关打颤,显然是被吓破了心底胆子。 招弟看着二人极度惊惧的模样,顿时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心底暗自腹诽:果然,邋遢是真的能唬人。 她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无害,轻声解释:“两位大姐别怕,我们不是恶人,也不是鬼怪。” 两名村妇闻言,颤巍巍睁开眼,小心翼翼抬眸打量二人。 睁眼看到一个看不出男女的小孩子模样,听声音应该是个少女,看着还有点惨兮兮。 满身尘土泥浆,发丝粘结凌乱,衣衫像两块破布挂身上,勉强遮挡。 身旁老人家更是破烂、须发灰白,满脸褶皱风霜,看着想逃难的祖孙俩。 村妇对视一眼,眼底恐惧未散:“你们……你们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师徒二人赶路日久,途经此地。” 招弟语气平和,坦诚道,“一路穿山越岭,风餐露宿,原想在你们这借宿几日,讨口热饭热水。” “若是有多余的旧衣,也恳请赠予两件,方便我们梳洗更换。” 听闻不是来索命的邪祟,只是过路借宿的路人,两名村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抽离,瘫软在地,长长松了口气,连连摆手催促。 “你们快走吧!速速离开这座村子!这里住不得,万万住不得啊!” 她们声音发颤,提及村落的诡异,眼底满是绝望:“外人不知此地凶险,这村子早就被邪东西缠上了!” 在二人断断续续的颤抖叙述中,招弟与了尘终于摸清了这座死寂荒村的诡异真相。 村落的灾祸,始于半年前。 白日的村庄看似死寂荒凉,尚且安稳,可一旦夜幕降临,整片村落便会被无形的诡异笼罩。 每到夜深人静,家家户户的门外,都会响起细碎又阴冷的抠门声、撞门声。 咯吱、咯吱—— 指尖摩擦木门的刺耳声响,昼夜不停,缠人不休。 那邪祟极其诡谲,从不会主动破门而入。 可只要屋内有人胆怯出声、开口回应,或是慌乱间弄出半点动静,原本紧闭的房门便会无风自开、轰然洞启。 紧随开门之后,便是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响短促惨烈,转瞬即逝。 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村民推开房门,只会看到一具干瘪褶皱的尸体。 死者皮肉枯缩、精血尽失,浑身水分与生气被吸食得干干净净,形同枯槁干尸,死因诡异,无迹可查。 第7章 魔嗜人心 起初,有胆大、不甘心的村民不愿坐以待毙,趁着白日结伴出逃,想要逃离这座凶村,去往山下集镇求生。 可出逃之人,下场更为凄惨。 所有人都没能走出山林,第二日便被发现高悬在村口的古树之上。 浑身精血被吸食一空,尸体干瘪僵硬,随风轻轻晃动,骇人至极。 出逃是死,留下也是夜夜惊吓,等死。 就这样,幸存的村民也不想出逃了,逃不过被抓了还会立刻死。 人人锁门闭户,昼不敢出声,夜不敢安眠,日日活在极致的惊惧与煎熬之中。 奇怪的是,这个诡异的妖邪,并不是屠村,好像喜欢捉弄人,就喜欢听我们惨叫。 怕它,越是怕,越能被找上门,邪的很。 隔上三五日,随便择一户人家、挑一人吸食一口精血生气,留其残命。 让活人困在无尽的恐惧与等待之中,日日煎熬、夜夜惶恐。 死亡悬顶,这座村庄的人,早已被折磨得心神俱疲、麻木绝望,生生熬成了如今死气沉沉的模样。 听完始末,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两名村妇看着眼前看似普通的一老一少,依旧苦苦劝说,只想赶紧把二人劝走。 免得外来之人惊扰邪祟,连累仅剩的幸存者:“你们快走吧,趁天还没黑,来得及出山!夜里一旦留在这里,就再也走不了了!” 招弟闻言,眸光沉静,微微摇头:“大姐放心,我们竟然来了这里,现下肯定也是走不了,而且我们也不用走。” 了尘亦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安稳:“我师徒二人略通辟邪之术,此番留下,便是要会一会这夜间作祟的邪祟,保你们一夜安稳。” 两名村妇半信半疑,可眼下绝境无措,已然没有半点退路。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连忙起身烧水做饭,又翻出两套干净朴素的粗布旧衣,恭敬递上。 招弟终于得偿所愿,褪去一身泥泞破烂,梳洗干净长发与面庞,换上整洁布衣。 洗去满身风尘污垢,少女清丽秀气的眉眼终于显露出来。 肤色白皙,眉目澄澈,褪去了山野乞儿的狼狈,灵气十足。 简单吃过热饭,天色已然缓缓暗沉,暮色笼罩整座荒村,压抑的氛围再度悄然蔓延。 了尘起身布设简易镇邪法阵,静候妖祟现身。 暮色彻底沉落山野的刹那,整片死寂荒村的地面、墙缝、枯枝朽木之中,骤然有丝丝缕缕的墨黑雾气缓缓升腾而起。 起初只是淡薄如烟的细碎魔丝,转瞬便疯涌暴涨,层层叠叠像厚重黑雾,快速填满整条街巷、笼罩整片村落。 黑气翻滚涌动,带着刺骨的阴寒,连屋内摇曳的烛火都被死死压住,只剩一点微弱残光,摇摇欲坠。 招弟心口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魔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这种体感,太过熟悉,也太过刻骨。 是三眼魔魂!是她上一世拼死封印、跨越轮回依旧纠缠不休的宿敌! 她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以为二者宿命对峙远未到时机,以为对方尚且隐匿在某个地方蛰伏滋长。 至少会再蛰伏数年,绝不会这般快直面相逢。 可仅仅一年西行修行,她踏山历练、淬体修心,对方竟也同步疯长。 此刻弥散的魔气厚重凝练、阴诡暴戾,早已不是当初后山那缕稀薄飘忽、不成气候的残瘴。 强烈的危机感逼得她呼吸发紧,她下意识抬眼,双瞳齐齐睁开。 一金一黑两道神辉穿透沉沉黑雾,竭力想要穿透层层魔障,看清黑雾最中心的存在。 可就在异瞳触及黑雾核心的瞬间,毫无预兆的剧痛轰然炸响在脑海。 轰——。 剧烈的头痛撕裂神魂,像是有无数根魔针疯狂穿刺元神识海,尖锐、狂暴、毁灭性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招弟双眼骤然模糊,眼前浓稠的黑雾、摇曳的灯火、周遭的屋舍尽数扭曲重叠,视线一片昏黑。 她本就尚未完全解封的幽冥封印,被魔息逆冲、狠狠挫伤。 “不好!” 身侧的了尘道长神色骤变,手中枣木杖猛地一杵地面。 早已布设完毕的镇邪法阵瞬间启动,金色道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凌厉光刃。 硬生生斩断招弟与魔核之间的神识牵连,隔绝了漫天肆虐的魔息。 神识断裂的刹那,招弟浑身一软,双腿脱力,再也支撑不住单薄身形,扑通一声重重跪地。 纤细的肩膀剧烈颤抖,指尖泛白无力,额角瞬间布满细密冷汗,唇色惨白如纸。 方才还铺天盖地碾压而来的浓稠黑雾,在法阵金光的镇压下,骤然退缩弥散,隐入夜色深处,暂时退避蛰伏。 屋内终于挣脱窒息的压迫,重回几分人间气息。 了尘快步上前,掌心凝起温润纯粹的道门灵气,缓缓渡入招弟体内。 帮她抚平受损的识海、安抚躁动的元神、修复被魔息灼伤的经脉。 温和的道力缓缓游走周身,撕裂般的剧痛稍稍缓解,招弟勉强撑着残破的心神。 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沉郁的无力感。 了尘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通透:“你无需自责,此魔修行之道,早已不同于寻常阴邪。” “它盘踞此地半年,从不滥杀村民、不贪凡人精血,只因它早已摸清最适合自己的修行路。” “人心滋生的恐惧、绝望、贪生执念、惶惶不安,这些七情六欲中的负面浊气。” “是最精纯的养魔本源,远比血肉精血、山野瘴气更能滋养魔源、壮大魔躯。” “所以它日夜恐吓、步步折磨,留着全村人性命,让他们困于绝境、日夜惊惧,源源不断滋生怨煞浊气,供它慢慢蚕食、稳步进阶。” 他抬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继续沉声分析:“如今它已然生出完整神智,灵智全开,懂得隐忍布局、借人心养己身。 只是机缘未到,尚且无法凝聚实体,只能以魔瘴形态隐匿世间。 方才我法阵斩断神识、强行镇压,算是暂时将它重伤。 但也仅仅是逼它暂退,无法彻底根除。” “这魔物已然盘桓此地不肯离去,我们必须加快修行进度、稳固道基,否则日后对峙,你毫无胜算。” 招弟撑着地面,缓缓抬头,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挫败。 她清晰记得,上一世她坐镇九幽,双目可封魔魂,神威浩荡,无人可挡。 可转世重生之后,一切都天差地别。 初遇魔息时,她只是被动感知、勉强自保,一眼窥探便险些被魔气压残。 历经整整一年山野苦修、锻体养元,她的肉身、道力、心性早已精进数倍。 如今不过是多看一眼魔核、强行溯源窥探,便直接被魔息重创元神,狼狈跪地,半残无力。 一年苦修,步步打磨,换来的不是碾压的底气,而是愈发清晰的实力差距。 她此刻深深体会到了极致的无力。 她明明在拼命变强,日夜苦修、历尽百鬼试炼,可那尊宿敌,成长速度远比她更快、更凶、更诡谲。 它藏在暗处,借人间人心养魔,无声无息壮大,步步紧逼,从不给她喘息成长的机会。 招弟垂落眼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难以稳住的指尖,心底的焦虑愈发浓烈。 再这样下去,不等她解封全部判官神通、淬炼出无匹肉身。 等魔头凝聚实体、功成出关,她这一世的修行、恐怕真的再无翻盘之机。 天色未明,夜色最浓、魔息最沉的破晓前夕,了尘催动道门清心结界,将残余微弱魔障尽数隔绝。 护住三人周身,带着招弟与两名村民悄然踏出这座困煞半年的死寂荒村。 一路山林寂静,黑雾尾随在后,却不敢轻易突破结界追击。 身后荒村炊烟断绝、死寂彻骨,前方远山微白,透出一线天光。 师徒二人一路护持,不敢有半分懈怠,避开山林阴邪瘴气,绕开凶险野径,昼夜兼程。 整整十来日跋涉,终于行至数十里外一处人声安稳、地气平和的淳朴小村落。 此地灵气平和,无阴邪盘踞,民风温厚,最适合安顿。 安置妥当二人,师徒二人立于村口回望来路 “走吧。” “自此,无市井休憩,无山村落脚。” “全程紧修,以山为庐、以风为砺、以劫为炼。” 第8章 招弟独行 一晃三载春秋。 了尘道长便这般一路随行,悉心引渡、亲手栽培,陪着招弟走过了整整三年风雨山路。 近两年,二人几乎无一日停歇。 踏过暴雨倾盆的荒山险岭,穿行瘴气翻涌的乱葬荒岗,驻留过邪祟盘踞的废弃古村,行过无数无人问津的凶地煞土。 一路逢邪斩邪,遇鬼判鬼,大小凶煞、山野精魅、枉死厉鬼,历经百千。 了尘从不止是替她牵制邪祟、护她安危,更是倾尽毕生所学,一点点打磨她的根基。 他耐心教她吐纳天地清气,调和周身经脉,引山野灵机入体,固本培元、淬炼凡胎。 教她诛邪之后如何收束阴气、化煞为用,将审判引渡滋生的阴寒之力纳为己用。 不被邪气反噬、不被幽冥道力侵身。 教她收放异瞳、藏敛锋芒,判罪有度、留德有余,不违天道、不越阴规。 三年日夜打磨,曾经那个动用一次神通便元神透支、力竭昏厥的小丫头,早已脱胎换骨。 而这三年西行之路,二人除却历练修行,心底始终压着一桩最大的悬事——追查三眼魔魂。 自荒村一役断其养魔道场后,那缕魔息便诡谲难寻。 气息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偶尔在深山凶地掠过一丝残韵,偶尔在枉死聚煞之地淡淡蛰伏。 可无论了尘如何推演、招弟如何溯源,始终抓不到其根本踪迹。 它究竟寄居何处?暗中盘踞在哪一方山水?悄悄操控了多少阴邪、残害了多少生灵? 蛰伏隐忍至今,除了凝聚肉身、等待出世契机,到底还藏着何等更深的谋划与目的? 所有疑团层层堆叠,无一得解。 魔头不现世、不大开杀戒,看似人间安稳,实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它越是隐忍,越让人心底发寒,谁也不知它下一次现身,会掀起何等滔天祸乱。 可天道缘法自有定数,师徒相伴的修行光阴,终究有尽时。 缘来相伴,缘尽别离,时辰一到,半点不由人。 时至暮秋,二人行至临江古渡。 江风浩荡,裹挟着湿冷厚重的雾气横掠江面,浊浪翻涌,水下积满数十年溺水枉死的亡魂怨气。 无数无辜百姓落水殒命,不得轮回,化作凶戾水鬼盘踞暗流,常年拖拽行舟、残害路人。 沿岸村落岁岁有人葬身江底,日积月累,硬生生养出一方戾气滔天的水府凶地。 为绝沿岸祸乱,二人联手除煞。 了尘布天罡锁魂大阵,镇住满江凶煞脉络,困得群鬼无路可逃。 招弟全开鸳鸯幽冥异瞳,一黑一赤两道神光横贯江面。 勘断众鬼生前枉死之悲、后世害人之罪,桩桩业障清晰毕现。 她秉公定罪,逐一审讯、尽数引渡,将满河恶魂一一押往冥府。 待到江上戾气散尽、黑雾被风吹彻,江面重归浩荡平和。 了尘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水雾,动作温柔,一如三年来的次次庇护。 他望着眼前已然长成、道心稳固、术法自如的少女,终于开口道出那句酝酿许久的话。 “招弟,我该走了。” 短短五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狠狠砸进招弟心底。 她素来沉静无波、稳如止水的心绪,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三年多朝夕相伴,于旁人而言,了尘只是引路师叔。 可于招弟这孤苦半生、无亲无故之人心中,这位温厚老道,早已胜似师父。 俗语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了尘对尽责尽心,替她挡风遮雨,为她答疑解惑。 在她无人撑腰、无人牵挂的冰冷世间,是这位师叔,给了她唯一一段安稳温暖、有人可依的岁月。 她早已习惯身旁有这一道青袍身影,习惯危难之时有人挡在身前,习惯迷茫之时有人轻声提点。 一想到此后山河万里,只剩自己孤身独行,那点素来坚硬冷倔的心防,瞬间轰然松动。 招弟垂着眼,长睫轻颤,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哀求:“师叔,一定要走吗?”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眼底满是茫然不舍,像个骤然要被遗弃的孩童:“不能再多陪我几年吗?” 了尘看着她眼底罕见的脆弱,心头微涩,却依旧神色肃穆,字字恳切,皆是肺腑之言: “该教你的,我尽数教完了。固本锻体、引气入脉、化煞养元、判罪渡魂、藏锋守道,无一遗漏。”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你身负幽冥判官转世天命,一身九幽神力乃是天生道根,旁人无法代你修行,更无法替你领悟。 往后大道,只能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 他望向远山云雾,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这些年我们日夜历练、片刻不歇,你根基早已稳固。 如今已然达到可不食五谷、服气辟谷的境地,足以闭关打坐、沉淀修为。” “眼下三眼魔头隐匿暗处、蛰伏蓄力,虽未大开杀戒,却一直在暗中滋长、布局窥伺。 你正该趁这段空档潜心苦修、厚积薄发,尽快突破境界、稳固道基。” “否则待他日魔魂成型、现世出世、大举祸乱人间,你修为不足、根基不稳,直面宿命死敌,你的胜算,又能有几何?” 道理招弟都懂,字字句句,皆是师叔为她长远考量的真心话。 可懂是一回事,舍得,却是另一回事。 她从未独自踏过苍茫山河,从未真正一人面对世间凶煞、世人恶意。 长久有人依靠,那颗常年孤冷坚韧的心,早已悄悄生出依赖。 招弟鼻尖微酸,嗓音轻轻发颤,带着无措的慌张:“可我从未一人独行过……我还有很多不会的。” “你突然要走,偌大天地,我该去哪?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微凉一片。 这是她斩断李家红尘、历经无数凶险磨难以来,第一次落泪。 她素来冷硬、不恋凡尘,可此刻所有的懂事与坚强,终究抵不过别离的慌张。 她只是舍不得这份唯一的温暖,舍不得这世间唯一的靠山。 “世间大道,终有一别。我护你三载安稳,已是缘法极致。” 他抬手,将伴随自己半生、日夜诵经蕴养的枣木杖郑重递到她掌心。杖身温润厚重,经年涤邪镇煞,自带纯正正阳气息。 “这根枣木杖,今日赠予你。” “其一,可助你行路斩煞、镇邪驱魔,护你独行无忧。” “其二,可调和你体内霸道阴寒幽冥之力,制衡阴阳、稳固经脉、内敛锋芒,不让阴气外泄伤身,也不让道力无根暴走。” 招弟五指紧紧攥住木杖,掌心传来的暖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落。 她抬眸,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期许:“师叔,那我日后如何寻你?我去九阳山,能否寻到你?” 了尘望着她,眉眼柔和,轻轻一笑,笑意通透淡然,藏着天道玄妙: “云水无迹,大道无形。不必刻意寻我。” “你道心稳固、步步精进,有缘,山海自会相逢;无缘,咫尺亦是天涯。” 言罢,他收敛所有温柔神色,郑重叮嘱:“往后独行四方,切记以道御阴、以阳镇煞,不可一味透支幽冥神力。 勤修不辍,固本守心,藏锋避忌,量力而行。” “寻常凶险,需你自渡自勘、磨砺道心; 招弟含泪点头,字字轻缓,却无比郑重:“弟子谨记师叔教诲。师叔保重。” 了尘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抬步,往*深处的古道。 青袍宽大,被浩荡江风猎猎吹起,背影清瘦孤高,一步一步踏入茫茫云雾之中。 渡口风急,江水东流,滔滔不绝。 天地辽阔,山河浩荡。 从此世间,再无青袍老道伴她左右。 自此,山河万里,只剩招弟一人。 荒林瘴地、穷乡恶土、繁华市井、破败古村,凡有恶鬼作乱、冤魂难安、恶人横行之处,便是她的落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