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有嘉田GB》 第1章 开局即是寡妇 “反了你了!李氏你个丧门星,男人死了才半年,就敢不听我的话?嫁给张老光棍怎么了?人家给二两银子彩礼,够我给你小叔子娶媳妇了!” 粗嘎尖利的骂声像刀子似的扎进耳膜,紧接着,一记耳光狠狠扇下—— 啪! 万木春眼前一黑,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瞬间泛起铁锈味。她下意识想抬手挡,却发现身体软得像抽了筋,连抬起胳膊都费劲。 好痛……谁啊?趁人睡觉打人不犯法吗?! 万木春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昏暗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掉皮,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馊味的破褥子。 她怔了半瞬,才意识到——这不是她那间狭小但起码干净的出租屋,也不是公司加班间。她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密密麻麻的表格,还有领导在群里催促的语音。 她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里。 眼前站着个满脸横肉的老婆子,眼神凶得像要吃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柴火棍——她是这具身体的恶婆婆,李王氏。 万木春还没来得及消化“我怎么会认识她”这个问题,棍子已经带着风砸下来,砸在她的胳膊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万木春痛得闷哼了一声。 “你……”她还没来得及骂出一句完整的话,脑子里忽然涌进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虽然记忆很模糊,但她大概了解到了过去这具身体的一些状况。 原主年方十六,一年前嫁给了李家坳的李二狗,刚圆房半年,李狗子就上山砍柴时摔下悬崖,尸骨无存。原主本就体弱,又被李王氏磋磨,日日吃糠咽菜,还要干最累的活,昨天听说李王氏要把她卖给邻村五十多岁的张老光棍换彩礼,一时想不开,在房梁上悬了梁。 所以她现在恐怕已经进入了这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儿的身体之中。她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麻绳磨过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差点当场二次去世。 ……她真是穿越了。 ——穿到一个死掉的小寡妇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烧火棍便又一次批头盖脸地砸来。万木春呼吸一滞,急忙翻了个身跳下了炕,只是她的腿奇软无比,虽然躲过了对方的攻击,却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李王氏怒了,嘴里叫嚣着什么,万木春全都听不清,她只是拼命地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道理必然讲不通,那她也只好硬来了,总不能平白受着。 最终在地上摸到了一把镰刀。 “你嫁不嫁!”李王氏怒吼,见她没反应,手里的大棍又要砸下,万木春却不退不躲地冷着脸站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盯着满脸横肉的老太婆,而那把沾着土渣的、她刚刚随手摸到的镰刀,此时就搁在她自己的面颊上。 镰刀很锋利,她只需要轻轻一动,就能轻松割破自己的面颊,毁掉自己的面容。 “把棍子放下。”万木春冷声道。 既然穿越了,可见老天爷也不收劳命鬼。 既然没死透,那就没人能再让我死第二次了。 李王氏被她这眼神一瞪,反倒愣了愣。 从前的李氏是什么样的?胆小、懦弱、逆来顺受,连抬头看人都不敢。可眼前这一个,明明脸上还带着掌印,眼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硬。 万木春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镰刀移动了一点点,猩红的血液瞬间从她苍白的面颊上渗了出来。刺痛感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她并没有吭声,只是盯着比她高大一些的、那个老太婆的脸,然后笑起来。 “你不是要卖我吗?你卖啊!你卖个破相的寡妇,张老头还肯给你二两吗?” 她在现代被甲方折磨、被领导压榨,硬是从底层客服爬到运营主管。她见过最难缠的人,也见过最脏的手段。她知道,面对这种人,你越哭越求,她越得意;你越软,她越狠。 “你——你——”李王氏气得发抖,举着柴火棍,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盯着万木春脸上那道血痕,眼神像在看一块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肉。半晌,她咬牙切齿:“好!好得很!你跟我玩这套是吧?你从嫁进来,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吃了我多少银子,如今我只是想要给你再寻个好人家,你就在这里觅死觅活……” 万木春快听笑了——说到底,她要钱罢了。 不过人有了诉求是好事,有诉求就有突破口。 “你不就是要银子么?张老光棍给你二两是吧,我也给你二两,对你而言是一样的,你放我走。”万木春很平静。 “你能拿出二两银子?”李王氏笑起来,“你无父无母的,从哪里弄来二两银子?” 万木春不多做解释,只是把镰刀又往自己的脸上按实了一些。受到压迫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往外流,让李王氏瞬间睁大了眼睛,嘴唇不觉颤抖起来。 “你不需要知道我从哪里弄来银子,只需要知道,如果把我逼到那光棍儿的炕上,我就让你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屋里静了一瞬。 李王氏的脸色有些发青。 “好好好,”李王氏怒极反笑,这个李氏死了一次,真的长本事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寡妇,没爹没娘,连饭都吃不饱,你能从哪里弄出二两银子!” 李王氏说完就走,摔门声震天响。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万木春站在原地,镰刀还贴着脸,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手抖得厉害,缓缓地把镰刀拿了下来。刀刃上沾着一点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强迫自己冷静。 ……荒唐。她在现代为了kpi熬夜猝死。穿到古代,为了不被卖,得拿刀划脸。老天爷这安排,爸了个根的把她当猴儿耍…… 万木春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才慢慢走到水缸前。 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额角红肿,嘴角破裂,左颊一道浅浅的血痕,血还没干,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但是怪不得那老婆子这么在乎她的脸,因为长得确实……很好看。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却大得惊人,此时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 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在现代还是个抱怨试卷太难的高中生,可现在,她却靠割花这张脸来从恶毒婆婆手里把命抢回来。 万木春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血,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还是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来个笑容。 “……行。我们一起去报仇吧,小妹妹。”万木春摸了摸自己的头,小声说。 她把镰刀放到炕沿上,转身去墙角翻找。然而她翻了半天,屋里除了一床破褥子、一只缺口的陶碗、几件补丁衣裳,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米缸都是空的。万木春站在空米缸前,沉默了几息。 真是穷得没边儿了。 正在万木春思考对策之际,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了一声男青年的声音。那声音很活泼,还有点贱兮兮的。 【嗨。】 声音在头颅里回荡开来,像是戴着一副降噪耳机,开着3d音效。 【不是幻觉,我是系统哦~你可以叫我pp。你不是经常看古穿小说嘛,按理来说接受度应该很强才对吧……别扭头看了,我没实体的。】 那声音要跟她对话一般,在万木春来回转身查看附近的情况时,重新响了起来。 万木春停止了探头探脑的动作。她确实穿越到了古代吧?她确实刚刚经历了一顿毒打吧?这脸上的疼痛感很真实啊,梦里应该不会这么真实吧? pp? 这名字也这么雷霆。她该不会是在qq农场摸鱼中毒了吧? 【你不吐槽qq农场,却吐槽我的名字?】那声音有些不满。 万木春呼吸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这系统还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她有点相信这个东西真的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了,不过她对这个名字有些难以启齿,把那两个音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最终豁出去道:“p……p?” 眼前微光一闪,一个简洁的、闪着微弱蓝光的界面浮现: 【pp农场系统】 【执行者:万木春】 【终极任务:成为大靖王朝最受欢迎的人(进度:0%)。任务完成即可自由选择存在世界。】 【当前声望:4】 【新手资源:土豆x2(已存入背包)】 万木春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像无数小说一样拥有了自己的系统。而且这个系统说完成最后的任务就可以离开这个人吃人的世界,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爸妈现在肯定急坏了。 可是她一个电商运营,怎么就绑定农场系统了?终极任务是要成为最受欢迎的人?如果没完成任务会怎么样? 接着那个贱兮兮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一点点不确定,道: 【本来嘛,你的第一个任务应该是种下两个土豆,不过你现在处境有点危险。那么第一份任务还是要求你在三天内把生存几率提高到50%吧。】 “那我现在的生存几率是多少?还有,任务失败会有惩罚吗?”万木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现在的生存几率是20%,至于惩罚……每一次的任务惩罚都不太一样,很随机。不过这次任务如果失败,结果你可以预见的。】 万木春:“……” 失败就死了呗。 “系统,你除了储物还能干点别的吗?就没有……新手教程一类的?毕竟我生前是干电商运营的,我不会种菜诶,”万木春问道,“譬如,你能给我银子吗?” 【不能。】 “你能让我变强吗?” 【暂时不能。】 “你能告诉我哪里有吃的吗?” 【你可以通过劳动获得资源。】 万木春听得想笑:“你还挺像我前老板。这也不能那也不能,说话都说不到点子上。” 系统沉默了一下。 【你很幽默。】 万木春:“……” 她决定暂时忽略掉这个什么也不是的系统,自己去寻觅生机。她拿起刚刚被自己放下的镰刀,还有墙角沾着血迹的绳子和篮筐,推开了门。 门口有两个中年妇人在不远处的河边洗菜。河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但河的对面就是一座大山,一条不甚整齐的小泥路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山林深处。 要快速凑齐银子,挖野菜想必是不行了,她得上山打点活物。她小时候跟姥爷上山抓过兔子,现在环境没被破坏,野味应该比现代多才是。 她思考着,走上前去,河边的两人看着她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红痕,吓得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进河里。 “哎呀,可怜的李寡妇,”其中一人有些感慨,道,“你这是真跟那老婆子撕破脸了?” 另一人似乎看出她提着东西要进山里,压低了声音道:“老姐姐提醒你一句,挖野菜可千万别进深了哦,深处的林子有大虫,就前些天儿,把李祥子腿都咬折了……” “就是,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真死在里头,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也是可怜,二狗走得早,也没法护着她……” 万木春印象里对这两人印象不深,却也能接收她们此时的善意,但她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宁愿死在深山里,也不死老头子炕上。” 万木春没回头,顺着泥路直奔山脚。 第2章 你找死? 时值深春,山林刚刚苏醒。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缠绕着墨绿的松柏与新抽嫩芽的灌木。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腐叶的微醺,以及不知名野花幽幽的冷香。 她要在这里布置陷阱,抓捕一些野兔野鸡。 万木春背着破筐,握着镰刀,脚底踩着湿泥,没走几步就气喘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这具身体是真不行。刚才在屋里跟李王氏掰扯的时候,她靠的是一口气。现在气散了,疼痛和虚弱就像潮水一样扑上来。 她甚至还没有吃早饭…… 万木春顾不得地上带着苔藓的泥巴和来自现代的卫生习惯,背靠一棵树干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冷静思考。 每个朝代的货币换算都不太一样,她现在也不知道现在的物价是怎样的,但是她知道,能用二两银子就收买那个老太婆,肯定不是什么太低的价格,至少能够她吃半年的米粮。 ……说起米,人不吃饱是没力气干活的。 万木春低头看向周围的地面,试着找点能吃的东西。但她很快就发现一个残酷事实——她不认识。 她一个现代人,顶多认识蒲公英和狗尾巴草,其他看着都像草,吃了可能直接去见阎王。她盯着一丛绿油油的叶子看了半天,犹豫得要命。 这玩意儿像菠菜……也有点也像毒草。 她叹气,颇为无奈道:“pp,你在吗?” 【在哦~】 那贱兮兮的声音一响,万木春差点没把镰刀扔出去。 当然她没有把手上唯一的工具丢出去,她只能按捺着性子,哄着道:“你不是农场系统吗?你能不能识别一下这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秒。 【你想让我当百科全书?】 万木春很苦命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认识啊我也不想死,你就告诉我,这个能不能吃。” 【……检测中。】 万木春眼睛一亮。还真能识别? 她盯着那丛草,心跳快得离谱,感觉度秒如年。 下一秒,系统声音响起: 【野苋菜。可食用。】 万木春差点感动得当场给pp磕一个。 “你能识别野菜?”她声音都压不住激动。 【只要你接触到目标植物,系统可进行基础鉴定。】 万木春拉下了脸,又无奈又恼火地说道:“那你刚才装什么高冷!” 【我没有。】 系统有些傲慢地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好用。】 万木春的拳头紧了又松,最后只能认命似的缓缓点了两下头,然后赶紧蹲下身,开始用镰刀挖那片野苋菜。只是挖的时候,她才发现原主的这双手布满了裂口和伤痕,一点都不像小姑娘的手。 她鼻尖有些发酸,不敢回忆以前这具身体的主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把野菜叶子擦净,丢了一片菜叶子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思考。 这里地势还挺合适的,就在这里布置陷阱了。她拿出绳子,把绳子一端绑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不好,生存几率掉到15%了!】系统惊呼一声。 什么?她吃东西不应该增加生存概率吗? 万木春觉得有点离谱,正在她想跟这个pp理论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点异响——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粗重的喘息。那声音不像人,更像某种大型野兽。呼吸里带着湿热的腥气,隔着一片灌木都能闻到。 万木春的背脊瞬间僵住,她缓缓抬头。不远处的灌木丛在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钻出来,枝叶被撞得簌簌作响。 那晃动越来越明显,身形也越来越清晰,一直到两根闪烁着冷光的獠牙最先从草丛中探出时,万木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个动物——野猪。 原主记忆里有过村里人被野猪拱死的传闻,甚至还有人被撕烂了腿,拖回家时血淋淋一片。村里人提起山里的野猪,都说那东西发起疯来比狼还凶。 万木春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想后退,可脚下是滑泥,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声音。她握着镰刀,指节发白,心里却清楚得很,这玩意儿要是真冲过来,她这把镰刀连给它挠痒都不够。 她害怕得腿抖。 但她不想走。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风险越大利益越多,要是她能把这头野猪猎下来,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起来。她可以卖钱,獠牙可以做武器,还可以用剩下的野猪肉补身体…… 然而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灌木猛地被撞开,一头黑褐色的野猪冲了出来,獠牙森白,鼻息喷着热气,身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一团压迫感极强的黑影。它的眼睛红得发亮,显然是受了惊,或者受了伤。 它一出现,就直直盯住了万木春。万木春不由分说地把系在树上的绳子又打了几个结实的结。她知道野猪冲劲儿很大,一旦猛冲就停不下来,她硬碰硬肯定是碰不赢,但是好在她比野猪聪明一些,可以用点奇招。 下一瞬,它低吼一声,蹄子刨地,猛地冲了过来。 万木春拉着绳子的另一端,就地一滚,闪到了一旁,绳子顿时被绷紧绷直,野猪一个没注意,竟真的被绊住,獠牙拱在地上,拱出了一道长长的土痕。 【跑!】系统尖锐的提示声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不行!”万木春低骂了一声,浑身摔得浑身生疼,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脸上原本已经止住血的伤口又一次流出血来。 被绊了一下的野猪愤怒地“哼哧”起来,调转方向,再次冲来。万木春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是往旁边一闪,野猪“咚”的一声撞到了大树上。 可她自己整个人也同样踉跄着撞在另一棵树上,这一撞撞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只野猪撞在树上愤怒极了,獠牙却卡住树干之中。 它竟然能把树干插个缝!要是刚刚自己没躲过去,身上就要被卡俩窟窿眼儿了。 但她躲过去了,可见还是自己命更硬些。她决定用自己钢铁般坚硬的命把这只野猪耗死。 野猪终于把它的獠牙从树干中拔了出来,并再一次瞄准了万木春,正当她再一次忍住疼痛,从地上爬起时—— 一道身影从侧方猛地掠出。那人动作极快,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狼。他几乎是贴着野猪的侧面冲上去,手里一根长矛似的东西狠狠扎入野猪肩颈处,然后不顾万木春的反对,像拎着鸡仔一样,拎起万木春的后衣领就把她拎到了自己的身后。 “噗嗤”一声闷响。 血喷了出来。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甩头,想要把那人掀翻。可那人脚步极稳,借着野猪冲势往旁边一错,硬生生把长矛压得更深。 野猪疯狂挣扎,树叶被踩得四散飞溅,泥土被拱得翻起。 万木春站在树边,几乎忘了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看到真正的力量。不是李王氏那种靠棍子和骂声撑出来的凶,而是一个男人站在山林里,凭着一身骨血和经验,与野兽硬碰硬的凶。 那男人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像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只专注地压着野猪的动向,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阳光从树隙落在他肩背上,照出粗布衣裳下紧实的轮廓。 这人要是站在现代,哪怕穿着破布麻衣,也会让人一眼就觉得不好惹。 可是那又如何呢?! 这是她的野猪,怎么被人截胡了!! 野猪终于力竭,四蹄一软,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男人一脚踩住野猪的脖颈,拔出长矛,血顺着矛尖滴落,砸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 万木春这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手心也湿透了,镰刀几乎握不住。 男人终于回过头。他的有眼眼尾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不知是被兵器割的还是被野兽划破的,眼神扫过她,冷得像山里的霜,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审视。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石磨过:“你找死?” 万木春一怔,接而被这句话刺得火气一瞬间窜上来,可下一秒又被理智压住。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知道自己弱,而且刚刚对方确实保护了自己。 虽然万木春仍然相信,凭自己的聪明才智,一个人也能把这只野猪降服,可能确实没这个男人这么轻松,不能全身而退就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清晰,狠狠瞪他一眼:“我才不想死。” 她又没求着对方帮自己杀野猪,对方怎么脾气那么臭?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撒谎或者装可怜的痕迹。万木春的眼睛很亮,闪烁着一点委屈、愤怒和……不服气? 男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野猪,淡淡道:“不想死就别进深山。”他说完便要拖着野猪离开。 万木春心头一紧。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放他走。她现在最缺的不是道理,是生路。她必须抓住任何一个可能让她活下去的机会。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一软,差点跪下去。 男人动作很快,像是嫌麻烦似的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万木春抓着他的胳膊,借着那一点力站稳,抬眼看他:“这头野猪卖的钱要分我。” 男人眉梢微动,像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不是道谢,而是盘算起这个。 他盯着她,半晌,嗤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几乎算不上笑,甚至带着一点嘲讽:“你倒是会算。可这野猪本来就是我追来的,你看,它身上不止刚刚一处伤口。若不是我先弄伤了它,你现在已经死了。”说着,他指了指野猪身上的沾着泥土的刀痕。 万木春不依不饶:“这野猪我也出了力的,我刚刚还把它困在树干下不来,要不是我提前耗尽它的体力,你也……你也未必能这么轻快地就……哎!” 第3章 这人怪得很 男人没听完她的话,自顾自地托着野猪转身就走。 “你怎么这么坏啊!”万木春急匆匆地跟上去,“见者有份儿吧,你怎么走了啊!” 男人回头:“你不是要卖钱?不跟上,等着被狼拖走?” 万木春听到“狼”,浑身打了个激灵,她没有再犹豫,咬着牙,背起筐子,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脚步似乎也一深一浅,不过显然不是累的,倒像是受了什么伤,只是很细微,没有那么明显。 介于他脾气这么臭,万木春决定不多管闲事。 野猪的血还热着,被拖在地上淌了一路,像一条小溪。 男人拖着它走在前头,粗麻绳勒进掌心,他却像没感觉似的。野猪体型不小,毛黑而硬,腹部沾着泥,四蹄拖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印。 万木春跟在后头,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肺里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发疼,脖颈处那道伤口在汗水浸润下更是火烧火燎。 也许就算她筋疲力尽地把这只野猪耗死,也一定拖不到山下,反而野猪的血腥味会吸引更多野兽,然后自己就会落入险境之中。现在有个男人,能帮助自己把野猪弄下山,其实也算是欠他一个人情——如果对方能按照自己的要求,给自己也分点钱的话。 她生前做电商的时候也都跟大客户有来有往,谈生意干脆利落,从来不长期欠别人什么人情。她决定现在就打听一下男人的身份,争取日后尽快把这点人情还回去。 ……当然,如果能交个朋友就更好了。 她费劲迈了更大的步子,跟他凑得更近了一些,问道:“壮士叫什么名字?” “路过的。”男人没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一些。 万木春被噎了一下。她心里明白,这种人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被缠上,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是猎户?住在山上吗?印象中没在村子里见过你。” 男人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她莫名觉得冷。 “你觉得呢?”男人反问她。 万木春:“……” ……此人做不了朋友!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路过一处坡坎时,男人突然停住脚,抬手把一根树枝掰断,利落地削尖,插在路旁一块石头上。 万木春一愣:“你这是——” “记路,”男人语气仍旧冷淡,“好了不要问东问西了,保存点体力,你这身子本来就走不快。” 这句建议倒是很中肯,她没再说话,只默默把那根树枝的形状记在心里。 也许她以后上山也可以仿照这种方式记一下路,不过可以做个不同的形状,与这种记号区分开来。 又走了一段,林子渐渐稀疏,山风也不再那么潮冷。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村子的轮廓在薄雾里显现出来。 李家坳不大,屋舍散落,泥墙茅顶,炊烟在正午的阳光里里袅袅升起。 万木春看着那一缕缕烟,心里却没有半点归家的温暖,只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她想起了李王氏满脸凶狠地拿着大烧火棍的样子,一下一下打在自己的身上,还要把自己卖掉,就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可能她对买卖交易本来就比较敏感,她不怕苦,但就是不想被当做货物一样用来交易。可惜这个时代视女人的命如草芥,她现在初来乍到,并不敢说自己能扭转整个局面,但至少她一定会护好自己,珍惜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到了。”男人停在村口的晒谷场,松开麻绳,把野猪往地上一丢。 沉闷的一声响,泥地都像震了震。 村口晒谷场上几个妇人正洗菜,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下一刻,尖叫声就炸开了—— “哎哟!这、这是什么?!” “野猪!天爷啊——这么大一头!” 男人没说话,只抬眼扫了一圈,那一眼像风扫过水面,明明没什么攻击力,却硬生生让嘈杂的妇人们安静了半瞬。 万木春安静地呆在男人旁边,没有试图抢走什么功劳或荣誉。都说男人是虚荣的动物,多多夸他,他高兴了是不是就能多分自己一点儿了?万木春想。 妇人们窃窃私语,眼神却不停往万木春身上飘。 “那不是李寡妇吗?” “不知道啊没见过……她脖子上那是勒痕?” “对啊昨天听说上吊了,这是又叫人救活了?这刚叫人救活就勾搭上新男人了……啧啧啧。” 万木春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村里人的嘴,从来不是刀就是网,今天她能靠这头野猪翻身,明天也可能被这些流言活活淹死。 她忽然明白原主为什么会选择上吊,在这种地方,女人的命太轻了。而贞洁和长相,似乎就是评判女人价值的全部。 “卖,”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的窃语,“谁要?” 妇人们面面相觑。 野猪肉是好东西,可也贵。村里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最多过年杀只鸡,谁敢替自己家男人做主,一口吃下这么大一头野猪? 就在这时,晒谷场旁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精明得很。他是村里的里正(1),姓周。 “哎呀,这不是……这不是山里的东西吗?”周里正搓着手,绕着野猪转了两圈,眼睛亮得像见了银子,“这位兄弟真是好身手啊!不知是哪个村……” “出价吧。”男人似乎特别讨厌别人随意打听自己的来处,更是一句废话也不想听了,很直白地打断了对方的客套。 周里正显然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不客气,一句寒暄也不接,张口就是要钱。他先是被噎得讷讷一瞬,然后笑道:“咳,这野猪是好,可这村里怕是吃不下。不如这样,我帮你联系镇上的肉铺——” 万木春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想一分钱不花地扣下这只野猪,然后卖得的钱自己吃个回扣,只给这猎户一部分。 这怎么行?男人赚不赚得到钱她不管,这里面可是有自己的份儿,她不能亏。 她看向男人,刚想要劝阻,男人就道:“不去镇上,麻烦。” 万木春在旁边听得想笑,心也微微放下来。这男人不喜欢折腾,自然也不会想人心的那些弯弯绕绕。这样的人看似做事没有什么周旋的余地,却最是简单好懂的。 偏偏就是这种“我不想麻烦”的态度,让周里正一时拿他没办法。周里正想压价,又不敢把人惹急了。能单枪匹马打下这么大一头野猪的人,谁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本事?若是一个不高兴把他惹急了,自己捅个对穿就不好了。 周里正眼珠一转,笑得更和气:“那你看……你若愿意,我出二两银子,整头我收了。肉我分给村里人,也算给大家添个荤腥。”他心里算得清楚,这么肥一只猪,且不说那肉,就说那对雪白粗大的獠牙,打成工艺品也绝对不止二两银子了。 这话一出,四周妇人们倒吸一口气。 二两银子! 对他们这种穷村子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够一家人吃大半年的粮食。 万木春的心又提起来,她现在就需要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分不够两个人,她有些害怕男人因为怕麻烦就这么把这只野猪卖了。她正要开口,男人却先说了。 “三两,”他语气平静,“少一文不卖。” 周里正脸色一变:“三两?!你这……”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这野猪要是送镇上,少说四两。你嫌贵,我现在就拖回山里。”他说完,竟真的弯腰去拽麻绳。 周里正急了,上前一步,连忙制止:“别别别!三两就三两!” 这三两银子成交价一出口,周围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万木春却一点不觉得欣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如果只是三两银子,她能分到多少银子?一两半?万木春不是很高兴。不过虽说这野猪是男人杀死的,自己也出了力吧,她也有定价权才对。 她又要开口,下一秒那男人就跟周里正完成了交易。不过他也没细看那钱袋子,直接就转身,把钱袋子伸到了万木春的面前。 万木春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有些难以置信。 “全,全给我吗?”万木春瞪着眼睛,虽这么说着,却下意识地把对方手里的钱袋急忙接了过来。 “你是小孩儿,我不与孩童争抢。”男人嗤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周里正急忙喊:“哎哎哎!这位兄弟,银子你可数清了没?!” 男人脚步都没停一下,丢下一句:“她数。” 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喂,这钱怎么给她了?” “那不是李家那个小寡妇吗?” “她跟这猎户什么关系啊?!” “啧啧啧……怪不得能活过来。” 万木春不管他们,她抬头想追上去,晒谷场边却只剩下男人一截背影,像一阵风,转眼就没进了村口。 好吧,虽然这钱有一部分是自己应得的,却仍然受之有愧……她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把所有的钱都给自己,这倒显得她这个财迷有点太贪婪了。 ……此人还是可以交朋友的。 她一路顶着议论往李家走。 村里人见她从晒谷场出来,目光跟着她走,像看一场不花钱的戏。 有妇人故意高声道:“哟,李氏,你这是哪来的银子呀?你不是要被卖了吗?” 万木春站定了脚步,抬头盯着她。那妇人被她看得一怔,嘴上还硬:“看什么看?我又没说错,等着你回去……”万木春眼神太过冰冷,让妇人有些发怵,声音渐渐小了起来,最终叨叨着什么关上了门。 万木春不再理会,快步往家走。她走得越快,心跳越乱。她总觉得——这钱袋子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石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是立刻把银子拍在李王氏脸上,让她闭嘴,让她兑现承诺。可她也知道,那种人嘴里说的话,跟放屁没区别。 她站在李家的院子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此时里面静悄悄的,竟没有什么人…… 最终她走到河边,洗了洗篮筐里的野菜,往嘴里塞了一个咀嚼起来。 她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在在心里呼唤道:“pp?你能听见吗?” 【听到了,怎么了?】pp像是刚睡醒一样。 “你之前说声望值,我刚刚在晒谷场应该增加了一些认识我的人了吧,是不是应该增加一些声望值?”万木春咀嚼着嘴中的食物,在心里问道。 【……增加了1,现在声望值5。】 万木春难以置信。 【是这样,声望不是让大家知道你就行了,还得发自内心地认可你才行。而且这个村里其实有不少寡妇,她们都叫李寡妇……他们传来传去也不知道是哪个李寡妇。】 “那……” 【哎呀生存几率降到10%了!9%了……啊!】pp打断了万木春的话,尖叫起来。还不等万木春反应过来,她后脑勺剧痛了一下,霎那间,她什么都来不及反应,眼前一片雪花状,把视线都模糊了起来,然后无力地栽倒在了地上。 最后她只听到了李王氏阴森的笑声:“小贱蹄子,银子我收了,人我也卖。你以为你赢了?” ? ?[1]里正:古代的一种基层官职,约等于村长 第4章 亡命之徒 再次醒来时,万木春只觉得浑身颠得要散架了。 耳边的唢呐声刺耳、尖利,像在脑子里搅。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四周晃得厉害。头上好像也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她面前晃悠,蹭的她鼻子有些痒。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氧气稀薄得像要掐住她的喉咙,窒息感顺着鼻腔往肺里钻。 花轿。她在花轿里。 万木春抬起手,想要把自己头上蒙着的东西扯下来,却发现手也被绑住了。 “……”天啊。 这种开局在游戏里的开头出现时是很爽的,真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发觉这其中的绝望感真是比溺水了还恐怖。 万木春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感受着这附近的环境。 轿夫的喘息声混着说笑,飘进轿帘,人大概有四五个。淅淅沥沥的水声落下来,是下雨了。 “李王氏这回可赚大发了,三两到手,又得二两彩礼。” “嘿嘿,她年龄小,值钱。听说两人大婚之夜那李狗子病了,到现在还是个雏儿呢,用着肯定爽。” “张老光棍那老东西,今晚怕是要乐死。” “……” 万木春顿时胃里翻涌,险些吐轿子里。 这些轿夫只是送个亲,就这副嘴脸,可见那张老光棍儿就更恶臭了。 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锐痛顺着指尖窜上来,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于是抓紧时间甩掉了头上的盖头,用被捆住的手在轿子里胡乱摸索,手指关节终于触到一道木板缝隙——是轿侧的小窗,被木栓插着。 手被捆着,动作别扭又费力。木栓粗糙,上面还有倒刺,一下就扎进皮肉里,刺得她差点叫出声。 我草,算了,命要紧,何惧这点痛! 顶一下、再顶一下。 木栓松了一点。万木春咬紧牙,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蛇,死死缠着那一点缝隙不放。终于,“咔”一声轻响,木栓掉了,小窗被她推开一道小缝。外头的风瞬间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 果真下雨了,雨点打在轿子上,噼啪作响。还有一些雨水扫在了万木春的脸上,让万木春打了个寒颤。 万木春透过那道缝往外看——轿子旁边,还有一辆破旧的马车慢慢跟着。马车帘子时不时被风掀起一角,一个瘦得像柴的老男人坐在里面,穿着皱巴巴的青布衣,脸上满是油光,眼睛却亮得发邪,活像是黑夜里出行的老鼠。 她认出来了,那是张老光棍儿。 她不能等了。 万木春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肌肉,猛地把头往小窗边一顶,竟然把自己的脑袋探了出去。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也来不及侦查附近有没有人发现她,只是一味地全身用力往外拱。 幸好现在是晚上,天天黑黢黢的,甚至下雨,也没有月亮照明。这具身体才十六岁,还没发育完全,营养不良身子骨也小,还真叫她钻了出去! “砰”的一声,她从轿子里摔了下去,整个人摔进泥里,膝盖狠狠磕在石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 可她没有停,她像疯了一样爬起来,拔腿就跑。 几乎是与此同时,轿夫大骂声响起:“什么东西?!” 紧接着,无数声怒骂如同惊雷般炸开: “人跑了!!!” “抓住她!!!” “追!追啊!!!” 有人踩进泥坑摔倒,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提着灯笼乱晃,火光在雨里一闪一闪,像鬼火。 万木春不敢回头。现在夜色正浓,她眼前一片漆黑,完全是在瞎跑。但她此时别无选择,只要是能远离马车的方向就是正确的方向。雨越下越大,泥路滑得像抹了油。她跑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 她的心脏超负荷运作着,砰砰跳个不停。冰冷的空气呼啸着划过她的耳膜,让她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就是风声。 【往左前方跑。】 pp的声音如同救星般响起,此时他的声音也没那么贱了,反倒显得沉稳而冷静。万木春忙不失迭地按照他的要求迅速来了个转弯,往左前方没命的狂奔起来。 果然,那边草多,泥少,脚下更稳,而身后的人却因为泥泞摔倒了好几个,骂声更大了。 【别停,现在在你的两点钟方向,五十米,有一灌木丛,钻进去。】 万木春立即按照pp的要求冲过去,像一头被猎犬追的鹿,猛地一头扎进灌木丛里。枝条刮过她的脸、脖子、手臂,刺得她皮肉生疼。她却顾不上,整个人缩进最深处,泥水瞬间浸透衣摆,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身后的骂骂咧咧的人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藏身的灌木丛前停了下来,万木春甚至能看见他们喘息里喷出的白气。万木春颤抖着紧紧闭上了双眼,捂着嘴,把粗重的喘息声死死地咽进肚子里。她小腿肚不受控制得打颤,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臭婊子逃哪里去了?” “这可怎么交差啊!” “再往前面走就是山上了,你去追?” “……你去,我不去。”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深山啊,又是晚上,被大虫吃了可没人给收尸。” “要不……咱们走吧,你看那娘们儿手无寸铁的,就算是逃到了山里也活不成了。那山上野兽那么多,我昨夜路过还能听见狼嚎呢。” 赶来的几个追兵已有了退缩之意。 “……走吧走吧,我们就三个人,手里也没个火把的,下这么大雨,怎么进山里啊……回去就说她被狼拖走了。等过几天再进去搜就是了。” 几人就这么敲定,然后声音渐行渐远。 万木春没有动。她很清晰地听到有一些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发闷,附近一定还有人。 雨水泪水汗水交杂在一起,弄得她脖子上的伤口刺痛难耐,但此时她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她甚至有些害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臭娘们儿,真逃了!” 一个骂骂咧咧的男声果然响了起来。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好了,他们走了。恭喜你,生存几率提高到25%。】pp笑着恭喜道。【刚刚的提示权当绑定系统的新手特权了,以后可没有了哦。】 万木春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蜷在灌木丛深处,背脊紧贴着湿冷的泥地,雨水从枝叶间一滴一滴砸下来,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敲在她的头顶,缓了好一会儿,才敢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下来。 她试着站起来,双腿却抖成了筛子,软得像棉花一样,毫无支撑力,站了不到一秒钟,又跌了回去,溅得自己满身是泥。 哎。 万木春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她的双手还被绑着,只能用牙咬开自己手上粗麻绳的死结。她庆幸自己的手没有被反捆起来,要不然逃跑的难度又会大大增加。 她啃得自己牙龈酸涩,连嘴里何时流了血都不知道。不过好在她的手终于在牙齿的努力之下恢复了自由。 她靠着灌木丛,抬头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大山。四周一片黑,山影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雨声像它的喘息。风一吹,林子里就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万木春脊背发凉,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伤口又流血了。雨水不仅没有掩盖气味,反而让她浑身浸满了血腥气,躲在这里迟早会出事的。 ……罢了,人已经这么倒霉了她却还没死,想来自己真是八字强硬。 她四脚着地,艰难地爬出了灌木丛,朝着漆黑的山林深处,挪出了第一步。 第5章 你确定他会帮我 “我有点害怕,pp你跟我说会儿话吧。”万木春在心里道。 【没事别怕,要不我给你唱歌吧。】pp建议道,随机也不管万木春同不同意,当场就开始唱起歌来。 ……但是他唱的是日本的《樱花》。 【樱花啊……樱花啊……】pp切换了空灵的电子音。 “住嘴,快住嘴!” 万木春顿时感觉身后有鬼,本来就阴森,现在更阴森了,她徒劳地捂住了耳朵,五官痛苦地缩成了一团。人生长在国旗下,怎么唱这么阴间的歌? “pp,”她低声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方向?我总不能就这么乱跑。”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的时候。 【你现在的位置:靠近周家村西北方向,距离深山边缘约一里。】 【建议路线:沿山脊向北。】 【目标:找到你今天见到的那个猎户的住处。】 万木春心里猛地一跳。 她其实早就想到这一点。可当pp真的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荒谬——她居然要在这样一个雨夜,靠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活命。 那男人救她时,把钱袋子递给她,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紧接着又要麻烦人家了。 万木春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冷水灌满。只不过她还要确保自己能平安在这么大的林子里找到他,以及—— “你确定他会帮我?” 【我不确定。】 pp干巴巴地说。 【而且说实话,这个人确实太危险了,危险等级我都检测不出……】pp还没说完,就恍然知道自己好像暴露了什么重要事情,紧急闭嘴了。 “什么你还能检测出危险等级?”万木春快晕了,“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哎呀你不要急嘛,这不是我在引导你好好探索世界。】pp狡辩道。 【虽然此人危险,但他今天帮你提高了生存几率,我觉得这是一条重要参考。】 两人打牙犯嘴地就这么走在了山林里。 山路比万木春想象中的更难走。四周的树木高得不像人间的树,黑沉沉地压下来,枝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她的手。脚下的泥地更是被雨水泡成稀烂,踩下去就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啵”的一声,像是从沼泽里拽出一条腿。 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被拖回去。 衣服也越来越沉,像背着一层湿泥。她的肚子也开始叫,晚饭那点野菜早就被恐惧和奔跑消耗干净了,饥饿感和高消耗让她头晕得厉害,眼前时不时一阵发黑。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意志,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走不到天亮。 【别停。】 pp的声音又响起来,像一根拉着她的绳子。她抬起头,想辨认方向,可天空连一点星光都没有,云层厚得像铁,雨丝横着抽在她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 【停了体温会下降,会睡着,会死掉的。】 万木春听得头皮发麻,于是不敢停,浑浑噩噩地走在了路上。至于回头,她更是不敢,生怕一回头就会有阴森森的骷髅头贴在了她的身后。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她颤抖着低语。 走着走着,她终于看到了一点点熟悉的东西。 她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艰难地上前,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凑近看仔细了一些——的确没有看错,地上的石头缝里长出来了一根断了的树杈,那是那个男人的记号,跟今天上午那个男人做得一模一样。 她又往前看去,就着雨水的反光,她还真看到了下一根树杈。 万木春呼吸骤然加快了一些,扶着树干站起身,沿着一路的记号加快速度往前迈进。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风声也更怪,像有人在树梢上低笑。在这安静的深山里,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她能听见什么动物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能听见惊悚而大声的鸟叫。 这些都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也没法直接伤害到她,可心底的恐惧,还是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睁大了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事物。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正伏在黑暗的枝叶间,死死盯着她,等她一不留神,就会扑上来,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她刚这样觉得,林子里就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嚎叫。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像贴着她耳边响起——是狼。 妈啊。 万木春紧紧闭上双眼,吓得浑身直哆嗦。 在现代,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狼,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陌生的深山里,近距离听见狼嚎。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狼就是这样,声音很悠扬,实际上跟你离得很远的。不要怕,不要怕。 她像哄小孩儿一样,哄着自己,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不去想“狼”“大虫”这些词,只盯着前方、盯着脚下的记号。 终于,她在一处坡地上看见了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被雨幕遮得忽明忽暗,像风一吹就会灭。 万木春却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她心里一急,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下巴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胡乱吐掉进到嘴里的泥巴,再一次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泥地太滑,房子又在坡上,她几乎是顺着坡滚下去的。 这是一间极小的木屋。屋顶用树皮和茅草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像一道细瀑。屋外有一个小草屋,堆着砍好的柴,整齐得像一堵墙。墙角挂着几串干草药,还有几张晾着的兽皮。 万木春站在屋前,浑身发抖,她抬手想敲门,却发现自己手指僵得像木头。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又像是被雨水堵住,说起话来既干涩又含糊。 她又狼狈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深吸了一口气,道:“有人吗……”她简直发不出什么声音,不仅说不出话,反倒剧烈咳嗽起来。 万木春很狼狈地咳嗽了一阵,不停地在自己的手指上哈气,然后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淹没在雨里,大声道:“有人吗?可以开下门吗,我不是坏人……我,我被人追,实在没地方去……” 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万木春的手慢慢垂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如果屋里的人不给她开门,她今晚就只能缩在屋檐下。 还是挺好笑的。她一个穿越过来的女人,居然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只求她身上的血腥味不要招惹上什么东西。阿飘尚可用唯物主义击退,野兽才不管这些。 然而就在万木春准备原地坐下靠门休息一下时,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贰,一股热气夹着草木烟味涌出来。 万木春猛地抬头,门缝里出现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他如此高大,完全挡住了屋内的灯光,成为了人间和地狱的界限。 第6章 最大的底牌竟然是两颗土豆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夜里没点灯的深井,盯着她,停了很久。 然后,一个低而冷的男声响起:“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声音听上去有些疑惑,却也有些警戒和审慎。 万木春张了张口,喉咙像被冷水灌过一样发哑,她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泥猴子。 “我被人追着,他们逼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万木春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地用嘶哑得像破风箱的嗓子发出一些完整的音节,“我只能逃进山里……看着你的记号才找到这里的。” 雨声依旧哗哗一片,男人不知是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还是理解了,单纯在犹豫要不要解救这么个麻烦,总之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万木春只能不报希望地说道:“我……我会做饭,我也会种地,我也会洗衣服……当然,我也很会挣钱,我可以给你房租的,我……”她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筹码了。她还有两个土豆,可她并不会把她的底牌说出来。 好可悲,她最大的底牌竟然是两颗土豆…… 万木春的心悬在半空,身体也像一片堪堪挂在树上落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摇摆不定。她只觉得脚像踩在云彩上一样,整个人在不断下坠,眼前一黑又一黑,晕得她想吐。 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她正要重新说些什么,门却忽然开大了一些。男人往旁边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亮光顿时照到了万木春的脸上。 “进来。”男人垂眸,没有过多的言语。 这两个字如同救赎一般。 万木春脑海里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断了,她感激地冲男人绽放了一个笑容,刚要抬脚迈进去,下一瞬却天旋地转,她身子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她的脸还是朝着地面的,她想到自己可能真的就要毁容了。 …… 但,好像这个地面也不是很硬。 这是万木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点点思绪。 万木春再醒来的时候,耳边的雨声已经停了。屋外有鸟叫,细碎而清亮,晨光透过木墙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亮痕。 她怔怔望着那几道光,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马车、泥路、追兵、狼嚎、记号、那间木屋,还有门缝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看来她暂时安全了。 万木春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却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万木春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得厉害。膝盖被石头磕过的地方肿胀发热,脖子上的勒痕也火辣辣地疼。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本就虚弱,昨夜那一通折腾几乎把她最后一点力气榨干了。好在这个男人…… 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旧外袍,布料粗糙却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烟火味和一种很清冷的草木气息。她的湿衣裳被脱去了外面那层,只剩下里衣贴着身子,已经被火烘得半干。 他没有趁人之危。 万木春偏头扫视了一下。屋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火塘里的灰烬已经冷了,旁边堆着劈好的柴。墙角挂着几串草药,颜色发暗,散着苦涩的清香。屋檐下晾着几张兽皮,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昨夜她昏倒后……他把她拖进来的? 她正想着,屋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冷空气卷着潮湿的林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男人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只还带着水珠的木桶,另一只手提着一捆刚砍下来的柴。他今天换了件更干净的深色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肩背宽阔,站在门口几乎把光都挡住了,只是头发依旧有些湿,像是刚从林子里回来。 万木春对上他的眼睛,心里下意识一紧。 “醒了。”他语气淡淡的,没有过多的把眼神放在她身上,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尽管身体像一堆散落的零件,但她还是努力地用大脑简单地收拾起各个部位,控制她努力撑起了身体,坐了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开口:“……谢谢。”她的声音沙哑难听,甚至只是发出了一些气音。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夜里没有星子的湖,深不见底,毫无波澜,冷静得近乎无情。可那眼神里又没有恶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像是猎人看一只误闯陷阱的小兽。 万木春心里一阵发紧,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明明做的都是好事,却怎么看都觉得很危险。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沉的气息,像刀鞘里压着锋利的刃,平时不出鞘,一旦出鞘,就要见血。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把木桶放到墙角,又把柴靠在火塘旁,动作不疾不徐。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矮桌边,从桌上的铁壶里倒了一碗热水,递到她面前。 万木春伸手去接,只是手指刚碰到碗边,就被烫得一缩。 男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烫。”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万木春:“……”她当然知道烫。刚刚她伸手的时候这人倒是不说,现在说了感觉有点像—— 她想起了昨日他说的话。 ——有点像在逗一个小孩儿。 不过她现在连烫都觉得是幸福的。她在雨里跑了一夜,冻得骨头都快裂开了,在屋里呆了一夜,却仍然感觉骨头缝里都是散不去的阴湿。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像一条温热的线,终于把她从昨晚那种濒死的寒冷里拉了回来。 她又差一点儿死了,但是她也又一次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pp的声音。 【检测到玩家生命体征稳定。生存几率45%!】 万木春差点被这句“检测”噎住。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在心里骂了一句:你现在才检测?我昨个差点摔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检测? pp听见了她的心声,立刻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一直在工作!昨晚那段路线规划很难的好吗!】 万木春:“……” 她懒得跟他斗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她重新看向男人,小心翼翼道:“我叫……阿春,春天的春。” 她决定不暴露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印象里,这里的女人似乎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甚至姓都是冠夫姓的,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让男人起疑心。 男人没什么反应。 她觉得可能男人把她忘了,又补了一句:“昨天白天在村里,你……” 第7章 你还想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给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不像是在夸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这小身材真攒劲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你别这么看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这哪里是个寻常的小寡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寡妇怎么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可她是野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猎户这么有钱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没想到猎户这么有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你前夫的腿也不太好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土豆王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价值:0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真是敢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她的土豆帝国大业可如何是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算工伤,你要什么赔偿都可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代工小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瘸腿的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落荒而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还得是中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你想做药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一见如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迟早有一天会大起来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睚眦必报的老头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你当我是个牲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这肌肉,这爆发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你真好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遇水则发,大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他应该跪下来求你才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把本公子叫来竟然就为了来给姑娘送钱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我该早些开门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这是屎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就是你买卖寡妇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这种被人满心满眼惦记着的滋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珠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荆条抽打?饭都吃不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全都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铁树开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打劫了哪家地主的后院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至死不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他竟是个面兽心的禽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你不用想着打井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配合侯爷那点见不得光的情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顾九是你夫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真是个不讲理的活阎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怎么初见还是豆芽菜,现在变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葵……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那我还给你当一辈子长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侯府的老夫人想尝尝她做的肉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山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我是被家里的儿媳妇害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我要是变成猪刚鬣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你个不要命的王八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随本侯上南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你去救人,是大义之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顾九似乎变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救命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我不卖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她分明是把他当了男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男人的丑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煮了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我忽然有点想成亲的意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我嫁你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珠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这灾年里,能管饱就不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调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你别动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偷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为了嫁给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装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他要清清白白地做她的夫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玄甲配红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落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开局即是寡妇 “反了你了!李氏你个丧门星,男人死了才半年,就敢不听我的话?嫁给张老光棍怎么了?人家给二两银子彩礼,够我给你小叔子娶媳妇了!” 粗嘎尖利的骂声像刀子似的扎进耳膜,紧接着,一记耳光狠狠扇下—— 啪! 万木春眼前一黑,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瞬间泛起铁锈味。她下意识想抬手挡,却发现身体软得像抽了筋,连抬起胳膊都费劲。 好痛……谁啊?趁人睡觉打人不犯法吗?! 万木春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昏暗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掉皮,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馊味的破褥子。 她怔了半瞬,才意识到——这不是她那间狭小但起码干净的出租屋,也不是公司加班间。她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密密麻麻的表格,还有领导在群里催促的语音。 她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里。 眼前站着个满脸横肉的老婆子,眼神凶得像要吃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柴火棍——她是这具身体的恶婆婆,李王氏。 万木春还没来得及消化“我怎么会认识她”这个问题,棍子已经带着风砸下来,砸在她的胳膊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万木春痛得闷哼了一声。 “你……”她还没来得及骂出一句完整的话,脑子里忽然涌进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虽然记忆很模糊,但她大概了解到了过去这具身体的一些状况。 原主年方十六,一年前嫁给了李家坳的李二狗,刚圆房半年,李狗子就上山砍柴时摔下悬崖,尸骨无存。原主本就体弱,又被李王氏磋磨,日日吃糠咽菜,还要干最累的活,昨天听说李王氏要把她卖给邻村五十多岁的张老光棍换彩礼,一时想不开,在房梁上悬了梁。 所以她现在恐怕已经进入了这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儿的身体之中。她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麻绳磨过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差点当场二次去世。 ……她真是穿越了。 ——穿到一个死掉的小寡妇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烧火棍便又一次批头盖脸地砸来。万木春呼吸一滞,急忙翻了个身跳下了炕,只是她的腿奇软无比,虽然躲过了对方的攻击,却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李王氏怒了,嘴里叫嚣着什么,万木春全都听不清,她只是拼命地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道理必然讲不通,那她也只好硬来了,总不能平白受着。 最终在地上摸到了一把镰刀。 “你嫁不嫁!”李王氏怒吼,见她没反应,手里的大棍又要砸下,万木春却不退不躲地冷着脸站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盯着满脸横肉的老太婆,而那把沾着土渣的、她刚刚随手摸到的镰刀,此时就搁在她自己的面颊上。 镰刀很锋利,她只需要轻轻一动,就能轻松割破自己的面颊,毁掉自己的面容。 “把棍子放下。”万木春冷声道。 既然穿越了,可见老天爷也不收劳命鬼。 既然没死透,那就没人能再让我死第二次了。 李王氏被她这眼神一瞪,反倒愣了愣。 从前的李氏是什么样的?胆小、懦弱、逆来顺受,连抬头看人都不敢。可眼前这一个,明明脸上还带着掌印,眼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硬。 万木春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镰刀移动了一点点,猩红的血液瞬间从她苍白的面颊上渗了出来。刺痛感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她并没有吭声,只是盯着比她高大一些的、那个老太婆的脸,然后笑起来。 “你不是要卖我吗?你卖啊!你卖个破相的寡妇,张老头还肯给你二两吗?” 她在现代被甲方折磨、被领导压榨,硬是从底层客服爬到运营主管。她见过最难缠的人,也见过最脏的手段。她知道,面对这种人,你越哭越求,她越得意;你越软,她越狠。 “你——你——”李王氏气得发抖,举着柴火棍,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盯着万木春脸上那道血痕,眼神像在看一块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肉。半晌,她咬牙切齿:“好!好得很!你跟我玩这套是吧?你从嫁进来,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吃了我多少银子,如今我只是想要给你再寻个好人家,你就在这里觅死觅活……” 万木春快听笑了——说到底,她要钱罢了。 不过人有了诉求是好事,有诉求就有突破口。 “你不就是要银子么?张老光棍给你二两是吧,我也给你二两,对你而言是一样的,你放我走。”万木春很平静。 “你能拿出二两银子?”李王氏笑起来,“你无父无母的,从哪里弄来二两银子?” 万木春不多做解释,只是把镰刀又往自己的脸上按实了一些。受到压迫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往外流,让李王氏瞬间睁大了眼睛,嘴唇不觉颤抖起来。 “你不需要知道我从哪里弄来银子,只需要知道,如果把我逼到那光棍儿的炕上,我就让你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屋里静了一瞬。 李王氏的脸色有些发青。 “好好好,”李王氏怒极反笑,这个李氏死了一次,真的长本事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寡妇,没爹没娘,连饭都吃不饱,你能从哪里弄出二两银子!” 李王氏说完就走,摔门声震天响。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万木春站在原地,镰刀还贴着脸,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手抖得厉害,缓缓地把镰刀拿了下来。刀刃上沾着一点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强迫自己冷静。 ……荒唐。她在现代为了kpi熬夜猝死。穿到古代,为了不被卖,得拿刀划脸。老天爷这安排,爸了个根的把她当猴儿耍…… 万木春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才慢慢走到水缸前。 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额角红肿,嘴角破裂,左颊一道浅浅的血痕,血还没干,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但是怪不得那老婆子这么在乎她的脸,因为长得确实……很好看。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却大得惊人,此时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 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在现代还是个抱怨试卷太难的高中生,可现在,她却靠割花这张脸来从恶毒婆婆手里把命抢回来。 万木春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血,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还是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来个笑容。 “……行。我们一起去报仇吧,小妹妹。”万木春摸了摸自己的头,小声说。 她把镰刀放到炕沿上,转身去墙角翻找。然而她翻了半天,屋里除了一床破褥子、一只缺口的陶碗、几件补丁衣裳,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米缸都是空的。万木春站在空米缸前,沉默了几息。 真是穷得没边儿了。 正在万木春思考对策之际,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了一声男青年的声音。那声音很活泼,还有点贱兮兮的。 【嗨。】 声音在头颅里回荡开来,像是戴着一副降噪耳机,开着3d音效。 【不是幻觉,我是系统哦~你可以叫我pp。你不是经常看古穿小说嘛,按理来说接受度应该很强才对吧……别扭头看了,我没实体的。】 那声音要跟她对话一般,在万木春来回转身查看附近的情况时,重新响了起来。 万木春停止了探头探脑的动作。她确实穿越到了古代吧?她确实刚刚经历了一顿毒打吧?这脸上的疼痛感很真实啊,梦里应该不会这么真实吧? pp? 这名字也这么雷霆。她该不会是在qq农场摸鱼中毒了吧? 【你不吐槽qq农场,却吐槽我的名字?】那声音有些不满。 万木春呼吸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这系统还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她有点相信这个东西真的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了,不过她对这个名字有些难以启齿,把那两个音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最终豁出去道:“p……p?” 眼前微光一闪,一个简洁的、闪着微弱蓝光的界面浮现: 【pp农场系统】 【执行者:万木春】 【终极任务:成为大靖王朝最受欢迎的人(进度:0%)。任务完成即可自由选择存在世界。】 【当前声望:4】 【新手资源:土豆x2(已存入背包)】 万木春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像无数小说一样拥有了自己的系统。而且这个系统说完成最后的任务就可以离开这个人吃人的世界,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爸妈现在肯定急坏了。 可是她一个电商运营,怎么就绑定农场系统了?终极任务是要成为最受欢迎的人?如果没完成任务会怎么样? 接着那个贱兮兮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一点点不确定,道: 【本来嘛,你的第一个任务应该是种下两个土豆,不过你现在处境有点危险。那么第一份任务还是要求你在三天内把生存几率提高到50%吧。】 “那我现在的生存几率是多少?还有,任务失败会有惩罚吗?”万木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现在的生存几率是20%,至于惩罚……每一次的任务惩罚都不太一样,很随机。不过这次任务如果失败,结果你可以预见的。】 万木春:“……” 失败就死了呗。 “系统,你除了储物还能干点别的吗?就没有……新手教程一类的?毕竟我生前是干电商运营的,我不会种菜诶,”万木春问道,“譬如,你能给我银子吗?” 【不能。】 “你能让我变强吗?” 【暂时不能。】 “你能告诉我哪里有吃的吗?” 【你可以通过劳动获得资源。】 万木春听得想笑:“你还挺像我前老板。这也不能那也不能,说话都说不到点子上。” 系统沉默了一下。 【你很幽默。】 万木春:“……” 她决定暂时忽略掉这个什么也不是的系统,自己去寻觅生机。她拿起刚刚被自己放下的镰刀,还有墙角沾着血迹的绳子和篮筐,推开了门。 门口有两个中年妇人在不远处的河边洗菜。河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但河的对面就是一座大山,一条不甚整齐的小泥路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山林深处。 要快速凑齐银子,挖野菜想必是不行了,她得上山打点活物。她小时候跟姥爷上山抓过兔子,现在环境没被破坏,野味应该比现代多才是。 她思考着,走上前去,河边的两人看着她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红痕,吓得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进河里。 “哎呀,可怜的李寡妇,”其中一人有些感慨,道,“你这是真跟那老婆子撕破脸了?” 另一人似乎看出她提着东西要进山里,压低了声音道:“老姐姐提醒你一句,挖野菜可千万别进深了哦,深处的林子有大虫,就前些天儿,把李祥子腿都咬折了……” “就是,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真死在里头,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也是可怜,二狗走得早,也没法护着她……” 万木春印象里对这两人印象不深,却也能接收她们此时的善意,但她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宁愿死在深山里,也不死老头子炕上。” 万木春没回头,顺着泥路直奔山脚。 第2章 你找死? 时值深春,山林刚刚苏醒。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缠绕着墨绿的松柏与新抽嫩芽的灌木。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腐叶的微醺,以及不知名野花幽幽的冷香。 她要在这里布置陷阱,抓捕一些野兔野鸡。 万木春背着破筐,握着镰刀,脚底踩着湿泥,没走几步就气喘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这具身体是真不行。刚才在屋里跟李王氏掰扯的时候,她靠的是一口气。现在气散了,疼痛和虚弱就像潮水一样扑上来。 她甚至还没有吃早饭…… 万木春顾不得地上带着苔藓的泥巴和来自现代的卫生习惯,背靠一棵树干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冷静思考。 每个朝代的货币换算都不太一样,她现在也不知道现在的物价是怎样的,但是她知道,能用二两银子就收买那个老太婆,肯定不是什么太低的价格,至少能够她吃半年的米粮。 ……说起米,人不吃饱是没力气干活的。 万木春低头看向周围的地面,试着找点能吃的东西。但她很快就发现一个残酷事实——她不认识。 她一个现代人,顶多认识蒲公英和狗尾巴草,其他看着都像草,吃了可能直接去见阎王。她盯着一丛绿油油的叶子看了半天,犹豫得要命。 这玩意儿像菠菜……也有点也像毒草。 她叹气,颇为无奈道:“pp,你在吗?” 【在哦~】 那贱兮兮的声音一响,万木春差点没把镰刀扔出去。 当然她没有把手上唯一的工具丢出去,她只能按捺着性子,哄着道:“你不是农场系统吗?你能不能识别一下这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秒。 【你想让我当百科全书?】 万木春很苦命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认识啊我也不想死,你就告诉我,这个能不能吃。” 【……检测中。】 万木春眼睛一亮。还真能识别? 她盯着那丛草,心跳快得离谱,感觉度秒如年。 下一秒,系统声音响起: 【野苋菜。可食用。】 万木春差点感动得当场给pp磕一个。 “你能识别野菜?”她声音都压不住激动。 【只要你接触到目标植物,系统可进行基础鉴定。】 万木春拉下了脸,又无奈又恼火地说道:“那你刚才装什么高冷!” 【我没有。】 系统有些傲慢地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好用。】 万木春的拳头紧了又松,最后只能认命似的缓缓点了两下头,然后赶紧蹲下身,开始用镰刀挖那片野苋菜。只是挖的时候,她才发现原主的这双手布满了裂口和伤痕,一点都不像小姑娘的手。 她鼻尖有些发酸,不敢回忆以前这具身体的主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把野菜叶子擦净,丢了一片菜叶子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思考。 这里地势还挺合适的,就在这里布置陷阱了。她拿出绳子,把绳子一端绑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不好,生存几率掉到15%了!】系统惊呼一声。 什么?她吃东西不应该增加生存概率吗? 万木春觉得有点离谱,正在她想跟这个pp理论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点异响——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粗重的喘息。那声音不像人,更像某种大型野兽。呼吸里带着湿热的腥气,隔着一片灌木都能闻到。 万木春的背脊瞬间僵住,她缓缓抬头。不远处的灌木丛在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钻出来,枝叶被撞得簌簌作响。 那晃动越来越明显,身形也越来越清晰,一直到两根闪烁着冷光的獠牙最先从草丛中探出时,万木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个动物——野猪。 原主记忆里有过村里人被野猪拱死的传闻,甚至还有人被撕烂了腿,拖回家时血淋淋一片。村里人提起山里的野猪,都说那东西发起疯来比狼还凶。 万木春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想后退,可脚下是滑泥,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声音。她握着镰刀,指节发白,心里却清楚得很,这玩意儿要是真冲过来,她这把镰刀连给它挠痒都不够。 她害怕得腿抖。 但她不想走。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风险越大利益越多,要是她能把这头野猪猎下来,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起来。她可以卖钱,獠牙可以做武器,还可以用剩下的野猪肉补身体…… 然而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灌木猛地被撞开,一头黑褐色的野猪冲了出来,獠牙森白,鼻息喷着热气,身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一团压迫感极强的黑影。它的眼睛红得发亮,显然是受了惊,或者受了伤。 它一出现,就直直盯住了万木春。万木春不由分说地把系在树上的绳子又打了几个结实的结。她知道野猪冲劲儿很大,一旦猛冲就停不下来,她硬碰硬肯定是碰不赢,但是好在她比野猪聪明一些,可以用点奇招。 下一瞬,它低吼一声,蹄子刨地,猛地冲了过来。 万木春拉着绳子的另一端,就地一滚,闪到了一旁,绳子顿时被绷紧绷直,野猪一个没注意,竟真的被绊住,獠牙拱在地上,拱出了一道长长的土痕。 【跑!】系统尖锐的提示声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不行!”万木春低骂了一声,浑身摔得浑身生疼,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脸上原本已经止住血的伤口又一次流出血来。 被绊了一下的野猪愤怒地“哼哧”起来,调转方向,再次冲来。万木春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是往旁边一闪,野猪“咚”的一声撞到了大树上。 可她自己整个人也同样踉跄着撞在另一棵树上,这一撞撞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只野猪撞在树上愤怒极了,獠牙却卡住树干之中。 它竟然能把树干插个缝!要是刚刚自己没躲过去,身上就要被卡俩窟窿眼儿了。 但她躲过去了,可见还是自己命更硬些。她决定用自己钢铁般坚硬的命把这只野猪耗死。 野猪终于把它的獠牙从树干中拔了出来,并再一次瞄准了万木春,正当她再一次忍住疼痛,从地上爬起时—— 一道身影从侧方猛地掠出。那人动作极快,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狼。他几乎是贴着野猪的侧面冲上去,手里一根长矛似的东西狠狠扎入野猪肩颈处,然后不顾万木春的反对,像拎着鸡仔一样,拎起万木春的后衣领就把她拎到了自己的身后。 “噗嗤”一声闷响。 血喷了出来。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甩头,想要把那人掀翻。可那人脚步极稳,借着野猪冲势往旁边一错,硬生生把长矛压得更深。 野猪疯狂挣扎,树叶被踩得四散飞溅,泥土被拱得翻起。 万木春站在树边,几乎忘了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看到真正的力量。不是李王氏那种靠棍子和骂声撑出来的凶,而是一个男人站在山林里,凭着一身骨血和经验,与野兽硬碰硬的凶。 那男人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像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只专注地压着野猪的动向,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阳光从树隙落在他肩背上,照出粗布衣裳下紧实的轮廓。 这人要是站在现代,哪怕穿着破布麻衣,也会让人一眼就觉得不好惹。 可是那又如何呢?! 这是她的野猪,怎么被人截胡了!! 野猪终于力竭,四蹄一软,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男人一脚踩住野猪的脖颈,拔出长矛,血顺着矛尖滴落,砸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 万木春这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手心也湿透了,镰刀几乎握不住。 男人终于回过头。他的有眼眼尾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不知是被兵器割的还是被野兽划破的,眼神扫过她,冷得像山里的霜,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审视。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石磨过:“你找死?” 万木春一怔,接而被这句话刺得火气一瞬间窜上来,可下一秒又被理智压住。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知道自己弱,而且刚刚对方确实保护了自己。 虽然万木春仍然相信,凭自己的聪明才智,一个人也能把这只野猪降服,可能确实没这个男人这么轻松,不能全身而退就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清晰,狠狠瞪他一眼:“我才不想死。” 她又没求着对方帮自己杀野猪,对方怎么脾气那么臭?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撒谎或者装可怜的痕迹。万木春的眼睛很亮,闪烁着一点委屈、愤怒和……不服气? 男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野猪,淡淡道:“不想死就别进深山。”他说完便要拖着野猪离开。 万木春心头一紧。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放他走。她现在最缺的不是道理,是生路。她必须抓住任何一个可能让她活下去的机会。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一软,差点跪下去。 男人动作很快,像是嫌麻烦似的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万木春抓着他的胳膊,借着那一点力站稳,抬眼看他:“这头野猪卖的钱要分我。” 男人眉梢微动,像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不是道谢,而是盘算起这个。 他盯着她,半晌,嗤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几乎算不上笑,甚至带着一点嘲讽:“你倒是会算。可这野猪本来就是我追来的,你看,它身上不止刚刚一处伤口。若不是我先弄伤了它,你现在已经死了。”说着,他指了指野猪身上的沾着泥土的刀痕。 万木春不依不饶:“这野猪我也出了力的,我刚刚还把它困在树干下不来,要不是我提前耗尽它的体力,你也……你也未必能这么轻快地就……哎!” 第3章 这人怪得很 男人没听完她的话,自顾自地托着野猪转身就走。 “你怎么这么坏啊!”万木春急匆匆地跟上去,“见者有份儿吧,你怎么走了啊!” 男人回头:“你不是要卖钱?不跟上,等着被狼拖走?” 万木春听到“狼”,浑身打了个激灵,她没有再犹豫,咬着牙,背起筐子,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脚步似乎也一深一浅,不过显然不是累的,倒像是受了什么伤,只是很细微,没有那么明显。 介于他脾气这么臭,万木春决定不多管闲事。 野猪的血还热着,被拖在地上淌了一路,像一条小溪。 男人拖着它走在前头,粗麻绳勒进掌心,他却像没感觉似的。野猪体型不小,毛黑而硬,腹部沾着泥,四蹄拖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印。 万木春跟在后头,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肺里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发疼,脖颈处那道伤口在汗水浸润下更是火烧火燎。 也许就算她筋疲力尽地把这只野猪耗死,也一定拖不到山下,反而野猪的血腥味会吸引更多野兽,然后自己就会落入险境之中。现在有个男人,能帮助自己把野猪弄下山,其实也算是欠他一个人情——如果对方能按照自己的要求,给自己也分点钱的话。 她生前做电商的时候也都跟大客户有来有往,谈生意干脆利落,从来不长期欠别人什么人情。她决定现在就打听一下男人的身份,争取日后尽快把这点人情还回去。 ……当然,如果能交个朋友就更好了。 她费劲迈了更大的步子,跟他凑得更近了一些,问道:“壮士叫什么名字?” “路过的。”男人没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一些。 万木春被噎了一下。她心里明白,这种人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被缠上,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是猎户?住在山上吗?印象中没在村子里见过你。” 男人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她莫名觉得冷。 “你觉得呢?”男人反问她。 万木春:“……” ……此人做不了朋友!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路过一处坡坎时,男人突然停住脚,抬手把一根树枝掰断,利落地削尖,插在路旁一块石头上。 万木春一愣:“你这是——” “记路,”男人语气仍旧冷淡,“好了不要问东问西了,保存点体力,你这身子本来就走不快。” 这句建议倒是很中肯,她没再说话,只默默把那根树枝的形状记在心里。 也许她以后上山也可以仿照这种方式记一下路,不过可以做个不同的形状,与这种记号区分开来。 又走了一段,林子渐渐稀疏,山风也不再那么潮冷。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村子的轮廓在薄雾里显现出来。 李家坳不大,屋舍散落,泥墙茅顶,炊烟在正午的阳光里里袅袅升起。 万木春看着那一缕缕烟,心里却没有半点归家的温暖,只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她想起了李王氏满脸凶狠地拿着大烧火棍的样子,一下一下打在自己的身上,还要把自己卖掉,就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可能她对买卖交易本来就比较敏感,她不怕苦,但就是不想被当做货物一样用来交易。可惜这个时代视女人的命如草芥,她现在初来乍到,并不敢说自己能扭转整个局面,但至少她一定会护好自己,珍惜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到了。”男人停在村口的晒谷场,松开麻绳,把野猪往地上一丢。 沉闷的一声响,泥地都像震了震。 村口晒谷场上几个妇人正洗菜,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下一刻,尖叫声就炸开了—— “哎哟!这、这是什么?!” “野猪!天爷啊——这么大一头!” 男人没说话,只抬眼扫了一圈,那一眼像风扫过水面,明明没什么攻击力,却硬生生让嘈杂的妇人们安静了半瞬。 万木春安静地呆在男人旁边,没有试图抢走什么功劳或荣誉。都说男人是虚荣的动物,多多夸他,他高兴了是不是就能多分自己一点儿了?万木春想。 妇人们窃窃私语,眼神却不停往万木春身上飘。 “那不是李寡妇吗?” “不知道啊没见过……她脖子上那是勒痕?” “对啊昨天听说上吊了,这是又叫人救活了?这刚叫人救活就勾搭上新男人了……啧啧啧。” 万木春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村里人的嘴,从来不是刀就是网,今天她能靠这头野猪翻身,明天也可能被这些流言活活淹死。 她忽然明白原主为什么会选择上吊,在这种地方,女人的命太轻了。而贞洁和长相,似乎就是评判女人价值的全部。 “卖,”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的窃语,“谁要?” 妇人们面面相觑。 野猪肉是好东西,可也贵。村里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最多过年杀只鸡,谁敢替自己家男人做主,一口吃下这么大一头野猪? 就在这时,晒谷场旁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精明得很。他是村里的里正(1),姓周。 “哎呀,这不是……这不是山里的东西吗?”周里正搓着手,绕着野猪转了两圈,眼睛亮得像见了银子,“这位兄弟真是好身手啊!不知是哪个村……” “出价吧。”男人似乎特别讨厌别人随意打听自己的来处,更是一句废话也不想听了,很直白地打断了对方的客套。 周里正显然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不客气,一句寒暄也不接,张口就是要钱。他先是被噎得讷讷一瞬,然后笑道:“咳,这野猪是好,可这村里怕是吃不下。不如这样,我帮你联系镇上的肉铺——” 万木春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想一分钱不花地扣下这只野猪,然后卖得的钱自己吃个回扣,只给这猎户一部分。 这怎么行?男人赚不赚得到钱她不管,这里面可是有自己的份儿,她不能亏。 她看向男人,刚想要劝阻,男人就道:“不去镇上,麻烦。” 万木春在旁边听得想笑,心也微微放下来。这男人不喜欢折腾,自然也不会想人心的那些弯弯绕绕。这样的人看似做事没有什么周旋的余地,却最是简单好懂的。 偏偏就是这种“我不想麻烦”的态度,让周里正一时拿他没办法。周里正想压价,又不敢把人惹急了。能单枪匹马打下这么大一头野猪的人,谁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本事?若是一个不高兴把他惹急了,自己捅个对穿就不好了。 周里正眼珠一转,笑得更和气:“那你看……你若愿意,我出二两银子,整头我收了。肉我分给村里人,也算给大家添个荤腥。”他心里算得清楚,这么肥一只猪,且不说那肉,就说那对雪白粗大的獠牙,打成工艺品也绝对不止二两银子了。 这话一出,四周妇人们倒吸一口气。 二两银子! 对他们这种穷村子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够一家人吃大半年的粮食。 万木春的心又提起来,她现在就需要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分不够两个人,她有些害怕男人因为怕麻烦就这么把这只野猪卖了。她正要开口,男人却先说了。 “三两,”他语气平静,“少一文不卖。” 周里正脸色一变:“三两?!你这……”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这野猪要是送镇上,少说四两。你嫌贵,我现在就拖回山里。”他说完,竟真的弯腰去拽麻绳。 周里正急了,上前一步,连忙制止:“别别别!三两就三两!” 这三两银子成交价一出口,周围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万木春却一点不觉得欣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如果只是三两银子,她能分到多少银子?一两半?万木春不是很高兴。不过虽说这野猪是男人杀死的,自己也出了力吧,她也有定价权才对。 她又要开口,下一秒那男人就跟周里正完成了交易。不过他也没细看那钱袋子,直接就转身,把钱袋子伸到了万木春的面前。 万木春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有些难以置信。 “全,全给我吗?”万木春瞪着眼睛,虽这么说着,却下意识地把对方手里的钱袋急忙接了过来。 “你是小孩儿,我不与孩童争抢。”男人嗤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周里正急忙喊:“哎哎哎!这位兄弟,银子你可数清了没?!” 男人脚步都没停一下,丢下一句:“她数。” 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喂,这钱怎么给她了?” “那不是李家那个小寡妇吗?” “她跟这猎户什么关系啊?!” “啧啧啧……怪不得能活过来。” 万木春不管他们,她抬头想追上去,晒谷场边却只剩下男人一截背影,像一阵风,转眼就没进了村口。 好吧,虽然这钱有一部分是自己应得的,却仍然受之有愧……她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把所有的钱都给自己,这倒显得她这个财迷有点太贪婪了。 ……此人还是可以交朋友的。 她一路顶着议论往李家走。 村里人见她从晒谷场出来,目光跟着她走,像看一场不花钱的戏。 有妇人故意高声道:“哟,李氏,你这是哪来的银子呀?你不是要被卖了吗?” 万木春站定了脚步,抬头盯着她。那妇人被她看得一怔,嘴上还硬:“看什么看?我又没说错,等着你回去……”万木春眼神太过冰冷,让妇人有些发怵,声音渐渐小了起来,最终叨叨着什么关上了门。 万木春不再理会,快步往家走。她走得越快,心跳越乱。她总觉得——这钱袋子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石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是立刻把银子拍在李王氏脸上,让她闭嘴,让她兑现承诺。可她也知道,那种人嘴里说的话,跟放屁没区别。 她站在李家的院子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此时里面静悄悄的,竟没有什么人…… 最终她走到河边,洗了洗篮筐里的野菜,往嘴里塞了一个咀嚼起来。 她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在在心里呼唤道:“pp?你能听见吗?” 【听到了,怎么了?】pp像是刚睡醒一样。 “你之前说声望值,我刚刚在晒谷场应该增加了一些认识我的人了吧,是不是应该增加一些声望值?”万木春咀嚼着嘴中的食物,在心里问道。 【……增加了1,现在声望值5。】 万木春难以置信。 【是这样,声望不是让大家知道你就行了,还得发自内心地认可你才行。而且这个村里其实有不少寡妇,她们都叫李寡妇……他们传来传去也不知道是哪个李寡妇。】 “那……” 【哎呀生存几率降到10%了!9%了……啊!】pp打断了万木春的话,尖叫起来。还不等万木春反应过来,她后脑勺剧痛了一下,霎那间,她什么都来不及反应,眼前一片雪花状,把视线都模糊了起来,然后无力地栽倒在了地上。 最后她只听到了李王氏阴森的笑声:“小贱蹄子,银子我收了,人我也卖。你以为你赢了?” ? ?[1]里正:古代的一种基层官职,约等于村长 第4章 亡命之徒 再次醒来时,万木春只觉得浑身颠得要散架了。 耳边的唢呐声刺耳、尖利,像在脑子里搅。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四周晃得厉害。头上好像也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她面前晃悠,蹭的她鼻子有些痒。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氧气稀薄得像要掐住她的喉咙,窒息感顺着鼻腔往肺里钻。 花轿。她在花轿里。 万木春抬起手,想要把自己头上蒙着的东西扯下来,却发现手也被绑住了。 “……”天啊。 这种开局在游戏里的开头出现时是很爽的,真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发觉这其中的绝望感真是比溺水了还恐怖。 万木春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感受着这附近的环境。 轿夫的喘息声混着说笑,飘进轿帘,人大概有四五个。淅淅沥沥的水声落下来,是下雨了。 “李王氏这回可赚大发了,三两到手,又得二两彩礼。” “嘿嘿,她年龄小,值钱。听说两人大婚之夜那李狗子病了,到现在还是个雏儿呢,用着肯定爽。” “张老光棍那老东西,今晚怕是要乐死。” “……” 万木春顿时胃里翻涌,险些吐轿子里。 这些轿夫只是送个亲,就这副嘴脸,可见那张老光棍儿就更恶臭了。 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锐痛顺着指尖窜上来,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于是抓紧时间甩掉了头上的盖头,用被捆住的手在轿子里胡乱摸索,手指关节终于触到一道木板缝隙——是轿侧的小窗,被木栓插着。 手被捆着,动作别扭又费力。木栓粗糙,上面还有倒刺,一下就扎进皮肉里,刺得她差点叫出声。 我草,算了,命要紧,何惧这点痛! 顶一下、再顶一下。 木栓松了一点。万木春咬紧牙,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蛇,死死缠着那一点缝隙不放。终于,“咔”一声轻响,木栓掉了,小窗被她推开一道小缝。外头的风瞬间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 果真下雨了,雨点打在轿子上,噼啪作响。还有一些雨水扫在了万木春的脸上,让万木春打了个寒颤。 万木春透过那道缝往外看——轿子旁边,还有一辆破旧的马车慢慢跟着。马车帘子时不时被风掀起一角,一个瘦得像柴的老男人坐在里面,穿着皱巴巴的青布衣,脸上满是油光,眼睛却亮得发邪,活像是黑夜里出行的老鼠。 她认出来了,那是张老光棍儿。 她不能等了。 万木春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肌肉,猛地把头往小窗边一顶,竟然把自己的脑袋探了出去。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也来不及侦查附近有没有人发现她,只是一味地全身用力往外拱。 幸好现在是晚上,天天黑黢黢的,甚至下雨,也没有月亮照明。这具身体才十六岁,还没发育完全,营养不良身子骨也小,还真叫她钻了出去! “砰”的一声,她从轿子里摔了下去,整个人摔进泥里,膝盖狠狠磕在石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 可她没有停,她像疯了一样爬起来,拔腿就跑。 几乎是与此同时,轿夫大骂声响起:“什么东西?!” 紧接着,无数声怒骂如同惊雷般炸开: “人跑了!!!” “抓住她!!!” “追!追啊!!!” 有人踩进泥坑摔倒,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提着灯笼乱晃,火光在雨里一闪一闪,像鬼火。 万木春不敢回头。现在夜色正浓,她眼前一片漆黑,完全是在瞎跑。但她此时别无选择,只要是能远离马车的方向就是正确的方向。雨越下越大,泥路滑得像抹了油。她跑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 她的心脏超负荷运作着,砰砰跳个不停。冰冷的空气呼啸着划过她的耳膜,让她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就是风声。 【往左前方跑。】 pp的声音如同救星般响起,此时他的声音也没那么贱了,反倒显得沉稳而冷静。万木春忙不失迭地按照他的要求迅速来了个转弯,往左前方没命的狂奔起来。 果然,那边草多,泥少,脚下更稳,而身后的人却因为泥泞摔倒了好几个,骂声更大了。 【别停,现在在你的两点钟方向,五十米,有一灌木丛,钻进去。】 万木春立即按照pp的要求冲过去,像一头被猎犬追的鹿,猛地一头扎进灌木丛里。枝条刮过她的脸、脖子、手臂,刺得她皮肉生疼。她却顾不上,整个人缩进最深处,泥水瞬间浸透衣摆,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身后的骂骂咧咧的人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藏身的灌木丛前停了下来,万木春甚至能看见他们喘息里喷出的白气。万木春颤抖着紧紧闭上了双眼,捂着嘴,把粗重的喘息声死死地咽进肚子里。她小腿肚不受控制得打颤,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臭婊子逃哪里去了?” “这可怎么交差啊!” “再往前面走就是山上了,你去追?” “……你去,我不去。”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深山啊,又是晚上,被大虫吃了可没人给收尸。” “要不……咱们走吧,你看那娘们儿手无寸铁的,就算是逃到了山里也活不成了。那山上野兽那么多,我昨夜路过还能听见狼嚎呢。” 赶来的几个追兵已有了退缩之意。 “……走吧走吧,我们就三个人,手里也没个火把的,下这么大雨,怎么进山里啊……回去就说她被狼拖走了。等过几天再进去搜就是了。” 几人就这么敲定,然后声音渐行渐远。 万木春没有动。她很清晰地听到有一些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发闷,附近一定还有人。 雨水泪水汗水交杂在一起,弄得她脖子上的伤口刺痛难耐,但此时她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她甚至有些害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臭娘们儿,真逃了!” 一个骂骂咧咧的男声果然响了起来。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好了,他们走了。恭喜你,生存几率提高到25%。】pp笑着恭喜道。【刚刚的提示权当绑定系统的新手特权了,以后可没有了哦。】 万木春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蜷在灌木丛深处,背脊紧贴着湿冷的泥地,雨水从枝叶间一滴一滴砸下来,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敲在她的头顶,缓了好一会儿,才敢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下来。 她试着站起来,双腿却抖成了筛子,软得像棉花一样,毫无支撑力,站了不到一秒钟,又跌了回去,溅得自己满身是泥。 哎。 万木春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她的双手还被绑着,只能用牙咬开自己手上粗麻绳的死结。她庆幸自己的手没有被反捆起来,要不然逃跑的难度又会大大增加。 她啃得自己牙龈酸涩,连嘴里何时流了血都不知道。不过好在她的手终于在牙齿的努力之下恢复了自由。 她靠着灌木丛,抬头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大山。四周一片黑,山影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雨声像它的喘息。风一吹,林子里就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万木春脊背发凉,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伤口又流血了。雨水不仅没有掩盖气味,反而让她浑身浸满了血腥气,躲在这里迟早会出事的。 ……罢了,人已经这么倒霉了她却还没死,想来自己真是八字强硬。 她四脚着地,艰难地爬出了灌木丛,朝着漆黑的山林深处,挪出了第一步。 第5章 你确定他会帮我 “我有点害怕,pp你跟我说会儿话吧。”万木春在心里道。 【没事别怕,要不我给你唱歌吧。】pp建议道,随机也不管万木春同不同意,当场就开始唱起歌来。 ……但是他唱的是日本的《樱花》。 【樱花啊……樱花啊……】pp切换了空灵的电子音。 “住嘴,快住嘴!” 万木春顿时感觉身后有鬼,本来就阴森,现在更阴森了,她徒劳地捂住了耳朵,五官痛苦地缩成了一团。人生长在国旗下,怎么唱这么阴间的歌? “pp,”她低声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方向?我总不能就这么乱跑。”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的时候。 【你现在的位置:靠近周家村西北方向,距离深山边缘约一里。】 【建议路线:沿山脊向北。】 【目标:找到你今天见到的那个猎户的住处。】 万木春心里猛地一跳。 她其实早就想到这一点。可当pp真的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荒谬——她居然要在这样一个雨夜,靠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活命。 那男人救她时,把钱袋子递给她,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紧接着又要麻烦人家了。 万木春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冷水灌满。只不过她还要确保自己能平安在这么大的林子里找到他,以及—— “你确定他会帮我?” 【我不确定。】 pp干巴巴地说。 【而且说实话,这个人确实太危险了,危险等级我都检测不出……】pp还没说完,就恍然知道自己好像暴露了什么重要事情,紧急闭嘴了。 “什么你还能检测出危险等级?”万木春快晕了,“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哎呀你不要急嘛,这不是我在引导你好好探索世界。】pp狡辩道。 【虽然此人危险,但他今天帮你提高了生存几率,我觉得这是一条重要参考。】 两人打牙犯嘴地就这么走在了山林里。 山路比万木春想象中的更难走。四周的树木高得不像人间的树,黑沉沉地压下来,枝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她的手。脚下的泥地更是被雨水泡成稀烂,踩下去就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啵”的一声,像是从沼泽里拽出一条腿。 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被拖回去。 衣服也越来越沉,像背着一层湿泥。她的肚子也开始叫,晚饭那点野菜早就被恐惧和奔跑消耗干净了,饥饿感和高消耗让她头晕得厉害,眼前时不时一阵发黑。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意志,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走不到天亮。 【别停。】 pp的声音又响起来,像一根拉着她的绳子。她抬起头,想辨认方向,可天空连一点星光都没有,云层厚得像铁,雨丝横着抽在她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 【停了体温会下降,会睡着,会死掉的。】 万木春听得头皮发麻,于是不敢停,浑浑噩噩地走在了路上。至于回头,她更是不敢,生怕一回头就会有阴森森的骷髅头贴在了她的身后。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她颤抖着低语。 走着走着,她终于看到了一点点熟悉的东西。 她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艰难地上前,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凑近看仔细了一些——的确没有看错,地上的石头缝里长出来了一根断了的树杈,那是那个男人的记号,跟今天上午那个男人做得一模一样。 她又往前看去,就着雨水的反光,她还真看到了下一根树杈。 万木春呼吸骤然加快了一些,扶着树干站起身,沿着一路的记号加快速度往前迈进。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风声也更怪,像有人在树梢上低笑。在这安静的深山里,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她能听见什么动物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能听见惊悚而大声的鸟叫。 这些都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也没法直接伤害到她,可心底的恐惧,还是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睁大了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事物。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正伏在黑暗的枝叶间,死死盯着她,等她一不留神,就会扑上来,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她刚这样觉得,林子里就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嚎叫。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像贴着她耳边响起——是狼。 妈啊。 万木春紧紧闭上双眼,吓得浑身直哆嗦。 在现代,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狼,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陌生的深山里,近距离听见狼嚎。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狼就是这样,声音很悠扬,实际上跟你离得很远的。不要怕,不要怕。 她像哄小孩儿一样,哄着自己,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不去想“狼”“大虫”这些词,只盯着前方、盯着脚下的记号。 终于,她在一处坡地上看见了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被雨幕遮得忽明忽暗,像风一吹就会灭。 万木春却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她心里一急,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下巴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胡乱吐掉进到嘴里的泥巴,再一次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泥地太滑,房子又在坡上,她几乎是顺着坡滚下去的。 这是一间极小的木屋。屋顶用树皮和茅草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像一道细瀑。屋外有一个小草屋,堆着砍好的柴,整齐得像一堵墙。墙角挂着几串干草药,还有几张晾着的兽皮。 万木春站在屋前,浑身发抖,她抬手想敲门,却发现自己手指僵得像木头。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又像是被雨水堵住,说起话来既干涩又含糊。 她又狼狈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深吸了一口气,道:“有人吗……”她简直发不出什么声音,不仅说不出话,反倒剧烈咳嗽起来。 万木春很狼狈地咳嗽了一阵,不停地在自己的手指上哈气,然后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淹没在雨里,大声道:“有人吗?可以开下门吗,我不是坏人……我,我被人追,实在没地方去……” 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万木春的手慢慢垂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如果屋里的人不给她开门,她今晚就只能缩在屋檐下。 还是挺好笑的。她一个穿越过来的女人,居然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只求她身上的血腥味不要招惹上什么东西。阿飘尚可用唯物主义击退,野兽才不管这些。 然而就在万木春准备原地坐下靠门休息一下时,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贰,一股热气夹着草木烟味涌出来。 万木春猛地抬头,门缝里出现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他如此高大,完全挡住了屋内的灯光,成为了人间和地狱的界限。 第6章 最大的底牌竟然是两颗土豆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夜里没点灯的深井,盯着她,停了很久。 然后,一个低而冷的男声响起:“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声音听上去有些疑惑,却也有些警戒和审慎。 万木春张了张口,喉咙像被冷水灌过一样发哑,她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泥猴子。 “我被人追着,他们逼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万木春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地用嘶哑得像破风箱的嗓子发出一些完整的音节,“我只能逃进山里……看着你的记号才找到这里的。” 雨声依旧哗哗一片,男人不知是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还是理解了,单纯在犹豫要不要解救这么个麻烦,总之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万木春只能不报希望地说道:“我……我会做饭,我也会种地,我也会洗衣服……当然,我也很会挣钱,我可以给你房租的,我……”她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筹码了。她还有两个土豆,可她并不会把她的底牌说出来。 好可悲,她最大的底牌竟然是两颗土豆…… 万木春的心悬在半空,身体也像一片堪堪挂在树上落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摇摆不定。她只觉得脚像踩在云彩上一样,整个人在不断下坠,眼前一黑又一黑,晕得她想吐。 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她正要重新说些什么,门却忽然开大了一些。男人往旁边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亮光顿时照到了万木春的脸上。 “进来。”男人垂眸,没有过多的言语。 这两个字如同救赎一般。 万木春脑海里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断了,她感激地冲男人绽放了一个笑容,刚要抬脚迈进去,下一瞬却天旋地转,她身子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她的脸还是朝着地面的,她想到自己可能真的就要毁容了。 …… 但,好像这个地面也不是很硬。 这是万木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点点思绪。 万木春再醒来的时候,耳边的雨声已经停了。屋外有鸟叫,细碎而清亮,晨光透过木墙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亮痕。 她怔怔望着那几道光,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马车、泥路、追兵、狼嚎、记号、那间木屋,还有门缝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看来她暂时安全了。 万木春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却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万木春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得厉害。膝盖被石头磕过的地方肿胀发热,脖子上的勒痕也火辣辣地疼。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本就虚弱,昨夜那一通折腾几乎把她最后一点力气榨干了。好在这个男人…… 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旧外袍,布料粗糙却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烟火味和一种很清冷的草木气息。她的湿衣裳被脱去了外面那层,只剩下里衣贴着身子,已经被火烘得半干。 他没有趁人之危。 万木春偏头扫视了一下。屋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火塘里的灰烬已经冷了,旁边堆着劈好的柴。墙角挂着几串草药,颜色发暗,散着苦涩的清香。屋檐下晾着几张兽皮,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昨夜她昏倒后……他把她拖进来的? 她正想着,屋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冷空气卷着潮湿的林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男人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只还带着水珠的木桶,另一只手提着一捆刚砍下来的柴。他今天换了件更干净的深色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肩背宽阔,站在门口几乎把光都挡住了,只是头发依旧有些湿,像是刚从林子里回来。 万木春对上他的眼睛,心里下意识一紧。 “醒了。”他语气淡淡的,没有过多的把眼神放在她身上,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尽管身体像一堆散落的零件,但她还是努力地用大脑简单地收拾起各个部位,控制她努力撑起了身体,坐了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开口:“……谢谢。”她的声音沙哑难听,甚至只是发出了一些气音。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夜里没有星子的湖,深不见底,毫无波澜,冷静得近乎无情。可那眼神里又没有恶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像是猎人看一只误闯陷阱的小兽。 万木春心里一阵发紧,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明明做的都是好事,却怎么看都觉得很危险。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沉的气息,像刀鞘里压着锋利的刃,平时不出鞘,一旦出鞘,就要见血。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把木桶放到墙角,又把柴靠在火塘旁,动作不疾不徐。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矮桌边,从桌上的铁壶里倒了一碗热水,递到她面前。 万木春伸手去接,只是手指刚碰到碗边,就被烫得一缩。 男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烫。”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万木春:“……”她当然知道烫。刚刚她伸手的时候这人倒是不说,现在说了感觉有点像—— 她想起了昨日他说的话。 ——有点像在逗一个小孩儿。 不过她现在连烫都觉得是幸福的。她在雨里跑了一夜,冻得骨头都快裂开了,在屋里呆了一夜,却仍然感觉骨头缝里都是散不去的阴湿。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像一条温热的线,终于把她从昨晚那种濒死的寒冷里拉了回来。 她又差一点儿死了,但是她也又一次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pp的声音。 【检测到玩家生命体征稳定。生存几率45%!】 万木春差点被这句“检测”噎住。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在心里骂了一句:你现在才检测?我昨个差点摔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检测? pp听见了她的心声,立刻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一直在工作!昨晚那段路线规划很难的好吗!】 万木春:“……” 她懒得跟他斗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她重新看向男人,小心翼翼道:“我叫……阿春,春天的春。” 她决定不暴露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印象里,这里的女人似乎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甚至姓都是冠夫姓的,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让男人起疑心。 男人没什么反应。 她觉得可能男人把她忘了,又补了一句:“昨天白天在村里,你……” 第7章 你还想挑 男人不太高兴地说道:“我眼睛又不瞎。” 万木春觉得这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自己不能装傻。昨天他救了她一次,又让她在屋里躺了一夜,可这不代表他要养她,更不代表他会替她扛麻烦。 她放下碗,挺直了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怜:“我不会白住你的屋子,也不会给你惹事。” 男人终于正眼看她了,他靠在门边,抱着手臂,语气仍旧平淡:“你想怎么白住?” 万木春:“……” 话里话外都说她无论干什么都是白住。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算了他是救命恩人,想怎么说自己都不为过。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我可以做饭,洗衣服,砍柴,种地……我也会算账,会记账。我可以给你房租。”她隐约记得昨天这话已经说过一遍,不过她现在也没有别的筹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痛点需求在哪里,有点难办。 男人似乎觉得她这番话很有意思,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道:“房租?你拿什么给?” 万木春又被噎了一下。她能逃出来,已经是奇迹。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唯一的“财产”是系统背包里那两颗土豆——可那是她最后的命根子,她绝不能现在就暴露。 “……我以后给。”万木春的声音更哑了。 男人看着她,停了很久。 万木春瞪回去,这个男人不一样。他不坏,但他也不善。他若不想惹麻烦,随时可以把她丢出去,一旦被丢出去,她要么又要下山,不知道被卖向哪里;要么就会在林子里被野兽撕咬,死的会更惨一些。 就在她心脏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男人终于开口了。 “你可以留下来——暂时收留你三天。” 万木春很冷静,她当然明白他为什么只给三天。 她昨夜引来的那群人,虽然被雨和黑夜吓退,可他们不是死了。今天一旦天亮,他们一定会回去报信。村里的人会说她逃进山了,张老光棍会急,李王氏会急,人一急,就会发疯,疯了就会找,找不到就会扩大范围,扩大范围,就会有人上山。 她若一直躲在这里,迟早会把这间屋子拖进麻烦里,而这个男人显然是最讨厌麻烦的人。 万木春盯着他,不哭不闹,很镇定道:“好,三天。” 男人似乎有点意外她答得这么快,但他没有法外开恩,继续道:“但有规矩。” 万木春立刻点头:“你说。”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像随口一提:“第一,别问我是谁。” 万木春立刻点头:“好。” “第二,别乱跑。” 万木春又点头:“好。” 男人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圈红肿的勒痕上,眼神冷了一瞬,又很快收回,语气又多了几分威胁:“第三——你若再把人引上山来,我就把你扔出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威胁的语气,可万木春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会的。我不会连累你。”她急忙应答道。 男人“嗯”了一声,像是懒得再跟她废话,转身走到屋角,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丢到她面前:“自己涂。” 万木春低头一看,布是干净的,药膏却看不出是什么味道,但事已至此,当然是男人给她什么她就用什么,若是这个男人也要害她早就动手了。 她很缓慢地抹了起来,然后看着他转身走到屋角,拿起一只粗陶碗,又从架子上拎下来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粗粝的杂粮,随手往锅里一撒。 锅里原本就有水,昨夜的火堆还留着一点暗红的余烬,他用木棍拨了两下,火便又重新活过来。屋里很快有了淡淡的热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和草木的苦味,一点点把清晨的湿冷逼退。 然后男人似乎认为这样就结束了,并没有加入什么别的佐料,把锅盖扣上,就坐在一旁盯着锅不动了。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很轻,像一只疲惫的兽,在温吞地喘气。 万木春却盯着锅,心里由衷地怀疑起来。 这粥……能吃吗? 杂粮粗得像砂砾,没淘没泡,直接往水里一扔,煮出来只会涩、硬、刮喉咙。她现在喉咙还肿着,脖子那圈勒痕火辣辣地疼,若再吃这种东西,怕是吞咽都要受罪。 更何况她昨夜在雨里跑了那么久,身上失了汗,又冻了一夜,靠这种寡淡的糊糊撑不了多久。 她要活下来,得先把自己这条命养稳,否则别说三天,凭这不知道有没有夹杂石头砂砾的糊糊,三顿之后她就可以见阎王了。 万木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男人,希望他能主动改善改善这个伙食。然而他坐得很稳,神色冷淡,像是完全不在意锅里煮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味道。对他而言,能填肚子就够了。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你这粥……这样煮,吃了伤胃。” 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吃就饿着。” 万木春又被噎了一下,她看着他,慢慢道:“我不是嫌难吃。我是怕你我都撑不住。”万木春不等他发话,已经扶着炕沿站起来,她动作还有些虚,脚落地时轻轻晃了一下,却很快站稳了。 然后她走到灶边,把锅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杂粮那股生涩的味道,直冲鼻腔。她皱了皱眉,伸手拿起旁边的木勺,搅了两下。 果然,底下已经有些糊锅,粥面却还是清汤寡水。 她抿了抿唇,抬头问:“你这里有盐吗?” 男人盯着她,没动:“没有。” “那有没有油?一点点就行。” 男人的眼神更冷了:“你还想挑?” 万木春看着他,声音仍旧稳:“我不挑。我只是想让它能入口。”她说罢,从地上找了根粗一点的柴火棍,在男人的默许下用棍子撑着自己,缓缓走了出去。她想回头叫一下男人,却不知如何称呼,讷讷了一下,问道:“嗯……我怎么称呼你呢?” “……顾九。”顾九抬眼看她。 “顾九,”万木春道,“我可以用一下你挂在门口的肉吗?” 顾九点点头。 于是万木春取了一小条不知是什么肉的肉干,走了回来,借用了一下顾九的小刀,往稀粥里削了点肉末。动物的油脂是天然的,只是这点油还是太少了。她决定早上把这碗粥喝掉之后就开始熬油,提盐。 两个人分了这个没滋没味只有一点点肉末的杂粮粥之后,顾九就提着弓箭和断刃走了出去。万木春很自觉地刷了碗。 “怎么样,我生存几率提升了吗?”万木春问。 【提升到——哟,提升到60%了,不错不错。】pp有些惊讶。 【那我给你一袋种子作为奖励好了。让我们颁布下一个……】 “什么种子?”万木春把洗干净的碗摞起来,然后把锅里的刷锅水倒掉。 【不知道,随便发的,你种出来不就知道了嘛。】 【现在让我们颁布第二个任务:把土豆种下。完成奖励:积分 10、普通化肥x2】 万木春笑起来,想到在qq农场里那化肥也是分好几种,又问道:“你这个pp农场之后是不是还会有鱼塘蜂巢乱七八糟的。” pp声音很震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万木春:“……” 原来真的有。 万木春不再关心这个,撑着木棍子走到门口。昨天晚上晕的太快,现在她终于得以好好观察这个环境。这个小木屋在一个半山腰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旁边有一条涓涓的小溪。她绕着房子艰难走了一圈,发现房子后面还有一个小草棚,里面放了些兽皮、肉干还有柴火等。不过这个草棚比较简陋,昨晚下雨,里面的木头已经有些发潮了。 第8章 给你的 万木春把手里的木棍暂时先放地上,然后把受潮的柴火一根根摆开,放在阳光处铺平晾晒。 柴火不少,做完这些,她累得坐在一个木头桩子上喘息起来。 她想起自己生前还在健身房办过卡,花了一千多块钱。现在在这个世界里,不花钱就能做这么多负重训练了!万木春苦中作乐,把自己逗笑了。 中午顾九没有回来吃饭,不知道还在外面干什么。万木春没找到新鲜的肉,也没法熬油,倒是用山泉水和小铁壶提了点盐出来,虽然只有一点点,味道也有点涩,但好歹是盐。 她有点庆幸自己小时候还在乡下的姥姥家度过了几个寒暑假,知道最基本的农活怎么干。 做完这些,她在小屋子门口开垦出来了几块土地,把土豆切块埋了下去,顺便把刚获得的种子也都种了下去。 “这个不会有什么季节限制吧?这环境要是不合适,种地烂在地里了怎么办?”万木春看着刚种下去的几个种子问道。 【不会的,我给你的种子没有这种顾虑,这是最神奇的种子,你注意一下生长状态就行。】 pp回答道,紧接着他又有些困惑。 【只是你要种在这里吗?他不是三天后就要把你赶走。】 万木春摇摇头,道:“他只是暂时这么决定的。我会用这三天证明,我是他很好的盟友和合作伙伴。” pp“哦”了一声,他这个“哦”听起来很敷衍,像是对她这种不自量力的雄心壮志并不抱希望,当然万木春也没指望他鼓励。 【当前任务完成。任务奖励:积分 10,许愿功能开启。当前任务积分:10。】 【下一个任务:收获第一桶金。任务时限:36h,超时将受到霉运debuff。】 【积分可以在商店开启后兑换东西哦。】 “什么时候开启?”万木春问。 【声望值达到10的时候,现在是5。】 好吧,看来路漫漫其修远兮。 种完地,她把这将近三平方的地用树枝围了起来,把自己昨天褪下的外衣撕成布条,在树枝上缠了一圈,做成了个简易篱笆,表示那是菜地。不高,不结实,但至少能挡一挡野兔和野鸡。 做完这些,万木春起身拍了拍身子上的尘土,自顾自地干别的事情去了。 顾九是踏着夕阳回来的。他站在院子门口,已经有些不太认识这个小木屋了。 这个院子里多了一些东西,那边不知道是什么粗制滥造的篱笆围了个什么,这边又多了些野菜。烟囱已经生了烟,可见里面的人已经开始烧火做饭了。 山里日头短,林子一遮,光线就像被谁掐断了似的,一下子沉下来。万木春此时正在生火,听见外头脚步声,先是一紧,随即探头,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他进门时肩上挂着一只兔子,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布包,另一只手提着一小坛子油。雨后的泥还沾在靴底,走一步就往地上掉一块。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动作干脆利落,像往军帐里丢军粮。 “给你的。”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淡得像随口一说。 万木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布包。她走过去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套衣裳,一套青灰,一套素白,布料不算细,却是干净结实的那种;底下还压着两匹布,颜色偏暗,不起眼,反倒更适合山里。 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心头泛起了一阵暖意。她抬眼看向顾九:“……你去镇上了?” 顾九没应,只把兔子往案上一扔,随手抽出短刀,利落地割开绳结,一边动作着一边沉声道:“别问。”两个字把规矩钉得死死的。 万木春立刻把话咽回去,点头:“好。” 顾九看了她一眼,像是对她这副识相的样子还算满意,转身把油坛放到灶边,又丢下一小包盐,道:“昨天你来刚好吃完罢了,这倒不是特意给你买的。你不是会做饭吗?用吧。” 万木春连连点头,然后看着顾九提着兔子去院子了,她急忙拿着自己忙活了一下午做的东西,追了出去。 “你在这里圈了什么?”顾九在小溪边干净利落地处理着兔子,知道万木春跟上来了,问道。顾九把兔子处理得很快,刀刃一转,皮就完整剥了下来。 万木春把手里的东西背在身后,有些骄傲道:“是我找的种子。我今天在这附近挖野菜时,看见了一些种子,也不知道能种出什么,就随便种些……唔,这个是给你的。” 万木春见顾九站了起来,把背在身后的东西递了上去。 ——那是一对护膝。用一点兽皮做的。模样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丑陋,而且相当简陋,像是两个缩小版的肚兜,但的确能起到一些保护作用。 顾九把处理好的兔子肉和皮递上前,万木春随手拿起一旁的木筐把血淋淋的兔子接了过来,然后看着顾九在小溪里冲净了手,才把护具接过。 “这是什么?”顾九问。 大抵是模样太丑了,有些难以辨认。 万木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护膝。” “不错。”顾九把护具查看了一番,简短地评价后,立即把护具戴在了膝上。 万木春看他戴上,这才笑起来,道:“我今天自己也从山泉水里提了盐,中午我淘了一些米,煮了一些野菜瘦肉粥,我只喝了一点点,给你留了很多,要不要尝尝?” 说罢,万木春也不等顾九作什么反应,抱着篮筐和兔子就走进了屋子,她的劳动成果被认可,心情好极了。她把灶台上的锅掀开,里面确实有像模像样的杂粮稀饭,飘着香软的肉丝和绿油油的菜。 顾九跟了上来,在一旁看着她来回折腾。 “有了油的话就更好吃了!我就加一点点,”万木春说着,用筷子尖挑了一点猪油,放在锅里,赶紧搅拌开来,“那个兔子我来处理吧。顾九你知道吗,我今天去挖野菜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些小野葱,我一并弄回来了,回头我可以做小炒肉,烤了吃也行,有盐和油了做什么都很好吃的,要是还吃不完的我们就晒成肉干吧,还有这个骨头可以入药的,回头也可以收拾收拾卖给药铺,这样又是一笔钱……” 万木春叽叽喳喳的说着,把安静的氛围变得热闹起来。 她趁着他沉默,把篮筐里的兔皮拎起来,抖了抖,往锅底加了把柴火,放到火边烤去血腥味,又拿布把皮子擦干净。她小时候在姥姥家见过人处理皮子,知道最要紧的是先把血和油擦干,不然很快就臭。 顾九终于开口:“你还会这个?” 万木春手一顿,立刻道:“小时候看过。”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很克制:“我不会杀兔子,也不会剥皮。但我可以做点别的。” 顾九点点头,站在锅的一边,用陶碗盛了两碗粥,一边盛一边道:“闻着很香。我今天看云彩,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我领你去谷地那边的小河冲洗冲洗吧。” 万木春早就想换新衣裳,一听可以洗澡,高兴地笑着应下。 第9章 不像是在夸人 两人开始在院子里的坐着小板凳吃饭。顾九在院子里还支了个小烤架,烧着火烤了一半兔子。 万木春在现代时就是个喜欢烹饪的人。毕竟生活已经很苦,总得找点好的安慰安慰自己。然而号称美食荒漠的北京,外卖实在又贵又难吃,万木春就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自己做饭。 她自认为今天这顿饭不是自己发挥最好的一次,但显然比早上那些汤水香多了。这也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正儿八经吃的最好的一顿。中午她不敢放开了肚皮吃,生怕顾九觉得自己吃得多把自己丢出去。现在已然没这个顾虑,因为对比之下,顾九吃得实在太多了,锅里的粥她只喝了一碗的时候,顾九就已经斯斯文文地吞了三碗。 “你很会做饭。”顾九如是评价。 万木春点头,道:“不过也不会用你很多米了,毕竟三天……不,两天后我就要自己谋生去了。” 顾九:“……” 他沉默着又喝了一口粥。 两人一时无言。 顾九看着她,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浅,像是鼻息里带出来的,听起来却让人心里发毛:“你比昨夜聪明了。” 万木春没反驳,只是无辜地耸了一下肩膀,然后又往兔子身上刷了一层油。 昨夜她只是逃命,今天她才开始活。 “你欠我一个解释吧。”顾九把空碗放下,再喝了三碗白粥后,他终于打算留着点肚子吃兔子。 万木春偏头看他,尾音上扬着“嗯”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解,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道:“我被婆婆逼着嫁给一个老光棍儿,光棍儿给她二两,我也不想欠她的,寻思上山弄点什么给她。说来也是我蠢,你把银子给我后,我回家还是被她打晕了。醒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正在花轿上,我忍不了,从花轿上跳了下来,跑到你这儿了。” 她言简意赅地叙述完了凶险的一夜,听上去很容易,但仔细琢磨一下就知道其中的重重困难。 顾九看向她。 万木春用木头棍子随意拨弄着烤架的底下烧着的柴火,火烧在两人的面前,也烧在她的眼里。她干瘦的、因营养不良而有些泛黄的面庞在这时变得极具生命力。她那倔强的眉头微微用力拧到了一起,诉说着她的不甘与顽强。 “死不了。”顾九看着她的侧脸,轻轻道。 万木春火不打一处来,她差点就脱口而出:你当然觉得死不了,你是男人、是猎户,高得跟个小山似的,你能几下捅死一只野猪,你当然觉得女人嫁给老光棍儿死不了! 但是她最终没有骂起来,她忍住了。 对待这种没有经历过苦难就随意指摘别人的甲方,她已经忍出了百分之一万的好脾气,她只是淡淡道:“你可能没法体会,嫁给那种光棍儿跟死了没区别。我不想像死一样活着。” 顾九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本意是夸奖她,怎么她给了这么句回话? 沉默了半晌,顾九冷着脸道:“……人小心思重。我只是夸你顽强如野猪,恐怕没那么容易被杀死。” 万木春:“……”她该说谢谢吗? 不像是在夸人。 两人把这半只兔子分而食之。顾九给她了两只好啃的兔腿,剩下的半只全被他吃完了。 万木春真的被一只成年雄性人类的食量给惊着了。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在溪边洗漱完,进屋后又面面相觑起来——这里只有一个炕。万木春背着手,十根手指已经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尴尬而愧疚地搅和到了一起。倒不是因为难为情,而是她忽然想到,昨夜自己就在炕上理所当然地躺了一夜,顾九是不是昨天晚上就是睡地上的? 顾九开始往地上铺干草和干树枝,万木春也加入了进来,去外面的小草棚把晒干了的草往里面搬。 “你明早去山上吗?”万木春问道,只是她问完就有些后悔了,她想起顾九不喜欢她问东问西。 顾九不知为什么这次却不生气了,只是点点头,一边铺着草,一边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我要去山里‘死’一下。”万木春抿起唇,商量着说。 顾九手里动作停下了,偏头问她:“你那么惜命,为什么要死一下?” 万木春笑了,说:“他们不搜到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只是给他们一点点痕迹,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死了就行。谁会搜查一个死人呢?就明天中午吧,我带着那个嫁衣的外袍,我们一起在我逃进来的附近简单布置一下好不好?这样对你也是一重保障。” 顾九盯着她,半晌,才又转过头,继续起来了手里的动作,只是不紧不慢说:“你确实更聪明了。” 万木春颇有不服,抓了一把干草故意垫到了顾九的大手上,道:“我一直很聪明,只是你才发现!” 这简易而刺挠的床不消片刻就搭好了,顾九又把今天买的那两匹布铺了上去,然后又拿了一张鹿皮,随手丢了上去,自己也坐了上去。 意思很明显,万木春睡炕,他睡草。 万木春有些不好意思,张口讷讷起来。 她这算什么,鸠占鹊巢? “我不想照顾病人。夜里冷,你要是着凉了会很麻烦。”顾九不给她推让的机会,把外袍脱了,叠起来当枕头,然后解开中衣的衣带,抬头发现万木春还在看自己,他扬了扬眉。 万木春愣了一下,然后“咻”地一下转过身,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顾九看见她通红的耳尖,心里有些好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黑色的药膏放在了桌子上,道:“这个药膏要涂抹三天,你脖子上的伤口才能好些。” 说罢,他把灯火吹灭了。 万木春没招了,只好摩挲着拿到药膏,躺在了炕上,打开一点,开始给自己抹药。 她抹了一会儿,小声道:“你的腿伤抹过了吗?” 顾九瞳孔一缩,眼睛又死死盯住了炕上的黑影,道:“你怎么知道的?” 万木春听出顾九话里的杀意,急忙道:“不不不,我是猜的来着。我昨儿个跟在你身后,看见你脚步一深一浅,我猜的你可能受了伤或者有风湿,所以今天给你做了护具。” 过了许久,屋内只能听见两人轻轻的呼吸声。就在万木春昏昏欲睡之际,顾九低沉的声音打破了黑暗的寂静:“你不害怕吗?” “什么?”万木春问。 “害怕我非礼你,”顾九道,“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也能看出我不是什么好人。当然,杀了你也很有可能。” 万木春闻言,想起现在的时代不比自己以前,男女共处一室也是重大的僭越。她轻笑了一声。 “顾九,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第10章 这小身材真攒劲儿 这话是实话。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不过两天,见过的几个人里,顾九是唯一一个称得上“好心”的人。 顾九嘴上一口一个怕麻烦,顺手也好,故意也好,他都给自己行了很多方便,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他不好谁好? 顾九没有再说话了。 两人度过了一个奇妙又安静的夜晚。 天刚蒙蒙亮,山里就起了雾。雾气像湿棉絮一样压在林间,连鸟叫都变得很远。屋外的溪水声仍旧细细的,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万木春醒得很早。她摸了摸脖子,伤口已经好了不少,已经结痂了。膝盖似乎还肿着,但应该也不会太碍事。 她翻了个身,视线落在地上。 顾九睡在草铺上,侧身蜷着,背对着她,呼吸很稳。那张鹿皮盖在他身上,只遮住半截腰背,露出来的肩膀线条干净利落。 他看起来睡得很沉,也没有什么防备。 如果能把他招揽成自己的合作伙伴,在这个世界会更好生存一些。 万木春轻手轻脚下了炕,烧上了水,把昨夜剩下的一点粥热了一下,又切了点昨日从山上搜刮的野菜,放在碗里。 她做事很快,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直到她把碗放在桌上,准备把烧热了的水倒出来放凉时,身后忽然传来顾九的声音:“你起这么早。” 万木春吓了一跳,回头时才发现他已经坐起来了,眼睛半睁着,神色淡淡的,像是刚醒。她一边提起盛水的小铁壶,一边笑道:“你现在是我的债主,不好好伺候你,你把我提前丢出去怎么办?” ——她没忘那三天的约定时间。 “……”顾九没接话,只是垂着眸,不知道是没清醒还是不高兴。 万木春趁他迷糊,目光在他上半身结实的肌肉上流连了一瞬,然后道:“好啦知道你是个讲信用的人,喏,喝口水吧。”她把碗里的水递了过去。 顾九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接过水,凑在唇边抿了一口,咂摸了一下,皱起眉,抬头看万木春,难以置信道:“你放盐了?” 万木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眉毛一挑,道:“就一点点。怎么了,齁着啦?” 顾九盯着她,道:“你怎么这么糟蹋东西。”他虽说糟蹋,却还是把碗里的淡盐水小口饮尽了,这才从草垫子上翻身下来,开始穿衣服。 这小身材真攒劲儿! 万木春的眼睛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对方裸着的上半身,哼了一声,道:“不加盐人会没力气。你昨天一回来就吃三碗粥,说明你消耗大,盐不够会抽筋。” 顾九张了张嘴,却没找出什么理由反驳。他手上穿着衣服,一直到穿完,才低低道:“你这嘴真是……” 他声音低得让人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万木春还是听见了,她挑眉,道:“真是什么?” “真能说。”顾九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走出了们,去溪边洗漱去了。 万木春:“……” 不跟甲方吵架是职场强人的基础素养。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 顾九吃得依旧很快,但比昨晚慢了些。万木春注意到他吃完后把碗放下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自己,眼神里并没有挑剔,甚至也没那么冷冰冰了。 吃完饭,顾九把弓背上,又把那把断刃别在腰间。 万木春也把昨夜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那件被撕烂的红嫁衣外袍,红得刺眼,上面有许多泥土,还有一些深色的红斑——那是万木春的血迹。 她把它叠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段不想回忆的噩梦。 两人很快出发了。只是对比起在屋子里,万木春安静了许多。她的身体还是有些疼痛,很难走快,呼吸也急促而又费劲儿,尽管她知道顾九的脚步已经放慢了许多,但她还是很吃力。 她要锻炼身体,她不能落后于别人。 万木春喘着粗气,开始在脑海里初步构想之后的训练计划。 顾九走在前头,雾气把他的背影切割得有些模糊,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地方——石头、枯木、干土。 他像天生就属于这片山林。而万木春属于另一种地方——人群、灯光、钢筋水泥。可现在,她必须学会在这里活下去。 两人沿着昨夜她逃进山的方向走。 越往外,林子越稀,雾也薄了些。 万木春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想起昨夜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想起那句“回去就说她被狼拖走了”,又想起她从花轿上跳下来时,那一瞬间的决绝。 在现代的时候她也领导着一个团队,她会经常思考自己的决定会不会给他人带来一些不好的麻烦,说起来像是自己不够果敢,但只有她知道,凡事做决定如果只涉及到自己,那么只管大胆就可,如果还涉及了其他人,就还牵扯着一个更沉重的词——责任。 这个世界险恶,但至少身前的这个男人还可以算作一个好人。她不后悔自己出逃的选择,可如果她成了拖累,真给他带来了麻烦,她还是会有愧于自己的良心。 就在万木春胡思乱想之际,顾九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有人走过。” 万木春心里一凉。 顾九却没回头看她,只是淡淡补了一句:“不是现在。”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坡地:“前夜你从那里滚下来的——你看有脚印。” 万木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坡地上泥还没干,果然能看到一些混乱的痕迹。 她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 ——这里,就是她“死”的最佳地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有个想法。” 顾九侧眸:“说。” 万木春压低声音,像是在跟他讲一个很荒唐但很必要的计划:“他们要找我,最先找的就是这附近。我昨夜跑得慌,脚印肯定留了不少。你昨晚也许没注意,但我现在回想——我从坡上滚下来的时候,身上应该刮掉了不少布。” 顾九盯着她:“所以?” 万木春把红嫁衣抖开,那衣摆破破烂烂的,像一面被撕碎的旗。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把它撕成几段,挂在树上,做成我被野兽拖走的样子。” 顾九没说话,很耐心地等她的下文。 万木春继续道:“但光挂布不够。人会不信。得有血。” 顾九的眼神冷了些:“你想用自己的血?” 第11章 你别这么看我 “不是,”万木春立刻摇头,“我不是疯子,我是想用兔血——你看。”说着,她从背篓里拿出了一个竹筒,然后继续道:“这是昨天处理兔子时留在小溪边的带血的泥土,还有一些处理兔子的血水啥的,我拾掇了一些……哦不好意思,这竹筒是你院子里的。忘记跟你说了来着,要不我之后赔你一个?” 顾九摇了摇头,接过她手里的竹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没准备……我也准备了一些,打猎需要做诱饵用的。” “猎什么需要用兔子做诱饵……?”万木春警觉。 顾九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竹筒,晃了晃,万木春听见里面有液体,想必就是他搜集的兔血。 “当然是猎吃兔子的。你上山没听见狼嚎吗?”顾九把万木春的那个竹筒打开,很熟练地把沾血的泥土往树根、石头、草叶上抹了几处,动作干净利落,甚至还刻意抹出一种拖走的方向感。 万木春很快地回过神,也开始撕扯起手里的嫁衣,把撕下来的布条挂在树上,又在坡地边缘故意踩了几脚,把脚印踩乱,最后又捡起几根枯枝,拖着走了一段。 她做得很认真,认真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她居然在给自己布置死亡现场。 她抹了把汗,哈哈笑起来,低声道:“还挺像模像样的嘛……当初高考……” 没报经管报刑警没准也行…… 万木春发觉自己一兴奋险些说漏嘴,赶紧闭上了嘴巴。 此时顾九也布置完,站起了身,走回了万木春身边。 现在这里一片狼藉,地上又有抓痕又有血迹,拖拽的痕迹延伸了很远,一直到一处土坑,那里的叶子都是血和衣服碎片,确实像极了凶案现场。 万木春解开头发,用手拽下来一些,随手洒在路边。 她有些可怜自己的发量。生前自己头发超级多,现在因为营养不良,头发又细又黄,而且还很稀疏……只是现在为了避免麻烦,也只能牺牲一下自己的头发了。 顾九看着她的动作,问道:“你是从山脚爬到我屋子里去的吗?” 万木春闻声一怔。她不太喜欢这个“爬”字,但回忆了一下,那天夜里确实太黑了,她为了看清路确实是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对方家里…… 好吧。 万木春只好点了点头。 【声望值:8。】pp说道。 pp总是出现得很突然,不过他总是如此,万木春也慢慢适应了,她在心里问道:为什么啊?我最近没有认识什么人。 【一个人可以贡献最多10点声望。】pp解释道。 顾九转身走向林子深处:“回去。” 万木春跟上他。 那这么看,顾九是不是已经慢慢认可自己了?她原先有5声望,现在顾九这是提供个了3声望?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那鸟叫很短,接着远处的林子便有一大片鸟儿,从树枝上分散飞开。 顾九脚步顿了一下。 万木春立刻紧张起来,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顾九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同样很低:“有人上山了。” 万木春的心脏猛地一沉,刚要说什么,顾九却恢复了行动,继续行走起来,沉静地说:“别怕。” 他走在前面,语气稀疏平常,仿佛有人现在上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了一句:“毕竟你已经死了。” 两人绕开了原路,沿着更陡的山脊走。林子里枯枝横生,偶尔有一两根擦过万木春的袖口,刮得她手臂发痒。 她刚想伸手去挠,顾九忽然抬手一拦。 万木春立刻停住,心里“咯噔”一下,她抬头看向顾九的侧脸,想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状况,却见顾九眼神闪着精光,盯着远方的一处,像一只在雾里伏着的狼。下一瞬,他把弓摘下来,动作极轻。 万木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一只野鸡正在啄地。那鸡羽毛斑驳,尾羽长,警惕得很,脑袋一抬一低,随时准备飞走。 万木春下意识屏住呼吸。 顾九没回头,只是伸手往后一压,示意她别动,然后动作缓慢地把弓拉了起来。他单只眼睛瞄准了方向,薄唇微抿成了一条缝。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混合着鸟叫的林子里几乎听不见,只见箭矢“嗖”地一声穿出去,那只野鸡甚至没来得及扑腾,便一头栽进草里。 万木春眼睛都亮了。 顾九走过去把鸡拎起来,拧断了它的脖子,然后随手往腰间一挂,淡淡道:“晚饭。” 万木春压低声音,诚恳地夸道:“你真的好厉害。”说着,她主动卸下背上的篮筐,递了过去,示意他把野鸡丢进去。顾九也不客气,径直把肥硕的野鸡扔进了篮筐里。 万木春感受着篮筐里沉甸甸的重量,满心喜悦。她把篮筐背回去,嘿嘿笑着看向顾九。 顾瞥了她一眼,语气凉凉的:“你别这么看我。” 万木春收起笑容:“……我怎么看你了?” 顾九:“像看饭。” 万木春:“……” 其实也没说错。 顾九现在对她来说除了是一个很可靠的债主和伙伴,也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强大粮仓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万木春的脚都快走麻了,眼前才渐渐明亮起来。不远处的前方传来阵阵水声,像一条沉稳的脉搏,在山谷里缓慢跳动。 万木春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林子尽头,有一处小山坡,山坡下面是一条河。小河从山间绕出来,水很浅,却很清,能看见底下细腻的砂石。河边长着一片低矮的灌木,遮得严实,旁边还有几块巨石,刚好能挡风挡人。 万木春眼睛一下就亮了,她已经两天没洗澡了,而且是从里到外都脏的两天。 她忽然有点想哭,还有些兴奋,她终于能好好洗个澡了! 作为现代人,她从没想过只是想洗个澡竟然这么困难! 顾九站在河边,把弓箭靠在石头上,语气淡淡:“你洗。” 万木春的激动尽数褪去,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难得有些慌乱,她犹犹豫豫道:“你……你在这儿?” 第12章 这哪里是个寻常的小寡妇 顾九抬眼看她,像看一个奇怪的人:“我不在这儿,谁盯梢?” 万木春迟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慢吞吞道:“你……不回避一下吗?” 顾九神色顿时微妙起来,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她上下扫视了一番,道:“你竟然觉得我会看?”他说罢,径直转过身去,原地坐下,不再看她。 万木春快把后牙槽咬碎了。 不过确实,自己虽说是十六岁,但吃得不好,发育也不好,也……没啥可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背过身去,开始解衣带。 衣裳被一件件褪去,她几乎是本能地打了个冷颤,然后打了个喷嚏。 他们一上午忙活得不少,在那里布置了半天,又打了只野鸡,还走了这么长时间,才到了这条河。万木春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按现代的说法,现在约莫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水温应该还行。 万木春迫不及待地把脚探了进去,顾不上适应还是微凉的水温,把自己的整个身体埋了进去,然后快速洗刷起来。 她洗得很粗暴,没有任何旖旎可言,她用力搓洗着皮肤,直到皮肤泛红发痛。 古代不比现代,医疗条件很差,而且很多疾病都是因为卫生条件差导致的。万木春前几天奔波逃命,身上多了不少伤口,她早就害怕感染,这几天也一直在溪边简单冲洗,却还是忍不了身上的不洁净。 顾九垂着眸,坐在原地,用自己的衣摆擦拭着箭的箭头。 她没习过武,这几天的试探已经可见一斑。可若是要他相信,这名叫“阿春”的女子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寡妇,他又实在难以相信。 他见过那么人了……她实在不像。她富有生命力,勇敢、勤劳,对自己也下得去手,光凭意志力,就可以跟战场上最勇敢的战士相媲美,可她的身体状况、她的容貌,又与寻常小姑娘没什么两样——不,比寻常小姑娘还要弱小一些,怎么会…… 顾九暗自思忖着,却百思不得其解,眉毛紧皱起来。他揉了一下自己的右膝,又想起来对方竟然还能看出来自己的腿受过伤。 这怎么可能是个寻常的小寡妇? “我洗好了!”万木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正在神游的顾九吓了一跳。 顾九呼了一口气,回头道:“一惊一乍的。”他站起身来,仔细地打量了万木春一番,她已经褪去了自己原来的那套破衣服,换上了自己给她卖的新衣,虽然是青灰色的,但掩不住对方身上散发的朝气和活力。 人们总爱把女子比作花朵,他却觉得阿春像是……一根草。 万木春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料,道:“你真会买,这衣服穿起来又舒服又不扎眼。我日后挣了银子一定还你。” 顾九“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道:“你在这看着,我去洗。” 万木春点点头,也学着他那样,背过身去,等听到了水声,她才不太安分地扭了扭身体。 现代的人们虽然更开放了,但男生的习惯普遍不好,鲜少能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肌肉男。她倒是去过几次健身房,但汗臭味又很浓郁,万木春感觉待不了很久…… 但顾九身上香香的,是那种森林中松树和雨露的气息。而且他身材又那么好,又是在洗澡…… 万木春没有入定的能力,扭头看起了顾九的长弓。 这张弓很朴素,上面有些划痕,但泛着暗暗的光泽。万木春看不出这是什么材质的,但依旧看出这弓有些年头,而且并不像它看上去的那么普通,那弓弦紧绷着,正待饮血。 她伸手,握住了那把弓,想拿起来凑近点儿看,刚要挪过来,就僵在了原地。 ——太!沉!了! 她竟险些拿不动!万木春感觉这张弓能有二十斤沉,能拉开这张弓的人必然有恐怖的臂力。她又想起刚刚顾九拉弓的画面——轻轻松松。 他真的是个普通的猎户吗? 万木春困惑地问自己。 如果他的战斗力已经强到了这样,那对他而言,敲碎自己的脑壳跟敲碎鸡蛋,难度岂不是毫无差别? 身后又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安静。 万木春原本不想回头,毕竟那是别人的隐私。但作为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运营,她的职业本能让她对核心资产的状况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既然她决定要把这个男人发展成未来一段时间的保镖和饭票,她就必须知道——这个“产品”到底有没有什么隐藏的瑕疵或安全隐患。 万木春于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微微侧过头,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余光向河中扫去。 这一眼,让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 顾九背对着她站在河水中,河水没过他的腰际。他宽阔的脊背完全暴露在天光下,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蕴含着极具爆发力的力量感。但真正让万木春心惊的,是他背上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疤。 刀伤、箭伤、甚至像是某种野兽撕咬留下的陈旧痕迹……那些伤痕不像是一个普通猎户能留下的,更像是在战场厮杀过的将军,用肉体写下的一本记录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烂账。 万木春心惊肉跳地赶紧把脑袋转回来。 现代社会活得太久,这种狰狞的伤口还是太有冲击力了。 ……这饭票能把人吓死,稍有不慎还容易划到自己的手。 可如果能把此人收服,以后岂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毕竟自己现在绑定的系统只能种菜,但是她也要吃肉呀。更何况钱多了,也总是需要保镖的。 那水还是有些冷,他的腿能受得住吗?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条腿经历了什么,是为什么所伤,还是风湿?愈合了没有? 如果是伤到骨头了,那冷水可是大忌,她不想让他的这条腿真的永久残废。毕竟那不仅仅是他的腿,更是自己未来建立商业帝国的一根支柱。 第13章 寡妇怎么了 万木春想到他可能会因为无知而伤到自己的腿,有些隐隐的肉痛和焦虑,就像是眼睁睁看着碗里的鸡腿掉到地上一样。 她决定好好劝说他爱惜自己的腿。 等顾九带着一身寒气上岸时,万木春已经转回了头,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弹着弓弦。 “洗完了?”万木春听着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把弓递过去,“这弓太沉,你右腿既然受过伤,发力的时候底盘不稳,这弓拉久了会加重膝盖的负担。” “完全依靠臂力,不需要底盘,”顾九瞥她一眼,“你偷看我洗沐?”他刚刚确实在冷水里感觉膝盖有点刺痛,他还在水里缓了一会儿,她竟然发现了? 万木春心里暗自叹道“果然”,然后转过身,坦然地直视他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脸上没有半点羞愧,只有一种商讨公事的冷静,道:“倒不是因为偷看才知道你下不了冷水,只是我想也没见你上药,可见你应该腿伤已经愈合了,却仍然走路一深一浅,应该是伤到骨头了。伤到骨头不要随便下冷水。” 她说的这一大段话让顾九感到新奇,就着她的分析,顾九问出了自己的困惑:“你一个寡妇,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竟敢挑衅? 万木春咬了咬后槽牙,扬了扬声音,道:“寡妇怎么了?这都是常识啊,你自己知道的少罢了。”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胸口那道贯穿伤上。 顾九没想到对方竟然又生气了,他只是询问了自己心中的疑惑罢了。 “多管闲事。” 顾九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诚实。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当着万木春的面,将那对护膝紧紧地绑在了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上,那种被包裹的温热感瞬间缓解了刺骨的寒意。 万木春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很好,用户粘性 1。 “走吧,”万木春拍了拍身上的土,率先迈开步子,“回家。今晚我给你熬点姜汤,这只能算售后服务,不另外收钱。” 顾九觉得她说的话很奇怪,每一个字都熟悉,组合起来又很陌生,像是什么咒语,但仔细琢磨,似乎也能大体听明白。 他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手指摩挲了一下膝盖上粗糙的兽皮,眼底那层厚重的坚冰,似乎因为这“唯利是图”的关怀,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提起那把沉重的弓,跟了上去。 “……只有姜汤?”他在后面闷闷地问了一句。 万木春脚步轻快:“如果你愿意多打一只鸡的话,也可以有鸡汤。” ……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些,或许是因为有了收获,也或许是因为那个名为“信任”的账户里终于有了第一笔进账。 在路上,顾九倒是没再看见野鸡,倒是看到了一窝小野兔子,刚睁开眼不久,毛茸茸的,小小的。顾九本想要放弃它们,毕竟没什么捕捉价值,但万木春还是把它们挪到了自己篮筐里。 “你看它们多可爱啊,我们捡回去养着吧。养着也不麻烦,它们拉的屎还能做肥料呢。”万木春抱着一只小兔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顾九。 毕竟现在是住在人家家里,能不能养还是要经过他的同意的。 顾九最终没有拒绝。 回到木屋时,天色已近黄昏,万木春哼着歌,给院子里的小菜地浇了浇水,然后趁着顾九没注意,最终还是把自己从系统那里获得的普通肥料施在了几块土豆上。 “滋”的一下,蓝光一闪,还是熟悉的蓝屏,熟悉的声音,显示在了施过肥的土豆上—— 【作物还有16小时就成熟了。】 “什么?”万木春难以置信,“开什么玩笑,我昨天刚种下!” 【你玩qq农场不也是这样嘛,几个小时就成熟了啊。】 pp因为她的大惊小怪显得有些不高兴。 【pp农场当然要跟qq农场一样先进才可以。】 万木春倒吸一口凉气,闭了闭眼睛,冷静地消化这个事情。 照这个速度,没几天土豆就可以变成入侵物种侵入全世界了,到时候大靖王朝将变成土豆王朝……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顾九看她蹲在地上不动,拎着鸡走过来问道。 万木春缓缓摇头,道:“贫血罢了,没事。”说罢,她缓缓站了起来,走进屋子,接管了灶台。 顾九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万木春在烧火炉里意外地看见了被烧得只剩衣角的旧衣服——那是她的旧衣服,竟然被顾九用来烧火了! 按理来说她应该生一下气,但确实她自己也不喜欢原先那件衣服,毕竟沾染了太多不好的回忆,眼下自己也穿着新衣服,还是顾九给买的,也就罢了。 不过这个习惯不可养成。 万木春挺直了腰背,走到院子里,道:“顾九,你下次不可以不经我允许丢……欸,你在干嘛?” 顾九在地上搭建什么东西,旁边放着一些她不怎么认识的工具。 顾九抬头,看向她,道:“你把兔子捡回来,又不给它们窝,只好由我来处理了。你方才说什么?” 万木春一时语塞,但她还是重复了一遍:“你不可以不经我允许乱扔我东西了。” 顾九放下手里的工具,缓缓站了起来,慢慢逼近了她,眼睛里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情绪。他走到自己面前,站定了,然后沉声问:“我乱扔你什么东西了?” 这是第一次顾九真正地站在她的面前,俯视自己。他身段极高,万木春竟还不到他肩膀,如果想要直视他就必须仰头看他。 他怎么这么壮实,在面前一挡都看不见太阳了。 “我衣服啊,虽然衣服是旧的,但你也不可以胡乱扔吧,万一对我有什么特殊意义呢?”万木春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压迫感而退缩,反倒直视着他,试图把现代的那套男女平等理论灌输给他。 虽然他是甲方,是强者,是男性,但也不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理属于她的东西。 顾九盯着她,眼睛上结了层霜似的,低低笑了起来,语气冷得简直要掉冰碴子。 “你还怪痴情,竟然还把那绣着‘李二狗’三字的衣服当做纪念么?” 第14章 可她是野草 他说完,兔子窝也不搭了,径直走向了河边处理鸡去了。 万木春愣在原地,嗓子眼儿像吞了只蟑螂一样恶心,又想吐又喘不过气。 李二狗?那件破衣服上竟然绣着李二狗的名字?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喉间像误吞了一直蟑螂一样,一口气哽着,上不去下不来,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难怪顾九刚才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合着他以为她在玩什么睹物思人的深情戏码? 【天呐,声望值-1。】pp遗憾地说道。 不不不不行。 万木春摇了摇头,势必要把这1声望抢回来。 万木春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屋里。火塘里的火苗正旺,那件旧衣服已经被烧得只剩下最后一点衣角。 她没有任何犹豫,抄起旁边的火钳,把那块残布夹起来,直接扔进火塘最中心。火舌瞬间吞噬了那块布料,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李二狗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哀嚎。 做完这一切,万木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河边,顾九正在给野鸡拔毛。他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股泄愤般的狠劲,鸡毛飞得到处都是。 万木春走到他身后,直接开口:“顾九,你误会了。” 顾九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回:“误会什么?” “第一,我不识字,”万木春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但毕竟原主确实不识字,这也没毛病,“我根本不知道那上面绣了什么鬼名字。” “第二,”她绕到顾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极其认真,“那件衣服对我唯一的‘特殊意义’,就是它是我过去当牛做马的证据。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要再过那种日子。至于李二狗?他死了半年了,骨头渣子都没了,我念他个大头鬼。” 顾九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万木春。她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虽然还是那副瘦小的身板,但眼神里那种嫌弃和决绝,简直比他手里的刀还要锋利。 “烧了,”万木春指了指屋里的方向,“就在刚刚,连灰都扬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检查。” 顾九盯了她片刻,似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万木春丝毫不心虚地瞪了回去。 “……你念与不念他与我何干。”顾九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拔手里的鸡毛。 【声望值回来了,现在还是8!】pp道。 万木春笑了,她好像得知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这个顾九,竟然是个死傲娇! 误会解除,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万木春从他手里抢过鸡,道:“我来拔毛吧,我会搜集好鸡血的。还请顾公子把兔窝搭好吧,那个窝我实在不会。” 顾九瞥了她一眼。 “随你。”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向那堆木料。 万木春一边处理手上的鸡一边偷偷瞄他。 他手上动作翻飞,不消片刻就已经做出来个兽笼的雏形。 此人不仅武力值高,而且具备工程基建能力。潜在价值进一步上升。 晚上万木春还是熬了鸡汤,她昨天在山上不仅发现了野菜,还发现了几颗野葱和野姜,虽然没有料酒去腥,但好在这些佐料也凑合能用。没有高压锅,万木春炖许久才把鸡汤炖好,两人吃饭时,天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万木春一边吃饭一边看木笼子里的小兔子。小兔子睡在干草上,一个个都依偎在一起,万木春数了数,总共有七只。笼子里有两个碗,一个放了水,一个放点草,倒是什么都不缺。 顾九坐在小板凳上,一直喝着鸡汤。 “我明天去镇上买些面粉吧,”顾九道,“你可以蒸些干粮。” 万木春点点头:“好。” 顾九是不是已经忘了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他如果再不主动说点什么,明天过完她真得走了。不过现在自己也恢复了一些力气,想必拿山上的东西去换点钱,然后再租个客栈应该不成问题。更何况明天她的土豆也应该成熟了…… 【任务超时了!】pp忽然大叫。 【即将获得霉运debuff,一直到任务完成为止。】 万木春吮一口滚烫的鸡汤,感受着温热像小炮仗一样在胃里炸开,舒服得直叹气,并没有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 自己前一阵还不够倒霉吗?再倒霉又能倒霉到哪里去? 她心里话刚落音,下一秒,万木春手里的碗在两人面前忽然裂开,碎在了地上。鸡汤撒了万木春一身,还溅到了顾九的鞋。两人面面相觑,都是吓了一跳。 万木春:“……” ……好吧,她承认,最近的心思都放在怎么让顾九把自己留下。她记得先前的任务是要收获第一桶金,这个任务太简单,她就没放心上。 没想到这个霉运debuff这么立竿见影! “对不起,衣服我会自己洗的,这个碗我也……”万木春张口讷讷。 “烫到没有?”顾九打断了她的话,把她试图捡碎茬子的手拨开,自己快速地把残渣碎片收拾了起来。 万木春没招了,道:“我明天跟你一块去镇上吧,离得远不远?需要早起吗?” “你下山不怕被认出来吗?”顾九一边拾掇一边问。 万木春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带面纱吧。再者,我明天也要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住处。” 顾九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万木春颇有些无奈似的,垂下眸,闷闷道:“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我总不能连下家都不找吧。” 顾九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那个丑陋至极的篱笆和菜地、一窝兔崽子,烘干晒着的兔皮,以及碗里的鲜美的鸡汤和膝上丑陋的护膝…… 她一个寡妇,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里?镇上什么人都有,她弱不禁风的,如果受了凌辱,她这么硬挺的腰背会为生命而弯下么? 可她是野草,在哪里都能扎根。他也相信凭借她的本事,就算暂时受了什么委屈也能一一报复回去。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庇护,也并不必一定要照顾着自己,对自己万般讨好。 这是好事,自己理应为她感到高兴。 但顾九还是垂下眸,感觉胸口闷得慌。 ……明明这一年来,他一个人住在山上也都过得很好。 ? ?贝贝们本书开始试水推荐了!请大家不要攒文,保持追读,不要把春春扼杀在做首富梦的里!!支持春春早日做成首富!!!支持顾九早日掉马娶春春回家!! 第15章 猎户这么有钱吗 次日清晨,万木春还是起了个大早,刚下床就被左脚拌右脚地摔了一跤,想必也是霉运debuff的功劳。 她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菜地,土豆还没熟,不过自己种的那些神秘种子倒是都探出了一些嫩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两人在集市上逛游了一圈,先跟着顾九去了一个商铺。这商铺的老板是个屠户,但也收山货。 “这么大一张鹿皮你给五百文,这怎么行!”万木春对着胡掌柜皱起了眉头,“这张鹿皮是经过处理的,又烘干又去味了,而且完整度也这么高,你给五百文怕是昧良心吧。” 胡掌柜一愣,上下打量了这个包得像个粽子的女人一眼,嗤笑一声:“哪来的娘们儿,懂什么行情?顾老弟从来不计较这些。” “他不计较,那是他大方,但生意归生意。”万木春也不恼,指着这皮子道,“您看这皮子,没划痕,没虫眼,连油脂都刮得干干净净。您无论做个什么小玩意儿又或者卖给富家子弟,这皮子怎么着不能赚个五两起步?您给这五百文还是太少了。” 她一项项地把“附加价值”摆在台面上,语速极快,逻辑清晰。 胡屠户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看向顾九,顾九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完全没有要制止的意思——或者说,他在看戏。 他在看这个平日里对着他唯唯诺诺求收留的女人,此刻像只护食的狼崽子一样,为了几文钱跟人据理力争。 “行行行!怕了你了!”胡屠户被她说得头大,挥挥手,“八百文,不能再多了!这兔皮我也收了,行了吧?” “成交,”万木春见好就收,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老板大气,祝您生意兴隆。” 【叮!任务完成:收获第一桶金。】 【奖励:积分 10。当前积分:20。】 【许愿功能开启。】 顾九收下了沉甸甸的荷包,然后分出来几吊钱,放进了自己的钱袋里,把荷包剩下的钱连着荷包一起给了万木春。 “分红。”顾九淡淡道。 万木春心情愉悦,嘿嘿笑着接过了荷包,沉甸甸的,有不少钱,她打算回去好好数数。 【下一个任务:收获作物。奖励:积分 5,行动加速卡(15分钟)x1。】 【任务时限:8h。超时惩罚:-1积分。】 收作物回家就能收获了,肯定用不了8小时。许愿功能也开启了,等她有空好好琢磨琢磨许什么愿。这两件事现在都不急。 两人继续走,顾九在路边的一家糕点铺停下,然后看她。 “……?”万木春略带疑惑地跟他对视。 “咳,”顾九轻咳了一声,“你没有什么爱吃的吗?女孩子家应该都爱吃这些甜滋滋的东西。” 哦,应该是因为自己给他多要了些钱,所以他在想办法答谢自己。 万木春点点头,没客气,在铺子前看起来。她在现代倒是什么糕点都吃过,但是古代的糕点与现代的有些不同,虽然调料不多,但看着都很喜人,万木春都有点想尝尝。 万木春犹豫极了。 顾九看她这么难以抉择,直接抬头道:“掌柜的,一样包五块儿。” 老天!这里一共七八样糕点,一样来五块,知道的是在给自己买了吃,不知道的还以为顾九想把她养膘,杀了吃肉呢。 万木春连忙摆手,示意自己不要那么多。顾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掌柜:“愣着干什么,我付钱。” 掌柜原本也有些犹豫,见顾九这样,知道是大客户,顿时喜上眉梢。要知道他们家的糕点寻常百姓家平时也就买个一块解解馋,一般也都是过节才舍得买,眼前这人竟是如此大气,可见二人身份不一般。 于是掌柜立即一边打包,一边笑道:“公子大气,对自家娘子真是没得说!这些糕点都用的好料,尤其这红豆糕最养人,娘子吃了定能早生贵子!——统共呃……一两银子。”掌柜的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手脚麻利地用油纸把那一堆糕点包好,递了过来。 “嗨哟,上次做这么大买卖还是镇北侯府办喜宴的时候呢。”掌柜笑嘻嘻地感叹道。 万木春藏在面纱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 她听到掌柜叫她娘子的时候,她还有点尴尬,等听完价格后,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却隐隐放心下来。 竟然一两银子!那张鹿皮才卖了八百个铜板啊,按照这边的物价,她大约算出来一两银子等于一千个铜板,相当于普通人生活大半年了。 现在这点儿糕点才能吃几天,要一两银子,顾九肯定不会同意的。毕竟她刚来的时候家里连盐都没有。 谁知顾九听了,一点儿没犹豫,把钱袋的碎银子直接拿出一两递了上去,然后把掌柜手里包的七八个牛皮纸袋放在万木春的背篓里,万木春顿觉后背一沉。 “……”万木春愣愣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最后一个牛皮纸袋——她闻见味儿了,那是红豆糕。 他不是个猎户吗?哪里来这么多钱啊?猎户这么有钱吗?万木春震惊了。 “吃吧。”顾九说。 “这糕点太贵了,”走出铺子,万木春抱着油纸包,还在碎碎念,“一两银子!顾九,这够买好几十斤糙米,够咱们……够你吃好几个月的。” 顾九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算盘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吃吧,”他脚步不停,“我不缺钱。” 万木春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怀里甜腻的香气。 红豆和糯米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对于长期缺糖的大脑来说,这简直就是顶级的多巴胺。她不再矫情,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好甜! 这种甜味迅速转化为热量,让她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都扎实了几分。 两人又去粮油铺买了面粉和盐巴。 眼看着日头渐高,万木春的脚步在一个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店门口慢了下来。 顾九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万木春正仰着头,盯着那块破破烂烂的招牌,眼神在“天字号”和“大通铺”的价格牌上来回梭巡。 顾九简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脸霎那间阴沉下来,走了回去。 “你要住这儿?”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是又回到了初见那天。 万木春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衣角:“顾九,咱们说好的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总不能赖在你那儿……而且我手里现在有点钱了,住个通铺应该……” ? ?请大家保持追读,支持顾九早日娶春春回家!!! ? 爱你们爱你们! 第16章 没想到猎户这么有钱 “掌柜的,”万木春转头看向柜台里那个正在抠脚的伙计,“通铺多少钱一晚?” 伙计是个年轻的小伙儿,虽然是个打杂的但是一身腱子肉,闻声懒洋洋地抬眼皮,却在看见顾九后瞪大了眼睛,然后快速地坐直了,随即像背文书一样,快速说:“三十文。不包吃热水自己烧晚上亥时落锁丢了东西概不负责。” 万木春皱眉。三十文? 她刚才跟胡屠户唇枪舌战才多赚了几百文,这一晚上就要花掉十分之一?而且还不包吃?更重要的是——“丢了东西概不负责”? 这不是一个正常酒店该有的安保系统吧?她怀里揣着的,背后背着的可是她全部身家! 顾九站在台阶下,看着她那张纠结的脸。他不需要读心术,也能看出她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三十文,”顾九冷冷地插话,大步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客栈门口的光线,“住这种连门板都漏风的地方?你信不信你今晚住进去,明天早上,你怀里的糕点、连着荷包里的铜板都会变成石头。” 万木春被他吓了一跳:“那、那我……” 伙计这才道:“对嘛,我们这条件不好的。” 万木春瞪大了眼睛,她头一次看见这么做生意的,人家都按头安利,他怎么还劝退起来了? “跟我回去,”顾九语气强硬,不容置喙,“我的屋子在半山腰,除了狼没别的活物。狼进不来,贼更不敢来。我不收你房租,省下钱,够你买多少斤白面?”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腰间那把用来割野菜的破镰刀,眼底闪过一丝嫌弃,显然他已经忘了这把破镰刀是他自己屋的。 “作为交换,你需要继续负责做饭和……”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和处理我院子里的菜地。” 万木春知道自己的欲擒故纵效果达到了,在心里偷偷乐开了花。但她仍然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微微蹙着眉,道:“这能行吗?会不会有点太麻烦你……” “麻烦?”顾九冷哼一声,似乎对她这磨磨唧唧的态度很不满,“你若是死在外面,我还要自己处理院子里的兔子和菜地,那才叫麻烦。”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毕竟菜也是她自己种下的,兔子也是她自己抱回来的。 顾九说着,并没有给万木春继续演戏的机会,直接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用粗布和旧兽皮草草缠裹的长条状物体,递到她面前:“拿着。” 万木春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手感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这是……” “之前在铁匠铺顺手换的破烂,”顾九别过脸,看着街道另一头的幌子,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你那把镰刀钝得连草都割不断,切肉都费劲,以后怎么干活?这把匕首是我以前用剩下的,放着也是生锈,给你……切菜用。” 万木春拔出一截。 “铮”的一声轻响,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刀柄上的缠绳虽然旧,但磨合得极好,握在手里沉稳有力。 这哪里是快要生锈的旧货?分明是一把饮过血、开过刃的利器。现在顾九就把这件利器给了自己,还让她切菜用?! 这算什么? 这分明是入职大礼包啊! 包吃包住,有顶级保镖,还附赠高阶防身装备? “成交!”万木春瞬间收起那副为难的小媳妇样,笑得眉眼弯弯,动作利落地把匕首揣进怀里,贴身放好,“顾老板大气!既然您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再打扰一阵子。这三十文省下来,今晚回去给您做红糖油饼,面粉管够,油管够!” 顾九看着她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就对了。方才那扭捏的模样实在令人牙疼。 “走了。”他转身提步,背影虽然依旧挺拔,脚步轻快,似是解决了什么大麻烦。 …… 回程的路上,万木春心情大好,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她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又摸了摸钱袋里的铜板,感觉人生已经走上了正轨。 她要好好想想许愿的事。 pp,这个许愿功能是什么规则?万木春嘴上哼着歌,在心里问。 【第一次许愿免费,以后每次许愿消耗1000积分。】 万木春:“……” 哇塞,她完成一个任务最多才能有10积分,1000积分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看来第一次许愿必须要慎重。 两人在山林里穿梭,顾九倒是没看见有什么野物,倒是万木春挖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野菜。 古代的自然资源尚且没有被完全开发,也没有环境污染,山林里可谓是什么都有。万木春摘了两朵小花,别在了自己的发间。她倒是想趁顾九心情不错,也给顾九摘一朵,无奈他坚决不戴,万木春只好作罢。 两人回到山里的小屋时土豆已经成熟了。万木春奔向院子,把篮筐里的野菜丢了几颗给小兔子,然后走到菜园那里,把土豆从地里刨出来。 确实成熟了,万木春蹲在那片新翻过的土里,一颗颗土豆滚出来,圆滚滚的,带着潮湿的泥香,像一群憋足了劲往外钻的小胖娃娃。 顾九走上前去,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这是……土豆。”万木春举起一颗展示起来,“你看,它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大豆子,我老家就管他叫土豆。” “你老家哪里的,我怎么从未……” “哎呀好了,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你就生活在这座大山里,没见过土豆很正常呀。”万木春笑着把土豆都用手刨了出来,整整十二颗大土豆。万木春从中拿出两颗,道:“这两颗今天做了给你吃了吧,剩下的留种。” 顾九不再询问,把心底的惊疑压了下去,开始收拾整理刚刚购买的一堆零散货。 “没想到猎户这么有钱……”万木春嘟囔着。 这下也留下来了,也有住处了,她应该把自己的体格抓紧时间提上去。 【任务完成。积分 5,当前积分:25。】 【获得:行动加速卡(15分钟)x1】 【下一任务:a.进行房屋有效改造10处,时限48h(完成后奖励50积分、声望 2)。b.收集10种作物种子,时限48h(完成后奖励10积分)。】 【两个任务可以选择哦。】 “什么叫房屋改造……这不是木匠该干的事吗?”万木春有些疑惑地问道。 【要想富先修路嘛。你现在的基础设施太差了,你看屋里的小灶台,只能解决温饱,还有那个丑篱笆和那点小菜地……啧啧啧。】pp阴阳怪气。 万木春一直是狂赌派,在她生前的时候她就入过一些基金,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惧怕风险的人,而且这两个任务回报确实相差太大了。她现在已经心动了a任务。 第17章 你前夫的腿也不太好么 这确实也是她一直想干的,虽然时间有些紧迫,但她有顾九这个健硕的劳动力,应该完成这些不成问题。而且这在她看来是最基础的团队协作。 作为前任运营主管,她太知道如何把合适的工作分配给合适的人——顾九体力好得像一条狼狗,不去搞基建真是暴殄天物。 “我选a任务。”万木春作出决定。 【当前任务:进行房屋有效改造10处,时限48h。】 【失败惩罚:贫血加剧(终生)。】 万木春:“……”她已经有些后悔了。 【那个愿望你想许什么?】pp丝毫没有察觉到万木春的慌张,继续期待地问道。 【是不是想要一些图纸?】 万木春摇摇头。策略游戏里目光要放长远,为了眼前的一个关卡砸进所有资源是不理智的。 “我要看见所有东西的价值。”万木春道。 【……不愧是我选中的宿主!】 pp夸赞道,有些激动。 【更新中……】 【更新完成!你现在可以看看周围的物品了,不过一天只能看一个小时,可以拆分开用。】 万木春按捺住心中的兴奋,意念一动,一股电流一样的感觉直冲太阳穴,然后眼前的情景立即出现了一个个蓝色小光点。 她看向自己的土豆。 【物品:土豆。状态:成熟。价值:???。可食用。】 她又从腰间掏出顾九送自己的那把匕首。 【物品:军用短匕(旧)。状态:磨损(锋利度85%)。价值:5两银子(百炼钢材质)。】 嚯,顾九这个败家子,管这东西叫“随手换的破烂”?五两银子,够在村里盖两间大瓦房了! 万木春摸着匕首的手微微发烫,心里对顾九的资本雄厚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你过来一下。”顾九在屋里叫她,她立即放下手里的土豆,走了过去。 万木春刚看见他,眼前就出现了同样的蓝色光点,接而显示出几行字—— 【物品:顾九。状态:期待;右腿膝盖伤痛中;健康。价值:???。】 万木春差点乐出声,赶紧关闭了功能。 顾九也是“物品”也太好笑了。那个“期待”是在期待什么?红糖油饼子吗? 顾九不明所以地瞪她一眼,道:“你傻笑什么?来看这里的箱子。这个是装药的,这个是装布匹的,这个是装……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万木春急忙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这个是装药品的,这个是装布匹的。” 顾九这才继续跟她详细说明了屋里的摆设陈列。 万木春现在已经有了一双“能发现金子”的眼睛,自然知道这屋里结构陈列都是干嘛的。但她还是听完了顾九给她一一介绍了一遍,然后才道:“你坐下来,我给你按按腿吧。” “做什么?”顾九微微蹙眉。 “你右腿不痛吗?”万木春指了指他的膝盖,“今日你上山下山的,走了这么远的路,现在的膝盖应该已经有些发热肿胀了。如果不推开,明天早上你这条腿就是木头做的。” 顾九扬眉,有些怀疑道:“这你也会吗?” 万木春噗嗤一声笑了,道:“是啊我会。你在那里坐会儿吧别忙活了,我先和面。我怕某人等久了太馋了。” “……谁馋了。”顾九冷哼一声,“需要米酒的话那个坛子里有。” 万木春一愣,才想起来古代没有酵母,不过用酒应该也行?她没试过。实在不行只能做凉面饼子了,就凭顾九的舌头,万木春相信,就算她就算做块石头出来,顾九也能就着红糖吃下去。 顾九当然也没有乖乖听话地坐在那里等她,似乎看她自己忙活有些过意不去,径直走出了屋子,过了不久,万木春就听见了草棚里传来的劈柴声。 此人闲不住。万木春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开始思考怎么让他帮自己一起改造小屋子的事情。 大约一刻钟万木春就快速把面和好等着醒发了。 “顾九!”万木春喊道。 砍柴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顾九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枚洗好的土豆。万木春这才想起来答应了顾九今天做俩土豆给他吃,刚刚进门忘记清洗了。 她走上前接过俩土豆,然后拉着顾九的衣角走到炕头,把顾九按在炕上,把烧火用的小板凳也搬了过来,坐在了顾九的面前。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万木春仰头问。 顾九瞳孔如同遭遇雷击一般迅速扩张开来,惊疑不定地问道:“脱什么?” “……鞋啊,”万木春指指他的靴子,“脱完鞋子把裤子撸上去,隔着裤子按效果不好。” 顾九:“……”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在万木春的注视下“噌”一下站起来,径直走出去了。 干嘛。 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帮他按按腿而已。怎么还没开始先跑了呢? ……算了,先把土豆放锅底烤着吧。 万木春决定不管这位神人,走到灶台前,把两枚洗净了土豆丢进了锅底口,用火烤着。 正在她捣鼓着的时候,顾九又重新走了进来。万木春放下烧火棍,回头一看,顾九又走到炕头坐了下来。 “……”万木春又看了眼土豆,确认这时候土豆不会出什么事之后又走到了小凳子那,重新坐下,准备给他按腿。 她坐下后才明白刚刚顾九去干什么了。他靴子已经自己脱掉了,现在穿着草鞋,脚湿漉漉的——他刚刚去洗脚了! 万木春勾起唇角,因为感受到了来自顾九的尊重而心头微热。 古代这么封建的社会里,顾九对自己这么尊重,算是一种值得赞扬的品质。就算是现代社会,这样尊重女孩子、为对方着想、愿意把热炕让给流浪小女孩的男人也不多见。 她伸出手,把顾九的裤腿撸了上去,一直撸到膝盖,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唔!”顾九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万木春抬头看他,手却没停,顺着这股力气直直地向上推去:“你忍着点哦,是会有些痛。” 顾九蹙着眉,微微颔首。 很痛。但这痛感之中,却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仿佛那双手直接探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把那些陈年的寒气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没法给你一次性根治,你能告诉我你是被什么伤到的吗?”万木春看他,“……这好像有一道疤。野兽抓到的?摔得?” 顾九低头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万木春低头,默默翻了个白眼。竟然还不告诉她!这是什么很敏感的问题吗?讳疾忌医啊。 顾九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万木春的脸。 第18章 土豆王朝 她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宝。她瘦弱的小臂因发力而绷得紧紧的,像她本人一样,弱小但又倔强。 这个半路捡来的女人,是真的在想尽办法让他好起来。 良久,万木春终于松开手,长舒一口气:“行了。今晚别着凉。” “你从哪里学来的?”顾九沉着声音问。 万木春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其实她姥姥膝盖有风湿,她经常这么给姥姥按腿。但是原主似乎也是被买来的,村里那些人又总是喜欢八卦,可别被顾九听去了什么,回头更难圆谎吧…… 顾九见她许久不说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垂下眸,淡淡道:“你前夫的腿也不太好么?” 啊? 万木春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还有个前夫。 哦对了,反正前夫已经死了,再怎么造谣他他也百口莫辩了,这个确实更适合做理由一些。 “对,”万木春点点头,“他生前教我的来着。” 顾九不说话了。 他坐在一旁出神,万木春已经站起身来洗净了手准备馅料了。 “顾九,如果你没事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菜地的篱笆规整规整?”万木春一边搅和着红糖一边道,“我一会儿搅完馅儿跟你一起。” 为了避免超时后贫血悲剧发生,她必须要抓紧时间开启主线任务。 他抬眼,目光越过窗户,扫向院子里那圈被万木春用几根烂树枝和破布条歪歪扭扭围起来的“废墟”。 “早就想拔了,看着真不顺眼。”顾九淡淡说完,开始下炕整理裤脚。 ……帮忙就帮忙,还偏得一边帮一边骂自己两句,这是生怕她产生感激之情吗? “不顺眼不早点拔了……”万木春嘟嘟囔囔道。 顾九提上了靴子,道:“不是你不让我碰你东西?”说罢,他走了出去。 “……”万木春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竟然还生气那件衣服吗,这么小气? 算了只要肯干活,毒舌算什么。 她加快了手里搅拌的速度。 片刻后,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走到门口,准备透口气,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院子里的人吸引了。 顾九已经脱了碍事的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他正抡着斧头劈砍木桩,每一次手起斧落,背部的肌肉线条都悍利地绷紧、拉伸,爆发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力量。 她站在门口,静静欣赏了一下顾九绷紧的肌肉和漂亮的身形。人总是容易被这种最原始的力量感吸引,也许是刻进基因里的吧。 而且不得不说,这个篱笆,看上去确实比自己最初的那版好看,而且结实不止一倍。他下桩极深,每一根木头之间的间距几乎用眼睛尺量过一般均匀。 他甚至在篱笆底部用碎石垒了一圈防线,简直是一个小型城池的雏形,看上去不像是在防兔子,估计小矮人来了开炮攻打才能轰开……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小矮人的话。 “看够了就进去看火。你站在这儿什么用也没有。”他背后就像长着眼睛一样。 万木春撇了撇嘴,被抓包了也不觉得尴尬。 她发现自己已经对顾九这种“毒舌”彻底脱敏了。这人就是典型的行动派,把所有的体贴和责任感都砸在了实干里,至于那张破嘴——幸好他是在深山老林里当猎户,这要是放在朝堂上,活不过三集就得被御史弹劾死。 她点点头,笑道:“得嘞。”然后回屋子里继续忙活了。 管他干什么的,反正现在这把好用的刀是她的了。 最终万木春制作了二十多个红糖油饼和两个烤土豆。顾九中途进来了一趟,说柴火不多了,他去外面拾柴去。 万木春擦干手,走到院子里验收成果。 那原本不堪入目的破篱笆已经焕然一新,不仅坚不可摧地围成了一个完美的方形,甚至还有一个带活榫的小木门。 古人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自己就能做出来这么神奇精巧的东西出来。 【任务进度:1/10】 万木春收到这条消息提示,心里美滋滋的。 顾九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不仅抱回了成捆的干柴,手里还拎着两只山鸡。他把柴火在草棚码放整齐,带着一身初春夜晚的寒气走进了屋。 屋内的火塘烧得正旺,那股霸道的猪油混着红糖的甜香,几乎要把这简陋的木屋腌入味了。 万木春把晚饭摆好。两人隔着矮桌盘腿坐下。 “我之前听人说兔子很能生的,咱们院子里就有七只,没准儿它们繁殖几年,这漫山遍野就全是兔子了,到时候我们就往外卖兔子,一只兔子……我算算多少钱合适……”万木春一边吃一边讲述着她的锦绣“钱”途,絮絮叨叨个不停。 顾九不说话,一边听她说一边拿起了桌上的土豆——他还没明白这东西是什么。 万木春见他拿起了土豆,话锋一转,又开始介绍土豆:“这是烤土豆,你尝尝。” 顾九在她的注视下咬了一口,香糯绵密的土豆顿时盈满了整个口腔。 “唔。”顾九愣了一下,暗自惊奇。这东西,他确保自己活了二十二年绝不曾吃过,一点不腻,咽下去还觉得有点噎,很顶饱。 “怎么样,还行吧?”万木春骄傲起来,“这土豆品种看着还挺好的,一下可以产出好多呢。以后我们也可以把这座山上种满土豆,然后全卖出去,一斤土豆的话就按……两文钱?”万木春开始想象大靖王朝变成土豆王朝的样子。 顾九不作评价,只是一边听一边吃。万木春判断他在认真听是因为顾九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你觉得怎么样?”万木春冲顾九扬了扬下巴。 顾九点点头,把嘴里的土豆咽了下去,道:“如若真如你所说,这土豆是能救命的东西,怎么不早在百姓之间宣扬种起来呢?” “我现在哪有那本事,一人能号召整个民间……”万木春不满地嘟囔着,随即冲他挑了挑眉,“不过我迟早会有这种本事的。” 顾九盯着万木春,轻轻笑了一声:“嗯。” 她说的是真的实话,也许顾九现在只是当自己在开玩笑吧。不过没关系,早晚会有这一天的,到时候她要赚很多钱,解救所有被买卖的女孩儿,然后给顾九很多钱当房租…… 她又开始想土豆的事情:“不过你说的对,我现在也没有什么能力能撼动整个民间……嗯,你说那个谁,镇北侯?是这么叫吧,糕点铺的掌柜不是说了他?他平易近人吗,愿意接见……” “咳咳咳!!——”顾九蓦地开始咳嗽,脸色难看起来。他咳嗽的很剧烈,把万木春吓了一跳,连忙递上了一碗水,从板凳上站起来开始给顾九顺气。 “怎么了怎么了?”万木春皱起眉,“被呛到了吧,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不让人省心。” 顾九冷静了一会儿,平息下来,难得跟她没有吵嘴,道:“……我明天有事要出去一趟,可能要三天才能回来。方才去打了山鸡,都留给你,你想怎么吃都可以,屋里的东西你也都随便用。我就一个要求——别乱跑。我在周围布置了很多捕兽夹,我怕你不小心踩到。” ? ?请大家不要吝啬手中的推荐票呜呜呜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第19章 价值:0文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靠人不如靠己。上辈子万木春在公司就深刻体验过这种感觉,不料人死了还要遭遇“组员临阵有急事”的奇遇。 顾九把所有的事情都想细了,怕野兽靠近她应付不过来,连捕兽夹这种东西都想到了,还给她打了两只山鸡充当粮饷…… 万木春如遭雷击,喃喃道:“这几天必须要走吗?” 她这么说着,心里开始盘算这两天自己怎样改造这个房子,才能独立而快速完成主线任务。 “嗯,这么离不开人么?”顾九挑眉。 万木春没搭话。她现在已经无心听顾九抛出的问题,快速地思考着应对策略。她这小身板本来就不抗搓搓了,不能再添加一个这么严重的终身debuff。 现在改任务还来得及吗?万木春心里欲哭无泪地问道。 【来不及了……唔,不是我不给你改,其实我也有上司的来着……】pp弱弱地带着哭腔回应。 也许是她紧皱眉头的样子实在太严肃,也许是她展现出来了“核心资产”被剥夺的打算盘模样,顾九最终抛出了终极保障—— “我荷包里有五两银子,也都给你了。如果你实在要下山买东西——注意我说的是‘实在’,不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不要自己下山。注意看脚下,跟着我的脚印走。” “好的老板!”万木春立即站直了身子,也不忧愁也不严肃了,直接上演了一场不需要道具和装扮的变脸。 顾九没说话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万木春把板凳搬着跟他坐得近了些,“你得教我功夫。”说着,她拿出了腰间的匕首,接着道:“我也不求能变成跟你一样厉害,你就告诉我怎么用它,至少被人欺负了我能自保。” 顾九的目光落在匕首上,又顺着刀刃移向万木春那张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 弱肉强食,命如草芥的世界,她算的很明白,她不要自己过多的庇护,她要自保的能力。 “好,站起来。”顾九答应得异常痛快。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他伸手拿起那把匕首,反握在掌心,突然毫无预兆地朝着万木春的咽喉刺去! 万木春瞳孔骤缩,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暗骂了一句国粹,本能地向后猛仰。 刀锋在距离她脖颈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激起的刀风甚至削断了她鬓角的一丝碎发。 “反应还算快,但躲得太慢,”顾九声音冷酷,没有半点怜香惜玉,“记住,遇到比你强壮的敌人,不要正手拿刀乱挥,那是送死。” 他把刀柄倒转,塞进万木春有些发僵的手里,大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强硬地引导她摆出一个反手握刀的姿势。 “刀刃向外,贴着小臂隐蔽。等对方扑过来,借他的冲力……”顾九握着她的手,猛地向上斜刺,“从下颌骨下方,或者肋骨第三节的缝隙,扎进去,搅动。” 他的手心带着粗糙的老茧,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但这绝不是什么旖旎的贴身教学,空气中弥漫的是极其纯粹的、关于杀戮与求生的肌肉记忆。 万木春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死死盯着顾九指出的那些致命位置,在脑子里疯狂做着笔记。 “记住了吗?”顾九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记住了,”万木春握紧匕首,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下颌骨,肋骨第三节。扎进去,搅动。” “嗯,”顾九点点头,重新坐下,“吃饭。” …… 第二天一早,万木春起来的时候顾九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对方去干嘛了,也没问。顾九不喜欢被别人问东问西,她也并不好奇。毕竟现在自己已经需要紧张地赶ddl(1)了,她已经无心管别人的闲事。 她盘算了一晚上这个屋子应该从哪里开始改造,最终还是决定从顾九睡的那堆草开始。 顾九不在,万木春躺上去感受了一下,草塌下去一块,里面的树枝顶着自己的身体,又疼又痒,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床…… 万木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简直是在虐待员工! 说个不好听的,在现代,小狗都有自己温暖的宠物窝了!顾九每天在山里跑酷、打猎、干重体力活,晚上却睡在这种不仅咯人、刺挠人、还会吸收地气返潮的破草堆上。 这不仅会加重他的膝盖旧疾,还会严重降低他第二天的体力恢复速度。保镖的战力一旦下降,直接威胁的就是她这个“脆皮雇主”的生命安全和投资回报率。 万木春在现代从来没做过什么手艺活,唯一一点农村生存技巧全是年幼在姥姥家学会的。她努力回忆着姥姥家砌炕的过程,却仍是不得要领。 她又没有水泥,也没有黏土,这还是太艰难了,也许自己可以做个木床,似乎更简单一些。 她走了出去,开启了系统的特效眼,在顾九的物料库和草棚里迅速进行资产盘点。 【物品:粗圆木(修篱笆边角料)。特性:承重力强、干燥。】 【物品:野山藤。特性:极具韧性,可替代麻绳。】 【物品:陈年干芒草与松针。特性:蓬松、防潮、自带天然驱虫松香。】 一长串的材料清单在脑海中迅速排列组合,一张“防潮排骨架木床”的图纸已经有了雏形。 万木春不会打什么精细的榫卯家具,但利用最原始的捆绑和垫高原理解决痛点,她还是能做到的。说干就干,她拎起顾九留下的一把轻便些的短斧,开始吭哧吭哧地截断那些圆木。 半个上午过去,一张离地半尺高的简易木排床终于成型。 为了解决木头咯人的硬度问题,万木春翻出顾九买的那匹粗棉布,用剪子裁开,飞针走线地缝了一个大号的“床垫内胆”,把顾九原先睡的那堆草挑了些软的全塞了进去,将它们压实、封口。 最后,把这个巨型“松针床垫”铺在木排架上,再盖上那张被顾九当被子用的旧鹿皮。 万木春一屁股坐上去,还试探性地颠了两下。 不硬,不扎,甚至还带着一股极淡的、能安神助眠的松木清香。 她重新开启了系统的特效眼,观察起这个床。 【物品:手工木排弹簧床(粗糙、丑陋、简易但极具诚意版)。】 【状态:隔绝地气、软硬适中。】 【价值:0文。(没人买)】 呵呵。 万木春无语了。 【叮!恭喜春春完成隐藏基建成就“改善员工宿舍”,积分 5。当前积分:30。】 pp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任务进度:2/10】 ? ?求推荐票,求追读!!! 第20章 真是敢要 万木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 投资保镖的睡眠质量,就是投资自己未来的安全保障和生产力,这笔人工费花得值。 不过她的任务是改造这个屋子10处,现在忙活了大半天,连饭都没吃得上才完成了一处,加上顾九给自己改的篱笆也才两处而已。 万木春叹了口气,匆忙吃了几口顾九买的糕点,开始下一项任务。 …… 一直到天黑,她终于又干了三样活儿,分别做了个a型风干架、调料台和一个专门放燃料的小木箱。 都是小活,但已经榨干她的所有了。她累得双手发抖,感觉肺都在燃烧。她本来计划的是今天要做完六项任务,现在还差一项,但她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了。 “……要死了。”万木春叹了口气。明天她还是去镇子上的集市上再购买一些布料吧,做个窗纱网总会很简单吧,再买个小木柜放两个人的衣服…… 她的神智越来越不清醒,身上的疲惫如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连抬手都觉得仿佛在提拉千斤重的东西。 她咬着最后一口牙,像个濒死的爬行动物一样,硬是把自己一点点拖拽到了那张新打好的木排床上。 粗糙但厚实的松针床垫稳稳地托住了她仿佛要散架的骨头,隔绝了从泥地里返上来的阴寒地气。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万木春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功利的念头:这笔原本为了讨好保镖而投资的基础设施,最终先救了她自己的命。 …… 她是被浑身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给疼醒的。肌肉里大量堆积的乳酸让她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 次日的太阳已经来临,距离任务完成时限仅剩不到十个小时。 万木春没有因为这种疼痛而产生什么脆弱的感伤,她脑子里只有极其冰冷的风险核算——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如果现在发烧,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和退烧药的古代深山,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必须立刻补充热量,并改变工作策略。 万木春坐在灶台边,摸了摸怀里顾九留下的那个荷包,硬邦邦的五两银子硌着她的肋骨。 顾九走前警告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下山”。但在万木春的详情表里,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以她这副快要报废的躯壳,如果硬要靠自己砍树、劈木板做收纳柜,很大概率会直接去死在物理相似的工位上。在生产力成为稀缺资源的时候,用金钱换取时间和效率,把工作外包出去才是最符合商业逻辑的。 万木春打定主意,去灶膛里抓了一把锅底灰,抹在脸上,又用一块最破旧的粗麻布将头脸死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把剩下的最后一块红糖油饼热了热,和匕首一并带在身上,杵着一根一根坚韧的木棍,顺着顾九昨天指出的那条安全路线,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 小巷依旧热闹非凡,而且比上次来还要热闹,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摊位,两名士兵守在那里,不知道清点着什么,来的百姓排着长队,手里都提着一袋粮食。 “今年的老天爷给饭吃啊,怎么这个时候开始收购粮食了?”两位妇人在队伍的后端交头接耳。 “我也不清楚,据说是郡守的小女儿被山贼绑了,郡守在镇北侯府门口求了好几天,侯爷这才答应亲自管管这事。” “……到底是富贵人家,连这种小事都要侯爷出手。可是这跟收粮有啥关系?” “侯爷说他出手可以,但是郡守必须给军队缴纳一千石粮食,郡守没办法,现在又不到征粮的时候,这才设点从老百姓手里买余粮的。” “噢哟,现在正是要播种的时候,这下有钱换种了……” “……” 万木春在摊位前观察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好笑。一千石粮食换一个侯爷出手,这侯爷狮子大开口,真是敢要。若不是自己有事在身,手上也没粮食,她倒也想凑凑这个热闹。 等自己土豆种出名堂再说吧,现在还不是去骚扰侯爷的好时机。 她原本计划买个小木柜,但走到旧家具摊前,立刻被现实的物流成本打脸了。哪怕是最便宜的旧木柜,也有几十斤重。以她现在的体力,根本搬不上半山腰;如果雇脚夫,就会暴露住所的位置,引来无穷的安全隐患。 “木柜太重,物流成本过高,直接pass。” 万木春立刻调整策略,转身走向竹编摊位。竹编筐质量轻、透气性好,且价格极低。她开启外挂视角,迅速在一堆竹筐里挑出了编织最紧密、承重力最强的三个大号带盖藤筐,外加几个用来分类的小竹篓。 她在市场上又挑挑拣拣,买了很多布料和工具,还有几个素菜包子。这几天她除了红糖油饼就是糕点,她得吃点菜来均衡一下饮食。 万木春刚把最后一把生铁钉塞进怀里,用粗麻绳将几个大竹筐捆好,原本喧闹的青石镇集市突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地面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震动声。 “让开!镇北军奉命剿匪,闲杂人等退避!”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一队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原本拥挤的摊贩和百姓像被狂风卷过的麦浪,瞬间哗啦啦地向街道两旁退去,一个个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万木春背着沉重的竹筐,顺势蹲在一个卖布的摊位后面,借着竹筐的掩护,悄悄抬眼观察。 在那队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兵最前方,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极其高大的纯黑战马。他一身玄色玄甲,头戴兜鍪,冰冷的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厉如刀的眼睛。那身经百战的威压感,隔着半条街都能让人后背发凉。 “老天爷……这阵仗,真的是那位杀神侯爷亲自带兵去剿山贼了!”旁边一个粮油铺的老板压低声音,哆嗦着跟伙计八卦。 “可不是嘛!郡守答应缴一千石粮食,侯爷这才肯出马。这群山贼算是活到头了,惹谁不好去惹镇北军……” “我的个乖乖,赶紧低头,别乱看,小心被当成探子砍了!” 万木春蹲在阴影里,对什么“杀神侯爷”毫不关心。她只是习惯性地用运营主管的眼光,快速扫视了一圈这支队伍的装备和纪律性——战马神骏,步伐一致,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这绝对是一支执行力s级的顶尖团队。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的狂风突然卷过长街,几声沉闷的滚雷在云层深处轰然炸响。气压骤降,天空像被泼了墨一样迅速暗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啪”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一场初春的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 狂风中,马背上的玄甲将领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停在了长街中央。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死死盯向了青石镇后方、那座即将被暴雨和黑云彻底吞噬的深山。 ? ?求追读!支持春春占领世界! 第21章 她的土豆帝国大业可如何是好 万木春隔着人群,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位统帅身上瞬间爆发出的恐怖低气压。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失控的焦躁。 “主子?怎么突然停了?”旁边的一名副将立刻策马近前,大声请示,“大雨将至,山贼必然躲在寨中避雨,正是咱们突袭的好时机!” 那将军侧身,似乎交代了什么,猛地夹了一下马腹,竟调头扬长而去了。 万木春看着乌压压的云层,心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根本不在乎什么侯爷剿匪,她只知道自己的竹筐不能淋雨,那丈许长的麻布更不能泡水。她把包子匆匆全塞进嘴里,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采买结束,如何回到山上才是真正的难题。 竹筐和竹篓确实不重,但体积庞大。万木春用粗麻绳将它们串在一起背在背上,整个人就像背了一座摇摇欲坠的竹塔。山道崎岖,初春的林风一吹,巨大的兜风阻力扯得她好几次险些滚下山崖。 这具营养不良的躯壳硬件已经彻底跟不上她那高强度的运营思维了。 更可恶的是风中夹杂着的雨水,不仅让路面变得湿滑泥泞,而且让万木春全然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 【主线任务倒计时:2小时45分。当前进度:5/10。】 万木春:“……” 她没有退路。 雨越下越大,如果躲在树下,不仅会失温冻死,还可能被雷劈;如果把辛辛苦苦买来的竹筐和铁钉扔掉,那她冒死下山跑这一趟的沉没成本就彻底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催命的任务。 如果不想面临后面终身贫血的debuff,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万木春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像一个在雷区扫雷的工兵,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木棍在前面的泥水里狠狠戳探几下。 透过雨水打湿的叶片和枝条,她似乎已经能隐约看到小木屋的轮廓了。 小木屋意味着干燥温暖,只要走进了小木屋,至少风雨的苦难就不会把她困住。 就在万木春精神刚有了一丝松懈,准备迈过一丛被雨水打弯的灌木时,脚下的烂泥突然一滑。她重心失衡,原本应该踩在安全区域的右脚,重重地踏偏了半寸,落进了灌木丛边缘的枯叶堆里。 “咔嚓——!” 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闭合巨响在雷雨中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紧接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恐怖咬合力,带着生锈的铁齿,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她的粗布裤腿,死死咬穿了她的皮肉,甚至卡进了腿骨的缝隙里! 卧槽。 万木春愣在原地,艰难地缓慢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腿。 剧痛终于顺着迟缓的神经传入了她的大脑,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拖拽力拉得狠狠砸在泥水里。背上的竹筐散落一地,生铁钉和买来的麻布在泥水里滚落。 这是顾九为了防止野兽骚扰她布置的捕兽夹……万木春欲哭无泪。 一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的物理剧痛瞬间淹没了她的全身。 她生在现代,经历过最疼痛的事情就是打屁股针,哪怕是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也没遇到过这种疼。 这还是她头一次体验来自远古的、如此暴力的物理疼痛。在这没有破伤风疫苗、没有外科手术的古代深山,被一个用来夹野猪的生锈铁夹咬穿小腿,等待她的只有感染、截肢,或者在发烧中痛苦地死去。 “不能断……腿不能断……” 断了她的土豆帝国大业可如何是好! 万木春哆嗦着手,凭借着本能的求生欲,从泥水里摸出了那把刚买的小铁锤,又拔出了怀里的那把军用短匕。她拼命地将匕首的刀背卡进捕兽夹的铁齿缝隙里,用刚买的小锤疯狂地砸向刀柄,试图利用杠杆原理把这该死的东西撬开。 “当!当!当!” 铁锤砸在匕首上,发出阵阵声响,但那特制的弹簧夹却纹丝不动。她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在失温和剧痛的双重抽干下,根本使不出一丝力气。 鲜血顺着铁齿涌出来,很快被大雨冲刷成淡红色,流进泥土里。 去他大爷的。 万木春弄了半天愣是没给它撬开,她索性不在管它,双手死死抠住旁边的树干,直接拖着那几十斤重的生铁捕兽夹,咬着牙站了起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逃婚的雨夜,不过比那更烂的是她现在右腿上还挂了个咬人的铁疙瘩。 但好在现在是白天,还能看清路,而且小屋子就离这里不远。 她要转移到一个干燥舒服的地方,快速把血止住。任务的事眼见着就要完蛋了,她并不惧怕任务失败,但是她不能让自己在任务失败后还保持流血状态。 ……毕竟她的失败惩罚是贫血! 短短十来丈的距离,她走得像是在跨越一整个世纪。 当万木春的手终于摸到木屋粗糙的门框时,她的眼前已经是一片纯粹的黑白噪点。 “砰!” 她撞开木门,连人带铁夹重重地摔进了屋内。 【任务失败:贫血效果加剧。效果将持续终生……】 这是万木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这件事情给她最大的教训,就是接任务,还是要先知道失败惩罚才行…… …… 这场春雨下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这座山洗掉一层皮去。 半山腰的泥泞小道上,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正发了疯似地狂奔。战马的铁蹄在烂泥中打滑,马背上的顾九却如同一尊铁塔般稳如泰山。 战马到底承受不住山道的泥泞与陡峭,前蹄一软,险些跪倒。 原本说好了三天才回来的顾九回来的整整提前了一天,他毫不犹豫地弃马,拍了拍马屁股,低声道:“自己回去。”说罢,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掠入重重雨幕。 距离木屋还有三十丈的警戒线时,顾九才停住了脚步。 他闻到了血腥味儿。他在战场上厮杀了不知道多少回合,早就对这气味再熟悉不过,哪怕暴雨已经洗刷了大部分的血味,那一丝极其新鲜的血腥气,依然像根锐刺一般,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顾九眼神瞬间冷厉,短刀滑入掌心,身形一晃直奔东南角的灌木丛。当他拨开被雨水打烂的枝叶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杀神,瞳孔骤然紧缩。 ——陷阱被触发了,但原本应该被死死钉在原地的“猎物”却并不在此处。 泥坑里只留下一滩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血迹,几个散落在泥水里的竹筐,里面有些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布料,一捧廉价的生铁钉,以及……一道深深犁过泥地、混合着鲜血和碎肉的惊悚拖痕。 那道拖痕,笔直地通向他的小木屋。 ? ?如果收藏过百俺就加更(泪目) 第22章 算工伤,你要什么赔偿都可以 顾九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亲手布下的生铁捕兽夹有多重、咬合力有多恐怖,他比谁都清楚。别说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弱女子,就算是军中悍勇的先锋营壮汉被夹住,也只能在原地哀嚎等死,绝不可能拖着那几斤重的生铁,硬生生走回屋子,那简直如同那用铁齿在自己的骨头上反复锯挫! 顾九几乎是化作一道残影,猛地冲向木屋,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木门。 “阿春!”他厉声唤着她的名字——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希望有人立即惊喜着回应,但是没有。 屋内的景象,让顾九的呼吸彻底停滞。 万木春倒在距离火塘不到三尺的地方,浑身湿透,像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破布娃娃。她的右腿被沾满鲜血的生铁夹死死咬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他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匕首的刀背上全是极其暴力的砸痕——那是她在剧痛中,试图用小铁锤强行撬开机关留下的痕迹。 顾九单膝跪在她身旁,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她的脸色也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顾九慌得浑身不住颤抖,伸出两指,探到了她的鼻下。 ……还有气。 顾九咬着牙,眼眶因为极度的震撼和某种说不清的心悸而微微发红。 他见过无数死士,见过最顽强的战俘,但他从未见过哪个人,能拥有这样一种粗暴、原始、甚至带着恐怖功利主义的求生欲。她硬是靠着自己,把一条快要断掉的腿生生拖回了安全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扣住生铁捕兽夹的两端,大臂肌肉瞬间如岩石般块块贲起,额头青筋暴跳。 “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喝,那连铁锤都砸不动的重型弹簧,在顾九极其恐怖的臂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硬生生被强行掰开了一道缝隙。 他眼疾手快地将匕首刀柄卡进缝隙里,小心而又迅速将万木春血肉模糊的右腿退了出来。然后快速撕开被捕兽夹弄碎的布料,干净利落地处理起伤口。 这套粗糙的,对待士兵的急救方法,顾九从来没想过会用在一个女人身上。在他的印象里,姑娘都是家里的花瓶,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他抱起放在角落的酒,像不要钱一样地用酒清洗着她的腿,用烈酒消毒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万木春早已晕死过去,对这一切毫无知觉,只是身体下意识地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寒冷,在顾九怀里颤抖瑟缩起来。 顾九快把后牙槽咬碎了。他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赤红着眼睛,一边用给万木春上药,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 这捕兽夹布置下去本是为了保护她,现在却成为了折磨她的利器…… 做完这一切,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把万木春抱起来,放在炕上,给她盖好了被子。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屋子里的变化——挂在墙上的收纳、增添的调料台,粗制滥造的小木箱还有……优化的床榻。 铺在最底下的木排很重,那些木头有的甚至比她本身还高。顾九无法想象万木春花了多少气力才把它做了出来。 她冒着暴雨下山,拖着断腿回来,就是为了弄这些东西?就为了让他们住得更舒服一些? 顾九坐在床边,看着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万木春,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这夜的雨下得很大,往日每逢大雨,顾九的右膝都会疼痛。只是这次,空气仍然潮湿,顾九却难得没感受到来自腿上的痛处。 胸口却宛若被巨石砸中,压住,让他难以喘息。 他后怕、懊恼。 如果万木春没有挺过去,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 …… 万木春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一具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十年的干尸。没有力气,连睁开眼皮都觉得极度费力。 耳边传来劈啪作响的柴火声,鼻尖是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 她试着动了一下右腿。 “卧槽……”她低骂一声,钻心的剧痛瞬间让她彻底清醒。 “醒了就别乱动,骨头没断,但皮肉撕裂了。” 一道冷沉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万木春费力地转过头,看到顾九正盘腿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拨弄炭火。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显然是一夜没睡,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还带着未干的湿气。 他怎么回来了?自己已经昏了这么久了吗……? 万木春的大脑花了两秒钟重启,pp那句弱小又无助的【贫血效果加剧,持续终生】再次在脑海中闪过。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仿佛被抽干了血泵的身体,那种连指尖都发凉的虚弱感,让她想立刻把那个破系统的开发人员拉出来祭天。 她看了一眼顾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醒来的第一句话:“顾九……”声音相当干涩。 顾九放下木棍,走到床边,眼神复杂:“是不是很疼?喊出来吧,我不笑话你。” 捕兽夹是他布置下去的,也是他把她一个人仍在山上才让她受伤的,无论她想怎么骂他打他他都能接受。 “不是……”万木春虚弱地喘了口气,顿了片刻,等待自己的气息回归平稳,“那个捕兽夹,是你下的……我这是……典型的工伤。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你得全责。” 她说话有气无力,配上说出来的话却可气又可恶。 他设想过她醒来会哭、会闹、会后怕地发抖,甚至会埋怨他乱下陷阱。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女人,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在跟他进行责任划定和索赔。 短暂的错愕后,顾九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霾突然散开。 “好,”顾九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算工伤,你要什么赔偿都可以。” 万木春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我要吃肉……疯狂补血的那种……另外,林子里有竹筐和麻布,那是我的公司资产……记得去给我捡回来……” 她总是这样嘴里吐着奇奇怪怪的词,算计这算计那的,但并不惹人讨厌。 他能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他伸手,动作极其生硬却放轻了力道,帮她把盖在身上的旧鹿皮掖了掖:“已经捡回来了。睡吧,你的……公司资产,一样没少。” 第23章 代工小弟 春雨贵如油,但在这深山老林里,连绵不绝的冷雨活脱脱就是个催命的鬼。然而屋内新垒的火塘烧得极旺,干燥的松木在火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将这方寸之地烘烤得暖意融融。 万木春平躺在温热的炕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极其惨烈的“战后复盘”。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底部漏了个洞的水缸,无论怎么往里加水,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弱和发冷都挥之不去。她试着抬了抬手指,仅仅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眼前就泛起了一阵轻微的雪花点。 “按你说的,把土豆切好了,然后呢?”顾九端着一盆子土豆走了过来。 盆里的土豆块都是万木春吩咐的,需要留种的。她只让顾九切了两个土豆,估计多了这块菜地也种不开,剩下的只好先暂时放着生芽了。 “种菜地里,”万木春双臂支撑着炕,还是艰难地让自己坐了起来,“就是把这些芽点向上,下面埋进去,也别埋太深……”她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用手比划着,注视着顾九,想从顾九的表情中看出对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 顾九不负众望地点点头,把盆子放在了一边,给她把小枕头竖了起来,方便她靠着,然后端着盆子出去了。 很好,顾九除了在做饭造诣上差强人意,其他的都挺能干的。她这么想着,扭头望向了锅里的不可名状的糊糊——那里面正散发着不知名的恶臭。 万木春盯着锅里那坨咕嘟咕嘟冒泡的糊糊,虚弱地叹了口气。 她不用猜都知道,顾九肯定是把打来的好肉,连同那些补血药材一股脑儿全扔进了锅里,然后盖上盖子死煮。 这哪里是熬汤?这分明是在炼毒! 在这个没有点滴、没有补铁剂的古代,她全指望食补来吊着这条命。如果把这盆“生化武器”灌进胃里,她怀疑自己没有死于失血过多,反而会死于食物中毒。 不行,公司食堂的品控不能这么拉垮。万木春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心里暗暗发誓,等稍微恢复一点力气,必须立刻对顾九开展厨艺基础培训。 【嗨。】pp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万木春沉默了。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如果太久不颁发下一个任务的话,我们俩都要受到惩罚的。】pp嗫嚅道。 “好吧好吧你快说吧,什么任务?”万木春深知自己躲不过这一刀,索性来个痛快。 【下一个任务:量产食物20斤。任务进度:0/20。时限:72h。】 万木春想骂人。现在的她吗?20斤吗? 【任务奖励:积分 20,声望 2。当前积分:30,声望:8。失败惩罚:顾九的小木床塌掉。】 万木春:“……这竟然也是惩罚吗?好吧。” 【你可以利用你的代工小弟代为加工。】pp指点道。 万木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量产食物?量产毒药还差不多。看来她需要立刻马上对顾九进行训练了。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九挑帘进屋,带进了一股潮湿冷冽的水汽。他甚至都没怎么淋湿,肩头的蓑衣一抖,便将寒气尽数卸在了门外,手里提着兔子笼子。几只兔子在里面瑟瑟发抖。 万木春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院子里养了兔子,笼子上面也没有遮蔽物,这些兔子都淋雨了。 “种好了。”他言简意赅地汇报工作进度,把兔子放下,然后拿起一个粗瓷大碗,面不改色地走向那口正散发着恶臭的铁锅。 “等等!”万木春吓得一激灵,原本虚弱的嗓音都拔高了八度,牵扯到腿上的伤口,疼得她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气,“嘶——你干什么?” 顾九拿着长勺的手一顿,回过头,理所当然地看着她:“吃饭。你流了那么多血,需要进补。” 说着,他手腕一翻,就要往碗里舀那黑乎乎的糊糊。 “别动!”万木春伸出颤抖的尔康手,眼神惊恐,“顾老板、顾大善人,我算工伤是想骗点营养费,不是想提早要丧葬费。你老实交代,你往锅里放了什么?” 顾九皱了皱眉,似乎对她这种不识好歹的态度有些不满。但他看着万木春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还是耐着性子开了口:“野猪肝,两只山鸡腿,还有之前剩下的那点黄芪和几截干树根。” 万木春两眼一黑。 好极了,全是最顶级的补血食材,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一锅乱炖,全毁了。猪肝煮老了不仅腥气冲天,还会发苦;药材不讲究火候直接下锅,药效挥发大半不说,还把整锅汤染成了中药渣子的味道。 “顾九,”万木春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耐心指导新人的部门主管,“俗话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你这锅东西,不精心烹饪,病人是没法入口的。” 顾九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万木春立即作势摇了摇瘦削的身子,似是要晕过去了。顾九放下碗,一个箭步就来到她身前,把她扶住了,身形快得万木春都没看清。 万木春伸手指了指土灶旁边的调料台:“去,把那个小陶罐拿过来。里面是猪油。” 她声音虚弱极了,像是如果顾九不这么做她就会立即死去一般。 顾九看她身形重新坐住了,转过身,将那罐凝固的雪白猪油拿了过来。 “第一步,把锅里那些还能看的肉和猪肝捞出来。”万木春靠在小枕头上,开始了她的“远程声控炒菜”教程。 顾九抿着唇,依言照做。虽然动作僵硬,带着几分不情愿,但执行力依然是顶级的。 “很好。第二步,把那锅黑水倒掉,刷锅,烧热,挖一大勺猪油放进去。” “第三步,切点野葱和姜片,爆香,然后把猪肝重新倒进去大火翻炒!对,就是这样,动作快点,别糊了!” 听着铁锅里“滋啦滋啦”的爆油声,闻着逐渐被激发的油脂香气和葱姜的辛香,万木春那濒临罢工的胃终于发出了一声妥协的轰鸣。 她看着火光中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他平日里握刀拿弓的手,此刻正拿着锅铲,有些笨拙却极度专注地翻炒着猪肝,眉头紧锁得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军机阵法。 万木春嘿嘿一笑。 第24章 瘸腿的日子 “好了。”顾九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万木春的偷笑。他端着那碗重新回锅爆炒、终于散发出正常人类食物香气的猪肝,大步走回炕边,递了过来。 万木春深吸了一口葱姜混合着油脂的香气,本就空虚的胃口顿时大开。她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夹起一块猪肝就往嘴里塞。经过猪油爆炒,猪肝外表焦香,内里却还保持着嫩滑,原本浓重的腥气被野葱和姜片完美压制。 她一边小口地吃着补血的猪肝,一边用一种极其露骨、欣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顾九。 顾九被她盯得后背发毛,眉头微蹙:“看什么?不好吃?” “好吃,顾老板这双手,拿刀杀人是把好手,拿锅铲也一样有天赋。”万木春咽下嘴里的肉,感觉胃里暖和了一些,连带着脑子转得也更快了,“不过,顾九,你昨天打回来的那头野猪,除了刚才这块猪肝和一些好肉,剩下的大部分肉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九在火塘边坐下,往里添了一根柴,语气平淡:“抹上粗盐,挂在屋檐下风干。” “太糙了。”万木春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这种原始人的做法。开玩笑,她的任务可是量产20斤食物,光抹盐挂着算什么量产? “抹盐风干出来的肉硬得像石头,吃的时候还得用水泡半天,不仅费柴火,味道还发柴。如果在山里遇到紧急情况,连生火的条件都没有,你啃得动吗?” 顾九擦拭短刀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隐藏的痛处。北境苦寒,大军急行军时往往不能生火做饭,士兵们啃着冻得像铁块一样的硬面饼和咸肉,不知崩断了多少颗牙,甚至有人因为吃了生冷的硬食患上肠胃急症,非战斗减员极其严重。 “你有什么好主意?”顾九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万木春放下空碗,擦了擦嘴,拿出了前世给大客户做ppt汇报的专业架势:“我要教你做一种肉松。” 她靠在软枕上,双手交叠,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把野猪的瘦肉剔出来,顺着纹理切成丝,用你那坛子好酒、配上葱姜和昨天下山买的盐巴煮熟去腥。然后再捞出来,用木棍把肉丝彻底捶散,放在那口大铁锅里,用文火慢慢焙干……” 万木春咽了口唾沫,继续描绘那诱人的前景:“等肉丝里的水分全被烘干,它就会变得像棉絮一样轻!抓一把塞进嘴里,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油脂和肉香。不需要生火,不需要水煮,就算在马背上狂奔也能直接吃,而且重量极轻,极其便于携带。哦对了,你要嫌吃不饱,我们再往里面加点馒头丁,一样香!” 顾九的呼吸,随着她的描述,不可遏制地重了几分。 她总是这样,带来神奇的植物、神奇的配方,嘴里还说着神奇的词汇,她身上藏着无数个谜团,可是顾九什么也不敢问,就像他也怕对方问自己的身份一样。 万木春看着他那副凝重深邃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在评估可行性,立即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顾老板,这配方可是我的独家商业机密。现在我腿断了,这秘方只能由你来代工。我看那头野猪剩下的肉,怎么着也能做出二十斤成品。” 顾九垂下眸,看着她苍白的脸,平静了下来,道:“你说的配方我会做着试试的……不过你先别急着算计这些,先把身子养养。” 万木春点点头,道:“兔子们都还好不?你把它们抱过来暖和暖和吧。” 顾九依言提着笼子走到她跟前,道:“死了一只,我已经埋掉了。” 万木春有些难过地接过笼子,把里面发抖的小兔子全都放进了自己被窝里,道:“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帮我多照看照看吧。” 顾九叹了口气,道:“我已经把全部的精力全用来照顾你,哪里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而他本人则像是说错了什么似的,不自然地别开了眼睛。 万木春抬眼,微微一笑,摸了摸怀里的兔子,看向他:“谢谢。” 气氛一瞬间旖旎起来。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火塘里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九微微一愣,耳尖顿时浮上一抹红晕。 “哼。” 许久,他摞下一句冷哼,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顾九按照万木春的步骤,把剩下的肉全做成了肉干和肉松,又在万木春的指导下蒸了一锅馒头,尽管并不好吃,但顾九已经对自己的手艺极具满足,看见万木春点头的那一刻,还是露出了一丝骄矜的笑意。 任务十分顺利的完成了。由于万木春完成十分提前,pp给她解锁了商店后,还申请了7天的休息权限。 好事成双,顾九还挑着天气暖和的晴天背着她去河边洗了个澡,万木春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外人眼里,这日子都简直舒服得不能再舒服了。 只是万木春不这样觉得。 她不喜欢这种吃喝拉撒都在炕上的日子,哪怕照顾自己的这个人是顾九,哪怕他每次帮她端水喂饭、擦身换药时都面无表情、极有分寸,万木春依然觉得十分煎熬,总觉得丧失了自由与希望,这是万木春不喜欢的。 这天下午,外头的阳光极好,初春的寒气被驱散了不少。万木春靠在被顾九用干草垫高的小枕头上,听着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不是顾九平时劈柴的声音。劈柴是干脆利落的破裂声,而这声音更像是在用短刀一点点削切、打磨着某种硬木。 万木春试着挪动了一下右腿,夹板固定的地方立刻传来一阵撕扯的闷痛。她叹了口气,烦躁地扯了扯盖在身上的鹿皮。她现在连下地去给自己倒碗水都做不到,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感,让她那颗一向理智的大脑开始不可遏制地滋生出暴躁的情绪。 就在万木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越发憋闷时,木屋的门被推开了。 顾九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那件厚重的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片木屑。 他的手里,提着两根造型奇特的木棍。 万木春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两根木棍吸引。 那不是普通的木棍。那是两根选用极具韧性的山核桃木打磨而成的“双拐”。木料的表面被他用短刀刮得没有一丝毛刺,光滑得泛着微光。 第25章 落荒而逃 最让她感到惊喜的是,在拐杖需要卡在腋下受力的地方,顾九竟然用削平的木板做了一个宽大的托架,上面还厚厚地包裹了一层极其柔软的兔绒。 这哪里是随手削的木棍?这分明是用了十成十的心思,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物件。他这么粗糙的一个人,在这方面竟然如此细心。 顾九走到炕边,将那副双拐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很生硬:“天天躺着叹气,跟个发霉的蘑菇一样。试试这个。” 万木春张了张嘴,平时那张最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竟然难得地卡壳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把那种失去自由的焦躁和难堪全都藏在了插科打诨里。可她忘了,眼前这个男人看似粗糙,实则极其敏锐。他不仅看出了她的窘迫,还在不声不响中,给了她一份最需要的体面。 “怎么?嫌丑?”顾九见她盯着拐杖不说话,眉头微蹙,伸手就要去拿,“不用就算了。” “谁说不用!”万木春猛地回过神,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她指尖的温热触碰到他带着凉意的小臂,顾九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挣开。 “顾老板这手艺,不去考个鲁班传人真是屈才了。”万木春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快,扶我一把,让我试试这玩意儿好不好使。” 顾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弯下腰,大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避开她受伤的右腿,将她半抱半扶着站了起来。 万木春将双拐卡在腋下。高度严丝合缝,仿佛是丈量着她的身高做的。腋下那层厚厚的兔绒极其柔软,将身体的重量完美分散,没有任何硌人的痛感。 她试探着用左腿和双拐作为支撑,在泥地上缓慢地向前迈出了受伤后的第一步。 一步,两步。 虽然走得摇摇晃晃,姿势也绝算不上好看,但当万木春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到那扇透着阳光的半开木门前,重新呼吸到院子里带着泥土腥气的自由空气时,她觉得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高矮合适吗?”顾九像个尽职的护卫,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双手虚虚地张开,随时准备接住她可能歪斜的身体。 “合适,太合适了。”万木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 顾九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看向一边。 逆着光,顾九那张总是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脸,此刻竟然显得有些柔和。 “顾九,”万木春笑着看他,她的笑容很温和,不含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捉弄和促狭,很认真,很坚定,“以后我若能帮到你,无论你立场如何,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这大概是她能许出的,最重、最真诚的承诺了。 顾九对上她的视线,心口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倔强又明亮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别开脸,生硬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说完,他快速走向院子角落的柴火堆,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子角落里很快传来了震天响的劈柴声。 “咔嚓!” “咔嚓!” 顾九手里的斧头抡得飞起,那架势活像跟这堆无辜的木头有杀父之仇。坚硬的松木块在他手底下简直像豆腐一样脆弱,木屑混合着尘土四下飞溅。 万木春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那几乎要冒烟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又向上扬了扬。 感动归感动,但万木春的脑子从来不会被风花雪月长时间占据。稍微享受了几分钟这难得的温情和新鲜空气后,她的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灶台旁那几个封好的粗陶罐上。 那里头,装着他们前几天的劳动成果——整整二十一斤极品脱水五香肉松。 “顾九,”万木春清了清嗓子,试图盖过那震耳欲聋的劈柴声,“别劈了,再劈咱们明年过冬的柴火都够了。过来,咱们商量商量正事。” 劈柴声戛然而止。 顾九深吸了一口气,把斧头随手往木桩上一扔。转过身时,他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已经完全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冷峻且生人勿近的扑克脸。 他走到万木春跟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什么正事?” “关于这批肉松怎么卖、卖给谁的事儿。”万木春拄着双拐,熟练地挪动到那几个陶罐前,用下巴指了指,“东西做出来了,光凭咱们也吃不完,得把它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顾九皱了皱眉:“你想让我下山去卖?” “不是你,是我们。”万木春纠正道。 顾九的目光立刻下移,落在了她那条被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右腿上,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的质问:“就你这样?你想把另一条腿也搭进去?” “我腿瘸了,但我脑子没瘸,嘴也没哑。”万木春也不生气,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顾老板,术业有专攻。你打猎杀猪是一把好手,但真到了集市上,你知道怎么跟那些人精一样的商户讨价还价吗?要是遇到那些故意挑刺压价的无赖,你难不成拔刀把他们全砍了?” 顾九沉默了。砍人他熟,但卖货讨价还价,他确实一窍不通。以前在军中,粮草辎重都是专门的文官和商贾去对接的。他也知道她的本事,她也喜欢做这种算来算去的买卖。 虽然他本身并不缺钱,但对方喜欢干这些事情,顾九自然不会干涉,也不打算展示自己的财力来打压对方。 “这东西是稀罕物件,整个大靖估摸着也是独一份。如果只是当成普通的咸肉卖给街边的脚夫,那就是糟蹋东西,”万木春眼里闪烁着精光,“咱们得找准买主——比如那些成天跑长途的镖局,或者……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几天几夜吃不上一口热乎饭、却又急需体力的狠角色。” “所以,我必须亲自去谈这第一笔买卖。”万木春一锤定音,“不仅要卖出高价,还得把这名声打出去。” “不行,”顾九冷硬地拒绝,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山路崎岖,哪怕你拄着拐,也会让伤口裂开。我不会带一个累赘下山。” “谁说我要自己走了?”万木春狡黠地眨了眨眼,突然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拽住了顾九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咱们顾老板力气这么大,劈柴都嫌没处使。你把我背下去,或者找几块宽木板给我搭个简易的滑竿抬下去,不就行了?更何况上次洗澡不都是你背我的,想来这对于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第26章 还得是中医 她说的一字不错。万木春本身骨架就小,身子又没多少肉,之前顾九背她就觉得她轻飘飘的,比他的弓重不了多少。 顾九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刚才劈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莫名的局促,似乎又顺着那点布料爬了上来。 “……得寸进尺。”他咬着牙,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但却没有把袖子抽回来。 最终这场“斗争”以万木春胜利收尾。只是顾九要求,她在下山后必须跟他去看大夫。万木春当然不怕看大夫,点头应下了。 她现在有50个积分和10点声望,初级商店已经开启。万木春这几天躺在床上精神恹恹,对此并不感兴趣。现在见到阳光,心情又好了起来,既然要下山做大买卖,门面功夫必须得做足,她终于决定逛逛商店。 “pp,打开初级商店。”她在心里默念。 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块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商店里的东西不多,大多数是一些基础的农具图纸和不知名的种子。但万木春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商品上。 这个商品是一根红色的手串,似乎跟门面称不上什么关系,但是它的价格和功能吸引住了万木春。 【物品:保命符。价格:1积分。】 【功能:可替死一次。】 天呐,没想到这种好用又便宜的道具竟然会出现在pp的商店里。万木春果断地买了下来。下一秒,红绳手串立即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趁着顾九不注意迅速藏进了怀中,准备找合适的机会再戴上,就说自己在山上捡到的。 第二天清晨,顾九果然没有食言。 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法,连夜用粗竹子和坚韧的山藤编了一个带有靠背的宽大背篓,里面甚至铺了厚厚的干草和一些动物的皮毛。他把那二十多斤分装好的肉松肉干妥帖地绑在前面,然后半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万木春塞进了背篓里。 顾九连人带货一起背起,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 万木春原本还担心山路颠簸会扯痛伤口,但顾九的下盘极其稳当,人到镇子上的时候她甚至舒服得昏昏欲睡,有些不想从顾九的后背上下来。 “说好了的,先看腿,”顾九将背篓轻轻放下,把万木春扶出来,让她拄好双拐,“这家医馆是女子医馆,给你看腿方便些。不用避讳。” 她当然不会避讳,就算医生是个男人她也不会避讳的。不就是看看腿吗,这有什么可避讳的。 万木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人已经在医馆里面了。 医馆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却清苦的药草香。屋内光线略暗,柜台后头,一个身形纤细单薄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在药柜前垫着脚抓药。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 万木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这姑娘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眉眼柔和、鼻梁小巧的温婉。她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上没有半点多余的首饰,只用一枚有些年头的银簪简单地绾着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角下方那颗淡褐色的泪痣,配上她偏淡的唇色和周身萦绕的一丝病气,平添了几分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脆弱感。 “大夫,帮她看看腿上的伤。”顾九人高马大,往那儿一站,半个医馆的光都被他挡住了。 那姑娘显然被顾九这满身煞气的阵仗吓了一跳。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瑟缩了半步,迅速低下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脚尖上,根本不敢与顾九对视。她腰间常年挂着的药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艾草香。 “两、两位客官请坐……”她说话的声音极轻,细声细语的,仿佛大声一点都会违反某种规则,甚至有些慌乱地用袖子微微掩住自己的脸,“思瑾的医馆是女子医馆,还请这位公子回避。” 顾九眉间微蹙,他常年在军中,习惯了将人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这医馆看着清静,这女大夫瞧着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对方当真能医好她? 顾九有些隐隐的不放心。 “顾老板,你可赶紧出去吧。”万木春见状,立刻伸手拽了拽顾九的衣袖,适时地递了个台阶,“你杵在这儿跟尊杀神似的,人家大夫魂都要被你吓飞了,还怎么给我看腿?再说了,你背篓里那二十多斤‘金疙瘩’可都在外面放着呢,要是被人顺手牵羊了,咱们这几天可就白忙活了。” 顾九低头看了一眼万木春,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的女大夫。 沉默许久,顾九点了点头,声音终于放轻了些:“有事喊我,我就在外间。” 万木春应了一声。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自称思瑾的大夫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悄悄呼出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眼里带着微微的笑意:“姑娘,请随我到内间的软榻上来。” 万木春拄着双拐,跟着她绕过药柜。 内间很干净,除了一张软榻,旁边的小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瓶、纱布和一套泛着银光的针灸工具。 “姑娘请伸手。” 等万木春坐定,思瑾在一旁的绣墩上落座。她并没有直接伸手搭脉,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方洗得洁白无瑕的素帕,轻轻盖在了万木春的手腕上,这才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帕子按住了脉门。 万木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这姑娘不仅避讳男子,连面对女子都如此恪守规矩、保持着客气疏离的界限感,简直是把“封建礼教”四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然而,就在思瑾的手指触碰到脉象的那一瞬间,她周身那种隐忍、怯懦的气质突然变了。 那双原本低垂敛目的眼睛微微抬起,眸光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大医者的专注与锐利。 “姑娘……”思瑾秀眉微蹙,“你这脉象沉细如丝,气血两亏至极。这是受了重创,大量失血后伤了根本的枯竭之象啊。” 万木春心里暗叹一声对方医术可以,把脉竟能诊断出来这些,还得是中医。 思瑾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卷起万木春右腿的裤管,慢慢解开顾九之前包扎的布条。 当那道被生锈捕兽夹贯穿、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孟思瑾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眼底立刻浮现出极其真切的温柔与悲悯,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微颤:“这等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定是极痛的。姑娘伤成这样,刚才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与人谈笑?” ? ?求求推荐票ww 第27章 你想做药膳? 在孟思瑾的认知里,女子遇到这等伤痛,早就该哭天抢地、痛得厥过去了。可眼前这个骨架娇小的姑娘,眼神明亮,甚至还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 “活命嘛,哪顾得上喊疼。”万木春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大夫好医术,不仅看出了我的腿伤,连我这亏空的老底都摸透了。不知大夫怎么称呼?” “小女子孟思瑾。”她轻声回了一句,随后打来了一盆温水和纱布。 她正准备用浸了温水的棉布替她擦去伤口边缘残留的黑色药粉,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她的鼻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紧接着,她极其谨慎地用随身带着的银簪挑起一点那黑色的药渣,凑近鼻端细细嗅闻。 短暂的安静后,孟思瑾抬起头,压低了声音:“姑娘,敢问一句,你这腿上先前敷的,是什么药?” 万木春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门外那个……咳,那个猎户给我上的药。他说是在山里打猎时常备的金疮药。怎么了……过期了?” 不能吧…… 但是顾九平时自己也活得这么粗糙,他肯定不知道这些药过不过期的,凑合用就行,没准儿真给自己用上过期的药了。 孟思瑾闻言倒是有些破防,抿嘴一笑,道:“倒也不是。这药里有极品血竭、百年三七,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天山雪莲的气味。最关键的是它的炮制手法,极其霸道辛烈,是为了在瞬间封住大动脉出血而制。我曾在祖传的绝密医案上见过类似的残方,这叫‘黑玉断续散’……” 万木春什么也没听懂,倒是从这一大串话里面嗅出了很浓厚的金钱味儿。她脑子里那台精密的算盘瞬间发出尖锐的爆鸣,回忆起顾九给自己上药的样子,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正被人当成泥巴一样糊在自己的腿上。 她有些肉痛了。 但,顾九那个穷得连床铺垫的都是干草的猎户,为了给她保住这条腿,竟然把不知道哪年走镖攒下来的、压箱底的极品保命药给拿出来了。他自己活得粗糙,估计受伤了都舍不得用,倒全便宜了她。 这笔账无论如何算也算不平。万木春心底原本那点“公事公办”的雇佣关系,突然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化了几分,心里也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感动。 “那……这药还能用吗?”万木春试探着问。 “自然是不可多得的保命神药,”孟思瑾重新拿起温湿的棉布,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伤口外围的残渣,“只是这药性太烈了。它是为了在荒郊野外、命悬一线时强行锁住生机用的。你如今气血亏空,身子骨太弱,这霸道的药力你受不住,反而会阻碍新肉生长。我替你换上温和生肌的草药,再配几贴补气血的方子,慢慢将养才好。” 万木春点点头,十分配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大夫你看着办就行。” 孟思瑾见她这般随和洒脱,全无寻常病患的娇气与多疑,心里的紧张也散去了大半。她净了手,打开药囊,手法娴熟地将几种散发着清香的药粉混合在一起,轻轻敷在万木春的伤口上,随后用干净的白细布一圈圈缠绕妥当。 “好了。”孟思瑾微微退后半步,重新恢复了那低头敛目的规矩模样,“这几日切记不可沾水,不可用力。我再为你抓几副补血的药带回去煎服。” “多谢思瑾大夫。”万木春靠在软榻上,看着孟思瑾转身去外间柜台抓药的纤细背影,脑子里的商业雷达已经疯狂运转起来。 她原本只想下山找个识货的商行把肉松卖了,但现在,一个拥有顶级配药手艺、医理通透的医师姑娘就站在自己面前。若是能把肉松和药结合一下,卖出去想必能卖更多钱。而且对方即有名有姓,自己一个女子开的了医馆,想必家里是有关系在的,营销上也方便许多。 “思瑾大夫,”万木春趴在高高的木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正低头用戥子称量药材的孟思瑾,“我叫万木春,你叫我春春就好。既然你看得出我这身子骨需要大补,不知你这儿,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在极寒天气里迅速恢复体力、扛饿又吊命的独家方子?” 孟思瑾手里的戥子微微一顿,有些疑惑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这等方子自然是有的。只是……木春姑娘问这个做甚?你如今应当静养,断不可再受奔波之苦。” “我不奔波,但我做生意。” 万木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机密:“实不相瞒,门外那个背篓里,装了我新做的一批干粮。那东西入口即化,不用生火水煮就能直接吃,一小把就能顶一顿饭,而且极其轻便。若是……能在这干粮里,加上你那配方……” 孟思瑾一听就懂,却还是微微一愣,道:“你想做药膳?” 万木春猛点头:“你想想,那些走南闯北的镖师、甚至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最缺的就是这种保命的口粮。我出产品,你出配方,如若赚了银子,咱们分成。如何?” 孟思瑾沉吟几许,一口气险些没提的上来,道:“其中关窍我已经明了。可,你要怎么卖出去呢?我们姑娘家,怎可轻易抛头露面……” 万木春立即道:“我给你提供这些药膳,你只管放在医馆之中,若有女子就诊,你就当零嘴儿赠予她们。至于生意,我会代你出面的,思瑾姑娘不必抛头露面。” 合作做买卖?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医已经是逾矩,若是再去沾染商贾之事,若是被镇上的人知道了…… “木春姑娘……”孟思瑾脸色微白,本能地想要退缩,“这、这不合规矩。女子怎可随意与人合伙经商,若是传出去,思瑾的清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偷不抢,靠祖传的医术和自己的双手赚钱,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万木春一针见血地打断了她,眼神坚定而锐利,“再说了,医者的本分不就是救死扶伤吗?如果你的配方能让一个在雪地里快要冻死的旅人活下来,这算不算是悬壶济世?大爱无疆,何必拘泥于这小小的济世堂?” 孟思瑾愣住了,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第28章 一见如故 僵持许久,孟思瑾垂下眸。 “木春姑娘,我把配方给你,赚来的银子却不必分我,”她轻声道,“我开这医馆就是想救世济人的,只是……碍于这女子身份,我终是有心无力,能做的甚少……你是洒脱之人,若是木春姑娘能打破这层桎梏,救更多我无能为力的人,又何尝不是种善举呢?” 孟思瑾说罢,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书架上翻找了。她那单薄的背影落在万木春眼里,透着一股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深深无力感。 万木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涌上一股酸涩。这个时代的女子,有才学已实属不易,只是真正有本领有才华的女子要想有所作为,却也是如此之难。 她开这家医馆,已经是拼尽了全力去对抗世俗,却依然只能在逼仄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歉意地施展自己的抱负。 万木春现在不想只是谈成这笔生意了,她想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同意。”万木春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鼻尖的酸涩压了下去,沉声道。 孟思瑾拿着卷轴回头,有些诧异:“什么?” 万木春拄着拐,慢慢挪到了书架旁。她没有去接孟思瑾递过来的那卷卷轴,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孟思瑾微微发凉的指尖。 孟思瑾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往回缩,却被万木春温柔但坚定地握紧了。 “你……”孟思瑾垂下眼眸,有些局促,“这方子你拿去便是,若是能救人,也算全了我的心愿。” “方子我要,但刚才的话,我绝不同意。”万木春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明明救人的根源是你,我不愿你默默无闻地牺牲奉献自己。” 孟思瑾咬了咬有些苍白的下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苦涩:“木春,你不明白……我一个孤女,守着这家老医馆已经惹来不少闲言碎语。若是我手里突然多出大把的银钱,在这个镇子上,绝非福气,而是祸端。我护不住那些银子的……” 这是古代女子最真实、也最残忍的处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权势倚仗的弱女子,哪怕赚了钱,也会被宗族、地痞甚至所谓的亲戚剥削。 古代女子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甚至某些时候她们本身就是财产。万木春已经在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已经十分清楚,甚至亲身体验过了。 “我明白。所以我替你想了个万全的法子。”万木春看着她,顿了顿,继续道,“赚来的银子,咱们依然二八分账,我八你二。但属于你的那份,我不给你现银。我会在我的账本上,单独给你开一个户头,我来做你的秘密钱庄,好不好?” 孟思瑾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笔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木春的声音轻柔又坚定,“我会替你存着,替你生利息。这笔钱,就是你孟思瑾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的底气。” “有了这笔底气,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在这破镇子上受气了,你想去京城开一家全天下最大的女子医馆;或者有一天,你看中了哪本孤本医书、哪支成色极好的老山参;甚至,你哪怕只是单纯地看谁不顺眼,想花钱雇人套他麻袋揍他一顿……只要你一句话,这笔钱,你随时随地、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轰隆隆地砸在了孟思瑾那颗常年被规矩和隐忍包裹的心上。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小到大,长辈教导她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是“隐忍退让”,是“安分守己”。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底气。更没有人,愿意在这个对女子充满恶意的世道里,撑开一把伞,将她的才华和脆弱一并护在身后…… 孟思瑾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一些的、受伤了的姑娘。自己身子比她强壮、健全,思绪却全然不比她开阔、强大。 “啪!” 一滴温润的水珠滴落在万木春的手背上。那是孟思瑾眼眶中滑落的泪水。 “我可以拥有那么多……底气吗?”孟思瑾轻轻哽咽着。 万木春心头如若塌下去一块,点点头,道:“只要咱们联手,别说买医书老山参,以后咱们就算想把这青石镇、这个郡的医馆全盘下来,也不在话下!” “好,我入伙。”孟思瑾终于破涕为笑,她将那卷残方极其郑重地交到了万木春的手里,“方子里的药材配比,我稍后写给你。这几味药虽然难寻,但我医馆里刚好有些存货,可以先做第一批。” “太好了!”万木春大喜,甚至激动得想原地蹦两下,结果不小心扯到了伤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孟思瑾急忙搀扶住她,道:“木春姑娘现在还不能乱动。你家在哪里?我这也不忙,可以给你送药去。” 万木春估计顾九不会允许对方知道他在哪住着,于是道:“我家不太好找,等我药用完了,实在下不了山,就让顾九——就是外面那个猎户,我托他来取好了。你也别叫我木春了,你叫我春春吧,亲切。” 孟思瑾微微一怔,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道:“……春春。”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相知恨晚,一见如故。这位春春也是个……妙人。 顾九在外面等了许久,只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讲话声。他心有不耐,也有些担忧,却又不得不按捺住性子等着万木春。 她的腿究竟怎么样? 她身体的亏空能不能补回来? 有没有性命之忧? ……这几日他已尽全力把能补的好东西、好伤药全都给她用上了,总不会一点希望没有。 那只被雨淋湿的兔子仿佛没有死去,而是活成了顾九的心一般,上下乱窜,躁动不安。 顾九站在原地,一直到万木春重新拄着拐笑意盈盈地出来,才转身慌忙迎了上去。 ? ?今天看到了宝宝的长评,给我看得眼睛袅袅呜呜呜呜呜,卖弄文字了七八年,斟酌了很久,仍不知怎样才能抒写心中的感动!我会坚持下去的,爱追更到现在的所有人!!ps:现在觉得所有奇怪的地方都是伏笔! 第29章 迟早有一天会大起来的 顾九几步跨上前,脚步却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快速上下打量着万木春,目光扫过她重新包扎得严密整齐的右腿,又落在她虽然依旧苍白、但神采奕奕的脸庞上。 她的脸色不算难看,还是很鲜活。 顾九把心微微放了下来。 “如何?” 最终,满腹担忧就化为了这两个字,从顾九的嘴里干巴巴地挤了出来。 “好得不能再好了!”万木春笑眯眯地扬了扬手里的几包草药,毫不客气地塞进顾九怀里,“思瑾医术高明,说我的腿只要按时换药好好养着,绝不会落下残疾。这是她给我重新配的温和伤药,还有补气血的方子。” 听到“绝不会落下残疾”,顾九紧绷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将那几包药妥帖地收进怀里,道:“既如此,应该多给她些诊金才是。” 万木春道:“她不肯收我银钱,我打算送她几包肉松肉干。”说罢,她摆弄着顾九让他转过身去,从他背上的背篓拿出几包牛皮纸袋,又踉跄着拄拐回去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话音,顾九等了好一会儿,万木春才终于又出来,而且这次不仅是她一个人,还有孟思瑾。孟思瑾仔细地搀扶着她,两人窃窃私语着什么。 看到顾九那高大如铁塔、满身煞气的身影时,孟思瑾的肩膀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地躲避。她深吸了一口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着顾九微微福了福身。 “这位……顾公子,”孟思瑾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细微的颤抖,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坚定的底气,“春春的腿伤切忌颠簸受寒,这药需每日按时温服。外敷的伤药,三日换一次即可。有劳你……多加照看。” 顾九微微一愣。 这胆小如鼠的女大夫,刚才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现在居然敢主动站出来叮嘱他了?而且…… “春春”? 进去看个腿的功夫,连称呼都变得这么亲昵了? 顾九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冲着孟思瑾挤眉弄眼、一脸得意的万木春,心下了然——这满肚子主意的女人,八成又在里面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嗯,多谢。”顾九沉声应了一句,语气倒也不像平时那般冷硬了。 “那我们就先走啦,思瑾,等我赚了钱给你分红!”万木春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嗯……春春,一路当心。”孟思瑾站在门边,看着万木春,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有隐忍和悲悯,反而多了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顾九走到背篓前,再次半蹲下身子。万木春熟练地放下双拐,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将自己塞回了那个铺着软草和鹿皮的背篓里。 离开济世堂所在的偏僻小巷,前方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青石镇的主街上,商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牲口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久违的古代市井烟火气。 “腿看完了,现在去哪?”顾九背着她,声音随着平稳的步伐传入万木春的耳朵。 万木春趴在他的背上,从顾九的肩膀上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 “呼……随便去哪里都行。”万木春高兴又轻松地长呼了一口气,“我刚刚从思瑾那里得了方子,回去能改良我的肉松,这样会更方便人四处奔波时补充体力。” 顾九闻言一顿,道:“药味苦涩,这样还能入口么?” 万木春趴在顾九肩膀上笑起来,道:“我自有我的本事。不过……你不看看你的腿么?” 她趴得太近,说话的热气全哈在了顾九的耳尖上,顾九感觉脖子酥酥麻麻的,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九喉结上下动了动,垂下眸,道:“之前就已经看过了。只是伤着的时候伤的太深,处理不善,现在也无济于事,只能略作缓解。” 他还是没有提及自己受伤的内情,不过倒是多透露了一些信息,至少万木春知道他不是普通的风湿。 无奈,万木春只知道风湿的解法,现在既然排除了这个选项,她也别无他法,只能监督顾九少虐待这条腿了。 “我们回去吧,”万木春闷闷道,“你现在还背着我,肯定腿痛吧。” 顾九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笑,那声笑顺着身体传导进了趴在他背上的万木春的胸腔。 “你笑什么?”万木春戳戳他梆硬的脊背,有些不满。 “你这点重量……”顾九说着,还颠了她两下,吓得万木春急忙抓紧了顾九肩膀上的衣料,“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他话里带着笑,让万木春一下就想起她第一次从屋里醒来,顾九递给她的那碗热水。那时他等她喝完,才说的烫…… 万木春哼了一声,道:“你总是戏弄我,等着瞧吧。” 顾九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万木春觉得顾九最近笑的频率变高了起来。 【声望 5。当前声望:15。】pp说着,播放了一段鼓掌的音效——是万木春在剪辑软件上常用的那种。这冷不丁的掌声让万木春顿时回忆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日子。 “pp,我父母在那边都还好么?”她有些想家了。 【早点完成任务就能回家哩。】 ……好吧,终极任务是成为大靖王朝最有声望的人。这任务很难,相当于在现代社会成为全球顶流明星。而且古代的信息网络也并不发达,就算做出了一番名堂,也很难在整个王朝扩散开来…… 万木春叹了口气。 “怎么了?”顾九敏锐地感受到了万木春的失落。这并不常见,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万木春垂头丧气地伏在他的肩头,闷闷道:“大靖是不是很大呀。” 顾九沉默片刻,才把这句话接了过来:“怎么忽然问这个?还行吧,也没那么大。你嫌它太小?” 万木春:“……” 到底是怎样从这句话中理解到“嫌”这个字的。 顾九见她不说话,以为是默认,道:“……没事,迟早有一天会大起来的。” 第30章 睚眦必报的老头子 万木春又是哀叹一声,觉得就算解释也无用,毕竟顾九又左右不了整个地图。而且她希望大靖小一些,这样完成终极任务的难度也能小一些。 不过,现如今只能扎扎实实走好当下这步,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走下去了。她要先把土豆种出来,再卖向四面八方去。 “谁是这地方的老大,镇北侯?”万木春又问。 “……”顾九深吸一口气,就当万木春以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是嫌我没钱,要换个东家么?” 那语气里,竟然破天荒地透着一股硬邦邦的酸味。 万木春大大的眼睛因震惊而眯了起来:“哈?不是,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我要把土豆卖给他了?如果有比他更大的官儿,那我确实要换个人……” “没有了,”顾九很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生怕自己说话说晚了,她真的跑去跟别人画大饼去,“你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云朔郡平衍县青石镇。之前你在的那个李家坳是很小的一部分。大靖有十六个郡,因云朔、定襄两郡与突厥接壤,所以镇北侯某种意义上管的是两个郡。他手握重兵,算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也没有相关知识,估计是小村落的妇女也不让打听这些。 万木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手底下几十万张嘴呢,肯定是最优质的收购商。不过他一个打仗的,管不管……” “管,”顾九再次抢答,语气笃定得像是在疯狂推销,“镇北侯也兼理部分行政权,极其重视农桑和军粮。你的土豆,卖给他最合适。” 万木春:“……” 她狐疑地盯着顾九的后脑勺。 奇怪,镇北侯是你亲戚吗?怎么这么急。 等等…… 话说起来,顾九从来也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也不让自己问,但他为什么那么有钱?为什么身手这么好?为什么有那么多好东西? 她总能自己瞎猜吧?猜出来的话就不是问他了吧。 “顾九,你老实告诉我,”万木春压低了声音,“你给我的那把匕首是百炼钢的,寻常人家哪里用得了这种东西?而且你还那么有钱,你还给我用了那么好的伤药……” 她拖长了尾音,果真感受到背着自己的人身体一僵。 果真叫她猜中了吗?万木春有些得意。 “你是不是以前当过镇北侯的部下,因为嘴太毒了被镇北侯开除了?”万木春下定结论,“那些匕首伤药都是他赏你的,而且你身手又好,肯定很受他喜欢吧。” 顾九:“……对。你很聪慧。” 万木春嘿嘿笑起来,玩弄着顾九垂在框子里的头发,道:“哎呀,早说嘛,我又不会嫌弃你。不过也是,那个镇北侯连手下一点脾气都容不下,肯定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老头子。你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不让他抓到,确实是规避风险的明智之举。” 顾九:“……嗯。” 睚眦必报的老头子。 顾九在心里把这句默念了一遍。 “那我以后讨他欢心了,在他面前给你美言几句,再让你回去当值,这样你就能有更多的俸禄了,我当中间的猎头,你把第一年的俸禄给我一半当分红就行。”万木春有些兴奋地在背篓里扭动了几下,感觉美好生活已向她招手。 “……呵。”顾九琢磨着这些稀奇古怪的词语,最后总结出来对方的目的还是要钱,他意味不明了笑了一声,道,“那你最好讨他欢心,多给我点俸禄。” 万木春在他发心上极其顺手地呼噜了一把,向老大一样潇洒地保证道:“安排!”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顾九的耳尖似乎更红了。 “你想不想要那个?”顾九把身子转向了一个首饰摊位。 万木春讷讷了一下。 她在现代还是很喜欢打扮自己的,光是粉底液就有四个色号,只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已经把这些额外的事情抛之脑后,只追求生活下去,不追求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她没应声,却看见顾九已经背着她走了过去。 小摊贩是个英俊的小伙儿,挺高挑,见有客人来,连忙热情招呼。 “这位公子给自家小娘子挑首饰?您看看,咱们这儿木簪、骨簪、银包铜的都有,都是镇上最时新的样式!” 顾九却连理都没理那小贩,也没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摊面:“挑吧。” 万木春居高临下地趴在背篓里,目光扫过那些做工略显粗糙的饰品。 老实说,看惯了现代那些精致的工艺,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实在算不上惊艳。但女人的天性使然,她的目光还是在一支样式极简的乌木簪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簪子没什么繁复的花纹,只在尾端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花,胜在木质细腻,打磨得光滑圆润。 不仅好看,关键时刻还能拔下来当锥子防身。万木春在心里给这簪子打了个实用性高分。 “就那个乌木的吧,”万木春随口一指,紧接着立刻拿出砍价的架势看向小贩,“小哥,这簪子怎么……” “这位小娘子眼光真好!”英俊的小贩立刻接话,冲着万木春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这可是上好的檀木,配小娘子这般白净的模样最合适不过了。也不贵,只要八十文钱!” “什么?!”万木春立即开启了外挂眼。 【物品:木簪。状态:九成新,乌木制品。价值:5文。】 妈啊,五文的东西要他俩八十文,这简直就是强盗啊!他明明可以生抢,却还送你一个木簪! “十文。”万木春脱口而出。 小摊贩:“……” 顾九:“……” 他知道这个木簪要八十文确实太贵了,可也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杀到了十文。 见小摊贩不说话,万木春很干脆道:“咱们走,我不要了。” 顾九作势就要离开。 “……别!”小摊贩伸出尔康手。 顾九又停下。 万木春和顾九一起盯着他看。 小摊贩咽了口口水,哭丧脸道,道:“我今年家里收成不好,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五十文吧!”他眉眼下垂,竟显得有些楚楚可怜。万木春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敢要这么多了,应该是因为生的好看,惹得小姑娘们心动。 “这不值五十文。”万木春道。 第31章 你当我是个牲口 顾九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摊子上,拿起那支乌木簪,转身就走。 “哎哎哎,顾九你干嘛!”万木春在背篓里急得直拍他的肩膀,“都告诉你了不值五十文,而且碎银子起码能换一百多文呢!他还没找钱,没找钱!你个败家玩意儿!” 顾九充耳不闻,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直到走出了那条街,彻底看不见那个长得挺高挑的英俊小贩了,顾九的脚步才渐渐放缓。 “气死我了,那可是咱们的启动资金,”万木春气鼓鼓地揪着他的衣领,“你这视金钱如粪土的毛病,当初在那个小心眼的镇北侯手底下是怎么活下来的?怪不得被人家扫地出门。” 顾九被她左一句“小心眼”右一句“扫地出门”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接她的话茬,只是反手将那支乌木簪递到了肩后。 “拿着。”他的声音硬邦邦的,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散去的别扭与烦躁。 万木春接过来。乌木簪在顾九手里攥了一路,已经染上了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花冤枉钱。”万木春嘴里虽然还在嘟囔着嫌弃,但手里却极其诚实地把簪子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摸索着挽起自己随意散落的头发,用那支沉甸甸的乌木簪稳稳地固定住。 “好看吗?”她把头往外探了探,故意晃了晃脑袋。 顾九的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 余光里,那朵雕刻在乌木上的迎春花静静地伏在她乌黑的发间,衬着她因为刚才着急生气而终于多了几分血色的脸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算计,多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娇俏,竟然出奇地顺眼。 “……凑合。”顾九迅速收回视线,喉结不自然地重重滚了滚。 这一次,那抹可疑的红晕不仅占据了耳尖,甚至一路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紧绷的脖子根。他拢了拢背篓的藤条,大步流星地朝着出镇的山路走去,再也没给万木春继续追问的机会。 “哎。”万木春挺直了腰背叫他,他果然不理人了。 “pp我要接任务了。”万木春在心里道。她决定主动接取任务,不能被kpi追着跑。 【好欣慰呜呜竟然主动接任务……你的假期还剩两天,你确定不休息完吗?】pp发出了擤鼻涕的声音。 “确定确定。” 万木春眼前又一次出现了熟悉的半透明光板。 【下一个任务:扩充田地10亩。任务进度:0/10。时限:15天。】 【任务奖励:积分 50,声望 2。当前积分:50,声望:15。失败惩罚:现有的土豆全烂掉。】 万木春不能接受自己的土豆烂掉。 ……其实还怪不好意思的,毕竟这个十亩地,又得让顾九去开垦了。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了小木屋。 万木春没有立即把自己的计划说出口,反倒单脚一蹦一跳地炒了三盘菜。两人就着火塘里的火光开始吃饭。 “顾九,你还没评价过我给你做的榻子呢,怎么样,睡着舒不舒服?我好改良一下。”万木春掰了块蒜给他。 顾九接过,把蒜放在一边,搛了一筷子菜,道:“还行。”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改良。” 他真是怕了。如果可以,他宁肯睡那个受潮的草堆,也不愿意她腿伤成这样。 万木春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这人虽然整天冷着一张脸,但那句“不用改良”,分明是不想让她瘸着腿再去折腾那些木头。 她心头那点因为要压榨他而产生的微弱愧疚感,突然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两圈。 “哦……好。”万木春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 但愧疚归愧疚,那可是【土豆全烂掉】的抹杀级惩罚!土豆如果坏掉,她的创业计划可以宣告结束了。 作为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前运营主管,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核心项目在起步阶段就胎死腹中。 万木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极其专业的、每次给大老板画大饼前特有的热情笑容。她端起盘子,把里面炒得最嫩、肉最多的几块肉全拨到了顾九的碗里。 “顾老板,多吃点,多吃点。你这天天打猎背人的,体力消耗大。” 顾九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隔着火塘里跳跃的火光,目光锐利地盯着万木春那张堆满讨好笑意的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顾九冷哼了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她的算盘,“别绕弯子,说人话。这次又要坑我干什么?” “哎呀,怎么能叫坑呢?这叫产业升级,叫扩大生产规模,是为了咱们未来更长远的利益!”万木春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宏大的商业愿景来掩盖压榨员工的本质,“我们土豆长得挺好,而且种不进去的土豆也都发芽了,如果再不种地里就来不及了。” “你想叫我开荒地?”顾九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聪明!”万木春一拍左大腿,“我想在木屋附近,再稍微扩充那么一点点试验田。” “一点点是多少?”顾九冷冷地看着她。 万木春心虚地移开视线,伸出两根食指,极其没有底气地交叉比划了一个“十”字:“十、十亩。” 木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塘里的松木劈啪作响。 “多少?”顾九以为自己幻听了,声音低沉得可怕。 万木春看他面色阴暗的模样,微微缩了缩身子。 “十亩……十五天之内……”万木春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你想想,寻常老农开不了十亩地,是因为他们没有你的核心竞争力啊!顾老板,你那身绝顶的内功,你那削铁如泥的刀法,不用来翻地简直是暴殄天物!” 顾九闭上了眼睛,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地跳动了两下。 十亩山地。六千多步见方的硬土、杂草、碎石和树根。 “你当我是个牲口?”顾九被气笑了,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冷意,“十五天,十亩山地?你知不知道这山里的土有多硬,树根有多深?哪怕是老农,一家五口壮劳力忙活一个月也未必能开出十亩荒地。你知道你这要求意味着什么吗?” 第32章 这肌肉,这爆发力 “意味着咱们即将拥有大靖朝第一片高产农业示范区,”万木春完全没有被顾九的冷脸吓退,反倒开始疯狂输出职场洗脑话术,“我知道这很难,这绝对是超越人体极限的重体力活,所以我才只能依靠你啊!顾九,除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创造这种奇迹。只要这十亩地种下去了,等秋天一到,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让你官复原职的敲门砖!” 她声情并茂,十分激动,仿佛顾九复职、土豆帝国的建立就在眼前了。 顾九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甚至看到了她发髻上那支自己刚给她买的、静静伏在黑发间的乌木簪。 他咬紧了牙关,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该拒绝的。 他大可以告诉对方,自己就是……完全不需要所谓的“官复原职”,也不用干这苦力活儿。 ……可如果同意,会让她高兴。 她说她只能依靠他。 …… 顾九不知道他完全昏了头之下说了什么答复,只是从对方如同一只麻雀般高兴地站起来,扑腾着双臂的样子来看,他还是同意了。 第二天清晨。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透着一股能把人骨头缝都冻僵的湿寒。万木春觉得有些冷,便又往被窝里缩了缩。这小棉被是顾九外出带回来的。他只带了一床,让给自己了。用他的话来说,他火气旺,本来带这床被子就是给她的。 刚被冻得微醒的意识又一次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就在她再次完全睡死过去时,又被一阵极富节奏的“轰——咔!”声给轰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只好无奈地坐了起来。 “大清早的,拆家啊……”万木春嘀咕了一句,披上那件单薄的外衣,抓过靠在床头的双拐,单脚跳着挪到了半开的木窗前。 只往外看了一眼,她残存的瞌睡虫瞬间被惊得飞到了九霄云外。 晨雾缭绕,院子外面不远处,荒地上,顾九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短打,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肌肉。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铁镐,正弯着腰翻着地。 寻常老农刨地,得弯着腰,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镐头砸进硬土里,再连拖带拽地把土块翻出来,一天下来腰酸背痛。 但顾九完全不是这路数。 他身姿挺拔,那把破铁镐在他手里仿佛成了一柄神兵利器。只见他手腕随意地一翻、一压,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镐柄直接贯入地下。“咔”的一声脆响,一块桌面大小、板结得像石头一样的生土,连带着里面盘根错节的灌木根须,就这么极其丝滑地被整个掀翻了过来。 这肌肉,这爆发力…… 寻常壮汉开荒是拼力气,他开荒简直是……是在炫技。照这架势,别说十亩地,给他一个月,估计整座山也能被他铲平了。 顾九这么卖力,万木春更没理由睡懒觉了。她急吼吼地收拾好自己,端着脸盆去门口的小溪洗漱。 顾九隔老远看见她出门了,道:“我吵到你了?” “没有!——”万木春蹲着身子,就着溪水搓了把脸,笑着抬起头应道。 她方才试了试,不拄拐脚也能沾着地了,只是还有些疼。她不想让自己的腿也落下什么病根儿,虽然拄拐不太方便,但她还是决定再养一段时间。 那边的顾九把手里的工具随手一放,走了过来。 万木春洗好了脸,缓缓站起身。尽管她已经十分小心,眼前还是晕眩了片刻。 还没等她身形晃悠一下,顾九就已经冲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等她站稳,才又弯下身,把拐杖从地上拿了起来。 “这么不小心。”顾九把拐杖递给她。 “……”万木春还在缓冲,说不出什么话,只能默默在心里反驳:已经很小心了好不好。 “现在还早,你要不再睡会儿吧,我去把饭热一下。”顾九道。 万木春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紧,而且我现在也没瞌睡劲儿了,我一会儿跟你一起去种地吧,我可以拔拔杂草什么的。” 顾九盯着她没说话,万木春被盯得汗毛直立,正要问他,却只见他丝毫没有犹豫地直接弯腰把她横抱了起来,朝屋里走去。刚被拾起来的拐杖又掉回了地上。 “哎?!”万木春睁大了眼睛,眼前忽然的晃动让她只能紧紧抓住顾九的衣襟。 走到炕边,他把人重新塞回被窝,动作很轻,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塞完转身就走。 “饭好了叫你。”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已经没影了。 万木春盯着晃动的门帘,眨了眨眼。 ……这人,刚才是不是耳根有点红? 恐怕古人就是这样,男女大防比什么都重要。她真是没法跟顾九描绘未来的现代社会,妇产科的男医生,敬老院照顾婆婆的男护工…… 但不管怎样,这十亩地,算是开起来了。 …… 院子外那片荒地已经被顾九翻了个底朝天,原本硬邦邦的板结土变成了一片松软平整的田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褐色。 万木春坐在门槛上,一边盯着院子里的小菜地发呆,一边在心里盘算:昨天做了两斤肉松,费了小半罐油,心疼得她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等土豆种下去,得再开一块地种花生和油菜,不然光买油就能把她那点家底吃空。 菜地里那几株苗苗是当初做任务得的种子,到现在还是拇指大的一撮绿,看不出是什么。她偷偷用系统识别过,系统装死,只显示“未知作物”。 万木春盯着那几片嫩叶子,忽然有点发愁。 万一长出来的是香蕉树怎么办?她要怎么跟顾九解释她种出了一棵香蕉树呢? “想什么呢?” 顾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万木春抬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跟前,手里拎着铁镐,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领口那一小片衣料。 “想你每天洗两回澡,费不费胰子。”万木春随口胡诌。 第33章 你真好看 顾九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茬,把工具往墙根一靠:“走吧,领你去河边。” 万木春愣了一下:“今天中午就去?不是还没到晌午?” “早点去,水暖和一些。”顾九弯下腰,把她的拐杖拿起来递过去,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今天不让你下水,就在岸上待着。” 万木春早就想再去河边搁楞水了,闻言,思绪顿时从菜地里抽离出来,眉眼间也有了些许笑意。 “行啊,劳驾顾老板了。”万木春也不矫情,笑眯眯地伸出双手。 顾九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半蹲下。万木春轻车熟路地趴到他宽阔的背上,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顾九——一款老黄牛、人形挖掘机、优质原始股、万木春的甲方兼乙方,现在正在兼职万木春的坐骑。 山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热意,但顾九的步子依旧走得很稳。没过多久,两人就来到了平时洗澡的那条清澈见底的河段。 顾九在河边挑了块树荫下平整光滑的大石头,将她稳稳地放了下来,皱着眉头叮嘱一句:“伤腿别碰水,就在边上洗洗。”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万木春嘟囔着,脱下鞋袜,把自己那只完好的左脚探进了清凉的河水里,发出一声极其舒服的喟叹,然后按流程,敷衍地用手遮住了眼睛。 顾九背过身,干脆利落地脱了衣裤,也没管她到底有没有在指缝里偷看,径直走进了河里。 他最开始确实还有些不自在,不过后来已经完全没什么包袱了。毕竟就算她偷看,他也拿她没办法。而且…… 他浑身上下也没什么拿不出手的地方,顶多就是陈年旧疤多了一些,看着有些骇人罢了。 过了一会儿,万木春把眼睛试探着睁开了一条缝儿,盯着顾九肌肉流畅的背影,低声赞叹了一句:“男模。” 这要放在现代,顾九这样宽肩窄腰的衣服架子,脸又好看,当男模绝对能年薪破千万,现在却跟着自己翻地挖土当老农民,确实是有些屈才了。 “顾九——”万木春喊他。 顾九已经泡在了河中央了,闻声回头看她。 “你真好看!——”万木春笑道。 “……无聊。”顾九又把身子转回来,又往远处走了走,把身子往水下沉了沉。 顾九庆幸自己已经走得比较远了,万木春看不到他脸上的无法遏制的红晕。 清凉的河水带走了夏日的燥热,却带不走顾九耳根处那抹可疑的温度。 他把大半个身子沉在水里,听着岸上万木春那毫不掩饰的、像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顾九只觉得太阳穴直跳。 哪有正经人家的小寡妇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男人洗澡,还大言不惭地出声调戏的,这要是真嫁了人还得了? 顾九想到这里,脑子里倏地“嗡”了一下,身子一僵,猛地一头扎到了水下面。 太可怕了,她会嫁人吗?会嫁给谁? 她会离开她的兔子、她的菜地、她的土豆吗? 她会……离开自己吗? 顾九皱着眉,有些烦躁地握紧了拳。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万木春的笑声变得模糊又遥远,只有他的心脏跳动声异常清晰。 “顾九?顾九!”隐约间,万木春焦躁的声音穿透了水面。 顾九眯着眼睛,看见不远处水下的泥地里面多出了一双白皙的脚,那夹着木板的纤细小腿在水流下显得格外笨拙。 “哗!”的一声巨响,顾九犹如一头被惊醒的兽,猛地将头探出水面。他脸上那点快要烧起来的温度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罕见的惊慌。 万木春身子小小的,站在他对面不远处,水面已经淹没了她的胸膛,被水流推着摇摆不定。她不敢再往前走,却也没有后退。 “别动!”顾九皱起眉,游了过去,从水下揽住万木春的腰,把她往岸上推。 “你吓死我了!”万木春脸色惨白,紧紧抓着顾九的肩膀,眼神惊疑不定,“你方才怎么忽然钻进水底下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溺水了!” 顾九不说话,一直把她重新推到那块方石上。 “我水性很好,不会溺水。”顾九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那条伤腿也并没有因为乱动而错位,冷硬的语调这才缓和了几分,“不要来太深的水里,我之前说过的,你全当耳旁风了?” 万木春一听他吓自己竟然还教训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她攥紧拳头,挥在了顾九的肩膀上,没有打动顾九分毫,自己却险些被反作用力冲的后仰过去。她有些气急败坏,怒道:“还不是你忽然恶作剧吓我!” 顾九垂下眼眸,没有去反驳恶作剧这个极其幼稚的罪名。他盯着她气鼓鼓的脸,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最能拿捏她的绝佳借口。 “你怎知我是恶作剧,而不是在潜水抓鱼?”顾九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我刚才在水底看到一条足有小臂粗的大黑鱼。刚要抓住,就被你下水扑腾的动静给吓跑了。” 万木春脸上愤怒的表情猛地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 “炖了够吃一天,卖了还能有不少钱。”顾九继续补充道。 果然,听到钱之后,万木春的脸上顿时只剩下了惋惜,那点怒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哦。”她颇为沮丧地应了一声。 春去夏初,山里的日子在“人形挖掘机”顾九的连轴转下,过得飞快。 短短半个月,木屋旁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硬生生被顾九用一把破铁镐翻成了整整十亩肥沃的熟田。万木春的土豆块顺利下了地,长出了嫩绿的苗。而她心心念念的“改良版药膳肉松”,也在经过顾九这个“小白鼠”的多次试吃后,终于敲定了最终配方。 加了孟思瑾独家秘制药粉的肉松,不仅没有苦涩的药味,反而被激发出了一股奇特的异香。万木春用防潮油纸将其分装成一个个精巧的小包,贴上自制的“百草堂出品”简易标签,妥妥的高端定制军需干粮。 万木春的腿也养得七七八八了,虽然还不能健步如飞,但靠着一根木拐借力,已经能稳当地走上一段路。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镇上?”土豆全部种上的当晚,万木春躺在炕上,在黑暗中掩不住雀跃。 “三天后。”顾九的声音从地上的床榻传来。 “为什么是三天后?”万木春胳膊支着自己的上半身,一下半坐了起来。 顾九沉默了。 万木春打了个哈欠。 “日观天象,三天后宜买卖。”顾九干巴巴地说。 万木春:“……” 真的不是“夜”观天象吗?顾九这么迷信吗? 第34章 遇水则发,大吉 不过算了,他既然说三天后,想必这几天有什么事,那就随他去吧。 “pp,下一个任务是什么?”万木春在心里默默问道。 【拥有3位超过6声望值的追随者。当前进度:1/3。】 【任务奖励:积分 10。初始奖励为100个土豆。每过一天,就少5个土豆,一直到完成任务完成土豆奖励结算。失败惩罚:噩梦缠身。】 【当前积分:99,声望:17。】 明白了,越早完成就可以获得更多土豆,最多100个。现在已经有一个声望超过6了的,想必一定是顾九了。 真给力,果然还得是他! 万木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三日,万木春为了避免小腿肌肉萎缩,开始慢慢扶着墙走路了。院子里的兔子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不少,正在院子里四处乱窜,还试图进万木春的小菜地。 “家里的肉不多了。”顾九推门而出,对着正在撸兔子的万木春道。 万木春手一僵,抬起头。 “……你要把它们吃掉吗?”万木春指了指怀里的兔子。 顾九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你想吃?”顾九试探着问,“可它们不是你养的吗……也对,都是我喂大的。” 万木春:“……?”怎么好像是她更残忍一样?她明明也是怕顾九为了给她补身体,把亲手奶大的兔子杀掉才问的。 最终顾九没有杀兔子,带着弓箭上山去了。 万木春这几天一直大鱼大肉吃着,终于给自己喂出了点肉,她不是再像刚开始那样皮包骨了,她很满意。有肉才有力量,白幼瘦的现代畸形审美在此应该终结了。 只是现在身上的肌肉含量仍然不是很可观,而且她的气血也始终像个无底洞,怎么补也补不回来。顾九只是一味地投喂她,换着花样儿给她弄来各种鲜食,但她的脸色还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而且一蹲一起就头晕。 她没法告诉顾九,她现在身上已经有个终身的贫血buff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九做无用功。 家里的肉是不多了。顾九在这三天里天天去山上捕猎,带回来的猎物让万木春有了新的认知。 第一天是一头鹿。 第二天是一条蛇,足足手腕粗,很骇人。 第三天是一只獐。 ……太凶悍了。明明最开始他只打几只野鸡野兔的。 顾九把能吃的全让万木春吃了,剩下的不能食用的部分打算天亮出去卖钱。 第三天晚上,万木春看着各种山货,开始盘算第二天能卖多少钱了。 “这个三十文,这个……哇能有三百文了吧……” 顾九看着她坐在门槛上嘿嘿直乐。很显然,她现在已经很期待天亮后被金钱埋没的时刻了。 如顾九所言,三天后果真是个…… “好日子”。 两人是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声炸醒的。 万木春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仿佛要把天捅漏了的瓢泼大雨,又转头看了看正在默默翻找蓑衣的顾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就是你说的……宜买卖的好日子?”万木春指着窗外,不可置信地问。 顾九拿蓑衣的手微微一顿,背对着万木春,面不改色地把斗笠扣在头上,声音听不出一丝心虚:“嗯,遇水则发。大吉。” 发个鬼啊……!这天气出门怕不是要发大水、发高烧! “要不……我们明天再去?”万木春试图和这个迷信的封建土着讲道理,“这雨太大了,镇上的集市估计连条野狗都没有,谁会出来买我们的肉松和野味?” “不行,就今天,”顾九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趁着现在雨还小。我不会让你淋湿的。” 不由分说,顾九用最厚的油布把万木春那些装好的肉松和山货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然后又找出一件宽大的防雨斗篷和几件厚衣裳,将万木春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上来。”顾九半蹲下身。 万木春叹了口气,认命地趴了上去。 一路上,顾九真的展示了什么叫强硬的核心力量和下盘。万木春通过缝隙看着地上湿滑的泥地,又想起了那日她逃婚时的连滚带爬。 她臂弯不由把顾九的脖颈锁紧了一些,把身子往他身上贴了贴。 顾九在大雨天身体也很火热,很温暖,让人感到很安全。 “怎么了?”顾九偏头,“冷么?” 万木春摇摇头。顾九怕她着凉,已经在出发前给她包严实了,就差把那床小棉被也裹上去了。 “我有点害怕,”万木春很诚实地说,“那天夜里也下很大雨,路很滑,也没有光,还有狼叫。如果你那天晚上不开门,我肯定就死了。” 她语气没丝毫埋怨,反而有些死里逃生的笑意和庆幸。 顾九没说话,只是又把她往自己的背上颠高了一些。 一路大雨滂沱,山路泥泞不堪。但顾九的下盘极稳,硬是没让背上的万木春沾到半点泥水。 等两人终于抵达青石镇时,果不其然,整个镇子就像被洗劫过一样,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汇聚成的小河在青石板上奔流。 万木春好奇地看着附近的一切。她现在特别想知道顾九要怎么收场。 “饿不饿,先带你去吃点东西。”顾九微微回头,问道。 “啊秋!……好。”万木春被顾九宽大的帽檐划到鼻孔,痒得打了个喷嚏。 顾九身形一滞,加快了脚步,带她向前走去。 两人最终停在了一个客栈门口。 万木春微微抬头,看见了客栈的招牌,心里一阵无语。 很熟悉的客栈——“悦来客栈”。对,就是她最开始骗顾九说自己要住的那个客栈,很破小,而且很贵。 顾九直接就走了进去。 “啊……”伙计还是那个伙计,似乎也没想到有人会冒着大雨来,见他们进来,倏地站起了身,满脸不可思议,“两位……” “给烧两壶热水,开单间,再去做几个菜,多点荤的。”顾九打断他,沉声道。 万木春本以为他会跟上次一样推着他们走,谁曾想这次对方一反常态,热情招呼着两人,道:“没问题,客官这边请,我领你们去客房。” 何意味?因为上次是自己要买大通铺,显得自己很贫穷,这次顾九来说话,财大气粗地看着能赚钱? 不过为什么要住房?客栈一楼就有吃饭的餐桌啊。 第35章 他应该跪下来求你才是 她正琢磨着,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伙计的有些古怪。那人步履生风,肌肉健硕,一点不像一个普通的小二。 他该不会是山贼吧?万木春有些忧虑。 ……但就算打起来,顾九应该也能打过他。而且这是在镇上,不是在山里。这么一看,似乎他俩更像山贼一些。 “楼上天字号房,左手边走到头,两位慢点。”伙计在楼梯口毕恭毕敬地侧过身。 顾九背着她拾阶而上。刚走到二楼拐角,迎面便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暗纹锦缎,手里还附庸风雅地捏着把折扇,一看就是个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在这鸟不拉屎、四面漏风的青石镇破客栈里,这身行头简直就像是鸡窝里飞出了个金凤凰,突兀到了极点。 锦衣公子正百无聊赖地往下走,一抬头撞见顾九,脚步猛地一顿。万木春眼尖地发现,他那握着折扇的手极其可疑地抖了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顾九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锦衣公子蓦地一笑,摇了摇扇子,微微颔首示意。 “咋的,你们认识?”万木春小声问道。 “嗯,他以前跟镇北侯有过交易,我是镇北侯亲信,给两人传过话。”顾九背着她继续往上走。 “……你?传话?”万木春小声笑起来,“你嘴这么毒,岂不是要把人家气死了哈哈哈……怎么会让你传话……” 顾九沉默了。 天字号房也没好到哪去,万木春觉得甚至没有他们的小木屋好。不过看着装修也还行了,还有窗。 顾九弯腰把她放下来,然后动作麻利地把她身上裹得几层油纸布和厚衣服解开,身上的枷锁一解开,万木春立即坐到了干爽的床铺上。 嗯,还是硬邦邦的,甚至没有她给顾九做得垫子软。 “为什么要开房啊?一楼不能吃吗?”万木春一边重获新生般地舒展着胳膊腿,一边心疼那开房的银子。这得卖多少斤土豆才能回本啊! 顾九拿了块干毛巾,不容分说地盖在她头上,一边替她擦拭被水汽沾湿的头发,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一楼透风,你发热了怎么办。” 万木春被厚厚的毛巾揉得东倒西歪:“发热就发热,发热也比破产强啊……这客栈老板心也太黑了,就这硬板床,这破窗户,哪里值天字号的价钱了?” 顾九手上的动作没停,力道却放轻了些,隔着毛巾按揉着她的发丝。 “不是白花的。”顾九垂下眼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皱起的眉眼上,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方才楼梯上那个人,你不是瞧见了么?” “那个花孔雀?”万木春一把拽下头上的毛巾,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却瞬间亮了起来,“哦对,我们可以跟他做生意。你早就知道他会来是不是?” 顾九点点头,道:“他爹是大靖很有名气的宋家商帮的帮主,他是家里排行老二,叫宋哲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趟,风雨无阻。我算着日子估摸是今天了,这才叫你来。” 贵公子,来此地住在这个小破客栈?算了,可能是有什么癖好,这不归她管。 “原来如此,”万木春梳理好自己的头发,没有扎起来,道,“你真有本事。他刚刚下去是要吃饭吧,我们要不一会儿也下去?” 顾九摇摇头,道:“都说了下面透风。我把他叫过来不就好了?” 万木春有些为难道:“这不太好吧。我们是主动找人家做生意,应该主动点……” “他欠我人情,”顾九挥挥手,“更何况你也是带他一起发财的,有这种好机会他怎么会错过。他应该跪下来求你才是。” 万木春被对方的话震惊了,张口讷讷,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要是以前她那些甲方也能有这觉悟,她也不至于加班猝死。 “好吧。”既然是对方欠人情,那接下来的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她手里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两声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进。”顾九淡淡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方才那个肌肉虬结的伙计端着个大木托盘稳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清炖鸡汤,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两碟翠绿的小菜,还有一大桶白米饭。 这么短时间能做这么多饭,难道从古代就有预制菜了? 伙计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然后抓紧时间退了出去。 饭菜的香气瞬间盈满整个房间,万木春的肚子十分诚实地叫了一声,然后毫不客气地落座,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鸡汤,又夹了一筷子牛肉,边吃边在心里盘算。 “顾九,”万木春咽下嘴里的饭,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油布包,压低声音道,“那野鹿和獐子,按市价稍微往上抬一成卖给他,算是他欠你人情的利息。不过我那肉松,你觉得开价多少合适?” 顾九正慢条斯理地盛着饭,闻言抬起眼皮看她:“你想卖多少?” “这肉松里加了孟大夫的药材,能存放数月不腐,最适合长途跋涉的客商和行军打仗之人。这东西独一份,别无分号。”万木春伸出一根手指,眼神晶亮,透着几分精打细算的光芒,“一两银子一包。” 在这个时代,一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宽裕地过上好几个月了。这几乎是狮子大开口。 顾九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原以为她顶多要个几百文,没想到胃口这么大。 ……不过,别说一两,就是十两,宋哲星也得老老实实掏钱。 “怎么,我要价太高了?”万木春试探着问道。 毕竟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也没法想象走镖到底能赚多少钱,不过这东西又费油又费力,还有技术含量,万木春怎么着也不想让它买低了。 “合适,”顾九点点头,“毕竟你卖给的是商帮,一会儿我去下面喊他来。” 万木春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反而更没底了。她原本还留了还价的余地,这大靖朝的物价真的这么高? 第36章 把本公子叫来竟然就为了来给姑娘送钱吗 一顿饭吃完,顾九起身下了楼。万木春摸了摸自己半干的头发,想着自己一会儿要见人,还是把头发用那根乌木簪挽了起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顾九,随后,宋哲星也摇着那把折扇走了进来。他虽然极力端着一副富贵公子的架子,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顾九身上飘,嘴角还带着一丝有些僵硬的笑。 “听侯……顾公子说,姑娘手里有上好的稀罕物?”宋哲星在离桌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折扇“啪”地一合,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勾着唇角,对万木春笑了笑。 万木春坐在桌边没动,只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虽然看着一身富贵,但举止间总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局促。 难道这就是欠了顾九人情的心虚表现? “宋公子客气了,”万木春不卑不亢地指了指桌上的包裹,“既然顾九说公子是识货的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除了外头打的野味,我这儿有一批独家秘制的药膳干粮,你看——” 她说着,把一包油纸袋打开,里面是香气扑鼻的肉松。 宋哲星“哦?”了一声,上前两步,正准备伸手去拿,又好像觉得有什么不妥,有些为难。 “哦哦!”万木春恍然大悟,急忙把顾九的那双筷子在毛巾上擦了两下,递了过去。 宋哲星瞥了顾九一眼。 顾九正抱臂站在一旁,那双冷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 “算了,本公子还是用手吧。”宋哲星皱了皱眉,伸出两指捏了一把,然后凑到嘴边,咂摸了一下,“欸?” 他神色骤然松动了。 “这是何物?”宋哲星眯着眼睛,拍掉手上的渣子,盯向了她的手里的油纸袋。 “这是猪肉配上恢复体力的草药大火烹炒而制,最适合那些需要体力、长途跋涉之人携带。一斤猪肉才能炒这样一小包,方便携带又好吃,女孩子们也爱吃呢。”万木春笑眯眯地看着他。 “说价吧。”宋哲星微微一笑。 “一两一包,不二价。”万木春笑得眼眯成一条缝了。 宋哲星:“……” ……真敢要!! 顾九轻咳了一声。 “……好。”宋哲星干笑着应了一声,“不过我还想讨个好,把它卖给镇北侯,毕竟他行军打仗最是需要,想必会很喜欢这种东西,不知姑娘可否让利几分?以后也可多多往来。” 万木春刚要应声,顾九又咳了一声。 “……”宋哲星有些咬牙切齿了,“也罢,一两就一两。东西是好东西,总能赚到钱。” 说罢,他掏出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然后回头道:“顾公子,多亏了你才让宋某找到了这么好的货源,多谢。” 顾九没说话。 “这张银票是五百两,先不必找了,”宋哲星又转回来,看向万木春,“姑娘若是还有货想买卖,直接去洛云县上的宋家钱庄,说找宋某就好。姑娘的货放在前台处伙计那里,我回头派人来取。”说着,他又躬身行了个礼。 这相当于在她这冲了张五百两的贵宾卡? 万木春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的那些礼节她又有点不会做,只能道:“让顾九给你送过去吧……” “不必,”宋哲星立即打断,揉了揉眉心,才道,“宋某失礼,头有些痛,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立即转身离开。 离开得太快了,像是逃走了一般。 …… “少主,怎么样?”楼下,客栈门口,早有马车接应,见宋哲星走了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晦气!”宋哲星低骂一句,方才绷着的礼节骤然退散,“那姑娘要是自己来就好了,货是好货,只是这大雨天的,把本公子叫来竟然就为了来给姑娘送钱吗?王八蛋。而且价格也确实太高了……算了算了。你吩咐洛云的分庄,只有姑娘一个人来的时候接待,若是姑娘连着一大男人一起来,就称本公子病了。” 那下人把马车帘子放下,道:“公子,这理由您用了好几遍了。” “那就称本公子死了罢!”宋哲星没好气地说。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在雷雨声中渐行渐远,宋哲星那满腹的牢骚也被彻底淹没在了雨幕里。 而二楼的天字号房内,空气却安静得仿佛凝固了。 万木春维持着那个送客的姿势,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桌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银票。上面朱红色的钱庄大印在烛光下极其晃眼,刺得她一阵恍惚。 五百两。 在这个五文钱能买个肉包子、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就攒个几两银子的时代,五百两,简直就是一笔足以让人原地升天的巨款。 “顾、顾九……”万木春咽了一口极其艰难的唾沫,像个生锈的木偶一样一寸寸转过头,声音发飘,“你快掐我一把。这宋二公子,莫不是个散财童子下凡吧?” 顾九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的财迷模样,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去掐她,而是走上前,伸手将那张银票拿了起来,折了两折,稳稳地塞进了万木春的手心里。 “收好,”顾九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家大业大,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这是你凭本事赚的,不用心虚。” 感受着掌心真实的纸张触感,万木春终于回过神来了。她一把攥紧银票,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发财了发财了!顾九,咱们有钱了!”万木春激动得一把抓住顾九的胳膊,连连摇晃,“五百两啊!抛去给思瑾的分红,这能买多少头大肥猪,能盖多少间大瓦房!你那人情可太值钱了,回头我分你一半……哎哟!” 她话还没说完,起得太猛的后遗症就找上门来了。本来就气血亏虚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种大起大落的兴奋,万木春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叫,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 顾九脸色骤变,眼疾手快地长臂一捞,稳稳地将她半抱进怀里。 “哎……”万木春把他推了推,自己站直了身体,“这身子不好,连财运都接不住。” “你躺着休息会儿吧,我去外面看看。”顾九把她搀到榻边,把她按坐在了榻铺上。 第37章 我该早些开门的 万木春点点头,褪掉鞋袜,准备躺会儿了。 【声望值 5,当前声望22!】pp高兴地说,然后又响起了鼓掌的音效。 万木春心里美滋滋的。 快夏天了,不知道爸妈有没有发牢骚,现在老家应该已经有蚊子了吧。她临走前买的那盒蚊香也不知道他们找不找得到…… 事业线一直在稳步推进,今天还成功傍上了“大客户”,想必很快就能凑齐声望和积分,完成终极任务回家了! 胡思乱想间,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安稳的环境中放松下来。加上气血实在亏得厉害,万木春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伴着雨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 顾九关上门,顺着楼梯走下。 一楼大堂里,那伙计正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擦着桌子,一见顾九下来,身后又没有别人,立刻放下抹布,快步迎了上去,脊背压得很低,声音压抑着激动:“侯……” “噤声,”顾九冷冷地打断了他,“这几天镇上可有什么异动?” “回主子,一切安稳。只是这场暴雨来得突然,冲垮了外面几段土路,估计近期都不会有什么可疑人员来往了。”伙计恭敬地低声汇报道,“宋二公子刚刚已经坐马车出镇了,走的时候……脸色好像不太好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顾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哂意。宋哲星那点出息他最清楚,估计是心疼那五百两银票,又被他按着头演了半天戏,正憋着一肚子火。 “随他去,”顾九并不在意宋哲星的牢骚,话锋一转,直接问道,“镇上最好的医馆在哪?” 伙计愣了一下,赶紧答道:“出门右拐走到头,有家‘济世堂’,坐堂的赵老头医术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好。主子,您哪里受伤了?” 顾九没回答,只是走到门边,拿起刚才那件滴着水的蓑衣重新披上,戴上斗笠,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中。 因为大雨,医馆里半个病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顾九带着一身水汽踏进门槛,屈起手指在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老大夫惊醒,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眼神如刀的蓑衣汉子站在面前,顿时吓了一跳:“客、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顾九顿了顿,回忆着万木春这些日子的状况,沉声描述道,“身子极弱,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平日里坐着看不出什么,但只要一蹲一起,便会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不仅如此,还畏寒。我近半月来日日喂她吃些鹿肉、獐子肉等野味补身体,却全无起色。” “听这症状,是极度的气血双亏,需好好养着。光吃还不够,要多吃动物内脏,得慢慢调理,不能劳累,不能失血,”老大夫转过身,踩着小板凳去够最上层的药屉,“当归、黄芪、党参,再加上些红枣枸杞温和补血。若是家里宽裕,最好能买些上好的阿胶……” “拿十盒最好的阿胶,”顾九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还有你说的那些药材,全按最好的抓,先抓三个月的量。” 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手一哆嗦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来。十盒极品阿胶?这穷乡僻壤的猎户怎么开口比县太爷还阔气?! “这,老夫这小地方,没有那么些阿胶……”他愁眉苦脸起来。 “……那就有多少拿多少罢,我应该去哪儿买?”顾九有些烦躁,他打小就在男人堆里面长大,从来没听说过阿胶。 “阿胶都是贵夫人吃的,需用黄酒、驴皮,熬制粘稠,补上芝麻、白糖……”老大夫慢吞吞地科普。 顾九听了一会儿,想要重复一遍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也没记住。 “你写个方子,”顾九道,“把这些都包好,算一下银钱,我结给你。” 总归一会儿还要去那个孟大夫那里拿腿伤的药,估摸着能有。 老大夫连连点头,拿过柜台上的毛笔,蘸了蘸半干的墨汁,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写下了一长串的药名和熬制阿胶的法子。写完,又手脚麻利地把店里仅剩的两盒阿胶和包好的草药用油纸扎紧,推到柜台上。 “一共是十二两三钱银子。”老大夫偷偷觑着眼前人的神色,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顾九面色如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锭和几块碎银排在桌上,没多废话,单手拎起那几大包药材,转身便重新走进了雨幕里。 雨势未减,砸在斗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九照着记忆里的路线,拐了两条巷子,来到了百草堂。 孟思瑾正在后堂翻检着有些受潮的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高大男人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好几个药包,不由得愣了一下。 “顾九?”孟思瑾认出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来,“怎么这么大雨来了?她的腿伤又犯了?” “没犯,来拿下个月的接骨药。”顾九将手里的药包放在干燥的桌子上,顿了顿,问道,“你这里,可有成色的好阿胶?” 孟思瑾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印着“济世堂”标记的药包,鼻尖微微一动,便闻出了里面当归和黄芪的味道。她微微蹙眉:“你这是去赵老头那里抓了补气血的药?春春亏损竟然没有一点起色吗?” “嗯,一蹲一起就头晕,且畏寒。”顾九如实道。 孟思瑾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身后的药柜,打开一个带锁的小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了过去:“赵老头那里的阿胶多是些寻常货色。这是我师傅早年用黑驴皮配着黄酒和老冰糖熬的,只剩下这半斤了。你拿回去,每日切一小块化在热水里给她喝。” 顾九接过木盒,沉甸甸的。 “为什么会亏成这样?”顾九想了想,还是问道。 “早些年没吃饱饭,又劳累过多,受了重伤,可不就落下病根儿了。”孟思瑾说着,给他把药和小盒子包好。 他付了钱,又将接骨药和阿胶一并贴身收好。 临走前,顾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雨水连成了一道道珠帘。 他从来没有探究过之前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只是那夜她满身泥水,浑身是伤,血肉模糊的样子,总会闪过他眼前。 最初分明没什么感觉,此时想起来,心里总是酸胀。 “我该早些开门的。”顾九垂下眸,对着雨水轻声叹道。 第38章 这是屎吗 回到悦来客栈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客栈外狂风大作,雨水像是天河倒灌般砸在屋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大堂里已经点起了昏黄的油灯,那假扮伙计的暗卫见顾九提着这么多东西进来,刚想上前接过,顾九却避开了他的手。 “去后厨,生个火炉,拿个干净的砂锅来。”顾九脱下滴水的蓑衣,沉声吩咐。 伙计一愣:“主子,您要用膳?属下这就去安排……” “熬药。”顾九言简意赅。 伙计不敢多问,赶紧去准备。顾九亲自站在后厨熏人的烟火气里,把赵老头开的那些当归、黄芪等补血药材按比例分好,倒进砂锅里。随后,他又从怀里摸出孟思瑾给的那个精致木盒,打开盖子,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暗红透亮的阿胶,丢进沸腾的药汁中。 黑色的药汁在砂锅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苦涩的药味,其中还夹杂着阿胶特有的厚重气息。顾九盯着那翻滚的药汁,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孟思瑾那句“早些年没吃饱饭,劳累过度,又受了重伤”。 他眼底的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燕子,你派人去李家坳打听打听,是不是有个光棍儿前些日子娶媳妇,又有家子不顾人意愿买卖寡妇。”顾九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药,一边跟伙计说道。 “好。”燕子应下。 “查到了就做掉吧,不必再留了。”顾九垂下眸,风轻云淡地说着。 “好。”燕子点头。 半个时辰后,顾九端着一个装满浓黑药汁的粗瓷大碗,上了二楼。 推开天字号房的门,屋内已经燃起了两支蜡烛。万木春盘腿坐在床榻上,正就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嘴角咧得都快咧到耳根了。听到推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顾九你回来啦!你去哪儿了?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带着我的五百两巨款跑路了呢!”万木春半开玩笑地说着,目光随即落在他手里端着的托盘上。 那托盘里的大碗正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伴随而来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 ……这是屎吗? 万木春脸上的五官缩到了一起。 “药,”顾九走过去,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桌上,用不容商量的口吻道,“过来,趁热喝。” “药?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吃药?”万木春皱起眉,连连摇头,“我腿不是外敷的吗?怎么忽然又改成口服了,我不同意。” “这是能补气血的,”顾九微微蹙眉,“你身子这么差,不吃点药怎么补得回来?” 万木春叹了口气。这贫血之症是系统给的debuff,怎么可能会被药治回来? “顾九,你别花冤枉钱了,我这身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很清楚,”万木春语气有些低落,“要是吃药有用我肯定好好吃药,可一定不会有用的。” 她是在陈述事实,可在顾九耳朵里却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她越是表现得这般平静、认命,顾九便越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砾石,闷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在李家坳受尽了苛待,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还要被逼着卖给别人。她一路逃命,在雨夜里险些死掉,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上次又险些被捕猎夹……若是他那天没提前回去,会发生什么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她身体早就被掏空了,现在说这番话,定是觉得过去的苦难已经彻底毁了她的根基,再也无法挽回了。 “瞎说什么。”顾九快步走过去,高大的身躯在床榻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在床沿坐下,盯着万木春,那双平时总是平淡如水的眸子,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暗芒,“我一定会给你补回来——不惜一切代价。阎王爷来抢,我也会把你抢回来。” 万木春愣住了。 她只是在吐槽那个破系统的终身贫血debuff,怎么到了顾九这里,突然就变成了生离死别、逆天改命的苦情戏码了? 看着顾九那张绷得紧紧的俊脸,还有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沉痛,万木春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解释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她突然有些心虚。要是让这位尽职尽责的“原始股”知道她其实是个带着系统的现代打工人,估计会直接怀疑人生吧。 “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万木春咽了口唾沫,试图缓和一下这沉重的气氛,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再次飘进鼻腔,她还是忍不住皱起了脸,“可是这药闻着就像是把十个苦胆熬在一起了,我真的咽不下去啊。” 顾九见她不再说那些丧气话,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些。 “大夫开的那些当归、黄芪,加上乱七八糟的补药,十二两三钱。”顾九盯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报着账,“里面还加了孟大夫亲传的极品黑驴皮老冰糖阿胶,半斤。有市无价,算下来,这一碗药,至少值二两银子。” 万木春急得直挠头。 她想起了现代剧里,有的男主就会给女主买什么价值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的鲜花,人家女主角要这东西完全没用嘛! “败家!太败家了!”万木春痛心疾首地骂了一句,随后一把夺过顾九手里的粗瓷大碗,捏住鼻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就往喉咙里灌,一直到碗里面只剩了一些药渣。 不对,她为什么要用男女主的关系来形容? 只是她来不及细想,舌尖上的苦味就立即涌了上来,苦得她恨不得能立刻把舌头割了。 苦! 苦得她灵魂出窍,苦得她想踩爆地球! “哕!——”她快呕了,“水……” 话音未落,顾九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已经捏着一颗东西,递到了她的唇边。 万木春下意识地张嘴。 ——一颗裹着白霜、冰凉酸甜的糖霜梅子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酸甜味强势地驱散了口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安抚了她抗议的味蕾。 万木春含着梅子,愣愣地抬起头。 顾九不知何时从怀里掏出了两个油纸包,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鲜亮的蜜饯和果脯。 他微微垂着眼眸,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吃吧,”顾九将油纸包推到她面前,声音里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温和,“你得多吃甜的,长肉。” 第39章 就是你买卖寡妇么 窗外又是一声沉闷的春雷,暴雨如注,砸得屋瓦噼啪作响。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这会儿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回山上的小木屋。 万木春一边嚼着酸甜的果脯,一边探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雨幕,叹了口气:“看这架势,今晚是回不去了。这客栈老板今天算是赚翻了,把咱们这两头肥羊按在案板上宰。” 她转过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这天字号房虽然比普通客房宽敞些,但也只有一张拔步床。 旁边倒是有两把太师椅和一张圆桌,但怎么看也不像能让人舒舒服服躺一宿的地方。 “那你今晚睡哪儿?”万木春眨了眨眼,指了指那两把太师椅,“要不你把椅子拼一拼对付一宿?这新被子挺大的,我分你一半。这客栈死贵死贵的,咱们能省则省吧。” 在她的观念里,两人在山上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早就已经是睡过同一个屋檐下的革命战友了,现在出门在外,为了省钱凑合一晚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顾九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坦荡荡的小脸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防备心简直比纸还薄。就算她现在身体还没长开,干瘪得像个豆芽菜,但好歹也是个大姑娘了。 在山上那是没办法,现在已经是有选择了。哪有正经姑娘家主动留一个大男人在房里过夜的? “我去楼下,再开一间房。”顾九站起身。 万木春睁大了眼睛。 “你今天刚赚了五百两,总不至于连间房都不舍得给我开吧?”顾九挑眉看她。 哦对,她已经有钱了。 过穷日子过惯了,忘了自己已经是有钱人了。 “好吧,”万木春把嘴里的果核吐出来,“我给忘了,现在咱们有钱了。” 她清了清嗓子,盘起腿,拿出一个暴发户该有的做派,大手一挥:“去吧去吧,本东家今天大气一回,批了你的住宿费!” 但帅不过三秒,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财迷本性又冒了头。她扭了扭身子,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不过别开天字号了啊,随便开个地字号、人字号的普通客房就行了。咱们这叫合理管控出差成本,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懂不懂?” 顾九看着她这副抠搜又强装阔气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轻轻勾了一下。 “懂。”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万木春抿了抿嘴,她忽然感到顾九这样听话懂事,像一只可爱的小狗。 “晚上锁好门,不管谁敲都别开,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顾九走到门口,沉吟片刻,转身叮嘱。 “嗯!”万木春点点头。 顾九不说话,看着她看似乖巧听话的模样,眼里多了些缠倦。他垂下眸,走出门去。 听着屋内的门闩“吧嗒”一声落下,顾九眼底的温度才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了楼。 天色渐暗,客栈已经落了锁。一楼也没有烛火,也没有人。他就这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垂着眼睛,就着一点点暗沉的月光,把桌上的茶盏拿来,在手心里肆意把玩。 虽然已经入夏了,但雨夜里的风还是带着微微凉气,携着雨丝,一起扫到了他的脸上。 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坐在这里,玄色的衣袍完全融入进了夜色,悄无声息,像是误入人间的罗刹。 寂静的夜里,从远处传来了几声哀嚎和求饶。 “军爷,军爷……我有银子,我给你银子好不好……”对方痛哭流涕,声音越来越近。 “别动!再乱动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另一声音略显烦躁。 那阵混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顾九不再玩弄手里的茶杯,把它放在桌上,用茶壶给自己斟上一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吱嘎——”门开了。一个黑影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老头走了进来,最终在顾九的脚下停了下来。 “主子,那个婆娘已经跑了。属下不知此人该留该杀,就绑了过来,请主子示下。”燕子单膝跪地,恭敬复命。 顾九低低笑了一声,道:“跑了?” 他没有看那个贼眉鼠眼的老头,接着道:“你去煮壶茶吧。这里尿骚味儿太重了,拿茶香盖盖味儿。” “是。”燕子笑了,转身离开。 这里只剩了跪着的和坐着的两个人。 “军……军爷……”张老光棍儿哭着想去蹭顾九的脚,顾九睥睨他一眼,竟主动把脚探了出去,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腹上。老头一下痛得发不出来声音,蜷缩成一团了。 “就是你买卖寡妇么?”顾九微微伏下了身子,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令人作呕的脸。 “不,不是……”对方鼻涕拉了下来,狼狈极了,“我只是买,是李老婆子,执意要把她卖给我的!我也是,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不知道她是军爷的人,我我我……” “好啊,”顾九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后坐了坐,翘起了二郎腿,“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跟那个老太婆熟吗?” “……熟,不对,也没那么熟……”张老光棍儿哭丧着脸,“她大儿子叫李二狗,和那小娘子的亲事是我说的。” 顾九不语,盯着他看。 张老光棍儿见他没打断,接着道:“据说两人是恩爱了一段时间,李二狗就坠崖死了!……军爷放心,那小娘子还没被人开过苞,李二狗不能人事……” “啪”! 顾九手里的茶杯竟径直被他握碎了。他表情凝固在夜色里,只有眼睛闪着一抹邪光。 他压低了声音,眯起了眼睛,谆谆善诱道:“然后呢?她成为寡妇之后,那个老太婆对她不好,你是想救她于水火?” “对,军爷说的对!”张老光棍连忙点头,“那李王氏让她不停砍柴,动辄用荆条抽打,那小娘子在那里连饭都吃不饱,我这才想要把她带走的!” “荆条抽打……” 顾九低低地复述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但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死气。 他缓缓张开右手,那只原本把玩着茶盏的手,此刻鲜血淋漓。尖锐的碎瓷片深深扎进他的掌心,殷红的血水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血肉模糊的掌心里,挑出了一块最为尖锐细长的瓷片,捏在指尖。 “军……军爷……”张老光棍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拍错了马屁,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裤裆里顿时涌出一股温热的骚臭味。 第41章 这种被人满心满眼惦记着的滋味 “去把鞋穿上,地上凉。”顾九不容置喙地扯开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一楼的伙计在煮粗茶,我不小心打翻了茶壶,沾了些味道罢了。早点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万木春被他一训,只觉得脚底板确实有些钻风的凉意,赶紧缩了缩脚丫。 “好吧,那你也早点休息,我回去睡觉了!”万木春说完,吹灭了桌上的烛灯。 听着屋内重新传来悉悉索索上床盖被子的声音,顾九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回自己那间普通的客房,而是像一尊门神一样,靠着门外的木柱,在黑暗中闭目养神起来。 他需要用熟悉的人或物冷却一下自己沾了血的神经。 屋内,万木春刚把自己裹进舒服的棉被里,脑海里那个安静了一会儿的系统又响了起来。 【声望值 2,当前声望:28!】 万木春翻了个身,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管他大半夜的是谁在雷雨天里给她做品牌宣传呢,只要声望还在涨,她离带着成堆的土豆奖励荣归故里就更近了一步。 这小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初夏的晨光穿透窗棂,将屋内的水汽驱散了不少。 今天是个晴天。 万木春推开天字号房的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了一个饱觉,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头前所未有的好,脑子里全是如何大干一场的宏伟蓝图。 她推开门,发现洗漱用的东西都放在门口。 没想到古人的酒店也这么服务也这么好。第一次见那伙计,他还在那抠脚呢,没想到这么靠谱。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万木春洗漱完,站起身,刚好看见了从拐角处走来的顾九。 他今日换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兴许是一早就去布店买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白米粥,还有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没有半点荤腥油腻。 “早啊!正巧我饿了。”万木春心情大好,笑眯眯地迎上去,刚准备伸手去接那碗粥。 顾九下意识地将托盘往左边避了避,想错开她的手。然而就这轻微的拉扯间,他右手的袖口向上滑落了半寸。 万木春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赫然红肿了一大片,肌肤透着一种被高温燎过后的骇人死红,虎口和指关节处竟然还鼓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回事?”万木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顾九身形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回抽手。这伤是他昨晚自己浇的,又丑又骇人,他本不想让她看见,平白惹她沾染了这血腥气的因果。 “无碍,”顾九神色如常,走进屋里,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昨夜去楼下倒水,伙计没拿稳茶壶,洒了些上头罢了。” “洒了些?”万木春气不打一处来,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躲,瞪着那几个鼓起的水泡,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这都快烫熟了,你平时扛着几百斤野猪健步如飞的,怎么连个热水都躲不开?你是木头桩子吗,烫成这样你昨晚怎么都不吱声?” “……”顾九沉默着看着她。 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带着鲜活的、灼人的热意。 顾九原本想要抽离的力道,忽然就卸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刀口舔血,重伤濒死都是家常便饭,从没人在意过他身上多一道疤还是少一块肉。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也都不以为意。 可现在,眼前这个干瘪瘦弱、连自己身子都顾不好的小姑娘,却因为他手背上的一点烫伤,就毫不客气地数落他。 这种被人满心满眼惦记着的滋味……实在太容易让人上瘾。 顾九那双冷厉的眸子渐渐暗了下来,翻涌起一丝隐秘的贪婪。 他突然不想掩饰了,甚至有些恶劣地任由那骇人的伤口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心安理得地沉溺在她这份焦急与担忧之中。 “真没事,”顾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显得有些温吞,“过两日就消了。” “天气马上就热了,到时候蚊虫那么多,很容易发炎的。”万木春皱起眉,开始看昨天他带回来的那堆药。她开了外挂眼,发现这些药没有一个能用的。 “我们一会儿去看看大夫吧,”万木春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你还要给我干活呢,你看这生意大有赚头,你若是手伤了动弹不了了,我自己怎么忙得过来?” 顾九听着她这冠冕堂皇的话,分不清其中几分真情几分算计,但他还是掩不住眼里的笑意,温驯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两人吃完早饭就退了房看大夫。万木春本想去孟思瑾那里,顺便把挣到钱的好消息告诉她,但转念一想,思瑾固然好,却是不医男人的。她只好让顾九带路,去了另一家医馆。一直到顾九上了药,包扎好,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两人先去了青石村找村正。 到了村正家的院子,万木春拄着拐,背脊却挺得笔直。她没拿大,客客气气地叫了声“村正阿叔”,然后开门见山地谈起了租地的事。 “我们在山上打猎,得了个长期的干粮营生,想在村尾靠河那片荒地搭几个大灶台煮肉。不占好田,只租那两分荒地。”万木春条理清晰,声音清脆,“另外,还想劳烦阿叔在村里帮我们寻两个手脚麻利、老实本分的婶子大娘来帮忙清洗切肉。工钱按天结,一天十五文,中午管一顿饱饭。” 在这个糙汉子出去做苦力一天也才赚二十文的年头,给妇人一天十五文还管饭,绝对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 村正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当下就痛快地把那两分荒地租给了他们,甚至连租金都主动给抹了零头。 搞定了场地和人工,万木春又带着顾九杀去了镇上的牲口市。 “老板,咱们可是要长年累月从你这儿定整猪的。你这骨头和下水必须得算便宜些,不然我们还不如去隔壁镇上拉……这样吧,以后一头猪你给我便宜一成,我再要十头小猪崽子,你顺带把这些剔下来的碎肉渣白送我,怎么样?”万木春面上有些嫌弃,开始杀价。 那屠户被她这算盘打得眼花缭乱,偏偏顾九又像尊煞神一样冷冷地站在旁边,屠户擦了擦汗,只能咬牙认了这笔买卖。 “碎肉渣掺着野菜煮煮,刚好能喂小猪。等这批小猪吃饱了长肥了,冬天刚好杀了接着做肉松,半点油水都不往外流!”坐在雇来的牛车上,万木春眉飞色舞地跟顾九传授着自己精打细算的持家之道,全然一副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模样。 顾九用完好的左手扶着装猪崽的竹筐,看着她因为多省了几十文钱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嗯,你算得精。上来吧,要上山了。” 他弯下腰,把万木春背了起来。 第70章 珠子 万木春把炕底下烘了一夜的土豆径直掏了出来。由于土豆太多,两人没办法一下运完,先挑了两筐往山下走。 这个作坊在这儿竟然没被冲垮,也算是老天保佑了。两人刚走过来,这里就人群就涌了上来。 万幸的是,钱婆也在这里。雨停后她在一直在这里镇守,没让猪仔丢了那天顾九下山给她送了吃的喝的,又送了她和收留来的可怜婆子一人一件棉袄,又把两人送到了客栈,钱婆心里很感激。 看见久违的面孔,钱婆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疯狂地跟万木春哭诉这几天的苦难,万木春也心疼万分。 “王婶呢?”万木春问。她记得顾九告诉她有两个妇人,应当是两个都在才对呀。 “没看见她,”钱婆抹了抹眼泪,“倒是看见了逃难的乞丐婆子,就在……欸,人呢?”她往身后一看,原本跟她一起作伴的人已经没了。 “哦,没事,”万木春拍了拍钱婆的肩膀,“辛苦了婆婆,没受伤吧?” 钱婆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有钱婆的帮忙,分发土豆变得稍微简单了一些。顾九规训好灾民队伍之后,跟万木春说他去叫人来帮忙,不知道去哪里了。 万木春忙得急头白脸,压根没放在心上。 再回来的时候是另一个人过来的。 只是这个人万木春一点没想到。 “怎么是你?”万木春难以置信,“果然,你是跟顾九有什么交情吧。” ——客栈的抠脚伙计! 燕子很尴尬地咳了几声,道:“哎,给得多,不赚白不赚。” 于是也不管万木春同不同意,径直把万木春扯到一边坐着,替万木春接着发土豆了。 万木春忽然就变成了多余的人。 此时的顾九,已经作为顾晏之,领了几个人在不同的地点开始分发土豆和赈灾粮了。 昨天其实就有几处施粥点位,只是施粥的量太小,军队要吃饭,顾九也不好拿太多。现在有了土豆就不一样了,一切都好办了许多。 他看见人们有秩序的领土豆,就想到了万木春。 顾九心里一阵暖意,感觉像是在被最温暖的阳光照耀一般。 万木春被迫坐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木箱子上,双手托腮,看着平时在客栈里懒散抠脚的伙计燕子,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利落、堪称军风严明的姿态给灾民们发土豆。 每发一会儿,燕子还要扯着嗓子喊一句:“排好队!敢抢的直接扔出去!这都是春姑娘的土豆啊,大家认好人,别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 那气势,活像个在战场上点兵点将的百夫长,跟平时那个见钱眼开的市侩伙计判若两人。 “到底给了多少钱啊……”万木春小声纳闷道。 她很闲,就只好躲在燕子后面打盹儿了。 就在万木春脑袋一点一点,马上就要靠着木箱子睡过去的时候,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前。 燕子正中气十足地吼着:“那个穿破袄的!说你呢!拿了两个还想拿?给我滚后面去——呃咳咳!” 燕子那震天响的嗓门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大手给掐住了,猛地打了个结,甚至还极其心虚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万木春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动静弄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抬头,就看见顾九正站在她面前。 这男人不知道去哪儿绕了一大圈,原本就破旧的短打衣裳此刻更是沾满了泥水,裤腿挽到了膝盖上,小腿上全是泥巴。他微微喘着气,肩膀微微塌陷着,看着活像是一头在泥水里滚了一圈。 但万木春没错过燕子那一瞬间见鬼般又极其恭敬的眼神。 “顾九?”万木春打了个哈欠,一手拍了拍身边的空木箱,一手指了指燕子,“你刚刚跑哪里去了?还有,你到底给他多少钱啊?” “我没钱,”顾九蹲下来,眼神清澈且无辜,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去找他,跟他说……只要他今天来帮你把这摊子事撑起来,我以后去他客栈后厨白干半个月的苦力,给他劈柴挑水。” “……”燕子身形一晃,差点没坐到装土豆的筐子里。 钱婆乐得咯咯笑。 万木春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伸手就去捏顾九的耳朵:“你是不是傻?半个月的苦力?你身上还有伤呢,去劈什么柴?” “不碍事,劈柴不用背上的力气。”顾九极其乖顺地任由她捏着耳朵,甚至还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送了送,声音越发低柔,“我总不能让你受累。” 哎,谈恋爱就是这种感觉啊…… 爽死啦! 万木春傻乐。 顾九坐在一旁,跟万木春挨着,小声汇报着刚刚的工作。当然,他还是把军队掩盖了过去,说成了雇了几个人,回去拿土豆发土豆什么的。 顾九还是有点担心万木春会担心钱的问题,所以再三保证了无论是镇北侯还是郡守都会拿钱感激她,但仔细观察了对方的表情,她笑嘻嘻的,好像并不在乎。 【距离任务时限还有15天。】pp冷冰冰地提醒道。 【当前声望:1035】 哦。半个月就半个月吧。不过这声望值倒是涨得挺快,果然还是救苦救难的女侠万众敬仰啊。 万木春笑眯眯地看着来领土豆的流民。 一个小乞丐从钱婆手里接过土豆,接着身材矮小,从人群里钻过,径直跑到了万木春面前。 “嗯?”万木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乞丐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胳膊,展开了手心,里面是一颗漂亮的珠子,不知道什么材质,但万木春看出来了并不值钱。 “给你。”小乞丐说着,把珠子硬塞进万木春手里,然后欢快地跑了。 万木春拿着珠子看了看。 那珠子并不圆润,甚至有些粗糙,仔细看像是从小河沟里捡来的一块带点颜色的半透明石头,被人用心打磨过,虽不值钱,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纯粹。 “还行。”顾九评价。 “那当然,这可是群众对我工作的高度认可,千金不换的。”万木春得意地挑了挑眉,“正好我手腕上有个红绳,回头串起来吧。” 顾九盯着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黑眸深处翻涌起一丝暗芒。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等这场灾荒过去,等他把那些要命的死局全都解开,一定要把全天下最名贵的东珠、翡翠、血鸽玉全捧到她面前,把她这纤细的手腕脚腕都戴满最好的东西。 第40章 荆条抽打?饭都吃不饱? “二两银子,”顾九站起身,玄色的衣摆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他走到张老光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泥,薄唇微启,“你就是用二两银子,买的她?” “我错了我错了!军爷饶命!银子我还给您,我再加倍,不,十倍孝敬您!”张老光棍疯狂地磕头,脑袋砸在地上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嘘——” 顾九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下一瞬,他抬起那只修长的腿,带着万钧之力的靴子毫无预兆地狠狠踏在了张老光棍的胸口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大堂里骤然炸响。 “呃啊——”张老光棍眼珠子猛地凸起,张大嘴巴就要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声音还未冲出喉咙,顾九的靴底已经顺势向上,死死碾住了他的咽喉。把那声惨叫硬生生踩回了肚子里,只留下一串破风箱般的“嗬嗬”喘息。 “小点声。”顾九微微倾下身,眼神如厉鬼般森寒,“楼上有人睡觉。她本来身子就不好,若是被你这腌臜东西吵醒了,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 张老光棍憋得满脸紫红,惊恐万状地盯着眼前这个活阎王,只能拼命地眨眼求饶。 顾九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万木春那瘦削得硌手的脊背,是她稍一动作就头晕目眩的苍白的脸。 荆条抽打? 连饭都吃不饱? 顾九眼底的戾气如狂风过境,再也压抑不住。 “哪只手递的银子?”顾九声音极轻,脚下却纹丝不动。 张老光棍浑身抽搐,根本无法回答。 “不说?那就是两只手都递了。”顾九毫不犹豫地挥下手臂。 “噗嗤——” 那枚沾着顾九鲜血的碎瓷片,精准狠厉地齐根没入张老光棍的右手手腕,狠狠一挑,手筋瞬间崩断。 张老光棍浑身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闷哼,眼白翻起,险些直接痛死过去。 “这就受不了了?”顾九面无表情地拔出瓷片,带出一串血花,反手又扎进了他的左手手腕,“你们买卖寡妇,肆意欺凌她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疼了呢?!” 废了张老光棍的双手,顾九似乎嫌脏,将那块碎瓷片随手丢在地上。他这才微微松开了踩在对方咽喉上的脚,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那个老太婆,往哪里跑了?” “王……王家村……”张老光棍痛得浑身痉挛,满嘴是血,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她娘家……在王家村……” 顾九直起身,冷漠地俯视着他:“很好。” “吱嘎——”通往后厨的门开了,燕子端着一壶刚滚热的茶水走了出来。浓郁的茶香瞬间冲散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尿骚味。 “主子,茶滚了。”燕子对地上血肉模糊的惨状视若无睹,恭敬地将滚烫的茶水奉上。 顾九没有接茶壶,而是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右手。 “浇上来。” 燕子没有丝毫犹豫,将刚离火、滚烫沸腾的茶水直接倾倒在顾九的右手上。 滚烫的茶水冲刷掉碎瓷片留下的血污,烫得他手背泛起骇人的红,但顾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洗去手上的脏污,直到那只手重新变得干干净净,骨节分明。 “留他一口气,”顾九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干手上的水渍,语气如往日一样平淡,“把手脚筋全挑了,舌头拔了。明日一早,扔到李家坳村口的粪坑里。派人看着他,吊着他的命,让他活生生在里面泡上十天半个月再咽气。” …… 万木春躺在床上许久也没睡着,古人睡觉时间太早了不说,她下午还睡了大半个下午,此时还不觉得困。 而且pp一直在说话。 【声望值 1!当前声望:23!】 【声望值 1…… 2!当前声望:25!】 万木春打断了他。 “究竟在干嘛啊,我就躺着什么也没干也可以加声望值吗?”万木春无奈地拍了拍床铺。 【也许是别人给你做品牌宣传呢?】pp漫不经心地回复着,【声望值 1,当前声望:26。】 “声望值加半天了,怎么任务还没动静呢。”万木叹了口气。 pp不说话了。 万木春决定做几个仰卧起坐,锻炼一下自己的身体。 她努力了一下,腹部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感觉有点喘不上气,而且有些发晕。她咬着牙,做了第二个,这种反应立刻加重了,让她瘫倒下去。 …… 这个贫血真是让人恨极了。 万木春呈大字型瘫在拔步床上,盯着头顶雕花的承尘,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当不成身强体壮的女侠,那就只能勉为其难当个富甲一方的财主了。”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揉了揉还在隐隐作晕的太阳穴,彻底放弃了靠锻炼来对抗系统设定的不切实际的念头。 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最终在她的门前停了下来。 万木春眨了眨眼,拥着被子坐起身:“顾九?” “嗯。”隔着门板,顾九低沉的声音传来,透过木板的阻隔,听上去似乎比平时还要沙哑几分,带着一丝属于外面雷雨夜的潮湿与寒意,“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下午睡太多了。”万木春一听是他,瞬间来了精神,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吧嗒吧嗒”跑到门边。 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缝,献宝似的压低声音说道:“顾九,我刚刚躺在床上,把咱们作坊的选址想好了!就在咱们山脚下那块空地,靠着河,取水洗肉都方便,而且离村子有一段距离,能防着外人偷学咱们的秘方。你觉得怎么样?” 门外的顾九静静地站着。 走廊里没有点灯,他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听到门内传来她生机勃勃、满脑子都是搞钱的声音,他眼底残存的那点属于弑杀的猩红才彻底褪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刚刚被滚烫沸水浇过、此刻已经烫得通红甚至隐隐起了水泡的右手,默默地将其背到了身后。 “好,听你的。”顾九的语气平稳温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明日雨停了,我就去划地。” 万木春满意地笑弯了眼睛,正要再说什么,鼻子却忍不住用力吸了吸。 隔着门缝,她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涩味的茶香。那味道太浓郁了,甚至盖过了空气中原本的潮湿泥土味。 “大半夜的,你喝这么浓的茶干什么?”万木春有些纳闷地嘟囔,“不嫌睡不着啊?” 顾九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眸,视线透过门底的缝隙,隐约看到了那双白皙小巧、直接踩在冰冷木地板上的脚丫。 第42章 全都活了 一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地界,万木春感觉整个人都踏实了。她连屋都没进,拄着拐杖就急匆匆地往屋后的那十亩地走去。 昨夜暴雨刚过,黑褐色的泥土还泛着湿润的水汽。 万木春站在田埂上,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那片被顾九翻得松软平整的土地里,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层嫩绿的幼苗。它们顶着泥土,在夕阳的微风中舒展着稚嫩的叶片,透着一股不屈不挠、拼命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顾九!”万木春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激动,“发芽了!咱们种的土豆,全都活了!” 这是她在古代真正意义上种下的第一批粮食。 顾九停下卸货的动作,抬眼看去。 晚霞的余晖落在她那张因为兴奋而终于泛起一丝活人血色的脸颊上,她笑得毫无防备,眼底倒映着漫山遍野的绿意。 这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里,让他的心口也塌陷了一方。 他定定地看着她,轻声答道:“……都活了。” 日子如同上了发条,紧锣密鼓地向前推着。 有了那五百两的底气,青石镇尾的河滩上很快就搭起了宽敞的茅草棚,砌了三口大铁锅。万木春亲自把关,挑了五个家里人口简单、手脚麻利且指甲缝干干净净的村妇,专门负责在山下清洗猪肉、剔骨初煮。 顾九虽然右手有伤,但单凭着一只左手,依旧把作坊的劈柴、挑水和安保工作包揽得明明白白。十头粉嫩的小猪崽子也在木屋后头安了家,天天吃着掺了碎骨肉末的煮野菜,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 至于最核心的“药膳”配方,以及最后那道翻炒烘干的工序,万木春绝不假借外人,全是在山上的小木屋里和顾九关起门来亲自动手。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顾九终于愿意去该干嘛干嘛去了,要不然总是背着她上上下下的,也愿意让他一个人独自行动。 她的腿好了不少,已经能行走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不能走太快就是了。顾九也会趁着天好,偶尔下山带一些东西回来。 这天,顾九外出打猎去了,万木春正在河边洗衣服,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提示音。 【任务完成,土豆*45已放入背包,积分 10。当前声望:65。当前积分:109。】 【下一个任务:把获得的土豆全种地里。完成奖励:积分 10,获得一个贡献10声望的npc。】 【任务时限:48小时。失败惩罚:抑郁效果持续48小时。】 万木春直起身子,“嗯?”了一声。 自从雇了人,卖了货,她声望倒是一直在涨,只是除了顾九,暂时还没有人达到6声望的贡献值。这一下忽然两个人变成了6声望,她还有点奇怪。 虽然看不到每个人贡献了多少声望,但是她仍然记得最开始把顾九升级成了6声望可不那么简单。 还有这个能贡献10声望的npc? “10声望是相当于什么程度?”万木春问。 【一般人最多就是9声望的,10声望属于死心塌地,愿意为你去死的死士。】pp解释。 ……10声望是这个程度,6声望的最起码也得有相当多的好感才行。毕竟最开始一来到这个世界,她认识好几个邻里也才4声望而已。 会是谁呢?她决定视察一下。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口的小草棚。里面的两个妇人在一边洗肉一边唠嗑,无非都是些家长里短。两人见万木春来了,纷纷抬头打了个招呼。 一个妇人姓王,另一个人姓钱,也都没有自己的名,万木春就叫她们王婶和钱婆。 “春姑娘,又来了,你看俺这肉碎得怎么样?”王婶拎起一块完整的里脊肉,笑着看万木春。 万木春笑着道:“好刀功!” 王婶被主顾夸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手里的刀干脆利落地把一块猪肉片成了均匀的细丝:“春姑娘给的工钱足,还管一顿大白米饭,俺们自然得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您瞅瞅,这筋膜俺挑得干干净净,绝不给您留一点儿嚼不烂的!” 旁边的钱婆也跟着搭腔:“就是就是,俺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春姑娘这么公道大方的东家呢。” “那就辛苦两位婶子了,做完这批,结工钱的时候我一人再多给你们包两文钱的红封。”万木春笑眯眯地给她们画了个不大不小却实实在在的饼。 看着两个妇人干劲十足地低头继续干活,万木春打开了外挂眼,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两个人都是很普通的打工仔。 她在一旁的长条凳上坐下,手托着腮,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顾九是不用猜的。第二个估计是孟思瑾……? 这几天她不仅把肉松的利润分了孟思瑾一半,两人还常常坐在一起探讨药理和生意经。 在这个对女性颇为苛刻的古代,能遇到一个彼此尊重、互相扶持的独立女性朋友,好感度飙升到6声望完全合情合理。 ……这第三个是怎么来的? 万木春皱着眉头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村正?屠户?还是那个被顾九“按头消费”的宋哲星少爷? 都不太可能。这些人充其量就是觉得她是个会做生意的机灵丫头,声望值顶多在3到4之间徘徊,怎么可能一下子蹦到代表着“深厚信任与钦佩”的6声望? 想不通。万木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叹了口气。不管是谁,反正是友军就行。眼下最要紧的,是系统刚刚派发的那个坑爹任务——把新得的45个土豆在48小时内种完。 顾九“打猎”去了不在家,这回只能靠她自己挥锄头了。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 侯府后院的一处雅致暖阁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 顾九换下了在山里常穿的粗布衣裳,一身暗纹玄色劲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将几个用油纸防潮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袋,轻轻放在了紫檀木的圆桌上。 “你这十天半个月的也不见个人影儿,一回来就神神秘秘地往我这儿跑,带的什么稀罕物件?”一个梳着堕马髻、气质端庄雍容的华服少妇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笑着问道,“去见过母亲了么?” 第43章 铁树开花 “嗯,刚去问安,”顾九言简意赅,“近日如何?” “一切安好,就是母亲老念着你。朝廷派人来问过几次,都说你在养病,不宜见客。只是处暑之日母亲大寿,据说皇子亲临,你就算再忙,也无论如何是要露面的,”顾晏夕用手扣了扣桌子,“好歹也是侯爷,怎能老是躲着不见人?就算跟那公主的婚约你想不作数,也得慢慢周旋,不能老这样躲着。” 顾九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道:“我心里有数。阿姐,你尝尝。”说着,他又把桌上的那油纸包的东西往前推了推。 顾晏夕失笑,让丫鬟拿了银筷和白玉碟子过来。油纸包一解开,一股奇异的肉香混合着极淡的草药清香便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她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肉丝干爽酥松,入口即化,明明加了强身健体的草药,却吃不出半点苦涩,反而有一种极其开胃的咸鲜味。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吃下去没多久,胃里便泛起一丝温润的热意。 “唔,”顾晏夕微微一愣,忍不住又夹了一小撮,“没吃过。这可是京城的什么新兴的点心?” “不是点心,”顾九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分骄傲,“是用来行军赶路的干粮。” “干粮?!”顾晏夕这回是真的惊到了。她出身武将世家,如今又是镇北侯府的主母,自然知道军中那些干粮是什么德行——硬得像石头,剌嗓子不说,还没滋没味,放久了甚至发馊生霉。 可眼前这碟子里金黄酥松、鲜香四溢的东西,竟然是干粮? “东西极轻,只需带上一小包,就着热水服下,不仅饱腹,里面配的草药还能驱寒固本。最重要的是,它放上数月也不会腐坏。”顾九言简意赅地将万木春当初推销的那套词搬了过来。 顾晏夕常年掌管侯府中馈,耳濡目染之下,军事嗅觉极其敏锐。她立刻意识到了这小小一包肉松的巨大价值。 若是他麾下的将士遇上长途奔袭或是粮草不济时能有此物…… “晏之,这等奇物,究竟是哪位奇人研制出来的?”顾晏夕一把抓住顾九的袖子,眼神热切,“可是你寻到了什么隐世的名厨?” 顾九听到“名厨”二字,眼睛里的光一闪而过,想起她做的饭,确实是当之无愧的隐世名厨,又想起她蹭了一脸锅底灰,盯着虚空打算盘的模样,又觉得十分好笑。 “嗯……”顾九沉吟了片刻,最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却是实实在在笑了一下。 顾晏夕很狐疑地盯着他。 “……不是什么名厨,”顾九又想了想才回道,“是个小姑娘。肉松是她自己琢磨的,草药是找镇上大夫配的。她这几日正带着人在山下盖棚子、砌大锅,打算做大这笔买卖。” 顾晏夕呼吸一滞。 她像是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弟弟。她这弟弟从小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性子冷得像块千年玄冰,对女人更是避之不及。 可他刚才……笑了?而且还用这种听起来甚至有些莫名的纵容语气,提到了一个小姑娘?! “娘啊……”顾晏夕喃喃道,“真是铁树开花了……” 能做出这等利国利民的奇物,本身就已是心思玲珑、极具胆识;更何况,还能把顾晏之这块铁树给捂开花了! 顾晏夕在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娘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好好好,这姑娘当真聪慧绝顶!”顾晏夕立刻破功,再也顾不上那在外人眼前的知书达理,激动得“噌”一下站起身来,“晏之,你这次带来的我都留下了,待你姐夫回来我也给他尝尝。这肉松有多少,咱们侯府收多少,绝不能让那姑娘吃亏。” …… 远在百里之外的小木屋。 正哼哧哼哧挥着锄头,在木屋后头努力种土豆的万木春,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看着脚下那才挖了不到一半的土坑,绝望地叹了口气。 系统给的任务时限是48小时,45个土豆,要一个个挖坑、填土、埋进去。顾九不在,她这具常年气血两亏、还被虽然补了几天阿胶但依然没多少力气的身体,简直是在经受极限挑战。 “早知道就不急着完成任务了,失败惩罚居然是抑郁48小时,这破系统也太毒了!”万木春一边在心里痛骂pp,一边咬着牙抡起锄头。 【喂喂喂!】pp发出抗议。 得亏只有45个土豆,她要是再提前几天完成任务,岂不是有更多的土豆! “pp,你给我这贫血的debuff,又给我安排这么坏的任务,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就是想让我累死得了。”万木春停下来,歇了歇,叹了口气,“系统商城也没有这方面的抑制药物,又给我安排个老农民的身份,让我怎么活下去啊?” 【这些都是我领导规定的,我也没办法。不过你可以换个身体。】pp说。 “……?”万木春来了兴趣,“什么意思,换个身体?我还能选择新身体?” 【你还记得你在商店里兑换的那个红绳吗?】pp提示道。 “记得。这个可以抵消死亡一次。” 【对,这也是我偷偷发现的系统bug,】pp压低了声音,【就是,你死的时候这具身体彻底毁坏掉了,你又有这个道具,我就能给你生成新身体了。我们谁都没有违反领导的规则。】 万木春睁大了眼睛:“哦,还有这回事。”她看向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这红绳她从某天开始就一直戴在手上了,她说是从地里捡的,觉得好看,顾九果然也没说什么,就让她戴着了。只是他后来又买了一堆红绳回来,万木春又觉得他有所误解。 这么说来,她是有可能摆脱这个永久性贫血的debuff? 【这倒不能,就是能让你摆脱其他的原有的debuff。】pp很老实地回答说,【贫血是上级强行施加的,但是这具身体本身就有的不好的病症,比如本来就亏空的气血,还有瘦弱无力的四肢,都可以摆脱重塑——不过也最多就能重塑成你在另一个世界的那副模样。】 “哦!”万木春开始盘算起来,“你能再说一遍代价吗?这也太令人心动了。” 不仅可以重塑身体,其实她也可以摆脱自己寡妇的身份。 她现在已经听见了一些流言蜚语,说自己是李家坳的寡妇什么的。她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她不仅想摆脱这个身份,也想摆脱李家坳的那些破事烂事。 而且古代的名节简直能杀人。她虽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若是这寡妇的身份一直跟着她,以后作坊做大了,少不了要跟各种商贾官吏打交道,这绝对是个巨大的隐患和软肋。 她要变成一个有地位的人,让别人不敢再议论自己,届时她再杀回李家坳,把那个恶毒婆婆杀了给原主解恨。 【你死得没有尸体了。】pp言简意赅地说,【比如被火烧死、被凌迟处死、被……】 万木春瞠目结舌。 第44章 打劫了哪家地主的后院吗 “火烧?凌迟?!”万木春惊得手里的锄头都差点掉地上,满脸写着抗拒,“你不如直接让我魂飞魄散算了,我只是想换个健康的身体,不是想去十八层地狱体验生活!” 【这是程序设定的硬性条件嘛,】pp的电子音里透着一丝无辜,【系统必须判定当前物理载体已经发生不可逆的物理层级毁灭,无法继续承载意识,才能触发重塑机制。要是留着全尸,系统会默认你还有抢救的余地。】 “那我死的时候,痛觉也是百分百还原的?”万木春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当然,绝对原生态体验,童叟无欺。】 “滚。”万木春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身体重塑,恢复到现代那副健康的模样,还能彻底洗白身份。 “如果……”万木春眯起眼睛,一边用锄头在黑土里刨坑,一边跟pp讨价还价,“我是说如果,我先服毒,毫无痛苦地死掉,然后再被人放火连人带屋子烧成灰,这样算不算满足条件?” 【理论上……】pp沉吟了一下,【只要最终结果是物理载体毁灭,且在红绳的保护时效内,是可行的。】 好吧,这样的话还算人道一些。 “……可是我的钱怎么办?我的肉松作坊怎么办?我好不容易赚来的五百两启动资金,总不能因为我死了,就充公或者便宜别人了吧?还有顾九……” 想到顾九,万木春挥锄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人形挖掘机虽然脾气冷硬,但对她是实打实的照顾。要是她突然“烧死”了,以他那负责任的保安队长性格,估计得愧疚一阵子。 更麻烦的是,她换了新身体重新杀回来,要怎么跟他解释?说自己借尸还魂?他那把刀会不会直接架她脖子上? ……还是从长计议吧。 万木春叹了口气,认命地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农活上。 天大地大,种地最大。 夕阳的余晖将小木屋的影子拉得很长。万木春拖着那具仿佛灌了铅的身体,机械地重复着“挖坑、放土豆、填土”的动作。 四十五个土豆坑,对于一个气血双亏的人来说,简直比跑一场马拉松还要漫长。 等她终于把最后一个土豆埋进土里,并用脚踩实了泥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叮——!任务完成!】 【奖励结算:积分 10。获得一个贡献10声望的npc(明日生效,请宿主耐心等待)。当前声望:65。当前积分:119。】 是凭空出现一个自己的死忠粉?还是让某个人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用pp的话说,甚至可以为自己去死……? 可是怎么做到呢?万木春想不出来,这是不是有违世界的运行逻辑? pp并不回复。看来一切都只能等到明天天亮再说了。 【下一个任务:挣够1000两银子。任务奖励:积分 50,开启二级商店,里面含有各种道具。】 【时限:90天。失败惩罚:落井下石。】 “……这个落井下石请问是……?”万木春嘴角一抽。直觉告诉她,这里的落井下石恐怕不是一个成语的原始含义。 【不知道啊,我都是随机抽取的惩罚。】pp道。 好吧。无用的pp系统。 不过这个二级商店有什么道具? 这个一级商店里面倒是没啥,其中最好用的1积分道具小红绳已经被自己兑换了,剩下的都是些化肥、种子啥的。 想到这里,万木春终于又一次打开了自己的商店,开始浏览起来。 实际证明,商店是不会自己进货的。但是万木春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还是被激起了购物欲,最终购买了四株月季花苗。 她立即从背包里取了出来,走进院子。兔子们见她手里拿的东西,一下子就都围了上来。 “去去。”万木春一边驱赶一边艰难地移动到小木屋的门口,把月季花种下。月季花枝上面有刺,倒是不怕被兔子咬。 这样它开花了,两人从木屋出来就能看见盛开的月季花丛。 【当前积分95。】pp播报道。 好吧,95就95吧。她仿佛已经能闻到花香了。 万木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门口那四株虽然还幼小、但已经在微风中舒展叶片的月季花苗,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一松,那种透支体力的虚弱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她眼前一黑,连走回床榻的力气都没了,顺势靠在木屋的门框上,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顾九这猎打得……”她嘟囔了一句,听着山林里的虫鸣,不知不觉偏着头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闻到了一股极其清甜诱人的食物香气,紧接着,身体腾空而起,落入了一个带着夜风凉意却十分宽阔温热的怀抱。 万木春揉了揉眼睛,借着木屋里刚点燃的昏黄烛火,看清了顾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你可算回来了……”万木春打了个哈欠,目光顺势落在了桌子上。 那里没有血淋淋的野鸡野兔,反而放着几个极其精致的白瓷盅,还有一个打开的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碟晶莹剔透、散发着桂花香气的精巧糕点。 “你管这叫打猎?”万木春瞬间清醒了,从顾九怀里挣扎着跳下来,凑到桌前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老大,“这瓷盅里装的是什么?晶莹剔透的……顾九,你这是去打劫了哪家地主的后院吗?” 顾九看了看自己虚空的怀抱,垂下眸道:“这是燕窝。碰巧遇上了来收货的宋二公子。他为了讨好……为了长期合作,送了些京城来的滋补吃食,你身子虚,吃这个正好。” “宋二公子可真是个活菩萨!”万木春一听是白嫖来的,顿时没了心理负担。 她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口,甜润丝滑的口感瞬间抚平了她种了一下午土豆的疲惫。 “好吃,你也尝尝。”万木春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把碟子往顾九那边推了推。 顾九摇了摇头。 她之前肯定都没吃过这些,只希望余生有更多的机会,把全天下的吃食都让她品尝一遍才好。 第45章 至死不渝 夜深了。山里的夜风透着初夏的凉意,吹过那几株新栽的月季花苗,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顾九躺在木排床上,意识陷入了一阵虚无当中。 梦里的天色是铅灰色的,没有风,四周静得让人心慌。 顾九发现自己正走在后山那条熟悉的小道上。脚下的泥土很松软,透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枯叶味。他想回屋,回到自己那个非常熟悉的地方。也许她正在等自己回去吃饭,也许她正在忙,他要回去帮她。 他加快了脚步,却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喘息声。 “顾九……” 声音是从不远处的荒草丛里传来的。 顾九快步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瞳孔猛地一缩。草丛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口废弃已久的枯井,井口边缘的青砖早已风化,长满了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底很深,光线昏暗,但以他的目力,依然清晰地看到了蜷缩在井底泥水里的万木春。 她看起来十分狼狈,那条原本已经快养好的伤腿,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折叠着。她仰着头,白净的脸上沾满了泥污,原本总是闪烁着算计和鲜活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绝望和恐惧。 “顾九,我腿断了,好疼啊……”她看着他,声音嘶哑,“你拉我上去好不好?这里面好冷……” 顾九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半跪在井口边缘,大半个身子探了下去,伸长了手臂想要去够她。 “别怕,把手给我。”顾九的声音急切又温柔。 就在这时,极其细微的声响从他身下的井沿传来。 顾九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但他还没来得及撤回重力,那块承载着他膝盖重量、早已经风化变脆的巨大井口青石,突然毫无预兆地断裂了。 “闪开——!” 顾九厉声暴喝,猛地伸手去抓那块坠落的巨石。 粗糙的石块边缘狠狠划过他的掌心,直接掀翻了他的指甲,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但他根本抓不住那几百斤重的死物。 巨石带着下坠的恐怖破风声,直直地朝着井底砸了下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顾九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石头砸向她。 井底空间狭小,她腿断了,根本避无可避。她甚至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本能地抬起细弱的胳膊挡在头上。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肉体碎裂声在狭窄的井道里被无限放大,带着骨骼被瞬间碾碎的骇人闷响。 一大股混杂着陈年尘土的灰雾从井底腾起,呛进了顾九的肺里。 他半个身子悬在井口,连呼吸都停滞了。 灰尘渐渐散去。 井底没有了那个鲜活的声音,也没有了那张总是冲他笑的脸。 那块巨大的青石死死地压在井底,石头的边缘,只露出一截沾着泥巴的、已经被砸得完全变形的手臂。 极其浓稠的、刺目的暗红色鲜血,正顺着石头的缝隙,像蜿蜒的蛇一样缓缓流出,一点点渗进井底干涸的黄土里。 那股极其新鲜、温热的血腥气,直直地冲进顾九的鼻腔。 …… “呼——!” 顾九猛地睁开眼睛,从木榻上弹坐而起,像个溺水濒死的人一样,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浑身的里衣已经被一层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 没有枯井,没有碎石,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只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顾九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手此刻抖得连拳头都握不紧。 他掀开薄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脚步极轻、却又极其急切地走到了屋子的另一侧。 万木春正裹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她似乎嫌热,把一条胳膊伸出了被窝,白皙纤细的手腕无力地垂在炕沿,指尖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白天种地时没洗干净的泥巴。 顾九半跪在榻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臂,梦里那血肉模糊的画面与眼前的真实不断交叠。 他缓缓伸出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极其小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腕上。 脉搏在温热的皮肤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顾九感受了片刻,微蹙着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炕沿上,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叹息般的闷哼。 他十岁提刀,在刀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最是见惯了人命如草芥,也从不觉得血肉横飞有什么可怕。 ……可方才,他真的恐惧至极。 他按住自己疼痛的胸口,感觉自己已经没了半条命。 【叮——!】 【检测到目标人物‘顾九’情感羁绊达到极值。】 【该npc贡献声望值已由8点提升至满级10点(至死不渝),后续不再提醒。成就‘获得一个贡献10声望的npc’已达成!】 【奖励积分 10!当前声望:67。当前积分:105。】 万木春被吵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迷迷糊糊地闭了上去,没多久就再次睡熟了。 第二天清晨,万木春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唤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昨天一口气刨了四十五个坑,简直要了老命。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串系统音。 她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当前积分:105。】 果然,那个“获得一个贡献10声望的npc”的奖励已经显示完成了。 是谁?万木春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是顾九吗?还是孟思瑾?或者是远在镇上的什么大主顾? 算了,管他是谁,反正声望和积分也都到手了就行。 穿好衣服走出屋子,顾九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 他今日看起来脸色有些莫名的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挥斧子的动作虽然依旧利落,但看上去有些疲惫和不善。 “早啊,顾九。”万木春打了个招呼,走到院子角落拿起木桶,看着屋后那一大片土豆地,叹了口气。 昨天的土豆种下去了,今天得去浇一遍透水。虽然有一段清澈的小溪,但离菜地终究有一段距离,而且小溪水流太小,挖水渠显然是不合适的。若是来回挑水,别说她这虚弱的身子,就是顾九天天这么干也得累够呛。 “顾九,”万木春拎着空桶走到他身边,认真地盘算道,“咱们这地越来越多了,天天去河边挑水也不是个办法。我琢磨着,咱们手里现在也有闲钱了,要不请村里的青壮劳力来,在院子后头或者菜地旁边打口水井吧?这样以后浇地做饭都能省下不少力气,你觉得……” “不行。” 万木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九硬生生地截断了。 “哐”的一声闷响,顾九手里的斧头狠狠劈进了木桩里,木屑飞溅。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万木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下颌线绷得死紧。 第46章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万木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其妙,“打口井花不了几个钱,而且真能省下很多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顾九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忽然霸道蛮横起来,甚至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戾气,“这山上土质松散,挖井极易坍塌!以后不许再提挖井的事,这木屋方圆一里之内,绝对不能有井!” 万木春愣住了。 自打两人认识以来,顾九虽然脾气冷、嘴巴毒,但对她的决定向来是言听计从,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 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为了口井发这么大的火? 难道又是什么封建迷信? 万木春眉头一皱,刚想跟他好好理论一番,却在对上他眼睛的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九的眼睛很红。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冷锐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可见此人昨晚没睡好觉。 他的身子也一直在抖,他在害怕。 万木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虽然她完全不明白一口连影子都没有的水井有什么好怕的,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像个炸毛的狮子,她心里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不打就不打呗,你凶什么凶,”万木春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木桶往地上一放,故作轻松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那你说怎么办?那么多地,咱们总不能天天靠腿跑断了去河边挑水吧?” 见她没有坚持,顾九紧绷的肩膀才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恐慌强压下去。 “我来挑。”他哑着嗓子开口,“以后地里的水,我一个人挑。” 万木春还想跟顾九掰扯,但顾九已经不理她,径直烧水去了。 好吧。 本来顾九就是个神秘而又倔强的加强版外挂,她不能跟他的驴脾气斤斤计较。 万木春又不太高兴地给脚下的石头补了一脚,洗漱喂兔子去了。 吃过早饭,顾九依旧冷着一张脸在院子里闷头劈柴,大有把那块木墩子当成什么仇人来砍的架势。 万木春看了他那副油盐不进的倔驴模样,也懒得去触霉头。她拿上昨日刚做好的几包肉松样品,带上拐杖,慢悠悠地溜达下山了。 作坊那边有几个婶子盯着,有条不紊。万木春巡视了一圈,十分满意地直奔镇上的百草堂。 医馆里,孟思瑾正坐在柜台后,拿着小戥子称量刚炮制好的白术。听见拐杖点地的“笃笃”声,她头也没抬:“今儿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那个寸步不离的侍卫呢?” “别提了,一大清早不知道抽哪门子疯。”万木春轻车熟路地走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润了润嗓子,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开启了吐槽模式,“思瑾,你说这男人是不是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脾气古怪的时候?” 孟思瑾放下手里的戥子,抬眼看她:“怎么?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就是莫名其妙。”万木春撇了撇嘴,把早上提议打水井被顾九劈头盖脸吼了一顿的事说了一遍,“你说我就是心疼他天天挑水太累,想花钱雇人在院子后头打口井。好家伙,他那反应,活像是我要挖他家祖坟似的。眼睛通红,浑身发抖,还跟我吼什么方圆一里绝对不能有井……” 她说着,学着顾九当时的模样和语气,恶狠狠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学完,叹了口气。 孟思瑾抿嘴笑起来,道:“许是有什么不好的回忆或遭遇吧。他心眼儿好,待你也好不就够了?你提起我才想起来……春春,你什么时候来的月信……?” 万木春闻言一怔,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来过大姨妈。 “我……”她一下子皱起眉,面上表情一言难尽。 孟思瑾没明白,忙咳了两声,有些歉意道:“我……我这样是不太好。只是你我姐妹一场,你又血气不足……我,我这才……” 万木春急忙摇头,道:“不不,思瑾你误会了,只是我想起来我……我似乎没来过,我是不是……怀孕了啊?”她说的自己都有些心虚。 她也不知道原主跟那个李二狗做到哪一步了,记忆也很模糊,她不太确定是没有,还是就是因为穿越,所以忘记了。 孟思瑾倏地皱起眉,满眼难以置信:“……你,春春……你们已经……也,也难怪,你把手放上来。” 万木春急忙依言把两只手都伸在了她面前。 孟思瑾垂下眸,两指搭在她手腕上,感受了片刻。 “没有啊……”孟思瑾喃喃道。 孟思瑾松开指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万木春的面色,极其笃定地摇了摇头:“脉象虚浮无力,气血双亏得厉害,但绝不是喜脉。春春,你没有身孕。” 万木春闻言,如释重负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浑身的骨头都跟着软了下来,拍着胸口喃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老天保佑,万一这具身体真怀了那个死鬼李二狗的孩子,她干脆直接去山上找个歪脖子树重开算了。 “可是……”万木春脑子转得飞快,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得像豆芽菜一样的身材,恍然大悟道,“思瑾,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这身子以前饿得太狠了,亏空太大,其实根本就还没发育完全,所以才一直没来月信?” 这具身体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长期营养不良,没来初潮简直太符合医学常理了。 孟思瑾听了这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女子葵水,需得气血充盈方能如期而至。你这身子骨若是放到大户人家,定是要用名贵药材好好娇养个两三年才能长成的。” 说到这里,孟思瑾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极其敏锐地抓住了万木春刚才话里的漏洞。 一个身子连葵水都还没来、根本没有长成的小丫头,却在刚才怀疑自己是不是怀了孕。能让人产生这种怀疑的唯一前提,就是她切切实实地经历了那档子事! 第47章 他竟是个面兽心的禽兽 孟思瑾清冷的双眸瞬间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万木春,随后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蹭”地一下从心底烧了起来。 “万木春!”孟思瑾猛地一拍柜台,震得桌上的小戥子都跳了一下,“你方才说你怕自己有孕,难不成……难不成顾九他已经碰过你了?!” 她平时轻声细语的,从不这样发火,万木春被她这一拍吓了一激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你想哪去了!” “你还替他遮掩,”孟思瑾气得胸口起伏,一把将万木春拉到身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原看他平日里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又护着你,还当他是个正人君子,谁曾想他竟是个面兽心的禽兽!你……你连葵水都未至,身子单薄得像张纸,他怎么下得去手!” 她气急了,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急忙撑住了小柜台。 万木春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直接让顾九背了一口又黑又沉的惊天大黑锅,不过想来那李二狗早死了半年了,她又怎么可能怀他的孩子? 都是自己考虑不周! 只是见孟思瑾气得脸色发白,连气都喘不匀了,心里顿时顾不上什么顾九背不背锅,只觉得心软了一片。 在这异世里,除了顾九,也就眼前这个细声细语的女大夫是真心实意替她盘算、护着她的。 她急忙上前扶住孟思瑾的胳膊,轻轻替她顺着后背的气,苦笑了一声,索性压低了声音,全盘托出:“思瑾,真不是顾九。我害怕,是因为……我其实嫁过人,现在……其实是个寡妇。” 孟思瑾猛地愣在当场,撑在柜台上的手一滑,险些没站稳。 “你……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干瘪、脸庞稚嫩的姑娘,“你才多大?怎么就……” “是真的,”万木春垂下眼眸,“我是被几两银子买回去冲喜的。那男人坠崖了,婆婆非打即骂,还要把我卖给村里的老光棍。我也是拼了半条命才从李家坳逃出来的。之前在那家里吃了太多苦,发过高热,许多事我都记不太清了,所以我才隐隐后怕,怕自己这具身子万一……万一真怀了那个短命鬼的孩子,那可就全完了。” 孟思瑾听着她这番轻描淡写的叙述,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平日里看诊,听过不少民间女子的苦楚,可她已把春春当亲妹妹对待,她妹妹身上发生这种事,她心里的酸楚和疼惜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怒火。 “其实……”万木春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坦白道,“镇上应该有人知道。我前阵子去集市上买肉买菜,偶尔能听见几个妇人在背后嘀咕,说什么‘李家坳逃出来的那个小寡妇’之类的话。” 孟思瑾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就发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有人知道了,那你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到处晃荡?” “我管她们怎么说呢,嘴长在她们身上,我又堵不住。”万木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只要她们不耽误我赚钱、不来砸我的摊子,爱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呗。我总不能为了几句闲言碎语就不出门做买卖了吧?” 她内里是个现代人,对贞洁牌坊那一套嗤之以鼻,只觉得搞钱才是硬道理。 孟思瑾的神情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她叹了口气,道:“春春是洒脱之人,我原不想用这些俗事将你拘住,只是这世道女人难做,你……一个寡妇,跟顾九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又成日厮混,容易落人口舌……你,你与顾九是两情相悦吗?” 万木春瞪大了眼睛。 两情相悦? 她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情。这种世道,难道不是活下去是首要任务吗?她每天都在被任务鞭挞,哪有那个闲心思去谈恋爱啊。 她还是运营主管的时候,上面领导打击办公室恋情,一整个公司都跟被阉割了一样,查了半个月愣是没查出一对鸳鸯,天天都当牛做马,谁能起心思谈恋爱? 万木春于是摇了摇头。 孟思瑾抿了抿嘴,帮她理着鬓边的碎发,柔声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姑娘,不能让这些流言把你毁掉。你既对他无意,一定要想办法与他避嫌。顾九那边……既然他愿意出力护着你,你就继续留着他干活。等你出了这批货,赚了钱,就买座大点的院子,不要再走太近了。” 万木春急忙点点头。虽然避嫌什么的,她打心眼里还是觉得不至于,毕竟顾九看起来也没那心思,自己也没这心情,两个被阉割的牛马能有什么嫌疑,但是孟思瑾的买个大宅子她还是很心动。 而且,在任何时候愿意告诫自己,传授本领的都应该得到感激与尊重。 “我记住了,思瑾。”万木春认真地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等赚够了钱,我就盖座大宅子,把他打发到外院去守大门!” 孟思瑾被她逗得终于破涕为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身去药柜里给她重新包了几副理气补血的汤药:“拿回去按时喝,把你这身子骨先养好才是正经事。” 从百草堂出来,万木春心头那点因为系统任务带来的压力,被孟思瑾的关心冲散了不少。 她先是去吃了点中饭,吃饱后溜溜达达地巡视了一下自己的小作坊,然后用背篓装了些肉,才慢吞吞地回山上。 她回到山上的小木屋时已经太阳西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半山腰的小木屋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橘光。 万木春背着装了肉的背篓,走近院子,远远地就听见后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她推开柴扉,先把背篓放在厨房的灶台上,刚想喝口水歇歇腿,目光一扫,却猛地顿住了。 灶台上盖着防灰的竹罩子,她掀开一看,早上留给他的那几个干粮和一碟咸菜原封不动地放着。再去摸摸灶膛,里面的灰底透心凉,显然这人中午压根就没生火,一口饭都没吃。 再往院子里看,早上那堆像小山一样的木柴不仅全劈完了,甚至还按粗细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堵木墙;厨房外那口大水缸满得水都快溢出来了。 ……这人是铁打的,搁这修长城呢? 可就算是修长城,秦始皇也是给人吃饭的啊! 第48章 你不用想着打井了 万木春皱起眉头,拿起瓢在缸里舀了水,转身往屋后的菜地走去。 刚绕过屋角,眼前的景象简直让她大跌眼镜。 在菜地地头,不知何时被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宽敞的深坑。 顾九脱了外面的长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里衣,宽阔的肩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此时正在坑里埋头苦干。 坑底和四周都已经开始用不知从哪背来的大块青石垒砌了,看这架势,他是打算做一个蓄水池,把平时挑来的水存在这里,好让她以后随时有水浇地,彻底断了她要打水井的念头。 “顾九!”万木春看不下去了,大喊了一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顾九挥铁锹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贴在眉骨上。 “回来了?”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下颌滴落的汗珠,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显得十分沙哑发紧。 “你是不是疯了?”万木春站在坑边上瞪着他,“我进屋里看了,你中午连一口饭都没吃。你想学古人绝食明志,还是想学愚公移山?” “你不是不识字,还知道绝食明志,愚公移山?”顾九避重就轻地笑了笑,“我不饿。你中午吃过了么?饿不饿?” 万木春闻言,有种吃独食的愧疚感:“……吃了。谁能想到你光在这干活不吃饭啊?喝水。”说着她抬了抬手,把手上的那瓢水递上前。 顾九丢下铁锹,单手撑着坑沿一跃而上,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一股灼热的汗气,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顺从地接过葫芦瓢,仰头将里面的凉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几滴清亮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像是引导着视线似的,一路滑进敞开的衣领深处,没入…… 万木春立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我背篓里有新鲜的五花肉,还有两根大骨头,都是从咱的小草棚带回来的。你赶紧去冲个凉换身干净衣裳,然后生火做饭。你想饿死,我还想长个儿呢。” “好。”顾九低低地应了一声,将葫芦瓢递还给她,转身往院子里走。 万木春看着他宽阔却固执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好了,这里真是什么都不缺了。这小山坡最开始只有这一间巴掌大的小木屋,现在有了菜地,有了花园,有了兔子,还马上就要拥有小水池了。这水池不仅能浇地,还能养鱼呢。 ……估摸这就是pp之前说的鱼塘吧?那是不是之后蜂巢也会是顾九建的?这山马上就可以发展成商业园区了。 万木春这样细细想着,屋里已经响起一阵剁肉声了,紧接着是哗啦的水声。 顾九这是要直接把五花肉煮了吗?万木春不敢耽误,急忙也进屋里抢救五花肉了。 晚饭最终还是在万木春的掌厨下做成了,两个人都吃上了香喷喷的肉脂渣。 顾九本来就饭量大,今天消耗又多,中午还没吃饭,真是集各种饥饿buff于一身,晚上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但还是把大部分的肉让给了万木春。直到万木春激烈抗议道自己吃不下了,顾九才风残云卷地把碟碗都光盘了。 “明天水池就建好了,”顾九蹲在溪边,一边刷碗一边像是随口一提,“你不用想着打井了。” 万木春站在一旁喂兔子,闻言笑了一声,道:“好好好,听你的。” 顾九后背明显宽了一些,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顾九,我有事跟你说,”万木春把最后一根野菜丢下去,然后跳出兔子的包围,走到了溪边开始跟顾九一起刷碗,“我们马上就要把欠宋二公子的肉松还完了,到时候我们也算真的有了钱。抛去这几日的成本,和分红我们至少还能有三百两,够挑个好地方买个宅子了吧?” 顾九手一顿,然后迅速地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 “咱们可以去南边一点对不对,我们买个大一点的宅子,里面好多房间,咱们就不必挤着了,你也不必睡我给你做的小破木头板子了。当然这边的山咱们也留着,毕竟咱们的根基在这里,咱们可以时常就回来看看,你说呢?” 顾九定定地看着她。 溪水潺潺地流过他修长的手指,冲刷掉瓷碗上的油污。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宏伟蓝图中,有大宅子,有新生活,最重要的是——有他。她一口一个“咱们”,早已经极其自然地把他划归到了她的羽翼和未来里。 这种被她紧紧牵绊着的感觉,让顾九极其受用。 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一个极其危险的字眼——去南边。 顾九垂下眸,不作答。 也许他可以递辞呈,可是北边的疆土谁又来替他看守?这是他祖辈打下的基业,顾九不敢假手于人。 “也许吧,”顾九最终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然后声音迅速地低沉下去,“……你以后嫁人了我怎么办?” “嫁人?”万木春愣了一下,“不不不,我不嫁人。男人都三妻四妾的,而且我又这么忙,我怎么可能嫁人?我要是嫁了人,男人抢我钱岂不是更糟糕了?” 顾九眼皮跳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借着渐渐黯淡的天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万木春的脸。 她皱着眉头,满脸写着“男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的警惕和嫌弃,清澈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这个时代女子的娇羞,只觉得保持独立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顾九胸腔里那股因为去南边而生出的烦躁,还有那点隐秘的患得患失,忽然就像是被一阵春风轻拂而过,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仅消散了,他的嘴角甚至克制不住地往上扬起了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 “你说得对。”顾九将洗好的最后一个瓷碗稳稳地摞好,极其自然、甚至毫不亏心地将全天下的男人都一起拉下了水,“这世上的男人,多是朝三暮四、见利忘义之徒。若是知道你手里攥着金山银山,定会想方设法据为己有。不嫁人,甚好。” 他说得相当狠毒,完全忘记了他自己也属于天下男人的一部分。 第49章 配合侯爷那点见不得光的情趣 万木春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十分赞同地猛点头:“是吧,还是你懂我。所以我才说咱们买个大宅子,你继续给我当护院兼长工,我按月给你发丰厚的工钱,咱们主打一个互利共赢,谁也不干涉谁的自由。” 顾九用溪水洗净了手,扯过一旁的布巾慢慢擦拭着。 ……长工就长工吧。至少她的未来规划里还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宋二公子指定的交易地点是洛云县,与两人所在的青石镇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坐马车要从一早出发,赶整整一天的路,晚上才能赶到。顾九原放心不下,想与她一起,只是不知为何又焦躁不安地说有棘手的事要办,万木春秉持着独立自主原则,坚持自己可以独自前往。 “我给你找个暗卫跟着你。”顾九最后说。 “好。”万木春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各退一步地敲定了最后的结果。 至于这个“暗卫”是何人,花了多少钱,万木春不得而知。 次日一早,万木春就带着一马车的货出发了。 “欸……怎么关门了?”万木春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路过的“悦来客栈”有些纳闷。她这几日偶尔也会来这里找那个伙计,想着给他做点吃的啥的改善改善关系,说不准下一次就能免房租或者升房了,今日原想着还想给他一包肉松尝尝呢。 “算了,看来他还是无福消受。”万木春说着,自己打开原本要给那伙计的肉松,自己抓了一把吃了起来。 与此同时,暗处,紧紧盯着马车的燕子看见她掀起了帘子又放了下去。 春娘子肯定是给我塞好吃的来了。燕子很沮丧地想。 他是从小跟着侯爷长大的,本是堂堂镇北侯府暗卫小队的小队长,为了暗中调查情报,在这擦了将近半年的桌子,做了不少难吃的饭,又端碟子又端碗,好不容易跟未来的主母混了个脸熟,眼见今天就能蹭上终极零食了,为了配合侯爷那点见不得光的情趣,一声令下,又给他打回老本行了。 燕子叹了口气,认命地提气轻身,像一只没有感情的黑色飞鸟,无声无息地跟上了那辆颠簸的马车。 万木春感觉自己快死了。 这比做一天硬座难受多了……!马车并不宽敞,车夫竟然还是个哑巴,甚至没有人陪自己说话,古代又没有手机又没有平板,她什么也干不了。 等到了地方,天色已经漆黑,她感觉上次系统制定的抑郁惩罚延迟降落在自己身上了。 洛云县到底是比青石镇大得多,街两旁酒楼林立,红牙飞檐上挂满了随风摇曳的灯笼,脂粉香和饭菜香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富庶气息。 万木春揉着酸痛的后腰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块镶金嵌玉的巨大牌匾——宋氏钱庄。 “春姑娘!哎哟,我的活财神,你可算来了!” 还没等她往里走,一个穿着宝蓝色杭绸锦袍、手里摇着玉骨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就从里头迎了出来,正是那位“人傻钱多”的宋二公子,宋哲星。 她没找人报信儿啊,她还想着要坐着等会儿呢。怎么宋哲星早就知道自己今天要来交货一样? “宋公子久等了。”万木春按捺住心头的困惑,一秒切换成职业商人的笑脸,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这是两百包特制药膳肉松,油纸防潮,分毫不差。您验验货?” 宋哲星“刷”地一声收了折扇,笑得宛如一朵灿烂的牡丹花:“验什么货!春姑娘的手艺,我还能信不过?来人,赶紧把春姑娘的货卸到后院库房去,动作都轻着点,别把油纸弄破了!” 他一边招呼着伙计,一边极其自然地将万木春往正厅里请:“春姑娘一路劳顿,快请进快请进,上好的大红袍已经备下了。” 万木春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宋公子这商帮生意兴隆,日理万机的,怎么今日倒像是一直在等我似的?” 宋哲星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废话……!能不提前等着吗?膈应人的活阎王仗着自己官儿大,老早就飞鸽传书了。那个装哑巴的车夫都是退役的老兵,如果不出所料,不知道哪儿还藏着一个,也不知道跟没跟进来。 “咳,巧合,纯属巧合。”宋哲星干咳一声,极其丝滑地掩饰过去,重新端起那副风雅商人的做派,“这不是前几日算着日子,姑娘这批货也该得了嘛。我这几日天天都在前厅盼着呢。” 两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宋哲星的贴身小厮极有眼力见地捧着一包刚拆开的肉松呈了上来。 宋哲星用银签子挑起一小撮,送入口中。 细细品味了片刻,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狭长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艳。这肉松比上次的样品还要精细,肉质干爽,药香醇厚而不夺味,吃下去没一会儿,胃里便泛起一丝温润的热意。 宋哲星眯起眼睛,屏退旁人,道:“姑娘这东西好是好,不瞒你说,我前些日子往外卖也是极好卖的。只是……” 万木春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谦虚模样。 “一两银子,确实太贵了,不适合做军粮,”宋哲星微微一笑,“拿货的都是些贵家子弟和千金小姐,军粮只求管饱量大,不求好吃。卖给长途跋涉之人倒也可行,只是大型的商帮只有宋家一个,至于那些镖局,也极少有吃得起这样的。你这成本太高,还得想办法压一压才是。” 万木春抿了抿嘴角。 其实按常理来讲,她那日说一两银子一包,宋哲星就应该砍价就对了。她其实已经准备好被压价了,结果她报了个高价,人家直接就拿下了,她也没有办法啊。 不过说起来,确实有成本低的。 万木春又道:“宋公子说得极是。我原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又想给宋公子看看新货。” 万木春说着,打开了系统的商店,用3积分兑换了一个土豆,假装从怀里一掏,把土豆掏了出来。 ——一颗宋哲星从来没见过的,圆滚滚还占着泥的东西就这样出现在了万木春的手心。 第50章 顾九是你夫君 宋哲星摇着玉骨折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狭长眼眸此刻瞪得溜圆,盯着万木春掌心里那个沾着泥巴、黄褐色的、坑坑洼洼的不规则圆球。 看了足足半晌,宋哲星才迟疑地拿折扇指了指:“春姑娘……这是何物?难道是某种能入药的罕见土茯苓?还是什么黄土成了精?” 也不怪他堂堂一个见多识广的钱庄少东家没见识。在这个时代,大靖朝的百姓主食还是粟米、麦子和糙米,哪里见过这等漂洋过海、跨越时代的碳水炸弹。 万木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黄土精,宋公子真会说笑。”万木春扯出帕子,将土豆表面的泥土随意擦了擦,然后将它稳稳地放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木茶几上,“此物名为‘土豆’,别看它长得灰头土脸其貌不扬,它才是真正能救命、能做大军粮的无价之宝。” “土豆?”宋哲星有些嫌弃地看着那泥巴球,实在无法将它和“无价之宝”联系在一起,“这东西……能当饭吃?” “不仅能当饭吃,而且极其顶饿,”万木春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极其专业的商业谈判姿态,“宋公子今晚若是就着水吃完这一颗土豆还不饱,我就把您先前给我的五百两银钱再还你。” 开玩笑,这土豆这么大个,顾九就着水吃完也得饱了,更何况是宋哲星这种看着就病殃殃的豆芽菜。 “哦?宋某孤陋寡闻,确实没听过这种奇物……”宋哲星饶有兴趣地观摩起这颗土豆,“不知道好不好活?价钱公不公道?” “好活,价钱也公道,”万木春笑眯眯地说,“此物不挑地,哪怕是贫瘠的山地也能种得活。而且,它亩产可达三四千斤。” “哐当——!” 宋哲星手里的白玉茶盏直接翻倒在了桌面上,茶水流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连那副世家公子的矜贵做派都彻底崩盘了,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多、多少?!亩产三四千斤?!春姑娘,你莫不是在拿宋某寻开心!我大靖朝最好的水田,种上等的水稻,亩产撑死了也不过三四百斤!” 万木春随手拂掉溅在自己脸上的茶水,道:“真不骗你。这东西比肉松便宜,宋公子若是要,我按10文一斤卖给你。” 10文一斤也有点贵了……毕竟有了系统化肥的加持,她两天就能种出一堆土豆出来了,而且她有十亩地,若是全种土豆,到时候都能成吨成吨地收了…… 宋哲星又是一阵颤抖。 “这……这……!” “宋公子若不信,大可现在就取炭火来烤了尝尝。”万木春无所谓道。 “来人,拿火盆来!快!”宋哲星厉声冲门外喊道。 不多时,小厮便端来了一个炭火通红的铜盆。万木春极其熟练地将那个土豆扔进了炭火堆里。 厅内的几人,包括房顶上的燕子,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在火里翻滚的泥巴球。 没过多久,一股极其诱人的、带着焦香的浓郁淀粉香气,便在正厅内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极其朴素、却能瞬间勾起人最原始食欲的碳水香味。 万木春用火钳将表皮已经烤得焦黑的土豆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用筷子轻轻一挑。 “咔嚓”一声,焦脆的表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翻砂、冒着热腾腾白气的绵软果肉。 “尝尝?”万木春笑眯眯道。 宋哲星瞥了她一眼,迟疑着用银筷取了少许,吹凉了放入口中。 没有糙米那种剌嗓子的粗糙感,也没有麦麸的干涩难咽。这名为“土豆”的东西,口感极其绵密软糯,带着一股属于土地的最质朴的浓郁香气。咀嚼之间,甚至还能品出一丝极其微弱、却能迅速安抚饥饿的甘甜。 他心下有数,轻轻放下银筷,然后略有迟疑般沉吟片刻,道:“这土豆确是好东西不假,比普通的干粮干煮着也可口,只是春姑娘说这亩产三四千斤……呵,在下是相信春姑娘的为人的。只是在商言商,在下是个俗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若非亲眼所见,还是难以信服。请姑娘原谅则个。” 万木春点点头,道:“无碍。这土豆要想成熟还需等上一段时间,这空档我就在多研究研究这肉松,争取让你我都更有赚头。”说着,万木春站起身来,学着他拱手行了个礼。 宋哲星回之以礼,爽朗地笑道:“姑娘是明白人。宋某已为姑娘添置住处,宋某可引姑娘前去,请——” 两人说罢,开始往外走。 “不知姑娘芳龄,可许了好人家?”宋哲星微微笑着问。 “我今岁十六,至于谈婚论嫁之事,我还从未想过,也不急于一时。”万木春笑着回应。 这一个两个都怎么了,怎么都问自己结婚的事干嘛呢? ……不过古代女子人生第一要紧事估计就是嫁人了。约莫没有像她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她这样才要被批判,属于不检点、不务正业之人。 宋哲星眼中精光一闪,道:“我原以为,顾晏……顾九是你夫君,心里还嫉妒了好一阵。如若有空,宋某定当上门单独拜访拜访姑娘。不知姑娘家住……哎哟!”他话还没说完,头上骤然一痛,原是头顶树枝骤然断裂,好巧不巧地正落头顶。 露水、树叶顿时糊了他一脸。 宋哲星握紧了拳头,面上那斯文的模样险些绷不住了。 “噗……”万木春感到好笑,还是没憋住。 “……”宋哲星拳头紧了松,松了紧。 这么粗的树枝,在树上长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自己断下来,干这坏事的人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几日不见,顾晏之简直活成山匪了……!这位春姑娘有头脑有模样,而且也不曾婚配,若是能把她追到手,做正房就是贤妻、做侧房就是美妾,他问几句怎么了? “没事吧?”万木春赶紧把笑憋了回去,看着对方脸色不好,急忙问了一句。 宋哲星一哂,道:“我这是让某人惦记上了。宋某方才也就是随口一提,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若是有空可多来走动,我可高价请姑娘来为商帮做些买卖倒腾的活计。” 两人说着,到了客房门口,两人这才告别。 第51章 真是个不讲理的活阎王 “这宋二公子,竟敢算计到我头上……苍天有眼,下次在他脑门上下鸟屎!”她一边嘀咕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宋二这么精明的商人,定不可能一见钟情,他这是见利眼开,想把自己娶回去当会计。这不是纯粹的免费劳动力吗?嫁给他之后,资本家甚至都不用耗费一点儿成本就能白嫖她的成果了,她才不要。 她手里现在的闲钱,足够去挑个极好的地皮了,才不要去当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阔太太,更不去宋家当别人家的牛马。 万木春美滋滋地盘算着,脱了外衣,往柔软的床榻上一滚,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而此时,客房窗外的屋顶上,燕子正蹲在夜风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若我是敌人,你现在已经死了。” 一声低沉沙哑、带着浓烈夜露寒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顾九提着燕子的衣领,如同鬼魅一般跳下了树枝。 “主子……!你怎么来了?老夫人不是……”燕子回头,夜色里,顾九的脸色看不明朗,但他胸膛起伏,微微有些发喘,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显然是连夜加急赶来,一刻也不曾停歇。 “我放心不下,”顾九长呼了口气,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疲惫的烦躁,“母亲无碍,只是故意称病让我回去的。” 燕子点点头,不敢多问侯府的家事,立即把方才正厅里两人的交谈内容十分客观地描述了一遍:“方才宋二公子与春姑娘交易后,问了姑娘的婚配之事。姑娘说没有婚约,也暂时不想嫁人。属下气不过,已砸下树枝略作警醒。” 顾九:“……” 这缄默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漫长,纵使燕子再习惯顾九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此时也有些呆不住了。 燕子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蓦地站起了身,一言未发,带着一身未褪的凛冽杀气,转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没过一会儿,一声宋二公子极其失态的尖叫就从正厅猛地传来。 “侯爷有话好说,你这是做什么?!”宋哲星睁着眼睛,满眼不可置信,他不顾形象地站在桌案上,看着提着剑,来者不善的顾九。 顾九沉着脸,缓缓走向宋哲星,掀起薄唇,低声道:“杀你。” “好,我确实是打不过你,”宋哲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笑了,点点头,“镇北侯杀人天经地义,可你总得给我个杀我的理由,总不能叫我死得不明不白吧。” “你为何问她婚配之事?”顾九长剑出鞘,直指他咽喉,“你什么德行我再清楚不过,你娶她回去做妾?给你当账房先生?还是当个摆件,供你那些狐朋狗友赏玩?你怎敢——” 顾九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睛像是结了层厚冰下的深湖,那里面翻涌的暴戾与杀意,让人看了就冷得打颤,骨缝发寒。 宋哲星自认为平时确实玩世不恭了一些,但也没想到自己在顾九面前竟然是这副不堪的形象——虽然,他的确是想留她当账房先生来着。 “我怎么不敢?”宋哲星眸光微动,有些生气,干脆直接从桌案上跳了下来,“她长着个经商的好脑子,人也通透,我娶她回家是让她展示身手的好机会……而且我方才问了,她与你也并无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顾九呼吸一滞。 他说着,低笑着走近了顾九的剑,看着顾九已经失去冷静的眼睛,又道:“更何况,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么?我可是能以正妻之礼八抬大轿请她过门的,你呢?你的正妻之位难道能由你自己说了算么?全天下人都知道,你镇北侯从小与长公主最为要好,是天赐的金玉良缘,你现在又看中了一个乡村女子,这算什么事?!” 顾九手抖得厉害,一时语塞起来。宋哲星手无寸铁,他却觉得已经被对方扎得千疮百孔。 他快马加鞭回到侯府,正是母亲以病危为饵,对他再次说教的。 他的婚姻,牵扯着镇北军三十万将士的粮草,牵扯着大靖朝堂的权力制衡,唯独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而眼前这个满身铜臭、连武功都不会的商贾,竟然敢挺直了腰板跟他说,能给她八抬大轿和正妻之位。 顾九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他死死盯着宋哲星,明明手握生杀大权,却觉得胸腔里憋闷得快要窒息。 他可以杀了宋哲星,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那些话他还碾不碎。 “怎么?被我戳中痛处了?”宋哲星见他这副模样,胆子反而更大了些,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叹息道,“顾兄,你若给不了她安稳,又何必霸占着不放?她是个聪慧绝顶的姑娘,跟着我,锦衣玉食,商海翻云覆雨,岂不比跟着你担惊受怕强百倍?难不成……你要娶回去让她做妾?哎呀呀,她那个小身板,会被公主当下人使唤来使唤去……” “闭嘴……!” 顾九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的话,猛地收剑入鞘,“锵”的一声锐鸣,震得宋哲星心头一跳。 顾九上前一步,逼近宋哲星,那双如寒潭般的黑眸里透出令人胆寒的戾气:“本侯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她既然满脑子都是搞钱,我便留着你的命给她当钱袋子。” 他一把揪住宋哲星的衣领,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可以跟她做生意,但你若敢再对她生出半分除了买卖之外的龌龊心思,或者再拿‘婚配’二字去烦她——宋哲星,我保证宋家百年基业,会和你的脑袋一起,在大靖彻底消失。” 说罢,顾九再没看宋哲星一眼,带着满身未褪的寒气和暴躁,走出了正厅。 宋哲星跌坐回太师椅上,摸了摸自己还在跳动的颈动脉,后背已经湿透了。 “真是个不讲理的活阎王……”宋哲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又有些劫后余生地笑了起来。 罢了,钱再好赚,也没命重要。这尊大佛护着的摇钱树,以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当个供货商供着吧。 第52章 怎么初见还是豆芽菜,现在变成…… 顾九一身玄衣,满目阴沉,像是一只被拔了一撮毛的狼,独自奔逃在夜色之中。 他胸口的绞痛简直令他难以呼吸,最终他选择落在了万木春住着的客房屋顶上。 他低着头,用手轻轻拨弄着瓦片。那口气在喉间宛若吞了个小刀片一般,拔不出,咽不下。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刚刚是真的动了杀心的。 顾九闭上眼,呼吸粗重而颤抖。 他不停地质问自己。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的正妻之位,能由你自己说了算么?!” 宋哲星的话再一次在头脑中回荡开来,字字带血。 他明明只是个隐姓埋名、骗吃骗喝的长工,他明明最开始只是看中了她身上那点莫名其妙的生存本领,他明明只是觉得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可怜她罢了…… 顾九烦躁地皱起了眉,双手抱膝,把脸埋在了膝盖的缝隙里。 顾晏之,你认命吧。 你在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里活了二十多年,没死在敌人的铁骑下,却栽在了一个满眼都是铜板、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小寡妇手里。 你无可救药了,顾晏之。 只要一想到她以后要在别人的内宅里相夫教子,他就觉得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血,痛得连灵魂都在发抖。 他是不乐意,可是他配喜欢她吗? 他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镇北侯,是皇权日夜忌惮的活靶子。京城里那位长公主的婚约,就像一道催命符悬在镇北侯府的头顶,不仅是他母亲的执念,更是皇上用来套牢他的枷锁。 如果他不管不顾,强行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她又算什么呢? 别说她现在对自己一点心意也无,就算是有,他又怎么舍得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呢? 他给不了她八抬大轿,给不了她凤冠霞帔,给不了干干净净的正妻之位。 在这世俗的伦理纲常和皇权的重压之下,他甚至连站在阳光下、被她光明正大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静谧的夜色中,男人宽阔的肩膀极其隐忍地颤抖着。 在这个荒凉的屋顶上,大靖朝战无不胜的杀神,平生第一次,尝到了什么是万箭穿心般的无力与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木春迫于系统的压力和对金钱的渴望,宛若掉进了钱眼里,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的挣钱。她的那笔闲钱最终也没有买宅子,而是存进了钱庄拿利息。 也许是她每天都过得像缺钱一般,顾九刚开始还会问她几句,后来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能更加勤劳地帮她种地。 但他太勤劳了,万木春反而只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到处溜达。 按这个速度下去,等一个半月后土豆都长成了,再打包卖给宋哲星,算上这几个月的肉松,这么着肯定能攒够一千两银子了,到时候她会变得很富有,开启了二级商店之后也能有更多的外挂。 既然任务的事暂且不用自己操心,万木春只能操心操心更有用的东西了——比如改善一下自己这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水准。 她现在好歹也是个手里攥着几百两存款的小富婆了,然而吃的东西还是很朴实。诸如鱼啊猪肉啊,她现在已经吃腻了。 既然她现在已经有实力了,她就得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准。正巧,孟思瑾给的那几盒阿胶也吃完了, 她买了一堆黄酒、驴皮、红枣和枸杞打算自己熬阿胶吃。她生前没有做过,只是隐约知道有这些材料,便想做着试试看,也没想一次性成功。 她本来并不寄希望于顾九能在这方面还出点什么力,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平时厨艺不精的顾九竟然在熬阿胶这件事上,竟然别有一番毅力。他看见材料后,坚持要自己熬给她吃。 “我来,你去溪边玩水吧。”顾九接过她的东西,自顾自地走进了屋。 “不行啊,那些东西很贵的,要是做坏了……”万木春焦急地想要阻拦。毕竟顾九可是能生咽清水煮糙米的人。 “我就先弄一点,你尝尝看。”顾九如是说道。 万木春只好满足他这一点点当大厨的愿望了。毕竟他也说了,他就做一点。难吃叫他自己全吃下去就好了,也不浪费。 顾九熬了半晌,终于做出来了一些。 “怎么样?”顾九看着万木春用筷子挑了一块,放入了嘴中。他微微攥紧了拳头,等待万木春的审判。 “你之前是跟在镇北侯身边给他夫人熬阿胶的吗?这么厉害!”万木春大为赞叹。她真是没想到,他不但熬了,而且熬出来的阿胶香醇清甜,一点不腻。 “……当然不是。而且镇北侯没有夫人。”顾九回答道。 只是阿胶要想成型,熬完之后还是要冷储一段时日的。于是顾九把阿胶用小木盒盛好,用坛子封了,放入了阴影里的水缸中。 于是熬阿胶的事又归了顾九管。万木春则过上了天天吃阿胶,顿顿喝补药的日子。 在这般毫不吝啬的油水滋补下,奇迹发生了。 原本那个面黄肌瘦、像个干瘪豆芽菜一样的十六岁少女,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春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润了起来。原本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柔顺,蜡黄的小脸也透出了健康的粉白,连带着那原本一马平川的胸前,也隐隐有了些属于少女的窈窕起伏。 顾九天天在地里干活,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某天傍晚,他挑着水从溪边回来,看见万木春穿着那身新做好的水红色掐腰细棉布裙,正站在院子外面,踮着脚尖够树上的果子。 那一瞬间,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少女极其纤细柔韧的腰肢和初具规模的曲线。 顾九的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水桶跟着晃了晃,洒出大半的水。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移开视线。 他胸口的心跳声太大,他只好提着水桶走远了一些,生怕万木春也跟着听到。 ……怎么初见还是豆芽菜,现在变成……? 当天傍晚,顾九连饭都来不及吃,放下东西就离开了木屋,走到了河边,走入冰冷的河水,冷却着头脑中的旖旎。 第53章 葵……水? 而就在顾九刚刚开始生出些微妙的旖旎心思时,变故突生。 这天中午,万木春正蹲在院子里清点做肉松的香料,小腹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绞痛和下坠感。 “嘶——!”万木春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香料散了一地。她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了一只虾米,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正在旁边劈柴的顾九听到动静,扔下斧头就冲了过来。 “怎么了?!”顾九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一贯沉稳的声音里透出了罕见的慌乱,“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还是谁暗算你?!” “没、没人暗算……”万木春疼得直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夹紧双腿。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有一股极其温热的细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作为拥有现代灵魂的万木春,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了。 造孽啊!!—— 她的精神状态变成了某演员的表情包。 这段时间天天吃肉喝汤,营养太足,竟然把这具身体欠了不知多久的初潮给硬生生补出来了!而且看这来势汹汹的架势,绝对是因为原主以前受了太多寒气,现在正在疯狂痛经! 可是这具身体底子实在是太差了,本就严重贫血,如今猛地乍一遭逢这汹涌的初潮,万木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里像被抽干了血一样,眩晕得天旋地转。 “我……我没事……”她白着一张脸,想要推开顾九站起来去屋里换件衣服,可刚一动弹,小腹便是一阵极其尖锐的痉挛。她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顾九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捞进怀里。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顾九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极其清晰气味。 他常年混迹沙场,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是血气! 他脸色骤变,目光猛地往下一扫,赫然发现她浅色的裙摆上竟洇出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你流血了?!”顾九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一个人如果下半身毫无征兆地流这么多血,且疼得面无人色、几近昏厥,那绝对是受了极其致命的内伤,或者是中了什么见血封喉的阴毒暗算,马上就要没命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万木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会受此重伤。他现在愧疚、心疼、愤怒全都混在了一起,让他指尖发凉,甚至有些无措。 “顾九……你听我说……这是……”万木春虚弱地拽着他的衣襟,想要解释这只是大姨妈,不是要命的绝症。 可她实在太虚弱了,贫血带来的心悸加上小腹那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声音细若游丝,气喘得极其费力。 顾九的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她的惨状碾磨成粉了,他一把将已经疼得有些迷糊的万木春扯到背上,脚步飞快地往山下赶。 “……”万木春说不出话,只能意识清醒地任由顾九背着她全力冲刺。 ……太尴尬了。 她尴尬得能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尴尬得恨不得能咬舌自尽! 这要是被大夫看出来,她是因为痛经被一个大男人背着狂奔下山看急诊,她这未来大靖首富的脸还要不要了? “思……”思瑾。万木春想说。只有思瑾了,如果即将面对的大夫是思瑾,她就不会太社死了! “我知道,你闭上嘴,留点力气。”顾九低吼了一声,脚下生风,哪怕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他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万木春在心里再一次夸赞了顾九的天生神力。 “你撑住,绝对不许睡!”顾九一边狂奔,一边咬牙切齿地警告背上越来越安静的少女,连眼眶都被逼得泛起了红,“我不许你死,听见没有!” 万木春被他颠得七荤八素,肚子又疼得像是有电钻在钻,连翻白眼解释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极其绝望地把滚烫的脸死死埋进他颈窝里,在心里默默流下了属于即将社死之人的面条泪。 “砰——!” 医馆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顾九裹挟着内力的一脚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大夫!救人!” 顾九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煞气冲天的凶兽,背着万木春冲进了内堂。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极其骇人的冷意和血腥味,吓得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的孟思瑾手一哆嗦,刚碾好的药粉撒了一桌子。 “顾九?快把人放下,平躺。”孟思瑾见来人是顾九和万木春,也顾不上耽搁,连步跑了过来。 顾九极其小心地将已经疼得有些迷糊、脸色惨白的万木春放在了内堂的病榻上。 他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死死抓住了孟思瑾的袖子,手背上青筋暴突,声音颤抖得几乎劈了叉:“她突然腹痛如绞,而且……而且身下流了极多的血!你若能将她医好,多少银钱我都付得起!” 万木春此时痛得浑身发冷,但也极其清醒地听到了这番荡气回肠的病情报备。 好消息是,力大砖飞的长工到底还是听懂了她的话,找来的是女医孟思瑾。 坏消息是,他这嗓门和架势,已经让她在这医馆里彻底社死了。 万木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过旁边的薄被,死死地盖住了自己的脸。 ……快点爆炸吧,地球!! 孟思瑾被顾九这番话吓得不轻,心想这青天白日的哪来这么多见血封喉的江湖暗算。她赶紧屏气凝神,将两根手指搭在了万木春极其纤细的手腕上。 一息,两息,三息…… 孟思瑾原本凝重如水的脸色,极其缓慢地变得古怪起来。她看了看榻上恨不得把自己憋死在被子里的少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如临大敌的黑衣煞神。 孟思瑾:“……嗯……你先把我的袖子放开。” 顾九闻言,竟然乖顺地放开了她的袖子,那袖子已经被攥出了痕,皱皱巴巴的。 他只是盯着孟思瑾,满眼通红,眼神里透露着恳切和一丝哀求。 孟思瑾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顾九,”孟思瑾微微颔首,“春春她……初潮已至,这是来葵水了。” 内堂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葵……水?”顾九的声音很干巴,发着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第54章 那我还给你当一辈子长工 顾九极其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动作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极其坠手的银锭,放在桌上,“劳烦你开药。另外,敢问医馆里可有女子用的……那种物什,以及干净的衣物?我全买了。” 孟思瑾收了银子,看着这男人虽然窘迫到了极点、连耳根的红都没退下去,却依旧硬着头皮替榻上的姑娘打点一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有,你出去外堂等着吧,再顺便把门板给我修好。这里我来替她收拾。”孟思瑾毫不客气地赶人。 顾九如蒙大赦,同手同脚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内堂。 万木春得救了。孟思瑾在屋里跟她多多嘱咐了注意事项,万木春都乖巧地点头。虽然她其实已经知道了,譬如什么不能碰凉诸如此类,但是她还是感觉心里热热的,并期望她能多说一点儿。 她心底的尴尬的那股劲儿还没有完全消退。 顾九修好了门,万木春也被收拾得干净清爽。快到天黑的时候,顾九终于背着万木春回到了他们的小木屋。 两人一路上没说话,一直到顾九把她放到炕上的时候,才开始大眼瞪小眼。 “我去烧热水。”顾九垂下眸,又恢复了素日里那冰冷的模样,仿佛方才着急的不是自己。 万木春点点头,看着顾九走出走进的添水添柴,沉重的心总算放了放。 顾九坐在灶台前,看着不断跳跃的火苗,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长大了。自己与她相处这么久,竟然没有发现…… 在世俗的眼光里,来了葵水,便是真正及笄、可以谈婚论嫁的女子了。 之前她说她不想嫁人,可这并不代表以后她永远都不会嫁人。 宋哲星那句“你有什么资格”再次魔音穿脑般地回荡在耳边。 如果他现在再不早做决断,这世上多的是能给她名分、给她正妻之位的男人。而他,难道真要在这山头上当一辈子看着她嫁给别人的长工和护院吗? 水烧好了,顾九给她做了一大碗黑糖姜丝甜水。 顾九走到炕边坐下,把碗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喂她。 他垂着眼眸,视线极其克制地停留在万木春锁骨以上的位置,绝不往下多看一眼。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此刻还残留着被灶火熏烤出的红晕,甚至连耳尖都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热气。 “好些了吗?”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好、好多了……”万木春被他这深沉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顾九见她往后瑟缩,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再往前逼近,只是将勺子里的红糖水又轻轻吹了吹,才重新递到她唇边。 屋内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她小口吞咽甜水的声音。 生平第一次伺候人,顾九的动作虽然生涩,却透着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专注。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温热的糖水而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小脸,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烦躁与后怕,才算勉强平息了些许。 “阿春。”顾九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反复斟酌过。 “嗯?”万木春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睛看他。 “你如今……算是大姑娘了。”顾九的目光落在她被热气氤氲的眉眼上,深吸了一口气。万木春总觉得他今日说话格外缓慢温吞。 “外头的人若是知道,会觉得你到了该相看人家、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外面的世道人心险恶,尤其是那些唯利是图、满心算计的商贾,绝非良配。” 顾九垂着眸,说得有些纠结。 他想把她占为己有,却得有两个前提:第一,他自己得是自由身,得想办法违抗皇命,把身上的婚约给推了。第二,她得喜欢自己,愿意跟他共度余生。 第一点他还在想办法,至于第二点,他现在不奢求她喜欢自己,只希望她能不先爱上别人。 顾九说到这里,喉结上下一滚,硬生生地将那些更加露骨的、想要将她圈在自己身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在自己还是一身泥沼、无法许她一个安稳的正妻之位时,他不能自私地把她拉下水。他只能用这种笨拙又隐忍的方式,试图在她的未来里设下一道防线。 屋内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顾九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冀。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有没有分寸,也不知道这迟钝的小丫头能不能听懂他话里藏着的私心。 万木春捧着粗瓷碗,眨了眨眼睛,原本因为痛经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 “顾九,你真是……太通透了!”万木春把口中的汤水咽下,对顾九露出了一副赞赏的表情。 顾九心头一跳,眸光微动:“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太明白了!”万木春将碗往旁边的木桌上一搁,“你是不是看出来宋二那孙子没安好心了?我就说嘛,哎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那种精明的商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献殷勤。他哪里是想娶老婆,他分明就是看中了我经商的脑子和手里的配方。你放心,这些我都早就知道了,我不会嫁他的。” 顾九愣住了:“……什么?” “你放心,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去给他当苦工的。”万木春笑眯眯地安抚道。 “……” 顾九侧过身,深吸了一口气。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无奈的挫败。他满腔的百转千回、隐忍深情,果然清脆地成了一地齑粉。 “更何况你忘记啦?”万木春戳戳他的后背,“我说过,我不嫁人的。” 顾九沉下去的心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安抚。虽然不会嫁他,但也不会嫁别人。只要不嫁给别人,自己就还有机会。 “嗯……”顾九点了点头,“那我还给你当一辈子长工。” 万木春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道:“你忘记了?我还答应你要去镇北侯那里给你说好话呢。” 第55章 侯府的老夫人想尝尝她做的肉松 “……好。”顾九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唇角。他此时已经恨极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身份。 他缓缓站起身,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桌上,替她掖好被角。 “你身子还虚弱,这两日什么都别管,好好歇着。作坊和地里的活儿,有我。” 万木春本就因为折腾了一下午而困倦不堪,加上姜汤的暖意,药效一上来,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往被窝里缩了缩,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听着她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顾九站在床榻边,静静地注视了她许久,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这间小木屋。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微凉的夜风中。 …… 清晨,镇北侯府。 “我不能娶她。”冷脸的男人带着一身寒风走入侯府,径直地走到母亲面前跪下。 老夫人端坐于堂上,指尖的茶盏漾开一圈涟漪。她看着跪在青石地上的儿子,他的鬓角还沾着北境深夜的霜。显然是赶了一夜才到。 老夫人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道:“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那是当朝的嫡长公主,皇帝将其视若珍宝,若是无故被你退亲,的面子上又怎么能挂得住?那可是天子!” “可儿子心中已有挂念之人!”年轻的将军声音颤抖,双膝跪着上前一步,“能同我踏烽火、共荒年的人。” “可是那个卖肉松的姑娘?”老夫人闭上眼睛,对着正在膝边给自己捶腿的顾晏夕轻声道,“夕儿,力道再重些。” 顾九抬头,有些难以置信:“母亲,您找人查她?” “……”老夫人闭着眼睛,暗自翻了个白眼。 “咳咳,晏之,”顾晏夕轻声打住他,“是我告诉母亲的。更何况咱们府上的探子到处都是,这也并非什么秘密。” 最重要的是……你天天从侯府拿好东西去山上,又是丝炭又是布料,我瞒不住哇! 顾晏夕狠狠剜他一眼。 “罢了,”老夫人拂开顾晏夕,起身,走到顾九面前,“我儿,长公主的婚约不仅是你的婚事,是北境三十万边军的粮草,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暂时按住的獠牙。”她俯身,指尖掠过儿子紧攥的拳,“你喜欢那姑娘,娘不拦你。可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能给她的,除了深山那几间漏风的木屋,还有什么?” 顾九的指节捏得发白。 “若我说……”他抬起头,眼底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儿子能用比联姻更稳妥的法子,握住北境的命脉呢?届时我们不仅能自给自足,不必靠朝廷给粮,更能以此为要挟,让皇帝退让。” 夫人挑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沾着泥土的块茎。那东西其貌不扬,却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属于粮食特有的光泽。 “这是她种出来的东西。一亩地,能产二十石以上。不挑地,旱涝都能活。”顾九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郑重极了,“北境三年两荒的难题,儿子有法子了。”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这次,沉默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许久,夫人缓缓直起身。 “你还有多少时日?” “最迟处暑,您大寿那日,那时若还拿不出让陛下和朝堂闭嘴的东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儿子便自己剃了头发,去护国寺当和尚。总归,不教她受半点委屈。” 一声极轻的、几乎像错觉的笑从头顶传来。 “滚起来,”夫人转过身,声音里透出久违的鲜活气,“去告诉你那姑娘,侯府的老夫人想尝尝她做的肉松——要加茱萸的那一味。”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碾过北境连绵的山脊。远处深山的轮廓里,木屋的烟囱刚刚升起一缕青白色的炊烟。 “是不是你干的,嗯?”万木春抓起平日里最能蹦的那只兔子,狠狠地训斥着,“是不是你偷了一块土豆?!” 她竟然发现院子里的菜地里多出来了一个坑,少了一块土豆! 兔子翕动着粉红的鼻子,看起来无辜极了。 万木春决定不再难为这只兔子,只好把它暂且放下了。 她其实能看出来菜地里的土豆没有爪印也没有兔子毛,是顾九抠出来的。 顾九挖她的土豆干嘛? 万木春蹲在菜地旁,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戳着那个光秃秃的小土坑。 “这还没长熟呢,就这么抠走了一个,这可是未来的高产粮种啊!顾九这败家子,莫不是半夜饿急了眼,拿去生啃了?” 万木春不解,但为自己这一固定资产的流失感到痛心。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 万木春抬起头,就看见顾九推开柴扉走了进来。 他今日看起来格外疲惫,平日里挺拔的脊背虽然依旧绷着,但眼底却挂着两道淡淡的乌青。玄色的粗布衣角还沾着些许极其湿冷的清晨露水,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倦意,仿佛连夜赶了上百里的路一般。 “你这大清早的,上哪儿去……”万木春刚想发问,眼角的余光就极其锐利地扫过了他空荡荡的双手,立刻话锋一转,双手叉腰,拿出了东家查账的威严,“顾九同志,坦白从宽,我地里的那个土豆呢?你不会真拿去当宵夜烤了吃了吧?” 顾九对上她那双因为心疼而瞪得溜圆的杏眼,紧绷了一夜、刚从侯府那压抑气场中抽离出来的神经,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极其自然地扯出了一个早就谋划好的借口。 “没吃,”顾九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声音带着连夜奔波后的沙哑,“昨日夜里下山,刚好碰见几个以前走镖时认识的商行管事。我便自作主张挖了一个带去给他们掌掌眼,探探洛云县以外的行市。”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看了怎么说?是不是被这亩产惊掉了下巴?” “自然。”顾九看着她生机勃勃、见钱眼开的模样,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不仅如此,我还顺道帮你谈下了一笔新买卖。” “什么买卖?!”万木春激动得一把抓住了顾九的衣袖。 第56章 山雨 顾九垂眸,看了一眼她那双白嫩的手,喉结微动,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缱绻,极其正经地汇报道:“那管事背后的主家,是北边极其显贵的一户高门大户。他们家的老夫人不知怎的,听说了你这独门秘制的肉松,极有兴致,指名要尝尝。而且……” 他顿了顿,将母亲的要求极其精准地传达了出来:“那老夫人点名要加茱萸的辛辣口味。价钱不是问题,只要老夫人吃得高兴,赏银丰厚。” “加茱萸的辣味肉松?这老夫人胃口挺好、挺潮流啊!”万木春笑起来,“我原以为你已经十分厉害,力气大,人也靠谱,能吃苦还能干,没想到还这么有口才,竟然能说下来一门生意!” 她这一连串的夸赞让顾九十分受用。毕竟还没有人这么夸过他,之前收到的夸赞多是拿下了几颗人头,武功盖世诸如此类的俗话。 “嗯。”顾九点点头,认下了她的夸赞。 万木春极其熟练地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转身就往灶房走,风风火火地开始翻找香料:“我今天就给她做个独家定制版的麻辣鲜香至尊肉松,保准让这老夫人吃了一口想两口!” 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穿梭的欢快背影,顾九靠在门框上,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极其克制而深沉的光芒。 距离处暑母亲大寿,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炎夏的日头毒辣得很,山里的树林虽然能挡去些许烈日,却挡不住那股子闷热潮湿,反而成了蚊虫繁衍的温床。这几日住在山上的两人被蚊虫扰得都不太好受。 顾九于是开始熏艾。 艾草烟很大,蚊虫确实少了些。然而尽管如此,万木春还是被咬了几口。她总有些担心自己被咬后,蚊子吸走的血会加重她的贫血。不过好在她的大姨妈也陆陆续续地走完了,这让她的心情好了些许。 做好的肉松以极快地速度包装好,陆陆续续地经顾九的手送到了买家手里。换来的当然是陆陆续续的银钱,万木春心情更好了。 “顾九,你想不想出去玩?”万木春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塘里的火,“你看我们天天在这山上呆着,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洛云县了,多无趣啊!” 顾九闻言一怔,问道:“你想去哪里玩儿?” “随便去哪儿,”万木春思考了一下,觉得完全没办法思考,她又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版图是什么样的,她哪里知道去哪好玩,“我从小就在村子里呆着,哪里知道外面什么样子。” 这话多少带着点埋怨的意味,顾九听出来了,顿了顿,道:“那过了这阵吧。等到处暑之后,我们再看看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游玩一阵时日。” 万木春本来还在郁闷,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刚想凑过去跟他仔细讨论大靖朝哪里最繁华、哪里最好赚钱,却感觉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原本就闷热的夏日午后,此刻更是连一丝风都停了。 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在了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天边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迅速堆积,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了青石村的后山上头。院子外的树林里,连平日里叫得最欢的夏蝉都极其反常地闭了嘴,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这天儿怎么突然闷得这么邪乎……”万木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感觉浑身都黏糊糊的,连衣服都贴在了背上。 顾九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深邃的眸光微凝:“要下暴雨了。夏日山里的雷雨来得急,我去把院子里的柴火和晾晒的药材收进来。” 说罢,他便动作极其麻利地在院子里忙活起来。万木春见状,也赶紧钻进灶房准备晚饭。天气实在太热,加上看着马上就要变天,她干脆简单下了两碗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一碟之前腌好的咸菜。 等两人把晚饭端上桌,端着海碗坐在屋檐下准备凑合吃一口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宛如黑夜提前降临。 闷热到了极点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叶突然极其突兀地翻卷了起来。紧接着,一阵裹挟着泥土腥味和水汽的狂风平地刮起,吹得半掩的柴扉“哐当”作响。 “轰隆——!” 两人刚拿起筷子,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便在头顶猛地炸响,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跟着嗡嗡作响。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撕裂了黑沉沉的天幕,将小木屋照得惨白。 下一瞬,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倾盆大雨瞬间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个大山死死罩住。 “我的娘啊,”万木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山上打闪这么吓人,雨下得跟往下倒水似的” 也许是因为在山上,所以打闪就感觉离自己格外的近,好在这小木屋矮,又不在山顶,万木春暂时不用害怕闪电会劈在自己的头上。但这凄厉的闪电和雷鸣仍然让她感到有些可怖。 顾九放下筷子,大步走到门边,帮她把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木门顶上,稳稳地落了栓,又将几扇漏风的窗户一一检查关严。 屋外雷雨交加,宛若末日;屋内瞬间与世隔绝,只剩下火塘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和两人身上沾染的些许湿气。 既然出不去,万木春干脆也不急着吃面了。她极其宝贝地把这阵子赚来的碎银子和银票全都倒在了炕上,盘着腿,像个极其虔诚的信徒一样,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数钱。 顾九端着面条,道:“不会被水冲走的,快过来把饭吃了。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也是。 万木春把钱都放下,开始坐下吃饭。 一直到两人吃完饭,也没见雨停。 “估计今晚不会停了,”顾九说着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然后回头,“你还要把兔子放进屋里吗?” “……”万木春龇牙咧嘴。 兔子小时候是很可爱的,放进屋里也不占地方,现在兔子吃得多拉得多,放进屋里臭臭的。 “还是放进来吧。往下面多铺点草,外面又没有给他们避雨的地方。”万木春还是善良地把兔子们迎了进来。 第57章 我是被家里的儿媳妇害的 而在同一片撕裂夜空的雷暴之下,有人却连吃一口残羹冷炙都成了奢望,并且没有万木春的兔子那样好运。 一道极其惨白的闪电劈下,将李家坳后山深处一个破败的山神庙照得亮如白昼。 李王氏极其狼狈地缩在漏雨的神台底下,浑身湿透,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早就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条,散发着一股极其难闻的酸臭味。她瘦得眼眶深陷,活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饿鬼,一边哆嗦,一边死死咬着手里一块已经发了霉的硬面饼。 这一个多月来,她过得简直是生不如死。 一个月前,她本想着偷偷潜回李家坳,去地窖里拿点当年藏的体己钱。可谁曾想,她刚摸到村口,就借着月光看见了极其骇人的一幕—— 那个当初收了她的黑心钱、准备去半道上糟蹋李氏的张老光棍,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泥地里,被人极其利落地一刀割了喉。而站在尸体旁边的,是几个宛如杀神般的黑衣人。 李王氏吓得魂飞魄散。她虽然是个没见识的乡野村妇,但心思极其恶毒且敏锐。张老光棍一死,那些黑衣人肯定是在清算当初想害李氏的人!下一个要被割喉的,绝对就是她这个恶婆婆! 为了保命,她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这深山老林里,一天都没敢再回李家坳。 这一个多月,她像只极其见不得光的老鼠,东躲西藏。饿了就揪野果子、偷猎户下的套子里的死老鼠吃;渴了就喝泥坑里的脏水。 每当夜里听见风吹草动,她都以为是那些黑衣人提着剑来杀她了,整夜整夜地不敢合眼。 可现在,这场极其罕见的夏日暴雨,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破庙的屋顶早就塌了大半,冰冷的雨水倒灌进来,神台底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再这么耗下去,她就算不被那些杀手砍死,也会活活饿死、冻死在这荒山野岭里。 “……不行,我不能死,我不能死……”蓬头垢面的疯婆子狠狠嚼着嘴里发酸的面饼,浑浊的眼底爆发出极其怨毒的光芒。 凭什么她在这深山老林里像条狗一样吃糠咽菜、担惊受怕,而那个早就该被克死的丧门星李氏,却在青石镇的山头上吃香的喝辣的,还赚了大把的银子买肉吃! 赵二婶当初可是亲口跟她说的,那小贱人身边还跟了个极其有钱的贵公子! 嫉妒、饥饿和极其强烈的怨恨,彻底扭曲了李王氏的心智。 “我就是死,也绝不能让你这个小娼妇快活!” 李王氏猛地将手里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极其神经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雨水。她不知道那些黑衣人跟李氏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已经撑不过几天了。 既然活不成,那她就去青石镇口的作坊下面闹!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那小寡妇的皮!她要让全洛云县的人都知道李氏是个不守妇道、勾搭野男人的荡妇!就算那些杀手要杀她,她也要拉着李氏一起下地狱!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李王氏扶着神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她冒着倾盆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了破庙,宛如一具充满怨气的行尸走肉,极其怨毒地朝着青石镇的方向摸了过去。 ----------------- “下这么大雨,今天还去作坊吗?”一个老汉拍了拍钱婆的肩膀——他是钱婆的丈夫。 “你这话说的,人家姑娘早都按月付了银子,还能不去?”钱婆弯着腰收拾着油纸伞、蓑衣,就要往外冲。 这是青石镇的清晨,暴雨还在下着。倒是不打雷了,只是一直下雨。雨下了一天一夜,竟在地面上积出了一条小小的水流,如小河一样蜿蜒而下。 “……倒也怪,北境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雨了吧。”钱婆念叨着,却还是出了门。 她家离村口不远,等赶到的时候摊位就她一个人。钱婆不确定那姓王的婆子今天会不会偷懒不来。反正她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肯定还是要帮姑娘把猪喂了肉切了,这样姑娘来拿肉才有的拿。 她摘了厚重的蓑笠,刚走进摊子里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失声尖叫。 只见猪圈里,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跟小猪仔们挨在一块儿取暖。那人显然并不嫌弃猪圈环境的脏乱差,跟猪仔们贴得紧紧的。 钱婆还是把尖叫咽回了嗓子里。 这年头,谁能没有点难处呢。更何况她已隐约看出,对方是个老妇人,从衣着来看,饿了有些时日了。不知道是被夫家休了还是怎么样的。 钱婆叹了口气,走进猪圈,随手拿过一块抹布扔给了她。 “你起来,先把身上的那些屎尿擦擦,我给你煮点儿东西吃。” 对面的流浪妇人顿时忙不失迭地点头,然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打了一个冷颤,用抹布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污垢。 她擦着眼角的泪水,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哎。” 钱婆素日总是干切肉杀猪的买卖,觉得自己杀孽太重,便在自己屋里放了个观音。她天天下值回去都会跪拜。此时看见了眼前的女人,她顿时有了善心。 她烧了点热水给她驱寒,又分给她一个从家里带的馍馍——那本来是自己当午饭吃的。 “你这是好命,遇见了这个摊子、遇见了我,”钱婆说她,“只是你还是不能叫春娘子看见了,等雨一停,你还是快点走吧。” 春娘子? 李王氏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馍馍,心头涌上一些疑惑。 这个“春娘子”是何许人也?莫非那小娼妇还给自己取了名字不成?笑话。 她装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喝了点水,压下心中的疑惑,向钱婆连连点头。 “我是被家里的儿媳妇害的。”李王氏哽着声音道。 “哎,你能说话啊?”钱婆平日最喜欢拉扯八卦,眼下看着无事,她急忙搬着个小板凳,坐在了李王氏的面前,“怎么回事?” 李王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前不久,我儿坠崖而死了。我原想带着我的小儿子和儿媳妇继续相依为命,没想到我那儿媳妇竟然弃我们而去,径直跟着一个野男人跑了……” 钱婆顿时义愤填膺:“这哪能行?她难道都顾不得自己身子的清白了吗?” “她哪里管这些,”她哭着,“不仅如此,她为了避免自己的臭名远扬,还领着野男人带人闯入我家,要把我赶尽杀绝……呜呜呜呜。” 第58章 我要是变成猪刚鬣呢 钱婆倒吸一口凉气。这眼前女人口中的儿媳妇也太狠了,而且看面前妇人狼狈的样子,所言不像是假的。 钱婆顿时新生怜悯。 此时的山上,万木春和顾九两人呆在屋里,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的景色纷纷陷入了沉思。 这下别说是出去玩了,就算是下山也够呛了。 顾九走到火塘前,又添了一把火,才道:“我们被困住了。” 这次跟上次的大雨还不一样。上次的大雨尚且没有雷电,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闪打雷,如果在山上遇到雷雨,这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万木春叹了口气,抓过一只兔子,在怀里狂撸,自我安慰道:“还好我们有余粮,也够我们吃三天的。” 这是北方,俺她熟悉的那个地球来说,这地方下暴雨也不会下特别久,怕就怕在这个世界没有落座在她熟悉的地球…… 不能吧……她欲哭无泪,想回到地球妈妈的怀抱之心情在此刻达到顶峰。 顾九抿着嘴,盯着外面的雨不说话。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能停……”万木春把怀里的兔子放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开始写写画画,“但我们现在在山坡上,也不会积水,不会把我的土豆泡烂……” 她说着,在地上画出来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山丘,在山丘上面画了个正方形代表他们的房子。 “……”顾九的脸色并没有变好,甚至似乎更差了。 当天晚上,顾九吃得很少,说他没什么胃口,两人干瞪眼坐了一天,顾九又沉默寡言,光靠万木春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也很快就没意思起来。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万木春坐在烛火下,咳嗽了两声。 顾九坐在木排床上,仍看着外面的雨,点点头。 万木春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干脆也从炕上下来,扛着被子跑到顾九那里挨着他跟他坐在一起。 顾九见她忽然凑了过来,吓了一跳,终于有些情绪上的波动,道:“你这是做什么?” “唔,我要讲鬼故事了,我害怕。”万木春说罢,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什么才叫鬼故事,径直地开始讲起来。 “从前有一只蛇妖,她修炼了一千年,修炼成了人形,在一个大雨天……” 万木春把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最后白素贞被压在了雷峰塔下……”万木春装腔作势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顾九听完了整个故事,只评价了三个字:“窝囊废。” “……”万木春被一噎。他很直白,而且思想很先进,“我说了这么多,你就这三个字?” 顾九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又说道:“我觉得许仙不喜欢白素贞。” “怎么会呢?”万木春瞪大了眼睛,道,“他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呀,而且如果,你亲近的人,就比如你妈……呃母亲,忽然变成了一条大长虫,你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顾九两眼望天,好像真的思考起来自己的母亲变成白色的大长虫会发生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顾九突然笑了。 “那我肯定要怀疑,我是不是也可以变成长虫。”顾九道。 没有按照自己预设的剧情方向走,万木春愤恨地捶了他一拳。顾九没有躲,挨了这不轻不重的一下。 笑了一会儿,顾九才缓缓严肃认真起来,道:“你变成什么我都不怕。” 万木春翻了个白眼,那也就是她没变成长虫,反正如果顾九变成长虫她肯定还是很害怕的。 ……而且她不是在讲许仙和白素贞的爱情故事吗?为什么会扯到她身上来啊。 “那要是我变成猪刚鬣呢?”万木春盘腿托着下巴问他。 顾九:“………………” 顾九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几次欲言又止。 “……天色已晚,我们还是睡觉吧。”顾九叹了口气,道。 万木春直接做坐住了顾九的被子,不依不饶道:“你说啊,我要是变成猪刚鬣呢?” 顾九有些苦恼地按了按眉心,缓缓道:“……那你一定很能吃。” 两人又拌了半天嘴,最后以万木春胜利为结果结束了。 万木春极其得意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极其嚣张地抱着被子滚回了自己的炕上。 “睡觉睡觉!明天不管下不下雨,我都要睡到自然醒!”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对着顾九极其敷衍地挥了挥手。 顾九坐在木排床上,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极其柔软的笑意。 他站起身,替她把火塘里的炭火拨得暗了些,又极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屋顶接漏水的木盆,这才重新和衣躺下。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和惊雷,顾九的眼神却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明而锐利。 什么时候雨停呢? ……再这样下去,北境的庄稼地都会被淹了的。 到时候百姓怎么生活?他又该拿什么东西来养活军队?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掩住了散不尽的忧思。 次日,雨还是没停。 又过了一日,雨还在下着。 小木屋中的粮食已经快吃完了。若是在这样下下去,他们只好杀兔子吃了。 万木春当然是不希望杀兔子的。 顾九开始穿蓑衣。 “哎,你要下山吗?”万木春有些担忧地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的天,很快就被扫过来的雨逼退了回去。 她还没出这个屋檐,身前就险些被雨浇透了。 顾九眼疾手快地将门半掩上,替她挡住了那阵裹挟着泥沙的狂风冷雨。 “嗯。”顾九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任由斜飞进来的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应答的声音瞬间淹没在了雨声中。 “你疯啦?!”万木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拽住他粗糙的蓑衣袖子,“这雷打得跟渡劫似的,山道现在肯定全变成了泥石流。你现在下去等同于寻死,就算是作坊都被冲垮了,大不了我们从头再赚,你犯不着为了那点钱把命搭进去。” 第59章 你个不要命的王八蛋 在她极其朴素的价值观里,顾九就算再能打,也就是个血肉之躯的普通长工。跟这种百年不遇的天灾抗衡,简直是蚍蜉撼树。 顾九垂下眼眸,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双苍白的手,心底那处最冷硬的角落,被极其轻柔地撞了一下。 在这大灾面前,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竟也比得上那些铜钱吗? “家里没食物了,我得出去找点吃的养活你。我不会有事的,”他声音柔和了几分,眉眼间带了几分笑意,“放手吧,东家。” 顾九反手,极其克制地将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只停留了一瞬便松开。他隔着那层粗糙的布巾,极其纵容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阿春,听话。屋里有干柴有粮食,炉火别断。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把门窗死死栓住,千万别出来。” 说罢,他没给万木春再撒泼打滚拦他的机会,猛地转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那片白茫茫的狂风暴雨之中。 万木春忽然鼻子一酸,看着他模糊不清的背影,有些想掉眼泪了。 “顾九!你个不要命的王八蛋——!”万木春的骂声被极其狂暴的雷声瞬间淹没。 顾九的身影已经远去,她只能沮丧地回到屋里,对着那木排床踢了两脚。 “逞什么能啊,家里明明还有半筐馒头呢……”她一边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着,一边极其老实地走到门边,咬着牙搬过屋里最沉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层层叠叠、死死地顶在了门栓上。 屋外雷声轰鸣,狂风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撕扯着小木屋的屋顶,雨水砸在窗户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噼啪声。万木春重新坐回火塘边,把那只同样瑟瑟发抖的胖兔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兔子的长耳朵上,盯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作为现代人,她习惯了天灾来临时有预警、有救援、有手机能随时联系查探平安。可在这大靖朝的荒山野岭里,除了这堆火,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被动地等待,甚至不知道那个连蓑衣都没穿好的男人,这一去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平日里看着最亲切可爱的碎银子和铜板,此刻孤零零地散落在炕上,竟然连一点安全感都给不了她了。 万木春把脸埋进兔子的背,泪水还是夺眶而出,流入了兔子皮毛之中。 ----------------- 镇北侯府,顾九冲进府内的同时—— “唰——唰——” 几道极其隐秘的黑影宛如鬼魅般从暴雨中闪现,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满是雨水的水泥地上,任凭大雨冲刷着他们身上的夜行衣。 “主子!”燕子的声音穿过雨幕,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洛云县及青石镇地势极其低洼,上游的河水倒灌,已经开始漫堤了,如若再不理会,雨接着下下去很可能会有洪水啊!” “郡守何在?”顾九冷着脸,低声怒喝,“最近他就一点事都没干吗?” “郡守闭门不见客。”一个女声传来,顾九抬头一看,是站在内厅檐下的顾晏夕。她的内侍为她举着伞,却没有丝毫的用处,雨丝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往她身前扑。 顾九匆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这怎么行?他肯定是不顾百姓死活,索性装死了。” 顾九说罢,低头看在跪在身前的燕子,道:“你点五百个亲卫,随我去一趟郡守府。” “是!”燕子身影立即消失在雨中。 顾晏夕瞪大了眼睛,看着顾九,有些难以置信。 “五百亲兵,你要跟他撕破脸吗?朝廷不会允许的。”她顾不了从天倾下的雨水,径直快步走到了顾九面前,有些焦急,“他们本来就忌惮你,才派郡守下来的,你若是与他闹不好看……” 顾九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骨砸落。他那双在黑夜中极其明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绝。 “阿姐,你看这天。”顾九指着头顶那仿佛要将整个大靖朝压垮的黑沉天幕,声音穿透了极其狂躁的雷雨声,“两郡有数万百姓。若是南堤决口,这方圆百里连同那些还在等雨停的无辜百姓,全都会变成水底的冤魂。朝廷忌惮我,大可以收了我的兵权、要了我的项上人头,但这绝不是那狗官拿几万条人命来装死的筹码。” “那,你木屋里的小姑娘呢?你还有老母亲呢!”顾晏夕抓着他的袖子,摇晃着他的身体,试图把他晃醒,声音凄厉,“你本来就不该管这事的,你管好你的兵不好吗?你可以让你的兵移到山上,你的兵淹不死的!” 顾九皱着眉头,缓缓摇了摇头,抿着唇,轻声道:“我心里有数,会留他一命。更何况,如果朝廷非要降罪与我,要我性命……母亲不是还有你么?” 他说着,微微低头,垂下眼睛,轻声道:“至于她……她原本也不喜欢我。” 顾晏夕浑身一震,拽着他袖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眼睛里,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高大冷硬、却又在此刻透出极其荒谬的破碎感的弟弟。在北境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活阎王,竟然在感情里自卑得像个见不得光的逃兵。 “我暂且不管你们感情之间的纠纷,”顾晏夕咬了咬牙,揪着弟弟的衣袖,“但如果你不顾自己性命,硬要跟他鱼死网破,我也只好拿火烧了你那小破屋,让你的小姑娘死无葬身之地了。” 顾九眼底微微泛起了冷光,半晌,才轻笑一声,道:“阿姐,你不会。” 顾晏夕点点头,丝毫不顾打在脸上的雨水,笑道:“以前我自是不会,但人是会变的,你大可一试。” “……” 顾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极其克制地拂开长姐的手,猛地转身。 大门外,五百铁甲亲卫已经集结完毕,犹如五百尊雨夜中的夺命修罗。雨水浇在他们冰冷的铁甲上,泛起极其肃杀的寒光。 “走!” 顾九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马蹄声混杂着震耳欲聋的雷鸣,极其蛮横地撕裂了洛云县死寂的街道。五百铁骑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直奔郡守府而去。 第60章 随本侯上南堤 郡守府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外连个值夜的守卫都没有,显然是那胖郡守打定了主意要对这场极其可怕的天灾当缩头乌龟,只求无功无过,保全自身。 “主子,门栓死了。”燕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顾九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扇极其厚重的朱漆大门。只要一想到山上那个哭着骂他王八蛋、正瑟瑟发抖的小财迷随时可能面临山体滑坡的危险,他心里的暴躁就极其疯狂地滋长。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山下的危机,然后回山上陪她。 “撞开。”顾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砰——!砰——!轰——!” 几名极其魁梧的亲卫直接下马,合抱起街边的粗木撞柱。不过三两下,那扇象征着朝廷颜面的大门便被极其粗暴地撞了个粉碎,轰然倒塌在泥水里。 院内正在躲雨的家丁们被这极其狂暴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下逃窜。 顾九一马当先,极其嚣张地直接骑着马踏进了郡守府的正院。 那脑满肠肥的郡守正躲在内堂里听曲儿,听到外面的巨响,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顾九那把极其冰冷、还滴着雨水的重剑。 剑尖极其危险地抵在了郡守肥胖的脖颈上,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侯、侯爷?!”郡守吓得双腿一软,极其没骨气地跌坐在泥水里,却还色厉内荏地大叫,“您带着私兵强闯官署,这是要造反吗?!” “少拿朝廷压我,”顾九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冷声道,“本侯没闲工夫跟你论这莫须有的谋逆罪名。外面河水已经漫堤,数万百姓性命悬于一线,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不去组织抗洪救灾,反倒躲在这内堂里听曲?” 胖郡守浑身肥肉一颤,结结巴巴地辩解:“侯、侯爷!水患乃是天灾,下官已经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了!这雨下得跟漏了天似的,人力岂能胜天啊!况且……况且没有朝廷的赈灾文书和调令,下官怎敢擅自动用城防营和府库……” “你不敢动,本侯逼你动。”顾九手腕微压,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了郡守脖颈上的一层油皮,一丝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哎哟!侯爷饶命!饶命啊!”郡守吓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死死捂着脖子下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事急从权,天塌下来,本侯给你顶着朝廷的问责。”顾九的声音比漫天的雷雨还要森寒,透着不容置喙的统帅威压,“现在,立刻滚进去拿上你的官印!传令全城,调集所有衙役、城防营和精壮男丁,开府库,备沙袋,准备去南堤抗洪泄洪!” 胖郡守一听要去最危险的南堤,吓得脸都绿了:“侯爷,下官……下官不会水啊!那南堤要是守不住,下官去了也是送死啊!” “不会水,那就更要祈祷大堤别决口,”顾九极其嫌弃地将重剑往他肥胖的肩膀上一拍,冷酷地吐出几个字,“你若是敢畏罪不前,本侯现在就拿你的人头祭水神。穿上你的蓑衣,亲自跟我上堤坝督战。决口若是堵不住,你就自己跳下去填堤眼!起来!” 旁边的燕子极有眼色地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铁甲亲卫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仔一样把那一滩烂泥般的郡守从地上硬生生架了起来。 “侯爷!侯爷!下官去!下官这就下令!” 在面对真正的阎罗王时,方知远水解不了近渴。下一秒这剑就要抹到自己脖子上了,皇帝远在天边,此刻还是不能求天子,只能依着这阎罗爷来了。 很快,郡守极其狼狈地盖下大印,调令伴随着急促的铜锣声,在狂风暴雨的洛云县街道上炸响。 有了当地官府的名义,城防营和衙役们迅速被动员起来,再加上顾九带来的五百精锐亲兵作为主力,原本如同一盘散沙、只能在家里等死的洛云县,终于在绝望中有了些许秩序感。 “全军听令!”顾九在惊雷中拔出重剑,剑锋直指水患最严重的南堤方向,声若洪钟,“随本侯上南堤!今夜,谁敢退后半步,杀无赦!” ----------------- 万木春在小木屋艰难地生火。 住在山上是与世隔绝,有很多地,但是一下雨就变得很潮。纵使木屋内干燥,下了这么多天雨也有些挨不住了,木头有些发潮。此时擦出来的火星子不好好倒腾一下一会儿就灭了。 她无奈地在阴湿的房子里看着不远处的菜地。 如果雨再这么下下去,就算这是在坡上,土豆也得给泡烂了。可是现在距离土豆长成还得有一点时日,顺利长成后,卖出去的银子足够她完成系统的任务了,到时候她会得到很多的奖励。也许可以在商店里继续换更有用的道具,比如能增加魅力值等等。 如果土豆都被泡烂,肯定就毁于一旦了。 万木春痛定思痛。 “pp,”万木春闭上眼睛,咬着牙慢吞吞道,“打开商店。把我的积分……全兑换成化肥吧。” 【天呐,当真吗?】 万木春欲哭无泪:“当然当真。也不知道老天爷啥时候能把雨停下,总不能看着十亩地的土豆死在地里吧?” 【好吧……那再多送你几袋。化肥*100,已放入背包,积分:0】 万木春叹了口气,查看了一下背包,确实一下子堆满了肥料。她穿上蓑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九已经一天没有回来了。万木春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危险,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吃的。 如果她早点用化肥把土豆催熟,顾九就不用大雨天出去找东西吃了。 就算现在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土豆抢救下来,最起码还可以保证把任务完成了,不用受系统惩罚。 “顾九你个大傻子……”万木春一边用力扒拉着沉重的泥土,鼻子又忍不住酸了起来,眼泪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彼此,“为了几个破馒头连命都不要了……等我把这些金疙瘩都收回去,够咱们吃上好几年的!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把本东家一个人扔在家里……” 整整两个时辰。万木春不知做了多少个蹲起,才冒着雨把这些土豆都喂上催熟化肥了,但一想到明天这些土豆都会熟,并且还需要她自己挨个扒拉出来,她就欲哭无泪。 万木春有些想念顾九干燥有力的双手和永远沉着冷静的面庞了。 第61章 你去救人,是大义之事 顾九是在三天后满身狼狈地回来的。此时,持续了五天的大暴雨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意,不再电闪雷鸣了,雨丝淅淅沥沥地飘着,看上去温驯了许多。 小木屋那扇被桌椅死死顶住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吃力地推开了一道缝。 万木春原本正裹着被子、蜷缩在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塘边浅眠。听到动静,她猛地惊醒,手里下意识地抓起了旁边那根防身的烧火棍,像只受惊的刺猬一样盯向门口。 随着堵门的桌椅被一点点推开,一个高大却极其疲惫的身影跨过了门槛。 万木春愣住了。 此时的顾九,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挺拔冷硬、深不可测的模样?他浑身上下裹满了厚厚的、几乎干涸结块的黄泥,蓑衣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粗布衣衫被划出了无数道口子。他眼底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下颌长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泥腥味与疲倦。 两人默默对视了几秒钟,屋内只剩火柴劈啪作响。 忽然,万木春把被子往床上一丢,快速跑过去,顾不得顾九身上脏,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身上冰凉,带着土腥和水汽,但万木春顾不得其他,她好想念顾九,此时抱住他的腰,才恍然发觉他这么瘦、腰这么细。 顾九浑身一僵,两手顿在身侧。 冰冷的泥浆、粗糙的沙颅,甚至还混杂着决堤口那极其惨烈的血腥与腐臭气。而她穿着干净的中衣,像一团极其柔软又温暖的云,毫不介意地冲进了他这具满是泥沼的躯壳里。 顾九的喉结精准的结沙艰难地滑动姿势,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奇妙的克制地想把她推开:“别抱,我身上全身是泥,水汽重,会得病气给你……” “你闭嘴!”万木春把脸死死埋在他邦邦的胸口,双臂巧妙地用力地环着他的腰。摸着他劲瘦的腰身,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硬鼻音,并进行了精心策划的后怕,“你个大骗子!王八蛋!说好出去吃的,一去就是三天!我还以为……以为你被泥石流卷走了!” 双感受着怀里真实的颤抖,顾九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睑,忽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酸涩。 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比严肃地落下。顾九不再忌讳身上的泥水,精确地用力地回抱住了她。他将下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发顶,贪婪地汲取了她身上那一抹极其微弱却敢救命的暖意。 “阿春,对不住,”顾九苦涩地闭上眼睛,“山下的堤坝决堤了,我在山下多留了几天帮忙。可能入夜我还得下山。” 万木春猛地从他怀里抬头,顾不上自己脸上沾到的泥巴印子,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你不要命啦?决堤那是官府和城防营该操心的事,你一个拿月的长工去凑什么热闹?你知不知道那水火无情,万一……” 她在照顾九那双眼睛时至极、却又透着化不开的慈悲与深沉的眼睛时,硬生生地卡在了讲者里。 在她的认知里,顾九只是个武功高强、有些沉默寡言的流民长工。可此时此刻,这个男人身上却穿着一种让人极度陌生的、仿佛能承载起这破败天下的厚重感。 万木春低下头,后退了一步,缓缓离开了他的怀抱,低声道:“好吧。你作为青年壮力,是该做点贡献。”她说完,去墙上取了毛巾,冲他挥了挥:“过来,我给你擦擦。” 顾九微微一笑,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的小板凳坐下。 “你怨我吗?”顾九轻声问。 万木春愣了一下,一边给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道:“你去救人,是大义之事,我哪里会怨你?我又不是心中只有……” 儿女之情……? 万木春一噎,皱了皱眉,对这个词汇的突然冒出感到突兀。 顾九顺从地微微低着头,任由她拿着干毛巾在自己头上胡乱地擦拭。她的动作算不上多轻柔,还有些笨拙,显然没给别人干过这事,带着股粗暴,然而这种生疏却正击顾九的心脏。 “山下情况很糟,”顾九闭着眼睛,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声音低哑,“流民成群,饿殍遍野。官府的粮仓就算开仓放粮,也撑不了几日。我只是怕……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乱民会冲上山来惊扰了你。” 万木春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顾九忽然抬起手,极其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万木春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本能地想要把手往回缩。 刚才在门口抱得太急没注意,此刻在跳跃的火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原本白嫩柔软的小手上,竟布满了细碎的划痕和水泡破裂后的红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 顾九盯着她残破的手,心口像是被划了一刀似的,皱着眉,问道:“你手怎么了?” 万木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地嘀咕道:“雨下得那么大,我要是不去,十亩地的土豆全得泡烂在泥里。那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我这叫及时止损……” 顾九呼吸一滞,手劲儿松了松,有些懊恼地回过头,轻声道:“对不住,我应当早点回来的。” 万木春头一次在顾九脸上看到这么多细微的表情,有些新鲜,她一边给顾九擦着头发,一边道:“没事啦。不过我都把土豆收回来了,要不今天下午我烤两筐土豆,傍晚背下去救灾吧。” 顾九垂下眸,道:“你不在乎钱了吗?” “庸俗!”万木春有些生气地把毛巾摔到顾九怀里,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柴火,“我是有点财迷,可是我又不发国难财,更何况只是两筐土豆而已,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顾九眸光微闪,道:“嗯,是我狭隘了。不过灾后也一定会有人把钱给补上的。” 第62章 顾九似乎变帅了 “谁稀罕别人补上,”万木春往火塘里添了块干柴,火苗猛地窜了上来,映着她那张灰扑扑的脸,“难不成去跟那些饿得啃树皮的流民要饭钱?还是指望山下那什么狗屁官府发善心?我就是看不得人活活饿死罢了。” 顾九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些,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仿佛被这火光驱散了不少。 他深知朝堂的腐朽,更知地方官僚的做派,可在这偏僻荒山的小木屋里,他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比庙堂之高更纯粹的悲悯。 “是,东家高义。”顾九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将搭在肩上的毛巾随手放在一旁,便径直走向了那两筐土豆。 “哎,你干嘛!”万木春赶紧站起来拦他,“你都累成什么鬼样子了,赶紧去床上躺尸!烤土豆我来就行。” “我来洗,”顾九高大的身躯轻巧地避开了她的阻拦,蹲在水盆边,动作熟练地将一个个沾满泥巴的土豆丢进水里,“你手上有伤,这几日都碰不得生水。再者,两筐土豆数量不少,你一个人要弄到什么时候?不是说傍晚还要背下山吗?” 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万木春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又看了看自己掌心惨不忍睹的血泡,最终还是妥协地撇了撇嘴:“那你轻点洗,别把皮搓破了,连皮烤着吃最顶饱了!” “好。”顾九低声应着。 两人就这样围着火塘,一个洗,一个烤。火塘里的炭火被拨弄得通红,万木春熟练地将洗净的土豆埋进滚烫的草木灰里。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属于淀粉被烘烤后的焦香气味便在狭小的木屋里弥漫开来。 顾九在灾区泡了三天,本就饥肠辘辘,闻到这股奇异的香味,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响。 万木春耳朵尖,立刻转过头,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窘迫。她毫不客气地用火钳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个烤得外皮微焦、裂开金黄色内瓤的土豆,吹了吹灰,隔着层破布扔进顾九怀里。 “这是我昨天烤的,你没吃饭怎么也不说啊。”万木春抿了抿嘴,坐在了他旁边,轻声道,“所以你说下山找食物,其实是去救灾了?” 顾九似乎有些犹豫,只是扒着怀里土豆的皮,在嘴里炫了两口,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才道:“也不是。最初确实是想找食物,下去的时候堤坝还没塌,我看见知府领着人马在抢救,缺人手,我才自愿过去的。我还看见咱们山下的猪圈棚也被冲的不像样了,还有两个妇人在那里,我也一并安置在客栈了。” 两个妇人,想必就是钱婆和王婶了。 万木春叹了口气,道:“难为她们了。顾九,你还是去休息会儿吧,你看你这浑身上下,起码换身干净点的衣服。” 顾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水浆糊。那些黄泥早就干涸成了硬壳,混着血污和草屑,将那身原本就粗糙的短褐黏在了皮肤上,稍微动弹一下,都扑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确实极其狼狈,甚至有些难闻。若是平时在军营里,他跟手底下的兵在泥水里滚上十天半个月都不觉得有什么,但在她这间虽然破败却收拾得极其干净的小木屋里,他忽然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局促。 “好。”顾九三两口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咽了下去,顺从地点了点头,“你别碰凉水,剩下的我换完衣服出来洗。” 他站起身,从自己那破旧的包袱里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干净粗布衣裳,转身走到了木屋里侧那扇极其简陋的破木屏风后头。 万木春坐在火塘边,拿着火钳极其熟练地翻动着草木灰里的土豆。屏风后传来极其压抑的布料撕裂声——那是泥水和血水将衣服黏在伤口上,强行扯开时发出的动静。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倒水声和擦拭声。 万木春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屏风那隐约透出的高大剪影上。 宽肩,窄腰,即便只是个极其模糊的轮廓,也能让人感觉到那具躯体里蕴藏着极其极其惊人的爆发力。她咬了咬下唇,心里极其不是滋味。这人刚才轻描淡写地说去“帮忙”,可这三天三夜的暴雨连堤坝都能冲垮,他在下面得是在多凶险的阎王殿里走了几遭,才弄得满身是伤地回来? 没过多久,顾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粗布短打,头发极其随意地用一根布条高高束起,发梢还带着未擦干的水汽。洗去了满脸的泥污后,那张极其俊朗冷硬的脸庞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虽然眼底的红血丝依然极其骇人,下巴上的青黑胡茬也没来得及刮,但他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极其极其内敛的锋芒,犹如一把刚从极其粗糙的剑鞘里拔出半寸的名剑。 他走到水盆边,极其自然地挤开万木春,蹲下身继续洗剩下的土豆,动作极其利落:“先去旁边坐着,别让灰迷了眼。” 万木春看着他极其流畅的小臂线条,极其没骨气地咽了咽口水,乖乖地挪回了炕沿上。 两人极其默契地配合着,一个洗,一个烤。狭小的小木屋里,极其浓郁的土豆焦香渐渐盖过了阴冷的潮气。 待到傍晚时分,雨终于彻底停了,天边甚至极其吝啬地撕开了一条缝,透出极其微弱的暗黄暮光。 两大筐土豆已经全部烤熟,散发着浓郁的热气和香味。 顾九找来一根扁担,把两筐土豆利落绑了上去,他微微弯腰,极其轻松地将扁担挑在肩上,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那足足上百斤的重量对他来说轻如鸿毛。 两人连夜下了山。期间万木春试图帮顾九分担一筐,也都被顾九拒绝了。 万木春觉得他似乎变帅了,虽然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但就是…… 变帅了。 万木春傻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第63章 救命粮 等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绕过半山腰,站在能俯瞰整个青石镇镇口的高崖上时,万木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设想过洪灾的可怕,但当这幅人间炼狱的图景极其毫无防备地撞进视野时,她才发现自己那点贫乏的想象力有多苍白。 放眼望去,原本富庶喧闹的青石镇和周边的村落,此刻已经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浑浊的黄泥水疯狂地肆虐着,将大半的房屋没过屋顶。残木、碎瓦、甚至是被淹死的牲畜尸体,在水面上极其惨烈地起伏碰撞。通往洛云县的官道已经被彻底截断,只有几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和镇口的石桥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逃难的灾民。 成百上千的人,像是一群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蚂蚁,极其麻木、绝望地瑟缩在冰冷的泥水里。一眼望过去,全是灰扑扑、死沉沉的颜色。 顾九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深邃的目光透过重重雨雾,落在那些灾民身上,眼底克制地翻涌着沉痛。 放眼望去,原本富庶喧闹的青石镇和周边的村落,此刻已经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浑浊的黄泥水疯狂地肆虐着,将大半的房屋没过屋顶。残木、碎瓦、甚至是被淹死的牲畜尸体,在水面上极其惨烈地起伏碰撞。通往洛云县的官道已经被彻底截断,只有几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和镇口的石桥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逃难的灾民。 成百上千的人,像是一群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蚂蚁,极其麻木、绝望地瑟缩在冰冷的泥水里。一眼望过去,全是灰扑扑、死沉沉的颜色。 顾九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深邃的目光透过重重雨雾,落在那些灾民身上,眼底翻涌着极其克制的沉痛。 两人继续往下走,越靠近镇口的灾民安置点,空气中那股极其刺鼻的泥腥味与绝望的死气就越发浓重。 万木春看到了极其锥心的一幕。 路边倾颓的半截土墙下,一个浑身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妇人,正极其绝望地用双手在烂泥里疯狂扒拉着,十指鲜血淋漓,只为了抠出半截不知道被谁踩过多少脚的草根,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孙子嘴里。 不远处,一个汉子正抱着一具已经被泡得发白发胀的尸体,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极其麻木的、宛如野兽濒死般的呜咽。甚至还有几个饿极了的流民,正为了抢夺一块泡烂的破木板而扭打在一起,极其像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这里没有人在乎什么体面,饥饿和寒冷极其轻易地剥夺了生而为人的尊严。 万木春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水冻结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九肩上那两大筐沉甸甸的、还散发着微弱余温的烤土豆。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心里极其精明地打着算盘:这两筐发下去施粥救急,山上地里盖在油布底下的那些,全都是她未来开大店、赚大钱、走上人生巅峰的启动资金。 可现在,面对这成百上千、甚至可能上万双极其饥饿、透着死气的眼睛,这两筐土豆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丢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顾九……”万木春的声音极其罕见地发起了抖,连带着肩膀也跟着微微战栗,“人太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顾九垂下眼眸,将空着的那只手搭在她的肩头,试图给她一点极其微薄的支撑:“洛云县及周边几个村镇的地势都低,大水倒灌,这还只是一部分逃到高处的人。” “那这些土豆怎么可能够呀……”万木春有些焦急地看了看顾九肩上的两筐土豆,郁闷地扯住了自己的衣角,“感觉那十亩地的土豆全分下去才能撑几天。” 话音刚落,万木春自己先愣住了。 她可以把这些土豆全给百姓分下去,可是系统任务让她挣的一千两白银她怎么办呢? 要是完不成,天知道那个极其坑爹的系统会降下什么惩罚?说不定直接把她抹杀,或者让她在这个世界永远当个穷光蛋。这十亩土豆,是她熬了多少个日夜、甚至冒着雷暴抢收出来的底牌,是她通往大宅子和富婆之路的捷径。 可是……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对在泥水里抠树皮的祖孙。那枯瘦如柴的手指,那极其微弱、宛如游丝般的呼吸,像是一把极其生钝的刀,在她心口狠狠地拉扯着。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拉着顾九下山。 烤土豆那股属于食物特有的醇厚焦香,在连日暴雨泡出的腥臭泥水味中,简直就像是在暗夜里点燃了一把耀眼的火炬。 不知道是谁最先耸动了一下干瘪的鼻翼,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珠极其迟缓地转动,死死盯住了顾九肩上的竹筐。 “吃的……是吃的!” 这极其嘶哑的一声尖叫,瞬间引爆了整个死寂的灾民营。 成百上千个饿得皮包骨头的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极其疯狂地从泥泞里挣扎着爬起来。他们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伸出极其枯瘦、甚至满是血泥的手,极其骇人地朝万木春和顾九涌了过来。 “给我!求求你给我一口吃的!” “我要饿死了——给我!” 人群如黑色的潮水般极其汹涌地扑来。万木春心脏猛地一缩,被这极其疯狂的阵仗吓得后退了半步。 这些都是被饥饿彻底逼疯的绝境之人。 “退后!” 伴随着一声冷厉的低喝,顾九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万木春身前。他单手极其沉稳地将那根挑着两筐土豆的粗木扁担“砰”地一声重重顿在地上上。 在顾九的组织下,人群勉强形成了秩序,排成了两队。 “这叫土豆,是熟的,能直接吃。”万木春拿起一个极其饱满的烤土豆,极其小心地掰开两半,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热气的内瓤,递到老妇人极其颤抖的手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大娘,喂给孩子吃吧。但千万慢点咽,饿极了吃太快会胀坏肚子的。” 老妇人极其难以置信地捧着那个散发着温热的“土疙瘩”,浑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连连磕头,极其慌乱地抠下一点点绵软的土豆泥,极其小心地塞进孙子干瘪的嘴里。 土豆绵密甘甜,饱腹感极强。不过片刻,极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在咽下几口温热的土豆泥后,竟奇迹般地极其微弱地哼唧了一声,死灰般的小脸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 “活了……活了!这是神仙赐的救命粮啊!”老妇人极其凄厉地大哭起来,抱着孙子对着万木春极其用力地磕头。 队伍后方的流民们看到了这一幕,极其绝望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光芒。 万木春忍着手心血泡的刺痛,一个个地将土豆分发下去。顾九全程极其沉默地守在她身侧,一边分发,一边用锐利的目光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哄抢,高大的身躯始终替她挡着夹杂着雨丝的寒风。 ? ?看见了宝宝给我投送的9个推荐票……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会一直感动的哭!!!! 第64章 我不卖了 看着那一双双极其感恩戴德的眼睛,看着那些极其绝望的人因为一个土豆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万木春突然觉得,心里那个因为“任务惩罚”而极其沉重的枷锁突然就碎了。 千金难买一条命。 两筐土豆虽然扎实,但在庞大的灾民基数面前依然杯水车薪。土豆很快见底,队伍后面还有极其多没有分到的人,极其绝望地盯着空荡荡的竹筐,发出极其压抑的低泣。 万木春极其平静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顾九:“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多拿些下来。” “……你不是要卖吗?我去联系镇北侯,让他给你拨款,”顾九抿了抿唇,“就是可能得先等一个月。” 其实镇北侯府现在也缺钱。钱已经全给了商帮去买物资了,还有临时庇护所的修缮等等,全都都要用银子。而且军队的粮饷也不够吃了,朝廷还没拨款,还要用侯府的钱先贴上。 一个月?任务早结束了。 万木春努了努嘴角,摇头道:“不用。我不卖了,直接发吧。” 管他系统的惩罚是什么,正好也让她看看落井下石究竟是个什么惩罚。 她会被人背叛吗?反正背叛自己的肯定不是顾九,也不会是思瑾,这就行了。 万木春是被顾九背回去的。 山路崎岖泥泞,顾九的步子却极其平稳。他那宽阔结实的背脊,隔着粗布衣裳透出源源不断的热度,一点点驱散了万木春在山下沾染的连天阴寒。 万木春将脸颊贴在他的肩窝处,随着他平缓的呼吸起伏,她忽然生起一股异样的满足感。 这个男人明明有着能在千军万马前一夫当关的凛冽煞气,有着能将暴动灾民瞬间震慑的雷霆手腕,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弯下他那极其傲骨的脊梁,任由她极其放肆地趴在上面,做她最忠诚的坐骑和最坚固的盾牌。 她忍不住收紧了搂在他颈间的手臂,指尖极其自然地穿过他半湿的黑发,轻轻摩挲着他后颈上那道不知何时添上的细小血痕。 顾九的背脊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步子微顿,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极其低哑温顺:“怎么了?是不是我走得太快,颠着你了?” “没有,”万木春的声音软了下来,却又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娇纵,她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极其撩拨地拂过他的耳廓,“顾九,你刚才在山下吓唬那些灾民的时候,还挺威风的嘛。哪像个长工,倒像个统帅千军的大将军。” 顾九脚步一顿,轻咳了一声,道:“你抬举我了。” 万木春笑了笑,摩挲着他的伤口,道:“你在镇北侯手底下当差的时候肯定也很帅气,是个很有范儿的大将军。” “……嗯。” “怎么在我手底下这么温顺呢,像个小狗。” 万木春刚说完就感觉有点后悔了。不知道古人是怎么看“狗”这个意象的,顾九会觉得这是在骂他吗? 她有些紧张地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听着他血液流动的声响,以及有些变了节奏的呼吸声。 顾九停顿了很久,万木春听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听见他低低的应答顺着他的血肉进入她的耳朵:“你比他好,你值得。” “算你会说话,”万木春极其受用地哼了一声,原本那一丝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她收拢了双臂,下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极其安稳地蹭了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护短,“那是自然。跟着本东家,虽然没有千军万马让你使唤,但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少不了你一口汤。我后悔了,我以后碰见他,还是不要把你还给他了,你还是跟着我吧,反正我也比他好,不是吗?” 顾九的喉头溢出了一声轻笑:“嗯。” 真到了碰面的那一天…… 顾九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顿觉得滑稽起来。 下过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山上的很多记号都被暴雨冲走,纵使是顾九也要仔细辨别,努力跋涉了很久,小木屋那极其破败却又极其温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夜色中。 推开极其沉重的木门,火塘里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微弱的红光。 顾九极其小心地将万木春放下来,让她坐在铺着旧褥子的木排床上,自己则转身去拿墙角的干柴。 “行了,柴火放那儿,你先别忙活,”万木春叫住他,她走到角落,翻出之前备下的干净布条、烈酒和半瓶金创药,“过来,坐下。” 顾九动作一顿,转过身,眉头微挑:“干什么?” “给你抹药啊,”万木春理所当然地耸耸肩,“我刚刚趴你背上,摸你伤口那么久,你一点都不疼吗?” 顾九一听,别过头,掩盖住了脸上泛起的红晕,一边继续收拾柴火一边有些不自然地应声:“你力气又不大,摸摸而已,有什么可疼的。” 其实不仅不疼,还有些…… 顾九轻咳了一声,压下了心头偷偷涌上的、难以名状的燥热。 万木春道:“你就脖子上那一处伤口吗?” “嗯。”顾九面不改色地回答。 万木春指了指他的手,讥笑:“我咋看你手上也有?” “……就这两处。”顾九依旧不慌不忙道。 万木春有些哭笑不得了,只好从床上下来,走到顾九身边,道:“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白天刚回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你脱衣服撕拉撕拉的,不知道地还以为你在扒皮呢。” 顾九睁大了眼睛,回头看向她,满眼难以置信。 她总在自己洗澡的时候偷看也就罢了,现在竟愈发明目张胆起来。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能这么坦荡,在她眼里,难道自己只能算个长工,算不得男人吗? 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怀着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呢? 为什么孤男寡女这么久,自己就丝毫没有打动她一点呢? 自己卖相就这么不好看吗?还是自己就野蛮到一点都不讨她的喜欢? 万木春被他盯了许久,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其实天地良心,她非要扒他衣服,固然有心疼他伤势的成分在,但……谁对着这么个肩宽腿长、腰细有力的极品帅哥能做到心如止水啊! 她又不是个木头。趴在他背上的时候,那块垒分明的肌肉触感就已经让她心里直痒痒了。眼下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她借着“上药”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揩点油、饱饱眼福,难道不是身为东家理所应当的隐形福利吗? 可顾九这眼神怎么回事?幽怨得活像个被逼良为娼的黄花大闺女,倒显得她像个强抢民男的恶霸了。 “你、你瞪什么瞪!”万木春清了清嗓子,强行拿出前世当主管的威严来掩饰自己的色厉内荏。她上前一步,霸道地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毫不客气地发难,“讳疾忌医是不是?你不脱,本东家亲自帮你脱!” 说罢,她还真就上手去扒拉他的领口。 顾九浑身一僵,本能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滚烫,呼吸因为她突然的靠近和极其放肆的动作而彻底乱了节奏。 第65章 她分明是把他当了男宠 “你……”他声音哑得厉害,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气恼,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别闹。” “谁跟你闹了?”万木春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瑟缩了一下,但一看他这副隐忍退让的模样,骨子里那股欺软怕硬的恶霸属性反而被彻底激发了。 她反手挣脱他的钳制,温热的手掌极其顺理成章地按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甚至还极其刻意地、隔着粗糙的布料按了按那硬邦邦的胸肌。 “顾九,你搞清楚状况,”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理直气壮地宣告,“你现在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了,我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我想摸哪里也是名正言顺。乖乖坐下,把衣服脱了,别逼我动粗啊。” 顾九一顿,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原本以为她只拿他当个好用的长工,甚至为此暗自神伤自己毫无男人的魅力。可此时此刻,胸前那极其明显的、带着几分流氓气息的触感,以及她微微泛红却依然极其嚣张的脸颊,极其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事实—— 她根本不是没把他当男人看,她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上手把玩、肆意占便宜的男宠! 也对,她说过无数次,她不想成亲,就是不想负责嘛。男宠这种身份,既可随意赏玩,又能想扔就扔…… 顾九自嘲地轻笑一声,当着万木春的面,松了松衣带,伴随着布料撕离伤口的极其轻微的声响,那具足以让任何女人脸红心跳的身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万木春眼前,随后坦坦荡荡地在那张唯一的矮凳上坐下。 “抹吧,吓到你可不怪我。”顾九垂下眸,背对着她,把长长的墨发拨撩开,宽阔的脊背展示出去。 一直到他把脊背展示在万木春面前时,万木春脸上的温度才渐渐凉了下去。 ……确实没什么心情欣赏肌肉。远远的偷看他洗澡是一回事,那时候看不清细节,现在细节全看清了,就有些难以名状的惊悚。 除了后颈和肩膀上那几道被洪水中夹杂的断木砂石划出的新鲜血口子之外,他的背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极其骇人的旧伤疤。 有深可见骨的刀伤,有贯穿皮肉的箭创,还有极其狰狞的、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砸过留下的凹陷。这些陈年旧疤像是一张记录了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战功簿,触目惊心地盘踞在这具极其强健完美的躯体上。 当然也有新伤,看上去像是被石子剌过…… 万木春一下子哽住了,有些说不出话。 察觉到身后的死寂,顾九原本放松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些。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瞥见万木春僵在半空的手和微微发白的脸色。他极其短促地自嘲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抹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躁。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极其平静地伸出修长的手,准备去捞旁边那件脏污的短褐重新披上。 “吓到了就直说。早跟你说了没什么好看的。”顾九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药留下,我自己抹,你早点歇着吧。” “啪!” 顾九的手还没碰到衣服,手背就被万木春毫不客气地拍了一巴掌。 她一把将顾九按回矮凳上,拿着沾了烈酒的布条,毫不犹豫地按在了他后颈那道极其刺目的新伤上。 顾九默不作声地坐在原地,竟然连颤都没颤一下。 万木春本还想安慰一番,他这样安静,顿觉没滋没味起来。 “你怎么这么安静,不叫呢?” “啊。”顾九很敷衍地叫了一声。 万木春:“……” 其实早就应该习惯了,只是顾九每次这样带着嘲讽地气人时,还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呢。 “所以你真的不痛吗?”万木春手劲儿放轻了些,“这可是烈酒,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痛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吗?”顾九笑着打断了万木春的话,“不疼。你再轻些就有点痒了。” 万木春被他这句“有点痒”气得手一抖,酒精布条直接在那道深可见红的新伤口上狠狠碾了一圈。 可眼前的男人硬是连脊背的肌肉都没跳一下,稳得像尊大理石雕像。他那被墨发半遮的侧脸轮廓深邃,在昏黄的灯影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持。 “顾九,你这痛觉神经是不是早就在北境的荒原里冻坏了?”万木春扔掉布条,索性也不讲究什么劳什子医理了,直接上手。她微凉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他后心处那道最狰狞的凹陷疤痕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探究,“这儿,要是再偏个一寸,你现在怕是早就投胎成了李家坳地里的一棵庄稼了。都谁伤你的,哪儿来的啊?” “打仗总要见点彩头。”顾九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在这种近似于受刑的苦难衬托下,他越淡然,就越显得冷漠,但是尽管他再淡漠,万木春也看出来了一丝丝不寻常——他轻轻战栗了一下。 万木春发现了这个有趣的现象,又往他疤上戳了戳。 “你!——”顾九耳尖飘上了红晕,立即偏头,用漂亮又锋利的眼眸剜了万木春一刀。 哪怕拿刀砍他他都不会有这种反应,反倒对这种温柔的手有了……有了一点不同以往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顾九有些厌恶自己。 那种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又麻又痒的战栗感,比当年透胸而过的箭镞还要让他难以招架。他习惯了对抗疼痛,习惯了收敛呼吸去搏杀,却唯独没学过如何应付一个女人带着温度、带着试探、甚至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疼惜”的指尖。 万木春笑起来,大叫道:“你痒痒肉在这儿呢!” 顾九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头扭了回去,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心中的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愈发挺立的某个器官,咬住了下唇,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疼……” 万木春一愣,果然停手了。 他唾弃自己。 他从来不喊疼的。只是如若他再不喊,对方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他害怕,他现在只能祈求她还有点良知,放过他这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吧。 第66章 男人的丑态 这一声“疼”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颓然与告饶。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顾九那截被红晕烧透的后颈:“这会疼吗?那我轻点……”她的指尖的力度又弱了下来,但她还是能感受到顾九微微的颤栗。 怪。他刚刚不是还说不疼吗?所以都是强忍着的? 万木春抬眼又瞥他一眼,本来都准备好的安抚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顾九双目紧闭,然而睫毛却轻轻颤动着。他能感受到背后的指尖愈发温柔了,可这温柔是有毒的。他如同溺水之人,只有身后人是浮木,可他求而不得,望而却步。 他死死闭着眼,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后背那一点温凉上。他恨自己的不堪,恨自己竟然要靠谎称“疼”来换取这片刻的喘息,更恨自己那具完全不争气的、在对方那点可怜的良知下愈发失控的身体。 “抹好了。”万木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和心虚,“……你把衣服穿上吧。” 她说罢,迅速扯过旁边那件干净的里衣,绕到顾九侧面,却在递衣服的瞬间,瞥见了他那副极力掩藏却终究无所遁形的丑态。 万木春愣住了。 她是现代人,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好像一下就明白了他刚刚的“疼”究竟是何意义。 “呃……”万木春想装作没看见似的,很别扭地别开了眼睛。 顾九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起来了似的,他顿了顿,猛地夺过衣服,胡乱地往身上一披,别过了头。 他站起身,又蹲在火塘边,开始重新摆弄起那些柴火。只是万木春分明看见他耳朵尖已经绯红一片,甚至眼角都红了起来,活生生像个被强抢的民男…… “……”万木春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早该想到的,顾九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有点生理反应很正常嘛。 她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却又透着股莫名燥热的沉默,走到他身边,试图安慰他:“哎呀,你这不是还年轻嘛……” “你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顾九红着眼睛,径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发颤,“等灾情一结束,我就……”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他龌龊的心思都被她看光了,她对自己没有一点杂念,自己却总是肖想她,明明她也只是个刚长成的小姑娘罢了,他不想这样的。 如果有机会,他可以在她的身后保她一辈子不受侵扰,但他偏偏接受不了侵扰她的会先是自己。 “你就什么?收拾包袱走人?”万木春没好气地打断他。 她叹了口气,干脆也在火塘边蹲了下来,凑到他旁边。顾九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像是在躲避什么审判,脊背绷得死紧,那件胡乱披上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散开,露出大半个结实的胸膛。 “顾九,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瞎脑补些什么?”万木春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原地自焚、就地出家的样子,实在没忍住,伸出手指就在他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上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 顾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她。眼底的懊恼和自我厌弃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直直撞进了她那双满是坦荡、甚至还带着点戏谑的眼睛里。 “大家都是成年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又贴那么近给你摸背上药,你要是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才要怀疑是不是这阵子让你干活干太狠,把你身体给累出隐疾了。”万木春说得理直气壮,一副公事公办探讨生理健康的语气,生生把顾九那点儿见不得光的羞耻感给砸出了个缺口。 顾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写满了错愕,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哑音的话:“你……你不觉得我心思龌龊?” “这算哪门子龌龊?这是人类正常的生理本能好吗。”万木春翻了个白眼,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桩上,双手托腮看着他,极其坦荡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再说了,你以为我刚才非要扒你衣服,就真的全是为了上药啊?” 顾九呼吸猛地一滞。 “我也很喜欢看帅哥的好不好,”万木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最初那点揩油的色心,目光在他那线条流畅的胸肌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要不是看到你背上那些伤太吓人,我本来还打算多摸两把的。真要说龌龊,咱俩半斤八两吧。” 顾九难以置信地看着坦荡的万木春。 她如此光明正大的承认……她在见色起意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 “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万木春故作高深、语重心长地教育道,“这多大点儿事?难道你以前就从没对别的女孩儿这样过吗?” 顾九本预备顺着她的话摇头,可又从中听出一丝言外之意:“你会对别的男子这样吗?” 万木春被一噎,不知道对方说的“这样”究竟是哪样,只好点点头,道:“当然。俊俏小伙谁不得多留意几分……” 顾九垂下眸,心底刚生起的火苗又被扑灭了。 “睡吧,我有些累了。”他轻声道。 顾九说完,便兀自站起身,没再看她,转身朝着屋子另一头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走去。 万木春坐在木桩上,看着他有些萧索的宽阔背影,后知后觉地想给自己一嘴巴。 叫你嘴欠! 本来是想宽慰他别有心理负担,结果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一不小心把话说飘了,倒显得他只是自己眼里“随便哪个长得俊俏的男子”之一。 换作谁听了能高兴?更何况这人骨子里傲得很,又刚被自己撞破了那么尴尬的场面,自尊心估计正碎落一地呢。 而且,顾九也跟她同居这么久了,又能吃苦又能干活,对自己平时也很体贴温顺,跟普通的英俊男子还是有所区别的。 她看着顾九走到那张木床边,背对着她,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胡乱披在身上的衣服,和衣就要往下躺。 连下了几天的大暴雨,屋子里本就闷着一股散不出去的潮气。那张木床又靠着背阴的漏风墙角,被褥好几天没见太阳,顾九这几天没回来,万木春却是知道的,那木排床现在肯定又潮又冷,根本不舒服的。 第67章 煮了吃了 他背上、脖颈上全是刚上了药的新伤,要是再在这冰窖一样的湿木板上睡一宿,他肯定会发烧的。 “哎,你等等。”万木春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声叫住了他。 顾九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她。火光下,他的眼神很静,像是一潭彻底冷下去的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你还有什么吩咐?” 万木春没理会他语气里那点极其别扭的生疏。她径直走到用泥砖砌成的宽大土炕边,脱了鞋爬上去,扯过自己那床干燥的被子,然后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一大块位置,理直气壮地命令道:“过来,睡这儿。” 顾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原本已经强行压下去的血液,似乎又开始极其不安分地躁动起来。他死死盯着万木春,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过来睡炕上,”万木春盘着腿坐在那儿,指了指他那张床,“这几天雨下得那么大,那床板估计都能长出蘑菇了,被褥肯定也是潮的。你身上那么多血口子,睡一晚湿被窝,明天伤口非得发炎化脓不可。现在外面灾民那么多,药铺可不见得还能正常开张昂。” 顾九的手指在衣袖里蜷缩了一下,偏过头,硬邦邦地拒绝:“不用。我以前在雪地泥沼里也睡过,死不了。你睡你的。” 他还沉浸在她刚才那句“对别的男子也会这样”的闷痛里,偏偏她现在又毫无防备地邀请他同睡一榻。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刚刚才对着她起了极其下作的反应? ……她就真把他当成个不会咬人的木头摆件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觉得你现在很娇弱,你就应该过来睡炕,快点快点,”万木春嚷嚷着,随即感觉自己有些太急不可耐了,她又放缓了语气,一点点谆谆善诱,“这炕底下的火道我刚添了柴,热乎着呢,这炕够宽敞,中间隔条银河都够了。而且明天还要把烤熟的土豆全搬下去,你这样固执,要是生病了,我一个寡妇,岂不是要被灾民当畜生煮了啊?求求你了,好不好?” 顾九不知被哪句话戳中了心坎,身形瑟缩了一下:“不准你说这样的话。” 说罢,他真的转身,走到了万木春的身边,很听话地脱鞋坐在了炕上。 万木春发现他有些冷汗,脸色也有些苍白,下垂的睫毛微微颤着。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戳到他了,让他这么害怕。她只好像个老母亲一样,挪到了他对面坐下,捧起他的脸,道:“好了对不起。我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起来干活呢……” “啪!” 她话音未落,手腕就忽然被顾九攥住了。顾九眼圈通红,看着她嘴唇颤抖,似是要说什么。 万木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想要询问。 “……没事。”顾九深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轻轻地把万木春的手放下了。 两人吹灭了灯,在静谧的深夜里一起躺在炕上,但是万木春知道顾九没睡,顾九也知道万木春没睡。 炕底下偶尔传来木柴爆裂的轻微噼啪声,热意顺着土砖丝丝缕缕地渗上来,烘得被窝里暖融融的。两人仰躺着,但谁都没说话。 “嗯,”万木春率先开口了,“顾九,你睡了吗?” 废话,当然没睡啦,他连呼吸声都压抑住了,你听不出来呀? 万木春暗中嘲讽地翻了自己一个白眼。 别说,跟帅哥躺一块儿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还是有点紧张的。她在现代也没有跟男人躺一块儿的经历,倒是在公司,有休息间,每个休息间有两张躺椅,午休时她倒是随机能跟哪个男同事躺一块,不过也不说话,而且男同事脚好臭,很难让人动什么歪心思。 不过顾九就不一样了…… 顾九的样貌很好,人也干净,散发着很清爽很舒服的味道,不仅如此,还是个小古董,很好逗,性格也好,身材也好,对人也仗义,还很善良,品行也好…… 哪哪都挺好。 万木春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顾九。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加快了,她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心动的感觉了。 黑暗中,顾九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凌厉得像是一把刀。哪怕闭上了眼睛,万木春也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准备弹射起步的防御状态,像一头被迫进了家禽窝的野生豹子,局促又不安。 “你不要说什么被人煮了的话了,”顾九下巴崩得紧紧的,声音发哑,“现在大家都吃不饱,你确实会被……” 万木春看着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出声:“这不是有你嘛,你会保护好我呀。” 这话落进黑暗里,轻飘飘的。 顾九猛地翻过身,面朝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万木春甚至能感觉到他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 借着炕底透出的微弱红光,她看到顾九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却极其惨烈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绝望。 “阿春,”他叫她,“不要把命押在我身上。我不值得你这么信。” 万木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她敏锐地察觉到,顾九此刻的情绪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 “你瞎说什么呢……” “人饿疯了的时候,是不认人的,”顾九打断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哪怕是……总之,为了活下去,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只是一具血肉之躯,我会受伤,也会死。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或者我死在你前面,你该怎么办?” 万木春愣住了。 顾九是古代人,他肯定见过人吃人的景象,他是真的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她没有资格在这方面挑战他的认知。 她真的把他吓住了。 心底那点旖旎的悸动,瞬间化成了一股绵软而酸涩的疼。 万木春没有退缩。她顶着顾九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在被窝里伸出手,准确地摸索到了他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心里全是冷汗,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 万木春一点一点、强硬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将自己的手掌挤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顾九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回缩。 “你,你这是干什么……” ? ?嘿嘿要戳破窗户纸了 第68章 我忽然有点想成亲的意思 万木春感觉自己办事头一次这么不过脑子,甚至有点冲动。 她现在跟顾九十指相扣了,而顾九也没有反抗,只是一脸紧张地、甚至有些羞涩地盯着她。他方才因为恐惧而浮起的通红的眼尾,颜色并未褪去,就又被新的红润给取代上来。 顾九不白,长相并不算清秀,甚至眼尾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看上去野性难驯,但是他此时也只是任凭万木春——握住了他的手。 万木春眼睛亮晶晶的,但她在心底已经把自己骂了好多遍了。 他们这样算什么关系呢? 东家和长工? 虽说她在某种意义上是东家,可是是顾九最先收留自己的,他也是东家啊。 商业合作伙伴? 顾九没跟自己要过一个铜板,一直是无偿帮自己干活,开地、挖鱼塘、打猎…… 相依为命的牛马? 之前她觉得好像是这样的关系,但现在想想好像又不是了。她不会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对自己的同事产生:真想抱抱他、真想摸摸他、他好帅他真惹人疼……的情感。 完蛋了。 万木春在心里绝望又坦诚地得出了结论——她这就是见色起意了。 在这朝不保夕、外面随时可能饿殍遍野的古代乱世,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难得遇到一个长在自己审美点上、全心全意护着自己、还这么纯情好逗的极品男人,难道还要像在现代社会那样,矜持地搞什么极限推拉吗? 她万木春可从来不是那种扭捏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万木春眼底那点纠结瞬间烟消云散,既然理不清到底算什么关系,那就不理了。 她不仅没有松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反而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借着身体侧躺的姿势,直接覆上了顾九的脸颊。 指腹轻轻擦过他眼尾那道长长的、粗糙的疤痕。 顾九原本就紧绷的身体,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瞬间,狠狠地战栗了一下。他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万木春近在咫尺的脸。 “你……”顾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啊,”万木春的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滚烫的眼角,语气很平淡,“摸你啊。” 顾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他虽然没读过多少四书五经,但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可现在,这个女人不仅强行跟他十指相扣,还……还如此大言不惭地说在摸他! 他刚刚才在她面前丑态毕露,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呢?她为什么还不让他赶紧滚呢? 她是故意的,她是毒药……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想要偏开头躲开这种让他浑身血液沸腾的触碰,但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诚实地僵在原地,任由她作威作福。 “别动,”万木春察觉到他那点微弱的退缩意图,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了一点,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他,“我看看这道疤。以前怎么弄的?疼不疼?” 顾九的眼神暗了暗,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想起了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厮杀和死人堆里的挣扎,下意识觉得自卑:“……早就不疼了。留下的记号而已,很丑。” “瞎说,”万木春毫不客气地反驳,“不仅不丑,还挺帅的,非常有男人味。” “……什么是‘帅’?”顾九轻声问。 万木春说过很多次了,他也想问很多次了,感觉像是个好词,但他不敢咬硬。 “风流倜傥的意思。就是说你长得貌美如……呃,剑?” 貌美如花肯定是不行了,顾九长得不像朵娇花。 顾九抿着嘴,没说话,但他呼吸重了,抓着万木春的手有点颤抖。 “就是特别好看、特别招人稀罕的意思,”万木春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顾九的鼻尖上。看着他因为这句直白的情话而越来越红的耳朵,她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就是……我忽然有点想成亲的意思。” “……” 顾九保持沉默。 “?”万木春支棱起身子来,看着平躺着的男人。 不对啊,他难道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对哦,他会不会早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什么的?自己还是太唐突了是不是。 可是他这么体贴、任劳任怨,对自己的感情难道也就是长工对东家吗? 万木春看着毫无反应的顾九,心里的热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完了,真的是自作多情了?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想把跟顾九十指相扣的手抽回来,顺便给自己挽尊:“那什么,我也就随口一说,这大冷天的一直下雨,脑子可能有点发懵。你别往心里去,睡觉睡……” 然而,没抽动。 顾九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锁着她的手指。不仅没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万木春感觉手跟被锁在那里了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万木春“嘶”了一声,刚想抗议,却见原本平躺在炕上、不为所动的男人猛地转过身,半撑着身子逼近了她。 ……这个动作不好,顾九太有压迫感了,万木春不喜欢被人压在下面。 她再次挣扎,却看到泪水从顾九的眼眶里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你没有别人么?”他啜泣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你……说的想成亲,是跟我么?” 他不敢确认,却又怕错过。 他这辈子,从来不敢肖想能拥有什么好东西,更别说是她。他只想着能跟在她身边,做个好用的物件儿,替她挡刀挡灾、当牛做马就够了。 可是她刚刚说,想成亲,还说他招人稀罕。 这简直比让他重新死上一回还要让他觉得不真实。 万木春被他这副极具压迫感却又透着可怜的眼神弄得一愣,随即看清了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卑微又狂热的渴求。 原来不是不愿意,是脑子彻底宕机了啊。 正当万木出要出口调戏几句时,又见顾九缓缓躺了回去。 “可是,我还不能跟你成亲。”顾九轻声道。 第69章 我嫁你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了 这话给万木春说蒙了。 什么叫“可是不能成亲”? 这算什么?刚哭得梨花带雨求名分,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最开始说不能成亲的不是她吗?她都能成亲了,顾九还在这立什么牌坊? 她脾气瞬间上来了,用力抽了一下被顾九死死锁住的手,没抽动。她干脆也不抽了,借着那只手的力道,直接翻身,单膝跪跨在顾九身侧的空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重新躺平、眼神闪躲的男人。 刚才他半撑着身子逼近的时候压迫感太强,她不喜欢被人压着。现在这样,由她俯视着他,把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感觉顺气多了。 “顾九,你消遣我呢?”万木春眯起眼睛,另一只空着的手毫不客气地戳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上一秒哭着问我是不是跟你,下一秒就说不能成亲?怎么,你在老家还有个没过门的童养媳,还是背着我跟别人定了娃娃亲啊?” 顾九盯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万木春,忽然心头一紧,浑身像脱了水一样地干巴。 “是的,”他很艰难地整理语言,他不想骗她,不想让她误会,“我有个……娃娃亲。” 万木春:“……” 顾九盯着万木春一点点空白的表情,生怕她对自己失望,急忙牵着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轻声颤抖道:“我心悦你的……阿春,我心悦你的。能不能再等等……我会推拒掉的。” 万木春感觉自己的掌心贴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那是顾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一样,震得她指尖发麻。 还有那声“阿春”。 平时总是板着脸、一口一个“你”或者干脆不带称呼的闷葫芦,突然红着眼睛、用这种近乎哀求的黏糊嗓音叫她的名字,万木春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不争气地拨动了一下。 但她面上依然绷着,没有立刻心软,只是挑了挑眉,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 “心悦我?”万木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空着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顾九,你长能耐了啊。身上背着娃娃亲,还敢在这儿对我拉拉扯扯、诉衷肠。放在我们那儿,你这叫渣男,是要被浸猪笼的你知道吗?” 顾九明显听出“渣男”不是个好词,他微微颤着睫毛,有些艰难地抽动了一下腰想要坐起来好好解释,却又被万木春按了回去。 “我喜欢这样看你,你解释吧。”万木春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 顾九只能平躺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捋清思绪:“我在腹中时就被指婚了,与她见也只见过一面。沦落到今天,活在山里,也是为了躲过这桩娃娃亲的。我不愿辜负那姑娘,也不愿辜负自己,现在更不能辜负你。我们成亲,我一定腰把你明媒正娶,做正妻的。” 他不说万木春还想不起来,他这样一提她倒想起来,古代人还有做妾这一说法。顾九这么厉害,以后要是感情淡了纳妾怎么办?果然古代还是对女人太不友好了。 她才不愿意相信什么男人的承诺呢——顾九的也不信。 “算了算了,”万木春从他腰上下来,不太乐意地说着,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我不成亲了。” “不要,春春!”顾九立即坐了起来,皱着眉,有些急切和哀求之意,“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个机会……” “哎呀不是因为你的娃娃亲,”万木春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就是,我不太想嫁给男人了。” 男人有纳妾的权利,法律不保护她啊。 顾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皱着眉,继而垂下眸,思忖着什么一般。 万木春看着他暗自神伤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躺了下来:“睡觉吧,顾九睡觉吧。明天还要……” “我嫁你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了?”顾九回头,看着万木春。 “我操。”万木春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 “……” 两人对视着,气氛忽然静默起来。 好半天,顾九才又转过头,低声道:“是我唐突了。早些歇息吧。” 他那声音里含着多少失落,纵使万木春的脑子是榆木疙瘩也能听出来了。 这对于一个现代男人来说都是丢面子的事了,顾九竟然也能接受入赘这样的事吗?! 万木春又支棱起来,攥紧了被子,贼兮兮道:“那你要多少聘礼,我回头准备准备。” 顾九眸光微动,道:“……所以你同意了?” “你不会又要反悔吧?我没空陪你闹啊。”万木春翻了个白眼。 顾九摇摇头:“我不要聘礼,我倒贴嫁妆。” 万木春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笑道:“你有啥嫁妆?” 好吧,虽然刚开始他把自己收留了之后自己还觉得他挺有钱的,可是跟他住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他有多舍得花……当然阿胶那些补血的东西还是很贵的。 但顾九再富贵又能如何呢?也富不过她了。 “等你娶我那天再说。”顾九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也躺了下去。 万木春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现在灾情太严重了,确实也不适合成亲,还是等结束吧。快睡吧,明天我们去我们的肉铺那里发土豆吧……那里地势也高,也开阔……” 万木春说着说着,眼皮子就有些沉了,最后一个字含混在唇齿间,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她实在太累了,连日的奔波、劳作,加上刚才这番跌宕起伏的“谈婚论嫁”,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精力。 顾九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亮,他侧过身,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 她愿意跟自己成亲…… 这是真的吗? 眼前的这些,方才的一切,竟然都不是梦吗? 顾九觉得,自己前半生在刀光剑影里滚过的那些血和泪,仿佛全都是为了换取今晚这一刻的圆满。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万木春踢开的被角掖好,然后动作极轻地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如羽毛般轻柔、却又无比虔诚的吻。 第70章 珠子 万木春把炕底下烘了一夜的土豆径直掏了出来。由于土豆太多,两人没办法一下运完,先挑了两筐往山下走。 这个作坊在这儿竟然没被冲垮,也算是老天保佑了。两人刚走过来,这里就人群就涌了上来。 万幸的是,钱婆也在这里。雨停后她在一直在这里镇守,没让猪仔丢了那天顾九下山给她送了吃的喝的,又送了她和收留来的可怜婆子一人一件棉袄,又把两人送到了客栈,钱婆心里很感激。 看见久违的面孔,钱婆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疯狂地跟万木春哭诉这几天的苦难,万木春也心疼万分。 “王婶呢?”万木春问。她记得顾九告诉她有两个妇人,应当是两个都在才对呀。 “没看见她,”钱婆抹了抹眼泪,“倒是看见了逃难的乞丐婆子,就在……欸,人呢?”她往身后一看,原本跟她一起作伴的人已经没了。 “哦,没事,”万木春拍了拍钱婆的肩膀,“辛苦了婆婆,没受伤吧?” 钱婆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有钱婆的帮忙,分发土豆变得稍微简单了一些。顾九规训好灾民队伍之后,跟万木春说他去叫人来帮忙,不知道去哪里了。 万木春忙得急头白脸,压根没放在心上。 再回来的时候是另一个人过来的。 只是这个人万木春一点没想到。 “怎么是你?”万木春难以置信,“果然,你是跟顾九有什么交情吧。” ——客栈的抠脚伙计! 燕子很尴尬地咳了几声,道:“哎,给得多,不赚白不赚。” 于是也不管万木春同不同意,径直把万木春扯到一边坐着,替万木春接着发土豆了。 万木春忽然就变成了多余的人。 此时的顾九,已经作为顾晏之,领了几个人在不同的地点开始分发土豆和赈灾粮了。 昨天其实就有几处施粥点位,只是施粥的量太小,军队要吃饭,顾九也不好拿太多。现在有了土豆就不一样了,一切都好办了许多。 他看见人们有秩序的领土豆,就想到了万木春。 顾九心里一阵暖意,感觉像是在被最温暖的阳光照耀一般。 万木春被迫坐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木箱子上,双手托腮,看着平时在客栈里懒散抠脚的伙计燕子,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利落、堪称军风严明的姿态给灾民们发土豆。 每发一会儿,燕子还要扯着嗓子喊一句:“排好队!敢抢的直接扔出去!这都是春姑娘的土豆啊,大家认好人,别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 那气势,活像个在战场上点兵点将的百夫长,跟平时那个见钱眼开的市侩伙计判若两人。 “到底给了多少钱啊……”万木春小声纳闷道。 她很闲,就只好躲在燕子后面打盹儿了。 就在万木春脑袋一点一点,马上就要靠着木箱子睡过去的时候,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前。 燕子正中气十足地吼着:“那个穿破袄的!说你呢!拿了两个还想拿?给我滚后面去——呃咳咳!” 燕子那震天响的嗓门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大手给掐住了,猛地打了个结,甚至还极其心虚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万木春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动静弄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抬头,就看见顾九正站在她面前。 这男人不知道去哪儿绕了一大圈,原本就破旧的短打衣裳此刻更是沾满了泥水,裤腿挽到了膝盖上,小腿上全是泥巴。他微微喘着气,肩膀微微塌陷着,看着活像是一头在泥水里滚了一圈。 但万木春没错过燕子那一瞬间见鬼般又极其恭敬的眼神。 “顾九?”万木春打了个哈欠,一手拍了拍身边的空木箱,一手指了指燕子,“你刚刚跑哪里去了?还有,你到底给他多少钱啊?” “我没钱,”顾九蹲下来,眼神清澈且无辜,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去找他,跟他说……只要他今天来帮你把这摊子事撑起来,我以后去他客栈后厨白干半个月的苦力,给他劈柴挑水。” “……”燕子身形一晃,差点没坐到装土豆的筐子里。 钱婆乐得咯咯笑。 万木春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伸手就去捏顾九的耳朵:“你是不是傻?半个月的苦力?你身上还有伤呢,去劈什么柴?” “不碍事,劈柴不用背上的力气。”顾九极其乖顺地任由她捏着耳朵,甚至还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送了送,声音越发低柔,“我总不能让你受累。” 哎,谈恋爱就是这种感觉啊…… 爽死啦! 万木春傻乐。 顾九坐在一旁,跟万木春挨着,小声汇报着刚刚的工作。当然,他还是把军队掩盖了过去,说成了雇了几个人,回去拿土豆发土豆什么的。 顾九还是有点担心万木春会担心钱的问题,所以再三保证了无论是镇北侯还是郡守都会拿钱感激她,但仔细观察了对方的表情,她笑嘻嘻的,好像并不在乎。 【距离任务时限还有15天。】pp冷冰冰地提醒道。 【当前声望:1035】 哦。半个月就半个月吧。不过这声望值倒是涨得挺快,果然还是救苦救难的女侠万众敬仰啊。 万木春笑眯眯地看着来领土豆的流民。 一个小乞丐从钱婆手里接过土豆,接着身材矮小,从人群里钻过,径直跑到了万木春面前。 “嗯?”万木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乞丐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胳膊,展开了手心,里面是一颗漂亮的珠子,不知道什么材质,但万木春看出来了并不值钱。 “给你。”小乞丐说着,把珠子硬塞进万木春手里,然后欢快地跑了。 万木春拿着珠子看了看。 那珠子并不圆润,甚至有些粗糙,仔细看像是从小河沟里捡来的一块带点颜色的半透明石头,被人用心打磨过,虽不值钱,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纯粹。 “还行。”顾九评价。 “那当然,这可是群众对我工作的高度认可,千金不换的。”万木春得意地挑了挑眉,“正好我手腕上有个红绳,回头串起来吧。” 顾九盯着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黑眸深处翻涌起一丝暗芒。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等这场灾荒过去,等他把那些要命的死局全都解开,一定要把全天下最名贵的东珠、翡翠、血鸽玉全捧到她面前,把她这纤细的手腕脚腕都戴满最好的东西。 第71章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这场灾后重整持续了六七天,顾九大多时候都没在万木春眼前,不知道在四处奔波着干嘛。 后来听说朝廷上派人运粮食下来了,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总之街上乱哄哄的。不过灾情得到了缓解,万木春本想趁此时跟朝廷下来的人有机会接触接触,推销推销土豆,却在街上碰到了另一个人——李王氏。 原本万木春还是不确定的,跟着她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她竟然走到了自己的猪棚,她一转头,万木春才看清了她的面容——确实是李王氏。这张脸她死一万遍都不会认错。 “……” 好啊,正愁没处报仇,现在倒送上门来了……! 万木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钱婆从板凳上站起身来,笑着招呼着李王氏坐下。万木春心头一惊,又赶忙躲在树后面了。 万木春屏住呼吸,悄悄把身子往粗壮的树干后掩了掩,探出半个脑袋冷眼看着。 只见李王氏那张原本刻薄的脸,此刻正努力挤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凄惨模样,拉着钱婆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什么。钱婆本就是个心软的,听得眼眶直泛红,不仅把自己的木扎子让给了她,还转身去一旁的泥炉子上,拿了个热气腾腾的烤土豆塞进李王氏手里。 李王氏一边千恩万谢地接过土豆,一边趁着钱婆转身去拿水的空档,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立刻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她贼眉鼠眼地扫过棚子里那几头被养得膘肥体壮的猪仔,又贪婪地盯了一眼堆在角落里的几个土豆筐,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万木春在树后冷笑了一声。 这老东西,竟然还敢贴她眼皮子底下来。 报仇?直接打一顿太便宜她了。既然这老王八自己撞上门来,不把她这身老骨头榨干抹净,都对不起她万木春受过的那些苦。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从树干后面走出来,背着手走上前去。 钱婆第一个发现了她,老远的招手,道:“春娘子来啦!” 万木春嘿嘿一笑,瞥了一眼旁边惊讶的李王氏,然后先是跟钱婆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又故作惊讶道:“呀,这是谁?来接替王婶的吗?” 她那双浑浑浊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万木春,活像大白天的见了鬼。眼前这个面色红润、衣着利落、腰挺杆得笔直的女人,哪里还有半点最初在李家苦得皮包骨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受气包呢? 再联想到钱婆刚才那句话“春娘子”,李王氏的脑子里瞬间把眼前的女人和这一架肥猪、成筐的粮食疯狂划上了等号。 这长脸,自己绝对不会认错的。现在她的面颊还带一条淡淡的疤痕呢,那是当初她在自己面前划破的。 可眼下这裱子是怎么回事,不记得自己了? 自己当初要卖她不成,让她给跑了,现在又遇到了,难道真就一点都不在意,这么沉得住气? 不行,得观望观望。 万木春见李王氏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脸上的嫌弃更重了些,转头对钱婆埋怨道:“钱婆婆,您就是太心软。这大水刚过,街上多的是冒充灾民到处骗吃骗喝的,咱们这猪棚里的粮食可都是给伙计们留的,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里领。” “哎,春娘子教训的是,我也是瞧这老太太可怜。”钱婆见状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好再说自己当初就是跟她挨过了大洪水,求助似的看向李王氏,“老人家,您吃完就赶紧走吧,我们这儿还要忙活呢。” 李王氏眼珠一转,心里那股子贪婪的毒计瞬间转了几个弯。不认得好啊!不认得,她才好在这儿多捞点好处。这满棚子的肥猪,这成筐的粮食,要是能弄回李家…… “娘子教训的是,老婆子我是被水冲傻了,瞧着娘子贵气,一时间看呆了。”李王氏赶忙挤出一副谄媚的笑,故意哑着嗓子说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作势要起身,却因为“体力不支”晃了晃,眼角余光又往那土豆筐里勾了一下。 她还要说什么,就被推门而入的人给打断了—— 万木春回头一看,是顾九。他又一身泥水,不知道又去哪里帮忙去了,眼下肩膀正扛着一根粗木,似是加固地基用的——她想起昨天他还与自己说过这事。 “你就不能歇歇,”万木春嘴角一抽,“午饭吃过了吗?” “嗯。”顾九简短地给了个回答,把那截粗木小心地放在了地上,才站起身瞥了一眼,“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走了吗?你家在哪里,有没有重新修好?” 他眼睛看着李王氏,这句话显然是对着她说的。 他前几日大洪水把她和钱婆一起安置在了客栈,后来她不告而别,现在竟然又回来了? 嗯……?他俩认识? 万木春眯起眼睛,寻思了片刻,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她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抓起顾九那截被泥水浸透的袖子,将他往旁边拽了拽,一边低头把他袖子上的泥拍掉,一边道:“顾九,我发现你这爱操心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怎么,这大水没把你冲走,倒把你冲成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她转过头,一双明艳的眸子带着几分审视,落在顾九那张冷硬的脸上。 顾九忍住想亲吻她的冲动,很矜持地抿了抿唇角,道:“顺手的。” 万木春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原来这老王八在大洪水的时候,竟是被顾九给救下的?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不过也好,这次可以有亲自报仇的机会了。 李王氏在一旁听得真切,脑子里飞速转着。她刚才还在猜测这“春娘子”和这个凶悍长工的关系,这会儿见顾九居然真的跟她认识,甚至还是这种随叫随到的听话劲头,心里那股子贪婪的毒火烧得更旺了。 这贱蹄子,定是勾搭了野汉子,靠着这男人的武力在乱世里攒下了这份家业! “哎哟,原来这位壮士就是我那救命恩人呐!”李王氏赶忙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颤颤巍巍地想往顾九跟前凑,“刚才老婆子我就瞧着娘子贵气,没想到救我的壮士竟也是娘子府上的。真是缘分,缘分呐……” 第72章 这灾年里,能管饱就不错了 万木春松开顾九的袖子,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睨着李王氏。 “行了,顾九,你也别吓唬这位老人家了,”万木春轻笑一声,转头对李王氏道,“既然我家顾九说在南堤顺手救过你,那也算是有几分缘分。我这儿正缺个人手,你若真没处去,就留下干活。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这儿不养闲人,干多少活,吃多少饭。” 顾九轻咳了一声,有些别扭地把脸扭了过去。 万木春又看到了顾九红红的耳朵,在心里偷偷一乐,又接着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李王氏已经无处可去,一听竟然还可以住在这里,自然点头如捣蒜:“当然愿意,当然愿意!” “愿意就好,”万木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头看向立在木桩边的男人,“顾九,带她去后院。先把那几排被泥汤子灌满的猪食槽刷了,再把棚底下的烂泥挑出去。我看她虽然年纪大了,干这些琐碎活儿应当还算利索,正好省了咱们雇人的银子。” 李王氏一听要刷猪槽、挑烂泥,老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她原本指望着能凭着这点子“缘分”进屋享两天清福,再慢慢打探这女人的底细,没成想这“阿春娘子”开口就是这种又臭又累的苦活。 “这……”李王氏有些别扭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不要高兴地看了一眼顾九,很快被瞪了回来,只好又把眼神投向了钱婆。 钱婆被李王氏那双求助的三角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可一想到万木春刚才那句“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里领”,顿时把到嘴边的同情给咽了回去。钱婆避开李王氏的视线,弯腰去拎地上的水桶,嘴里嘟囔着:“老人家,春娘子这儿确实忙,你要是想留下,就听东家的。这灾年里,能管饱就不错了。” 李王氏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看出来了,这钱婆也得听这小贱人的。 “有什么好磨蹭的,你不会?”顾九有点奇怪。 寻常人家里养不起猪,可总该给地主刷过槽子吧?而且现在世道闹饥荒,她一个人,有人给口吃的应该已经不容易了,更别提是春春这种大善人,不仅给饭吃,还给活计,收留了她。 她会拒绝?真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顾九来回审视着她,眯起了眼睛。 李王氏缩了缩脖子,干巴巴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去,这就去!老婆子我是见着娘子亲切,一时看呆了,这就去刷槽子!” 说着,李王氏只能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后院挪。她心里那个恨呐,恨不得把那几个猪食槽子当成万木春给撕了。可一想到那满棚的肥猪,贪婪又压过了恨意。 ——不认得好,不认得才好骗,等她摸清了底细,非得把这猪棚翻个个儿不可。 等李王氏走了出去,万木春才重新看向顾九:“你今天忙完了吗?” 顾九点点头,道:“忙个差不多了。一会我把木头砍一砍,重新加固一下这里,就可以陪你回去了。”他说着,轻轻捏了一下万木春的手指。 万木春眨了眨眼睛,轻轻捏了回去。 她发现顾九身上一点没有那些男人的坏习性,晚上睡觉也老老实实的,平常日子里也就这样,最多捏捏手指,并且还总是偷偷摸摸的,十分不好意思。至于亲吻啊、拉手啊那样的进一步的行为更是没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跟以前没谈恋爱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钱婆看着两人的小动作,极有眼色地咳了一声,佯装去灶台那边添柴:“哎哟,这人老了就是眼花,什么都没看见,我再去烧锅热水,给顾壮士一会儿洗洗脸上的泥。” 万木春被钱婆这一逗,老脸不红心不跳,反而理直气壮地晃了晃顾九的手指,转头对顾九道:“听见没?钱婆都心疼你呢。赶紧把活干完,回去让我检查检查你的伤。” 顾九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脸“唰”的一下红成了一片,瞪着万木春,一脸难以置信:“你!” 他声音抑制不住的高了一些,觉得自己这样是有些招眼,又急忙压低了声音,拉着万木春走了出去。 “干嘛,这里都是泥……”万木春嘟嘟囔囔道。 “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顾九眼睛躲闪,像是在训斥,可是话音颤抖,丝毫没有威慑力。 万木春觉得好笑,乐了:“这有啥知羞的,我上次还给你抹药了,我还上手了呢!” 我不知羞?是你太害羞了吧! 万木春心里美滋滋的。她早该发现的,顾九这种又傲娇又顽固的逗起来多好玩啊,自己怎么这么晚才占领他? “不,不是!”顾九有些局促地转过身。 万木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是?……哦,你是说你裤裆鼓起……唔唔唔!” 她话还没说完,顾九就用手把她嘴捂上了。 顾九双目通红,万木春看见对方简直要挤出泪花了。 万木春被捂得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可那双明艳的狐狸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她坏心思地伸出舌尖,在顾九滚烫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嘶——!” 顾九像是被开水溅到了似的,急忙把手往回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大步,那只被“非礼”过的手背在身后,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就红透的耳根,此刻连脖子根都染上了妖冶的红:“你……你不可理喻!” 万木春被逗得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顾九……”万木春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的笑声,“你太可爱了。你别站那么远,过来点……再过来点。” 顾九脸还红着,不情不愿地走得近了一些。 万木春嘿嘿一笑,抓住了顾九的袖子,然后钻进了他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腰。他的怀抱梆硬,只有胸肌很软。 “……” 万木春把手臂收紧了。 “……” 万木春在怀里蹭了蹭。 “……” “哟,什么东西顶着我了……出现了!” 顾九气急败坏:“不准说!!” 第73章 调戏 顾九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推也不是。他那张冷脸此刻因为极度的羞愤而微微扭曲,呼吸沉重得像是拉风箱。 “……你,你这嘴里就没半句正经话!”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实话还不让说了?”万木春变本加厉地在那硬邦邦的胸肌上蹭了蹭,感受着那蓬勃的心跳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知道这男人面子薄,在这封建时代,她这种发言简直是在他自尊心的边缘反复横跳。 顾九到底没舍得把她推开,那双满是泥污的手几乎要碰到她干净的背脊时,猛地停住,最后认命般地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嗓音沙哑而低沉:“别闹了……有人。” 万木春听出他语气里的妥协和那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求饶,这才满意地松了点劲儿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腰:“行了,顾长工,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上,这回就饶了你。赶紧干活去!” 顾九如蒙大赦,立即转身拿着斧头,逃命一般地溜走了。 万木春看着对方的背影,又是一阵笑。 而在两人看不见的阴影后方,后院那排散发着酸臭味的猪食槽旁,李王氏正撅着屁股,手里攥着一把烂草根使劲儿地剐着木槽边缘的青苔。 她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此刻正透过木板栅栏缝隙,死死地盯着前面那两个腻歪在一起的身影。 “呸!真是个下贱的骚蹄子,大白天的就跟野汉子在泥地里搂搂抱抱,连脸都不要了!”李王氏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手上的劲儿大得像是要在那木槽上抠出一个洞。 刚才那一幕,她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她说她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那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样,简直跟当初在李家那个闷声不响的受气包判若两人。 李王氏心里怨恨更甚。 想当初这小蹄子连看自己一眼都要哆嗦半天,现在倒好,穿得利利索索,吃得红光满面,身边还跟了个杀神似的野男人当家看院。 如若最初能把这小贱人卖出去,现在自己肯定已经过得舒舒服服了,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所以现在自己这倒霉的境遇,全部都是拜她所赐! 她要想办法赖上这个小贱蹄子。 李王氏这样想着,“哎哟”一声坐在了地上,原本是想引起她的注意,没想到那李氏竟然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 倒是钱婆,在屋里面听到她喊,推开门走了出来。 “哎老姐姐,你是怎么了?”钱婆关切着走过来,脸上有些困惑还有些担忧,“其实春娘子她之前不这样的,还挺关心下人的……不知道怎么了……” 李王氏一听,瞬间委屈地掉起眼泪来。 “……还是我这个老婆子惹人膈应,说起来,那春娘子与我那儿媳倒十分相似……” “哎哎哎!”钱婆皱起眉头,立即把她打住了,“可别乱讲可别乱讲,我从半年前来作坊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二人了,春娘子和顾公子是天生一对,他们早就有苗头了,尤其是顾公子对春娘子,不像是看寡妇的。” 李王氏像是受到某种启发似的,眼神一亮。 “对啊,一定是我老花眼看错了,顾公子那么风流倜傥,若春姑娘是我那儿媳,定然不会瞧上眼的。” 钱婆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好了,咱们不能在这议论东家。寻常地主爷哪能让农民这么悠闲?也就是那两位东家人好,快干活吧。” 李王氏急忙点头,待钱婆回去,又看了看不远处加固的两人。 那姓顾的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小贱人直乐呵。 男人,尤其是像他这种生得俊朗的年轻汉子,最在乎的就是女人的清白。 李氏竟然能被他看上,这小贱蹄子定是瞒着自己成过亲、死过男人的腌臜事,指不定还要把自己说成一个深山里出来的清白黄花大闺女。 李王氏眯起眼睛,开始酝酿情绪。她顿了一顿,才抹着眼泪走向两人。 万木春背对着这个方向,顾九倒是警觉地抬了抬眼,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手里的活。 “小娘子,其实说实话,我看你是真亲切……”李王氏凑过来,泪眼婆娑得讨好笑着,“太像我那……” “邦”! 顾九把锤子放下,声音打断了李王氏的话。 他和万木春都抬头看她,李王氏被两人盯着,她原本委屈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蚊子哼哼:“……像是一个我认识的寡妇……” 她原本是想直接说像是自己儿媳的,可是顾九这副模样,她又有点担心李氏被戳穿后他把李氏连着自己一块劈了,这就不好了。 她只想让这李氏被顾九劈死,不想让自己也被波及。 顾九沉默了。 李王氏有些没忍住,借着抹眼泪的动作,捂着嘴偷笑起来。 他现在肯定生气了,没有男人不在乎女人家的清白。知道了李氏是寡妇,是嫁过人的,他肯定看不上她了。 万木春没什么表情,略带无辜地看向了顾九。 顾九挑眉,看向万木春:“你认识她?” 还没玩够呢,哪能这么快掉马甲?万木春果断摇了摇头。 顾九看了这老婆子一眼。 这村里四处临近,这老婆子应该是李家坳的村民,她认识归她认识,但一定不能把“寡妇”这种词到处乱说,就算他自己知道真相,这种词毕竟不是好词,说出去叫人指指点点怪麻烦的。 “寡妇?”顾九冷哼一声,“谁告诉你的。她一年前就跟我好上了,你认错人了。” 万木春:“……” 李王氏:“……” 所以她嫁给狗子之前就已经在外面有野男人了吗? 李王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个小贱蹄子,没想到这么不干净……! 她原本以为,只要抛出“寡妇”这个词,就能像兜头一盆脏水,把这小贱蹄子淋个透心凉,顺便让那生得阔气的男人心生嫌恶。没想到,竟然最先出丑的是她自己! 对啊,怪不得她能这么被顾九喜欢呢,原来是之前两人就已经媾和了! 第74章 你别动她 万木春也转头看向顾九。 一年前?那时候原主还在李家呢。 这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说得越早,听起来越像两人情比金坚?他就没想过,按照这个年月往回推,他们这叫私通吗? 顾九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显然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万木春沉默片刻,伸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顾九身子一绷,硬是没躲,只略带疑惑地低头看她。 “回去再跟你算账。”万木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顾九不明所以,却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殊不知两人这点小动作落在李王氏眼里,立刻又成了另一回事。 真是一对不要脸的东西! 李王氏心里一阵发堵,却又不敢骂出声来。顾九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他想起南堤的滚滚洪水,他捞她就跟捞根木头似的,这样的男人真是让她不敢随便招惹。 可是偏偏李氏就能招惹! 从前在李家的时候,着小贱人连多半块饼都不敢,如今攀上了男人,这才抖起来了。只要抓住她的端出,总有办法叫她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 李王氏把心思堪堪压下去,忙赔笑道:“是,是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春娘子生得好,我那儿媳哪能跟她比?” 万木春也笑了:“既然眼神不好,往后就少盯着点别人看吧。猪棚后边还有两筐烂菜叶子没剁,今天剁不完,晚饭就别吃了。” 李王氏的笑瞬间垮了下来:“那么多,我一个人哪干的完呐?” “干不完就少吃一顿,我之前挨饿是常有的事,饿不死。”万木春说完便不再理她,蹲下去扶正木板,让顾九继续钉棚顶。 李王氏站在原地,见没人替她说话,只得灰头土脸地走了。 她一走远,顾九便放下了锤子,低声问:“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万木春抬眼瞪他一下:“你刚刚说我们一年前就好上了。” 顾九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困惑问道:“所以呢?” “那时候我还没死丈夫呢!”万木春压低了声音,睁大了眼睛,“顾公子,你这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寡妇,做实咱俩通奸呢?” 顾九皱了皱眉头,他刚刚只是想把话堵回去,倒确实没算这些日子:“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啊,”万木春替他把锤子重新拿起来,嘴上仍不饶人,“你放心,要真有人抓我,我就说你先勾引我的。你长这么好看,官府肯定相信。” 顾九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也行。” 万木春一愣。 这人还真想担罪呢。 她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好吧,快点干活吧。天黑前不修好,下雨又要漏水了。” 顾九重新拿起锤子,钉了两下,又问:“那老婆子认识你。” 这话说得板上定钉,倒是一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 万木春动作一顿,讷讷道:“她不是都说了,认错了。” 顾九再次沉默起来。 他不擅长与人兜圈子,却不代表他看不出来旁人的恶意。李王氏刚才盯着她时,脸上的神情绝不是认错人那么简单。 万木春叹了口气。顾九平时话少,有时却直白得叫人不知道怎么敷衍。 她把木料往旁边一放,站直了身子:“我会处理的。” 顾九眼神暗了暗:“我可以把她赶走,或者为你报仇。” “那不行,”万木春立即制止,“她既然愿意留下给咱们干活,你应该高兴啊。她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受累才叫好呢,你不要赶走她,也不要吓她。” “我害怕她害你。”顾九抿了抿嘴,声音不高,却明显眼里带着不赞同的意味。 万木春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顾九,我不是在跟你赌气。有些事不是把人赶走就算解决了。她以前欠下的账,我也不能当作不存在,”万木春缓缓解释着,“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总之,你不要动她,暂时。” 顾九永远都不会真的质疑她。 万木春看见他点了点头,在心里松了口气:“不过你也不要真的什么都别管,她要是想偷咱们的猪,你还是得拦一下的。咱们在这么个天灾面前养它们多不容易啊。” 顾九见她还是老模样,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些,笑道:“她哪能搬动。” “这怎么说得准,她没准儿真能把猪举起来呢?” 两人说笑着,李王氏正蹲着剁菜叶。 菜刀钝,木墩也不平,一刀下去只能砸个浅印。她饿着肚子干了大半天,腰酸得直不起来,心里怨气也越积越多。 “小贱蹄子……”她骂了一声。 “你说什么?” 李王氏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正好提着泔水经过的钱婆。 “哦哦,没事,”她急忙挤出一脸苦相,“我就是瞧着春娘子年纪轻轻,竟置办出来这么一大份家业,实在是有本事。” “那当然。” 钱婆把木桶放下,拿起另一把刀帮着剁菜:“这回若不是她拿出土豆,南边那些灾民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听说那些粮食原本能卖不少银子,她眼睛都没眨便送出去了。” 李王氏动作一停。 “那些土豆,全是她的?” “不然呢?” 钱婆朝外面努了努嘴:“作坊、猪棚,还有山上那一大片田,都是春娘子挣出来的。宋家的公子也常来找她谈买卖。” 李王氏听得心口发紧。 她知道李氏现在过得好,却不知道她已经攒下了这么大的家业。 这么多田,这么多猪,还有能不断赚银子的作坊。 她从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寡妇竟有这样的本事? 李王氏垂下眼,刀刃一下下砸在菜叶上。 在她看来,李氏既然嫁进过李家,挣下的一切便都该归李家。若不是她当初把人买回来,李氏如今说不定早就饿死了,哪里还有机会在外头做什么春娘子?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 “春娘子的爹娘呢?”李王氏装作随口一问,“这么大的买卖,总得有长辈替她照应吧。” 钱婆头也没抬道:“没听着提起过。她和顾东家一直住在山上,家里也没见有旁人。” 李王氏眼中慢慢亮起一点光。 没有爹娘,没有兄弟,身边只有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若论名分,自己这个前婆婆,反倒成了李氏唯一能攀扯上的长辈。 只要能在这里留下,总有机会摸清她的钱放在哪里,田契又藏在何处。 第75章 偷听 等把漏雨的地方修补好,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顾九收拾好工具,准备带万木春回山上的木屋。 万木春坐在门口,没有动:“我一会儿打算去思瑾那里看看去。大雨伴着瘟疫,她这几天肯定要忙坏了。” 当天傍晚,李王氏果然没吃上饭。 她捧着空碗在灶房外转了好几圈,钱婆看见了,也只说是东家的规矩,叫她明日好好干活。 不过倒也好,两人见她没地方去,便把她叫到了山上两人的小木屋去。左右后面还有个棚子,也能遮风避雨,比山脚的猪棚还是好一点。 李王氏不敢去找顾九。 那个男人就坐在院中磨刀,刀锋偶尔擦过磨刀石,发出一声细响。她每听一次,后背便跟着凉一下。 顾九看了眼已经泛青的天色:“明日再去。” “明日去,病人也不会少一个。”万木春把账本合起来,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猪棚里还有几筐能用的干姜和蒜,我带一些过去。药材治病,吃食也得跟上。” “我陪你。” “你回山上。” 顾九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万木春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若不给出个像样的理由,他能站在这里同她耗到天亮。 “家里的兔子一天没喂了,菜地也得看看。昨夜雨那么大,后面那块篱笆说不定又倒了。”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思瑾是我的好姐妹,我不能不管她。这样,我送完东西便回来。真赶不上天黑,我就在她那里住一晚。” 顾九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最近病人多。” “所以我才更应该去。” “会染病。” “我又不往病人跟前凑,只帮她烧水、分东西。”万木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跟着过去,她才更不自在。” 顾九不明白:“为什么?” “你往门口一站,脸又冷得跟来讨债似的。病人本来只剩半口气,再让你看一眼,没准那半口也吓没了。” 这话倒是情真意切,顾九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个人形象。 万木春趁机把装着干姜和蒜的竹筐拎起来,塞进他手里:“替我送到路口。” 顾九接过竹筐,却没有立即走。 他的目光越过万木春,落到猪棚后面。 李王氏正坐在木墩旁剁烂菜叶。她大约察觉到有人看她,肩膀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那晚上我去接你,”顾九垂下眸,“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哎呀不要麻烦了,争来争去的,你身上还有伤呢,别别扭扭地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万木春竖起眉头,很严厉地把面前的男人批评了一顿,“我现在给你的任务是,回去喂兔子、打扫我们的屋子、继续烘土豆!” 顾九垂眼看她,显然不打算领这个任务。 “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万木春又道,“难不成我去看个病人,还得带个伤员在身边伺候?” “我不用你伺候。” “那你也不能跟着。我是去帮忙的,不是带你去给思瑾添麻烦的。” 顾九抿着唇不说话。 万木春正想着该怎样把人哄回山上,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燕子抱着一捆干草从猪棚后面绕了出来。 “……土豆发完了你咋还没走呢?”万木春瞪他。 燕子挠了挠头:“这不是出去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嘛。顾……公子愿意当我家那么久的长工,我今天总得干满一天才说得过去吧?” 顾九转头看他。 燕子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把怀里的干草往上托了托。 “我正好得去镇上替宋公子传句话,走的也是那条路。等春娘子忙完,我再把她送回来,也不耽误什么。” 他说得自然,像个主动帮忙的普通伙计。 万木春眼睛一亮:“你看,这不就解决了?” 顾九没有立即答应。 他对燕子的本事自然放心,但他并不想把春春交给任何人照看。哪怕只是几个时辰,也觉得不妥。 万木春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开口,索性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你要真不放心,便把山下这个老婆子一并带回去。后面的棚子不是还空着吗?让她住在那里,正好替咱们看柴。” 顾九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带她回去?” “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下,她半夜扛着猪跑了怎么办?”万木春若有其事地严肃发问。 “她会记住我们的家。”顾九很不高兴地说道,“也许以后还会带外人来这里。” “等我报复够了,咱们戳瞎她的眼睛!”万木春恶狠狠地说道。 顾九看了眼远处的李王氏,又看回万木春。 他明知道她是在故意给自己找事做,却偏偏没有办法拒绝。 过了片刻,他才对燕子道:“送到地方以后,在门外等她。回来时别走旧村那边,雨后容易塌方。” 燕子点头:“顾东家放心,我认得路。” 顾九又叮嘱万木春:“戌时之前回来。” “知道了。” “别碰病人用过的东西。” “知道了。” “也不要喝那边的水。” “……哎!” 万木春一边叹着气,一边连连点头,把他往山路上推:“再说下去天都快凉了,思瑾都要睡觉了。你快走吧,兔子真要饿死了。” 等顾九带着李王氏离开,万木春才舒了一口气。 燕子瞧着那两人的背影,小声问:“春娘子,你真敢把那老婆子往山上带啊?” “有什么不敢的?” “我瞧她不像好人。” “她本来就不是好人。” 万木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脚往镇子的方向走去。燕子抱着竹筐跟上,等周围没有旁人了,才又问:“她到底是谁?” 万木春瞪他一眼。 燕子立即不说话了。 发完大水,路上泥泞不堪,万木春走得十分痛苦。燕子急急忙忙趁机表态:“春娘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万木春皱着眉头,想着如何打击报复李王氏,听闻此言,忽地一笑,“别说,还真有一件。” 万木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确定附近没有旁人。 “等我们回来以后,你配合我说几句话。” 燕子愣了愣:“说什么?” 万木春凑过去,低声同他交代了几句。 燕子听到一半,脸上的神情便有些古怪。 “顾东家若是听见了……” “别让他听见。” “那老婆子就一定听得见?” “她那个人,只要听见一点动静,耳朵能贴到门缝里去。” 第76章 为了嫁给你 两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万木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顾九不喜欢别人知道他藏身的小木屋,他怎么会放心让你送我回去啊?” “……”燕子喉头一哽。 他方才只顾着顺着两人的话往下说,倒把这一茬忘了。 “顾东家只叫我送你回来,又没说让我送到家门口。”燕子反应得快,抱紧怀里的竹筐,一本正经道,“我送你到山脚,他自然会在那里接你。我一个外人,哪里敢打听你们住在山上什么地方?” 万木春寻思了片刻,没有再多想:“那我们刚刚说的事还是改到明天吧。” 反正也就是做戏给她看,到时候找个她能听见的地方、顾九不在的地方说就行了。 燕子点了点头,走出两步,又忍不住道:“其实你真没必要这么麻烦。那老婆子又老又虚,我一只手就能把她丢出去了。” “丢出去做什么?”万木春冷笑一声,把陷进泥里的脚拔了出来,“让她换个地方,继续过好日子么?” 燕子想了想,觉得也是。 两人一路绕过泥坑,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大半。 孟思瑾的药铺还没关门。门外挤着不少人,屋里药气浓得呛鼻,两个临时来帮忙的妇人正抬着热水往后院送。 孟思瑾站在柜台后面,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住,袖口沾着药汁。她刚替一个孩子看完舌苔,抬头看见万木春,只来得及问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 万木春把竹筐接过来,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干姜、蒜,还有些……盐。”万木春压低了声音。 乱世之下,盐是金贵东西,还是别太招眼比较好。 孟思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同她客气:“劳烦春春多跑这一趟,放到后院去,正好缺这些。” 万木春应了一声,和燕子一起把东西搬了进去。 药铺里实在缺人,她原本只是来看看,最后还是留下帮着烧水、分药。燕子也没闲着,搬柴、抬水,什么活都能搭把手。 一直到外面的病人少了些,孟思瑾才腾出空来喝了口凉透的茶。 “大多是淋雨受寒,暂时还没到瘟疫的地步。”她揉着发酸的手腕,“可水退以后,死鸡死猪都泡在沟里,再不清理,迟早要出事。” 万木春问:“附近的井水还能喝吗?” “镇东的几口井已经封了。现在喝水都得煮开,锅不够,只能轮着用。” 孟思瑾看了她一眼:“你也别仗着自己命大往人堆里钻。你本来就容易头晕,真病了更麻烦。” “我知道分寸。” 孟思瑾叹了口气:“有分寸?当真么?你每次说这句话我都不太放心。” 万木春笑了笑,没有反驳。 等她们把最后一锅水烧开,已经比约好回家的时辰晚了一刻。 万木春怕顾九又要着急,匆匆同孟思瑾告别。燕子提着灯笼,将她送出了镇子。 快到山脚时,果然远远便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顾九手里也提着灯,肩上披着件深色外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万木春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先发制人道:“病人太多了,耽误了一会儿。你可不许摆脸色。” 顾九看了看她,又看向燕子。 燕子立刻把灯笼往万木春手里一塞:“人已经送到了,那我先走了。” “今日多谢。”顾九道。 “顺路的事。” 燕子摆了摆手,转身便走,半点没有要跟着上山的意思。万木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怀疑也散了。 “你等多久啦?”万木春嘿嘿笑道,“是不是有点凉了呀?哎呀你要亲自来接我不早说……” 虽然早说也没用,虽然她早就猜到顾九会亲自接她的。 顾九没说话,只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给了她略带责备的一瞥。万木春被他冰得一缩:“你手都凉透了!” 顾九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唇角:“你陪我回去暖暖。” 她把灯笼塞回他手里,又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拢在掌心里搓了两下。 顾九的手比她大许多,她两只手合起来也只能勉强握住几根手指。 顾九垂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孟思瑾那边怎么样?” “忙得脚不沾地,好在现在大多只是受寒发热,还没真闹出瘟疫。”万木春叹了口气,“不过水退了以后才麻烦。沟里泡着死牲畜,井水也脏,若是清理得不及时,后面还不知道要病多少人。” “明日我让人去清。” 万木春脚步一顿,眯起了眼睛,狐疑地问道:“你让谁去?” 顾九面不改色心不跳:“燕子。咱们成亲之后我可就要给他当苦力了,这时候要多使唤使唤他。” 万木春噗嗤一声笑了:“真有你的。诶,不对,成亲?对哦,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再过七天如何?”顾九垂下眸,压抑住眼底微微的羞涩和兴奋,“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把我家里的婚约处理好了。灾情应该也快结束了。我这几天瞅着,上面当官儿的处理的还算及时,百姓都会得到救助。” “再过七天?你娃娃亲这么好处理吗?”万木春瞥了他一眼,跟他往山上走。 “当然,”顾九伸出手拉了她一把,把身前的树枝也扒拉开,“为了能嫁给你,什么事都能处理。” 他说得一本正经,万木春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她抬起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晃了晃,“七天之后,顾公子带着退婚书来入赘。没有退婚书,门都不给你进。” 顾九点头:“好。” 话音刚落,pp的声音突然在万木春脑中响起。 【提醒:限时任务剩余七日。】 万木春脚步一顿。 【当前累计收益距离一千两仍有较大缺口,请执行者合理安排时间。】 她刚因为顾九的话而上扬的笑意立即淡了些。 这些日子忙着赈灾,原本准备拿去换钱的土豆几乎全发了出去。作坊停了大半,肉松也卖不动,别说补上缺口,连原有的进项都断了。 七日后,既是顾九说的成亲日,也是任务结算的时候。 “怎么了?”顾九察觉到她停下,回头看了眼她。 “没什么。”万木春重新迈开步子,“就是觉得七天太快,家里连块像样的红布都没有。” ……落井下石? 怎么个落井下石法?顾九会背叛她吗? 第77章 装菜 两人回到木屋时,柴棚里的李王氏还没有睡。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裹着旧被出来,缩着肩膀站在门边:“春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万木春看了她一眼:“等我?”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李王氏捂着肚子,声音发虚,“年纪大了,经不住饿。你就算看在我在你婆家做过长辈的份上,也赏我一口饭。” 顾九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李王氏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急忙改口:“我是说,我瞧你亲切,就跟自家晚辈一样。” 万木春像是没听出其中的破绽。 “我说过,活没做完便没有饭。” “可我实在饿得受不住。” “我从前也常饿。可没人管我。”万木春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牵着顾九的手进了屋。 门关王一后,李王氏仍站在门外,屋里很快亮起灯,窗纸上靠得很近的两道影子刺得她眼睛疼。 她以前从来没把这小贱坯子当个人看。可谁能想到,连还一句嘴都不敢的小寡妇,离开了李家之后竟然有了田、有了作坊,还有男人把她捧在手心里! 李王氏越想越不甘心。 这些东西明明都该归李家的。 第二天天还未亮,顾九便下了山。万木春已经习惯了。这几天,他次次都是忙来忙去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才懒得管,毕竟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万木春洗漱完毕,拿着个土豆,让李王氏把剩下的土豆背上,准备带她下山去。 李王氏饿了一夜,腿脚发软,走到半路便摔了一跤。她坐在泥里哼哼半天,见万木春没有扶她,只能自己爬起来。 到了猪棚,钱婆已经到了。万木春笑着跟她打了招呼,便开始又一天的张罗,将昨日剩下的菜叶重新推到她面前:“先剁完,再吃饭。” 李王氏无法,只得咬着牙拿起菜刀。她刚剁了没几下,燕子便提着一包东西走了过来。 “春娘子,孟姑娘托我把药送过来。” 万木春从仓房里探出头:“放里面吧。” 燕子抱着药包走进去。没过多久,两人又站到了屋檐下。 李王氏背对着他们,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万木春朝她那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昨日同你说的事,别传出去。” 燕子配合着问:“你真打算一直瞒着顾东家?” 李王氏的菜刀停在半空。 “能瞒一日是一日。”万木春叹了口气,“顾九只知道我叫阿春,也知道我是从花轿里逃出来的。他不知道我就是李家坳的那个寡妇。” 燕子皱眉:“可他昨日不是说,你们一年前便好上了吗?” “他随口替我挡话罢了。” 万木春垂下眼,声音里带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安:“他连我的本名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从前嫁过人。真把那些事都说开,谁知道他还肯不肯要我?” “顾东家不像那种人。” “男人现在说得好听,真遇上事情便未必了。” 万木春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何况他家里原本就有婚约。我若再让他知道自己看上的女人是个寡妇,他说不定正好借这个由头反悔。” 李王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来顾九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李氏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底气。 燕子又问:“那老婆子已经认出你了,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万木春无奈道:“先把人留下。她要吃便给她吃,想要些银子,也不是不能商量。” “你就不怕她得寸进尺?” “只要她别把从前的事捅到顾九面前,先稳住再说。” 燕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只是默默把头低下,假装镇定地开始帮忙干活。 天呐,他就这样如无其事地在背后说侯爷小话! 李王氏握着菜刀,半天没有落下去。她原本还在发愁,该怎么从李氏手里讨到好处。如今看来,根本不用她费心,那小丫头片子自己将把柄送到了她面前。 灾情就快要结束了。万木春今天又发了一天土豆和稀粥,觉得自己真是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她本来就贫血,下午就把摊位交给了钱婆和燕子,打算回山上躺着去。 这场水灾把原本的计划全打乱了。土豆几乎全送出去了,作坊也停了些日子,真要在七天里把缺口补上,除非天上往她院子里掉银子。 可惜老天爷最近只会下雨。 万木春叹了口气,打算回木屋躺一会儿,刚走出猪棚,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春娘子。” 她回头,只见李王氏站在棚子后面,手里还攥着剁菜的刀,脸上却没了前几日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有事?”万木春这么问着,心里却已经了然。看来方才她和燕子的对话的确是让她给听着了。 李王氏往四周看了一圈,钱婆正在前面分土豆,燕子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附近没有旁人,这才慢吞吞地走近,笑道:“我想起件事……还是我原先家那儿媳妇的事。” 万木春看着她,没说话。 李王氏见她不接话,脸上的笑反而更深了些:“实在不怨我,她模样跟你也太像了。就是她命不好,男人死得早,后来还从家里跑了。” 她似是不在乎这车轱辘话说了多少遍,万木春却立即作势绷紧了嘴角,有些紧张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要瞎说。我累了,要回去了。” 李王氏见她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原本还有些怀疑、担心的态度立即消失了,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别装了,李丫头,你是谁我再清楚不过了。你要是还想在那公子哥儿那儿有个好名声,你可得把我伺候得好好的。” 万木春立即瞪大了眼睛,佯作惊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别跟他说,只要你想要,我依你便是了。” 李王氏见她像是真的害怕了,心里还美着呢,腰杆也挺得更直了:“你,先给我弄顿热乎的饭,再给我腾个像样的物资,往后那些刷猪槽、挑烂泥的活我可不干了……不对,我以后什么活都不干了!你就得伺候我!” 万木春见她又露出了那副丑陋的嘴脸,心里恨得压根痒痒,却还是耐着性子笑道:“没问题。” 李王氏越发得意:“还有,顾公子面前,你最好对我客气些。我要是哪天不高兴,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知道。”万木春急忙打断她,“你别说就是了。” 李王氏这才满意,背着手慢悠悠往猪棚走,连方才没剁完的菜叶也不管了。 万木春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那佝偻的背影拐过墙角,脸上的惊慌才一点点淡了。 第78章 他要清清白白地做她的夫郎 万木春低下头,笑了一声。 还真把自己又当成以前那个可怜无助弱小的儿媳妇了。行啊,她恨不得能把这恶婆子捧得再高些呢。 等哪天真忍不住跑去顾九面前告状—— 万木春已经开始期待她那张脸会是什么样子了。 她装模做样的带着李王氏上山,把柴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权当兑现了承诺——给她弄了间像样的屋子。 “这怎么住人啊!”李王氏大叫。 “呜呜呜这也不是我的房子,这是顾九的房子。”万木春哼哼唧唧地摇头晃脑,装着干哭了两声,立即回屋里躺着去了。 李王氏原本还想说要住进万木春在的那热乎的炕,被这么一提醒,顿时也想起来这屋子也是顾九的,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睡顾九的炕,只好作罢。 晚上,万木春左等右等也不见顾九回家,便自己先同那李王氏先吃了点。 一直到晚上万木春躺在炕上睡着了,顾九才摸着黑上来。万木春睡得迷迷糊糊,猛地被一抱,吓了她一跳,她睁开眼瞧见来人,才又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死哪去了,这么晚回来……我都快被那老婆子欺负死了……”万木春说着,迷迷糊糊地钻进了顾九的温暖的怀抱。 她只穿着一层单薄的肚兜,顾九轻轻搂住了她。掌心下是她纤细单薄的脊背,连骨节的轮廓都摸得一清二楚。顾九心疼地轻轻收紧了臂弯。 等这阵子灾情彻底过去,作坊重新开起来,他一定要把这干瘪的小身板养得丰润白胖起来,再不让她受半点苦。 然而,她的身上只挂着一件单薄的肚兜,于是,来自少女的温软和馨香就连着身体,直直地钻进了他的心。 顾九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不听话地叫嚣起来。他有些僵硬,心里更是羞愧得难以启齿。 他强忍着身体的异样,克制地扯过旁边的薄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连一丝春光都不敢多看,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嗓音里的沙哑,低低地开了口:“……没去哪。镇上的水退得差不多了,商行和木材铺子也重新开了。我去盘算着……置办些我的嫁妆。” “哦……又去置办嫁妆去了。”万木春嘟囔了一声。 “还有帮着镇上的百姓运些修缮房屋的砖瓦木料,”顾九顺势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脑勺,“我现在力气大,在镇上干一天短工能挣不少银钱。你不是说七天后要成亲么?我总不能真的一穷二白地进你的门。” 万木春原本困得眼皮直打架,听到这话,心里那点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可是……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不要为了那点钱拖垮身体嘛。比起钱,我更喜欢你呀。” 顾九微微一愣,心里的温柔便像是发了洪水般全部涌向了眼前这个人。 其实,他今天根本不是去镇上做苦力,而是回了一趟镇北侯府。 灾情初定,军中粮草的后续调配、灾后流民的安抚,全都需要他决断。 更重要的是,再过一阵子,便是母亲的老太君大寿。侯府上下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那日必定宾客云集。他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把自己身上的枷锁拔除得干干净净。 他要清清白白地做她的夫郎。 ———— 六日一晃而过。 处暑这日,镇北侯府从天未亮便开了正门。 老夫人大寿,北境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送了礼。到了巳时,宫中的仪仗停在府外,皇子亲临,原本热闹的前院顿时安静了不少。 顾晏之也终于露了面。 他这些日子一直借养伤避着朝廷,今日换回侯服,玄色衣袍束得利落,腰间佩剑,和山里那个劈柴喂兔子的顾九判若两人。 他步入正堂,沿途的官员与世家家主们纷纷噤声避让,恭敬行礼。 顾晏之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正堂中央。老夫人一身诰命华服,满面红光,坐在主位上。三皇子代表皇家,坐在一旁客座的尊位上。 顾晏之撩起玄色锦袍的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儿子晏之,恭祝母亲福寿安康,岁岁春好。前些时日洛云县遭逢水患,儿子因安置灾民未能回府尽孝,今日特来为母亲贺寿。” 顾晏之今日煞气微减,明显比平时顺眼多了,整个人也多了不少人情味儿。老夫人眼眶微热,亲手虚扶了一把,打趣道:“快起来。你在南堤多救些百姓,便是给为娘最好的寿礼。我上次同你说的茱萸肉松,今日可带来了?” 她说着,捏了捏顾晏之的手。 顾晏之抬头,跟老母亲对上了视线,知道母亲的用意,便又想到了在家中等他的姑娘。 “母亲放心,她记挂着您的生辰,不仅亲手做了肉松,还托儿子给您带了一份大礼。” 三皇子端坐在上头,闻言,眼皮不由一跳。他今日来,不仅代表皇家,也是因为皇姐年龄渐长,再难拖下去这才来催促完婚的。 他似笑非笑地放下茶盏:“镇北侯如此郑重,想必这贺礼定是稀世珍宝了。恰好,父皇与皇姐在京中对侯爷也是牵挂得很,父皇还说,等侯爷养好身子,为老夫人贺完寿,便早日回京完婚,也好全了皇姐的一片痴心呐。” 本来因为老夫人打趣儿而微微活泛的气氛顿时又冷了下来。 这真是开门见山,丝毫不脱泥带水。只要稍微跟镇北侯府来往的世家都知道,侯爷对皇家的那位公主并无心意,这次三皇子来,竟如此直白……大家都在心里为这个生辰宴捏了把汗。 顾晏之收敛了本来就不多的笑意,缓缓站直了身子,转身面向三皇子微微拱手后,沉声道:“多谢陛下与公主挂心。只是,臣今日带的礼,既是贺母亲生辰,也是关乎大靖北境存亡、关旭天下苍生命脉的重宝,需劳烦殿下呈交给陛下。” 三皇子微微挑眉:“连父皇都要惊动,可见的确是重宝了,所以,究竟是何物?” 顾晏之扬了扬下巴。一旁站着的燕子立即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上前。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光宝气的奇珍异宝,只有几颗沾着些许泥土、其貌不扬的黄褐色土疙瘩。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窃窃私语。三皇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侯爷,今日是老夫人大寿,你拿这等泥地里的污秽之物,莫不是在戏耍本王?” “此物名为‘土豆’。”顾晏之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那层薄皮,如同对待无价之宝,“此物不挑地势,旱涝保收。北境这般恶劣的苦寒之地,一亩地亦能产出三十石以上!前些时日洛云县水患,数万灾民断粮,便是靠臣手中这土豆,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人命!” 第79章 玄甲配红妆 “三十石?!” 满座哗然,大堂内的世家家主们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皇子眼底也掠过一抹惊疑之色,但很快又被冷漠取而代之。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盖,冷笑一声:“侯爷能寻得此物,确实是大功一件。本王自然会将这土豆带回京城,呈交父皇。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把目光投回了顾晏之:“一码归一码。粮种是国事,婚约乃家事。父皇钦定的驸马,也是本王认定最为合适的姐夫,可不是几颗土疙瘩便能推脱的,有些事,侯爷心里应当有数才是。” “可臣以为,在北境,国事与家事并无分别。臣军中向来家国一体,顾家的男郎女郎皆可上阵杀敌,十三年前臣一家老小被敌军围困之时,怎么又不提家国有别?”顾晏之寸步不让,甚至声音更冷硬了几分,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直逼上位之人,“臣镇守北境,若连自己的婚事都要受人摆布,这镇北侯的位子,臣便无能再担此重任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大家甚至能听到三皇子愈发急切而沉重的呼吸声。 “晏之,不可胡言。”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坐在主位的老夫人终于开了口,虽是再训斥儿子,语气却十分慈和,转而看见三皇子笑道,“殿下莫怪。这孩子再边关野惯了,说话不知轻重。只是孩子们如今都大了,长公主乃金枝玉叶,晏之又是个粗人,老身想着,这婚事再急,也得等两个孩子见了面,看看脾气秉性是否相投,如此定夺下来也不迟。” 老夫人今日是寿星,又是两朝诰命,三皇子纵使心中的不满千千万万,此时也得卖老人家一个面子,于是只能冷哼一声,神色稍缓:“老夫人说得在理。那便等侯爷随本王回宫——” 老夫人已经给了台阶,按理来说顾晏之只需就坡下驴,这事儿便能暂时糊弄过去了。可他偏偏不领情,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语气依旧生硬,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必见了。若皇上非要逼臣成婚,臣愿立即上交兵符,辞去镇北侯爵位,解甲归田。” 三皇子脸色发青,正还要说什么,只见堂下之人又补充道:“臣早已有心悦之人,并以天地为证,此生唯她一妻。” 三皇子怒了,重重将茶盏砸在桌上:“顾晏之!你放肆!你把皇姐的脸面往哪里搁?!你要让她成为全天下的笑话吗?!” 眼看事情真要闹得不可收拾,谁也不想在老太君的寿宴上见血,顾晏夕急忙戳了戳旁座自己的丈夫。林靖符是入赘到镇北侯府的,虽说起来有些不体面,可说起来却是当今圣上认的弟弟。外人只当是义弟,皇家人却知道这是太后在先皇驾崩后的丑闻。 最初顾晏夕还不太乐意,可林靖符的确对她百依百顺,便遂了皇帝的愿,用这么段联姻稍作掩饰了下,这才给皇帝了理由勉强认了个义弟。 林靖符于是赶紧站起身,端着酒杯打起圆场:“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晏之这几日为灾情熬红了眼,今日也是老太君的寿辰,咱们只谈风月,不论国事,来来来,微臣敬殿下一杯。” 其他宾客见终于有人打圆场,也纷纷开始附和着敬酒。 三皇子作为皇家人士,自然对这人尴尬的身份知根知底,对着老太君尚能借着皇家的身份发点火,对着这尴尬的小叔却再没什么发火的立场了。 他借坡下驴,虽面色依旧阴沉,但到底没有当场发作,这场寿宴才勉强得以继续。 顾晏之退回席间,冷眼看着周遭的推杯换盏,心中却一片明镜。 他很清楚,三皇子自己做不了主,必定要将土豆和今日的狂言一并传回京城请示皇帝。 但,只要朝廷一日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替他镇守这北境三十万边军,他的地位便是无可替代的。这门婚约,皇家最终只能捏着鼻子退掉。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那么多留在这也是给这些人添堵。顾晏之没有留下来吃中午的寿宴,满心满眼全是等在山上的小姑娘。 他早上走的时候说去拿自己的东西,等下午便要给她惊喜,跟她按照约定成亲。 他大步流星地去了后厨,亲自盯人用食盒装了满满几层万木春平时最爱吃的精致糕点、软糯吃食和烧鸡,随后大步跨出侯府,翻身上马。 “点兵!”顾晏之一声厉喝。 “唰——!” 伴随着极其整齐划一的甲片碰撞声,不出片刻,百名身披玄甲、军容肃穆的北境精锐铁骑宛如神兵天降,列阵集结完毕。 前厅内暗流涌动的宾客们听见兵戈动静,还以为是镇北侯要当场兵变,纷纷惊疑不定地跑出府外围观。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阵仗时,全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呆若木鸡。 那杀气腾腾的铁骑队伍中央竟然停着一顶八抬大红喜轿,突兀又张扬。 镇北侯高居马背之上,玄色侯服外竟披挂着艳丽惹眼的红绸喜花。在他身后,几十口系着红缎的沉香木大箱由护卫们抬着,一眼望不到头,不知装了多少稀世奇珍与地契银票,沉甸甸地压出了一溜车辙。 玄甲配红妆,长缨护喜轿。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拿稳手中的酒盏,“啪嗒”一声脆响,酒水溅了一地,却无一人去管。 府门外死寂了足足半晌,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侯爷竟是动真格的?!他还真要在今日去迎亲?”一位世家家主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口口系着红绸的樟木大箱,连声音都在发抖。 “疯了,真是疯了……三皇子还在堂上坐着呢!侯爷这是把皇家的脸面往北境的冰窟窿里按啊!” 宾客们交头接耳,面色惨白者有之,震惊艳羡者亦有之。 谁能想到,这位十三岁便提剑杀人、踩着尸山血海坐稳侯位的冷面修罗,有朝一日竟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女子,做出这等恣意狂妄、甚至近乎叛逆的举动? 三皇子闻讯从正堂快步走出,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极其刺目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可面对那百名杀气腾腾、只听命于镇北侯的玄甲铁骑,他硬是咬着牙,半个字也没敢骂出口。 顾晏之自然感受到了周遭那些震骇、恐惧乃至愤怒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 或者说,他今日,就是要这般张扬。 他前半生活在尔虞我诈与刀光剑影中,活得步步为营、隐忍克制。如今,他终于将那些烂摊子一刀斩断。他的姑娘爱财,他便清空了侯府一半的私库;他的姑娘缺乏安全感,他便调动了北境最精锐的亲卫。 他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他顾晏之的心尖人,哪怕没有显赫的家世,也配得上这世间最盛大、最无可撼动的偏爱。 马背上的顾晏之单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极其宝贝地护着那个装满吃食的食盒。他微微偏过头,冷冽的目光极其傲慢地扫过石阶上面色铁青的三皇子,随后唇角极其嚣张地挑起一抹弧度。 他抬起手,像是随意、实则刻意地拨弄了一下胸前那朵鲜艳惹眼的大红喜花,故意扬高了声音:“燕子!” “属下在!”已经换上了一身暗红锦衣的燕子从一旁策马上前,喜气洋洋地应道。 “让弟兄们把招子都放亮些。今日谁若是误了本侯的吉时,坏了本侯的‘嫁妆’,军法处置!” 第80章 落井 顾晏之此句一处,真是惊掉了无数权贵的下巴。大家甚至不敢看老夫人的脸色,可入赘一事镇北侯府已经有一个了,就算大家都有些想说闲话,当着林靖符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 顾晏之完全没理采周围人是什么反应,猛地一抖缰绳,身下的黑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宛若一道黑色地闪电,转眼就冲出这沉闷的空气,向着他的姑娘的方向飞奔而去。 百名身披玄甲、面容冷峻的北境精锐铁骑,护卫着那一顶极其张扬的八抬大红喜轿,以及连绵不绝的红木礼箱,浩浩荡荡地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雷鸣般震颤着地面,卷起一路飞扬的尘土,骄撵的扶手绑在骑兵的腰间,丝毫没有拖慢进度。沿途经过无数个村庄小镇,百姓们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队伍。 但顾晏之的眼里全无旁人。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玄色锦袍上的大红喜花烈烈作响,他那颗在战场上早已练就得坚如磐石的心,此刻却像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般,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快些,再快些。”他在心底默默地催促着,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见他的夫人了。 不知狂奔了多久,那座熟悉的青石镇后山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山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到了山脚下,顾晏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提着食盒,顺着标记迅速地跑上山坡。越往上走,他的脚步竟隐隐约约的有些发飘。 阿春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凶巴巴地喂那些胖兔子呢? 他会带她去住更好的房子,没有蚊虫,不会漏风漏雨。 他要把他的银钱库房地契铺子全给她,让她每天都睡银票上。 他要把她捧得高高的,想要经商就去经商,不会有后顾之忧。 …… 他周身的煞气全都化作了春风。 —————— 万木春并没有在喂兔子。 她跟顾九一起起了个大早,将这间本来就不太大的小木屋里里外外打扫了好几遍。前几日托燕子去找了裁缝,昨日就把红色的喜服做好了,规规整整地叠在两人的枕头边。 那布料虽然算不上什么绫罗绸缎,跟现代的衣服更是没办法比,但在这荒年里已是极其难得的鲜亮。更何况新衣都配好心情,此时心情不错,就算衣服不怎么好,也变得好起来了。 她将那件红色的吉服平平整整地铺在土炕上,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简单的刺绣,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屋檐下、窗棂上,已经被她贴上了几张自己笨手笨脚用红纸剪出来的双喜字。虽然边缘剪得坑坑洼洼、歪歪扭扭,但被夕阳的光晕一照,这间简陋的木屋终于透出了几分寻常人家成亲的喜气。 “顾九说今晚就会回来成亲……”万木春坐在炕沿上,双手托着下巴,脸颊上飞起两抹极其罕见的红晕。 在这个时代,晚上成亲,那不就意味着……今晚就要洞房花烛了? 一想到顾九的宽肩窄腰,那垒块分明的腹肌,还有他每次被自己稍微一调戏就红透耳根、连看都不敢多看自己一眼的纯情模样,万木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唔,他肯定会同意在下面被自己折腾的。只可惜这个世界没什么高科技的道具,她真怕自己光凭自己纤细的手指没法让顾九发出什么动听的声音。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万木春猛地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果断地做出了一个决定——洗澡!必须去洗得香喷喷的! 这几日为了准备婚事和折腾山下的作坊,她身上出了不少汗。既然今晚是人生大事,总不能带着一身汗味儿迎接新郎官。她从木柜里翻出干净的换洗中衣,搭在臂弯里,便准备往两人常去洗澡的山涧走去。 只是刚一推开门,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便顺着山风直冲鼻腔。 “哟,春娘子,这是要上哪儿去啊?”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王氏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灰白头发,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她前几日被万木春使唤得够呛,身上那件破袄子早就馊得不成样子,隔着三步远都能熏得人直翻白眼。 自从前几日万木春故意在李王氏面前演戏,假装害怕自己寡妇的身份被顾九知道后,李王氏整个人就仿佛拿了免死金牌,骨子里的嚣张跋扈瞬间全都回了魂。 “这荒山野岭的,春娘子一个人去可不安全。正好,你婆母我身上也痒了,你伺候我一块儿去水边洗洗。怎么,不乐意?你要是不乐意,我现在就去村口等那个顾九,告诉他你是个克夫的二手货……” “行了行了!闭上你的臭嘴!”万木春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故作慌乱与忌惮,咬着牙道,“我带你去就是了,你离我远点,熏死个人!” 李王氏见万木春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心里顿时爽快到了极点,冷哼一声,耀武扬威地跟在了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顾九标记的山道往下走。 夕阳西下,山林间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万木春走在前面,心跳虽然因为今晚即将发生的事而雀跃,但系统的倒计时却如同催命符一般在脑海中闪烁。 【限时任务:赚取一千两白银。剩余时间:不足半个时辰。当前进度:严重不足。】 “落井下石……到底是个什么惩罚?”万木春皱着眉,正低头思索着。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脚下那条她走了无数遍、原本坚实平坦的山道,毫无征兆地轰然塌陷。 “啊——!”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万木春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整个人便直直地坠入了一个又深又冷的地洞中。 “砰!” 万木春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底,剧烈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右腿脚踝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脑海深处那道极其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终于炸响: 【叮!限时任务失败。】 【惩罚机制正式强制启动。】 【惩罚代号:落井下石。场景构建完毕,祝执行者好运。】 万木春疼得倒吸着凉气,强撑着抬起头。 “pp?”万木春看着眼前的场景,简直惊呆了,“我确定这条路上根本没有井,我都走过多少次了……” 可她确实在井里。 一口狭窄、逼仄的—— 井。 第81章 下石 万木春一阵心慌。 “原来是这个落井……那……”她想到这里,冷汗直冒,不由抬眼看向了巴掌大的井口。 井口的边缘垒砌着几块看着就沉得能把人砸死的石头,棱角分明。 这要是掉下来,这么逼仄的井底那真是无处可躲,她不成肉酱也成肉块了。 此刻,一颗头也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了井口,露出了半张脸。 看到跌在烂泥里、狼狈不堪的万木春,李王氏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爆发出了一阵尖锐而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真是老天开眼!报应啊!”李王氏激动得直拍大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井底,眼神里满是病态的狂热与大仇得报的快意,“小贱蹄子,你这段日子使唤我使唤得很威风啊?让我刷酸臭的猪槽,不给我饭吃!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东西了?你不过就是我花几个铜板买回来的低贱寡妇!” 万木春眯着眼睛,咬牙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李王氏见万木春不求饶,愈发觉得被拂了面子,她一把扣住井口边缘那块最沉重的青石,嚣张地威胁道:“你瞪什么瞪?!你现在可是落在我手里了!前几天你不是还哭着求我,让我别把你是寡妇的事儿告诉顾九吗?你以为你装模作样地给我弄个柴房,我就会放过你?” 李王氏越说越得意,唾沫星子横飞。 “顾九看起来就是个不好惹的,要是知道他当祖宗一样供着的女人,是个被人玩过、还克死丈夫的破烂货,你猜他还会不会要你?我呸!他肯定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现在,只要我把这块石头推下去,你就会被砸成一滩烂泥!到时候,我就说你是自己脚滑摔死的。等你死透了,你山上的那些田、那些猪、还有作坊里白花花的银子,全都是我李家的了!我这个当婆母的替你接管家业,顾九就算再凶,也挑不出半个理来!” 李王氏自以为将万木春的软肋和退路全都拿捏得死死的,双手兴奋地颤抖着,用力将那块沉重的青石一点点推向井口边缘。 万木春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那还是顾九给她防身用的呢。 她不能坐以待毙。 系统的惩罚看来是避免不了了,但总得把她也一起弄下来。她可是答应过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会帮她报仇的。 “pp,商店里有什么道具可以把她杀死吗?!或者有什么其他有用的道具?快快,我能贷款买一个吗?” 【……没有,而且贷款这种事在这里根本成立不了吧。不过你放心,你不会死的,你有红绳啊。】 万木春一愣,摸向了自己手腕。那是她之前花一个积分购买的红绳,上面还有灾民赠予的一块漂亮小石头…… 哦,能替死的红绳。 “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这里的一切就都是我的!”李王氏咬牙切齿地念叨着,双手扣住了井口边缘那块最大的青石,努力往下推。 那块石头本就是系统为了“落井下石”的惩罚而生成的,边缘早已松动,悬空了一大半。 万木春咬牙。眼见这惩罚是避免不了了,就算死不了,被砸死的痛苦也够她喝一壶的,既然如此,她也要李王氏死……!现在看着这副嘴脸,她装不下去了,那些打脸的快感她已经等不了了! 就在她想要把手里的短刀掷出去,看看能不能瞎猫碰死耗子拉一个垫背的时候,石头已经向她倾斜,伴随着李王氏狂妄的大笑,眼见就要砸落在她的头顶—— “去死吧!”李王氏面目狰狞地大吼,用力将那块沉重的青石彻底推出了边缘。 “阿春——!” 山道上方的断坡处,骤然炸开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万木春在井底抬起头——是顾九,他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野兽一般从坡上直接跃下,身上的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前那朵红花还端端正正地戴着,脸上却满是惊慌。 万木春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柔软和心酸。 这是系统惩罚,外力干涉无效。就像之前的贫血一样,无论怎么补救都补不回来。今天这块石头一定会砸在她的头上,她今天必须要肉身尽毁了。 只是她有红绳,她不会真的死透,大不了受一阵皮肉之苦。 她原本还想着掷出短刀拉李王氏垫背,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那个必要了。既然系统要完成“落井下石”的惩罚,既然她注定要在这里“死”一次,那不如把这出戏唱到极致。 如果要让李王氏永不翻身,有什么比让顾九亲眼看着挚爱被这个毒妇残杀,更能激发他彻底的疯狂与杀意? 当啷一声。她果断松开了手里的短刀,掉在泥水里。 万木春脸上的冷厉与算计瞬间褪去,跌坐在烂泥里,仰着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顾九——救我!——” 绝望的尖叫,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李王氏还没反应过来,石头刚要落下,就被顾九一把推开。顾九双目赤红,瞳孔骤缩,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井口,在最后一刻用手指死死扒住了下落的巨石。 巨石已经没有支撑点,所有的重量都在顾九的手指甲上。 粗糙的石棱瞬间割破了他掌心的血肉,指甲被强行掀开,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可是,系统惩罚的因果律不可违逆。那石头仿佛重若千钧,生生扯开他的皮肉,一点点往下坠。 万木春喉间哽咽着,看着眼前这个绝望的男人。 她自己都分不清楚这时候流下的泪水是为何而流的了。 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吗? 还是心疼她没有过门的夫郎呢? 她离开了舒适的现代生活,来到了这个世界,是他陪伴着自己,给她食物、住处和悉心的照料。 他嘴臭,脾气又暴躁,像个漂亮的疯狗。但是他真的好可爱啊…… 血液从顾九的手指甲缝里溢出,顺着他的指节缝隙往下淌,滴落在万木春的脸颊上、眼睛里。但万木春舍不得眨眼睛,只是盯着她的男人看。 “阿春,躲开!贴着井壁——躲开啊!”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喉咙里压着野兽呜咽般的悲鸣。 万木春的右腿已经断裂,连挪动一寸也做不到。 “顾九……”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却已经被冷风和血腥气淹没。 千万别为了我把手废了啊。她心里想着,却没法喊出半个字。 系统的规律是谁也打破不了的。无论顾晏之的力气有多大,无论他想要用什么办法去挡,那块青石就像是生了根的铁锤,无视了所有阻碍。 他眼睁睁看着沾满自己鲜血的石块开始从指缝间下滑,整个人瞬间红了双目。 “不要——不要!” 石块蹭过他的小臂,撕开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水顺着井壁向着底端滚落。可那石头却像是在泥水里抹了油,从他的肋下刁钻地滑脱,带着阴冷的沉闷,向着深井砸了下去。 “阿春——!!” 万木春看着头顶坠落的阴影,最后看到的是顾晏之那张痛到失声而扭曲的面容。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 ?哼哼终于写到饺子醋了 第82章 我们回家吧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当初在漫天晚霞下种土豆时,和pp的那场谈话。 ——“你不如直接让我魂飞魄散算了,我只是想换个健康的身体,不是想去十八层地狱体验生活!” ——“绝对原生态体验,童叟无欺。” 原生态体验。百分百还原的痛觉…… 没有半点缓冲,没有话本里什么痛到极致便会麻木的优待。巨石砸中胸腹的瞬间,整个胸腔骨骼碎裂的闷响甚至穿透了万木春的耳膜。那种把五脏六腑一寸寸碾平、让全身筋骨在一瞬间统统折断的剧痛,犹如千只尖刀同时戳进骨髓,痛得她连最终惨叫都没能吐出喉咙。 在她的视线和感知彻底被苦痛吞没的刹那,手腕上那根一积分买来的红绳骤然亮起温润红光。那颗当初小乞丐送给她、被她仔细编在红绳里的小石头,在滚烫的光斑里悄然碎成一片尘烟。 …… “轰隆!” 巨石跌落底端,整个山道都跟着震了两下似的。 井口上方,顾晏之还维持着双手前倾、身子卡向井沿的姿势。他掌心的皮肉被全数掀剥开,森白的指骨暴露在外,几串血珠顺着破烂的指尖不住往下滴落,砸在碎石块上,声声分明。 周遭突然清静得怕人。 林子里的风停了,枯井下再没有半点活人声息。 瘫坐在一旁的李王氏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惊得浑身颤栗,双腿发软。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男人敢拿手去拼死接百斤重的巨石,更没料到人在底端真就被砸得毫无声势了。 趁着顾晏之盯着黑井一动不动的当口,李王氏扒着两旁的草皮,想要往山林深处爬逃。 可顾晏之只落寞地直起背,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她身侧看。 他像一尊没了三魂七魄的木偶,用手抠过井沿,纵身跳进了幽黑的井底。 泥水和血气混得浓郁。顾晏之跪在井底,完全不管十指早已深可见骨的重伤,抓起那些碎石块往旁搬抛。石头棱角割着他的手骨,在井壁和碎块间画出长长短短的暗红指印。 “阿……春……”他声音沙哑地厉害,出来的音气若游丝,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 他看着渗进了泥土里的鲜血,和露在石头外那截苍白的小臂。 她总喜欢用这双小手抚摸他的胸膛,她喜欢像小猫一样嗅闻他身上的气息,她喜欢用头蹭他,她喜欢在微凉的山夜钻入他的怀抱…… 她很脆弱,有一点细小的伤口就会流血晕倒; 她很坚强,就算被捕猎夹夹住,也能撑着回到安全的地方; 她很渺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精打细算的小财迷; 她很伟大,她用所有的土豆拯救了无数的灾民…… 笑着的阿春、睡觉的阿春、努力耕种的阿春。 高兴的、难过的、生气的、算计的…… ——都只剩下了这面目全非的尸骸了。 …… 顾晏之半跪在稀泥里,脱下身上那件准备为了和她拜堂才穿的玄色新锦袍,仔仔细细地将地上的遗骸包严实。他连呼吸都极度放缓了,不敢用力,仿佛稍微一使劲,哪怕带起一阵风,都会让她那早已没有骨架支撑的身子再受一场罪。 “……我们回家吧。”他终于从井底站起来,轻声喃喃道,“其实我乃镇北侯,很有钱的。” “你今早把兔子喂过了吗?” “点没点艾啊?不点的话蚊虫好多,咱们晚上都不用好好睡觉了。” 无人回应,仅仅有山夜的风顺着井口灌入,吹出呜呜咽咽的凉音。 山坡上头终于响起密集的马蹄与脚步争踏声。燕子领着百名身披玄甲的精锐铁骑自山下奔掠而至,火把的光亮把大片野林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的押着的李王氏立即哭道:“对,就是这口井!” 她本来都快逃下山了,没想到却遇到了燕子。他不应该在猪肉铺干活吗?怎么领着一群兵把山围起来了?怎么还有轿子? 她还没反应明白,就被燕子发现了。在逼问之下,才知道山上发生的事,匆忙押着人上山了。 “侯爷!” 燕子翻身落马,一眼先看见青石板沿上触目惊心的暗红手印, 两名玄甲铁马侍卫左右一挑,便将李王氏的双耳与肩胛摁在泥地上,把她的脸狠狠砸进沙砾里。 “老奴冤枉!大兵爷们明察啊!”李王氏吓得屎尿齐流,在乱泥中疯魔般叩头尖叫,“老婆子我没做过!是这块石板自己没搭稳当,是春娘子踩不牢挂落下去的!老婆子半分力都没推过啊!” 夜色太黑,燕子看不清里面的状况,还没来得及把绳子往下顺,就听见里面的顾晏之沉声说道:“用木桶。绳子绑她身上太勒了。” 燕子一听,心头一喜。 看来夫人没死! 燕子急忙回头:“快拿木桶!” 一队亲卫立即离开,不消片刻就将吊水的粗木桶拿来,又仔细垫了厚绒披风进去,顺在井中。 等到吊索缓缓上升,众玄甲精骑都围了上来,只盼着这山里的娘子只是跌伤、或是伤了筋骨,连燕子眼里都有了几分活泛期盼。 直至大桶吊上地面—— 黑锦绒衣里严丝合缝罩抱着的,是一长截早已断折得再无形骨支撑的软沉架身。 在场无数见惯战火生死的百战玄甲卫士,在那片惨淡血味与死沉的寂相前,心口的喜悦仿佛被寒雪冻穿,个个瞬间僵立如石。燕子伸出半个去帮忙扶扶的手,硬在半空止住了。 顾晏之没说话,自顾自地扒着石壁跃了上来。 燕子看着主帅满手是泥,指头外翻的惨状,喉咙生疼。 “多好的一件成双衣裳,压在土里全是泥了。”顾晏之平稳又慢迟地说着,根本听不见下级半声话,“燕子,把石头也找人提上来吧。下面还有一些。” 被侍卫扣死按压于沙砾地上的李王氏在这一刻见了死状惨绝的尸骸,早已丧心疯嚎。她拼死将长头撞向土块,声叫惨绝:“老身我绝没下毒手!那是大石板自己失的底啊!这浪小寡娘她是脚滑踩跌坠底的啊——与老婆妇全无干连!” 顾晏之终于微微侧回一点发暗无亮的长瞳。 那里头单单剩下一抹寒意。 第83章 报复 李王氏浑身寒毛乍立,所有的哭号卡在咽喉处,只剩牙齿还在格格打颤。 “舌头抽去,不必去手,腿筋挑了去。”顾晏之声线平淡,一点起伏都没有,“去找个粗尖铁钩,打她锁骨中心对穿吊好了,扣在下面的村子外头,每日灌一口料草。” 他平静地有点反常,周围的精卫无不汗流浃背,直冒冷汗。燕子立即抱拳:“领侯爷铁律法旨!” 李王氏早就吓得魂儿都快丢了。 她早年在茶馆听过行脚商人说书,知道北境有一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十三岁提刀守边关,手底下三十万精锐铁骑,宰杀过的敌寇能在草原上堆成山,甚至在被敌军围困时吃掉了自己的生父…… 恐惧席卷了全身上下,李王氏整个人如同掉进冰窟,连抓着泥土的手指都僵住了。可紧接着,一丝诡异的侥幸像毒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堂堂一方侯爷,金枝玉叶的贵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娶一个山野里来路不明的村妇?定然是那小狐狸精隐瞒了身世,用花言巧语蒙骗了这位军爷! “侯爷!侯爷您被她骗了!”李王氏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疯狂挣扎起来,不顾嘴里灌满的泥沙,拼命仰着头尖叫,“春娘子是个不干净的女人!她不是什么好姑娘,她是个结过亲的低贱寡妇!她那个死鬼男人活着的时候,她就在李家做牛做马,她命硬克夫啊!” 她越吼声音越大,以为这是能挽救自己性命的把柄,连两只昏沉的倒三角眼都放出光来:“老婆子手里有旧年的老婚书!村里原先的老坊长也见过!侯爷要是求个名声,只管去查!老婆子手里有真凭实据,您这般金贵的人物,哪能让一个残花败柳污了镇北侯府的门楣啊!求侯爷看在老身给您揭破祸害的份上,网开一面……” 那刺耳的尖叫在黄昏的山路上回荡。周围人都保持肃静,低着头默不作声。 顾晏之早停了步子,没有转头:“哦?” 他轻轻哼了一声,眼底的冰霜却越结越结实。 他先前在土炕上替她给扭伤的脚踝推拿药酒,曾瞧见她肩背上和膝盖上好些结了白痂的老伤痕。有被烫伤的,有冬日用冰水洗衣落下的冻疮印子,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鞭打陈痕…… 他已经处理了一个买寡妇的,遗漏的恶婆子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眼下天天跟在她身后打转、被她留在柴房里干杂活的老太婆,正是他当初派人寻了几个月都没找回来的仇家。 而他自己竟放任这毒妇在他娘子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了今日,甚至眼睁睁看着这只恶鬼亲手推落那块青石。 “燕子。” “属下在。” “别挑脚筋了。”顾晏之看着趴在地上面色发白的李王氏,“用铁棒把她四肢十二处大关节,一寸寸敲碎。膝盖骨、手肘骨、脚踝,全都碎烂成泥,只要不伤命脉就成。” 李王氏吓得双目凸起,浑身发抖,然而顾晏之却丝毫没有觉得痛快。 “再把我府上皇上赏的那些山参、血草挑出来,熬成浓汤,行伍军医每日来定时灌进她嘴里,”顾晏之顿了顿,面色平静地思忖了一会儿,接着道,“头皮揭去一半,挂于正山道下的灾民来往之处。朝她脸上唾津液者赏粮食一石;以石子击之者施肉糜粥一碗。” 他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但又想不到什么更恶劣的方法了,沉声道:“我要她再活十年。十年以内,这毒妇要是落了半口气,当值守哨的卫兵断一臂,也一同挂在她身旁。” 这些话对于跟着他的亲兵都尚且骨缝发寒,更别提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李王氏了。两名护卫再无犹疑,上前卸了李王氏的下巴,拖着已经彻底吓得丧失心智、连嚎叫都漏气的废人往山下林间大步而去。 风又吹了过来。 顾晏之努力嗅了一口,只嗅到了她身上鲜血的味道,他走回旧井旁。 前头调来的骑兵正合力扛下军中过河架桥的大绞盘和粗麻粗锁,三五个汉子打下手,将手臂粗细的挂索顺入黑压压的井底。 沉闷的铰链磨打声在山道上持续不断。几十名手上有横练功夫的甲士咬紧牙根,将绞盘转得格格作响,才一点点把那块重逾百斤的巨硕青石给提升上来。 巨石离开井底的一刹那,黏糊的血腥味便全顶上了众人的天灵盖。 旁边举火把的人不忍心往石头底面看,那上边不仅有被砸烂的赤红痕迹,更多的是主帅双手划开皮肉留下的白骨刮痕。 “侯爷……”燕子有些于心不忍,只能站在顾晏之的身侧,无力地张了张嘴。 顾晏之扯了系绳,足尖在一旁的石缝间轻轻一点,直接没入了被冷泥浸透的深邃暗穴。 底部积水不深,全是沉厚冰硬的泥浆,和万木春被碾烂的腹部。 方才只带上去上半身和两条腿,这下总能都带上去了。 他根本用不着火把照亮,只依着记忆里那具鲜活人身的模样,一点点在泥水里摸索、拢合。 被巨石碾过的地方一片狼藉。他没有露出半句叹痛,十指虽没剩好皮甲,甚至能在石头块上碰出森白手骨的轻响,却依旧动作徐缓又小心。那些染成黑红色的红呢小袄碎角,连带沾着淤土的断骨散发,一件件全都被他收揽至锦袍中央。 一刻钟后,绳索上收。 黑沉沉的八抬大红喜轿在夜里点亮了四角的绣金灯笼。没有吹响迎亲的唢呐,也不叫鼓乐长号有半声喧响,百名玄甲将士紧勒马缰,铁靴践踏着后山碎石路,沉默无声地把轿驾护送上了小山岗。 半山腰的小木屋跟今晨离开时一模一样。 外头立着那块被她费工夫手修整的齐整菜圃,篱笆一侧圈养的兔子听到马蹄踏地,几只胖耳朵从木窝顶探将出来。篱墙外边新栽了几株待春的月季苗,早前她细细撒过半瓢清泉水。 “在栅外守阵,”顾晏之打轿内抱出大氅黑包裹,“百步之内,任何活人闯进半步,直接按刺杀主帅大罪当场枭首。” 顾晏之用胳膊肘顶开木屋的旧门,侧身迈进后又借大腿把柴门从里压拢合严。 第84章 成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北境有嘉田gb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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