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第一章 瑶瑶重生了。 遇到飞升大劫,她将天雷引入东瀛岛,功德加身,天道特意让她转世,给人间带去福报。 再次睁眼,她躺在冰冷的地上,雨水胡乱的拍在脸上。 眼前一片模糊,水滴迸溅眼里,异物的进入沙的她忍不住迷了眼。 耳边,还能听到虚弱的喘息声和不忍:“孩子……别怪娘,你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来遭罪啊……” 瑶瑶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颈衣领收紧,被勒住了脖子,嘴巴微张,一股窒息感充斥着大脑。 雨水渗进口腔到喉咙处,想咳咳不出来,呛的她嗓子火辣辣的疼。 内心崩溃,娘啊,你别急……我还想多活一阵呢。 她明显感觉脖子处松了一下,又发狠的用力。 周围一片嘈杂,来来往往的人跑前跑后。 瑶瑶呼吸急促,被掐的脸色通红。 双手胡乱倒腾,瞪大眼睛,眼睛被水刺的生疼。 在嗓子眼里硬是挤出哭叫:“呜哇……” 双腿拼命的扑腾,鼻子和喉咙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或许老天看不下去了,逐渐停了雨,不少人东张西望,寻找声音来源。 “哪来的小孩儿哭声?” “你听错了吧,这大雨哗啦啦的。” “哎!快来啊,这巷子里有个人啊……” 脚步混杂着雨水,往她们这边跑过来。 瑶瑶脖子束缚消失,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眼前一黑,感受到了一股柔软,湿漉漉的皮肤与衣物发生摩擦,有点刺挠。 随即脑子里出现了一堆画面,都是她这个身体的娘亲所经历的事儿。 本来娘亲的家里过的还算不错,已经定好了亲,但在一次出门去寺庙烧香。 跟家里人走散,遇到了被人追杀晕过去的皇帝。 娘亲好心救他,不曾想这皇帝中了媚毒,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把娘亲欺负了。 回家后的娘亲,没经过人事儿,哪里知道这后面带来的伤害,就有了她。 前几个月还好,娘亲还能用布条子什么的勒住,后来月份大了,被家里人发现了。 娘亲就被父母教训了一通,还没嫁人就有了孩子,家里蒙羞,就把娘亲赶了出去。 娘亲没办法,拖着沉重的身子出来了,将身上值钱的东西当了。 换来的钱连一处落脚地都没有,勉强买点干粮吃掉。 就在这个时候,娘亲觉得肚子痛,羊水都破了,无奈她只能找到一个破庙把她生了下来, 将她生了下来,用衣服给她裹住,到处带着她要饭,就这么流浪了两年,但娘亲觉得养活不了她,不想她跟着她受罪,就想要把她掐死。 内心没忍住吐槽:“娘啊!孩儿罪不至死啊!是那个万恶的爹爹,娘亲不要杀我,孩儿还有用,能给娘亲带来银子的。” 殊不知,抱着她的娘亲,浑身僵了一下,谁在说话? 环顾四周,都是一些大妈,表情关心的看着她。 “姑娘,快起来地上凉,咋就你一个人,你丈夫呢?” 陆华难以启齿底下了头,她不知道怎么去回答。 人群中一个大妈认出了她:“我见过她,总在街上溜达要饭,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呜哇!” 瑶瑶适当的哭闹,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在她身上。 “不哭,不哭啊,娘在呢。”陆华此刻的心揪在了一起,软了下去。 瑶瑶肚子只打鼓,内心崩溃:娘啊!我饿…… 陆华再次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张嘴,只觉得没趣散了,原地就剩下她娘俩,一低头李瑶瑶哭红了脸嗷嗷叫。 难不成是瑶瑶?陆华被这一想法给吓到了。 瑶瑶哭的更凶了,陆华有些慌乱:“瑶瑶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她从怀里拿出仅剩的一点馒头,掰碎,没有水只能一点一点给她顺下去。 馒头有些渣干了会硬一点点,瑶瑶吃在嘴里咀嚼半天才咽下去,那还有点扎嗓子。 瑶瑶的哭声小了下来:娘啊,我终于活了。 陆华一脸愧疚的看着瑶瑶,眼眶泛起酸涩,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只想要好好的。 爹娘不要她了,夫家退婚了,就剩瑶瑶在身边,还常常吃不饱饭。 看着瑶瑶,咧开嘴笑了一下,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忽然她觉得,怀里有个硬东西隔着她。 她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金黄色的元宝在她手心里。 陆华懵了,她不会饿懵了在做梦吧,她用力眨了眨眼,发现那金元宝没有消失。 她赶紧收了起来,怕被人发现,惹来杀身之祸。 瑶瑶:哎!娘亲就是胆小,就一个金元宝就吓成了这样,那以后多来几个,不得高兴的晕过去。 陆华这次确定了,就是瑶瑶在说话,但她发现瑶瑶没张嘴。 难不成她能听到瑶瑶的心声? 瑶瑶吃的不尽兴,嘴憋憋着,发现陆华整个人一动不动,眼里充满迷茫。 内心疑惑:娘亲怎么愣住了? 陆华这才意识到,瑶瑶有些特殊,她开始觉得有了盼头。 有这么一个金元宝,那么她跟瑶瑶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 她们再也不用去街上讨饭了,就能天天吃上饭不用担心饿肚子。 陆华抱紧了瑶瑶,下巴低着她的头,幸好她没有完全下去手,要不然她这辈子都得活在愧疚中。 “瑶瑶对不起,是娘亲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娘亲拖累了你,以后不会了……” 陆华脑海里浮现了那日的男人,那人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是个非富即贵的主儿。 那天她们去的早,上完香那个寺庙就被围住了,说是皇宫里面的人过来上香。 若是她没记错,那男的当日把自己的衣服撕裂了,她看到了里面一层上好丝绸做的里衣。 能有这个品级的,除了宫里的,别的地方也不敢卖。 陆华此刻望着瑶瑶的脸,下了一个决定,她打算带着瑶瑶去宫里,去找她的爹爹。 只有找到她爹,瑶瑶的身份才能光明正大的在这个世间走动。 而不是一个没名没姓的野孩子,她可以苦点,但孩子不能苦,要不然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第二章 等她们到住的地方,天已经黑了,月光透过云彩射了出来。 林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一股小风吹过瑶瑶,原本湿着的她,感觉脊梁骨寒气上涌,紧接着浑身一哆嗦。 陆华感受她在颤抖,用力搂住她,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瑶瑶:我勒个去,这也太冷了,开局就这个,头一次觉得钱也有没用的时候。 她想哭,虽说她现在是小孩儿的状态可以这么干,但她前身不是啊…… 瑶瑶欲哭无泪,她好崩溃,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以后都有的。 她望着眼前的破庙,以及屋檐上那大蜘蛛。 内心安慰自己会好的会好的。 陆华抱着瑶瑶,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个就是一堆破木头刷点红漆,那红漆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干裂往下掉皮了。 瑶瑶搂着陆华的脖子,有点心疼这个娘亲。 只见这眼前的庙,墙皮掉落一地不说,周围还有不少蜘蛛网,几根破木头上面挂着石头,支撑着墙体。 说实话脑海里的画面是有这个场景的,但没有亲眼看见的冲击来的大。 陆华也是头一次见瑶瑶的脸上有了其他的表情,她的内心又被戳了一下。 陆华简单把破庙收拾了一下,尤其散落的稻草,这些都是她从别的地方一点一点收起来的,但白天她们不在,也会有其他人进来歇脚。 只希望今天晚上好好的,不想有其他的来打扰她们。 陆华将一些已经干了的破木头聚成一堆,往地下放了一些稻草,用火石击打打出火星子,见稻草气了烟,她吹了一口气,瞬间倒烟。 “咳咳……咳咳……” 黑烟掺杂着的白烟窜起来,呛的眼睛刺痛,流出了泪水。 她用手来回扇,生怕火星子灭了,没一会儿火苗升起。 看到火势稳定,她就想着把今天买来的食物拿出来,一时间看着瑶瑶更加欢喜,她竟然能变出来小的金子。 她们去了一趟当铺,换了一点铜板,知道被剥削了,也不好说什么。 “瑶瑶,来吃东西了。” 瑶瑶在一旁玩的快乐,手里拿着两根稻草,笑的特别开心。 “老大,这里有人啊!” 门外传来人的脚步声,陆华直接把瑶瑶护在怀里,跑向大佛像后面,想着从后面那个找洞跑出去。 “别跑!老大这居然有个女人!啊哈哈哈。”一个瘦高脸上长着大痦子,叫的特别欢实。 后面跟着一个特别壮实的男的,脸上有一道疤。 陆华想把瑶瑶推出去,不曾想被那个大痦子给抓到了,一个用力给她推到在地上,顺手把瑶瑶也拽了回来。 “老大,没想到今天有意外之喜,别说这女人模样还挺好看,就是有个小崽子多少有点煞风景。” “嚯,别说这个姿色还不错,窑子的姑娘也不过如此吧。” 两人笑的猥琐,给瑶瑶恶心坏了。 她虽然法力全无,但意念还在,闭上眼感受着周围。 “你们不要过来……”陆华真害怕了,她更害怕瑶瑶被他们伤害。 嗡嗡嗡…… “什么动静?”胖老大听着心烦,好事儿都被打搅了。 “老大……蜜蜜蜂啊……”大痦子手指直颤抖,惊恐的看向外面。 “蜜蜂你怕个屁啊!不就几只蜜蜂吗瞧给你吓得!”胖老大丝毫不在意,想要继续。 大痦子直接冲了出去,胖老大注意力顺着他看了出去,人懵了。 外面密密麻麻的蜜蜂,好像织成了一张大网,从外面冲进来。 “啊啊啊!”两人的惨叫震彻整个破庙。 瑶瑶:让你欺负娘亲,蛰死你! 陆华不可置信的看着瑶瑶,没想到瑶瑶还有这样的一面。 两人被赶走了,蜜蜂也瞬间都散去了。 陆华正当松一口气的时候,门外传出马蹄的动静。 她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抱紧瑶瑶。 瑶瑶用她的小手拍拍陆华,想让她安心。 “老爷,这里有人,可以问问她们?”门口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陆华看向门口,看着被称作老爷的男的,穿的是墨绿色的长袍,第一印象就是儒雅。 “姑娘,我们两人对周围不是很熟,走错了路,去京城的路请问是走哪条路?”他们也没遇到过有三个路口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走哪一个。 瑶瑶一看这人非富即贵还去京城,看向陆华娘亲。 瑶瑶:娘,这是个好机会呀,拿出金子,跟他们做个交易,我们就能去京城了。 陆华听着瑶瑶的心声,这才反应过来,丝毫没觉得不对,从怀里拿出金子。 “我确实知道,但我也想去京城,想让你们带我们一程可以吗?”陆华伸出手掌,上面躺着一颗金黄色的金元宝。 一旁的类似管家的中年男人,眼底闪过贪婪。 “行啊,正好我们缺个领路的,这就不用了,想问问姑娘你这去京城做什么?” 儒雅男人客气了一下,陆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不不,非亲非故的你们带着我们就很好了,这个你们收下。”管家看了一眼老爷这才接了过来。 由于天色太晚,陆华母子俩被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上,那俩人则是坐在前面马车上。 瑶瑶想起破庙里的火石,下去去拿,那俩人正好出来方便,听到两人商量。 “老爷,那个女人身上有金子,绝对不是好道来的,要不要趁着她们睡着了偷过来?” 那个老爷,嘴角勾起微笑:“这事儿你看着办,我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瑶瑶:这俩人真坏,竟然要偷娘亲的金子,得赶紧去告诉娘亲。 而马车里的陆华,一听到瑶瑶的心声立马紧张起来,她轻手轻脚的从马车上下来,正好跟瑶瑶遇上。 看着那俩人又走远了一些,陆华一把抱起瑶瑶,她想起山的侧面有一条小路。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俩人的方向,见走的远了,抱紧瑶瑶就跑了。 顺着往上跑,饶了好几圈,看着林子下面有一条狭小的阶梯路,她小心翼翼的抱着瑶瑶往下走。 第三章 瑶瑶脑袋忽然疼了起来,她若是脑海里的画面没记错,这块儿是有打仗的。 叮当! 下一秒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瑶瑶无奈的扶额头,她们这运气多少有点背啊。 她们往下看去,火光一片,数百个人影交缠在一起。 死的死伤的伤,瑶瑶也是第一次见到大规模的打仗。 她环顾周围,发现她们的位置很尴尬,处于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地方,底下若是发现她们,用箭就能把她们射死。 她感觉到陆华娘亲抱她更紧了,明显感觉到对方在发抖,若不是顾及怀里的她,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吓晕过去了。 瑶瑶:当时不偷懒好了,少看了后面的画面,要是这时候有个将军出来保护她们就好了。 陆华听到瑶瑶的心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若不是自己没能力,也不会让瑶瑶这么遭罪。 关键时刻她还没办法保证瑶瑶的安全,她这个做母亲的太失败了。 莎莎…… 衣服摩擦树叶的声音,引起了两人的注意,陆华搂紧瑶瑶,本能往后退了退。 按照刚才的路线退回去,然后又走到几个低矮的灌木丛,躲了过去,将瑶瑶护在怀里,屏住呼吸。 仔细看是几个人影,拿着兵器,一脸警惕的往她们这个方向走。 “刚才是听到这里有动静的,人呢?”其中一个人从石阶处上来,拿着兵器顺手桶桶周围的灌木丛之类的。 这一举动给陆华吓一跳,现在她们的距离跟他们不过十几米,只要她们动弹一下,难逃一死。 瑶瑶欲哭无泪,这什么乌鸦嘴,来的是将军,但不知道是敌是友,要是真保护她们那还好说,要真点背那真就是命了…… “肯定躲在这附近,听的脚步声不是很重应该是周围的村民被打仗吓到了,躲上来也不一定。” “去个屁的,底下那么多人,死的人都快把底下填满了,你说说村民怎么上来。”其中一个士兵还嘴。 另一个气得直咬牙,想一拳头砸他头上,硬生生忍住了:“你不行去军医那里看看脑子,呀你把山围上了?侧面有一条小路你忘了!” “既如此,那不如都杀掉,省得咱们还得惦记他们被抓走成为俘虏,俘虏的待遇可不好,不用受罪了。”还嘴的兵将自己的观点说了出来。 那人刚才没砸出去的拳头终于没忍住,一声清脆的脑瓜崩,在这寂静的林子中异常清晰。 被砸的兵,捂着脑袋,疼的龇牙咧嘴。 “你打我做什么本来就是呀。” “你别忘了你穿这身衣服是干什么的,如果今天站着的不是你,是跟你一个想法的人,藏着的是你的父母亲。” “若是被自己人这么对待,你说百姓还会对咱们有期待吗?”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是呀谁也不想打仗,大家都一起出来的,真要论起来祖上都沾亲带故的。 “好了,先找人吧,别让对面的人先发现,要不然就废了。” 陆华无瑕关注他们的对话,眼看他们越来越近,想带着瑶瑶偷摸转移,不曾想踩断了一根树枝。 “出来!”将军的声音不大,足够让陆华心跳起来。 其他人瞬间将她们包围起来,还有几个有眼力见儿的吹了一根火折子,给将军照亮。 陆华母子俩就这么暴露在这些人面前,她紧紧搂着瑶瑶,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们。 “我,我们就想离开这里。” 将军见她们的服饰是自己国家的人,说的方言也对味儿,声音缓和道: “夫人您别害怕,我们是这边境的兵,负责清理侵入咱们领地的人,和保护自己人,你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瑶瑶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从陆华身上挣扎起来,这一幕的画面她见过。 瑶瑶:得亏这会儿没偷懒看到了,这些人确实没撒谎,太好了终于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 陆华听着瑶瑶的心声,不自觉放松了一点点,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好,我跟你们下去,谢谢你们。” “夫人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这是你的闺女?” 将军为了缓和这尴尬的气氛主动找话。 “是的这是我闺女,我们的家被打散了,我们这出来就是来找她爹的,不曾想走错了路,跑这儿来了。” 将军一听眼底闪过同情,边关战时莫测,她的男人若是没练过,这要是被打散的情况下,生还几率太低了。 “咱们先别在这儿了,这里太危险了,一会儿敌军容易从别的地方偷袭。” 几人连忙离开了这战乱之地,回到他们落脚的地方。 人数不多,扎了一圈帐篷,中间火柴堆起燃烧着火苗,上面还挂着一口大锅,里面不知道煮着什么,有点香。 瑶瑶闻到空气中散发的香味儿,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一时间她有点不好意思,脑袋埋到陆华怀里。 将军在一旁看着她,不由笑了出来,想到他出来当兵的时候,他家的孩子也就这么大。 现在恐怕都能谈婚论嫁了,他还没有陪伴过自己孩子呢,对这个小奶团子有了好感。 他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粥,细心的削了两根树枝,半蹲在瑶瑶面前。 “乖,饿了吧,喝点粥吧。” 瑶瑶早就饿的不行了,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华,然后从将军手里接过来,给陆华送去。 “娘亲……你吃。”瑶瑶发自内心的,虽然这个娘亲第一天就想掐死她,但在接触中发现她有好好的当一个母亲。 “娘不饿,你吃。”陆华欣慰一笑,给她接着碗,拿起那双削好的筷子,一口口喂她。 将军看着两人,感觉这日子有了盼头。 忽然他们身旁出现了好多石头,在火光的照耀下,发出金灿灿的颜色。 “将军!我没看错吧,这是金子啊!我去咱们在这好几天了,都没发现,她们一来就看到了,福星来的吧。” 十几个人开心的不得了,有了这些金子,那军粮就有着落了,兄弟们用挨饿了。 “这样,我们明天亲自送你们出去,你们想去哪儿?” “京城。” 将军听到陆华的话愣了一下,转而反应过来,都想去安全的地方也理解,认真回复道。 “行,我让人送你到京城。” 第四章 将军姓裴,名远山,是这边境守军的副将。他跟几个部下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亲自带一小队人马送陆华母女去京城。 第二天一早,裴远山牵了三匹马出来,一匹自己骑,一匹驮着干粮和水,还有一匹让陆华抱着瑶瑶坐在上面。陆华不会骑马,裴远山专门找了性子最温顺的老马给她。 瑶瑶窝在陆华怀里,看着周围几十号兵士列队相送,小脑袋转来转去,心里想:这个将军倒是个说到做到的好人,不仅真送我们,还挑了最有经验的兵跟着,看来是怕路上出事。 陆华听到心声,低头看了瑶瑶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队伍出了营地,一路往南走。裴远山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陆华母女坐得稳不稳。 走了大半天,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起初只是三两个蹲在树下的,后来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沿路走着。这些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往南边赶。 裴远山勒住马,皱眉看着前方。一个兵士凑过来:“副将,前面人太多了,怕是闹饥荒逃难的。” 裴远山点头:“慢点走,避让着些。” 队伍放缓了速度,从流民中间穿过去。那些人看见马队,纷纷往路边躲,但眼睛都盯着马背上驮着的干粮袋子。有个小孩子饿得直哭,被他娘搂在怀里哄着,那妇人自己脸上也没一点血色。 瑶瑶趴在陆华肩头看到了,心里说:这些人都饿成这样子了,咱们驮的干粮够他们吃好几顿的,可裴将军也不容易,这点粮食是他带着兄弟们省下来的。 陆华攥紧了缰绳,没敢多看一眼。她经历过挨饿的滋味,知道那有多难受。但她更清楚,裴远山能带着她们上路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不能再给人添麻烦。 走了一段路,流民渐渐少了一些。裴远山找了个开阔地停下来歇脚。兵士们把马拴好,有人去捡柴生火,有人从袋子里掏米准备做饭。 陆华把孩子抱下来,找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拿水囊给瑶瑶喂水。瑶瑶喝了两口,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昨天将军给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干净了。 陆华听见那咕噜声,心疼得不行,赶紧跟一个兵士借了个小陶罐,舀了半碗米,又添了水,架在火堆边慢慢熬。 瑶瑶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陶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米香一点一点飘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这香味比什么都诱人。 粥熬得差不多了,陆华用木勺搅了搅,吹凉了才一点一点喂到瑶瑶嘴里。稀饭软烂,米汤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舒服。 瑶瑶喝了几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吵闹声。她扭头去看,只见几个流民正围着一个兵士拉扯,嘴里喊着“行行好给口吃的”。那兵士手里攥着半个饼,被人扯得站不稳。 裴远山快步走过去,一手拨开那几个人,沉声道:“这是军粮,给了你们我们路上吃什么?都散了。” 那几个流民被推得趔趄了两步,其中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扑通跪下了:“军爷,行行好吧,我孙儿三天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就撑不住了。” 老头的后面,一个四五岁的男童躺在地上,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气若游丝。 瑶瑶看着那小孩,心里发酸:要是有一大堆粮食就好了,给这些人都分一些,我也饿过,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陆华正喂着粥,忽然听见瑶瑶的心声,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看那些流民,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抿紧了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裴远山到底没把饼给出去,这路上还有好几天要走,粮食是算着量带的。他叫兵士们把干粮看紧些,又往前赶了半个时辰的路,找了块背风的地方扎营。 夜里风凉,陆华把瑶瑶裹在自己外衫里,靠着一棵大树躺下。瑶瑶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裴远山第一个跳起来,拔刀喝道:“都起来!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兵士们动作极快,熄了火堆,握紧兵器护在四周。陆华抱着瑶瑶躲到树后,大气不敢出。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山坡那头晃过来。是一群骑着马的男人,约莫三四十个,腰里别着刀,马背上驮着一袋袋东西,看着沉甸甸的。 “土匪!”一个兵士低声道。 裴远山眯眼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他们驮的是粮食袋子,刚从哪儿抢了粮过来。咱们别先动,看他们往哪走。” 那群土匪骑马从山坡下来,正路过他们扎营的这片平地。领头的那个举着火把左右照了照,忽然看见了树后露出来的马尾巴,猛地勒住缰绳:“有人!” 土匪们哗啦一下散开成半圆,把裴远山他们围在中间。火把照下来,土匪头子咧嘴笑了:“哟,这不是边关的兵爷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远山握紧了刀柄,冷声道:“你们抢了多少粮食?” 土匪头子哈哈大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分一杯羹?行啊,把你那几匹马留下,我分你一袋粮。” 裴远山没再多说,脚尖一蹬地就蹿了出去。刀光一闪,那土匪头子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被一刀砍在马脖子上。那马吃痛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土匪头子摔了个跟头。 其余兵士跟着冲上去,跟土匪混战在一处。刀剑碰撞叮当作响,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被砍中肩膀嗷嗷叫唤。 陆华抱着瑶瑶蹲在树后不敢动弹,眼睛死死盯着战场。瑶瑶的小手攥着陆华的衣襟,心脏咚咚跳。她心里念着:裴将军打赢啊,那些粮食要是留下来,不光咱们能吃饱,路边那些流民也能分到一口。 陆华听着这些心声,心头热热的。她低头在瑶瑶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道:“别怕,你裴伯伯厉害的。” 第五章 战斗没持续太久。裴远山带出来的都是上过沙场的,那几个土匪哪扛得住,领头的一倒,剩下的人立刻乱了阵脚,骑马四散跑了。马背上驮的粮食袋子掉在地上,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淌出来。 裴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命令兵士:“把粮食拢起来,数数有多少袋。” 兵士们清点下来,一共十二袋大米,三袋面,还有两袋杂粮。裴远山看着这些粮食,脸上露出了自打出发以来头一个笑模样。 “老天爷赏的。”他拍了拍粮袋子,“这下不光够路上吃的,还能匀出些给那些流民。” 瑶瑶听见这话,在陆华怀里手舞足蹈地乐起来,小短胳膊划拉了两下,嘴里咿呀了两声。陆华被她逗笑了,拿袖子擦她脸上的灰。 裴远山走过来,蹲在陆华面前:“嫂夫人受惊了。你放心,这些粮食够咱们吃到京城还有剩。到时候我让人给你留一份,到京城手里有钱有粮,日子好过些。” 陆华连连点头,眼眶有些湿:“多谢裴将军,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 “别这么说。”裴远山摆摆手,起身去看那些粮袋子了。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折腾这一晚上,她又累又困,眼皮开始打架了。临睡着前,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粮食有了,流民能吃饱了,裴将军真是个好人。 陆华听到这最后一句心声,把瑶瑶搂得更紧了些,抬头望着满天的星子,心里也安稳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裴远山就叫兵士把粮食重新装好,又匀出两袋米放在路边。他让人去附近喊那些流民过来领粮,不一会儿就来了一大群人,排着队等着分米。 陆华主动站出来,拿了大铁锅架在火上,淘米煮粥。她以前要饭的时候看人煮过,知道煮稀粥最省米又能让最多人吃上。水开了下米,拿大木勺搅着,米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排队的流民咽着口水往前挤,兵士拿棍子拦着:“排好排好,人人都有份!” 粥煮好了,陆华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第一个领粥的是个老大爷,双手捧着碗颤巍巍地喝了一口,眼泪吧嗒掉进碗里:“好人呐,你们都是好人呐……” 后面的人跟着喊:“多谢军爷!多谢夫人!” 瑶瑶被陆华绑在背上,小脑袋从她肩头探出来,看着那些人喝粥的样子,心里说:娘亲真厉害,这么多人吃上了热乎饭,以后咱们到了京城,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陆华听着心里软乎乎的,手上舀粥的动作更快了。 一锅粥分完,又煮了第二锅。流民们喝饱了粥,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拉着兵士的手不肯松。裴远山叫兵士把剩下的粮食都搬到马背上,招呼陆华准备继续上路。 临走前,那群流民站在路边目送他们。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追上来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塞给陆华:“妹子,我也没啥值钱东西,这块帕子是我出嫁时候绣的,你拿着给孩子擦擦脸。” 陆华接过来,鼻头一酸:“大姐,你保重。” 妇人摆摆手退回去了。 队伍重新上路,这回多了十二袋粮食,走得更慢了。裴远山骑在马上,前后照看着,时不时让人停下来歇歇脚给马喂水。 走了两天,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路两边的山越来越矮,田地也多了,虽然大多荒着没人种。裴远山指着前面一道长长的城墙说:“过了那道关,就是关内了。再走四五天,就能到京城。” 陆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道城墙灰扑扑的立在天地之间,看起来又厚又高。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快到了。 到了关下,裴远山先过去跟守关的校尉交涉。那校尉查验了他们的文书,又看了看后面马背上的粮食袋子,眉头一皱:“这么多粮食?哪来的?” 裴远山如实道:“路上剿了一伙土匪,从他们手里缴的。” 校尉哼了一声,没再多问,叫兵士开门放行。陆华抱着瑶瑶骑马跟着队伍穿过城门洞,刚一进去,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响。 她回头一看,城门竟然合上了。裴远山被关在门外,隔着门缝喊道:“开门!干什么?” 门里传来校尉的声音:“这两个女人来路不明,我们怀疑是敌军探子,得先审一审。裴副将,你先走吧,这是规矩。” 裴远山急了:“什么探子!我亲自送来的,她们是去京城寻亲的!” 校尉不接话了。几个兵士围上来,把陆华从马上拉下来,夺过瑶瑶抱在怀里。陆华拼命挣扎:“把瑶瑶还给我!你们干什么!” 瑶瑶被人抱在半空,两条小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哇哇的哭声。她心里又惊又怕: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把我们关起来了,裴将军还在外面呢,这些人讲不讲理啊…… 陆华听着瑶瑶的心声,拼了命往前冲,被两个兵士拽住胳膊反扭在身后。她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不停地喊:“瑶瑶!瑶瑶别怕!” 抱瑶瑶的那个兵士看了校尉一眼:“大人,这两个怎么处置?” 校尉背着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陆华:“你说去京城寻亲?寻什么亲?你男人是谁?说清楚了,我放你走。说不清楚,按奸细论处。” 陆华嘴唇发抖,脑子一片空白。她不能说孩子爹是皇帝,说了谁会信。她也不敢乱编一个名字,万一查出是假的就更麻烦了。 瑶瑶哭得满脸通红,心里急得不行:娘亲快说啊,随便说个当官的也行,咱们先脱身再说,裴将军肯定去找人救咱们了。 陆华听见这话,牙一咬,开口道:“我……我男人是京城吏部的王主事,我是他外室。家里闹饥荒过不下去了,他托人捎信让我带孩子去投奔他。” 校尉眯了眯眼:“王主事?吏部有几个王主事?你说的是哪个?” 陆华卡住了,她哪知道吏部有几个王主事,随口编的连全名都说不出来。 第六章 校尉哼了一声:“押下去,关进牢里。等查清楚再说。” 兵士们押着陆华,抱着瑶瑶,往关墙边一排矮房子走去。那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铁门,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陆华被推进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瑶瑶被塞进她怀里,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黑暗里,陆华摸到瑶瑶的小手,攥紧了贴在自己心口。瑶瑶还在抽噎,小手抓着她娘亲的指头,心里又慌又怕:完了,这回真被关起来了,也不知道裴将军能不能找到人来救我们,娘亲你别哭啊,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陆华把脸埋在瑶瑶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把女儿抱得紧紧的,在黑暗中一声不吭。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牢里只剩下母女两个,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铁门关上之后,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华摸索着靠到墙边,把瑶瑶放在自己腿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墙面。 瑶瑶还在抽噎,小手攥着她娘的衣襟不放。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陆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瑶瑶心里想:娘亲肯定吓坏了,刚才那个校尉凶得很,说要把咱们当奸细审。我都还没见到我那个爹长什么样子呢,就要蹲大牢了,这也太亏了。 陆华听着这话,眼泪又涌上来,赶紧抬手抹了。 “娘,饿。“瑶瑶小声说了一句。她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响。 陆华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白天煮粥的时候她悄悄藏了一小块。她把饼掰碎了塞到瑶瑶嘴里,瑶瑶就着口水慢慢嚼着咽下去。 饼渣子有点干,噎得她直伸脖子。陆华一只手给她拍背,一只手摸水囊,却发现水囊在刚才拉扯的时候掉了。 “没事没事,忍一忍。“陆华把瑶瑶搂紧,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牢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哐当一声,铁门上开了一个小口,透进来一束光。 一张脸出现在小口后面,是白天那个校尉。 “把那个女人带出来,先审一审。“ 铁门被拉开,两个兵士进来,一人拽陆华一只胳膊往外拖。陆华拼命挣扎:“别碰我孩子!瑶瑶!“ 瑶瑶被从陆华怀里扯出来,掉在稻草堆上。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心里又急又怕:别抓我娘!你们要审就审我,她还是个病人呢,身上本来就有伤! 陆华听见这话心里更疼,拼命扭着身子往瑶瑶那边够:“你们放开我!她就是个孩子!“ 校尉不耐烦地挥挥手:“孩子也带上,一块儿审。“ 两个兵士一个抓着陆华,一个捞起瑶瑶夹在胳膊底下,就这么往外走。瑶瑶被夹得喘不上气,两条小腿乱蹬,哭声闷在喉咙里。 走出去没多远,迎面跑过来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喊:“大人!大人!“ 校尉停住脚:“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传令兵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几句。校尉脸色一变,扭头看了陆华一眼,又看传令兵:“当真?“ “千真万确,皇上已经过了前面那道山,最多一个时辰就到关上了。上面传话下来,让咱们先别声张,一切照常,别闹出动静来。“ 校尉咬了咬后槽牙,摆手:“先押回去,等过了这阵再说。“ 陆华和瑶瑶又被拖回牢里,铁门重新锁上了。这回陆华抱紧了瑶瑶,再也不肯撒手。 瑶瑶趴在她娘胸口,哭累了,抽抽搭搭地想:皇上要来了?哪个皇上?我那个便宜爹不就是皇上吗?他要是来了就好了,娘亲就能见到他了,他要是认咱们,咱们就不用蹲大牢了。 陆华听着这话,心跳咚咚快了起来。皇上来了?那个晚上在庙里的人要来了? 她咬住嘴唇想了半天,忽然把瑶瑶扶正了,两只手捧着女儿的小脸,认真道:“瑶瑶,等一下娘要跟外面的人说,让你爹来接咱们。你记着,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哭,使劲哭。“ 瑶瑶眨巴着眼睛,心里想:娘这是要干什么?她该不会要直接说皇上是我爹吧?那谁信啊? 陆华顾不上那么多了,把瑶瑶裹好,站起来走到铁门边,用拳头砸门:“来人!我有话说!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砸了好一会儿,外面才传来一个兵士不耐烦的声音:“喊什么喊!老实待着!“ “我要见你们大人!我男人是宫里的,你们不能关我!“ 那兵士嗤笑一声:“你男人还是皇上呢,别做梦了。“ 陆华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男人,就是皇上。“ 铁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几个兵士哄堂大笑的声音。有人拍着大腿笑:“听见没,她说她男人是皇上!哈哈哈哈!“ “怀了皇上的种?你咋不说你怀的是太子呢?“ “疯了吧这娘们。“ 陆华听着那些笑声,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紧了铁栏杆。瑶瑶在她怀里缩了缩,心里说:我就说吧,没人信的。娘你太急了,咱们得想办法见到皇上本人,当面说才行。 陆华深吸一口气,又喊:“我女儿就是皇上的孩子!你们要是不信,等皇上来了让我见他一面,我有信物!“ 外面安静了一下,有人问:“什么信物?“ 陆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具体的东西来。她手里哪有什么信物?那天晚上那件撕裂的衣服早就当掉了,唯一留下的就是瑶瑶这张脸。 她看了看瑶瑶的小脸,忽然有了底气:“我女儿长得像他!你们要是见过皇上就知道了!“ 外面又哄笑起来。校尉的声音传过来:“别理她,疯婆子一个。你们看好了,别让她跑了,等皇上过去之后再审。“ 脚步声远了。陆华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铁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瑶瑶伸出小手拍拍她娘的脸,心里说:娘你别难过,他们不信拉倒。等见到皇上,让皇上自己认。他要是不认,那他也不配当我爹。 陆华听到这句,勉强扯了扯嘴角。 第七章 牢里重新安静下来。又过了一阵,外面传来隐约的号角声,还有马蹄踏地的轰隆响。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瑶瑶竖起耳朵听,心里嘀咕:皇上来了?排场这么大呢。 陆华也听见了,她站起来,把小窗扒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可惜角度不好,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和一截城墙。 号角声停了,马蹄声也渐渐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话。 陆华贴着铁门使劲听,依稀听见“陛下““入关““行宫“几个词。 瑶瑶在她怀里也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她想:皇上真的来了。我那个爹就在外面。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外面的热闹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又安静下来了。陆华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正准备坐下歇歇,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牢房这边跑过来。 “快快快!国师来了!“有人在喊。 铁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两个兵士冲进来,一人一边架住陆华:“出来!国师要见你!“ 陆华被拽得踉踉跄跄,瑶瑶差点从她怀里摔出去。她死死搂住女儿,被拖出了牢房。 外面日光刺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暗紫色的长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细长上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校尉站在旁边,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国师大人,就是她。方才在牢里嚷嚷说她男人是皇上,还生了个女儿。“ 国师的目光从陆华脸上移到瑶瑶脸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说,这孩子是皇上的?“ 陆华点头:“是。去年秋天,我在城外慈恩寺救了一个人,那人中了毒,我……我把他带到了后山破屋里,后来就有了她。“ 国师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慈恩寺?去年秋天?“ “对,那天庙里封了,说是宫里的人来上香。“ 国师的表情看不出来信没信,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对校尉道:“先把人带回去。皇上刚到,舟车劳顿,不宜被打扰。等皇上歇好了,我自会回禀。“ 校尉连声应着,要把陆华往回拖。陆华急了,挣扎着喊:“国师大人!您帮我跟皇上说一声!就问他记不记得去年秋天慈恩寺的事!他一定记得的!“ 国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嘴上却温和道:“放心,我会转达的。“ 陆华被拖回了牢里。铁门关上之后,她靠着墙大口喘气。瑶瑶趴在她胸口,心里说:那个国师看起来好奇怪,嘴上说帮咱们,眼神可冷了。他肯定没打算帮。 陆华心里一沉,她其实也感觉到了。 而此刻,关上最大的一间屋子里,皇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他年约三十出头,脸色不大好,眉宇间有一股常年郁结的青气。 国师走进来,行了一礼:“陛下。“ 皇帝睁开眼:“到了?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国师站到榻边,低声道,“陛下,臣方才得知一事,去年您在慈恩寺遇刺之后,那日救您的女子,臣派人查了许久,今日终于有了确切下落。“ 皇帝的眼神变了,他坐直了身子:“她在哪?“ 国师垂下眼睛,声音沉痛:“陛下节哀。那人……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闹饥荒,她流落在外,染了时疫,没撑过去。“ 皇帝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攥紧了榻边的扶手,指节发青:“你说什么?“ “臣确认了三遍。那女子姓陆,名华,城外陆家庄人。去年被家里赶出来之后一路往南走,冬天的时候在通州地界病故了。“ 皇帝猛地站起来,又晃了一下,扶着桌案才站稳。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那……孩子呢?她当时怀了孩子。“ 国师顿了一下,摇头:“没查到有孩子的消息。许是……没能保住。“ 皇帝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鲜红的血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溅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身边的太监尖声叫起来:“陛下!陛下!快传太医!“ 国师两步上前扶住皇帝,一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脸上全是惊慌,眼底却一丝波澜也没有。 皇帝被扶着躺回榻上,面色灰败,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睁着眼望着房梁,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屋子里乱成一团,太监跑进跑出,有人喊太医,有人喊端水,有人喊拿参片。国师站在榻边,面色沉痛地指挥着:“都别慌!先把窗子打开透气,温水端来给陛下漱口。“ 他低头看着皇帝,轻声道:“陛下,您要保重龙体。人死不能复生,您这样,让臣等如何自处?“ 皇帝闭着眼没说话,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的血沫子一点一点往外冒。 太医来得很快,把了脉之后面色凝重地摇头:“陛下这是急火攻心,旧伤复发。臣先开个方子稳住心脉,但这几日绝对不能再受刺激了。“ 屋子里一阵忙乱,端药的端药,擦血的擦血。国师在一旁静静看着,手指拢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谁也没注意到他嘴角一瞬即逝的弧度。 皇帝吐血的消息虽然封锁了,但关上就这么大,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开了。兵士们私下议论,说皇上突然病倒了,太医看了也没用,那药灌进去就吐出来,连水都喝不进去。 牢里的兵士换班的时候,两人在门口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来。 “听说了没,陛下那一口血吐出来之后就一直昏迷着,太医说是伤了心脉,普通的药石治不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拖着吧?“ “能怎么办,太医说这病根子本来就深,今天又被狠刺激了一下,神仙难救。“ “嘘,别说了,让人听见。“ 脚步声远了些,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八章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把外面那几句话听得真真切切。她心里咯噔一下:我那个爹吐血了?还昏迷了?难怪娘跟我说慈恩寺那回他中了毒,那毒一直没清干净,现在又急火攻心,肯定凶险。 陆华听到瑶瑶的心声,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虽然恨那个男人害她至此,但那到底是瑶瑶的爹,要是人就这么没了,瑶瑶这辈子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了。 瑶瑶窝在陆华怀里,皱着眉头想:这种旧毒加急火攻心的症状,普通药石确实没用。我记得前世那个丹书上写过,需要天山果配灵芝熬汤,先清毒再补心脉。可天山果这种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得去天山那边采。 陆华听着这些话,忽然浑身一震。她低头看着瑶瑶,眼神又惊又喜。她的女儿竟然懂这些?她心里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眼下顾不上去想瑶瑶怎么会知道这些了。 她把瑶瑶放在稻草堆上,站起来走到铁门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砸门:“来人!快来人!我有话说!“ 一个兵士不耐烦地走过来:“又怎么了?“ “我是大夫!我能治皇上的病!我知道用什么药!“ 那兵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是大夫?少吹牛了。“ “我真的会!我祖上行医的!“陆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皇上现在是不是水米不进?是不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那是旧毒复发,再不治就晚了!“ 兵士的脸色变了变。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着,我去禀报校尉。“ 脚步声跑远了。瑶瑶爬到她娘脚边,仰着小脸看她,心里说:娘,你哪儿会医术啊,你连自己的风寒都扛着不治。 陆华低头看了瑶瑶一眼,没接话。她不会医术,但瑶瑶刚才在心里说的那些话她都记住了。天山果,灵芝,清毒,补心脉。只要能见到皇上,把这些话说给太医听,总有人会信的。 校尉来得很快,铁门拉开,他站在门口盯着陆华:“你真会医术?“ 陆华点头:“我祖上三代行医,我爹就是村里的郎中。我从小跟着他认药,脉案都读过。“ 她这话半真半假。她爹确实是郎中,但她小时候贪玩,根本没认真学过几味药。只是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豁出去了也得装。 校尉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瑶瑶,最终一咬牙:“行,你跟我走。要是治不好,你知道下场。“ 陆华抱起瑶瑶,跟着校尉出了牢房。外面太阳正大,她眯着眼,一路小跑着穿过两道门,到了一间大屋子外面。 屋子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里别着刀,见了校尉伸手一拦:“干什么的?“ 校尉往侧边让了一步,把陆华露出来:“这人说她会医术,能治皇上的病。我带她来看看。“ 领头的侍卫眉头一皱:“太医在里面,轮得到你找外人?皇上什么身份,哪能让不知底细的人近身?“ 陆华张嘴要说话,那侍卫手一挥:“带回去!“ 校尉有些为难,低声跟那侍卫商量:“兄弟,皇上这情况你也知道,太医都没辙了。这人虽说来路不明,但万一真有法子呢?“ 侍卫冷着脸:“不行。出了事谁担责?你担还是我担?“ 瑶瑶被陆华抱在怀里,看着那侍卫板着的一张脸,心里又急又气:这些侍卫怎么这么死脑筋啊,人都快死了还在这拦着。我娘哪儿会什么医术,她全靠我方才在心里给她念方子呢。 陆华听着瑶瑶的话,咬紧了牙关。她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朝里面喊:“皇上!皇上!我是陆华!慈恩寺那天的人!您还记得吗!“ 她喊得声音又尖又利,里面的人肯定听见了。几个侍卫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拽她:“你敢惊驾!“ 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让她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陆华挣开侍卫的手,抱着瑶瑶就往里冲。 门帘掀开,屋子里光线昏暗,药味儿浓得呛人。正中间的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蜡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渍,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陆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即便瘦了很多,即便脸色差得不像活人,她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人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住了。然后他看见了陆华怀里的瑶瑶,一双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死?“ 陆华的眼泪刷地掉下来,她抱着瑶瑶往前走了两步,扑通跪在榻前:“皇上,我没死。这是您的女儿,她叫瑶瑶。“ 皇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颤巍巍地往瑶瑶那边够。陆华把瑶瑶往前送了送,瑶瑶对上那双眼睛,那里面全是血丝,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 瑶瑶心里说:这人就是我爹?看着好惨啊,都吐血吐成这样了还惦记着看我。行吧,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认你这个爹。 皇帝的手终于够到了瑶瑶的小脸。他的手指冰凉,指尖轻轻碰了碰瑶瑶的脸颊,然后整只手覆上去,手掌贴着半边小脸,指头都在发抖。 “像……“他喃喃着,嘴角扯了扯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滑下来了,“她长得像我母后……“ 陆华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一动不敢动。瑶瑶被皇帝的手掌捂着半边脸,暖意从那只冰凉的手上慢慢传过来,她眨了眨眼,没哭也没闹。 皇帝看着瑶瑶,又看着陆华,忽然偏过头去一阵猛咳。旁边的太监赶紧端了痰盂过来,他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颜色暗红。 瑶瑶看着那些血,心里说:真的不能再拖了,他体内的毒已经顺着气血往上走了,再拖下去心脉就彻底断了。得赶紧用天山果,不然神仙都救不回来。 陆华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皇上,您的病我能治。您体内的毒一直没清,如今急火攻心把毒逼上来了。需要天山果配灵芝熬汤,三碗熬成一碗,喝了之后先把毒逼出来,再补心脉。“ 第九章 皇帝咳得喘不上气,旁边的太监替他说了话:“天山果?那东西听都没听过!“ “天山上有。“陆华说,“派人快马去取,来回最快七天。这七天先用灵芝和甘草稳住心脉,别让毒继续往上走。“ 太医在旁边听了半天,捋着胡子皱眉道:“天山果老朽倒是听说过,可那是珍稀之物,且不说采不采得到,就算采到了,如何配伍?用量几何?你一个年轻妇人,哪来的底气说这个话?“ 陆华张了张嘴,说不出具体的配伍来。她哪知道用量多少,全是瑶瑶在心里一念,她就照搬着说出来了。 瑶瑶感觉到娘亲卡住了,急得在她怀里扭了扭,心里使劲想:灵芝五钱,甘草三钱,天山果一枚,不要去皮,整颗入锅。先大火煮沸,再小火慢炖三个时辰,炖到果肉化开,汤色变成淡金色就成了。 陆华听着心里这些话,逐字念了出来。她念得磕磕巴巴,但药名、分量、火候、成色样样齐全。 太医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捋胡子的手停住了,盯着陆华看了好半天,转头对皇帝道:“陛下,这方子……老朽虽然没见过,但灵芝甘草配天山果,药理上确实说得通。若真能取来天山果,值得一试。“ 皇帝咳了一阵之后缓过来些,他撑着身子靠在床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瑶瑶。听到这话,他哑声道:“那就派人去取。最快的马,日夜兼程,把天山果给我带回来。“ 太监应声去了。 皇帝又看向陆华,看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破旧的衣裳,看着她跪在地上膝盖处磨破的布料,眼眶又红了。 “你受苦了。“他说。 陆华低下头没接话。 瑶瑶趴在她娘怀里,打了个哈欠。折腾了这一天一夜,她早就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耷拉。 皇帝看见女儿困了,声音放轻了:“把孩子抱到那边软榻上去睡。你也歇着,别跪了。“ 陆华犹豫了一下,抱着瑶瑶站起来,走到了屋子另一头的矮榻边。榻上铺着干净的褥子,还放了一条薄被。她把瑶瑶轻轻放下去,盖好被子。 瑶瑶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皇帝远远看着女儿的小脸,目光柔和得不像一个帝王。 陆华坐在榻边,守着瑶瑶,心里却一点松快不起来。她偷眼看了看皇帝身边站着的国师,那人正垂着手低着眉,一副恭敬模样,可她总觉得那人的影子笼在皇帝身上的时候,暗得不像话。 国师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抬了抬眼,朝她扯了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让陆华后背一阵发凉。 她攥紧了瑶瑶的小手,不敢移开眼睛。 瑶瑶在软榻上睡着的时候,陆华坐在旁边守着。她眼睛半睁半闭,困得不行,却不敢真的睡过去。屋里的药味太浓了,混着血腥气,她总觉得心口发慌。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国师从皇帝榻前退出来,走到陆华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面上的笑温和得过了头。 “陆姑娘辛苦了。皇上既已歇下,你们也去歇着吧。“他转头对身边的侍卫道,“带她们去后面的厢房,好生安置。“ 陆华抱着瑶瑶站起来,跟着侍卫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那人闭着眼,呼吸匀了些,但脸色还是蜡黄。 出了门,侍卫带她们绕过两间屋子,却越走越偏。陆华心里打鼓,刚要问,迎面走来几个兵士,二话不说拽住她胳膊就往旁边的小门拖。 “干什么!国师说让我们去歇息!“ 没人回答她。她又被拖回了牢房,铁门哐当关上。瑶瑶被惊醒了,哇地哭出声来。 陆华靠着墙蹲下去,浑身发抖。她拼命回想刚才到底哪里出了错,可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瑶瑶哭了一阵停了,抽抽搭搭地靠着陆华,心里骂:那个国师果然不是好东西,面上装好人,背后就把咱们关回来了。他肯定不想让我娘见到皇上,不然他骗皇上说我娘死了的事就要败露了。 陆华听见这话,浑身一震。国师跟皇上说她死了?那皇上的病就是被这个消息刺激出来的? 瑶瑶越想越气,心里继续骂:这人太坏了,就该让蜜蜂追着他咬,咬得他满头包,看他还怎么装好人。 她刚骂完没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声。那声音起初很小,像远处刮风,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扑棱棱地一大片往牢房这边冲。 铁门外传来兵士的惊呼:“蜜蜂!这么多蜜蜂!“ 另一个声音在喊:“国师大人!您快躲!蜂群往您那边去了!“ 接着就听见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跑,有人喊“国师您往这边“,有人喊“快关门“,乱七八糟的。再接着就是国师本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恐:“什么东西!快赶走!“ 瑶瑶竖起耳朵听,心里乐开了花:哎呀真的来了,让他骗人,让他把咱们关起来,蛰他。 陆华捂着嘴,不敢笑出声。她把瑶瑶搂紧了,靠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跑来跑去,还有人在叫“国师您脸上肿了“,“国师您往水里跳“。 折腾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外面的动静才渐渐消下去。蜜蜂的嗡嗡声散了,人声也远了。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瑶瑶打了个哈欠,又困了。她靠在陆华怀里,迷迷糊糊地想:这下国师应该老实了吧。 可她不知道,国师虽然被蜜蜂追得狼狈,但心里已经恨死了她们母女。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铁门又被打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袍子,腰间挂着块白玉牌。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拂尘。 校尉跟在他后面,点头哈腰的。 那中年男人站在牢门口往里看了看,目光落在陆华母女身上:“你就是那个自称会治皇上病的女人?“ 陆华抱紧瑶瑶,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中年男人笑了笑:“咱家是宫里来的,姓刘,皇上跟前伺候的。宫里头听说皇上在关上病倒了,派咱家来接驾回宫。“ 第十章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陆华:“你的事,咱家听说了。你说你能治皇上的病?“ 陆华点头:“我能。“ 刘公公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行,那就出来吧。跟咱家走。“ 陆华抱着瑶瑶站起来,跟着刘公公出了牢房。她回头看了一眼铁门,还有些不敢信就这么出来了。 刘公公带着她们进了另一间屋子,比之前那间小一些,但干净整洁。他让陆华坐下,又让人端了热茶和点心过来。 瑶瑶看见点心,眼睛都亮了。她抓起一块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甜丝丝的,她一连吃了两块才停嘴。 刘公公等她们吃饱了,才开口:“皇上如今昏迷着,太医说脉象不稳。你之前在陛下跟前说的那个方子,什么天山果配灵芝的,咱家派人查了,太医院确实有天山果的记录。但这事关重大,咱家得问你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治好皇上?“ 陆华放下茶杯,把瑶瑶抱到膝上。她心里有点慌,面上却撑着不露怯:“我祖上行医,我从小跟爹上山采药,天山果的用法是我爹传下来的。皇上体内的毒是旧毒复发,我去慈恩寺那天亲眼见过他中毒的样子,所以我清楚那是什么毒。“ 刘公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可咱家听说,你之前跟校尉说你是吏部王主事的外室。“ 陆华脸一红,低下头没接话。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心里说:别问了别问了,我娘那都是瞎编的。她哪会治什么病,方子是我给的。你赶紧信了她,把药弄来给我爹灌下去就完了。 刘公公当然听不见瑶瑶的心声,但他看着陆华那双眼睛,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娃娃,最终拍板了:“行,咱家信你一回。天山果皇上已经派人去取了,在药送到之前,你先看着开些稳心脉的方子。“ 陆华松了口气,点头应了。 之后几天,陆华就住在那间屋子里,每天去皇帝榻前端药递水。太医开了稳心脉的方子,她照着喂,皇帝虽然没醒,但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转一点。 瑶瑶每天跟着她娘进出那间大屋子,趴在软榻上看她爹躺着。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但眉目间还能看出几分俊朗。瑶瑶看久了,心里嘀咕: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等好了得让人给他多补补。 第五天傍晚,天山果终于送回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兵捧着一只玉盒跪在刘公公面前,盒子里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子,表皮淡金色,带着细细的纹路。 陆华接过玉盒,心跳得咚咚响。她记得瑶瑶在心念里说过的步骤,让太医照着处理了灵芝和甘草,天山果整颗入锅。 大火烧沸,小火慢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整整炖了三个时辰。 汤汁渐稠,从浑浊变成淡金色,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锅里散出来,满屋子都是。 刘公公亲自守着那锅汤药,一勺一勺舀着看颜色。到淡金色浓得像蜜的时候,他喊了声:“成了!“ 陆华端着药碗走到皇帝榻前,小太监扶起皇帝上半身,她拿着调羹一点一点往皇帝嘴里送。药汁浓稠,顺着嘴角流了一些,她拿帕子擦了,又送第二勺。 一碗药喂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一勺咽下去之后,皇帝的呼吸明显稳了。 当天夜里,皇帝烧退了。第二天早上,他的嘴唇有了血色。第三天,他睁开了眼。 皇帝醒来的那个早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然后慢慢转头,看见榻边站着国师。 国师的脸上有几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是被蜜蜂蛰的痕迹。他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关切的笑:“陛下醒了。您可算醒了,臣日日守着,就怕您出个好歹。“ 皇帝嗓子干哑,想说话却咳了两声。小太监赶紧端水来,他喝了两口,声音才勉强能出来:“朕睡了多久?“ “足足六天。“国师递了帕子给他擦嘴角,“太医说陛下体内旧毒清了大半,往后好好调养就能恢复。这一回真是凶险,多亏了太医院的几位大人日夜值守。“ 皇帝缓了缓,偏头看向窗外,忽然问:“朕记得……朕昏过去之前,好像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国师脸上的笑纹丝不动:“陛下怕是烧糊涂了,梦见了什么吧。“ 皇帝皱眉想了半天,隐约记得有个女人的脸,还有一双小手碰过他的脸。可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怎么都想不真切了。 他揉了揉额角:“那朕是怎么挺过来的?那旧毒怎么会突然清了?“ 国师垂下眼帘,语气平淡:“臣恰好认识一位隐世的高人,是臣的妹妹。她专攻奇毒异症,前些日子恰好路过关上,臣便请了她来给陛下诊治。天山果的方子,正是她开的。“ 皇帝愣了一下:“你妹妹?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她性子孤僻,不爱见人。给陛下看诊之后,她就走了。臣留她不住。“国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她留下的方子,陛下可以交给太医院查验。“ 皇帝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天山果、灵芝、甘草的配伍,笔迹娟秀。 他点了点头:“替朕谢谢你妹妹。既是高人,不愿露面也罢了。“ 国师低头应了,嘴角那丝笑藏在弯腰的弧度里。 皇帝醒来的消息传遍了关上。侍卫们松了口气,太监们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京,整个关隘都忙碌起来。 没有人提起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女人,和那个在黑暗里靠着墙发呆的孩子。 陆华蹲在牢房角落,把瑶瑶搂在怀里。从皇帝醒来的那天早上开始,就再没有人来给她们送过饭了。 瑶瑶饿得肚子咕咕叫,靠在陆华胸口,小脸皱着。她的心里轻轻想:爹醒了?他怎么没来找咱们?国师又干什么了?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口。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转动。 铁门拉开,阳光倾泻进来,刺得陆华睁不开眼。她抬手挡着光,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个食盒。 第十一章 小太监蹲下来,把食盒放在地上,压低声音说:“刘公公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别声张。公公说,国师已经跟皇上说了是他妹妹救的人。皇上如今信了国师,你们的事得从长计议。“ 小太监说完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 铁门没有锁。门就那么敞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外面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陆华看着那道门缝,又看了看怀里的瑶瑶。瑶瑶已经扒开食盒盖子,抓起一块糕往嘴里塞了。 瑶瑶嚼着糕,含糊不清地在心里说:娘,咱们走吧。留在这儿也没用了。国师把功劳抢了,爹又不记得咱们了。换个地方再想办法。 陆华站起来,抱着瑶瑶走到门口。她把那道铁门推开,外面是明亮的日光,晒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一步迈出去,身后铁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起驾——回宫——“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马车一辆接一辆,华盖在日光下泛着金光。皇帝被抬进了最大的那辆马车里,车帘放下,遮住了他苍白的脸。 国师骑着一匹黑马跟在马车旁侧,脸上的红肿还留着浅浅的印子。他微微侧头,朝身后的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瑶瑶趴在陆华肩头,看着那长长的队伍越走越远,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风里,渐渐听不清了。 她舔了舔嘴角的糕饼渣,心里想:爹走了。他连我们是谁都不记得了。国师那个人太厉害了,说什么皇上都信。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斗不过他。但是……我那个便宜爹的身体真的好起来了吗? 陆华听到这最后一句,浑身一僵。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这些天虽然守着皇帝喂药,可她亲眼看着他那几日的起色,确实在好转。可那天山果的方子,真的能彻底清掉他体内的毒吗? 瑶瑶皱了皱小眉头,心里嘀咕:那天山果的方子是丹书上写的没错,可那丹书写的是治普通旧毒的。我爹中的那个媚毒,里面有蛊的成分。天山果清得掉毒,清不掉蛊。那蛊要是还在,迟早还会复发。到时候,谁救他? 陆华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关下那条土路上,前面是往南的官道,后面是灰扑扑的关墙。怀里瑶瑶还在舔手指上的糕渣。 远处车队扬起的尘土还没有落定,夕阳斜照过来,把她们娘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瑶瑶打了个饱嗝,靠在陆华肩头,闭上眼之前最后在心里念了一句: 要不……还是追上去吧。 陆华抱着瑶瑶跟着车队走了三天。她没有马车,没有马,就靠两条腿远远缀在队伍后面。刘公公托人给她送了干粮和水,又给了她一身干净衣裳,让她换掉身上那件破得不像样的外衫。 换了衣裳的陆华总算不那么扎眼了,可抱着个孩子的女人走在官道上,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车队里有人回头看她,指指点点的,她低头避开那些视线,只管赶路。 到了京城那日,天色将暗。车队进城的场面很大,百姓们沿街跪了一地。陆华远远看着皇帝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从城门口驶过去,金黄色的车帘垂着,里面的人一眼都没往外看。 她被带进皇宫后头的偏巷里,一个管事的太监给她分了间低矮的小屋。屋子窄小,比关上那间牢房略好一些,至少有一扇窗,白天能透进来光。 瑶瑶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外面是高高的红墙,墙根处长着青苔。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就是皇宫啊,比我想的冷清多了。我那个爹住的地方肯定不在这儿,这儿是下人住的。 陆华正在收拾那几张破席子,听见瑶瑶的心声没说话。她把席子铺好,又拿了块干净布垫在上面,把瑶瑶抱过去坐着。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宫女掀开帘子探头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撇了撇嘴:“你就是那个从关上带回来的女人?说是会治皇上病的那个?“ 陆华站起来:“是我。“ 那宫女嗤了一声,扭头对后面的人说:“就她啊?看着也不像什么神医。我听说国师大人的妹妹才是真的高人,治好了皇上的旧疾,皇上赏了整整一箱金子呢。这人八成是来冒领功劳的。“ 后面另一个宫女跟着笑了:“可不是嘛,国师大人的妹妹人家连面都不露,高风亮节的。这倒好,巴巴地跟着车队来了京城,想干什么谁不知道啊。“ 两个人说完笑着走了,脚步声远了些,还能听见她们议论的声音。 瑶瑶坐在席子上,气得小拳头攥紧了。她心里翻来覆去骂:什么国师的妹妹,那是我娘的功劳!方子是我给的!药是我娘熬的!那个国师脸皮比城墙还厚!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后背:“没事,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吧。“ 瑶瑶把小脸埋在她娘颈窝里,心里还是气不过。 第二天早上,外面下起了小雨。瑶瑶被雨声吵醒,睁开眼看见陆华正站在窗前往外看。那雨起初细密,后来渐渐大了,哗啦啦地浇在红墙青瓦上。 隔壁屋子的宫女们打着伞去当值,三三两两经过她们门口。昨儿个嗤笑她的那两个宫女也在其中,其中一个没打伞,缩着脖子往廊下跑。 瑶瑶看着她们在雨里狼狈的样子,心里说:下大些,把她们都浇透了才好。 雨势骤然就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那几个宫女没跑几步就被浇了个透心凉。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一个人摔了个屁股蹲坐在水坑里,哎哟哎哟地叫。 瑶瑶趴在窗台上看着,嘴角憋着笑。 陆华站在旁边看见了那一幕,又听见了瑶瑶方才心里那句话,整个人愣住了。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眼神里既有震惊又有不敢置信。 “瑶瑶……“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刚才那雨……是你让下的?“ 瑶瑶眨眨眼,没张嘴,心里说:我就是想了一下而已,谁知道它就真下了。我也控制不了。 陆华听见了,心跳咚咚地快起来。她想起破庙里那铺天盖地的蜜蜂,想起国师莫名其妙被蜇得满头包,想起刚才那场突然变大的雨。这一切都跟瑶瑶有关。 她捧着女儿的小脸,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是一座金山。这孩子不只是能给她变出金元宝来,她还能呼风唤雨,能召来蜜蜂,能想什么就来什么。 “瑶瑶,“陆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凑到女儿耳边,“你能不能让咱们早点见到皇上?让皇上想起娘来?“ 瑶瑶被问住了。她皱了皱小眉头,心里琢磨:见到皇上?我昨天看见他马车过去了,他是皇上,身边那么多人围着。咱们想见他,得先让人去传话。可传话的人都听国师的,不会帮咱们。 第十二章 她想了想,心里说:要不让皇上自己走过来?可他腿又没毛病,怎么会走过来呢。 陆华听见这话,扑哧笑了一声:“娘不是那个意思。娘是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让皇上身边的人注意到咱们。让刘公公也好,随便哪个公公也好,把咱们带到皇上跟前去。“ 瑶瑶想了半天,心里说:那得让皇上身边出点事儿才行。他身边的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咱们就能顶上去了。 陆华听了觉得有道理,刚想再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嗓门的喊话:“贵妃娘娘驾到——都让开都让开!“ 陆华吓了一跳,赶紧把瑶瑶抱起来退到墙角。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穿着绯红宫装的年轻女人带着五六个宫女太监哗啦涌了进来。 那女人长得很美,杏眼桃腮,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走路的时候晃得人眼晕。她一进来就拿帕子掩了掩鼻子:“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这种地方也住人?“ 旁边的宫女赶紧道:“娘娘,这是前几日从关上送来的那个女人,说是……说是会治皇上的病。“ 贵妃上上下下打量陆华,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瑶瑶身上,眉头拧起来了:“还带着孩子?宫里什么时候轮到带孩子的乡野妇人随意进出了?“ 陆华低着头:“民妇不敢。是刘公公安排民妇暂住在此的。“ “刘公公?刘全那个老东西?“贵妃哼了一声,“他什么时候管起内务来了。来人,把这屋子收拾收拾,这种腌臜地方也配住人?“ 几个太监立马动手,把陆华刚铺好的席子卷起来往外扔,茶杯碗碟哗啦扫进筐里。陆华抱着瑶瑶往后退,后背贴到了墙上。 瑶瑶被这阵仗吓住了,她盯着面前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心里说:这谁啊这么凶?长得挺好看的脾气怎么这么差。 贵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偏头看向瑶瑶。她眯了眯眼,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瑶瑶的额头:“这小崽子,眼神倒是挺横。你叫什么名字?“ 瑶瑶没吭声,把脸埋进陆华怀里。陆华替她答了:“回娘娘,她叫瑶瑶。“ 贵妃“哦“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外面雨停了,让这小崽子到廊下去站着。什么时候站够了再回来。“ 陆华脸色白了:“娘娘,她还小,外面地上凉……“ “本宫说话不管用了?“贵妃侧过脸,眼神冷下来。 两个太监上来就把瑶瑶从陆华怀里拽走了。瑶瑶被放到廊下的石板上,屁股底下冰凉的石头激得她一哆嗦。她仰头看着走廊顶上滑下来的雨水,有几滴溅到她脸上。 陆华要冲出去,被两个宫女拦住。她隔着门帘看见瑶瑶坐在廊下缩成一团,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瑶瑶坐在石板上,膝盖并拢,两只小手抱着自己,湿漉漉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喷嚏。她在心里骂:这个贵妃太坏了,让我坐石头上,石头这么冰,我屁股都快冻掉了。她今天这么欺负人,就该让她摔一跤。 她刚想完没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贵妃尖利的哭喊声响了起来:“啊——我的腿!“ 宫女太监呼啦啦全涌过去了。陆华趁乱拨开门帘冲到廊下,一把抱起瑶瑶。瑶瑶被娘搂在怀里,小脸蹭着娘的肩膀,听见那边乱糟糟地喊:“快传太医!贵妃娘娘摔了!“ 陆华抱着瑶瑶退到屋里,从窗户缝往外看。贵妃被人抬着从廊下过,那条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她疼得满脸是泪,妆都花了。 太医很快来了,诊断说骨头断了,至少得养三个月。贵妃被抬走了,走廊上只剩下还冒着热气的一摊水渍。 当天下午,贵妃摔断腿的消息就传遍了。陆华听见隔壁宫女压着嗓子议论:“听说是地太滑了,贵妃那双绣鞋底薄,一下就滑倒了。“ “我听说骨头都碎了,起码三个月不能下地。“ “那后日的中秋宫宴她岂不是去不了了?皇上特意从关上赶回来就是为这宫宴呢,她这一摔可亏大了。“ 陆华坐在屋里,把瑶瑶放在膝上。她看着女儿安安静静玩着手里一块碎布头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孩子到底能做什么?她刚才说贵妃会摔跤,贵妃就摔了。她说雨会大,雨就大了。她说蜜蜂来,蜜蜂就来了。 她低头看着瑶瑶的小脑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出口。 瑶瑶玩着布头,心里说:娘你别这么看我,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我说什么就来什么。反正不是坏事就行,那个贵妃摔了也好,省得她再来欺负咱们。 陆华吸了吸鼻子,把瑶瑶搂紧了。 第二天宫里就开始忙活中秋宫宴的事了。到处张灯结彩,宫女太监奔走不停。陆华抱着瑶瑶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心里想:要是能参加宫宴就好了,皇上肯定会在,到时候就能见到他。 瑶瑶听见了娘的心声,仰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中秋那日天没亮,宫里就热闹起来了。御膳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太监们抬着食盒一趟一趟往设宴的撷芳殿送。宫女们端着果盘和酒壶穿梭在回廊之间。 陆华早上起来,把自己那身干净的衣裳穿上了,又给瑶瑶换了件新做的小衫。她站在窗前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忐忑。 到了傍晚,她抱着瑶瑶走到撷芳殿外面。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传出来,还有说笑声。她踮着脚想往里面看看,一个太监拦住她:“站住,你是哪个宫里的?有请帖吗?“ 陆华摇头:“我没有请帖。我就是想见皇上,我有话要跟他说。“ 那太监不耐烦地挥手:“没请帖就回去,这地方是你能来的?走走走。“ 陆华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刚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她回头一看,国师正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他面上含笑,目光落在陆华身上,温和得像冬日暖阳。 “原来是陆姑娘。“国师走过来,对那太监道,“这位是关上的故人,本官认识。你先去吧。“ 太监应声退下了。 国师看着陆华,笑意不减:“陆姑娘是想参加宫宴?“ 陆华点头:“我想见皇上。“ 国师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手招了一个小太监过来,温和道:“带这位陆姑娘从侧门进去,安排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别惊动旁人。“ 小太监应了,领着陆华往侧门走。陆华感激地回头看了国师一眼,国师朝她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第十三章 可等她跟着小太监走到侧门的时候,那扇门从里面被闩上了。小太监推了两下没推开,挠了挠头:“怪了,今儿早上还开着呢。“ 他绕到前面去找人开门,让陆华在原地等着。陆华抱着瑶瑶站在侧门外,冷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殿内的酒菜香气。 她等了一炷香,小太监没回来。她又等了一炷香,侧门还是关着。 瑶瑶缩在她娘怀里,心里说:国师肯定又搞鬼了。他明面上说让咱们进去,背地里让人把门锁了。他就是不想让咱们见到皇上。 陆华攥紧了拳头,牙咬得咯吱响。 殿内的丝竹声越发响了,中间夹杂着众人齐呼“陛下万安“的声音。皇上到了。 陆华站在侧门外,隔着那道厚厚的木门,能听见里面的觥筹交错和欢声笑语。她低头看着瑶瑶,瑶瑶也仰着小脸看她,母女两个在冷风里默默站着。 忽然间,殿内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巨响,然后有人在大喊:“走水了!走水了!撷芳殿后面着火了!“ 门内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噼里啪啦四处逃窜,杯盏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快抬水来。 陆华面前那道侧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了,好几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浓烟里,看见殿内的灯火被一片橙红色的火光吞没了,而火光最盛的那个方向,正好是皇帝坐的主位。 瑶瑶被烟气呛得猛咳了两声,她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心里疯狂地想:别烧了别烧了!把我爹烧死了怎么办!快灭了! 可这次,火没有灭。 火势从撷芳殿后墙窜起来的时候,殿内已经彻底乱了。太监宫女满殿乱跑,有人端了水盆往里冲,有人往外逃,两拨人撞在一起,水盆翻了泼了一地。桌椅翻倒的声响,杯盘碎裂的脆响,夹杂着女眷们的尖叫声,整座撷芳殿活像一锅开了的水。 陆华抱着瑶瑶站在侧门外,眼看着浓烟从门里滚滚涌出来。她往后退了两步,烟呛得她直咳嗽。瑶瑶更是小脸通红,又咳又喘。 瑶瑶被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使劲睁开眼往殿里望,一片橙红的火光,看不清皇帝到底在哪边。她心里急得不行:我爹呢?他刚才还在主位上坐着呢,火千万别烧到他那儿去!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咬紧了牙关。她看了看左前方烧得最旺的那片火,又看了看右边相对安全的走廊,一跺脚往右边跑了。她也不知道皇帝在哪,但她知道往火小的地方跑准没错。 走廊拐了两个弯,火势果然小了些,但烟还是浓。陆华把瑶瑶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用袖子捂住她口鼻,自己憋着气往前冲。走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个小院子,比撷芳殿清静许多。 陆华一脚踏进院子,发现院子里亮着灯。几盏灯笼挂在廊下,照出两扇紧闭的房门。其中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瑶瑶从她娘肩头抬起脸来,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心里说:这儿怎么还有人在?宫宴的人都跑光了,这院子倒是安静,该不会我爹躲这儿来了吧? 陆华听了也这么想,几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屋里点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床边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低头给一个躺在榻上的男人擦脸。那男人闭着眼,面色潮红,额角全是汗,眉头紧皱着,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陆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是皇上。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年轻女子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一张清秀的脸孔上满是惊慌和恼怒:“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陆华被她这一喝,脚步顿住了。瑶瑶趴在娘怀里,盯着那女子看。那女子长得不算顶美,但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这会儿绷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瑶瑶心里说:这女的谁啊?她怎么跟我爹单独在一间屋里?还给他擦脸?我爹看着好像不对劲,该不会又中毒了吧?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心里也咯噔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皇上怎么了?他是不是又发病了?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那女子站起来拦在榻前,嗓音冷得像冰:“我说了让你出去!你是哪个宫里的?没有传唤谁准你进来的?来人啊!“ 她喊完,门外立刻冲进来两个侍卫。那女子指着陆华:“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出去!她擅闯内院,惊扰圣驾,按律当罚!“ 两个侍卫上来就拽陆华的胳膊。陆华死死搂着瑶瑶,拼命挣扎:“我不走!皇上脸色不对,他需要诊治!“ 瑶瑶被扯得差点从娘怀里掉出去,她小手攥着陆华的衣襟,心里又急又气:这个女的跟国师一伙的吧?把我爹弄到这么偏的院子里来,还把他弄成这个样子,肯定没安好心! 那女子听见侍卫把陆华往外拖的动静,冷着脸坐回榻边。她重新拿起帕子,继续给皇帝擦脸上的汗,动作轻柔又小心,跟方才对陆华说话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皇帝被她擦了两下,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混地喊了一个字:“华……“ 那女子手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用力把手抽出来,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丫鬟说:“叫国师来,让他把外面那些闲杂人等都清干净。今晚的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丫鬟应声跑了出去。 而此刻的陆华,已经被两个侍卫拖到了院子外面。她拼命扭头往回看,那扇门在她眼前关上了。烛光从门缝透出来,晃了一下就灭了。 她跌坐在地上,瑶瑶从她怀里滚出去,小脑袋磕了一下青砖,疼得她哇一声哭出来。 “瑶瑶!“陆华赶紧爬过去把女儿搂住,手忙脚乱地摸她脑袋。 瑶瑶哭了两声就停了,她抹了一把眼泪,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娘,那个女人想让我爹跟她在一起。我爹还喊着“华“呢,他喊的是你的名字。他记得你的。 陆华听到这句,浑身一震。她抱着瑶瑶站起来,想再冲进去,可院子门口又多了两个侍卫,把路堵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偏院后墙那边忽然窜起一股火苗。火星子被风吹着飘过来,落在廊下的灯笼上,纸糊的灯罩一下就着了。火顺着廊柱往上爬,噼啪作响。 院子里顿时乱起来。丫鬟尖叫着往外跑,侍卫们忙着去救火。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那年轻女子捂着嘴冲出来,身上的藕荷色衣裙被火星溅了几个洞,她满脸惊慌地往外跑。 陆华趁着这阵乱,抱着瑶瑶往反方向跑了。她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别让火追上就行。走廊又窄又绕,她钻了好几个门洞,最后跑到一面高墙下面,墙根处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第十四章 她犹豫了一下,听见后面火势越来越近,抱着瑶瑶弯下腰从那缺口钻了出去。 缺口外面是一条窄巷,再往前是皇宫的侧门。她跑出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侍卫的喊声:“走水了!快封住偏院那边!“ 她不敢停,一口气跑出了好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才靠着墙喘气。瑶瑶趴在她肩膀上,小脸被烟熏得灰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瑶瑶喘匀了气,心里说:娘,咱们跑出来了。那个女的肯定没得逞。我爹喊你名字了,他心里有你。 陆华靠着墙,眼泪哗地下来了。她又哭又笑,把瑶瑶搂在怀里用力亲了一口。 可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走过来,看见了她们。 “什么人?站住!“ 陆华转身要跑,可身后的路也被堵住了。另一个方向也来了两个侍卫,四个人把她们围在中间。 “大半夜的,你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这儿干什么?有没有身份牌?“ 陆华摇头:“没有,我是宫里的人……“ “哪个宫的?谁手底下的?“ 陆华张了张嘴,说不出个具体的来。刘公公安排她住的偏屋,可她没有正经的名分,没有腰牌,什么凭证都没有。 领头的侍卫上下打量她,见她满身烟灰,衣裳上还有火燎的痕迹,哼了一声:“带走。大半夜在宫外乱窜,烟熏火燎的,指不定跟今晚的火有什么关系。“ 陆华被拽着胳膊拖走了。她这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抱着瑶瑶被两个侍卫架着,一路拖进了牢房。 铁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她跪在地上,瑶瑶从她怀里滑到稻草堆上。她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 哭声压抑着,闷在喉咙里,一声一声往外挤。 瑶瑶躺在稻草上,看着她娘趴在地上哭,小嘴瘪了瘪。她爬过去,伸出小手去拍陆华的脸。小手太小了,拍了两下根本止不住她娘的眼泪。她又爬过去抱住陆华的脖子,小脸贴在她娘耳根上,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她年纪太小,话说不利索,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陆华感觉到女儿抱着自己,抽噎着翻过身来,把瑶瑶搂进怀里。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从被赶出家门到现在,她头一次哭成这个样子。 瑶瑶被她搂着,小脸贴在她娘心口,能听见她娘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乱。她心里说:娘别哭了,咱们会出去的。我那个爹还记得你呢,他喊你的名字了。等火灭了,等他清醒了,他会来找咱们的。 可陆华听不见自己女儿说的话,她只听见瑶瑶咿呀了两声,又抱紧了些。 牢里又潮又冷,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墙上渗着水珠,混着泥灰往下淌。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大约是外面廊下挂着的风灯。 第二天早上,有人从铁门上的小窗塞进来一碗饭。碗是破的,饭是黄的,上面浮着一层发灰的汤汁,闻起来又酸又馊。 陆华端起来闻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她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碗差点没拿住。 瑶瑶饿得肚子咕咕叫,可那碗饭实在没法入口。陆华试着掰了一小块,自己先尝了一口,那股馊味冲进嗓子眼,她直接吐了。 她赶紧把碗放下,把瑶瑶抱起来哄。可瑶瑶饿得哭了两声,哭了又没劲,就哼哼唧唧地靠在她怀里。陆华低头看着女儿瘦下去的小脸,嘴唇干得起了皮,心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想给瑶瑶喂奶,可她自己也饿了两天了,胸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挤不出来。瑶瑶含了两下没吃到东西,委屈地瘪了嘴。 陆华把脸埋在瑶瑶的头发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牢里暗得不知时辰。只有每顿饭送进来的时候,她才能从那个小窗里透进来的光判断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可那饭她实在吃不下,瑶瑶更吃不了。 到了第三天,瑶瑶已经没什么精神了。她靠在陆华怀里,小脸蜡黄,眼皮半耷拉着。她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有个好心人给咱们送点能吃的就好了,羊奶也行啊,我前世喝过羊奶,可香了…… 她刚想完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铁门上的小窗打开,这回递进来的不是碗,是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冒着热气,奶香味飘了进来。 陆华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温温热热的,里面是白花花的羊奶。她往小窗外看,只看见一个穿衙役衣裳的背影走远了。 她顾不上多想,用小木勺舀了一勺喂到瑶瑶嘴里。瑶瑶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羊奶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一勺又一勺,小半罐羊奶见了底。瑶瑶的小脸有了点血色,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奶渍,心里说:还真的有人送羊奶来了,这个衙役大哥真是个好人。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抱着女儿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那个空了的小陶罐,再看看瑶瑶恢复了点精神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个衙役又来了一趟,来收罐子。陆华透过小窗叫住了他:“大哥,求您问一声,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衙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娃娃,叹了口气:“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侍卫那边报上来是乱贼嫌疑,得等上头查完了才有定论。我帮你打听打听吧,可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说完提着陶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陆华靠着墙坐下来,把瑶瑶放在膝上。她望着铁门上那扇小窗外模糊的光,低声说:“瑶瑶,娘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瑶瑶仰着小脸看她,心里说:会出去的。那个送羊奶的大哥会帮咱们打听的。我爹还在外面呢,他会想起你的。 陆华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把女儿搂得紧了些。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头的国师府里,灯火通明。 国师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张药方,地上还堆着几个药箱,几个太医模样的老者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国师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一个丫鬟从后堂跑出来,跪在地上哭:“大人,小姐她疼得受不住了,后背那块皮都……都烂了……“ 国师猛地站起来:“今日请的医师呢?还没到?“ 第十五章 牢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陆华正靠在墙上打盹。铁门吱呀一响,她猛地惊醒,抱紧了怀里的瑶瑶。 门口站着国师府上的管家,就是那天在关上跟在国师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他提着灯笼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陆姑娘,我家大人请你过去一趟。“管家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陆华缩了缩身子:“去哪儿?“ “我家大人的府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华低头看了看瑶瑶。瑶瑶也醒了,睡眼惺忪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她仰头看了看门口的管家,心里说:国师的人来了,准没好事。之前把咱们关起来的就是他,现在又来请,肯定有事求咱们。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没有立刻答应。她抱着女儿站起来,看着管家:“国师找我什么事?“ 管家笑了笑:“小姐受了点伤,我家大人听闻陆姑娘医术高明,想请姑娘去给小姐看看。放心,诊金丰厚。“ 陆华咬了咬嘴唇。她想起那天在偏院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穿藕荷色衣裙的那位,应该就是国师的妹妹了。那天火从偏院烧起来,她跑出来的时候衣衫上溅了火星子,应该是被烫伤了。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心里说:那个女的被烧了?活该。她把我们赶出来,还想跟我爹单独待在一间屋里。不过娘你要答应的话得先谈条件,不能再白干活了,上回救了皇上功劳全让国师抢了,这回不能吃亏。 陆华听着女儿的心声,心里有了底。她看着管家,稳了稳声音:“帮你们小姐治伤可以,但我有要求。“ 管家微微眯眼:“姑娘请说。“ “第一,给我和瑶瑶安排一个住处,要干净暖和,有吃有喝。第二,治好小姐之后,放我们娘俩离开,不许再关着我们。“ 管家沉吟了一下:“这两件事,我得回去回禀大人。“ “你回去说。他答应了我就去,不答应就算了。“ 管家提着灯笼走了。牢门重新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瑶瑶趴在陆华肩上,心里说:娘学聪明了。就该提条件,不然干完活又给咱们关回来。 陆华低头亲了亲瑶瑶的额头:“娘不会再让人欺负咱们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管家回来了。这回他身后还跟着四个轿夫,抬了一顶青布小轿。 “陆姑娘,我家大人答应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姑娘请上轿吧。“ 陆华抱着瑶瑶走出牢房,上了那顶轿子。轿帘放下的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轿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管家掀帘请她下来,陆华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国师府“三个金字。 大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管家引她穿过两道门,到了一处小院子。院子不大,有三间房,窗明几净,廊下还摆着几盆绿植。 “姑娘先住这里。被褥都是新换的,厨房在后头,想吃什么吩咐下人就行。“ 陆华抱着瑶瑶进了屋。屋里果然暖和,地上铺着厚毯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把瑶瑶放在床上,瑶瑶在软软的褥子上打了个滚,小手拍了拍床面,心里说:总算有个像样的地方睡了。牢里那稻草扎得我后背疼了好几天。 陆华自己也累得不行了,但她没敢立刻歇下。她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门窗,又检查了房梁和墙角。面上是干净的,可她总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不寻常。 瑶瑶在床上来回滚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她仰着鼻子嗅了嗅,又打了个哆嗦。她心里说:娘,这屋里好冷啊,明明烧了炭火,可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陆华走过来摸了摸瑶瑶的小手,是温热的,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从墙根处渗过来,像有风吹,可窗户都关着。 她没说话,只把瑶瑶裹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来搂着她。 当天夜里,瑶瑶就开始发热了。 起初只是小脸泛红,陆华以为是屋里太暖和的缘故。可到了后半夜,瑶瑶的小手小脚都烫了起来,额头摸着像个小火炉。她哼哼唧唧地翻来翻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陆华吓得赶紧起来,拿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又去找管家要了些退热的药。可药灌下去没见什么起色,瑶瑶烧得直说胡话,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热““疼“。 陆华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瑶瑶的烧退了一点点,但还是烫。她整个人蔫蔫的,小脸通红,小手无力地抓着陆华的指头。 瑶瑶迷迷糊糊的,心里想:这屋子的地底下肯定有东西,那股阴气从脚底板往上窜,我扛不住。娘你小心点…… 陆华听见女儿虚弱的心声,心里又疼又恨。她把瑶瑶搂在怀里,咬着牙想:国师这个人,明面上让咱们住好地方,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等把那个女的治好了,得赶紧走。 可眼下瑶瑶病着,她走不了。 天刚亮透,管家就来敲门了:“陆姑娘,小姐那边等着呢。大人说请姑娘早些过去。“ 陆华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瑶瑶,咬了咬牙:“我女儿病了,我得照看她。“ 管家脸上的笑淡了些:“大人说了,小姐那边的伤耽误不得。姑娘若是耽误了,之前的条件大人可以不认。“ 陆华的拳头攥紧了。她低头看着瑶瑶的小脸,瑶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小手指头勾了勾她娘的掌心。心里模模糊糊地念:娘你去吧,我一个人躺着也行。 陆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亲了亲瑶瑶的额头,把被子掖好,又跟管家要了个小丫鬟在门外守着,这才跟着管家出了院子。 国师妹妹的住处在前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门一推开,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陆华皱了皱眉,走进去一看,那女子趴在一张矮榻上,后背的衣衫已经剪开了,露出大片红肿溃烂的皮肤。 比她在牢里想的严重得多。那火烧得不轻,后腰到肩胛骨这一大片都起了水泡,好几个泡破了,黄水和血混在一起流下来,沾湿了身下的褥子。最麻烦的是,几处烧得厉害的地方,焦黑的布片已经跟皮肉黏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渗血。 那女子疼得浑身发抖,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陆华,眼神又恨又怕:“怎么是她?哥!我不要她看!“ 国师站在榻边,脸色阴沉地看了陆华一眼:“先看看。治不好再说。“ 陆华走过去蹲在榻边,仔细看那些伤口。她其实不太懂医术,但之前在破庙要饭的时候见过一个烧烫伤的乞丐,那乞丐的伤口就是这样跟衣服粘在一起的,后来烂了整条胳膊。她心里记着这个,又听见瑶瑶之前在心里念叨过一些处理伤口的办法,把这些拼凑起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伸手碰了碰那女子的后背,还没用力,那女子就尖叫起来:“啊!疼!你轻点!“ 叫声尖锐刺耳,屋外的丫鬟都探头往里面看。国师两步跨过来,一把拽住陆华的手腕:“你到底会不会治?要是绣拳花腿在这装样子,我让你直接归西。“ 第十六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院子外面又安静下来。远处的废墟上还有下人在清理碎砖,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瑶瑶打了个哈欠,又往陆华怀里拱了拱,闭上眼继续睡了。她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轻而匀称,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 陆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女儿的肩膀,靠在了床头。她望着窗纸上映进来的日光,那光晕黄黄的,暖暖的,把整间屋子都笼了一层温和的颜色。 她想起那个送羊奶的衙役的话——“别抱太大希望“。她想起国师管家那句“那是她的命“。她想起自己在牢里抱着瑶瑶哭的时候,女儿伸出来拍她脸的那只小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瑶瑶,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她轻声说了句:“瑶瑶,你就是娘的命。“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股还没散尽的尘土气,吹动了窗边的帘子。光影晃了一下,落在瑶瑶的小脸上,她皱了皱小鼻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梦话。 陆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拍着一件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国师的腿断了之后,整个国师府乱了好几天。前院的废墟还在清理,下人们进进出出搬碎石,灰尘扬得满院子都是。国师躺在后院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养伤,太医来换过两回药,留话说至少要躺三个月。 陆华和瑶瑶住的那个小院子偏安一隅,跟前院的乱隔了两道墙,倒还算清净。瑶瑶的高热退下去之后,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小脸恢复了红润,又能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 这天早上,陆华刚给瑶瑶喂了一碗米粥,管家就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只隔着门帘说了一声:“陆姑娘,国师大人吩咐了,今日你和你女儿就待在屋里,哪儿都别去。院门会从外面锁上,中午有人送饭来。“ 陆华愣了一下,追出去问:“为什么?我昨天还去给小姐换药……“ 管家头也没回:“大人的吩咐,你照做就是了。“ 院门哐当一声合上了,外面传来锁头咔嗒落锁的声响。 陆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有些发懵。这要求来得莫名其妙。前几日她每天都要去给国师妹妹换药,管家从来没拦过,怎么今天突然就把她关起来了? 瑶瑶从屋里挪着小步子出来,抓着门框探了半个脑袋。她仰头看着她娘,心里也在琢磨:国师怎么突然不让咱们出去了?肯定有猫腻。他腿上还夹着木板呢,下不了地,还能管这么多事,八成是怕咱们出去撞见什么。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走回屋里坐下。她皱着眉想了一想,忽然低声道:“瑶瑶,你说国师怕咱们撞见什么?“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小眉头也皱着。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想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皇上昨天才来看过国师,说不定今天又来了呢。国师腿断了不能上朝,皇上肯定要找人替他管事儿,他们两个可能在哪商量事情呢。国师怕咱们娘俩出去碰到皇上,所以才把咱们锁起来。 陆华心里一紧,她咬了咬嘴唇。皇上又来了?就在这府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日在关上皇帝看瑶瑶的眼神,想他昏迷中喊的那个“华“字,想他从銮驾上下来时那道清瘦的背影。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瑶瑶的小手。 瑶瑶感觉到了她娘手心的汗,仰头看着她娘的脸。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更清晰的念头,那股感觉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盏灯:娘,我觉得今天有机缘。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我爹就在这府里,国师把咱们锁起来就是不想让咱们见他。要是错过了今天,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陆华的心跳咚咚快起来。她低头看着瑶瑶的眼睛,那双眼又黑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瑶瑶,你当真觉得今天该出去?“ 瑶瑶使劲点了两下头,小手拍了拍她娘的胸口。 陆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墙不高,墙根处堆着几块石头,是前几日地震的时候从塌了的围墙上滚下来的。她看了看那堆石头的高度,又看了看墙头,心里有了数。 她把瑶瑶背在背上,用布条扎紧了,出了屋门走到墙根下。她踩着那堆石头往上爬,手扒住墙头一撑,翻身骑了上去。墙头比她想得矮,骑上去之后外面的巷子一览无余。她左右看了看,没人,一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她闷哼一声,站稳了。 瑶瑶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娘的脖子,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出来了出来了!娘真厉害!走,咱们往那边去,我感觉得到,那边有动静。 陆华顺着瑶瑶心念里那个方向往前走。国师府她住了几天,路认得个大概,拐了两个弯绕过一片假山,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处开阔的水池。池水碧绿,岸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枝拂在水面上。池中央有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身形清瘦,正是皇帝。另一个半躺在软榻上,腿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是国师。两个太监远远站在池子那头,垂手立着,离得远听不清亭子里的人在说什么。 陆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瑶瑶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大气不敢出。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亭子里的人影,但听不清对话。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把柳叶吹得沙沙响,偶尔飘过来一两个字,断断续续拼不成句子。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往那边看,心里说:我爹和国师在说话呢。国师腿都断了还不消停,肯定在跟我爹说朝廷里的事。娘咱们再近一点,听他们在说什么。 陆华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躲到一棵柳树后面。这下近了些,能听见零星的对话了。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疲惫:“……你这一伤,礼部那边的事务朕得另找人暂代……“ 国师的声音虚弱但清晰:“陛下不必担心,臣虽然腿脚不便,但折子还能看……礼部的刘侍郎跟着臣做了三年,让他暂管,臣在一旁看着就行……“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陆华靠在柳树干上,心跳得厉害。她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是冲出去跟皇上说话?还是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里全是汗。 瑶瑶在她背上动了动,忽然心里警铃大作:娘!国师往咱们这边看了! 陆华猛地抬头,隔着那段距离,她看见亭子里的国师偏了一下头,目光正好落在她藏身的这棵柳树上。国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朝身后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那手势又轻又快,像拂开一只虫子。 瑶瑶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叫人来!他发现咱们了! 第十九章 陆华转身就要跑,可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侍卫,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一个高个子的侍卫伸手就推了她肩膀一下,力气很大,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进池子里。 “什么人在这儿鬼鬼祟祟的?“那侍卫嗓门不小,话音顺着池面传出去,亭子里的人不可能听不见。 陆华被推得撞在另一棵柳树上,后背磕得生疼。她赶紧护住背上的瑶瑶,转身面对那两个侍卫。瑶瑶趴在她背上,小脸埋在她娘后颈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布条。 另一个侍卫也上来了,一把拽住陆华的胳膊:“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陆华被他拽得整个人歪了一下,瑶瑶在背上晃了晃,差点滑出去。她拼命稳住身形,嘴里喊了一句:“我是给国师妹妹治伤的大夫!你们放开我!“ 那两个侍卫根本不听她的,一人一边架着她往外拖。陆华挣扎着回头看那座亭子,皇帝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池水往这边看。日光从柳枝缝隙间漏下来,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站在亭子边上,一动不动。 “陛下!“陆华使劲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发颤,“陛下!是我!关上那个!“ 架着她的侍卫急了,伸手捂她的嘴。她拼命扭着脑袋躲开,又喊了一声:“慈恩寺——“ 后面几个字被捂住了,闷在她喉咙里成了呜呜的声音。她被两个侍卫拖出了柳树丛,往巷子那边拽。她拼命扭头往回看,皇帝的影子还在亭子里站着,可距离越来越远,柳枝遮过来,把那道玄色的身影挡得模糊了。 瑶瑶趴在她娘背上,眼泪在眼眶里转。她听见她娘被捂着嘴还在闷闷地喊,听见侍卫的呵斥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心里又急又疼:别拖我娘!你们松手!我爹都看见我们了!他肯定听见我娘喊了! 可那两个侍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都挣不开。陆华被一路拖回了她住的小院子门口,院门上的锁已经被打开了,两个侍卫把她往门里一推,她连人带瑶瑶摔在了地上。 胳膊肘磕在门槛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院门哐当关上,锁头重新落了锁。外面传来侍卫压低声音说话:“看紧了,大人说了,今天不许她们再出来。要是再跑出来,咱们都得挨罚。“ 陆华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她把背上的布条解开,把瑶瑶抱到怀里。瑶瑶的小脸蹭着她的下巴,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瑶瑶心里说:娘,你胳膊疼不疼?刚才磕门槛上了。我爹肯定听见你喊了,他肯定听见了。 陆华吸了吸鼻子,把瑶瑶搂紧。胳膊肘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蹭破了皮,渗出一层血珠。她拿袖子按了按,没吭声。 她坐在院子里的地上,背靠着门板。外面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池水那边潮湿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皇帝身上常熏的香,她在关上那几天闻过,记住了。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小手还在她脸上摸着。她心里轻声说:娘,他听见了的。就算没看见脸,光听声音他也能想起来。那天在关上他昏迷着都喊你的名字呢,今天你喊了“慈恩寺“,他肯定记得。 陆华把脸埋在瑶瑶的小脑袋上,闷声嗯了一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地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一大一小,紧紧贴着门板。锁头挂在门外面,被日光晒得泛着金属的光。 墙那头隐约传来太监说话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听不出在说什么。池水那边的动静也渐渐散了,像是亭子里的人起身离开了。 陆华搂着瑶瑶坐在地上,胳膊肘还在隐隐作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一下一下,稳稳地敲在胸腔里。 瑶瑶在她怀里眨巴着眼睛,望着墙头那片蓝得透亮的天,心里舒了一口气。她的小手搭在她娘手背上,小手覆在擦破皮的地方,温温热热的,像一片小小的暖炉。 牢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陆华正靠在墙上打盹。铁门吱呀一响,她猛地惊醒,抱紧了怀里的瑶瑶。 门口站着国师府上的管家,就是那天在关上跟在国师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他提着灯笼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陆姑娘,我家大人请你过去一趟。“管家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陆华缩了缩身子:“去哪儿?“ “我家大人的府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华低头看了看瑶瑶。瑶瑶也醒了,睡眼惺忪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她仰头看了看门口的管家,心里说:国师的人来了,准没好事。之前把咱们关起来的就是他,现在又来请,肯定有事求咱们。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没有立刻答应。她抱着女儿站起来,看着管家:“国师找我什么事?“ 管家笑了笑:“小姐受了点伤,我家大人听闻陆姑娘医术高明,想请姑娘去给小姐看看。放心,诊金丰厚。“ 陆华咬了咬嘴唇。她想起那天在偏院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穿藕荷色衣裙的那位,应该就是国师的妹妹了。那天火从偏院烧起来,她跑出来的时候衣衫上溅了火星子,应该是被烫伤了。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心里说:那个女的被烧了?活该。她把我们赶出来,还想跟我爹单独待在一间屋里。不过娘你要答应的话得先谈条件,不能再白干活了,上回救了皇上功劳全让国师抢了,这回不能吃亏。 陆华听着女儿的心声,心里有了底。她看着管家,稳了稳声音:“帮你们小姐治伤可以,但我有要求。“ 管家微微眯眼:“姑娘请说。“ “第一,给我和瑶瑶安排一个住处,要干净暖和,有吃有喝。第二,治好小姐之后,放我们娘俩离开,不许再关着我们。“ 管家沉吟了一下:“这两件事,我得回去回禀大人。“ “你回去说。他答应了我就去,不答应就算了。“ 管家提着灯笼走了。牢门重新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第二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金银花三两,蒲公英二两,黄柏一两,冰片半两,还有珍珠粉,越多越好。另外我要一把最薄的小刀,烧过之后才能用。再让人烧两大锅热水端来。“ 国师转头对管家点了点下巴。管家应声去了。 陆华在榻边坐下来,拿起剪刀,从那女子后背被火烧焦的衣衫边缘开始剪。那女子疼得浑身哆嗦,咬着帕子一声接一声地哼。陆华的手很稳,动作却快不起来,每一剪刀下去都要小心翼翼别碰到烂肉。汗水从她额角淌下来,她顾不上擦。 剪了大半个时辰,衣服碎片才全部跟皮肉剥离。那些黏连的地方一撕开就冒血,那女子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 陆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丫鬟把热水端进来,开始准备清洗伤口。 等她忙完这一轮,天色已经暗了。那女子疼晕过去了一回,又被疼醒了,最后灌了两碗安神药才勉强睡下。陆华交代好换药的步骤,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瑶瑶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地上,小脸通红得发紫。小丫鬟跪在床边哭着喊:“夫人你可回来了!姑娘烧得直抽抽,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陆华扑过去一把抱起瑶瑶。瑶瑶的身体滚烫,小小的一团在她怀里微微抽搐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瑶瑶!瑶瑶!“ 瑶瑶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像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陆华把耳朵贴在瑶瑶心口,听见那颗小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她的手开始发抖了。 “瑶瑶,你醒醒,娘回来了。“ 瑶瑶的小手微微动了动,指头勾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娘……“ 然后那只小手就松开了。 陆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把瑶瑶搂在怀里,转身就往外冲。她要去找管家,去找国师,去找任何能给瑶瑶看病的人。可她刚跑到院子门口,两个侍卫就拦住了她。 “大人吩咐了,姑娘今晚不能出去。“ “我女儿快不行了!我要找大夫!“ 侍卫面无表情:“大夫都在小姐那边守着。姑娘是大人请来给小姐治伤的,小姐的伤还没处理好,姑娘不能离开。“ 陆华抱着瑶瑶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一张纸。怀里的瑶瑶滚烫滚烫的,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那点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脖颈上,又浅又急。 她低头看着瑶瑶烧得通红的侧脸,牙关咬得咯吱响。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瑶瑶的头发里,渗进那些细软的胎发之间,湿了一小片。 “瑶瑶,娘在这儿呢。“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贴着女儿的耳朵说,“娘守着你的,你撑住。“ 瑶瑶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又勾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无意识的抽动。小小的指尖冰凉,跟她滚烫的额头截然相反。 陆华抱着女儿退回屋里,把门关上了。她把瑶瑶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一夜没合眼。窗外的月亮从树梢升到中天,又从中天慢慢滑向西边的屋檐,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地面,最后被窗棂切成碎碎的光斑。 陆华就那么坐着,看着瑶瑶的小脸,听着她的呼吸,攥着她的手,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瑶瑶的呼吸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阵忽然轻了,轻得像要断掉。陆华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又软了一下,她的心跟着一颤,猛地伏下去贴着瑶瑶的小嘴,感受到那一丝细细的热气还在才松了半口气。 日光慢慢亮起来,照在瑶瑶的脸上。那张小脸红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着脸。陆华伸手拨开那些头发,指尖碰到女儿的额头,烫得像火炭。 她又坐到天亮。 陆华抱着瑶瑶在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瑶瑶的烧没退,小脸从通红变成了暗紫。陆华把她平放在床上,拿湿帕子一遍一遍擦她的额头、脖子、手心。可不管怎么擦,瑶瑶的身体还是烫得吓人。 她实在坐不住了。把瑶瑶裹进被子里,推开屋门跑了出去。院子门口的侍卫已经撤了,她一路跑到前院,找到管家,声音发颤:“管家,求您给我些退热的药,我女儿烧得不行了。“ 管家正指挥下人清点库房里的药材,头也没回:“陆姑娘,府上的药材都有定数,小姐那边要用的都登记在册,不能随便取。“ “就一小把柴胡!一小把就行!“ 管家终于转过脸来,那目光淡淡的,不带什么温度:“陆姑娘,你女儿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那是她自己的命。命硬的自然能活,命薄的你就是喂了仙丹也留不住。别费这个心思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陆华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咬紧了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跑回了自己屋里。 瑶瑶还躺在床上,呼吸又急又浅。陆华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滚烫的小手,拿帕子蘸了井水敷在她额头上。帕子凉了一瞬就温了,她又换一块。一盆井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瑶瑶的温度一点没降。 她又把瑶瑶抱起来,脱了外面的小衫,用湿布来回擦她的胳膊、后背、小腿。瑶瑶在昏迷中微微抽搐着,嘴里含混地哼了几声。 陆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瑶瑶的胸口。她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瑶瑶烧糊涂了,脑子里的画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看见前世的天雷劈在东瀛岛上,看见破庙里那个慈祥的将军,看见牢房里她娘被推倒在地。那些画面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她娘跪在床边哭的样子上。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堵在胸口。她昏昏沉沉地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挤出几声含混的音节。 “国师府……倒……“ “对娘不好……报……应……“ 那声音太小了,陆华趴在床边根本没听清。她只是觉得瑶瑶的嘴唇动了动,凑过去听的时候又没了动静。 第二十二章 就在这时候,地面猛地一颤。 先是一声闷响从地底下翻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紧跟着整间屋子都开始晃,桌上的茶杯咣当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落。陆华一个趔趄栽倒在床上,本能地伸手护住瑶瑶。头顶的瓦片哗啦啦掉下来几块,砸在她后背,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晃动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停下来。陆华抬起头,发现屋梁歪了,门框裂了一道大口子,外面的日光从裂缝里灌进来。她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才听见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坍塌声,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 她抱起瑶瑶冲出屋子。院子里的墙塌了半边,碎砖滚了一地。她站住脚往前面一看,国师府中间那片最大的楼阁整个垮了,房梁柱子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瓦片碎了一地。灰尘扬起老高,遮了半边天。 下人们从四面八方往那片废墟跑,有人哭有人喊,开始扒那些碎砖碎石。陆华听见有人尖着嗓子喊:“大人!大人在里面!快挖啊!“ 她抱着瑶瑶退回到屋里,把门关上了。外面的哭喊声扒砖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她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瑶瑶。 瑶瑶的呼吸还是急,但比方才平稳了一点。她闭着眼,小脸还是红的,那股烫劲儿从皮肤底下往外冒,像小火炉似的烘着陆华的手心。 陆华看了一眼窗外,所有人都往废墟那边去了,整个后院空荡荡的。她牙一咬,把瑶瑶绑在背上,布条扎紧,拉开房门钻了出去。 她贴着墙根一路绕到库房后面。库房的门被震歪了,门框斜着卡在门洞里,锁头掉在地上。她用肩膀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黑漆漆一片,药味扑鼻。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照出一排排架子,上面堆着药材袋子。她一眼就看见了“柴胡“的布袋,旁边还有“金银花““连翘““甘草“。她伸手就抓,一把一把往怀里塞。火折子烧到头灭了,她摸着黑又抓了几把,把前襟兜得满满的,挤出了库房。 回到屋里她把药材摊在桌上,挑出柴胡和甘草,拿陶罐兑了水架在火炉上熬。火苗舔着罐底,药汤咕嘟咕嘟翻着泡,药味慢慢散出来。 熬了小半个时辰,她把药汤滤出来,吹凉了。瑶瑶的牙关咬着,她捏着下巴轻轻一用力撬开一点缝,一勺一勺往里喂。第一勺流出来大半,她拿帕子接着擦了,又喂第二勺。半碗灌下去,瑶瑶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了。 她又把剩下的半碗喂完,重新拿湿布擦了瑶瑶的身子,换了干爽的褥子,把被子盖严实。做完这些,她坐回床边,把瑶瑶的小手攥在掌心里。 窗外的哭喊声还在继续,扒砖石的叮当声一下接一下从远处传过来。陆华靠着床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她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歪在枕头上就睡了过去。 陆华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又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猛地坐起来去看瑶瑶,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不烫了。 温温凉凉的,恢复了正常的温度。瑶瑶的小脸褪了红,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安稳。陆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也不烫了,一身干爽。 她伏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又笑了,把瑶瑶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贴在胸口。 瑶瑶被她搂醒了,半睁开眼看了看她,迷迷糊糊咧了咧嘴,又合上眼睡过去了。 陆华这才觉得浑身散了架。从牢里到国师府,从救那个小姐到守着瑶瑶,她多少天没真正合过眼了。她把瑶瑶放在枕头边上,自己栽在枕头上,脑袋一歪,呼吸立刻就沉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陆华睁眼一看,瑶瑶已经醒了,正趴在她胸口上,两只小手捧着她娘的下巴玩。 “娘。“瑶瑶喊了一声,嗓子还有点哑,但声音清亮。 陆华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女儿的小脑袋上,用力吸了一口气。瑶瑶被她搂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她娘的肩膀。 陆华坐起来,推窗往外看。前院那边的废墟还在清理,几个下人搬着碎石从廊下走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过来。灰尘比昨天小了不少,能看见主楼彻底塌了,只剩下半面歪着的墙。 她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碎石堆里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个人,一条腿上夹着木板,白布上渗着暗红的血。那人面色灰败,牙关紧咬,正是国师。 国师的腿被压在房梁底下,砸断了。太医看过之后说骨头碎了好几处,就算接好了以后也走不利索,上朝更是不可能了。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傍晚,陆华从窗户缝里看见皇帝的銮驾停在了国师府门口。明黄色的轿子落地,帘子掀开,一个穿玄色龙袍的男人走出来,身形清瘦,面色还有些苍白。 陆华的心跳猛地快了。她抱着瑶瑶站在窗后面,指头扣着窗棂,一动不敢动。皇帝从她住的这个小院子前面走过去,袍角擦过地面,身后跟着刘公公和几个太监。 瑶瑶也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那个穿黄袍的背影。她心里想:爹来了。他来看国师了。国师的腿断了,他当然得来。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低头看了她一眼。瑶瑶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问她娘要不要出去。陆华摇了摇头。她知道现在出去没用。皇帝是来看国师的,满院子侍卫太监,她冲出去只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她抱着瑶瑶退了回去,坐在床边,竖起耳朵听动静。前院那边传来太监唱喏的声音,然后是人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大门口方向去了。 第二十三章 刘公公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陛下吩咐了,让太医署送些上好的伤药来,再拨两个医女过来伺候。国师大人这腿怕是要养三五个月了。“ 銮驾的声音渐渐远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陆华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安静下来。她把瑶瑶放在腿上,下巴抵着女儿的小脑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瑶瑶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背上,又闭上了眼。她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轻又匀。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睡着时微微翘着的嘴角,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窗外日光昏黄,把屋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融成了一团。 她轻声说了句:“瑶瑶,你就是娘的命。“ 瑶瑶在睡梦里像是听见了,小嘴弯了一下,往她娘怀里又拱了拱。 院墙外面传来几声鸟叫,暮色渐渐深了,把整个国师府罩在一片安静的橘黄里。前院的废墟上还有零星的人在收拾残砖,敲打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急不缓,和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慢慢沉进了夜里。 国师的腿断了的第三天,管家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没进院子,只站在门口隔着门帘说话:“陆姑娘,大人吩咐了,今日你和孩子就在屋里待着,哪儿也不准去。院门会锁上,晌午有人送饭。“ 陆华从屋里走出来,刚要问为什么,管家已经转身走了。门外的两个侍卫把锁头一挂,咔嗒一声落了锁。 陆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锁上的门,有些发愣。她来国师府这些天,每天都要去给国师妹妹换药,从来没被关过。今天突然把她锁起来,连个理由都没给。 瑶瑶从屋里挪着小步子出来,扶着门框站在她娘腿边,仰头望着她娘的脸。她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儿:国师怎么突然把咱们锁起来了?他腿上还夹着木板呢,下不了地,还管这么多事。八成是怕咱们出去撞见什么。 陆华听见女儿的心声,蹲下来把瑶瑶抱进屋里。她坐在床边,把瑶瑶放在膝盖上,低声问:“瑶瑶,你说国师怕咱们撞见什么?“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小眉头皱着。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想了半天,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皇上昨天来看过国师,说不定今天又来了呢。国师的腿断了,不能上朝,皇上肯定要找人替他管事儿,他们两个肯定在商量什么。国师怕咱们出去碰到皇上,才把咱们锁起来。 陆华心里一紧。她想起昨天从窗户缝里看见的那道玄色背影,想起皇帝从她院子前面走过去时袍角擦过地面的声音。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瑶瑶的小手。 瑶瑶在她娘怀里安静了一会儿,那股感觉又来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盏灯。她的心念清晰起来:娘,我觉得今天有机缘。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我爹就在这府里,国师把咱们锁起来就是不想让咱们见他。要是错过了今天,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陆华的心跳咚咚快起来。她低头看着瑶瑶的眼睛,那双眼又黑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瑶瑶,你当真觉得今天该出去?“ 瑶瑶使劲点了两下头,小手拍了拍她娘的胸口。 陆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墙不高,墙根处堆着几块石头,是地震的时候从塌了的围墙上滚下来的。她看了看那堆石头,又看了看墙头,心里有了数。 她把瑶瑶背在背上,用布条扎紧了,出了屋门走到墙根下。踩着那堆石头往上爬,手扒住墙头一翻身骑了上去。墙头比她想的矮,骑上去之后外面的巷子一览无余。她左右看了看,没人,一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她闷哼一声站稳了。 瑶瑶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娘的脖子,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出来了出来了!娘真厉害!走,咱们往那边去,我感觉得到,那边有动静。 陆华顺着瑶瑶心念里的方向走。国师府的路她住了这些天认了个大概,拐了两个弯绕过一片假山,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处开阔的水池。池水碧绿,岸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枝垂在水面上轻轻拂动。池中央有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身形清瘦,是皇帝。另一个半躺在软榻上,腿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是国师。两个太监远远站在池子那头,垂手立着。 陆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瑶瑶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大气不敢出。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亭子里的人影,但听不清对话。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把柳叶吹得沙沙响。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往那边看,心里说:我爹和国师在说话呢。国师腿都断了还不消停,肯定在跟我爹说朝廷里的事。娘咱们再近一点,听他们在说什么。 陆华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躲到一棵柳树后面。这下近了些,能听见零星的对话了。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疲惫:“……你这一伤,礼部那边朕得另找人暂代。“ 国师的声音虚弱但清晰:“陛下不必担心,臣虽然腿脚不便,但折子还能看。礼部的刘侍郎跟着臣做了三年,让他暂管,臣在一旁看着就行。“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陆华靠在柳树干上,心跳得厉害。她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是冲出去跟皇上说话,还是就这么远远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里全是汗。 瑶瑶在她背上忽然动了动,心念猛地一紧:娘!国师往咱们这边看了! 陆华猛地抬头,隔着那段距离,她看见亭子里的国师偏了一下头,目光正好落在她藏身的这棵柳树上。国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朝身后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那手势又轻又快,像拂开一只虫子。 第二十四章 瑶瑶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叫人来!他发现咱们了! 陆华转身就要跑,可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侍卫,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一个高个侍卫伸手就推了她肩膀一下,力气很大,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栽进池子里。 “什么人在这儿鬼鬼祟祟的?“那侍卫嗓门不小,话音顺着池面传出去,亭子里的人不可能听不见。 陆华被推得撞在另一棵柳树上,后背磕得生疼。她赶紧护住背上的瑶瑶,转身面对那两个侍卫。瑶瑶趴在她背上,小脸埋在她娘后颈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布条。 另一个侍卫也上来了,一把拽住陆华的胳膊:“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陆华被他拽得整个人歪了一下,瑶瑶在背上晃了晃。她拼命稳住身形,嘴里喊了一句:“我是给国师妹妹治伤的大夫!你们放开我!“ 那两个侍卫根本不听她的,一人一边架着她往外拖。陆华挣扎着回头看那座亭子,皇帝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池水往这边看。日光从柳枝缝隙间漏下来,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站在亭子边上,一动不动。 “陛下!“陆华使劲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发颤,“陛下!是我!关上那个!“ 架着她的侍卫急了,伸手捂她的嘴。她拼命扭着脑袋躲开,又喊了一声:“慈恩寺——“ 后面几个字被捂住了,闷在她喉咙里成了呜呜的声音。她被两个侍卫拖出了柳树丛,往巷子那边拽。她拼命扭头往回看,皇帝的影子还在亭子里站着,可距离越来越远,柳枝遮过来,把那道玄色的身影挡得模糊了。 两个侍卫拖着陆华往巷子里走了十来步,其中一个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拽着陆华的那只手跟着松了一下。陆华趁机使劲一挣,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背上的瑶瑶跟着栽下来,小脑袋磕在青砖上,她哇地哭了一声。 陆华赶紧翻过身去搂瑶瑶,手忙脚乱地摸她脑袋。瑶瑶哭了两声就停了,小脸涨得通红,眼里还挂着泪珠。 那两个侍卫站住了。高个的那个低头看着地上的母女俩,咂了咂嘴:“赶紧起来,别在地上赖着。大人说了,今天你们不能出现在这儿,跟我们回去。“ 陆华抱着瑶瑶站起来,膝盖摔破了,血渗出来沾在裤子上。她攥紧了拳头瞪着那两个侍卫:“你们凭什么推我?我在这府里是给你们小姐治伤的大夫,国师请我来的!“ 高个侍卫嗤了一声:“大夫?你算哪门子大夫。大人让我们看着你,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到处乱跑。再跑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他说着伸手又要来拽陆华。陆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瑶瑶趴在她娘怀里,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个高个侍卫,心里又气又急:别碰我娘!你们这群人就知道欺负人! 亭子那边传来皇帝的声音,隔着池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边怎么了?什么动静?“ 国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温和又平稳:“大约是下人们在搬碎石,地震之后院子里乱得很。陛下不必在意,臣让人去处理就是。“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陆华听见了那几句对话,心凉了半截。她张了张嘴想喊,可那两个侍卫就堵在她面前,她还没出声,高个侍卫就压着嗓子警告她:“别出声。再喊一句我就不只是推你了。“ 瑶瑶听见她爹的声音只问了一句就被国师搪塞过去了,心里那股火蹭蹭地往上窜。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凶巴巴的侍卫,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柳枝挡了大半的亭子,小小的拳头攥紧了。 陆华不甘心。她咬紧了牙关,瞪着那个高个侍卫:“你们大人心虚什么?我跟皇上说话碍着谁了?你们拦着不让我见皇上,到底安的什么心?“ 高个侍卫被她这几句话顶得脸色难看,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扇陆华的脸:“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还敢嘴硬!“ 巴掌举到半空,瑶瑶的心念猛地一缩,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她死死盯着那个侍卫的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滑倒!跌到池子里去! 高个侍卫的脚底下正是池边那块长了青苔的石板。他往前迈的那一步踩上去,石板又湿又滑,他重心往前一倾,脚底哧溜一下滑了出去。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栽,两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扑通一声栽进了池子里。 水花溅起老高,他手忙脚乱地在池子里扑腾,嘴里灌了好几口水,呛得直咳嗽。 另一个侍卫看傻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弯腰去够池子里同伴的手。可他蹲的位置也是池边那块青苔石板上,手刚伸出去,脚底跟着一滑,紧跟着也栽了进去。 两个人在池子里扑腾了好一阵才扒住岸边爬上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陆华趁着这空档,抱着瑶瑶转身就跑了。她绕了两个弯钻进一条窄巷,顺着巷子七拐八拐跑回了自己那个小院子的后墙。她翻墙跳进去的时候腿都在抖,把瑶瑶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 瑶瑶趴在她娘胸口,小手还攥着她娘的衣襟。她的心跳也快,咚咚咚的。她心里想着刚才那个侍卫滑进池子里的样子,又有点后怕又有点解气。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没问出口。她只是把瑶瑶搂紧了,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而池边那边,两个湿透的侍卫灰头土脸地从水里爬上来,站在亭子不远处低着头禀报:“大人,是……是那个姓陆的女人,带着孩子跑出来了,卑职们一时没拦住,她……她跑了。“ 国师坐在软榻上,面色沉得像要滴水。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皇帝,发现皇帝正望着池水出神,眉间有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陛下,“国师的声音放得更温和了,“是臣府上一个粗使妇人不懂规矩,冲撞了陛下。臣回头定然严惩。今日陛下也劳累了,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第二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她把东西放下,给瑶瑶铺好床。瑶瑶在床上滚了一圈,仰头看着房梁上干干净净的木头,心里想:这屋子不阴了,地下没东西。国师倒是舍得花钱,皇上给的赏赐够他买个新宅子还剩不少。 陆华坐在床边歇了一口气。这一路颠簸,她膝盖上的伤口又疼起来了。她挽起裤腿看了看,痂皮裂了一道小口,渗了血丝出来。她拿药膏重新抹了一遍,裹了块干净的布条。 瑶瑶爬过来趴在她娘腿上,看着那块布条,小眉头皱着。她心里说:娘的伤还没好全呢,这两天又忙前忙后的。 陆华笑了笑,把瑶瑶抱到枕头上:“娘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搬到新府邸的第三天,国师妹妹的伤复发了。 那天早上陆华照常去给她换药。她刚把敷着的纱布揭开,眉头就皱了起来。伤口边缘泛红,表面渗出一层淡黄色的水,比前几天看起来严重了。 “你这是沾了水?“陆华问了一句。 国师妹妹偏着头不看她,憋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昨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 陆华没吭声,去拿了新的纱布和药膏。她原来的方子里用的黄柏和冰片,清热止痛的效果是有的,但对这种已经开始渗水的伤口不够。她想了一下,换了白芨和血竭,这两味收敛生肌的效果更足。她把药碾碎了调成糊状,准备往伤口上敷。 第一勺药糊贴上去的瞬间,国师妹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惨叫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啊——疼!“ 那叫声尖利刺耳,屋外的丫鬟都吓了一跳。陆华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继续往伤口上抹第二勺。国师妹妹疼得浑身抽搐,双手揪着褥子,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抠烂了。 “你轻点!你弄的是什么药!“她尖着嗓子哭喊,眼泪簌簌往下掉。 陆华按着她的背,声音放稳了:“白芨和血竭,收敛生肌的。刚开始会上劲儿疼,忍一忍就好。“ “我不要这个!你给我换回原来的!“ 陆华正要回话,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国师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推进来,脸色铁青。他的目光落在妹妹惨白的脸上,又落在陆华手里的药碗上,声音冷得像刀:“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陆华拿着药碗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解释,国师已经朝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把她拿下。治伤治成这样还敢下手,我看你是存心的。“ 两个侍卫冲上来,一人一边扭住了陆华的胳膊。药碗从她手里掉下去摔在地上,白花花的药糊溅了一地。陆华被按着肩膀往下压,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国师转动轮椅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过,你要是绣拳花腿装样子,我让你直接归西。如今我妹妹疼成这个样子,你说我怎么处置你?“ 陆华被按着动弹不得,但她没低头。她仰着脖子直直地看着国师,一字一句道:“国师大人要是觉得我存心的,大可以现在就砍了我的头。但我说一句实话,您妹妹的伤口复发,是因为沾了水。白芨血竭是收敛生肌最好的药,头一回上药就是会疼。您要是不信,去问问太医院的人,看我说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屋梁上。国师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盯着她看了半晌。榻上的妹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嘴里含混地喊着疼。 陆华继续说道:“您妹妹的伤本来就拖了那么多天才处理,底子差了,恢复得慢。今天换上白芨血竭,疼过去之后伤口就能收口结痂。您要是现在把我砍了,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她后背那块伤该怎么治。“ 国师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妹妹,那女子后背的伤口露在外面,白芨的药糊只抹了一半,另一半裸露的皮肤泛着红。他看了几息,终于开口:“放开她。“ 侍卫松了手。陆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又一抽一抽地疼。她弯腰把摔碎的碗片捡到一边,重新拿了个干净的碗调药糊。 “大人先出去吧,我给她把剩下的药上完。您在这儿守着,她越哭越厉害,我不好操作。“ 国师没动。他坐在轮椅上,就那样看着陆华重新把药糊抹在妹妹背上。这一回那女子虽然还在哼,但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咬着枕头忍过去了。 陆华把伤口全部糊好,又裹了干净的纱布。她洗了手,回头看了国师一眼:“明天换药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疼了。大人尽管放心,民妇既然答应了治,就不会半路撂挑子。“ 国师看了她半天,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转着轮椅出去了。 陆华等门关上,靠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方才那一下磕得不轻,裤子都磨毛了。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收拾了药碗药杵,往自己院子走。 出了院门走了十来步,她脚下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没栽倒。膝盖钻心地疼,她弯下腰按了一会儿,咬着牙才继续走完那半条路。 此刻,她们住的屋子里,瑶瑶正趴在窗台上朝外张望。小丫鬟在门口守着,不让她出去。她看着院门的方向,娘出去好久了还没回来。 瑶瑶心里渐渐有些不安:娘怎么还没回来?平时一个时辰就回了,今天都两个时辰了。该不会出事了吧?国师那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上次还说要让娘归西呢。 她的心跳快起来,小手攥着窗棂,心里不停念着:娘回来,娘快回来,别出什么事…… 那股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她心口牵出去,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那几道门,落在陆华的身上。陆华正靠着廊柱歇气,忽然觉得心口暖了一下,膝盖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轻了一点点。 她直起身来,试着迈了一步,疼归疼,但能走。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院子。 第二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换了地榆加白芨的方子之后,陆华本以为国师妹妹的伤口能慢慢好转。可接连五天过去,那女子后背的情况反而更糟了。起初只是边缘渗水,后来整片创面都开始泛黄,流出来的液体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陆华每天早上揭开纱布的时候,那股味道冲得她反胃。 她翻遍了手里那几本医书,又托丫鬟去库房要了几味收敛的药材,试了黄连、黄芩、黄柏轮着用,可那些伤口像有了自己的主意,怎么敷都不见收口。最严重的那一处,铜钱大小的创面已经能看到底下的肌肉纹理,边缘发黑,隐隐有溃烂的征兆。 陆华蹲在榻边捧着那女子的后背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疙瘩。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发黑的那块边缘,那女子立刻疼得整个人弹起来,尖叫声把窗纸都震得嗡嗡响。 “你手轻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华缩回手,一言不发地拿干净纱布蘸了盐水清理创口。盐水浇上去的瞬间那女子又是一阵惨叫,双腿在榻上胡乱蹬着,小丫鬟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 陆华稳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忍一忍,不清干净会更严重。“ 那女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拳头攥着褥子指节发青。陆华的手没停,一下一下把那些脓液和腐肉擦干净,动作尽量快。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按这个趋势下去,这些伤口怕是要烂穿皮肉了。 她收拾完东西回院子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半条命。瑶瑶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娘脸色难看地走过来,小嘴巴抿了抿,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去牵她娘的手。她心里说:娘,那个女的又闹了?她的伤是不是一直没好? 陆华把瑶瑶抱起来,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坐在床边把额头抵在瑶瑶的小肩膀上,闷了好一会儿。 与此同时,宫里正热闹着。 早朝上几个老臣又递了折子,说得声泪俱下。翰林院的张大人站都站不稳了,颤巍巍地说:“陛下登基已逾三年,后宫空悬至今。皇室血脉传承乃国本之重,老臣恳请陛下早日选秀,为江山社稷开枝散叶。“ 旁边几个老臣跟着附和,一句接一句地劝。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面色淡淡的,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不接话也不打断。 张大人见皇帝不吭声,干脆跪下了:“陛下!此事不能再拖了!先皇在陛下这个年纪的时候膝下已有两位皇子了!“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皇帝的手指停了转扳指的动作,终于开了口:“此事朕知道了。选秀的事交给礼部去办,章程拟好了送朕过目。“ 老臣们立刻叩首谢恩,一个个眉开眼笑地退回了队列里。 退朝之后,刘公公跟在皇帝身后走着,见皇帝走得不快,便跟上去半步低声道:“陛下,选秀的事,内务府那边是不是也该打个招呼?“ 皇帝嗯了一声,没回头:“你让内务府备着吧。挑人的时候仔细些,别什么人家都往里送。“他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朕的皇后,不能随便定了。这事朕自有分寸。“ 刘公公躬了躬身,没再多问。 选秀的消息传得很快。不过三天,宫里宫外都知道了。京城里的官宦人家一下子忙了起来,绣坊的生意好了三成,裁缝铺里连夜赶制新衫的比比皆是。各家夫人走动得勤快了,打听消息的试探口风的,满京城都动了起来。 国师府的管家自然也得了信。那天傍晚他把消息递到国师耳朵里的时候,国师正坐在轮椅上翻一本旧册子。听了之后他手里的册子啪地合上了,脸色难看得厉害。 “选秀?“他的声音沉得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这时候选秀?“ 管家低着头:“是,陛下亲口应下的,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 国师攥着册子的手指收紧,青筋都蹦出来了。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盯了窗外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来:“那个女人呢?她把我妹妹的伤治得怎么样了?“ 管家面色犹豫了一下:“小姐的伤……这几日反而重了些,化脓了。陆姑娘试了好些方子都不见起色。“ 国师的牙咬得咯吱响,轮椅被他猛地一转,往国师妹妹的屋子方向推去。管家赶紧在后面跟着,一路小跑。 国师推门进屋的时候,陆华正蹲在榻边给那女子换纱布。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国师铁青的脸,手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国师的轮椅停在榻边,他探身看了一眼妹妹的后背。那些溃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黄水渗着脓液,一片狼藉。他猛地转头看向陆华:“十天了。你给我妹妹治了整整十天,越治越重。你到底在干什么?“ 陆华把手里的纱布放下,站起来面对国师。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底下有两圈青黑,是连着几夜翻医书熬出来的。 “大人,您妹妹的伤拖了那么多天才开始治,后来又沾了水二次创伤,皮肉底子已经坏了。您不能指望一副药下去就收口生肌。民妇换了六种药方,每一种都试过三天以上,能用的药材库房里有的民妇全用了。您要是有更好的法子,您来。“ 国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阴沉地看着她。陆华没躲,就那么直直地对上他的眼,又说了一句:“皮肉溃烂到这个程度,就是太医院院正来了也不能三五天就治好。大人,您要是觉得民妇没用,现在就砍了民妇的头。可您妹妹身上的伤,换个人来也得从头治起,到时候耽误的时间更多。“ 国师手里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盯着陆华看了足有十几息,最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妹妹那些溃烂的伤口上。那女子趴在榻上已经哭不出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偶尔抽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丫鬟们大气不敢出,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沙沙响了一阵。 国师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门关上。所有人都出去。你留下。“ 管家把屋门带上,丫鬟们鱼贯而出。屋里就剩了国师、陆华,和榻上那个半昏迷的女子。国师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囊,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个小陶碗,一把银匙,几根干枯的草茎,还有一小截兽骨。 陆华看着那几样东西,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些东西她没见过,但那些干枯的草茎气味不对,闻着不像是药材。她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回屋之后她跟瑶瑶确认了走侧门。瑶瑶点了头,心里说:侧门那边晚上没人巡逻,翻出去就是巷子,顺着巷子走到底就是大街。 那天夜里,等整座国师府都安静下来,陆华把包袱系在背上,瑶瑶用布带绑在胸前。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从后廊绕到花园。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地上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她摸着黑走到侧门边,伸手拨门栓。那根铁栓果然松得很,往上一提就开了。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浑身一紧,站在原地听了片刻。府里安安静静的,连狗都没叫一声。她侧身挤出门缝,反手把门虚掩上。巷子里黑漆漆的,她靠着墙根快步往前走,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大街。 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陆华才敢大口喘气。夜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瑶瑶,瑶瑶仰着小脸冲她弯了一下嘴角,小手拍了拍她娘的心口。 两人在夜色中快步穿过几条街,在京城南边靠近城门的地方找到了一家亮着灯笼的小客栈。陆华敲了半天门,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来开了条缝。她拿了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一间房,住一晚。“ 伙计看见银子立刻清醒了,把门打开让她们进去,安排了一间二楼靠里的屋子。屋子不大,但床铺干净,被褥有一股皂角的清爽味。陆华把门闩好,把瑶瑶放在床上。母女两个连衣裳都没脱,陆华搂着瑶瑶躺下来,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连梦都没有。窗外是客栈后院,安静得很,没有国师府的巡夜脚步声,没有清晨洒扫的动静。风声穿过窗缝的时候呜咽了一下,也没能把陆华吵醒。 可就是这一觉,出事了。 迷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可能是茶水,可能是放在桌上的那壶水,可能是傍晚伙计递来的那碗热汤。陆华对这些全然没有察觉,她只觉得自己睡得格外沉,沉到四肢都陷在床板里,连翻身都翻不动。 到后半夜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悄悄拨开了。一道瘦长的影子闪进来,走到床边看了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陆华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人又看了看陆华怀里搂着的瑶瑶,伸手轻轻一拨,把瑶瑶从她娘臂弯里掏了出来。 瑶瑶在熟睡中被抱起来,迷迷糊糊地没有醒。那瘦长影子把她裹进一块黑布里,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将房门虚掩着恢复了原样。 瑶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布口袋里颠簸着。她的嘴被一块布堵着,手脚被布条缠住了。她挣扎了一下,那人的胳膊夹得更紧了。她听见头顶上有人在说话,嗓音尖细油滑:“这小丫头长得白净,卖到丽春院去,老鸨子肯定给个好价钱。“ 瑶瑶的心沉了下去。她拼命想开口喊,可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她拼了命地挣扎,两条小腿乱蹬,可那只胳膊像铁箍一样锁着她,挣不开。 她在心里拼命喊:娘!娘你在哪!快来救我! 可这一次,她的好运体质没有立刻显灵。那人贩子夹着她穿街过巷,脚步又快又稳。瑶瑶只能从布口袋的缝隙里看见地面在倒退,青石板,砖墙,拐弯,又是青石板。 她的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可她心里那句话一直没有停过:来个人救我!来个人把我从这人手里抢走!谁都行! 那人贩子又拐了一条巷子,前面亮堂起来,是条大路。他加快了脚步,想趁天还没亮透把货送到地头。可他刚踏出巷口,迎面撞上一队夜巡的兵马司官吏。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挎着刀,一眼就看见了他夹在腋下那个鼓囊囊的黑布包。 “站住!你怀里抱的什么?“ 那人贩子脸色变了,转身就要往回跑。可巷子口被两个兵士堵住了,他无路可退。黑脸汉子两步上前一把扯开黑布,瑶瑶的脸露了出来,嘴里塞着布,手脚绑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偷孩子?“黑脸汉子伸手就揪住了人贩子的衣领,“带走!“ 人贩子被按在地上捆了手脚,瑶瑶被兵士从地上抱起来,解了嘴里的布和手脚上的绳。她终于能呼吸了,使劲吸了两口空气,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那黑脸汉子有些手足无措,他把瑶瑶接过来搂在怀里拍后背:“别哭别哭,叔叔带你回衙门,给你找娘啊。“ 瑶瑶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攥着那汉子的衣领子不撒手,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她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黑脸汉子把她抱回衙门,安置在后堂的椅子上,让人端了碗热羊奶来。 瑶瑶捧着碗喝了两口,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小脸上挂着泪痕。黑脸汉子蹲在她面前,尽量把嗓门放温和了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娘呢?你爹呢?你家在哪?“ 瑶瑶看了看他,嘴巴瘪了一下,又红了眼眶。她心里想:我娘还在客栈里睡着呢,她肯定还不知道我不见了。我不知道她醒没醒,也不知道她在哪家客栈。我没法回答这些问题。 可她嘴上还是挤出了两个字:“……瑶瑶。“ “瑶瑶?就瑶瑶?姓什么?“ 瑶瑶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陆华从来没跟她说过,她也没问过。 黑脸汉子挠了挠后脑勺,站起来吩咐旁边的小吏:“去后头问问那小子,这孩子从哪偷来的。问清楚了赶紧去找她娘。“ 小吏领命去了。没一会儿回来禀报:“大人,那小子招了,说是在城南悦来客栈二楼靠里的那间房偷的。孩子她娘中了迷药,睡得跟死人一样,他摸进去抱走了孩子都没醒。“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赶紧派个人去悦来客栈看看,把孩子的娘接过来。“ 瑶瑶坐在椅子上端着羊奶碗听着这些对话,把碗沿贴在嘴唇边没喝。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娘很快就知道我在哪了。她肯定急坏了。我得等着她来接我。 日光从衙门的天井里照进来,落在瑶瑶的脚面上,暖洋洋的。她把羊奶碗放在桌子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端端正正地坐着等。黑脸汉子看她的样子,又端了一碟糕点过来放在她手边:“饿了就吃,别客气。“ 第三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瑶瑶的小辫子。面馆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店里的油灯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说得对。“陆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回去也过不好。那些人的嘴脸娘见过。“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紧绷的小肩膀松了下来。她把脸贴在她娘心口,听着她娘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心里说:咱们在京城找个偏一点的地方住下来,低调些,不让人注意。国师那边的人找不到咱们就会算了。等风声过了再想别的法子。 陆华嗯了一声,把瑶瑶的小辫子重新编了编。她抬头看了看门外,天已经黑透了,街上行人稀疏。她把面钱放在桌上,抱着瑶瑶站起来,往街对面的小客栈走去。这回她找了一间门脸很小的,藏在巷子深处,前头有家豆腐坊挡着,不细看根本注意不着。 她要了间后院最里面的屋子,门前有棵大槐树挡着窗。伙计收了钱也没多问,递了钥匙就回前头了。陆华把门闩好,窗户也闩了,把瑶瑶放在床中间。这一回她没敢睡沉了,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一只手攥着瑶瑶的小手才合上眼。 而国师那边,灰衣男人回去禀报了情况。他跟丢了,在杂货街口被人流冲散,再找不着人了。国师坐在轮椅上听完汇报,手里的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废物。“他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管家在一旁躬着身子:“大人,要不要再派几个人去找?她们带着个孩子,走不远的。“ 国师摆了摆手。他拿起桌上一份礼部送来的名册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家送进宫的秀女名单和画像。这份东西明天就要送进宫给皇帝过目,礼部那边催了好几次,他得先把这个处理完。 “先放着。选秀的事是头等大事,皇帝那边盯着呢。那两个女人翻不出什么浪来,等手头的事忙完再说。“国师合上名册,朝管家抬了抬下巴,“你让人在几个城门多留意,看见她们就报上来。不必兴师动众,别闹出动静。“ 管家应了退出去。国师把名册重新翻开,提笔在几个名字旁边批注了行小字。烛火映在他侧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纸页,像是在批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他确实顾不上陆华母女了。选秀的事是皇帝亲口应下的,礼部拟的章程、内务府备的物料、后宫各殿的调整,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过一遍。他腿断了不能上朝,可折子一份没少看。再加上妹妹的伤虽然收了口,但还得每天用药膳养着,三不五时喊疼喊痒,他要分心看着。 陆华在巷子深处那间小客栈里住了三天。她白天几乎不出门,托客栈老板娘替她买些米面菜蔬回来,自己在屋里用小炉子做饭。瑶瑶趴在窗台上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往外看,偶尔看见巷口有人经过,她就缩回脑袋,等人走了再探出去。 第三天傍晚,陆华拿了一小块碎银让老板娘替她买了一只老母鸡回来,炖了汤,母女两个就着汤泡饭吃了一顿饱的。瑶瑶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喝汤,喝得鼻尖冒汗。 陆华把碗收下去洗了,坐在床沿上琢磨接下来的事。她摸了摸包袱里剩下的银钱,还够用一阵子,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她得找点活干。 “瑶瑶,“她低头看着女儿,“娘想找个活儿干。你一个人待在屋里行不行?“ 瑶瑶放下手里的汤碗想了想,心里说:娘出去干活也行,但是别走远了。这条街上那家豆腐坊我看老板娘人挺好的,要不你跟她商量商量,帮她卖豆腐?既能看着咱们这屋的门,又能挣点钱。 陆华听着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去前头豆腐坊问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一听陆华想帮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遍:“你带着孩子能行?“ 陆华点头:“能行。我在后面帮你磨豆子点豆腐都行,孩子放在后院凳子上坐着不碍事。“ 老板娘想了想答应了,一天给二十个铜板加两顿饭。陆华当天就开始干活了。她手脚利索,磨豆子、滤浆、点卤,学了两天就上了手。瑶瑶每天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娘系着围裙在一口大锅前面忙活,蒸汽从锅里腾起来,把陆华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日子一下子安稳了下来。虽然清贫,但没有国师府那种提心吊胆的压迫感。瑶瑶每天坐在小板凳上掰着豆子玩,偶尔帮老板娘递个碗,老板娘就会笑着塞给她一块豆腐干吃。 陆华干活的时候心里也在想事情。她想起瑶瑶那天在面馆里跺着脚说的那番话,越想越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京城虽然危险,但机会确实多。在这家豆腐坊干一个月就能攒半吊钱,比在村里一年到头种地还赚得多。要是能攒够了本钱,开个自己的小摊子…… 她把豆浆倒进模子里压平,拿布盖好,擦了擦额角的汗。瑶瑶从后院跑过来,踮着脚往灶台上看了看,小鼻子吸了吸豆浆的香气。陆华弯腰把她捞起来亲了一口,母女两个在灶台边站着,被热腾腾的水汽围着,嘴角都弯着。 豆腐坊门口有人路过,吆喝了一声卖糖葫芦的。瑶瑶听见了,从陆华怀里探出头去看。陆华摸了摸她的小脸,从围裙兜里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她:“去买一串,别跑远了。“ 瑶瑶拿着铜板跑出去,卖糖葫芦的老头递了一串红亮亮的给她。她咬了一口,山楂外面的糖衣嘎嘣脆,酸酸甜的。她含着那口糖葫芦往回跑的时候,巷子口的夕阳正好斜照过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豆腐坊里飘出豆香和蒸汽,老板娘在屋里喊着“华娘,浆好了没有“。陆华应了一声“好了好了“,声音轻快又笃定。 瑶瑶举着糖葫芦跑回后院,把那颗山楂从签子上咬下来,含在嘴里慢慢抿着化开。她坐在小板凳上晃着小腿,看着远处屋顶上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被晚风扯散在橙红色的天幕里。 选秀的事进展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礼部把名册送进宫的第三天,第一批画像就已经呈到了皇帝案头。国师在这件事上下了大功夫。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礼部、内务府、宫里掌事嬷嬷那边都有他的人脉。几封信递出去,再把妹妹的画像特意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又让人在嬷嬷们跟前多提了几句“国师大人的妹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之类的话。 第三十四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大夫呢?“ 瑶瑶正要说话,屋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青布袍的年轻男人端着碗走进来,看见陆华醒了,脚步顿了一下。他手里那碗药冒着热气,白雾腾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醒了。“林峰把药碗放在桌上,退开两步,目光从陆华脸上移开落在墙角,“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 陆华拢了拢衣襟,低头发现自己外衫敞着半边,扣子系错了一颗,露出里头的粗布中衣。她赶紧把衣裳拢好,脸上有些发烫:“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林峰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在下林峰,太医院的人。昨日路过豆腐坊,见你倒在地上吐血,便出手施了针。你当时情况急,气血逆行,不能就那么躺在地上,我便把你带回了家中安置。“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豆腐坊的老板娘知道,我托她捎了口信给你。她说你们住在后院那间屋,我便做主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陆华的目光扫过床头,果然看见了自己的包袱,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布包,系口处打了个她惯打的结。她伸手摸了摸,东西都在。 “多谢林大夫救命之恩。“她撑着要下床行礼,林峰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连连摆手。 “别别别,你躺着歇着就行。你脉象还没稳全,这两天最好别乱动。“他的目光落在陆华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了。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没来得及梳拢的头发上,几缕碎发贴着腮边,衬得她脸色虽然白,但眉眼清秀分明。 林峰的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把视线挪到被面上,清了清嗓子:“你先喝药,凉了就不好了。“ 陆华端了药碗慢慢喝完了。药汤是温热的,带着甘草和黄芪的味道,喝下去胸口那股闷劲儿散了不少。她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林峰。这年轻人生得端正,眉眼清朗,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往她身上乱落,看着是个规矩人。 瑶瑶趴在床沿上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林峰。她心里说:这个人看我娘的眼神有点不一样,跟之前那些男人不一样。他没有盯着我娘乱看,还避开了。人品应该还行。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心里稳了些。她撑着要下床,腿还是软的,扶着床柱才站起来。瑶瑶立刻跳下去抱住她娘的腿,生怕她再摔了。 “林大夫,我昏迷的时候,我女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林峰摇头:“没有。你女儿很乖,一直守在床边没乱跑。“ 陆华蹲下来把瑶瑶搂了搂,又站起来朝林峰屈了屈膝:“救命之恩,我记下了。诊金是多少?我还给你。“ 林峰摆手:“不用诊金。我那天是路过,举手之劳。“ 陆华摇头:“那不行。我欠不得别人的人情,该给的得给。“她说着转身去翻包袱,手伸进去摸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包袱里那把碎银、那根金簪、那两个金戒指、那串珍珠手串,全没了。她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包袱皮里划拉了两圈,最后攥着那块灰布愣在了原地。 瑶瑶扒着包袱边沿往里看了看,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天她娘吐血之后她只顾着守在边上,后来林锋抱了娘走,老板娘帮忙收的东西,可能那些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时候掉了或者被人摸走了。 陆华的耳朵根一下子红了。她攥着空包袱皮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峰看了她那样子就明白了。他走过去把桌上的药碗收了,语气放得很轻:“那些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你要是过意不去,不如来我这儿帮工抵了诊金。“ 陆华抬头看他。 林峰站在桌边,手里端着空碗,神色如常地说:“我现在在太医院当值,平日忙不过来,缺个打下手的人。抓药、分拣、晾晒这些活,你在我这儿干几个月,诊金就算抵了。管吃管住,你跟你女儿都有地方待。“ 陆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瑶瑶。瑶瑶仰着小脸朝她眨了眨眼,心里说:娘,答应他。咱们现在住的地方没了,钱也没了,这个大夫看着靠谱,先在这儿落脚再说。 陆华又看了看林峰。他站在窗边,日光把他青色的袍子照得发亮,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太医院的人,天天跟宫里打交道,要是在他这儿干着,说不准能碰上什么机会。 她点了头:“好。我干。“ 林峰给陆华安排的住处就在他自家宅院的后跨院里。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林峰平日里坐诊和晾晒药材的地方,后面几间屋子住人。陆华被分到东边一间朝南的屋子,比豆腐坊后院那间宽敞不少,窗前还有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 瑶瑶扒着窗台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的绳上晾着成串的药材,有当归、黄芪、党参,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药香,闻着让人心静。 陆华把包袱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当天下午就跟着林峰熟悉药房了。药房在前院西厢,三面墙都顶到房顶的药柜,密密麻麻几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外面贴着标签。林峰拉开一个抽屉给她看里面的药材样子,又告诉她每种药的药性和常用配伍。 陆华听得仔细,她本来就有一些基础,之前在国师府翻过几本医书,药材的名字大半都认得。林峰说了一遍她就记住了,还上手拿戥子试着称了几味药,分量分毫不差。 林峰看着她称药的动作,有些意外:“你学过?“ 陆华把戥子放下,摇了摇头:“之前看过几本书。我爹是村里的郎中,小时候看他抓药看过几回。“ 林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从药柜另一头抱了一摞药包出来放在案上:“这些是今天要分拣的,你先看看认不认得全。不认得的问我。“ 陆华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手快,分拣归类的动作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那摞药包理清楚了。瑶瑶坐在药房门前的门槛上玩一根草茎,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她娘。 干到傍晚的时候,林峰从太医院当值回来了。他把药箱放在桌上,顺手洗了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罐递给陆华:“给你熬的补气汤,趁热喝。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光顾着干活。“ 第三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林锋跪在地上,手掌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低着头答:“回陛下,太医院新入职的医正,林锋。“ 皇帝看着他那只滴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已经被拖走的刺客,点了点头:“反应够快。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林锋愣了一瞬,脑子转了半圈,脱口道:“臣想调去御前当值。“ 皇帝看着他又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准了。明日起你到御前听差,太医院的职衔升两级。“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临走前又看了林锋一眼,“手上的伤去包扎了,别留着疤。“ 林锋伏地谢恩,等皇帝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同僚们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恭喜,有人拿了帕子来包他手上的伤。他被人围着夸了一通,嘴角的弧度扯了又扯,可心里那股劲儿还没完全落回实处。 他是在御前当值的人了。每天都能见着皇上。 而此刻在城西那条巷子的小院里,陆华正在给瑶瑶洗脚。瑶瑶坐在小凳子上,两只脚泡在温水里,小脚趾头在水底下拨来拨去。陆华蹲在旁边替她搓脚踝上的灰,忽然打了个喷嚏。 瑶瑶抬头看她娘,心里说:娘怎么打喷嚏了?林大夫去吃饭了不在家,说是太医院的人聚餐,能有什么事。 陆华拿布把瑶瑶的脚擦干了,抱起来放床上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缝一件瑶瑶的小褂,针脚密密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落在床前,碎碎的一片银光。 第二天林锋回来的时候,陆华正在药房称当归。他推门进来,整个人跟平日里不太一样,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光。陆华抬头看了看他,放下戥子:“手怎么了?“ 林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笑了笑:“昨晚出了点事。席上有人行刺皇上,我挡了一下。“ 陆华的手猛地攥紧了药柜的边沿,声音都变了调:“皇上被刺了?伤着了没有?“ 林锋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摇头:“没伤着。就袖口划了一道。我攥住了刺客的手,侍卫把人拿住了。皇上今早下旨,把我调去御前当值了。“ 陆华站在药柜前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听见“御前当值“四个字的时候,心口狠狠跳了一拍,手心里全是汗。她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那恭喜你了。御前当值,前途无量。“ 林锋笑了笑,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纱布:“也没什么,就是换了个地方坐诊。“他说完转身去院子里晒新进的药材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陆华站在药房里,面前是那排密密麻麻的药柜,可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任何一个抽屉上。她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反复转,越转越快。 林锋现在能见着皇上了。就在御前。每天都能。 她攥着戥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又重新攥紧。瑶瑶从门外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她娘直愣愣地站在药柜前面,小眉头皱了皱。她走进来拽了拽她娘的衣角,仰头望着她。 陆华低头看见女儿的眼睛,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贴在胸口。瑶瑶靠在她怀里听见她娘的心跳扑通扑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心里说:娘怎么了?林大夫调到御前了,娘是不是在想怎么通过他去见爹? 陆华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窗外的日光透过药柜之间的缝隙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 与此同时,皇宫里可没那么平静。 皇帝昨夜遇刺的消息虽然被压了下来,但后宫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林妃坐在自己殿里的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梳子攥了半天。她身后的宫女小心翼翼地禀报了昨夜的事,又添了一句:“陛下今儿早上就下旨把那个救了驾的林大夫调去了御前,还升了两级。“ 林妃啪地把梳子拍在妆台上,铜镜里的脸拉得老长。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陛下昨晚上遇刺之后,回乾元殿歇下了?“ 宫女点头:“是,刘公公说陛下受了些惊,当晚就歇在乾元殿了。“ 林妃咬了咬牙。她入宫这些日子,皇帝一次都没召她侍寝。封妃的旨意是下了,赏赐也堆了一屋子,可皇帝根本不来她这殿里坐坐。她派人去打听了,得到的回话永远是“陛下公务繁忙“、“陛下在批折子“、“陛下歇下了“。她以为是时间短,皇帝还没顾上。可昨夜遇刺之后,皇帝连新封的林妃都不看一眼,直接回乾元殿睡了。 他摆明了是不想碰任何人。 林妃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圈,绣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乾元殿的方向能看见一角飞檐,在日头下泛着琉璃的光。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手指扣着窗棂,甲片掐进了木头的缝隙里。 “再去打听。“她转头吩咐宫女,“陛下今晚歇哪儿,有没有招人侍寝,有没有跟哪个娘娘说话。什么都要报上来。“ 宫女应声退了出去。林妃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那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鬓边的头发。铜镜里的她面色沉沉的,嘴角往下压着,眉眼间的傲气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按捺不住的东西,像一壶坐在火上还没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乾元殿那边,皇帝正靠在榻上看一本册子。刘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盏灯,低声问了一句:“陛下,今晚……“ 皇帝头也没抬:“今晚不看折子了,朕自己翻翻书。外面别让人进来打扰。“ 刘公公躬了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烛火跳了一下,皇帝的影子映在背后的屏风上,孤零零的一道。他翻了两页书又停住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一下。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屏风上那道影子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收回来继续翻书了。烛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信是傍晚时分送出宫的。林妃坐在妆台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页纸折好封了口,递给贴身宫女时又叮嘱了一句:“送到我哥手上,亲自交,别经别人的手。“宫女应声揣进怀里出去了。 第四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林业把剩下的韭菜择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了陆华一眼:“那些药材的事老奴不清楚。但老奴知道一件事,那姓王的每隔三天就去一趟城东的黑市。去干什么,老奴不知道。“ 陆华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站起来朝林业道了谢,转身往后院走。林业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姑娘,老奴只跟你说这些,出了这扇门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陆华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回屋的路上她把今天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王远志,太医院干了十二年,嫉妒林峰升得快,在黑市有走动。药材的印鉴出库记录是两个月前的,那段时间林峰还在学习期,连药库钥匙都没摸过。如果王远志在黑市弄到了太医院的药材,再把出库记录改成林峰的名字…… 她推开屋门的时候瑶瑶正趴在床上翻一本小画册,见她进来抬起头。陆华坐在床边把收集到的信息低声跟女儿说了一遍。瑶瑶听完把小画册合上了,眨了眨眼,心里冒出个念头:娘,你在这儿拼来拼去都是猜的。不如直接杀去那些人跟前看看,他们自己会露馅的。你明天就去太医院附近转转,反正林大夫的事还在查,你一个药娘去那边走动也不显眼。 陆华听了瑶瑶的心声,摇了摇头:“你说得简单。太医院那种地方,我一个妇道人家凑过去,谁看了都觉得可疑。再说我连王远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瑶瑶从床上爬起来,两只小手撑着床面,认真地看着她娘。她心里说:那你就跟着林大夫认人啊。林大夫明天肯定还要去太医院跟王远志对质,你跟他一起去,他说不定会指给你看哪个是王远志。 陆华看着女儿那双笃定的眼睛,心里有些无奈。她拍了拍瑶瑶的后脑勺:“你这孩子,娘知道你运气好,可这人世间的事不是光靠运气就能成的。“ 瑶瑶歪了歪脑袋,没继续争。她把小画册重新翻开,指着一页上的图画让陆华看,像是换了话题。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锋确实提了一句他明天要去太医院的事。他说得随意,可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明显心里没底。 “陛下让三天内自证清白,我明天先去太医院库房把那些出库记录翻一遍。王远志经手的那批货,日期和数量总要对上才说得过去。“他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说,“本来后日晚上百花楼有个太医院的聚会,是院长做东,我原先答应了要去的。如今这事闹的,我也不好意思去了。“ 陆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问了句:“百花楼的聚会是干什么的?“ 林锋说:“每月一轮的同僚小酌,太医院的人轮流做东,聊些医案和时症什么的。院里的老人都在。“ 陆华垂下眼扒了两口饭,心里动了念头。太医院的老人都在。那王远志肯定也在。她抬眼看着林锋:“你去呗。出了事才更要露脸,你不去人家当你心虚了。“ 林锋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可我现在这情况……“ “什么情况?陛下又没定你的罪。你大大方方去了,跟平时一样说话喝酒,谁还能当面给你难堪不成?“ 林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可我一个人去,怪尴尬的。“ 陆华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陪你去。就说我是你府上远方来的表姐,来京城办货的。瑶瑶跟着,亲戚家的孩子。露个面就走,不碍你的事。“ 林锋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好,但看着陆华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最后点了头:“那……行吧。后日傍晚我来接你们。“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后日傍晚,陆华换了件半新的靛蓝布衫,头发挽起来用木簪别住,拿了一块灰纱巾把下半张脸遮了半边。瑶瑶换了件小红褂子,窝在陆华怀里像个小团子。林锋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站在门口等她们,看见陆华蒙面的样子愣了一瞬,又移开了目光。 “走吧。百花楼在西街拐角,这会儿刚好上人。“ 百花楼是座三层楼的馆子,太医院的人包了二楼整层。陆华抱着瑶瑶跟在林锋后面上楼的时候,楼上的说笑声已经响起来了。七八个人围着两张圆桌坐着,酒菜摆了半桌子,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正在中间倒酒,脸上挂着笑意。 林锋一进门,那笑意就淡了一些。灰袍男人放下酒壶朝他点了点头:“林大夫来了。坐吧。这位是?“ 林锋侧身让了半步:“我表姐,来京城办货,暂住我府上。今晚顺道带她出来吃个饭。“陆华低了低头算是打了招呼,抱着瑶瑶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坐下之后飞快地把桌边的人扫了一遍。七八个人,年长的有五六个,年轻的两三个。灰袍男人坐在主位,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发际线靠后,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陆华记下了这张脸。她转头看向林锋,林锋正低头斟酒,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那灰袍是谁?“ 林锋低声回:“就是王远志。“ 陆华的目光在王远志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收回来了。她低头给瑶瑶掰了一块糕塞进嘴里,耳朵竖着听桌上的对话。 王远志斟了两圈酒就开始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和气,可每句话底下都裹着刺。“林大夫年轻有为啊,御前当值才半个月,陛下就亲自下旨赏银扩宅。咱们太医院二十年也未必有这殊荣。“ 旁边一个瘦脸的老御医跟着笑了一声:“可不是嘛。咱们这些老骨头熬了大半辈子,还不如人家摔一跤摔得巧。“ 桌上的几个年轻同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接话。林锋端着酒杯坐在那儿,嘴角扯了一下想回句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把酒盏放在了桌上。 陆华坐在角落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耳朵里。王远志明面上是恭喜,句句都在往林锋脸上扇。一个熬了十二年的老人,对着一个熬了三个月的后辈说“不如人家摔一跤摔得巧“,这恨意可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 第四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瑶瑶被勒得喘不上气,哭声更大了。她拼命蹬腿,两只小手死死揪着陆华的衣襟。陆华整个人被拽住了往后拖,眼看就要被拖回床边,她忽然矮身往下一缩,那件靛蓝布衫从领口处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整个人从衣裳里滑脱出来,抱着瑶瑶光着膀子冲到了门边。 她一把拉开门就往外跑。赤脚踩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又凉又硌,她顾不上。瑶瑶的哭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前院那边已经有人听见了动静,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高个和矮个追出院子的时候,陆华已经抱着瑶瑶拐过了走廊的转角。她熟悉林府的地形,闭着眼都知道哪条路通往前院。她跑过药房门口,跑过晾药材的架子,跑过那棵石榴树,朝着前院大门的方向冲过去。 前院的灯已经全亮了。几个护院提着棍子从厢房里冲出来,迎面看见陆华光着膀子抱着哇哇哭的瑶瑶跑过来,后面还追着两个拿刀的黑影。护院头子喊了一声“什么人“,提着棍子就迎了上去。 高个和矮个被护院拦住的时候还想硬闯,但护院人多,四根棍子一齐抡过来,高个的肩膀挨了一记,短刀脱手掉在地上。矮个转身要跑,被另一个护院从背后一棍子扫倒了。两个刺客被按在地上捆了手脚,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陆华跑到了护院身后才停下来。她靠着墙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瑶瑶还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衫被扯掉了,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月光底下能看见里面的轮廓。她把瑶瑶搂紧了些,用女儿的身子挡住自己,腿肚子还在打颤。 林锋是从药房那边跑过来的。他听见动静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见瑶瑶的哭声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他跑到前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两个刺客被捆在地上,护院举着灯笼围了一圈,陆华光着肩膀靠着墙,瑶瑶趴在她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林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冲过去挡在陆华面前,蹲下看了看那两个被捆住的刺客,又站起来看着护院头子:“怎么回事?“ 护院头子指着地上的刺客:“这两个人从后墙翻进来的,摸进了后跨院的屋子,被陆姑娘发现了,追到这里被我们拿下了。“ 林锋低头看着那两个刺客,又转头看了看陆华。她被护院的灯笼光照着,中衣单薄,肩膀露在外面,上面还有被指甲抓过的红痕。他猛地别开眼,解了自己的外衫递过去:“先披上。“ 陆华接过那件还带着林锋体温的外衫裹在身上,手指抖得系了好几次衣带才系上。瑶瑶的哭声慢慢小了下来,变成一抽一抽的抽噎,小脸埋在她娘怀里。 林锋转身走到那两个刺客面前蹲下,伸手揪住高个的衣领:“谁派你们来的?“ 高个偏过头呸了一口:“你管不着。“ 林锋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站起来看了护院头子一眼:“明天一早送衙门。今晚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护院头子应了,把人拖了下去。前院的灯还亮着,几个人站在原地都没动。陆华靠着墙喘匀了气,低头拍着瑶瑶的后背。瑶瑶哭累了,抽抽噎噎地趴在她娘怀里,小脸蹭着她娘的脖颈。 林锋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很。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双手攥了又松。他走到陆华面前停住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谁动的手,我让他十倍还回来。“ 陆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林锋的眼睛在灯笼光底下泛着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怒。那怒火压在他嗓子眼里,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在往外迸火星子。 “你先回去歇着。“林锋的声音缓下来一些,他伸手想把瑶瑶接过来,可瑶瑶攥着她娘的衣襟不松手,他便把手收回来了,“今晚我让人守在后跨院门口,不会再有事了。“ 陆华点了点头,抱着瑶瑶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林锋一眼。他站在灯笼底下,没穿外衫,袍子底下光着脚,脚趾踩在青砖上。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可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感觉。 “林大夫,你的鞋。“陆华轻声说了一句。 林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才发现没穿鞋。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想说没事,但扯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华抱着瑶瑶走回后跨院的背影,那件他的靛蓝外衫裹在她身上,袖子长了一大截,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她的脚步还有点虚浮,但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锋等人进了后跨院的门才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鞋穿上。他穿鞋的时候看见青砖上留着几滴暗色的痕迹,大约是方才拉扯的时候蹭到的血。他蹲在那一小片痕迹前面看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蹦,最终站起来往药房走了。护院们正在廊下小声议论刚才的事,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 药房门关上了,灯亮了起来。一扇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里面的人坐在案前没有翻书也没有写字,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陆华回了后跨院之后把门重新闩好,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面。她把瑶瑶放在床中间,自己坐在床边缓了好半天。瑶瑶已经不哭了,红着一双眼睛趴在她娘膝上,小手一下一下摸着陆华胳膊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痕。痕迹不深,破了点皮,冒了几颗细小的血珠。 瑶瑶摸了两下,嘴巴一瘪,又有点想哭。她心里说:娘疼不疼?那些人真坏,大半夜摸进来拿刀要杀咱们。 陆华把瑶瑶捞起来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小脑袋上:“不疼。就是擦破点皮。吓着你了是不是?“ 瑶瑶使劲摇头,脸埋在她娘胸口不抬起来。她的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方才那一声哭喊耗了太多力气,这会儿整个人蔫蔫的。陆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平时哄她睡觉那样。瑶瑶靠着靠着,慢慢真的睡着了,小拳头还攥着她娘的中衣带子不松。 第五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他现在妹妹封了妃,自己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你手里这些线索拿到陛下面前,人家反手就能说你诬告。他府上的管家去城东黑市能说明什么?王远志去城西又没写拜访名帖。“ 林锋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知道陆华说的都是实话。他现在手里这点东西,拿到明面上什么都算不上。国师在朝中的根基比他深了十倍百倍,他一个刚升上来的御前大夫,拿什么跟人家硬碰。 “所以我不能明着来。“林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得先让陛下知道我查到了什么,但不能通过正式的折子。“ 陆华抬头看他:“那你怎么递话?“ 林锋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了一会儿:“御前当值的时候递个条子不难。陛下每天午后有半个时辰是单独批折子的,那时候御书房外面只有刘公公守着。我趁那个空档把条子塞进折子里就行。“ 陆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两下:“你确定塞进去陛下能看见?“ “能。陛下批折子每页都翻。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我也没旁的法子。“ 他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让人心里发堵。陆华看着他站在月光底下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人,到了要紧关头也硬得起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林锋第二天午后确实把条子塞进去了。他借着递药方的功夫把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夹在几页折子里,放在了皇帝案头那摞未批的折子中间。他放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放完了转身就走,连刘公公问他话都没听清。 皇帝当天下午就看见了那张条子。 他批到第四本折子的时候翻到了那张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夹在两页纸之间,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八个字——“刺客源头,城西国师府“。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的。 皇帝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合上了折子。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刘公公进来添茶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纸条,低头没吭声。皇帝把纸条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刘全,你明天替朕告个假,就说朕身子不适要歇一日。朕要出宫一趟。“ 刘公公躬了躬身,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皇帝换了身普通的靛蓝布袍,腰上没挂玉佩也没带任何显眼的东西,从宫门侧边的角门出去了。四个暗卫远远缀在他身后,跟他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一路走过长街拐进巷子,在林府后门前站定的时候天色刚亮透。 赵头儿正在廊下打哈欠,看见一个穿靛蓝布袍的男人站在后门口,正要开口问话,那男人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晃了一下。赵头儿瞬间闭了嘴,躬身把人请进了院子,什么也没多问。 瑶瑶这时候刚醒。 她趴在枕头上睁着眼发呆,忽然心口那股线又拽了一下。她猛地坐起来,小手攥着她娘的衣袖使劲摇了摇。心里的话又急又短:娘!来了!他来了!就在前院! 陆华正蹲在地上穿鞋,被女儿摇得一个趔趄。她抬头看着瑶瑶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谁来了?“ 瑶瑶指着前院的方向使劲比划,嘴里憋不出完整的句子,可心里清清楚楚:我爹!皇上!他就在前面!你快去! 陆华的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蹬了两下没穿上,她干脆光着一只脚站起来往外跑。她跑过走廊拐过晾药材的架子,远远看见书房的门关着,门外站着两个面生的男人,一身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她一眼就知道那两个人不是林锋府上的人,也不是赵头儿带的侍卫。 她放慢了脚步往书房那边走,手里什么都没拿。刚走到书房门前的台阶下面,那两个劲装男人同时伸手拦住了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两堵墙凭空立在了她面前。 “站住。这里面不能进。“ 陆华往后退了半步,稳住声音:“我是林大夫府上的药娘,来送茶的。“她手里确实端着一壶茶,那是她跑过来的时候顺手从廊下提的。 暗卫面无表情:“茶放着,人走。“ 书房里面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林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外面谁?“ 陆华扬声道:“林大夫,是我,送壶茶来。“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林锋站在门内,半边身子挡着门缝。他看了一眼陆华,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壶茶,伸手接了过来:“茶我收下了,你回去吧。我跟客人在谈事,今天不用在跟前伺候。“ 陆华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想往门缝里看,可林锋的身位挡得严严实实的,她什么也没看见。她站在那里没动,脚尖在青砖上蹭了蹭。 林锋看着她还站着不走,语气放轻了些:“回去陪瑶瑶吧,这边的事我来应付。“ 陆华攥了攥衣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走得很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可每次回头看见的都是林锋挡在门缝前面的身影和那两个暗卫冰凉的脸。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最后回了一次头,看见林锋已经把门重新合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传过来,钝钝的,像一小块石头掉进水里。 她蹲在走廊拐角后面,手里的茶壶被林锋拿走了,掌心空落落的。瑶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跑了出来,光着小脚丫站在她身后,小手搭在她娘的肩膀上。她心里轻声说:娘,没见着是吗? 陆华蹲在那里没动,半晌才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而书房里面,皇帝坐在主位上端着那壶茶看了看,又搁在了桌上。他隔着门板听见外面那个女人的声音,清脆的,跟寻常妇人不太一样。但他没看见她的脸。他低头看着林锋递过来的第二张条子,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时间地点,目光在那些字上扫过一遍,又合上了。 “你府上这个药娘倒挺殷勤。“他随口说了一句。 林锋的心提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她刚来不久,府里的规矩还不太熟。“ 皇帝摆了摆手没再提。他的注意力还在条子上那些名字上,王远志,年立志,还有城西国师府的管家。他把条子收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查到的这些朕会让人核实。这段日子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打草惊蛇。“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快,两步就迈下了台阶。 暗卫从两侧围上来护着他往侧门走。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墙角蹲着个人影,像是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可他没停步,径直出了后门。门在身后合上,那道人影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他上了街头的马车,车帘放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府后门的方向,想了想方才余光扫到的那道影子,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帘子垂下来遮住了街景,马车开始动了,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陆华蹲在走廊拐角听着马蹄声远去。瑶瑶趴在她背上,小下巴搁在她娘的肩膀上。两个人挤在墙角那片窄窄的阴影里,谁都没说话。墙根底下有一丛青苔,摸着凉丝丝的,陆华的手指按在那片青苔上,指甲缝里嵌进了一些潮湿的土。 第五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第五轮鞭子下去的时候终于有人开口了。矮个的那个嘴角冒血沫,断断续续吐出一串话。主事凑过去听了两遍,拿笔记了下来,又走到高个面前如法炮制。两个人说出来的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 主事把卷宗合上,连夜进了宫。 乾元殿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皇帝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最后搁在了案头最上面的位置,用一枚镇纸压住了。镇纸是青玉的,压着写满了供词的纸页。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案前望着那道慢慢亮起来的光线,掌心覆在镇纸上,冰凉的玉面贴着他的指腹,慢慢地被体温焐出一点暖意。 他转身走出了殿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清晨的潮气。廊下守夜的太监见他出来连忙弯腰,他摆了摆手,沿着回廊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袍角擦过石阶上的露水,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与此同时,林府后跨院的屋子里,瑶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了陆华的脖子上。陆华被她的动作弄醒了,借着窗外还没完全亮透的天光看了一眼女儿。瑶瑶闭着眼,嘴角还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陆华把她的小手拢进掌心重新闭上眼,窗外的晨光正在一分一分地亮起来,慢慢移过石榴树的枝杈,从窗纸最上沿透进来一束细细的白光,落在床脚的被面上,像一截还没拉直的线。 天擦黑的时候,刑部的卷宗递进了乾元殿。皇帝没有回自己寝宫,就在御书房里就着灯火翻了那些供词。主事跪在下面把审讯的过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从主事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皇帝手里的卷宗边角被他攥得起了皱。 王远志。年立志。还有中间牵线的几个太医院旧人。名单上的人没有直接跟国师府挂上钩,可每一个都跟国师府有往来。王远志是明面上的刀,年立志在后头递刀,那些刺客是从城西一条暗线里调来的。主事查到了付银子的账目,那笔银子绕了三个铺子才进到刺客头子手里,但那三个铺子背后指向同一个东家,国师府的管家。 皇帝把卷宗搁在案上,手指按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料到太医院里有人不服林锋,可没料到能内斗到买凶杀人的地步。一个御前大夫,一个太医院新进的人,居然被人这样联手往下踩。 “先别声张。“皇帝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名单上的人先盯住了,别让他们跑了。明天早朝之前朕要见林锋。“ 主事叩首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消息就递到了林府。刘公公亲自跑了一趟,把皇帝的口谕带给了林锋。林锋在药房里接的话,听完之后站在药柜前面愣了好一会儿。他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纱布底下传来一阵一阵的麻痒,可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知道陛下要见他,在早朝之前,单独见。 第二天天没大亮林锋就进了宫。他在御书房外面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传了进去。皇帝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卷宗,见他进来了抬了一下手让他不必行礼。 “你府上那批刺客,刑部审完了。“皇帝的语气平铺直叙,“王远志买的人,年立志牵的线,钱从城西来的。你心里有数。“ 林锋站在案前,垂着眼没有接话。他心里早就有数了,但从陛下嘴里听到这些名字还是让他后背一紧。他躬了躬身:“臣谢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案上那份卷宗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朕答应过你,清白了就给你交代。王远志今日起撤职查办,年立志贬出太医院,牵连的其余人一并处置。你安心在御前待着,以后不会再有人动你。“ 林锋跪下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他说了一声“臣领旨“就把脸埋住了,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皇帝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起来吧。你府上的事处理完了,她们娘俩你打算怎么安排?“ 林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微微发着软。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陆华和瑶瑶。他想了两息才答:“臣的府邸虽然简陋,但眼下还算安稳。陛下若觉得不妥,臣明日就替她们寻个更好的住处。“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说了一句:“不必找了。朕今晚让人接她们进宫。宫里比外面安全。“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家务。林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了低头。 消息传到后跨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沉了。陆华正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药材,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院门口把话传了,说是陛下吩咐的,入夜之后会有马车来接。陆华手里的当归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脸上看不出是惊是喜。 她抱着瑶瑶回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好半天没动。瑶瑶靠在她娘怀里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弹了起来,两只小手拍着床面一通捶。她心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不去!今晚不去!进宫干什么?后宫里头全是国师的眼线!林妃跟咱们有仇!今晚去了等于把脖子送到人家刀底下!明天再去!至少等皇上把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先理干净了! 陆华被女儿这一通心念砸得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那些话消化完。她低头看着瑶瑶涨红的小脸,伸手把她抱起来,轻声说了句:“你是说今晚不去?明天再想办法?“ 瑶瑶使劲点头,小手攥着她娘的衣领,眼眶都有些发红了。她心里那句“我不去“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像是怕她娘听不见似的。 陆华把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想了想。瑶瑶说的有道理,后宫现在什么情况她完全不知道,国师的妹妹就住在里面,她带着孩子一头扎进去,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她拍了拍瑶瑶的后背,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传话的太监还没走远,正站在院子里等着回话。 “这位公公,“陆华叫住他,“劳您回去跟陛下说一声,今晚实在太仓促了,我这边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明天白天再让人来接,行吗?“ 那太监看了她两眼,没有多问,躬了躬身说“咱家照回就是“,转身走了。 第六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半个皇宫就知道了。第二天早朝上,十几个大臣轮着番地递折子,全是在问同一件事——这个新封的淑妃到底是何方神圣,什么来历什么家世,怎么一进宫就封了妃。老臣们说话还算客气,年轻些的御史就差没把“来路不明“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那些话,手里的折子翻完一本又换一本,听到后面才抬了一下手,场面上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他只说了一句:“淑妃与朕在民间有旧,她的来历朕清楚。众卿不必多虑。“说完就把那摞折子合上了,再没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有人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众臣从皇帝那副不打算继续讨论的表情里读出了足够多的东西,虽然心里还存着疑,嘴上都闭紧了。 国师坐在轮椅里排在队列靠前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开过一次口。他的脸色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下朝之后他让管家推着轮椅回了府,一路上都没说话,进门之后才开口让人往宫里递了一句话。 那句话递到了林妃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妆刚画了一半。铜镜里她的脸在一层一层胭脂水粉底下堆着僵住的表情,手里那支螺子黛在眉尾顿住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才出声:“她?昨天站在廊下的那个女人?陛下封了她做淑妃?“ 来传话的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是。今早下的旨,满朝都知道了。“ 林妃把螺子黛啪地拍在妆台上,粉末震起来落了一手。她顾不上去擦,猛地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趟。绣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可她身后几个宫女都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一个带着孩子的乡野女人,“她停下来攥着梳妆台的边沿,手指甲掐进了木头缝里,“她凭什么?我哥经营了那么多年,我进宫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妃位。她直接就封了淑妃?“ 没人敢接话。林妃站在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在灯火映照下好看是好看的,可眉眼之间浮着一层按捺不住的东西,像锅里煮着的水,底下的火已经烧得旺了,水面却还在强撑着平静。 第二天上午她就动了身。换了一身鹅黄的宫装,头上簪了支白玉簪,看着素净又不失身份。她带着两个宫女出了自己的殿门往淑妃的偏院方向走,一路上遇到的小太监小宫女都在背后多看她两眼,她就当没看见。 偏院的门没关,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陆华正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搓一块帕子,瑶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一片枇杷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陆华抬起头来,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站起来把帕子搭在井台上,擦了擦手,朝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林妃娘娘。“ 林妃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从陆华脸上慢慢滑到她身后那个坐在小凳子上的孩子身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来回刮了两遍。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客套话都没有说出口。 “你昨天还在廊下低着头喊民妇,“她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发干,“今天就成了淑妃。这宫里的风向变得可真快。“ 陆华站在井台边没有往前走。她看着林妃那张妆点精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压不住的东西,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民女也没有想到。是陛下的恩典。“ 林妃听到“陛下的恩典“这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那一下像是被什么细针扎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她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可那副傲气的面容底下的裂缝越来越明显了。她看了一眼瑶瑶,瑶瑶正捏着枇杷叶边沿不抬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人。 林妃在门口站了约莫十几息,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松开门框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门槛上的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个小太监在后面给她让路,她路过的时候一眼也没看他们。 瑶瑶在那阵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才抬起头来,望着那扇敞开的院门看了两息。陆华蹲下来重新搓那块帕子,水声哗啦哗啦的在院子里响着,把那阵远去的脚步声盖了过去。日光从枇杷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碎亮亮的一层,随着水的晃动化开又聚拢,一圈一圈的,怎么也汇不到一起。 林妃走后偏院重新安静了下来。陆华蹲在井台边把帕子搓干净了拧干搭好,站起来的时候瑶瑶已经把枇杷叶放下来了。她走过去扶着她娘的腿,仰着小脸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个人不会折返回来。陆华把她抱起来进了屋。 当天下午掌事嬷嬷来教规矩的时候,陆华顺口问了一句:“林妃娘娘那边,平日里跟旁人来往多不多?“掌事嬷嬷换了个委婉的措辞说出来,意思很明白。林妃仗着国师的势力和自己的妃位,在后宫向来横着走,从前没人敢跟她对着干。陆华听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二天早上,林妃又来了。这回她带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阵仗比昨天大了不少。她没进院子,就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看着,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淑妃娘娘住得可惯?这偏院地方小了些,若觉得憋闷,本宫那边倒有几间空屋,不如搬过去跟本宫作伴。“ 陆华正坐在廊下剥豆子,瑶瑶在她脚边拿一根草茎戳蚂蚁窝。听见门口的声音她头也没抬,手里的豆子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等林妃把那段话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林妃费心了。民妇住这里挺好的,不劳娘娘操心。“她说完侧过头朝站在廊下的一个婢女抬了抬下巴,“送送林妃娘娘。院门口风大,别让娘娘站久了。“ 那个婢女是皇帝拨过来的,长相敦实,干活利索,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她走到院门口朝林妃屈了一下膝,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嘴上说着“娘娘请回吧“,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让路的意思。 第六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户部尚书先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江南路途遥远,随行人员车马吃用开销颇大,如今国库并不宽裕……“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一句:“户部的账朕看过,够。“ 礼部的一个侍郎紧跟着站了出来,换了套说辞:“陛下,淑妃娘娘入宫不久,宫规礼仪尚未学全,贸然随驾出巡恐有不妥……“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一下:“宫规的事等回来再学,不急。“他这句话说完就没有再给任何人接话的余地,目光扫过底下那一排站着的人,语气加了些重量,“朕带家眷出门走走,众卿也要拦着?“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那个礼部侍郎退了回去,户部尚书也退了回去,其余几列里还有人的脚动了动,看了看左右又收了回去。皇帝坐在上面把底下那些微小的动作都收进眼里,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说了句“退朝“便转身走了。 满朝的文武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靴子踩在殿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刘公公跟在后面走出殿门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压平了。朝会散了之后消息迅速传开,偏院那边的人在皇帝下朝后不到半个时辰就知道了。 陆华正在院子里把昨天晾干的衣裳收下来叠好,听见来传话的太监说“陛下下旨下江南,带娘娘同行“的时候,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她攥着那件叠了一半的小褂站在日光底下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正蹲在枇杷树下挖蚂蚁窝的瑶瑶,又抬头看了看传话太监那张确认过消息的脸。 她蹲下来把瑶瑶手指头上的土拍干净了。瑶瑶仰起小脸来看她,脸上的泥印子里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她心里安安静静地飘过几个字,没有什么起伏,就是平实地落在了陆华耳边——江南好啊。比宫里敞亮。 陆华把那件叠了半截的小褂重新抖开叠好,放进了旁边的筐里。她站起来朝着传话太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转回身的时候日光正好偏到枇杷树的树梢上,一片叶子被光照透了边沿,泛着半透明的嫩黄色。风把那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浅淡的颜色露出来晃了一下又翻回去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转、松动,那层压在头顶上的灰,终于被什么力道掀开了一角。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掉了一地豆子,在砖面上弹了两下才落定。 传言这东西像滚雪球。打从朝会上皇帝为了淑妃硬压下江南这件事之后,宫外的茶馆里又把“妖妃“二字翻出来添了新料。有人说淑妃吹了枕边风让皇帝荒废朝政,有人说皇帝是被妖术迷了心智才会为了一个女人跟满朝文武对着干。这话传了几道弯之后又传回了宫里,偏院里的翠竹不敢再跟陆华说了,可陆华从别人躲闪的眼神里什么都读得出来。 瑶瑶对这些话听不真切,可她对别的东西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天傍晚皇帝来偏院用晚膳。他坐在桌前跟陆华说话的时候,瑶瑶趴在她娘怀里侧着脸看他的侧影。屋里的烛火不算太亮,可瑶瑶的眼睛里映出来的东西跟旁人不一样。她看见他肩头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泽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像一层纱被风吹薄了,边缘在肩胛骨的位置缺了半块。那层金色底下原本裹着一层隐隐的紫气,从前在关上初见的时候还浓得化不开,现在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瑶瑶的小眉头拧了一下。她没有办法把这东西说出口,可她心里清楚得很。一个人的气运在衰退,紫气散了,龙气跟着淡下去。他才做了几天下江南的决定,才为了这件事压了朝臣一次,身上的东西就薄了这么多。 晚膳摆上桌的时候瑶瑶坐在她娘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慢慢掰着吃。皇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陆华碗里,随口说道:“下江南的随行名单朕已经让人拟了,挑了条最稳的水路,快到苏州的时候换车马。你若是嫌坐船闷,咱们在扬州停两日,上岸走走。“ 陆华还没开口,瑶瑶手里的馒头碎屑掉了两颗在桌面上。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她娘一眼,心里那句呐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陆华的方向推过去的:娘,别去。他说那个话的时候肩上的光又暗了一分。下江南这事不能这么办,他用强硬手段压下群臣,得罪了太多人,龙气撑不住的。你让他别去了,至少别在这个时候去。 陆华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皇帝,他正低头给瑶瑶碗里添了一勺蛋羹,动作自然极了,像是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她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又想起了瑶瑶方才那阵急迫的心声。她放下筷子,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陛下,下江南的事,民妇想了又想,还是不去了。“ 皇帝手里的调羹搁在了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头看着她,眉眼间浮出一丝困惑:“为何?你前两日不是还闷得慌?“ 陆华把瑶瑶往上托了托,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民妇是闷得慌,可那阵闷过去了就好了。如今外面传言那么多,陛下若是带着民妇出宫,那些话只会越传越烈。等风头过去再说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桌面上蛋羹的热气慢慢散尽了,他低头看着瑶瑶碗里那勺已经凉了的蛋羹,舀起来自己吃了。他咽下去之后把调羹搁在桌上,声音比方才平了几分:“朕明白了。你若不想去,那就不去。“ 他这句话说得轻巧,可他搁调羹的时候手指在柄上多握了一息才松开。陆华看见了那多握的一息,没有说破。瑶瑶靠在她娘怀里看着皇帝肩上那层薄薄的金色,在他说完“不去就不去“之后没有继续变淡,停在那个位置不动了。她手里那块掰碎的馒头终于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从她娘腿上滑下来走到皇帝膝边,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她把小手伸出去搭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拍了拍,像大人哄小孩那样拍了两下,又走回她娘身边爬回腿上坐好了。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块被拍过的地方,好一会儿没说话。 第六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她怀着这种想法让菱角把命人送来的蜜饯摆进碟子里,一粒一粒慢慢吃着。蜜饯入口甜得发腻,她也不觉得齁,只觉得这是皇帝心里还有她的证明。 可脸上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到第七天的时候,红疹开始渗血了。早上菱角给她换帕子的时候,揭下来的纱布上沾着淡粉色的水痕,混着一丝丝暗红色的血线。林妃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纱布,手猛地扬起来打翻了床头的水盆,铜盆咣当一声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 “换一盆!冷的!“她的声音尖得像划破绸子。 菱角跪下去收拾水渍的时候一句话没敢说。她从殿里退出去换水,路过廊下的时候跟另一个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可彼此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娘娘越来越吓人了。 当天傍晚那个跟菱角交换眼神的宫女被叫进了内殿。她走进去之后再没出来。第二天凌晨菱角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用一床旧褥子裹了什么东西从侧门抬出去,褥子边角露出来的布料颜色跟那个宫女昨天穿的衣裳一模一样。菱角跟在后面一路送到宫墙边的角门,看着那两个小太监把褥子裹上了等在角门外面的一辆板车,板车上的帷布掀开一角又放下来,遮住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就远了。 陆华那天上午抱着瑶瑶出去走了走。她走到宫墙靠近西角门那边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动静,拐过弯看见两个太监正把一团沉甸甸的旧褥子往板车上搬。褥子边缘垂下来一角,露出半只穿着绣花鞋的脚,鞋面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白玉兰。那只脚在板车边沿磕了一下才被塞进帷布底下。 陆华的脚步顿住了。瑶瑶从她肩头侧过脸来也看见了那只绣花鞋,她的心念平静地浮起来落到陆华耳边:“娘别看了。咱们往别处走。“ 陆华收回目光转过身,快步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回走。她走回偏院的时候把瑶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自己靠着门框闭了闭眼。那只绣着白玉兰的鞋面在她脑子里来回晃了几遍才慢慢按下去。瑶瑶伸手拽了拽她娘的衣角,等她娘低头看过来的时候她朝她弯了一下嘴角,又拍了拍她娘的手背。陆华弯下腰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肩膀上闷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 当天中午偏院收到了消息,说林贵妃身边那个叫菱角的大宫女亲自来传过话,说贵妃的身子好多了,再过几日便能见客,请陛下不必挂心。皇帝听了那传话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陆华知道那个宫女已经看不见了,那个裹着旧褥子的影子重新浮上来又被她压下去了。 而国师那边,信是那天下午到的。菱角安排人从角门递了出去,辗转了两个人才送到国师手上。信上写的很短,只有一行字:“药力已退,速来。“国师把信纸烧了之后没有耽搁,当天傍晚就让管家备车进了宫。 他坐着轮椅被人推进宫门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墙头往下滑。他沿着回廊往妹妹殿的方向走,路过一段开阔的甬道时迎面碰上了两个人。陆华抱着瑶瑶站在甬道那头,像是在散步消食。她看见国师的轮椅出现在甬道那头的时候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往后退。 国师的轮椅也停住了。他坐在轮椅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陆华,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背光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抬手示意管家停下,自己转着轮椅往前推了几步,在距陆华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微微弯了一下上半身,头低下去的时候嗓音温润得像泡过蜜糖:“淑妃娘娘安好。臣腿脚不便,不能行全礼了,请娘娘见谅。“ 陆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下来的头顶,看着他发间掺进去的几根白发被暮光照得微微泛白。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只把瑶瑶往上拢了拢,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平平稳稳的:“国师大人客气了。您腿脚不便,不必多礼。“ 瑶瑶趴在陆华肩膀上侧着脸看着轮椅上的那个人。她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搭在扶手上那只微微绷着青筋的手,看着他那张被暮光切成两半的脸上浮着的那层恰到好处的谦恭。她的心念安静地穿过去落在陆华的耳朵里:“娘,他装着对你客气,心里在骂你。他急着去见他妹妹,可他走到这里了还在慢慢说话,不急不慌的。这个人太稳了。“ 陆华的手指在瑶瑶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她朝国师点了下头:“天快黑了,国师大人若是有事要办,便先去吧,民妇也该回去了。“她说完侧身让了半步,抱着瑶瑶从甬道边沿走了过去。经过国师轮椅旁边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他,瑶瑶也没有转头。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轮椅旁边擦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了。 国师坐在轮椅上没有立刻转过去。他听着那脚步声从近到远,直到听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来。管家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把,低声问了一句“大人继续走?“,他抬起手往后摆了摆,停顿了几息才放下来,管家推着他继续沿着甬道往前去了。轮椅碾过青石板时车轮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什么东西在合拢之前最后的、不急不缓的绕圈,绕着绕着,越绕越紧了。 甬道尽头的那扇门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来的烛火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颜色,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正等着什么人走进去。轮椅碾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木料摩擦声,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烛火从门缝溢出来的一线光在地面上切了一道窄窄的亮痕,像一把合拢一半的刀锋,刃口朝外,薄而脆,一碰就要卷。 陆华抱着瑶瑶从国师身边走过去之后没有回头。她沿着甬道走了约莫十几步,拐过弯之后才加快了些脚步。瑶瑶趴在她娘肩膀上安安静静地没动,她能感觉到她娘后背那道绷直的线一直到了拐过弯之后才慢慢松下来。 第七十四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陆华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一息。她回身看了一眼林妃殿的方向,殿门已经合上了,里面的说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一团。她转回来朝安云点了下头:“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转角处那座小亭子里。亭子四面透风,但胜在开阔,有人走近了一目了然。安云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就直接切了进来:“淑妃娘娘,你方才在林妃殿里受的气妾身全看见了。她那个人一贯如此,仗着陛下宠她几日就什么都敢往外倒。可妾身今日想跟娘娘说的是另一件事。“ 陆华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手搁在石桌面上没有动:“安昭仪请说。“ 安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入宫之前的事妾身略有耳闻,那些传言妾身一个字都不信。妾身在宫里待了五年,什么人什么路数妾身一眼就能看穿。林妃那腹中的孩子,娘娘以为当真是陛下的?“ 陆华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她看着安云那张清瘦的脸,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层别的东西——那层东西不像是在试探她,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拼图的人之后急于把手里藏着的那块碎片亮出来。 安云看着她没有说话,知道她在等下文。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叠好的纸,展开来放在石桌上推到陆华面前。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时辰,后面跟着三个字——“凌副将“。 “这是妾身的人前几日在角门附近截到的。“安云的声音低得像砂纸擦过木面,“凌副将是御林军的人,平日里跟国师府走得近。那个时辰林妃殿里的灯全灭了,可凌副将的腰牌在角门那儿亮过。“她把纸收回来重新叠好塞进袖中,看着陆华,“妾身知道娘娘聪明,该怎么做娘娘心里有数。妾身只有一个意思——咱们各自手里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面镜子。娘娘若愿意,往后递东西只管让人往妾身那边送。“ 陆华坐在石凳上安静了很长一会儿。亭子外面的风穿过栏杆吹进来,把她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拂动。她看着安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的热切,只有一层冷淡的笃定。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安云微微颔了一下首:“安昭仪的话民妇记下了。“她没有接那个联盟的钩子,也没有把钩子推开。她转身走出亭子的时候脚步不疾不徐,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投在面前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廊下的风把那株贴着墙角长的冬青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淡的银灰色,在光里闪了一下又翻回去了。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被风托着从这头送到那头,掉进砖缝里找不见了。 她走出回廊的转角时脚步放慢了一瞬,侧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安云还站在亭子里没有动,秋香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像一页被翻开又合上的书,页边的字迹隐约露了半行,剩下的全合进了封底底下。 安云说完了那番话之后没有催促,只是坐在石凳上看着陆华,等她回应。亭子外面的风把冬青叶子吹得翻来覆去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翻着账本。 陆华站在石桌对面沉默了几息。她的手指按在石桌边沿上,指尖被凉意浸透了才开口:“安昭仪,民妇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民妇入宫时日尚短,宫里的许多事还没摸清头绪,暂时不想掺和进什么联盟中去。昭仪方才说的那些话,民妇听过便忘了,昭仪也不必担心民妇往外传。“ 安云坐在对面听着她说完,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她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嘴角挂着那层浅浅的弧度,语气听着比方才松快了几分:“淑妃娘娘有自己的考量,妾身明白。今日这番话娘娘听过便忘也好,妾身就不多打扰了。“她说完朝陆华微微屈了一下膝,转身出了亭子。 安云走出亭子之后沿着回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陆华站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转身往偏院的方向走去。她走回偏院的路上总觉着安云方才那句“听过便忘也好“过于干脆利落了些,像一把刀切下去连刃都没钝一下,可她没再多想,推门进了院子。 瑶瑶正蹲在枇杷树底下拿树枝拨弄一群蚂蚁。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她娘回来了,扔了树枝站起来迈着小步子迎过去。陆华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来把女儿放在膝上,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了。 “娘回来啦。“瑶瑶仰着小脸看着她,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腕上。她的目光在她娘脸上转了一圈,原本挂着的那点笑意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神变了,从松快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凝视,像在看一件近在咫尺但需要使劲对焦才能看清的东西。她的视线从陆华的眉眼慢慢滑到她的额角,又从额角移到她的肩头,最后定在她娘右手腕内侧的位置不动了。 陆华被她看得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看见:“瑶瑶?看什么呢?“ 瑶瑶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小手从陆华手腕上拿下来,改搭在她娘心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心念一个字一个字地浮起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小心地捧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摔碎:“娘,你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红色的光,从皮底下渗出来的。我在你肩膀上还看到一层灰蒙蒙的边,跟那天国师身上的灰不一样,那种灰是碎的,像瓷器裂开的纹路。娘你最近会受伤,在右手的部位。“ 陆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皮肤光洁平滑什么异样都没有。她抬头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看见瑶瑶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瑶瑶,你确定?“ 瑶瑶点了点头。她自己也说不清那道红光会以什么形式落下来,可她看见的就是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一道裂缝,像瓷器内壁的一根暗纹,还没裂到表面但已经透了光。她心里没有立刻冒出来的破解法子,这让她胸口隐隐发堵。她靠进她娘怀里,小手攥着她娘的手指头,心念比方才低了几分:“娘,你这几天别出偏院了。不管谁来找你,你都别出去。待在屋里至少那道裂缝不会自己撕开。“ 第七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二章 他正在看一本边防的折子,手指按在纸页的边沿慢慢翻过去,目光从左到右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皱一下眉。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余光扫到暖阁那边那个小团子正趴在椅背上朝这边看,便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他以为她又要闹着要找她娘了,可瑶瑶对上他的目光之后既没有张嘴哭也没有扭开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眨了两下眼,又低头玩自己衣角上那根多出来的线头了。 皇帝把折子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着坐在大椅子上的瑶瑶。她从衣角上那根线头里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她看了他约莫三四息,然后她把自己衣角上那根线头扯下来,从椅子上滑下去走到他面前,把那根线头递给他。 一根从她小褂下摆扯下来的棉线,浅黄色的,细得像一截被拉直的蛛丝。她踮着脚尖把那根线头举到他手边,举了两息见他不接就塞进了他垂着的那只手的指缝里,然后转身走回椅子旁边,扒着椅面使劲往上爬。她的小短腿蹬了两下没蹬上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里那根浅黄色的棉线,线头在他掌心蜷成一小圈,像被风吹卷了边的一片枯叶。他走过去弯腰把瑶瑶抱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她的身体小小的、轻得像一捆干透的艾草。她在椅子上坐定之后晃了两下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像一朵开了一半就合上的花苞。她低头继续玩自己衣角上被扯掉线头后留下的那个小毛洞,手指来回抠着那个小洞边缘,像是完全不觉得他站在旁边有什么特别的。 皇帝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她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瑶瑶也没有转头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暖阁的日光里,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瑶瑶抠了一会儿那个小毛洞之后把手放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段空隙里,灰尘在光带里慢慢浮着转着,像一群极小极小的飞虫绕着圈。 皇帝看着她搭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又看了看她方才递给他那根线头的那只手,五根小指头短短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根线头从指缝间取出来放进了袖袋里,动作很轻,瑶瑶没有看见。她正把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把枝杈伸到窗边,叶子间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靠在椅背上了。 皇帝看着她那个小小的哈欠和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变沉的呼吸,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进了旁边的矮榻上。瑶瑶的身体在落进软垫的时候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猫把自己团进一个合适的凹槽里。 她的呼吸很快变均匀了,小脸侧着压在自己的手背上,嘴角的弧度跟方才在椅子上那一下一模一样,半开半合的,像还没想好要不要笑完整。 皇帝把矮榻边叠着的那条薄毯展开来盖在她身上,盖到胸口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又往下拉了拉把她的脚也盖住了。他直起身来看着她睡过去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跟她娘很像,鼻梁挺翘的弧度、嘴唇的轮廓、睡着之后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排阴影,跟她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那些相似之处像一把一把小石子,一个一个地落进他心里很深的一个地方,激起了很小很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慢慢荡开来,不惊人,但总也停不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了一阵,光斑在窗台上跳了几跳就安静了。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折子,手指按在纸页上的时候在袖袋里碰到了那根棉线,轻轻硌了一下指尖,又像什么都没碰到一样继续翻过去了。日光从窗格移到了桌面上,把他搁在案头那方砚台的影子拉斜了一截,墨汁在砚台里泛着沉甸甸的亮。 养心殿的日子比瑶瑶想的有趣些。 皇帝批折子的时候她坐在暖阁的大椅子上自己玩,玩他让刘公公送来的一只木头小马和几块积木。她把积木摞起来又推倒,摞起来又推倒,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也不腻。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塔尖上,那只木头小马被她搁在塔顶,四只蹄子悬空踩在积木边缘,摇摇晃晃的没有掉下来。 皇帝搁下笔,撑着下巴看了她几息,忽然伸手轻轻吹了一下那叠积木最底下一层。塔晃了两晃,顶上的木头小马一歪滚了下来,积木哗啦一声全散了,滚了满桌。 瑶瑶看着那些滚散的积木,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哭也没有撅嘴,只是歪了一下脑袋,伸手从桌上把那块被吹倒的底层积木重新捡起来搁好,又开始一块一块往上堆。她堆到第四层的时候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也学着他的样子朝积木塔吹了一口气。她年纪小肺活量不足,那口气吹出去软绵绵的,积木纹丝不动。 皇帝看着她那个鼓着腮帮子吹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掌心里那层细软的头发被他揉得翘起来几根。瑶瑶被他揉得脑袋偏了一偏,但没有躲,等他的手收回去之后她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继续搭她的积木了。 他看着她这副不哭不闹还跟着学样子的做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又批了两本折子,期间余光扫过她好几回——她把积木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桥,把木头小马从桥面这头推到那头,推到桥中间的时候桥塌了,她就从头再来。 她来来回回推了五六遍,每一次桥塌了她都不恼,只是重新搭起来再推,中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午膳的时候皇帝让人把矮桌搬到暖阁里来,跟瑶瑶面对面坐着。御膳房送来的菜摆了七八碟,瑶瑶的碗里被皇帝夹了一块蒸鱼、一勺蛋羹、两片炖萝卜。 她握着那把比手还大的勺子,舀了好几次才把蛋羹准确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但来者不拒,皇帝夹什么她吃什么,腮帮子鼓着慢慢地嚼,嘴角沾了一圈蛋羹的印子也没管。 第一章 瑶瑶重生了。 遇到飞升大劫,她将天雷引入东瀛岛,功德加身,天道特意让她转世,给人间带去福报。 再次睁眼,她躺在冰冷的地上,雨水胡乱的拍在脸上。 眼前一片模糊,水滴迸溅眼里,异物的进入沙的她忍不住迷了眼。 耳边,还能听到虚弱的喘息声和不忍:“孩子……别怪娘,你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来遭罪啊……” 瑶瑶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颈衣领收紧,被勒住了脖子,嘴巴微张,一股窒息感充斥着大脑。 雨水渗进口腔到喉咙处,想咳咳不出来,呛的她嗓子火辣辣的疼。 内心崩溃,娘啊,你别急……我还想多活一阵呢。 她明显感觉脖子处松了一下,又发狠的用力。 周围一片嘈杂,来来往往的人跑前跑后。 瑶瑶呼吸急促,被掐的脸色通红。 双手胡乱倒腾,瞪大眼睛,眼睛被水刺的生疼。 在嗓子眼里硬是挤出哭叫:“呜哇……” 双腿拼命的扑腾,鼻子和喉咙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或许老天看不下去了,逐渐停了雨,不少人东张西望,寻找声音来源。 “哪来的小孩儿哭声?” “你听错了吧,这大雨哗啦啦的。” “哎!快来啊,这巷子里有个人啊……” 脚步混杂着雨水,往她们这边跑过来。 瑶瑶脖子束缚消失,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眼前一黑,感受到了一股柔软,湿漉漉的皮肤与衣物发生摩擦,有点刺挠。 随即脑子里出现了一堆画面,都是她这个身体的娘亲所经历的事儿。 本来娘亲的家里过的还算不错,已经定好了亲,但在一次出门去寺庙烧香。 跟家里人走散,遇到了被人追杀晕过去的皇帝。 娘亲好心救他,不曾想这皇帝中了媚毒,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把娘亲欺负了。 回家后的娘亲,没经过人事儿,哪里知道这后面带来的伤害,就有了她。 前几个月还好,娘亲还能用布条子什么的勒住,后来月份大了,被家里人发现了。 娘亲就被父母教训了一通,还没嫁人就有了孩子,家里蒙羞,就把娘亲赶了出去。 娘亲没办法,拖着沉重的身子出来了,将身上值钱的东西当了。 换来的钱连一处落脚地都没有,勉强买点干粮吃掉。 就在这个时候,娘亲觉得肚子痛,羊水都破了,无奈她只能找到一个破庙把她生了下来, 将她生了下来,用衣服给她裹住,到处带着她要饭,就这么流浪了两年,但娘亲觉得养活不了她,不想她跟着她受罪,就想要把她掐死。 内心没忍住吐槽:“娘啊!孩儿罪不至死啊!是那个万恶的爹爹,娘亲不要杀我,孩儿还有用,能给娘亲带来银子的。” 殊不知,抱着她的娘亲,浑身僵了一下,谁在说话? 环顾四周,都是一些大妈,表情关心的看着她。 “姑娘,快起来地上凉,咋就你一个人,你丈夫呢?” 陆华难以启齿底下了头,她不知道怎么去回答。 人群中一个大妈认出了她:“我见过她,总在街上溜达要饭,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呜哇!” 瑶瑶适当的哭闹,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在她身上。 “不哭,不哭啊,娘在呢。”陆华此刻的心揪在了一起,软了下去。 瑶瑶肚子只打鼓,内心崩溃:娘啊!我饿…… 陆华再次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张嘴,只觉得没趣散了,原地就剩下她娘俩,一低头李瑶瑶哭红了脸嗷嗷叫。 难不成是瑶瑶?陆华被这一想法给吓到了。 瑶瑶哭的更凶了,陆华有些慌乱:“瑶瑶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她从怀里拿出仅剩的一点馒头,掰碎,没有水只能一点一点给她顺下去。 馒头有些渣干了会硬一点点,瑶瑶吃在嘴里咀嚼半天才咽下去,那还有点扎嗓子。 瑶瑶的哭声小了下来:娘啊,我终于活了。 陆华一脸愧疚的看着瑶瑶,眼眶泛起酸涩,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只想要好好的。 爹娘不要她了,夫家退婚了,就剩瑶瑶在身边,还常常吃不饱饭。 看着瑶瑶,咧开嘴笑了一下,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忽然她觉得,怀里有个硬东西隔着她。 她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金黄色的元宝在她手心里。 陆华懵了,她不会饿懵了在做梦吧,她用力眨了眨眼,发现那金元宝没有消失。 她赶紧收了起来,怕被人发现,惹来杀身之祸。 瑶瑶:哎!娘亲就是胆小,就一个金元宝就吓成了这样,那以后多来几个,不得高兴的晕过去。 陆华这次确定了,就是瑶瑶在说话,但她发现瑶瑶没张嘴。 难不成她能听到瑶瑶的心声? 瑶瑶吃的不尽兴,嘴憋憋着,发现陆华整个人一动不动,眼里充满迷茫。 内心疑惑:娘亲怎么愣住了? 陆华这才意识到,瑶瑶有些特殊,她开始觉得有了盼头。 有这么一个金元宝,那么她跟瑶瑶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 她们再也不用去街上讨饭了,就能天天吃上饭不用担心饿肚子。 陆华抱紧了瑶瑶,下巴低着她的头,幸好她没有完全下去手,要不然她这辈子都得活在愧疚中。 “瑶瑶对不起,是娘亲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娘亲拖累了你,以后不会了……” 陆华脑海里浮现了那日的男人,那人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是个非富即贵的主儿。 那天她们去的早,上完香那个寺庙就被围住了,说是皇宫里面的人过来上香。 若是她没记错,那男的当日把自己的衣服撕裂了,她看到了里面一层上好丝绸做的里衣。 能有这个品级的,除了宫里的,别的地方也不敢卖。 陆华此刻望着瑶瑶的脸,下了一个决定,她打算带着瑶瑶去宫里,去找她的爹爹。 只有找到她爹,瑶瑶的身份才能光明正大的在这个世间走动。 而不是一个没名没姓的野孩子,她可以苦点,但孩子不能苦,要不然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第二章 等她们到住的地方,天已经黑了,月光透过云彩射了出来。 林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一股小风吹过瑶瑶,原本湿着的她,感觉脊梁骨寒气上涌,紧接着浑身一哆嗦。 陆华感受她在颤抖,用力搂住她,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瑶瑶:我勒个去,这也太冷了,开局就这个,头一次觉得钱也有没用的时候。 她想哭,虽说她现在是小孩儿的状态可以这么干,但她前身不是啊…… 瑶瑶欲哭无泪,她好崩溃,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以后都有的。 她望着眼前的破庙,以及屋檐上那大蜘蛛。 内心安慰自己会好的会好的。 陆华抱着瑶瑶,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个就是一堆破木头刷点红漆,那红漆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干裂往下掉皮了。 瑶瑶搂着陆华的脖子,有点心疼这个娘亲。 只见这眼前的庙,墙皮掉落一地不说,周围还有不少蜘蛛网,几根破木头上面挂着石头,支撑着墙体。 说实话脑海里的画面是有这个场景的,但没有亲眼看见的冲击来的大。 陆华也是头一次见瑶瑶的脸上有了其他的表情,她的内心又被戳了一下。 陆华简单把破庙收拾了一下,尤其散落的稻草,这些都是她从别的地方一点一点收起来的,但白天她们不在,也会有其他人进来歇脚。 只希望今天晚上好好的,不想有其他的来打扰她们。 陆华将一些已经干了的破木头聚成一堆,往地下放了一些稻草,用火石击打打出火星子,见稻草气了烟,她吹了一口气,瞬间倒烟。 “咳咳……咳咳……” 黑烟掺杂着的白烟窜起来,呛的眼睛刺痛,流出了泪水。 她用手来回扇,生怕火星子灭了,没一会儿火苗升起。 看到火势稳定,她就想着把今天买来的食物拿出来,一时间看着瑶瑶更加欢喜,她竟然能变出来小的金子。 她们去了一趟当铺,换了一点铜板,知道被剥削了,也不好说什么。 “瑶瑶,来吃东西了。” 瑶瑶在一旁玩的快乐,手里拿着两根稻草,笑的特别开心。 “老大,这里有人啊!” 门外传来人的脚步声,陆华直接把瑶瑶护在怀里,跑向大佛像后面,想着从后面那个找洞跑出去。 “别跑!老大这居然有个女人!啊哈哈哈。”一个瘦高脸上长着大痦子,叫的特别欢实。 后面跟着一个特别壮实的男的,脸上有一道疤。 陆华想把瑶瑶推出去,不曾想被那个大痦子给抓到了,一个用力给她推到在地上,顺手把瑶瑶也拽了回来。 “老大,没想到今天有意外之喜,别说这女人模样还挺好看,就是有个小崽子多少有点煞风景。” “嚯,别说这个姿色还不错,窑子的姑娘也不过如此吧。” 两人笑的猥琐,给瑶瑶恶心坏了。 她虽然法力全无,但意念还在,闭上眼感受着周围。 “你们不要过来……”陆华真害怕了,她更害怕瑶瑶被他们伤害。 嗡嗡嗡…… “什么动静?”胖老大听着心烦,好事儿都被打搅了。 “老大……蜜蜜蜂啊……”大痦子手指直颤抖,惊恐的看向外面。 “蜜蜂你怕个屁啊!不就几只蜜蜂吗瞧给你吓得!”胖老大丝毫不在意,想要继续。 大痦子直接冲了出去,胖老大注意力顺着他看了出去,人懵了。 外面密密麻麻的蜜蜂,好像织成了一张大网,从外面冲进来。 “啊啊啊!”两人的惨叫震彻整个破庙。 瑶瑶:让你欺负娘亲,蛰死你! 陆华不可置信的看着瑶瑶,没想到瑶瑶还有这样的一面。 两人被赶走了,蜜蜂也瞬间都散去了。 陆华正当松一口气的时候,门外传出马蹄的动静。 她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抱紧瑶瑶。 瑶瑶用她的小手拍拍陆华,想让她安心。 “老爷,这里有人,可以问问她们?”门口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陆华看向门口,看着被称作老爷的男的,穿的是墨绿色的长袍,第一印象就是儒雅。 “姑娘,我们两人对周围不是很熟,走错了路,去京城的路请问是走哪条路?”他们也没遇到过有三个路口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走哪一个。 瑶瑶一看这人非富即贵还去京城,看向陆华娘亲。 瑶瑶:娘,这是个好机会呀,拿出金子,跟他们做个交易,我们就能去京城了。 陆华听着瑶瑶的心声,这才反应过来,丝毫没觉得不对,从怀里拿出金子。 “我确实知道,但我也想去京城,想让你们带我们一程可以吗?”陆华伸出手掌,上面躺着一颗金黄色的金元宝。 一旁的类似管家的中年男人,眼底闪过贪婪。 “行啊,正好我们缺个领路的,这就不用了,想问问姑娘你这去京城做什么?” 儒雅男人客气了一下,陆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不不,非亲非故的你们带着我们就很好了,这个你们收下。”管家看了一眼老爷这才接了过来。 由于天色太晚,陆华母子俩被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上,那俩人则是坐在前面马车上。 瑶瑶想起破庙里的火石,下去去拿,那俩人正好出来方便,听到两人商量。 “老爷,那个女人身上有金子,绝对不是好道来的,要不要趁着她们睡着了偷过来?” 那个老爷,嘴角勾起微笑:“这事儿你看着办,我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瑶瑶:这俩人真坏,竟然要偷娘亲的金子,得赶紧去告诉娘亲。 而马车里的陆华,一听到瑶瑶的心声立马紧张起来,她轻手轻脚的从马车上下来,正好跟瑶瑶遇上。 看着那俩人又走远了一些,陆华一把抱起瑶瑶,她想起山的侧面有一条小路。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俩人的方向,见走的远了,抱紧瑶瑶就跑了。 顺着往上跑,饶了好几圈,看着林子下面有一条狭小的阶梯路,她小心翼翼的抱着瑶瑶往下走。 第三章 瑶瑶脑袋忽然疼了起来,她若是脑海里的画面没记错,这块儿是有打仗的。 叮当! 下一秒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瑶瑶无奈的扶额头,她们这运气多少有点背啊。 她们往下看去,火光一片,数百个人影交缠在一起。 死的死伤的伤,瑶瑶也是第一次见到大规模的打仗。 她环顾周围,发现她们的位置很尴尬,处于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地方,底下若是发现她们,用箭就能把她们射死。 她感觉到陆华娘亲抱她更紧了,明显感觉到对方在发抖,若不是顾及怀里的她,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吓晕过去了。 瑶瑶:当时不偷懒好了,少看了后面的画面,要是这时候有个将军出来保护她们就好了。 陆华听到瑶瑶的心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若不是自己没能力,也不会让瑶瑶这么遭罪。 关键时刻她还没办法保证瑶瑶的安全,她这个做母亲的太失败了。 莎莎…… 衣服摩擦树叶的声音,引起了两人的注意,陆华搂紧瑶瑶,本能往后退了退。 按照刚才的路线退回去,然后又走到几个低矮的灌木丛,躲了过去,将瑶瑶护在怀里,屏住呼吸。 仔细看是几个人影,拿着兵器,一脸警惕的往她们这个方向走。 “刚才是听到这里有动静的,人呢?”其中一个人从石阶处上来,拿着兵器顺手桶桶周围的灌木丛之类的。 这一举动给陆华吓一跳,现在她们的距离跟他们不过十几米,只要她们动弹一下,难逃一死。 瑶瑶欲哭无泪,这什么乌鸦嘴,来的是将军,但不知道是敌是友,要是真保护她们那还好说,要真点背那真就是命了…… “肯定躲在这附近,听的脚步声不是很重应该是周围的村民被打仗吓到了,躲上来也不一定。” “去个屁的,底下那么多人,死的人都快把底下填满了,你说说村民怎么上来。”其中一个士兵还嘴。 另一个气得直咬牙,想一拳头砸他头上,硬生生忍住了:“你不行去军医那里看看脑子,呀你把山围上了?侧面有一条小路你忘了!” “既如此,那不如都杀掉,省得咱们还得惦记他们被抓走成为俘虏,俘虏的待遇可不好,不用受罪了。”还嘴的兵将自己的观点说了出来。 那人刚才没砸出去的拳头终于没忍住,一声清脆的脑瓜崩,在这寂静的林子中异常清晰。 被砸的兵,捂着脑袋,疼的龇牙咧嘴。 “你打我做什么本来就是呀。” “你别忘了你穿这身衣服是干什么的,如果今天站着的不是你,是跟你一个想法的人,藏着的是你的父母亲。” “若是被自己人这么对待,你说百姓还会对咱们有期待吗?”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是呀谁也不想打仗,大家都一起出来的,真要论起来祖上都沾亲带故的。 “好了,先找人吧,别让对面的人先发现,要不然就废了。” 陆华无瑕关注他们的对话,眼看他们越来越近,想带着瑶瑶偷摸转移,不曾想踩断了一根树枝。 “出来!”将军的声音不大,足够让陆华心跳起来。 其他人瞬间将她们包围起来,还有几个有眼力见儿的吹了一根火折子,给将军照亮。 陆华母子俩就这么暴露在这些人面前,她紧紧搂着瑶瑶,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们。 “我,我们就想离开这里。” 将军见她们的服饰是自己国家的人,说的方言也对味儿,声音缓和道: “夫人您别害怕,我们是这边境的兵,负责清理侵入咱们领地的人,和保护自己人,你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瑶瑶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从陆华身上挣扎起来,这一幕的画面她见过。 瑶瑶:得亏这会儿没偷懒看到了,这些人确实没撒谎,太好了终于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 陆华听着瑶瑶的心声,不自觉放松了一点点,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好,我跟你们下去,谢谢你们。” “夫人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这是你的闺女?” 将军为了缓和这尴尬的气氛主动找话。 “是的这是我闺女,我们的家被打散了,我们这出来就是来找她爹的,不曾想走错了路,跑这儿来了。” 将军一听眼底闪过同情,边关战时莫测,她的男人若是没练过,这要是被打散的情况下,生还几率太低了。 “咱们先别在这儿了,这里太危险了,一会儿敌军容易从别的地方偷袭。” 几人连忙离开了这战乱之地,回到他们落脚的地方。 人数不多,扎了一圈帐篷,中间火柴堆起燃烧着火苗,上面还挂着一口大锅,里面不知道煮着什么,有点香。 瑶瑶闻到空气中散发的香味儿,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一时间她有点不好意思,脑袋埋到陆华怀里。 将军在一旁看着她,不由笑了出来,想到他出来当兵的时候,他家的孩子也就这么大。 现在恐怕都能谈婚论嫁了,他还没有陪伴过自己孩子呢,对这个小奶团子有了好感。 他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粥,细心的削了两根树枝,半蹲在瑶瑶面前。 “乖,饿了吧,喝点粥吧。” 瑶瑶早就饿的不行了,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华,然后从将军手里接过来,给陆华送去。 “娘亲……你吃。”瑶瑶发自内心的,虽然这个娘亲第一天就想掐死她,但在接触中发现她有好好的当一个母亲。 “娘不饿,你吃。”陆华欣慰一笑,给她接着碗,拿起那双削好的筷子,一口口喂她。 将军看着两人,感觉这日子有了盼头。 忽然他们身旁出现了好多石头,在火光的照耀下,发出金灿灿的颜色。 “将军!我没看错吧,这是金子啊!我去咱们在这好几天了,都没发现,她们一来就看到了,福星来的吧。” 十几个人开心的不得了,有了这些金子,那军粮就有着落了,兄弟们用挨饿了。 “这样,我们明天亲自送你们出去,你们想去哪儿?” “京城。” 将军听到陆华的话愣了一下,转而反应过来,都想去安全的地方也理解,认真回复道。 “行,我让人送你到京城。” 第四章 将军姓裴,名远山,是这边境守军的副将。他跟几个部下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亲自带一小队人马送陆华母女去京城。 第二天一早,裴远山牵了三匹马出来,一匹自己骑,一匹驮着干粮和水,还有一匹让陆华抱着瑶瑶坐在上面。陆华不会骑马,裴远山专门找了性子最温顺的老马给她。 瑶瑶窝在陆华怀里,看着周围几十号兵士列队相送,小脑袋转来转去,心里想:这个将军倒是个说到做到的好人,不仅真送我们,还挑了最有经验的兵跟着,看来是怕路上出事。 陆华听到心声,低头看了瑶瑶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队伍出了营地,一路往南走。裴远山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陆华母女坐得稳不稳。 走了大半天,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起初只是三两个蹲在树下的,后来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沿路走着。这些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往南边赶。 裴远山勒住马,皱眉看着前方。一个兵士凑过来:“副将,前面人太多了,怕是闹饥荒逃难的。” 裴远山点头:“慢点走,避让着些。” 队伍放缓了速度,从流民中间穿过去。那些人看见马队,纷纷往路边躲,但眼睛都盯着马背上驮着的干粮袋子。有个小孩子饿得直哭,被他娘搂在怀里哄着,那妇人自己脸上也没一点血色。 瑶瑶趴在陆华肩头看到了,心里说:这些人都饿成这样子了,咱们驮的干粮够他们吃好几顿的,可裴将军也不容易,这点粮食是他带着兄弟们省下来的。 陆华攥紧了缰绳,没敢多看一眼。她经历过挨饿的滋味,知道那有多难受。但她更清楚,裴远山能带着她们上路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不能再给人添麻烦。 走了一段路,流民渐渐少了一些。裴远山找了个开阔地停下来歇脚。兵士们把马拴好,有人去捡柴生火,有人从袋子里掏米准备做饭。 陆华把孩子抱下来,找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拿水囊给瑶瑶喂水。瑶瑶喝了两口,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昨天将军给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干净了。 陆华听见那咕噜声,心疼得不行,赶紧跟一个兵士借了个小陶罐,舀了半碗米,又添了水,架在火堆边慢慢熬。 瑶瑶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陶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米香一点一点飘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这香味比什么都诱人。 粥熬得差不多了,陆华用木勺搅了搅,吹凉了才一点一点喂到瑶瑶嘴里。稀饭软烂,米汤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舒服。 瑶瑶喝了几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吵闹声。她扭头去看,只见几个流民正围着一个兵士拉扯,嘴里喊着“行行好给口吃的”。那兵士手里攥着半个饼,被人扯得站不稳。 裴远山快步走过去,一手拨开那几个人,沉声道:“这是军粮,给了你们我们路上吃什么?都散了。” 那几个流民被推得趔趄了两步,其中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扑通跪下了:“军爷,行行好吧,我孙儿三天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就撑不住了。” 老头的后面,一个四五岁的男童躺在地上,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气若游丝。 瑶瑶看着那小孩,心里发酸:要是有一大堆粮食就好了,给这些人都分一些,我也饿过,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陆华正喂着粥,忽然听见瑶瑶的心声,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看那些流民,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抿紧了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裴远山到底没把饼给出去,这路上还有好几天要走,粮食是算着量带的。他叫兵士们把干粮看紧些,又往前赶了半个时辰的路,找了块背风的地方扎营。 夜里风凉,陆华把瑶瑶裹在自己外衫里,靠着一棵大树躺下。瑶瑶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裴远山第一个跳起来,拔刀喝道:“都起来!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兵士们动作极快,熄了火堆,握紧兵器护在四周。陆华抱着瑶瑶躲到树后,大气不敢出。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山坡那头晃过来。是一群骑着马的男人,约莫三四十个,腰里别着刀,马背上驮着一袋袋东西,看着沉甸甸的。 “土匪!”一个兵士低声道。 裴远山眯眼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他们驮的是粮食袋子,刚从哪儿抢了粮过来。咱们别先动,看他们往哪走。” 那群土匪骑马从山坡下来,正路过他们扎营的这片平地。领头的那个举着火把左右照了照,忽然看见了树后露出来的马尾巴,猛地勒住缰绳:“有人!” 土匪们哗啦一下散开成半圆,把裴远山他们围在中间。火把照下来,土匪头子咧嘴笑了:“哟,这不是边关的兵爷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远山握紧了刀柄,冷声道:“你们抢了多少粮食?” 土匪头子哈哈大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分一杯羹?行啊,把你那几匹马留下,我分你一袋粮。” 裴远山没再多说,脚尖一蹬地就蹿了出去。刀光一闪,那土匪头子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被一刀砍在马脖子上。那马吃痛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土匪头子摔了个跟头。 其余兵士跟着冲上去,跟土匪混战在一处。刀剑碰撞叮当作响,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被砍中肩膀嗷嗷叫唤。 陆华抱着瑶瑶蹲在树后不敢动弹,眼睛死死盯着战场。瑶瑶的小手攥着陆华的衣襟,心脏咚咚跳。她心里念着:裴将军打赢啊,那些粮食要是留下来,不光咱们能吃饱,路边那些流民也能分到一口。 陆华听着这些心声,心头热热的。她低头在瑶瑶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道:“别怕,你裴伯伯厉害的。” 第五章 战斗没持续太久。裴远山带出来的都是上过沙场的,那几个土匪哪扛得住,领头的一倒,剩下的人立刻乱了阵脚,骑马四散跑了。马背上驮的粮食袋子掉在地上,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淌出来。 裴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命令兵士:“把粮食拢起来,数数有多少袋。” 兵士们清点下来,一共十二袋大米,三袋面,还有两袋杂粮。裴远山看着这些粮食,脸上露出了自打出发以来头一个笑模样。 “老天爷赏的。”他拍了拍粮袋子,“这下不光够路上吃的,还能匀出些给那些流民。” 瑶瑶听见这话,在陆华怀里手舞足蹈地乐起来,小短胳膊划拉了两下,嘴里咿呀了两声。陆华被她逗笑了,拿袖子擦她脸上的灰。 裴远山走过来,蹲在陆华面前:“嫂夫人受惊了。你放心,这些粮食够咱们吃到京城还有剩。到时候我让人给你留一份,到京城手里有钱有粮,日子好过些。” 陆华连连点头,眼眶有些湿:“多谢裴将军,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 “别这么说。”裴远山摆摆手,起身去看那些粮袋子了。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折腾这一晚上,她又累又困,眼皮开始打架了。临睡着前,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粮食有了,流民能吃饱了,裴将军真是个好人。 陆华听到这最后一句心声,把瑶瑶搂得更紧了些,抬头望着满天的星子,心里也安稳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裴远山就叫兵士把粮食重新装好,又匀出两袋米放在路边。他让人去附近喊那些流民过来领粮,不一会儿就来了一大群人,排着队等着分米。 陆华主动站出来,拿了大铁锅架在火上,淘米煮粥。她以前要饭的时候看人煮过,知道煮稀粥最省米又能让最多人吃上。水开了下米,拿大木勺搅着,米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排队的流民咽着口水往前挤,兵士拿棍子拦着:“排好排好,人人都有份!” 粥煮好了,陆华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第一个领粥的是个老大爷,双手捧着碗颤巍巍地喝了一口,眼泪吧嗒掉进碗里:“好人呐,你们都是好人呐……” 后面的人跟着喊:“多谢军爷!多谢夫人!” 瑶瑶被陆华绑在背上,小脑袋从她肩头探出来,看着那些人喝粥的样子,心里说:娘亲真厉害,这么多人吃上了热乎饭,以后咱们到了京城,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陆华听着心里软乎乎的,手上舀粥的动作更快了。 一锅粥分完,又煮了第二锅。流民们喝饱了粥,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拉着兵士的手不肯松。裴远山叫兵士把剩下的粮食都搬到马背上,招呼陆华准备继续上路。 临走前,那群流民站在路边目送他们。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追上来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塞给陆华:“妹子,我也没啥值钱东西,这块帕子是我出嫁时候绣的,你拿着给孩子擦擦脸。” 陆华接过来,鼻头一酸:“大姐,你保重。” 妇人摆摆手退回去了。 队伍重新上路,这回多了十二袋粮食,走得更慢了。裴远山骑在马上,前后照看着,时不时让人停下来歇歇脚给马喂水。 走了两天,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路两边的山越来越矮,田地也多了,虽然大多荒着没人种。裴远山指着前面一道长长的城墙说:“过了那道关,就是关内了。再走四五天,就能到京城。” 陆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道城墙灰扑扑的立在天地之间,看起来又厚又高。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快到了。 到了关下,裴远山先过去跟守关的校尉交涉。那校尉查验了他们的文书,又看了看后面马背上的粮食袋子,眉头一皱:“这么多粮食?哪来的?” 裴远山如实道:“路上剿了一伙土匪,从他们手里缴的。” 校尉哼了一声,没再多问,叫兵士开门放行。陆华抱着瑶瑶骑马跟着队伍穿过城门洞,刚一进去,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响。 她回头一看,城门竟然合上了。裴远山被关在门外,隔着门缝喊道:“开门!干什么?” 门里传来校尉的声音:“这两个女人来路不明,我们怀疑是敌军探子,得先审一审。裴副将,你先走吧,这是规矩。” 裴远山急了:“什么探子!我亲自送来的,她们是去京城寻亲的!” 校尉不接话了。几个兵士围上来,把陆华从马上拉下来,夺过瑶瑶抱在怀里。陆华拼命挣扎:“把瑶瑶还给我!你们干什么!” 瑶瑶被人抱在半空,两条小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哇哇的哭声。她心里又惊又怕: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把我们关起来了,裴将军还在外面呢,这些人讲不讲理啊…… 陆华听着瑶瑶的心声,拼了命往前冲,被两个兵士拽住胳膊反扭在身后。她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不停地喊:“瑶瑶!瑶瑶别怕!” 抱瑶瑶的那个兵士看了校尉一眼:“大人,这两个怎么处置?” 校尉背着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陆华:“你说去京城寻亲?寻什么亲?你男人是谁?说清楚了,我放你走。说不清楚,按奸细论处。” 陆华嘴唇发抖,脑子一片空白。她不能说孩子爹是皇帝,说了谁会信。她也不敢乱编一个名字,万一查出是假的就更麻烦了。 瑶瑶哭得满脸通红,心里急得不行:娘亲快说啊,随便说个当官的也行,咱们先脱身再说,裴将军肯定去找人救咱们了。 陆华听见这话,牙一咬,开口道:“我……我男人是京城吏部的王主事,我是他外室。家里闹饥荒过不下去了,他托人捎信让我带孩子去投奔他。” 校尉眯了眯眼:“王主事?吏部有几个王主事?你说的是哪个?” 陆华卡住了,她哪知道吏部有几个王主事,随口编的连全名都说不出来。 第六章 校尉哼了一声:“押下去,关进牢里。等查清楚再说。” 兵士们押着陆华,抱着瑶瑶,往关墙边一排矮房子走去。那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铁门,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陆华被推进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瑶瑶被塞进她怀里,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黑暗里,陆华摸到瑶瑶的小手,攥紧了贴在自己心口。瑶瑶还在抽噎,小手抓着她娘亲的指头,心里又慌又怕:完了,这回真被关起来了,也不知道裴将军能不能找到人来救我们,娘亲你别哭啊,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陆华把脸埋在瑶瑶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把女儿抱得紧紧的,在黑暗中一声不吭。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牢里只剩下母女两个,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铁门关上之后,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华摸索着靠到墙边,把瑶瑶放在自己腿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墙面。 瑶瑶还在抽噎,小手攥着她娘的衣襟不放。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陆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瑶瑶心里想:娘亲肯定吓坏了,刚才那个校尉凶得很,说要把咱们当奸细审。我都还没见到我那个爹长什么样子呢,就要蹲大牢了,这也太亏了。 陆华听着这话,眼泪又涌上来,赶紧抬手抹了。 “娘,饿。“瑶瑶小声说了一句。她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响。 陆华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白天煮粥的时候她悄悄藏了一小块。她把饼掰碎了塞到瑶瑶嘴里,瑶瑶就着口水慢慢嚼着咽下去。 饼渣子有点干,噎得她直伸脖子。陆华一只手给她拍背,一只手摸水囊,却发现水囊在刚才拉扯的时候掉了。 “没事没事,忍一忍。“陆华把瑶瑶搂紧,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牢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哐当一声,铁门上开了一个小口,透进来一束光。 一张脸出现在小口后面,是白天那个校尉。 “把那个女人带出来,先审一审。“ 铁门被拉开,两个兵士进来,一人拽陆华一只胳膊往外拖。陆华拼命挣扎:“别碰我孩子!瑶瑶!“ 瑶瑶被从陆华怀里扯出来,掉在稻草堆上。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心里又急又怕:别抓我娘!你们要审就审我,她还是个病人呢,身上本来就有伤! 陆华听见这话心里更疼,拼命扭着身子往瑶瑶那边够:“你们放开我!她就是个孩子!“ 校尉不耐烦地挥挥手:“孩子也带上,一块儿审。“ 两个兵士一个抓着陆华,一个捞起瑶瑶夹在胳膊底下,就这么往外走。瑶瑶被夹得喘不上气,两条小腿乱蹬,哭声闷在喉咙里。 走出去没多远,迎面跑过来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喊:“大人!大人!“ 校尉停住脚:“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传令兵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几句。校尉脸色一变,扭头看了陆华一眼,又看传令兵:“当真?“ “千真万确,皇上已经过了前面那道山,最多一个时辰就到关上了。上面传话下来,让咱们先别声张,一切照常,别闹出动静来。“ 校尉咬了咬后槽牙,摆手:“先押回去,等过了这阵再说。“ 陆华和瑶瑶又被拖回牢里,铁门重新锁上了。这回陆华抱紧了瑶瑶,再也不肯撒手。 瑶瑶趴在她娘胸口,哭累了,抽抽搭搭地想:皇上要来了?哪个皇上?我那个便宜爹不就是皇上吗?他要是来了就好了,娘亲就能见到他了,他要是认咱们,咱们就不用蹲大牢了。 陆华听着这话,心跳咚咚快了起来。皇上来了?那个晚上在庙里的人要来了? 她咬住嘴唇想了半天,忽然把瑶瑶扶正了,两只手捧着女儿的小脸,认真道:“瑶瑶,等一下娘要跟外面的人说,让你爹来接咱们。你记着,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哭,使劲哭。“ 瑶瑶眨巴着眼睛,心里想:娘这是要干什么?她该不会要直接说皇上是我爹吧?那谁信啊? 陆华顾不上那么多了,把瑶瑶裹好,站起来走到铁门边,用拳头砸门:“来人!我有话说!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砸了好一会儿,外面才传来一个兵士不耐烦的声音:“喊什么喊!老实待着!“ “我要见你们大人!我男人是宫里的,你们不能关我!“ 那兵士嗤笑一声:“你男人还是皇上呢,别做梦了。“ 陆华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男人,就是皇上。“ 铁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几个兵士哄堂大笑的声音。有人拍着大腿笑:“听见没,她说她男人是皇上!哈哈哈哈!“ “怀了皇上的种?你咋不说你怀的是太子呢?“ “疯了吧这娘们。“ 陆华听着那些笑声,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紧了铁栏杆。瑶瑶在她怀里缩了缩,心里说:我就说吧,没人信的。娘你太急了,咱们得想办法见到皇上本人,当面说才行。 陆华深吸一口气,又喊:“我女儿就是皇上的孩子!你们要是不信,等皇上来了让我见他一面,我有信物!“ 外面安静了一下,有人问:“什么信物?“ 陆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具体的东西来。她手里哪有什么信物?那天晚上那件撕裂的衣服早就当掉了,唯一留下的就是瑶瑶这张脸。 她看了看瑶瑶的小脸,忽然有了底气:“我女儿长得像他!你们要是见过皇上就知道了!“ 外面又哄笑起来。校尉的声音传过来:“别理她,疯婆子一个。你们看好了,别让她跑了,等皇上过去之后再审。“ 脚步声远了。陆华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铁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瑶瑶伸出小手拍拍她娘的脸,心里说:娘你别难过,他们不信拉倒。等见到皇上,让皇上自己认。他要是不认,那他也不配当我爹。 陆华听到这句,勉强扯了扯嘴角。 第七章 牢里重新安静下来。又过了一阵,外面传来隐约的号角声,还有马蹄踏地的轰隆响。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瑶瑶竖起耳朵听,心里嘀咕:皇上来了?排场这么大呢。 陆华也听见了,她站起来,把小窗扒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可惜角度不好,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和一截城墙。 号角声停了,马蹄声也渐渐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话。 陆华贴着铁门使劲听,依稀听见“陛下““入关““行宫“几个词。 瑶瑶在她怀里也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她想:皇上真的来了。我那个爹就在外面。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外面的热闹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又安静下来了。陆华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正准备坐下歇歇,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牢房这边跑过来。 “快快快!国师来了!“有人在喊。 铁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两个兵士冲进来,一人一边架住陆华:“出来!国师要见你!“ 陆华被拽得踉踉跄跄,瑶瑶差点从她怀里摔出去。她死死搂住女儿,被拖出了牢房。 外面日光刺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暗紫色的长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细长上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校尉站在旁边,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国师大人,就是她。方才在牢里嚷嚷说她男人是皇上,还生了个女儿。“ 国师的目光从陆华脸上移到瑶瑶脸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说,这孩子是皇上的?“ 陆华点头:“是。去年秋天,我在城外慈恩寺救了一个人,那人中了毒,我……我把他带到了后山破屋里,后来就有了她。“ 国师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慈恩寺?去年秋天?“ “对,那天庙里封了,说是宫里的人来上香。“ 国师的表情看不出来信没信,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对校尉道:“先把人带回去。皇上刚到,舟车劳顿,不宜被打扰。等皇上歇好了,我自会回禀。“ 校尉连声应着,要把陆华往回拖。陆华急了,挣扎着喊:“国师大人!您帮我跟皇上说一声!就问他记不记得去年秋天慈恩寺的事!他一定记得的!“ 国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嘴上却温和道:“放心,我会转达的。“ 陆华被拖回了牢里。铁门关上之后,她靠着墙大口喘气。瑶瑶趴在她胸口,心里说:那个国师看起来好奇怪,嘴上说帮咱们,眼神可冷了。他肯定没打算帮。 陆华心里一沉,她其实也感觉到了。 而此刻,关上最大的一间屋子里,皇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他年约三十出头,脸色不大好,眉宇间有一股常年郁结的青气。 国师走进来,行了一礼:“陛下。“ 皇帝睁开眼:“到了?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国师站到榻边,低声道,“陛下,臣方才得知一事,去年您在慈恩寺遇刺之后,那日救您的女子,臣派人查了许久,今日终于有了确切下落。“ 皇帝的眼神变了,他坐直了身子:“她在哪?“ 国师垂下眼睛,声音沉痛:“陛下节哀。那人……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闹饥荒,她流落在外,染了时疫,没撑过去。“ 皇帝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攥紧了榻边的扶手,指节发青:“你说什么?“ “臣确认了三遍。那女子姓陆,名华,城外陆家庄人。去年被家里赶出来之后一路往南走,冬天的时候在通州地界病故了。“ 皇帝猛地站起来,又晃了一下,扶着桌案才站稳。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那……孩子呢?她当时怀了孩子。“ 国师顿了一下,摇头:“没查到有孩子的消息。许是……没能保住。“ 皇帝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鲜红的血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溅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身边的太监尖声叫起来:“陛下!陛下!快传太医!“ 国师两步上前扶住皇帝,一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脸上全是惊慌,眼底却一丝波澜也没有。 皇帝被扶着躺回榻上,面色灰败,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睁着眼望着房梁,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屋子里乱成一团,太监跑进跑出,有人喊太医,有人喊端水,有人喊拿参片。国师站在榻边,面色沉痛地指挥着:“都别慌!先把窗子打开透气,温水端来给陛下漱口。“ 他低头看着皇帝,轻声道:“陛下,您要保重龙体。人死不能复生,您这样,让臣等如何自处?“ 皇帝闭着眼没说话,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的血沫子一点一点往外冒。 太医来得很快,把了脉之后面色凝重地摇头:“陛下这是急火攻心,旧伤复发。臣先开个方子稳住心脉,但这几日绝对不能再受刺激了。“ 屋子里一阵忙乱,端药的端药,擦血的擦血。国师在一旁静静看着,手指拢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谁也没注意到他嘴角一瞬即逝的弧度。 皇帝吐血的消息虽然封锁了,但关上就这么大,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开了。兵士们私下议论,说皇上突然病倒了,太医看了也没用,那药灌进去就吐出来,连水都喝不进去。 牢里的兵士换班的时候,两人在门口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来。 “听说了没,陛下那一口血吐出来之后就一直昏迷着,太医说是伤了心脉,普通的药石治不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拖着吧?“ “能怎么办,太医说这病根子本来就深,今天又被狠刺激了一下,神仙难救。“ “嘘,别说了,让人听见。“ 脚步声远了些,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八章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把外面那几句话听得真真切切。她心里咯噔一下:我那个爹吐血了?还昏迷了?难怪娘跟我说慈恩寺那回他中了毒,那毒一直没清干净,现在又急火攻心,肯定凶险。 陆华听到瑶瑶的心声,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虽然恨那个男人害她至此,但那到底是瑶瑶的爹,要是人就这么没了,瑶瑶这辈子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了。 瑶瑶窝在陆华怀里,皱着眉头想:这种旧毒加急火攻心的症状,普通药石确实没用。我记得前世那个丹书上写过,需要天山果配灵芝熬汤,先清毒再补心脉。可天山果这种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得去天山那边采。 陆华听着这些话,忽然浑身一震。她低头看着瑶瑶,眼神又惊又喜。她的女儿竟然懂这些?她心里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眼下顾不上去想瑶瑶怎么会知道这些了。 她把瑶瑶放在稻草堆上,站起来走到铁门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砸门:“来人!快来人!我有话说!“ 一个兵士不耐烦地走过来:“又怎么了?“ “我是大夫!我能治皇上的病!我知道用什么药!“ 那兵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是大夫?少吹牛了。“ “我真的会!我祖上行医的!“陆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皇上现在是不是水米不进?是不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那是旧毒复发,再不治就晚了!“ 兵士的脸色变了变。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着,我去禀报校尉。“ 脚步声跑远了。瑶瑶爬到她娘脚边,仰着小脸看她,心里说:娘,你哪儿会医术啊,你连自己的风寒都扛着不治。 陆华低头看了瑶瑶一眼,没接话。她不会医术,但瑶瑶刚才在心里说的那些话她都记住了。天山果,灵芝,清毒,补心脉。只要能见到皇上,把这些话说给太医听,总有人会信的。 校尉来得很快,铁门拉开,他站在门口盯着陆华:“你真会医术?“ 陆华点头:“我祖上三代行医,我爹就是村里的郎中。我从小跟着他认药,脉案都读过。“ 她这话半真半假。她爹确实是郎中,但她小时候贪玩,根本没认真学过几味药。只是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豁出去了也得装。 校尉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瑶瑶,最终一咬牙:“行,你跟我走。要是治不好,你知道下场。“ 陆华抱起瑶瑶,跟着校尉出了牢房。外面太阳正大,她眯着眼,一路小跑着穿过两道门,到了一间大屋子外面。 屋子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里别着刀,见了校尉伸手一拦:“干什么的?“ 校尉往侧边让了一步,把陆华露出来:“这人说她会医术,能治皇上的病。我带她来看看。“ 领头的侍卫眉头一皱:“太医在里面,轮得到你找外人?皇上什么身份,哪能让不知底细的人近身?“ 陆华张嘴要说话,那侍卫手一挥:“带回去!“ 校尉有些为难,低声跟那侍卫商量:“兄弟,皇上这情况你也知道,太医都没辙了。这人虽说来路不明,但万一真有法子呢?“ 侍卫冷着脸:“不行。出了事谁担责?你担还是我担?“ 瑶瑶被陆华抱在怀里,看着那侍卫板着的一张脸,心里又急又气:这些侍卫怎么这么死脑筋啊,人都快死了还在这拦着。我娘哪儿会什么医术,她全靠我方才在心里给她念方子呢。 陆华听着瑶瑶的话,咬紧了牙关。她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朝里面喊:“皇上!皇上!我是陆华!慈恩寺那天的人!您还记得吗!“ 她喊得声音又尖又利,里面的人肯定听见了。几个侍卫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拽她:“你敢惊驾!“ 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让她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陆华挣开侍卫的手,抱着瑶瑶就往里冲。 门帘掀开,屋子里光线昏暗,药味儿浓得呛人。正中间的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蜡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渍,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陆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即便瘦了很多,即便脸色差得不像活人,她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人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住了。然后他看见了陆华怀里的瑶瑶,一双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死?“ 陆华的眼泪刷地掉下来,她抱着瑶瑶往前走了两步,扑通跪在榻前:“皇上,我没死。这是您的女儿,她叫瑶瑶。“ 皇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颤巍巍地往瑶瑶那边够。陆华把瑶瑶往前送了送,瑶瑶对上那双眼睛,那里面全是血丝,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 瑶瑶心里说:这人就是我爹?看着好惨啊,都吐血吐成这样了还惦记着看我。行吧,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认你这个爹。 皇帝的手终于够到了瑶瑶的小脸。他的手指冰凉,指尖轻轻碰了碰瑶瑶的脸颊,然后整只手覆上去,手掌贴着半边小脸,指头都在发抖。 “像……“他喃喃着,嘴角扯了扯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滑下来了,“她长得像我母后……“ 陆华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一动不敢动。瑶瑶被皇帝的手掌捂着半边脸,暖意从那只冰凉的手上慢慢传过来,她眨了眨眼,没哭也没闹。 皇帝看着瑶瑶,又看着陆华,忽然偏过头去一阵猛咳。旁边的太监赶紧端了痰盂过来,他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颜色暗红。 瑶瑶看着那些血,心里说:真的不能再拖了,他体内的毒已经顺着气血往上走了,再拖下去心脉就彻底断了。得赶紧用天山果,不然神仙都救不回来。 陆华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皇上,您的病我能治。您体内的毒一直没清,如今急火攻心把毒逼上来了。需要天山果配灵芝熬汤,三碗熬成一碗,喝了之后先把毒逼出来,再补心脉。“ 第九章 皇帝咳得喘不上气,旁边的太监替他说了话:“天山果?那东西听都没听过!“ “天山上有。“陆华说,“派人快马去取,来回最快七天。这七天先用灵芝和甘草稳住心脉,别让毒继续往上走。“ 太医在旁边听了半天,捋着胡子皱眉道:“天山果老朽倒是听说过,可那是珍稀之物,且不说采不采得到,就算采到了,如何配伍?用量几何?你一个年轻妇人,哪来的底气说这个话?“ 陆华张了张嘴,说不出具体的配伍来。她哪知道用量多少,全是瑶瑶在心里一念,她就照搬着说出来了。 瑶瑶感觉到娘亲卡住了,急得在她怀里扭了扭,心里使劲想:灵芝五钱,甘草三钱,天山果一枚,不要去皮,整颗入锅。先大火煮沸,再小火慢炖三个时辰,炖到果肉化开,汤色变成淡金色就成了。 陆华听着心里这些话,逐字念了出来。她念得磕磕巴巴,但药名、分量、火候、成色样样齐全。 太医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捋胡子的手停住了,盯着陆华看了好半天,转头对皇帝道:“陛下,这方子……老朽虽然没见过,但灵芝甘草配天山果,药理上确实说得通。若真能取来天山果,值得一试。“ 皇帝咳了一阵之后缓过来些,他撑着身子靠在床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瑶瑶。听到这话,他哑声道:“那就派人去取。最快的马,日夜兼程,把天山果给我带回来。“ 太监应声去了。 皇帝又看向陆华,看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破旧的衣裳,看着她跪在地上膝盖处磨破的布料,眼眶又红了。 “你受苦了。“他说。 陆华低下头没接话。 瑶瑶趴在她娘怀里,打了个哈欠。折腾了这一天一夜,她早就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耷拉。 皇帝看见女儿困了,声音放轻了:“把孩子抱到那边软榻上去睡。你也歇着,别跪了。“ 陆华犹豫了一下,抱着瑶瑶站起来,走到了屋子另一头的矮榻边。榻上铺着干净的褥子,还放了一条薄被。她把瑶瑶轻轻放下去,盖好被子。 瑶瑶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皇帝远远看着女儿的小脸,目光柔和得不像一个帝王。 陆华坐在榻边,守着瑶瑶,心里却一点松快不起来。她偷眼看了看皇帝身边站着的国师,那人正垂着手低着眉,一副恭敬模样,可她总觉得那人的影子笼在皇帝身上的时候,暗得不像话。 国师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抬了抬眼,朝她扯了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让陆华后背一阵发凉。 她攥紧了瑶瑶的小手,不敢移开眼睛。 瑶瑶在软榻上睡着的时候,陆华坐在旁边守着。她眼睛半睁半闭,困得不行,却不敢真的睡过去。屋里的药味太浓了,混着血腥气,她总觉得心口发慌。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国师从皇帝榻前退出来,走到陆华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面上的笑温和得过了头。 “陆姑娘辛苦了。皇上既已歇下,你们也去歇着吧。“他转头对身边的侍卫道,“带她们去后面的厢房,好生安置。“ 陆华抱着瑶瑶站起来,跟着侍卫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那人闭着眼,呼吸匀了些,但脸色还是蜡黄。 出了门,侍卫带她们绕过两间屋子,却越走越偏。陆华心里打鼓,刚要问,迎面走来几个兵士,二话不说拽住她胳膊就往旁边的小门拖。 “干什么!国师说让我们去歇息!“ 没人回答她。她又被拖回了牢房,铁门哐当关上。瑶瑶被惊醒了,哇地哭出声来。 陆华靠着墙蹲下去,浑身发抖。她拼命回想刚才到底哪里出了错,可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瑶瑶哭了一阵停了,抽抽搭搭地靠着陆华,心里骂:那个国师果然不是好东西,面上装好人,背后就把咱们关回来了。他肯定不想让我娘见到皇上,不然他骗皇上说我娘死了的事就要败露了。 陆华听见这话,浑身一震。国师跟皇上说她死了?那皇上的病就是被这个消息刺激出来的? 瑶瑶越想越气,心里继续骂:这人太坏了,就该让蜜蜂追着他咬,咬得他满头包,看他还怎么装好人。 她刚骂完没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声。那声音起初很小,像远处刮风,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扑棱棱地一大片往牢房这边冲。 铁门外传来兵士的惊呼:“蜜蜂!这么多蜜蜂!“ 另一个声音在喊:“国师大人!您快躲!蜂群往您那边去了!“ 接着就听见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跑,有人喊“国师您往这边“,有人喊“快关门“,乱七八糟的。再接着就是国师本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恐:“什么东西!快赶走!“ 瑶瑶竖起耳朵听,心里乐开了花:哎呀真的来了,让他骗人,让他把咱们关起来,蛰他。 陆华捂着嘴,不敢笑出声。她把瑶瑶搂紧了,靠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跑来跑去,还有人在叫“国师您脸上肿了“,“国师您往水里跳“。 折腾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外面的动静才渐渐消下去。蜜蜂的嗡嗡声散了,人声也远了。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瑶瑶打了个哈欠,又困了。她靠在陆华怀里,迷迷糊糊地想:这下国师应该老实了吧。 可她不知道,国师虽然被蜜蜂追得狼狈,但心里已经恨死了她们母女。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铁门又被打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袍子,腰间挂着块白玉牌。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拂尘。 校尉跟在他后面,点头哈腰的。 那中年男人站在牢门口往里看了看,目光落在陆华母女身上:“你就是那个自称会治皇上病的女人?“ 陆华抱紧瑶瑶,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中年男人笑了笑:“咱家是宫里来的,姓刘,皇上跟前伺候的。宫里头听说皇上在关上病倒了,派咱家来接驾回宫。“ 第十章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陆华:“你的事,咱家听说了。你说你能治皇上的病?“ 陆华点头:“我能。“ 刘公公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行,那就出来吧。跟咱家走。“ 陆华抱着瑶瑶站起来,跟着刘公公出了牢房。她回头看了一眼铁门,还有些不敢信就这么出来了。 刘公公带着她们进了另一间屋子,比之前那间小一些,但干净整洁。他让陆华坐下,又让人端了热茶和点心过来。 瑶瑶看见点心,眼睛都亮了。她抓起一块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甜丝丝的,她一连吃了两块才停嘴。 刘公公等她们吃饱了,才开口:“皇上如今昏迷着,太医说脉象不稳。你之前在陛下跟前说的那个方子,什么天山果配灵芝的,咱家派人查了,太医院确实有天山果的记录。但这事关重大,咱家得问你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治好皇上?“ 陆华放下茶杯,把瑶瑶抱到膝上。她心里有点慌,面上却撑着不露怯:“我祖上行医,我从小跟爹上山采药,天山果的用法是我爹传下来的。皇上体内的毒是旧毒复发,我去慈恩寺那天亲眼见过他中毒的样子,所以我清楚那是什么毒。“ 刘公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可咱家听说,你之前跟校尉说你是吏部王主事的外室。“ 陆华脸一红,低下头没接话。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心里说:别问了别问了,我娘那都是瞎编的。她哪会治什么病,方子是我给的。你赶紧信了她,把药弄来给我爹灌下去就完了。 刘公公当然听不见瑶瑶的心声,但他看着陆华那双眼睛,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娃娃,最终拍板了:“行,咱家信你一回。天山果皇上已经派人去取了,在药送到之前,你先看着开些稳心脉的方子。“ 陆华松了口气,点头应了。 之后几天,陆华就住在那间屋子里,每天去皇帝榻前端药递水。太医开了稳心脉的方子,她照着喂,皇帝虽然没醒,但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转一点。 瑶瑶每天跟着她娘进出那间大屋子,趴在软榻上看她爹躺着。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但眉目间还能看出几分俊朗。瑶瑶看久了,心里嘀咕: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等好了得让人给他多补补。 第五天傍晚,天山果终于送回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兵捧着一只玉盒跪在刘公公面前,盒子里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子,表皮淡金色,带着细细的纹路。 陆华接过玉盒,心跳得咚咚响。她记得瑶瑶在心念里说过的步骤,让太医照着处理了灵芝和甘草,天山果整颗入锅。 大火烧沸,小火慢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整整炖了三个时辰。 汤汁渐稠,从浑浊变成淡金色,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锅里散出来,满屋子都是。 刘公公亲自守着那锅汤药,一勺一勺舀着看颜色。到淡金色浓得像蜜的时候,他喊了声:“成了!“ 陆华端着药碗走到皇帝榻前,小太监扶起皇帝上半身,她拿着调羹一点一点往皇帝嘴里送。药汁浓稠,顺着嘴角流了一些,她拿帕子擦了,又送第二勺。 一碗药喂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一勺咽下去之后,皇帝的呼吸明显稳了。 当天夜里,皇帝烧退了。第二天早上,他的嘴唇有了血色。第三天,他睁开了眼。 皇帝醒来的那个早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然后慢慢转头,看见榻边站着国师。 国师的脸上有几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是被蜜蜂蛰的痕迹。他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关切的笑:“陛下醒了。您可算醒了,臣日日守着,就怕您出个好歹。“ 皇帝嗓子干哑,想说话却咳了两声。小太监赶紧端水来,他喝了两口,声音才勉强能出来:“朕睡了多久?“ “足足六天。“国师递了帕子给他擦嘴角,“太医说陛下体内旧毒清了大半,往后好好调养就能恢复。这一回真是凶险,多亏了太医院的几位大人日夜值守。“ 皇帝缓了缓,偏头看向窗外,忽然问:“朕记得……朕昏过去之前,好像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国师脸上的笑纹丝不动:“陛下怕是烧糊涂了,梦见了什么吧。“ 皇帝皱眉想了半天,隐约记得有个女人的脸,还有一双小手碰过他的脸。可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怎么都想不真切了。 他揉了揉额角:“那朕是怎么挺过来的?那旧毒怎么会突然清了?“ 国师垂下眼帘,语气平淡:“臣恰好认识一位隐世的高人,是臣的妹妹。她专攻奇毒异症,前些日子恰好路过关上,臣便请了她来给陛下诊治。天山果的方子,正是她开的。“ 皇帝愣了一下:“你妹妹?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她性子孤僻,不爱见人。给陛下看诊之后,她就走了。臣留她不住。“国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她留下的方子,陛下可以交给太医院查验。“ 皇帝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天山果、灵芝、甘草的配伍,笔迹娟秀。 他点了点头:“替朕谢谢你妹妹。既是高人,不愿露面也罢了。“ 国师低头应了,嘴角那丝笑藏在弯腰的弧度里。 皇帝醒来的消息传遍了关上。侍卫们松了口气,太监们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京,整个关隘都忙碌起来。 没有人提起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女人,和那个在黑暗里靠着墙发呆的孩子。 陆华蹲在牢房角落,把瑶瑶搂在怀里。从皇帝醒来的那天早上开始,就再没有人来给她们送过饭了。 瑶瑶饿得肚子咕咕叫,靠在陆华胸口,小脸皱着。她的心里轻轻想:爹醒了?他怎么没来找咱们?国师又干什么了?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口。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转动。 铁门拉开,阳光倾泻进来,刺得陆华睁不开眼。她抬手挡着光,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个食盒。 第十一章 小太监蹲下来,把食盒放在地上,压低声音说:“刘公公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别声张。公公说,国师已经跟皇上说了是他妹妹救的人。皇上如今信了国师,你们的事得从长计议。“ 小太监说完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 铁门没有锁。门就那么敞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外面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陆华看着那道门缝,又看了看怀里的瑶瑶。瑶瑶已经扒开食盒盖子,抓起一块糕往嘴里塞了。 瑶瑶嚼着糕,含糊不清地在心里说:娘,咱们走吧。留在这儿也没用了。国师把功劳抢了,爹又不记得咱们了。换个地方再想办法。 陆华站起来,抱着瑶瑶走到门口。她把那道铁门推开,外面是明亮的日光,晒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一步迈出去,身后铁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起驾——回宫——“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马车一辆接一辆,华盖在日光下泛着金光。皇帝被抬进了最大的那辆马车里,车帘放下,遮住了他苍白的脸。 国师骑着一匹黑马跟在马车旁侧,脸上的红肿还留着浅浅的印子。他微微侧头,朝身后的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瑶瑶趴在陆华肩头,看着那长长的队伍越走越远,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风里,渐渐听不清了。 她舔了舔嘴角的糕饼渣,心里想:爹走了。他连我们是谁都不记得了。国师那个人太厉害了,说什么皇上都信。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斗不过他。但是……我那个便宜爹的身体真的好起来了吗? 陆华听到这最后一句,浑身一僵。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这些天虽然守着皇帝喂药,可她亲眼看着他那几日的起色,确实在好转。可那天山果的方子,真的能彻底清掉他体内的毒吗? 瑶瑶皱了皱小眉头,心里嘀咕:那天山果的方子是丹书上写的没错,可那丹书写的是治普通旧毒的。我爹中的那个媚毒,里面有蛊的成分。天山果清得掉毒,清不掉蛊。那蛊要是还在,迟早还会复发。到时候,谁救他? 陆华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关下那条土路上,前面是往南的官道,后面是灰扑扑的关墙。怀里瑶瑶还在舔手指上的糕渣。 远处车队扬起的尘土还没有落定,夕阳斜照过来,把她们娘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瑶瑶打了个饱嗝,靠在陆华肩头,闭上眼之前最后在心里念了一句: 要不……还是追上去吧。 陆华抱着瑶瑶跟着车队走了三天。她没有马车,没有马,就靠两条腿远远缀在队伍后面。刘公公托人给她送了干粮和水,又给了她一身干净衣裳,让她换掉身上那件破得不像样的外衫。 换了衣裳的陆华总算不那么扎眼了,可抱着个孩子的女人走在官道上,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车队里有人回头看她,指指点点的,她低头避开那些视线,只管赶路。 到了京城那日,天色将暗。车队进城的场面很大,百姓们沿街跪了一地。陆华远远看着皇帝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从城门口驶过去,金黄色的车帘垂着,里面的人一眼都没往外看。 她被带进皇宫后头的偏巷里,一个管事的太监给她分了间低矮的小屋。屋子窄小,比关上那间牢房略好一些,至少有一扇窗,白天能透进来光。 瑶瑶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外面是高高的红墙,墙根处长着青苔。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就是皇宫啊,比我想的冷清多了。我那个爹住的地方肯定不在这儿,这儿是下人住的。 陆华正在收拾那几张破席子,听见瑶瑶的心声没说话。她把席子铺好,又拿了块干净布垫在上面,把瑶瑶抱过去坐着。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宫女掀开帘子探头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撇了撇嘴:“你就是那个从关上带回来的女人?说是会治皇上病的那个?“ 陆华站起来:“是我。“ 那宫女嗤了一声,扭头对后面的人说:“就她啊?看着也不像什么神医。我听说国师大人的妹妹才是真的高人,治好了皇上的旧疾,皇上赏了整整一箱金子呢。这人八成是来冒领功劳的。“ 后面另一个宫女跟着笑了:“可不是嘛,国师大人的妹妹人家连面都不露,高风亮节的。这倒好,巴巴地跟着车队来了京城,想干什么谁不知道啊。“ 两个人说完笑着走了,脚步声远了些,还能听见她们议论的声音。 瑶瑶坐在席子上,气得小拳头攥紧了。她心里翻来覆去骂:什么国师的妹妹,那是我娘的功劳!方子是我给的!药是我娘熬的!那个国师脸皮比城墙还厚!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后背:“没事,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吧。“ 瑶瑶把小脸埋在她娘颈窝里,心里还是气不过。 第二天早上,外面下起了小雨。瑶瑶被雨声吵醒,睁开眼看见陆华正站在窗前往外看。那雨起初细密,后来渐渐大了,哗啦啦地浇在红墙青瓦上。 隔壁屋子的宫女们打着伞去当值,三三两两经过她们门口。昨儿个嗤笑她的那两个宫女也在其中,其中一个没打伞,缩着脖子往廊下跑。 瑶瑶看着她们在雨里狼狈的样子,心里说:下大些,把她们都浇透了才好。 雨势骤然就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那几个宫女没跑几步就被浇了个透心凉。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一个人摔了个屁股蹲坐在水坑里,哎哟哎哟地叫。 瑶瑶趴在窗台上看着,嘴角憋着笑。 陆华站在旁边看见了那一幕,又听见了瑶瑶方才心里那句话,整个人愣住了。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眼神里既有震惊又有不敢置信。 “瑶瑶……“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刚才那雨……是你让下的?“ 瑶瑶眨眨眼,没张嘴,心里说:我就是想了一下而已,谁知道它就真下了。我也控制不了。 陆华听见了,心跳咚咚地快起来。她想起破庙里那铺天盖地的蜜蜂,想起国师莫名其妙被蜇得满头包,想起刚才那场突然变大的雨。这一切都跟瑶瑶有关。 她捧着女儿的小脸,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是一座金山。这孩子不只是能给她变出金元宝来,她还能呼风唤雨,能召来蜜蜂,能想什么就来什么。 “瑶瑶,“陆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凑到女儿耳边,“你能不能让咱们早点见到皇上?让皇上想起娘来?“ 瑶瑶被问住了。她皱了皱小眉头,心里琢磨:见到皇上?我昨天看见他马车过去了,他是皇上,身边那么多人围着。咱们想见他,得先让人去传话。可传话的人都听国师的,不会帮咱们。 第十二章 她想了想,心里说:要不让皇上自己走过来?可他腿又没毛病,怎么会走过来呢。 陆华听见这话,扑哧笑了一声:“娘不是那个意思。娘是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让皇上身边的人注意到咱们。让刘公公也好,随便哪个公公也好,把咱们带到皇上跟前去。“ 瑶瑶想了半天,心里说:那得让皇上身边出点事儿才行。他身边的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咱们就能顶上去了。 陆华听了觉得有道理,刚想再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嗓门的喊话:“贵妃娘娘驾到——都让开都让开!“ 陆华吓了一跳,赶紧把瑶瑶抱起来退到墙角。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穿着绯红宫装的年轻女人带着五六个宫女太监哗啦涌了进来。 那女人长得很美,杏眼桃腮,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走路的时候晃得人眼晕。她一进来就拿帕子掩了掩鼻子:“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这种地方也住人?“ 旁边的宫女赶紧道:“娘娘,这是前几日从关上送来的那个女人,说是……说是会治皇上的病。“ 贵妃上上下下打量陆华,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瑶瑶身上,眉头拧起来了:“还带着孩子?宫里什么时候轮到带孩子的乡野妇人随意进出了?“ 陆华低着头:“民妇不敢。是刘公公安排民妇暂住在此的。“ “刘公公?刘全那个老东西?“贵妃哼了一声,“他什么时候管起内务来了。来人,把这屋子收拾收拾,这种腌臜地方也配住人?“ 几个太监立马动手,把陆华刚铺好的席子卷起来往外扔,茶杯碗碟哗啦扫进筐里。陆华抱着瑶瑶往后退,后背贴到了墙上。 瑶瑶被这阵仗吓住了,她盯着面前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心里说:这谁啊这么凶?长得挺好看的脾气怎么这么差。 贵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偏头看向瑶瑶。她眯了眯眼,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瑶瑶的额头:“这小崽子,眼神倒是挺横。你叫什么名字?“ 瑶瑶没吭声,把脸埋进陆华怀里。陆华替她答了:“回娘娘,她叫瑶瑶。“ 贵妃“哦“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外面雨停了,让这小崽子到廊下去站着。什么时候站够了再回来。“ 陆华脸色白了:“娘娘,她还小,外面地上凉……“ “本宫说话不管用了?“贵妃侧过脸,眼神冷下来。 两个太监上来就把瑶瑶从陆华怀里拽走了。瑶瑶被放到廊下的石板上,屁股底下冰凉的石头激得她一哆嗦。她仰头看着走廊顶上滑下来的雨水,有几滴溅到她脸上。 陆华要冲出去,被两个宫女拦住。她隔着门帘看见瑶瑶坐在廊下缩成一团,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瑶瑶坐在石板上,膝盖并拢,两只小手抱着自己,湿漉漉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喷嚏。她在心里骂:这个贵妃太坏了,让我坐石头上,石头这么冰,我屁股都快冻掉了。她今天这么欺负人,就该让她摔一跤。 她刚想完没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贵妃尖利的哭喊声响了起来:“啊——我的腿!“ 宫女太监呼啦啦全涌过去了。陆华趁乱拨开门帘冲到廊下,一把抱起瑶瑶。瑶瑶被娘搂在怀里,小脸蹭着娘的肩膀,听见那边乱糟糟地喊:“快传太医!贵妃娘娘摔了!“ 陆华抱着瑶瑶退到屋里,从窗户缝往外看。贵妃被人抬着从廊下过,那条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她疼得满脸是泪,妆都花了。 太医很快来了,诊断说骨头断了,至少得养三个月。贵妃被抬走了,走廊上只剩下还冒着热气的一摊水渍。 当天下午,贵妃摔断腿的消息就传遍了。陆华听见隔壁宫女压着嗓子议论:“听说是地太滑了,贵妃那双绣鞋底薄,一下就滑倒了。“ “我听说骨头都碎了,起码三个月不能下地。“ “那后日的中秋宫宴她岂不是去不了了?皇上特意从关上赶回来就是为这宫宴呢,她这一摔可亏大了。“ 陆华坐在屋里,把瑶瑶放在膝上。她看着女儿安安静静玩着手里一块碎布头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孩子到底能做什么?她刚才说贵妃会摔跤,贵妃就摔了。她说雨会大,雨就大了。她说蜜蜂来,蜜蜂就来了。 她低头看着瑶瑶的小脑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出口。 瑶瑶玩着布头,心里说:娘你别这么看我,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我说什么就来什么。反正不是坏事就行,那个贵妃摔了也好,省得她再来欺负咱们。 陆华吸了吸鼻子,把瑶瑶搂紧了。 第二天宫里就开始忙活中秋宫宴的事了。到处张灯结彩,宫女太监奔走不停。陆华抱着瑶瑶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心里想:要是能参加宫宴就好了,皇上肯定会在,到时候就能见到他。 瑶瑶听见了娘的心声,仰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中秋那日天没亮,宫里就热闹起来了。御膳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太监们抬着食盒一趟一趟往设宴的撷芳殿送。宫女们端着果盘和酒壶穿梭在回廊之间。 陆华早上起来,把自己那身干净的衣裳穿上了,又给瑶瑶换了件新做的小衫。她站在窗前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忐忑。 到了傍晚,她抱着瑶瑶走到撷芳殿外面。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传出来,还有说笑声。她踮着脚想往里面看看,一个太监拦住她:“站住,你是哪个宫里的?有请帖吗?“ 陆华摇头:“我没有请帖。我就是想见皇上,我有话要跟他说。“ 那太监不耐烦地挥手:“没请帖就回去,这地方是你能来的?走走走。“ 陆华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刚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她回头一看,国师正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他面上含笑,目光落在陆华身上,温和得像冬日暖阳。 “原来是陆姑娘。“国师走过来,对那太监道,“这位是关上的故人,本官认识。你先去吧。“ 太监应声退下了。 国师看着陆华,笑意不减:“陆姑娘是想参加宫宴?“ 陆华点头:“我想见皇上。“ 国师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手招了一个小太监过来,温和道:“带这位陆姑娘从侧门进去,安排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别惊动旁人。“ 小太监应了,领着陆华往侧门走。陆华感激地回头看了国师一眼,国师朝她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第十三章 可等她跟着小太监走到侧门的时候,那扇门从里面被闩上了。小太监推了两下没推开,挠了挠头:“怪了,今儿早上还开着呢。“ 他绕到前面去找人开门,让陆华在原地等着。陆华抱着瑶瑶站在侧门外,冷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殿内的酒菜香气。 她等了一炷香,小太监没回来。她又等了一炷香,侧门还是关着。 瑶瑶缩在她娘怀里,心里说:国师肯定又搞鬼了。他明面上说让咱们进去,背地里让人把门锁了。他就是不想让咱们见到皇上。 陆华攥紧了拳头,牙咬得咯吱响。 殿内的丝竹声越发响了,中间夹杂着众人齐呼“陛下万安“的声音。皇上到了。 陆华站在侧门外,隔着那道厚厚的木门,能听见里面的觥筹交错和欢声笑语。她低头看着瑶瑶,瑶瑶也仰着小脸看她,母女两个在冷风里默默站着。 忽然间,殿内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巨响,然后有人在大喊:“走水了!走水了!撷芳殿后面着火了!“ 门内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噼里啪啦四处逃窜,杯盏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快抬水来。 陆华面前那道侧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了,好几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浓烟里,看见殿内的灯火被一片橙红色的火光吞没了,而火光最盛的那个方向,正好是皇帝坐的主位。 瑶瑶被烟气呛得猛咳了两声,她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心里疯狂地想:别烧了别烧了!把我爹烧死了怎么办!快灭了! 可这次,火没有灭。 火势从撷芳殿后墙窜起来的时候,殿内已经彻底乱了。太监宫女满殿乱跑,有人端了水盆往里冲,有人往外逃,两拨人撞在一起,水盆翻了泼了一地。桌椅翻倒的声响,杯盘碎裂的脆响,夹杂着女眷们的尖叫声,整座撷芳殿活像一锅开了的水。 陆华抱着瑶瑶站在侧门外,眼看着浓烟从门里滚滚涌出来。她往后退了两步,烟呛得她直咳嗽。瑶瑶更是小脸通红,又咳又喘。 瑶瑶被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使劲睁开眼往殿里望,一片橙红的火光,看不清皇帝到底在哪边。她心里急得不行:我爹呢?他刚才还在主位上坐着呢,火千万别烧到他那儿去!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咬紧了牙关。她看了看左前方烧得最旺的那片火,又看了看右边相对安全的走廊,一跺脚往右边跑了。她也不知道皇帝在哪,但她知道往火小的地方跑准没错。 走廊拐了两个弯,火势果然小了些,但烟还是浓。陆华把瑶瑶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用袖子捂住她口鼻,自己憋着气往前冲。走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个小院子,比撷芳殿清静许多。 陆华一脚踏进院子,发现院子里亮着灯。几盏灯笼挂在廊下,照出两扇紧闭的房门。其中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瑶瑶从她娘肩头抬起脸来,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心里说:这儿怎么还有人在?宫宴的人都跑光了,这院子倒是安静,该不会我爹躲这儿来了吧? 陆华听了也这么想,几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屋里点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床边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低头给一个躺在榻上的男人擦脸。那男人闭着眼,面色潮红,额角全是汗,眉头紧皱着,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陆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是皇上。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年轻女子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一张清秀的脸孔上满是惊慌和恼怒:“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陆华被她这一喝,脚步顿住了。瑶瑶趴在娘怀里,盯着那女子看。那女子长得不算顶美,但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这会儿绷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瑶瑶心里说:这女的谁啊?她怎么跟我爹单独在一间屋里?还给他擦脸?我爹看着好像不对劲,该不会又中毒了吧?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心里也咯噔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皇上怎么了?他是不是又发病了?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那女子站起来拦在榻前,嗓音冷得像冰:“我说了让你出去!你是哪个宫里的?没有传唤谁准你进来的?来人啊!“ 她喊完,门外立刻冲进来两个侍卫。那女子指着陆华:“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出去!她擅闯内院,惊扰圣驾,按律当罚!“ 两个侍卫上来就拽陆华的胳膊。陆华死死搂着瑶瑶,拼命挣扎:“我不走!皇上脸色不对,他需要诊治!“ 瑶瑶被扯得差点从娘怀里掉出去,她小手攥着陆华的衣襟,心里又急又气:这个女的跟国师一伙的吧?把我爹弄到这么偏的院子里来,还把他弄成这个样子,肯定没安好心! 那女子听见侍卫把陆华往外拖的动静,冷着脸坐回榻边。她重新拿起帕子,继续给皇帝擦脸上的汗,动作轻柔又小心,跟方才对陆华说话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皇帝被她擦了两下,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混地喊了一个字:“华……“ 那女子手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用力把手抽出来,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丫鬟说:“叫国师来,让他把外面那些闲杂人等都清干净。今晚的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丫鬟应声跑了出去。 而此刻的陆华,已经被两个侍卫拖到了院子外面。她拼命扭头往回看,那扇门在她眼前关上了。烛光从门缝透出来,晃了一下就灭了。 她跌坐在地上,瑶瑶从她怀里滚出去,小脑袋磕了一下青砖,疼得她哇一声哭出来。 “瑶瑶!“陆华赶紧爬过去把女儿搂住,手忙脚乱地摸她脑袋。 瑶瑶哭了两声就停了,她抹了一把眼泪,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娘,那个女人想让我爹跟她在一起。我爹还喊着“华“呢,他喊的是你的名字。他记得你的。 陆华听到这句,浑身一震。她抱着瑶瑶站起来,想再冲进去,可院子门口又多了两个侍卫,把路堵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偏院后墙那边忽然窜起一股火苗。火星子被风吹着飘过来,落在廊下的灯笼上,纸糊的灯罩一下就着了。火顺着廊柱往上爬,噼啪作响。 院子里顿时乱起来。丫鬟尖叫着往外跑,侍卫们忙着去救火。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那年轻女子捂着嘴冲出来,身上的藕荷色衣裙被火星溅了几个洞,她满脸惊慌地往外跑。 陆华趁着这阵乱,抱着瑶瑶往反方向跑了。她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别让火追上就行。走廊又窄又绕,她钻了好几个门洞,最后跑到一面高墙下面,墙根处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第十四章 她犹豫了一下,听见后面火势越来越近,抱着瑶瑶弯下腰从那缺口钻了出去。 缺口外面是一条窄巷,再往前是皇宫的侧门。她跑出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侍卫的喊声:“走水了!快封住偏院那边!“ 她不敢停,一口气跑出了好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才靠着墙喘气。瑶瑶趴在她肩膀上,小脸被烟熏得灰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瑶瑶喘匀了气,心里说:娘,咱们跑出来了。那个女的肯定没得逞。我爹喊你名字了,他心里有你。 陆华靠着墙,眼泪哗地下来了。她又哭又笑,把瑶瑶搂在怀里用力亲了一口。 可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走过来,看见了她们。 “什么人?站住!“ 陆华转身要跑,可身后的路也被堵住了。另一个方向也来了两个侍卫,四个人把她们围在中间。 “大半夜的,你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这儿干什么?有没有身份牌?“ 陆华摇头:“没有,我是宫里的人……“ “哪个宫的?谁手底下的?“ 陆华张了张嘴,说不出个具体的来。刘公公安排她住的偏屋,可她没有正经的名分,没有腰牌,什么凭证都没有。 领头的侍卫上下打量她,见她满身烟灰,衣裳上还有火燎的痕迹,哼了一声:“带走。大半夜在宫外乱窜,烟熏火燎的,指不定跟今晚的火有什么关系。“ 陆华被拽着胳膊拖走了。她这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抱着瑶瑶被两个侍卫架着,一路拖进了牢房。 铁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她跪在地上,瑶瑶从她怀里滑到稻草堆上。她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 哭声压抑着,闷在喉咙里,一声一声往外挤。 瑶瑶躺在稻草上,看着她娘趴在地上哭,小嘴瘪了瘪。她爬过去,伸出小手去拍陆华的脸。小手太小了,拍了两下根本止不住她娘的眼泪。她又爬过去抱住陆华的脖子,小脸贴在她娘耳根上,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她年纪太小,话说不利索,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陆华感觉到女儿抱着自己,抽噎着翻过身来,把瑶瑶搂进怀里。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从被赶出家门到现在,她头一次哭成这个样子。 瑶瑶被她搂着,小脸贴在她娘心口,能听见她娘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乱。她心里说:娘别哭了,咱们会出去的。我那个爹还记得你呢,他喊你的名字了。等火灭了,等他清醒了,他会来找咱们的。 可陆华听不见自己女儿说的话,她只听见瑶瑶咿呀了两声,又抱紧了些。 牢里又潮又冷,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墙上渗着水珠,混着泥灰往下淌。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大约是外面廊下挂着的风灯。 第二天早上,有人从铁门上的小窗塞进来一碗饭。碗是破的,饭是黄的,上面浮着一层发灰的汤汁,闻起来又酸又馊。 陆华端起来闻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她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碗差点没拿住。 瑶瑶饿得肚子咕咕叫,可那碗饭实在没法入口。陆华试着掰了一小块,自己先尝了一口,那股馊味冲进嗓子眼,她直接吐了。 她赶紧把碗放下,把瑶瑶抱起来哄。可瑶瑶饿得哭了两声,哭了又没劲,就哼哼唧唧地靠在她怀里。陆华低头看着女儿瘦下去的小脸,嘴唇干得起了皮,心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想给瑶瑶喂奶,可她自己也饿了两天了,胸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挤不出来。瑶瑶含了两下没吃到东西,委屈地瘪了嘴。 陆华把脸埋在瑶瑶的头发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牢里暗得不知时辰。只有每顿饭送进来的时候,她才能从那个小窗里透进来的光判断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可那饭她实在吃不下,瑶瑶更吃不了。 到了第三天,瑶瑶已经没什么精神了。她靠在陆华怀里,小脸蜡黄,眼皮半耷拉着。她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有个好心人给咱们送点能吃的就好了,羊奶也行啊,我前世喝过羊奶,可香了…… 她刚想完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铁门上的小窗打开,这回递进来的不是碗,是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冒着热气,奶香味飘了进来。 陆华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温温热热的,里面是白花花的羊奶。她往小窗外看,只看见一个穿衙役衣裳的背影走远了。 她顾不上多想,用小木勺舀了一勺喂到瑶瑶嘴里。瑶瑶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羊奶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一勺又一勺,小半罐羊奶见了底。瑶瑶的小脸有了点血色,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奶渍,心里说:还真的有人送羊奶来了,这个衙役大哥真是个好人。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抱着女儿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那个空了的小陶罐,再看看瑶瑶恢复了点精神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个衙役又来了一趟,来收罐子。陆华透过小窗叫住了他:“大哥,求您问一声,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衙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娃娃,叹了口气:“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侍卫那边报上来是乱贼嫌疑,得等上头查完了才有定论。我帮你打听打听吧,可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说完提着陶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陆华靠着墙坐下来,把瑶瑶放在膝上。她望着铁门上那扇小窗外模糊的光,低声说:“瑶瑶,娘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瑶瑶仰着小脸看她,心里说:会出去的。那个送羊奶的大哥会帮咱们打听的。我爹还在外面呢,他会想起你的。 陆华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把女儿搂得紧了些。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头的国师府里,灯火通明。 国师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张药方,地上还堆着几个药箱,几个太医模样的老者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国师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一个丫鬟从后堂跑出来,跪在地上哭:“大人,小姐她疼得受不住了,后背那块皮都……都烂了……“ 国师猛地站起来:“今日请的医师呢?还没到?“ 第十五章 牢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陆华正靠在墙上打盹。铁门吱呀一响,她猛地惊醒,抱紧了怀里的瑶瑶。 门口站着国师府上的管家,就是那天在关上跟在国师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他提着灯笼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陆姑娘,我家大人请你过去一趟。“管家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陆华缩了缩身子:“去哪儿?“ “我家大人的府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华低头看了看瑶瑶。瑶瑶也醒了,睡眼惺忪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她仰头看了看门口的管家,心里说:国师的人来了,准没好事。之前把咱们关起来的就是他,现在又来请,肯定有事求咱们。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没有立刻答应。她抱着女儿站起来,看着管家:“国师找我什么事?“ 管家笑了笑:“小姐受了点伤,我家大人听闻陆姑娘医术高明,想请姑娘去给小姐看看。放心,诊金丰厚。“ 陆华咬了咬嘴唇。她想起那天在偏院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穿藕荷色衣裙的那位,应该就是国师的妹妹了。那天火从偏院烧起来,她跑出来的时候衣衫上溅了火星子,应该是被烫伤了。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心里说:那个女的被烧了?活该。她把我们赶出来,还想跟我爹单独待在一间屋里。不过娘你要答应的话得先谈条件,不能再白干活了,上回救了皇上功劳全让国师抢了,这回不能吃亏。 陆华听着女儿的心声,心里有了底。她看着管家,稳了稳声音:“帮你们小姐治伤可以,但我有要求。“ 管家微微眯眼:“姑娘请说。“ “第一,给我和瑶瑶安排一个住处,要干净暖和,有吃有喝。第二,治好小姐之后,放我们娘俩离开,不许再关着我们。“ 管家沉吟了一下:“这两件事,我得回去回禀大人。“ “你回去说。他答应了我就去,不答应就算了。“ 管家提着灯笼走了。牢门重新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瑶瑶趴在陆华肩上,心里说:娘学聪明了。就该提条件,不然干完活又给咱们关回来。 陆华低头亲了亲瑶瑶的额头:“娘不会再让人欺负咱们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管家回来了。这回他身后还跟着四个轿夫,抬了一顶青布小轿。 “陆姑娘,我家大人答应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姑娘请上轿吧。“ 陆华抱着瑶瑶走出牢房,上了那顶轿子。轿帘放下的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轿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管家掀帘请她下来,陆华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国师府“三个金字。 大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管家引她穿过两道门,到了一处小院子。院子不大,有三间房,窗明几净,廊下还摆着几盆绿植。 “姑娘先住这里。被褥都是新换的,厨房在后头,想吃什么吩咐下人就行。“ 陆华抱着瑶瑶进了屋。屋里果然暖和,地上铺着厚毯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把瑶瑶放在床上,瑶瑶在软软的褥子上打了个滚,小手拍了拍床面,心里说:总算有个像样的地方睡了。牢里那稻草扎得我后背疼了好几天。 陆华自己也累得不行了,但她没敢立刻歇下。她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门窗,又检查了房梁和墙角。面上是干净的,可她总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不寻常。 瑶瑶在床上来回滚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她仰着鼻子嗅了嗅,又打了个哆嗦。她心里说:娘,这屋里好冷啊,明明烧了炭火,可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陆华走过来摸了摸瑶瑶的小手,是温热的,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从墙根处渗过来,像有风吹,可窗户都关着。 她没说话,只把瑶瑶裹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来搂着她。 当天夜里,瑶瑶就开始发热了。 起初只是小脸泛红,陆华以为是屋里太暖和的缘故。可到了后半夜,瑶瑶的小手小脚都烫了起来,额头摸着像个小火炉。她哼哼唧唧地翻来翻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陆华吓得赶紧起来,拿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又去找管家要了些退热的药。可药灌下去没见什么起色,瑶瑶烧得直说胡话,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热““疼“。 陆华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瑶瑶的烧退了一点点,但还是烫。她整个人蔫蔫的,小脸通红,小手无力地抓着陆华的指头。 瑶瑶迷迷糊糊的,心里想:这屋子的地底下肯定有东西,那股阴气从脚底板往上窜,我扛不住。娘你小心点…… 陆华听见女儿虚弱的心声,心里又疼又恨。她把瑶瑶搂在怀里,咬着牙想:国师这个人,明面上让咱们住好地方,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等把那个女的治好了,得赶紧走。 可眼下瑶瑶病着,她走不了。 天刚亮透,管家就来敲门了:“陆姑娘,小姐那边等着呢。大人说请姑娘早些过去。“ 陆华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瑶瑶,咬了咬牙:“我女儿病了,我得照看她。“ 管家脸上的笑淡了些:“大人说了,小姐那边的伤耽误不得。姑娘若是耽误了,之前的条件大人可以不认。“ 陆华的拳头攥紧了。她低头看着瑶瑶的小脸,瑶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小手指头勾了勾她娘的掌心。心里模模糊糊地念:娘你去吧,我一个人躺着也行。 陆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亲了亲瑶瑶的额头,把被子掖好,又跟管家要了个小丫鬟在门外守着,这才跟着管家出了院子。 国师妹妹的住处在前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门一推开,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陆华皱了皱眉,走进去一看,那女子趴在一张矮榻上,后背的衣衫已经剪开了,露出大片红肿溃烂的皮肤。 比她在牢里想的严重得多。那火烧得不轻,后腰到肩胛骨这一大片都起了水泡,好几个泡破了,黄水和血混在一起流下来,沾湿了身下的褥子。最麻烦的是,几处烧得厉害的地方,焦黑的布片已经跟皮肉黏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渗血。 那女子疼得浑身发抖,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陆华,眼神又恨又怕:“怎么是她?哥!我不要她看!“ 国师站在榻边,脸色阴沉地看了陆华一眼:“先看看。治不好再说。“ 陆华走过去蹲在榻边,仔细看那些伤口。她其实不太懂医术,但之前在破庙要饭的时候见过一个烧烫伤的乞丐,那乞丐的伤口就是这样跟衣服粘在一起的,后来烂了整条胳膊。她心里记着这个,又听见瑶瑶之前在心里念叨过一些处理伤口的办法,把这些拼凑起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伸手碰了碰那女子的后背,还没用力,那女子就尖叫起来:“啊!疼!你轻点!“ 叫声尖锐刺耳,屋外的丫鬟都探头往里面看。国师两步跨过来,一把拽住陆华的手腕:“你到底会不会治?要是绣拳花腿在这装样子,我让你直接归西。“ 第十六章 他的手指力气大,攥得陆华手腕生疼。陆华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面上没露怯,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直直地瞪着国师的眼睛。 “你让我治,就别在这站着碍事。她后背的伤拖了这么多天,水泡破了不清理,烂肉不剔除,光上药有什么用?你妹妹这伤要是刚烧的那天就处理,根本不会烂成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砸在屋梁上。国师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陆华趁势把手抽回来,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继续道:“现在她皮肉跟衣服黏在一起了,我得先把那些布片一点点剥离下来,再拿刀把烂肉剜干净,然后上生肌的药。这个过程少说要三四天,每天换药两回。你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让我走。“ 国师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没说话。榻上的女子又疼得哼了一声。他终于松了口:“要什么药材你说。“ “金银花三两,蒲公英二两,黄柏一两,冰片半两,还有珍珠粉,越多越好。另外我要一把最薄的小刀,烧过之后才能用。再让人烧两大锅热水端来。“ 国师转头对管家点了点下巴。管家应声去了。 陆华在榻边坐下来,拿起剪刀,从那女子后背被火烧焦的衣衫边缘开始剪。那女子疼得浑身哆嗦,咬着帕子一声接一声地哼。陆华的手很稳,动作却快不起来,每一剪刀下去都要小心翼翼别碰到烂肉。汗水从她额角淌下来,她顾不上擦。 剪了大半个时辰,衣服碎片才全部跟皮肉剥离。那些黏连的地方一撕开就冒血,那女子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 陆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丫鬟把热水端进来,开始准备清洗伤口。 等她忙完这一轮,天色已经暗了。那女子疼晕过去了一回,又被疼醒了,最后灌了两碗安神药才勉强睡下。陆华交代好换药的步骤,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瑶瑶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地上,小脸通红得发紫。小丫鬟跪在床边哭着喊:“夫人你可回来了!姑娘烧得直抽抽,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陆华扑过去一把抱起瑶瑶。瑶瑶的身体滚烫,小小的一团在她怀里微微抽搐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瑶瑶!瑶瑶!“ 瑶瑶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像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陆华把耳朵贴在瑶瑶心口,听见那颗小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她的手开始发抖了。 “瑶瑶,你醒醒,娘回来了。“ 瑶瑶的小手微微动了动,指头勾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娘……“ 然后那只小手就松开了。 陆华抱着瑶瑶,整只手都在抖。女儿的小脸烫得像火炭,呼吸又急又浅,那口气呼出来都是滚烫的。她把瑶瑶放在床上,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路冲到前院,看见管家正指挥丫鬟端水。她拦住管家急声道:“管家,我女儿病得厉害,高热不退,你给我抓几味退热的药来,金银花、连翘、柴胡,随便什么都行,我自己熬。“ 管家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片落叶:“陆姑娘,府上的药材都是给小姐备的。你女儿的病,那是你自己的事。国师大人只应了给你住处和吃食,可没应给你药材。“ 陆华急得声音都变了:“就一点点!一小把就够!孩子烧得都快抽抽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管家摇了摇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陆姑娘,有句话我劝你听。你女儿能不能撑过去,那是她的命。命硬的自然能活,命薄的,你就是灌了仙丹也留不住。别费那功夫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华站在廊下,夜风呼呼地灌过来,她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她愣了好一会儿,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回过神,转身跑回屋里。 瑶瑶还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手脚微微抽搐着。陆华扑到床边,拿帕子蘸了凉水敷在她额头上,又把她身上的小衫脱了,拿湿布来回擦她的胳膊和腿。她记得以前看村里的大夫给人退热就是这么干的。 可那些办法对瑶瑶不管用。湿布刚贴上去的时候凉一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温了。额头上的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瑶瑶的体温一点没降。 陆华又去打了井水来,冰凉刺骨,她把瑶瑶的小手小脚浸在水里,瑶瑶整个人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声,可手上的温度还是烫人。 她忙了整整两个时辰,天都蒙蒙亮了,瑶瑶的热度反而更高了。小脸从通红变成了暗紫,嘴唇上起了白泡,一呼一吸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陆华跪在床边,握着瑶瑶的小手,看着女儿在昏迷中紧皱的小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褥子上。她恨自己没有本事,恨自己连女儿都护不住。 瑶瑶烧得糊涂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前世渡劫时的天雷,一会儿是破庙里那个慈祥的将军,一会儿又是那张她只在梦里见过的皇帝的脸。那些画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到一块儿去。 可有些话她还是模模糊糊地能听见。她听见娘在外面求人,听见那个管家冷冰冰地说“那是她的命“,听见娘跪在床边哭。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那团气闷在胸口,又涨又烫,烧得她浑身都疼。 她在昏迷中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音节。 “……国师……府……倒……“ “……对娘……不好……遭……报……“ 那几个字含在嗓子眼里,连陆华都听不真切。可就在瑶瑶说完那几个字之后,整个地面猛地一颤。 先是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像什么巨兽翻了个身。然后整间屋子都晃了起来,桌上的茶杯咣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陆华猛地趴到床上护住瑶瑶,房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了几块,砸在地板上碎成渣。 晃动持续了十几息才停下来。陆华抬头一看,屋梁歪了,门框裂了一道大口子,外面的天光从裂缝里灌进来。她的耳朵嗡嗡响,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坍塌声,紧跟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哭喊。 她抱着瑶瑶跌跌撞撞跑出屋子。院墙塌了一半,碎砖滚了一地。她朝前院望去,只见国师府最中间那片楼阁整个垮了,房梁柱子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瓦片碎了一地。灰尘扬起来遮了半边天,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十七章 幸存的下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有人哭有人喊,拼命扒那些碎砖瓦砾。陆华听见有人尖着嗓子叫:“大人在里面!大人被压住了!快挖!“ 她抱着瑶瑶退回到自己那个小院子里。院子的位置偏,离主楼远,墙虽然塌了半边,但屋子大体还立着。她把瑶瑶放在床上,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瑶瑶还在烧着,可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陆华看着她的小脸,忽然想起瑶瑶在昏迷中嘟囔的那几个字。她浑身一激灵,后背的冷汗把衣衫都浸透了。 她又想起破庙里的蜜蜂,想起国师被蛰得满头包,想起贵妃摔断的腿,想起牢里突然送来的那罐羊奶。她低头看着女儿,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地面还在微微震动着,偶尔有小的余波传过来,桌上的碗筷叮当响两声。外面的哭喊声、叫嚷声、扒砖石的声音混在一处,乱得不像话。 陆华抱紧瑶瑶,牙一咬,忽然有了主意。她拿布条把瑶瑶捆在自己背上,拉开房门钻了出去。外面尘土飞扬,所有人都涌向前院废墟救人,后院的库房那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她背着瑶瑶猫着腰,贴着墙根一路绕到库房后面。库房的门虚掩着,锁头掉在地上。地震把门框震歪了,门板斜着卡在门洞里。她用肩膀顶了几下,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库房里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的药味扑鼻而来。她从怀里摸出白天给国师妹妹治伤时悄悄揣的一根火折子,吹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面堆着各种药材袋子。 她一眼就看见了写着“柴胡“的布袋,旁边还有“金银花““连翘““甘草“。她伸手就去抓,抓了一把又一把,用衣衫前襟兜着。火折子烧到了头,她把药材往怀里一塞,顺着原路挤出了库房。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把药材在桌上摊开,挑拣出来,拿陶罐兑了水架在火炉上熬。火苗舔着罐底,咕嘟咕嘟地响,药味一点一点散出来。 她熬了小半个时辰,把药汤滤出来,吹凉了,一勺一勺往瑶瑶嘴里喂。瑶瑶的牙关咬着,第一勺喂进去流出来大半。她捏着女儿的下巴轻轻一用力,牙关松开了一点,第二勺总算顺下去了。 一碗药喂完,瑶瑶的呼吸明显稳了些。陆华又拿湿布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褥子,把被子盖好。她坐在床边,守着瑶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又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她猛地坐起来去看瑶瑶,伸手一摸,女儿的额头不烫了。温温凉凉的,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瑶瑶的小脸也褪了红,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安稳。陆华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伏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着哭着又笑了,伸手把瑶瑶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瑶瑶被她搂醒了,半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迷迷糊糊地咧了咧嘴,又睡过去了。 陆华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从关上到京城,从牢房到国师府,她多少天没真正合过眼了。她抱着瑶瑶,脑袋一歪,直接栽在枕头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估摸着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看到瑶瑶睡颜安好的样子,她心里那口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她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子往外看,前院那边还有人在搬碎石。灰尘比昨天小了许多,能看清废墟的大致样子。主楼彻底塌了,只剩下半面歪着的墙。几个下人抬着一副担架从碎石堆里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个人,一条腿用木板夹着,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浸成了暗红色。 陆华认出了那张脸。国师被人抬着从那堆废墟里出来,面色灰败,眉头紧皱,那只被夹住的腿歪得不成样子。他的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是死死地攥着担架边沿,指节青白。 她关上了窗子,坐回床边,把瑶瑶重新抱进怀里。瑶瑶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看见她娘的脸,小手摸了摸她娘的下巴,咿呀了一声。 陆华把脸贴在女儿的小脑袋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国师的腿断了。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宫里就有人来问了。第二天早上,皇帝的銮驾停在了国师府门口。 陆华是从窗户缝里往外看见的。先是一队侍卫清道,然后是一顶明黄色的轿子,四个太监抬着稳稳落地。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从轿中走出来,身形清瘦,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目光沉静。 是皇上。 陆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瑶瑶站在窗后,指头扣着窗棂,一动不敢动。皇帝从她住的这个小院子前面走过去,袍角擦过地面,身后跟着刘公公和几个太监,脚步从容。 瑶瑶也醒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那个穿黄袍的背影。她心里想:爹来了。他来看国师了。国师腿断了,他当然得来,那是他的国师。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心里又酸又涩。她低头看了看女儿,瑶瑶仰着小脸,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问她:娘,咱们要不要出去? 陆华咬了咬嘴唇,最终摇了摇头。她知道现在出去没用。皇帝是来看国师的,满院子都是侍卫和太监,她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抱着孩子冲出去,只会被当成行刺的抓起来。 她抱着瑶瑶退了回去,坐在床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前院那边传来太监唱喏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又响起来,几个人往这边方向走。 陆华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可那脚步声到了她院子门口就停了。有人说话,是刘公公的声音:“陛下吩咐了,让太医署送些上好的伤药来,再拨两个医女过来伺候。国师大人这回伤得不轻,怕是要养三五个月才能下地了。“ 另一个声音应了,脚步声又重新响起来,往大门口去了。 皇帝走了。陆华坐在屋里听着銮驾远去的声音,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尖发白。 瑶瑶靠在她怀里,心里说:爹走了。他没来咱们这儿。他根本不知道咱们在。国师的腿断了,以后上不了朝了,爹肯定会用别人来替他的位置。国师这回亏大了。 陆华听着女儿的心声,慢慢地松开了攥被角的手。她低头亲了亲瑶瑶的额头,声音很轻:“不管他知不知道咱们在,娘能守着你,就够了。“ 第十八章 院子外面又安静下来。远处的废墟上还有下人在清理碎砖,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瑶瑶打了个哈欠,又往陆华怀里拱了拱,闭上眼继续睡了。她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轻而匀称,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 陆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女儿的肩膀,靠在了床头。她望着窗纸上映进来的日光,那光晕黄黄的,暖暖的,把整间屋子都笼了一层温和的颜色。 她想起那个送羊奶的衙役的话——“别抱太大希望“。她想起国师管家那句“那是她的命“。她想起自己在牢里抱着瑶瑶哭的时候,女儿伸出来拍她脸的那只小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瑶瑶,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她轻声说了句:“瑶瑶,你就是娘的命。“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股还没散尽的尘土气,吹动了窗边的帘子。光影晃了一下,落在瑶瑶的小脸上,她皱了皱小鼻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梦话。 陆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拍着一件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国师的腿断了之后,整个国师府乱了好几天。前院的废墟还在清理,下人们进进出出搬碎石,灰尘扬得满院子都是。国师躺在后院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养伤,太医来换过两回药,留话说至少要躺三个月。 陆华和瑶瑶住的那个小院子偏安一隅,跟前院的乱隔了两道墙,倒还算清净。瑶瑶的高热退下去之后,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小脸恢复了红润,又能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 这天早上,陆华刚给瑶瑶喂了一碗米粥,管家就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只隔着门帘说了一声:“陆姑娘,国师大人吩咐了,今日你和你女儿就待在屋里,哪儿都别去。院门会从外面锁上,中午有人送饭来。“ 陆华愣了一下,追出去问:“为什么?我昨天还去给小姐换药……“ 管家头也没回:“大人的吩咐,你照做就是了。“ 院门哐当一声合上了,外面传来锁头咔嗒落锁的声响。 陆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有些发懵。这要求来得莫名其妙。前几日她每天都要去给国师妹妹换药,管家从来没拦过,怎么今天突然就把她关起来了? 瑶瑶从屋里挪着小步子出来,抓着门框探了半个脑袋。她仰头看着她娘,心里也在琢磨:国师怎么突然不让咱们出去了?肯定有猫腻。他腿上还夹着木板呢,下不了地,还能管这么多事,八成是怕咱们出去撞见什么。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走回屋里坐下。她皱着眉想了一想,忽然低声道:“瑶瑶,你说国师怕咱们撞见什么?“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小眉头也皱着。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想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皇上昨天才来看过国师,说不定今天又来了呢。国师腿断了不能上朝,皇上肯定要找人替他管事儿,他们两个可能在哪商量事情呢。国师怕咱们娘俩出去碰到皇上,所以才把咱们锁起来。 陆华心里一紧,她咬了咬嘴唇。皇上又来了?就在这府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日在关上皇帝看瑶瑶的眼神,想他昏迷中喊的那个“华“字,想他从銮驾上下来时那道清瘦的背影。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瑶瑶的小手。 瑶瑶感觉到了她娘手心的汗,仰头看着她娘的脸。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更清晰的念头,那股感觉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盏灯:娘,我觉得今天有机缘。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我爹就在这府里,国师把咱们锁起来就是不想让咱们见他。要是错过了今天,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陆华的心跳咚咚快起来。她低头看着瑶瑶的眼睛,那双眼又黑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瑶瑶,你当真觉得今天该出去?“ 瑶瑶使劲点了两下头,小手拍了拍她娘的胸口。 陆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墙不高,墙根处堆着几块石头,是前几日地震的时候从塌了的围墙上滚下来的。她看了看那堆石头的高度,又看了看墙头,心里有了数。 她把瑶瑶背在背上,用布条扎紧了,出了屋门走到墙根下。她踩着那堆石头往上爬,手扒住墙头一撑,翻身骑了上去。墙头比她想得矮,骑上去之后外面的巷子一览无余。她左右看了看,没人,一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她闷哼一声,站稳了。 瑶瑶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娘的脖子,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出来了出来了!娘真厉害!走,咱们往那边去,我感觉得到,那边有动静。 陆华顺着瑶瑶心念里那个方向往前走。国师府她住了几天,路认得个大概,拐了两个弯绕过一片假山,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处开阔的水池。池水碧绿,岸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枝拂在水面上。池中央有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身形清瘦,正是皇帝。另一个半躺在软榻上,腿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是国师。两个太监远远站在池子那头,垂手立着,离得远听不清亭子里的人在说什么。 陆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瑶瑶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大气不敢出。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亭子里的人影,但听不清对话。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把柳叶吹得沙沙响,偶尔飘过来一两个字,断断续续拼不成句子。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往那边看,心里说:我爹和国师在说话呢。国师腿都断了还不消停,肯定在跟我爹说朝廷里的事。娘咱们再近一点,听他们在说什么。 陆华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躲到一棵柳树后面。这下近了些,能听见零星的对话了。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疲惫:“……你这一伤,礼部那边的事务朕得另找人暂代……“ 国师的声音虚弱但清晰:“陛下不必担心,臣虽然腿脚不便,但折子还能看……礼部的刘侍郎跟着臣做了三年,让他暂管,臣在一旁看着就行……“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陆华靠在柳树干上,心跳得厉害。她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是冲出去跟皇上说话?还是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里全是汗。 瑶瑶在她背上动了动,忽然心里警铃大作:娘!国师往咱们这边看了! 陆华猛地抬头,隔着那段距离,她看见亭子里的国师偏了一下头,目光正好落在她藏身的这棵柳树上。国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朝身后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那手势又轻又快,像拂开一只虫子。 瑶瑶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叫人来!他发现咱们了! 第十九章 陆华转身就要跑,可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侍卫,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一个高个子的侍卫伸手就推了她肩膀一下,力气很大,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进池子里。 “什么人在这儿鬼鬼祟祟的?“那侍卫嗓门不小,话音顺着池面传出去,亭子里的人不可能听不见。 陆华被推得撞在另一棵柳树上,后背磕得生疼。她赶紧护住背上的瑶瑶,转身面对那两个侍卫。瑶瑶趴在她背上,小脸埋在她娘后颈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布条。 另一个侍卫也上来了,一把拽住陆华的胳膊:“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陆华被他拽得整个人歪了一下,瑶瑶在背上晃了晃,差点滑出去。她拼命稳住身形,嘴里喊了一句:“我是给国师妹妹治伤的大夫!你们放开我!“ 那两个侍卫根本不听她的,一人一边架着她往外拖。陆华挣扎着回头看那座亭子,皇帝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池水往这边看。日光从柳枝缝隙间漏下来,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站在亭子边上,一动不动。 “陛下!“陆华使劲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发颤,“陛下!是我!关上那个!“ 架着她的侍卫急了,伸手捂她的嘴。她拼命扭着脑袋躲开,又喊了一声:“慈恩寺——“ 后面几个字被捂住了,闷在她喉咙里成了呜呜的声音。她被两个侍卫拖出了柳树丛,往巷子那边拽。她拼命扭头往回看,皇帝的影子还在亭子里站着,可距离越来越远,柳枝遮过来,把那道玄色的身影挡得模糊了。 瑶瑶趴在她娘背上,眼泪在眼眶里转。她听见她娘被捂着嘴还在闷闷地喊,听见侍卫的呵斥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心里又急又疼:别拖我娘!你们松手!我爹都看见我们了!他肯定听见我娘喊了! 可那两个侍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都挣不开。陆华被一路拖回了她住的小院子门口,院门上的锁已经被打开了,两个侍卫把她往门里一推,她连人带瑶瑶摔在了地上。 胳膊肘磕在门槛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院门哐当关上,锁头重新落了锁。外面传来侍卫压低声音说话:“看紧了,大人说了,今天不许她们再出来。要是再跑出来,咱们都得挨罚。“ 陆华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她把背上的布条解开,把瑶瑶抱到怀里。瑶瑶的小脸蹭着她的下巴,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瑶瑶心里说:娘,你胳膊疼不疼?刚才磕门槛上了。我爹肯定听见你喊了,他肯定听见了。 陆华吸了吸鼻子,把瑶瑶搂紧。胳膊肘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蹭破了皮,渗出一层血珠。她拿袖子按了按,没吭声。 她坐在院子里的地上,背靠着门板。外面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池水那边潮湿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皇帝身上常熏的香,她在关上那几天闻过,记住了。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小手还在她脸上摸着。她心里轻声说:娘,他听见了的。就算没看见脸,光听声音他也能想起来。那天在关上他昏迷着都喊你的名字呢,今天你喊了“慈恩寺“,他肯定记得。 陆华把脸埋在瑶瑶的小脑袋上,闷声嗯了一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地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一大一小,紧紧贴着门板。锁头挂在门外面,被日光晒得泛着金属的光。 墙那头隐约传来太监说话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听不出在说什么。池水那边的动静也渐渐散了,像是亭子里的人起身离开了。 陆华搂着瑶瑶坐在地上,胳膊肘还在隐隐作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一下一下,稳稳地敲在胸腔里。 瑶瑶在她怀里眨巴着眼睛,望着墙头那片蓝得透亮的天,心里舒了一口气。她的小手搭在她娘手背上,小手覆在擦破皮的地方,温温热热的,像一片小小的暖炉。 牢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陆华正靠在墙上打盹。铁门吱呀一响,她猛地惊醒,抱紧了怀里的瑶瑶。 门口站着国师府上的管家,就是那天在关上跟在国师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他提着灯笼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陆姑娘,我家大人请你过去一趟。“管家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陆华缩了缩身子:“去哪儿?“ “我家大人的府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华低头看了看瑶瑶。瑶瑶也醒了,睡眼惺忪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她仰头看了看门口的管家,心里说:国师的人来了,准没好事。之前把咱们关起来的就是他,现在又来请,肯定有事求咱们。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没有立刻答应。她抱着女儿站起来,看着管家:“国师找我什么事?“ 管家笑了笑:“小姐受了点伤,我家大人听闻陆姑娘医术高明,想请姑娘去给小姐看看。放心,诊金丰厚。“ 陆华咬了咬嘴唇。她想起那天在偏院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穿藕荷色衣裙的那位,应该就是国师的妹妹了。那天火从偏院烧起来,她跑出来的时候衣衫上溅了火星子,应该是被烫伤了。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心里说:那个女的被烧了?活该。她把我们赶出来,还想跟我爹单独待在一间屋里。不过娘你要答应的话得先谈条件,不能再白干活了,上回救了皇上功劳全让国师抢了,这回不能吃亏。 陆华听着女儿的心声,心里有了底。她看着管家,稳了稳声音:“帮你们小姐治伤可以,但我有要求。“ 管家微微眯眼:“姑娘请说。“ “第一,给我和瑶瑶安排一个住处,要干净暖和,有吃有喝。第二,治好小姐之后,放我们娘俩离开,不许再关着我们。“ 管家沉吟了一下:“这两件事,我得回去回禀大人。“ “你回去说。他答应了我就去,不答应就算了。“ 管家提着灯笼走了。牢门重新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第二十章 瑶瑶趴在陆华肩上,心里说:娘学聪明了。就该提条件,不然干完活又给咱们关回来。 陆华低头亲了亲瑶瑶的额头:“娘不会再让人欺负咱们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管家回来了。这回他身后还跟着四个轿夫,抬了一顶青布小轿。 “陆姑娘,我家大人答应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姑娘请上轿吧。“ 陆华抱着瑶瑶走出牢房,上了那顶轿子。轿帘放下的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轿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管家掀帘请她下来,陆华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国师府“三个金字。 大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管家引她穿过两道门,到了一处小院子。院子不大,有三间房,窗明几净,廊下还摆着几盆绿植。 “姑娘先住这里。被褥都是新换的,厨房在后头,想吃什么吩咐下人就行。“ 陆华抱着瑶瑶进了屋。屋里果然暖和,地上铺着厚毯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把瑶瑶放在床上,瑶瑶在软软的褥子上打了个滚,小手拍了拍床面,心里说:总算有个像样的地方睡了。牢里那稻草扎得我后背疼了好几天。 陆华自己也累得不行了,但她没敢立刻歇下。她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门窗,又检查了房梁和墙角。面上是干净的,可她总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不寻常。 瑶瑶在床上来回滚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她仰着鼻子嗅了嗅,又打了个哆嗦。她心里说:娘,这屋里好冷啊,明明烧了炭火,可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陆华走过来摸了摸瑶瑶的小手,是温热的,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从墙根处渗过来,像有风吹,可窗户都关着。 她没说话,只把瑶瑶裹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来搂着她。 当天夜里,瑶瑶就开始发热了。 起初只是小脸泛红,陆华以为是屋里太暖和的缘故。可到了后半夜,瑶瑶的小手小脚都烫了起来,额头摸着像个小火炉。她哼哼唧唧地翻来翻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陆华吓得赶紧起来,拿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又去找管家要了些退热的药。可药灌下去没见什么起色,瑶瑶烧得直说胡话,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热““疼“。 陆华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瑶瑶的烧退了一点点,但还是烫。她整个人蔫蔫的,小脸通红,小手无力地抓着陆华的指头。 瑶瑶迷迷糊糊的,心里想:这屋子的地底下肯定有东西,那股阴气从脚底板往上窜,我扛不住。娘你小心点…… 陆华听见女儿虚弱的心声,心里又疼又恨。她把瑶瑶搂在怀里,咬着牙想:国师这个人,明面上让咱们住好地方,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等把那个女的治好了,得赶紧走。 可眼下瑶瑶病着,她走不了。 天刚亮透,管家就来敲门了:“陆姑娘,小姐那边等着呢。大人说请姑娘早些过去。“ 陆华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瑶瑶,咬了咬牙:“我女儿病了,我得照看她。“ 管家脸上的笑淡了些:“大人说了,小姐那边的伤耽误不得。姑娘若是耽误了,之前的条件大人可以不认。“ 陆华的拳头攥紧了。她低头看着瑶瑶的小脸,瑶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小手指头勾了勾她娘的掌心。心里模模糊糊地念:娘你去吧,我一个人躺着也行。 陆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亲了亲瑶瑶的额头,把被子掖好,又跟管家要了个小丫鬟在门外守着,这才跟着管家出了院子。 国师妹妹的住处在前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门一推开,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陆华皱了皱眉,走进去一看,那女子趴在一张矮榻上,后背的衣衫已经剪开了,露出大片红肿溃烂的皮肤。 比她在牢里想的严重得多。那火烧得不轻,后腰到肩胛骨这一大片都起了水泡,好几个泡破了,黄水和血混在一起流下来,沾湿了身下的褥子。最麻烦的是,几处烧得厉害的地方,焦黑的布片已经跟皮肉黏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渗血。 那女子疼得浑身发抖,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陆华,眼神又恨又怕:“怎么是她?哥!我不要她看!“ 国师站在榻边,脸色阴沉地看了陆华一眼:“先看看。治不好再说。“ 陆华走过去蹲在榻边,仔细看那些伤口。她其实不太懂医术,但之前在破庙要饭的时候见过一个烧烫伤的乞丐,那乞丐的伤口就是这样跟衣服粘在一起的,后来烂了整条胳膊。她心里记着这个,又听见瑶瑶之前在心里念叨过一些处理伤口的办法,把这些拼凑起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伸手碰了碰那女子的后背,还没用力,那女子就尖叫起来:“啊!疼!你轻点!“ 叫声尖锐刺耳,屋外的丫鬟都探头往里面看。国师两步跨过来,一把拽住陆华的手腕:“你到底会不会治?要是绣拳花腿在这装样子,我让你直接归西。“ 他的手指力气大,攥得陆华手腕生疼。陆华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面上没露怯,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直直地瞪着国师的眼睛。 “你让我治,就别在这站着碍事。她后背的伤拖了这么多天,水泡破了不清理,烂肉不剔除,光上药有什么用?你妹妹这伤要是刚烧的那天就处理,根本不会烂成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砸在屋梁上。国师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陆华趁势把手抽回来,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继续道:“现在她皮肉跟衣服黏在一起了,我得先把那些布片一点点剥离下来,再拿刀把烂肉剜干净,然后上生肌的药。这个过程少说要三四天,每天换药两回。你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让我走。“ 国师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没说话。榻上的女子又疼得哼了一声。他终于松了口:“要什么药材你说。“ 第二十一章 “金银花三两,蒲公英二两,黄柏一两,冰片半两,还有珍珠粉,越多越好。另外我要一把最薄的小刀,烧过之后才能用。再让人烧两大锅热水端来。“ 国师转头对管家点了点下巴。管家应声去了。 陆华在榻边坐下来,拿起剪刀,从那女子后背被火烧焦的衣衫边缘开始剪。那女子疼得浑身哆嗦,咬着帕子一声接一声地哼。陆华的手很稳,动作却快不起来,每一剪刀下去都要小心翼翼别碰到烂肉。汗水从她额角淌下来,她顾不上擦。 剪了大半个时辰,衣服碎片才全部跟皮肉剥离。那些黏连的地方一撕开就冒血,那女子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 陆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丫鬟把热水端进来,开始准备清洗伤口。 等她忙完这一轮,天色已经暗了。那女子疼晕过去了一回,又被疼醒了,最后灌了两碗安神药才勉强睡下。陆华交代好换药的步骤,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瑶瑶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地上,小脸通红得发紫。小丫鬟跪在床边哭着喊:“夫人你可回来了!姑娘烧得直抽抽,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陆华扑过去一把抱起瑶瑶。瑶瑶的身体滚烫,小小的一团在她怀里微微抽搐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瑶瑶!瑶瑶!“ 瑶瑶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像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陆华把耳朵贴在瑶瑶心口,听见那颗小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她的手开始发抖了。 “瑶瑶,你醒醒,娘回来了。“ 瑶瑶的小手微微动了动,指头勾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娘……“ 然后那只小手就松开了。 陆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把瑶瑶搂在怀里,转身就往外冲。她要去找管家,去找国师,去找任何能给瑶瑶看病的人。可她刚跑到院子门口,两个侍卫就拦住了她。 “大人吩咐了,姑娘今晚不能出去。“ “我女儿快不行了!我要找大夫!“ 侍卫面无表情:“大夫都在小姐那边守着。姑娘是大人请来给小姐治伤的,小姐的伤还没处理好,姑娘不能离开。“ 陆华抱着瑶瑶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一张纸。怀里的瑶瑶滚烫滚烫的,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那点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脖颈上,又浅又急。 她低头看着瑶瑶烧得通红的侧脸,牙关咬得咯吱响。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瑶瑶的头发里,渗进那些细软的胎发之间,湿了一小片。 “瑶瑶,娘在这儿呢。“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贴着女儿的耳朵说,“娘守着你的,你撑住。“ 瑶瑶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又勾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无意识的抽动。小小的指尖冰凉,跟她滚烫的额头截然相反。 陆华抱着女儿退回屋里,把门关上了。她把瑶瑶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一夜没合眼。窗外的月亮从树梢升到中天,又从中天慢慢滑向西边的屋檐,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地面,最后被窗棂切成碎碎的光斑。 陆华就那么坐着,看着瑶瑶的小脸,听着她的呼吸,攥着她的手,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瑶瑶的呼吸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阵忽然轻了,轻得像要断掉。陆华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又软了一下,她的心跟着一颤,猛地伏下去贴着瑶瑶的小嘴,感受到那一丝细细的热气还在才松了半口气。 日光慢慢亮起来,照在瑶瑶的脸上。那张小脸红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着脸。陆华伸手拨开那些头发,指尖碰到女儿的额头,烫得像火炭。 她又坐到天亮。 陆华抱着瑶瑶在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瑶瑶的烧没退,小脸从通红变成了暗紫。陆华把她平放在床上,拿湿帕子一遍一遍擦她的额头、脖子、手心。可不管怎么擦,瑶瑶的身体还是烫得吓人。 她实在坐不住了。把瑶瑶裹进被子里,推开屋门跑了出去。院子门口的侍卫已经撤了,她一路跑到前院,找到管家,声音发颤:“管家,求您给我些退热的药,我女儿烧得不行了。“ 管家正指挥下人清点库房里的药材,头也没回:“陆姑娘,府上的药材都有定数,小姐那边要用的都登记在册,不能随便取。“ “就一小把柴胡!一小把就行!“ 管家终于转过脸来,那目光淡淡的,不带什么温度:“陆姑娘,你女儿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那是她自己的命。命硬的自然能活,命薄的你就是喂了仙丹也留不住。别费这个心思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陆华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咬紧了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跑回了自己屋里。 瑶瑶还躺在床上,呼吸又急又浅。陆华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滚烫的小手,拿帕子蘸了井水敷在她额头上。帕子凉了一瞬就温了,她又换一块。一盆井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瑶瑶的温度一点没降。 她又把瑶瑶抱起来,脱了外面的小衫,用湿布来回擦她的胳膊、后背、小腿。瑶瑶在昏迷中微微抽搐着,嘴里含混地哼了几声。 陆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瑶瑶的胸口。她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瑶瑶烧糊涂了,脑子里的画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看见前世的天雷劈在东瀛岛上,看见破庙里那个慈祥的将军,看见牢房里她娘被推倒在地。那些画面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她娘跪在床边哭的样子上。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堵在胸口。她昏昏沉沉地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挤出几声含混的音节。 “国师府……倒……“ “对娘不好……报……应……“ 那声音太小了,陆华趴在床边根本没听清。她只是觉得瑶瑶的嘴唇动了动,凑过去听的时候又没了动静。 第二十二章 就在这时候,地面猛地一颤。 先是一声闷响从地底下翻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紧跟着整间屋子都开始晃,桌上的茶杯咣当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落。陆华一个趔趄栽倒在床上,本能地伸手护住瑶瑶。头顶的瓦片哗啦啦掉下来几块,砸在她后背,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晃动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停下来。陆华抬起头,发现屋梁歪了,门框裂了一道大口子,外面的日光从裂缝里灌进来。她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才听见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坍塌声,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 她抱起瑶瑶冲出屋子。院子里的墙塌了半边,碎砖滚了一地。她站住脚往前面一看,国师府中间那片最大的楼阁整个垮了,房梁柱子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瓦片碎了一地。灰尘扬起老高,遮了半边天。 下人们从四面八方往那片废墟跑,有人哭有人喊,开始扒那些碎砖碎石。陆华听见有人尖着嗓子喊:“大人!大人在里面!快挖啊!“ 她抱着瑶瑶退回到屋里,把门关上了。外面的哭喊声扒砖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她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瑶瑶。 瑶瑶的呼吸还是急,但比方才平稳了一点。她闭着眼,小脸还是红的,那股烫劲儿从皮肤底下往外冒,像小火炉似的烘着陆华的手心。 陆华看了一眼窗外,所有人都往废墟那边去了,整个后院空荡荡的。她牙一咬,把瑶瑶绑在背上,布条扎紧,拉开房门钻了出去。 她贴着墙根一路绕到库房后面。库房的门被震歪了,门框斜着卡在门洞里,锁头掉在地上。她用肩膀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黑漆漆一片,药味扑鼻。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照出一排排架子,上面堆着药材袋子。她一眼就看见了“柴胡“的布袋,旁边还有“金银花““连翘““甘草“。她伸手就抓,一把一把往怀里塞。火折子烧到头灭了,她摸着黑又抓了几把,把前襟兜得满满的,挤出了库房。 回到屋里她把药材摊在桌上,挑出柴胡和甘草,拿陶罐兑了水架在火炉上熬。火苗舔着罐底,药汤咕嘟咕嘟翻着泡,药味慢慢散出来。 熬了小半个时辰,她把药汤滤出来,吹凉了。瑶瑶的牙关咬着,她捏着下巴轻轻一用力撬开一点缝,一勺一勺往里喂。第一勺流出来大半,她拿帕子接着擦了,又喂第二勺。半碗灌下去,瑶瑶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了。 她又把剩下的半碗喂完,重新拿湿布擦了瑶瑶的身子,换了干爽的褥子,把被子盖严实。做完这些,她坐回床边,把瑶瑶的小手攥在掌心里。 窗外的哭喊声还在继续,扒砖石的叮当声一下接一下从远处传过来。陆华靠着床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她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歪在枕头上就睡了过去。 陆华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又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猛地坐起来去看瑶瑶,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不烫了。 温温凉凉的,恢复了正常的温度。瑶瑶的小脸褪了红,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安稳。陆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也不烫了,一身干爽。 她伏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又笑了,把瑶瑶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贴在胸口。 瑶瑶被她搂醒了,半睁开眼看了看她,迷迷糊糊咧了咧嘴,又合上眼睡过去了。 陆华这才觉得浑身散了架。从牢里到国师府,从救那个小姐到守着瑶瑶,她多少天没真正合过眼了。她把瑶瑶放在枕头边上,自己栽在枕头上,脑袋一歪,呼吸立刻就沉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陆华睁眼一看,瑶瑶已经醒了,正趴在她胸口上,两只小手捧着她娘的下巴玩。 “娘。“瑶瑶喊了一声,嗓子还有点哑,但声音清亮。 陆华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女儿的小脑袋上,用力吸了一口气。瑶瑶被她搂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她娘的肩膀。 陆华坐起来,推窗往外看。前院那边的废墟还在清理,几个下人搬着碎石从廊下走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过来。灰尘比昨天小了不少,能看见主楼彻底塌了,只剩下半面歪着的墙。 她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碎石堆里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个人,一条腿上夹着木板,白布上渗着暗红的血。那人面色灰败,牙关紧咬,正是国师。 国师的腿被压在房梁底下,砸断了。太医看过之后说骨头碎了好几处,就算接好了以后也走不利索,上朝更是不可能了。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傍晚,陆华从窗户缝里看见皇帝的銮驾停在了国师府门口。明黄色的轿子落地,帘子掀开,一个穿玄色龙袍的男人走出来,身形清瘦,面色还有些苍白。 陆华的心跳猛地快了。她抱着瑶瑶站在窗后面,指头扣着窗棂,一动不敢动。皇帝从她住的这个小院子前面走过去,袍角擦过地面,身后跟着刘公公和几个太监。 瑶瑶也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那个穿黄袍的背影。她心里想:爹来了。他来看国师了。国师的腿断了,他当然得来。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低头看了她一眼。瑶瑶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问她娘要不要出去。陆华摇了摇头。她知道现在出去没用。皇帝是来看国师的,满院子侍卫太监,她冲出去只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她抱着瑶瑶退了回去,坐在床边,竖起耳朵听动静。前院那边传来太监唱喏的声音,然后是人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大门口方向去了。 第二十三章 刘公公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陛下吩咐了,让太医署送些上好的伤药来,再拨两个医女过来伺候。国师大人这腿怕是要养三五个月了。“ 銮驾的声音渐渐远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陆华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安静下来。她把瑶瑶放在腿上,下巴抵着女儿的小脑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瑶瑶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背上,又闭上了眼。她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轻又匀。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睡着时微微翘着的嘴角,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窗外日光昏黄,把屋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融成了一团。 她轻声说了句:“瑶瑶,你就是娘的命。“ 瑶瑶在睡梦里像是听见了,小嘴弯了一下,往她娘怀里又拱了拱。 院墙外面传来几声鸟叫,暮色渐渐深了,把整个国师府罩在一片安静的橘黄里。前院的废墟上还有零星的人在收拾残砖,敲打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急不缓,和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慢慢沉进了夜里。 国师的腿断了的第三天,管家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没进院子,只站在门口隔着门帘说话:“陆姑娘,大人吩咐了,今日你和孩子就在屋里待着,哪儿也不准去。院门会锁上,晌午有人送饭。“ 陆华从屋里走出来,刚要问为什么,管家已经转身走了。门外的两个侍卫把锁头一挂,咔嗒一声落了锁。 陆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锁上的门,有些发愣。她来国师府这些天,每天都要去给国师妹妹换药,从来没被关过。今天突然把她锁起来,连个理由都没给。 瑶瑶从屋里挪着小步子出来,扶着门框站在她娘腿边,仰头望着她娘的脸。她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儿:国师怎么突然把咱们锁起来了?他腿上还夹着木板呢,下不了地,还管这么多事。八成是怕咱们出去撞见什么。 陆华听见女儿的心声,蹲下来把瑶瑶抱进屋里。她坐在床边,把瑶瑶放在膝盖上,低声问:“瑶瑶,你说国师怕咱们撞见什么?“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小眉头皱着。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想了半天,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皇上昨天来看过国师,说不定今天又来了呢。国师的腿断了,不能上朝,皇上肯定要找人替他管事儿,他们两个肯定在商量什么。国师怕咱们出去碰到皇上,才把咱们锁起来。 陆华心里一紧。她想起昨天从窗户缝里看见的那道玄色背影,想起皇帝从她院子前面走过去时袍角擦过地面的声音。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瑶瑶的小手。 瑶瑶在她娘怀里安静了一会儿,那股感觉又来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盏灯。她的心念清晰起来:娘,我觉得今天有机缘。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我爹就在这府里,国师把咱们锁起来就是不想让咱们见他。要是错过了今天,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陆华的心跳咚咚快起来。她低头看着瑶瑶的眼睛,那双眼又黑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瑶瑶,你当真觉得今天该出去?“ 瑶瑶使劲点了两下头,小手拍了拍她娘的胸口。 陆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墙不高,墙根处堆着几块石头,是地震的时候从塌了的围墙上滚下来的。她看了看那堆石头,又看了看墙头,心里有了数。 她把瑶瑶背在背上,用布条扎紧了,出了屋门走到墙根下。踩着那堆石头往上爬,手扒住墙头一翻身骑了上去。墙头比她想的矮,骑上去之后外面的巷子一览无余。她左右看了看,没人,一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她闷哼一声站稳了。 瑶瑶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娘的脖子,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出来了出来了!娘真厉害!走,咱们往那边去,我感觉得到,那边有动静。 陆华顺着瑶瑶心念里的方向走。国师府的路她住了这些天认了个大概,拐了两个弯绕过一片假山,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处开阔的水池。池水碧绿,岸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枝垂在水面上轻轻拂动。池中央有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身形清瘦,是皇帝。另一个半躺在软榻上,腿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是国师。两个太监远远站在池子那头,垂手立着。 陆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瑶瑶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大气不敢出。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亭子里的人影,但听不清对话。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把柳叶吹得沙沙响。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往那边看,心里说:我爹和国师在说话呢。国师腿都断了还不消停,肯定在跟我爹说朝廷里的事。娘咱们再近一点,听他们在说什么。 陆华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躲到一棵柳树后面。这下近了些,能听见零星的对话了。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疲惫:“……你这一伤,礼部那边朕得另找人暂代。“ 国师的声音虚弱但清晰:“陛下不必担心,臣虽然腿脚不便,但折子还能看。礼部的刘侍郎跟着臣做了三年,让他暂管,臣在一旁看着就行。“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陆华靠在柳树干上,心跳得厉害。她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是冲出去跟皇上说话,还是就这么远远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里全是汗。 瑶瑶在她背上忽然动了动,心念猛地一紧:娘!国师往咱们这边看了! 陆华猛地抬头,隔着那段距离,她看见亭子里的国师偏了一下头,目光正好落在她藏身的这棵柳树上。国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朝身后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那手势又轻又快,像拂开一只虫子。 第二十四章 瑶瑶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叫人来!他发现咱们了! 陆华转身就要跑,可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侍卫,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一个高个侍卫伸手就推了她肩膀一下,力气很大,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栽进池子里。 “什么人在这儿鬼鬼祟祟的?“那侍卫嗓门不小,话音顺着池面传出去,亭子里的人不可能听不见。 陆华被推得撞在另一棵柳树上,后背磕得生疼。她赶紧护住背上的瑶瑶,转身面对那两个侍卫。瑶瑶趴在她背上,小脸埋在她娘后颈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布条。 另一个侍卫也上来了,一把拽住陆华的胳膊:“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陆华被他拽得整个人歪了一下,瑶瑶在背上晃了晃。她拼命稳住身形,嘴里喊了一句:“我是给国师妹妹治伤的大夫!你们放开我!“ 那两个侍卫根本不听她的,一人一边架着她往外拖。陆华挣扎着回头看那座亭子,皇帝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池水往这边看。日光从柳枝缝隙间漏下来,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站在亭子边上,一动不动。 “陛下!“陆华使劲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发颤,“陛下!是我!关上那个!“ 架着她的侍卫急了,伸手捂她的嘴。她拼命扭着脑袋躲开,又喊了一声:“慈恩寺——“ 后面几个字被捂住了,闷在她喉咙里成了呜呜的声音。她被两个侍卫拖出了柳树丛,往巷子那边拽。她拼命扭头往回看,皇帝的影子还在亭子里站着,可距离越来越远,柳枝遮过来,把那道玄色的身影挡得模糊了。 两个侍卫拖着陆华往巷子里走了十来步,其中一个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拽着陆华的那只手跟着松了一下。陆华趁机使劲一挣,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背上的瑶瑶跟着栽下来,小脑袋磕在青砖上,她哇地哭了一声。 陆华赶紧翻过身去搂瑶瑶,手忙脚乱地摸她脑袋。瑶瑶哭了两声就停了,小脸涨得通红,眼里还挂着泪珠。 那两个侍卫站住了。高个的那个低头看着地上的母女俩,咂了咂嘴:“赶紧起来,别在地上赖着。大人说了,今天你们不能出现在这儿,跟我们回去。“ 陆华抱着瑶瑶站起来,膝盖摔破了,血渗出来沾在裤子上。她攥紧了拳头瞪着那两个侍卫:“你们凭什么推我?我在这府里是给你们小姐治伤的大夫,国师请我来的!“ 高个侍卫嗤了一声:“大夫?你算哪门子大夫。大人让我们看着你,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到处乱跑。再跑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他说着伸手又要来拽陆华。陆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瑶瑶趴在她娘怀里,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个高个侍卫,心里又气又急:别碰我娘!你们这群人就知道欺负人! 亭子那边传来皇帝的声音,隔着池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边怎么了?什么动静?“ 国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温和又平稳:“大约是下人们在搬碎石,地震之后院子里乱得很。陛下不必在意,臣让人去处理就是。“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陆华听见了那几句对话,心凉了半截。她张了张嘴想喊,可那两个侍卫就堵在她面前,她还没出声,高个侍卫就压着嗓子警告她:“别出声。再喊一句我就不只是推你了。“ 瑶瑶听见她爹的声音只问了一句就被国师搪塞过去了,心里那股火蹭蹭地往上窜。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凶巴巴的侍卫,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柳枝挡了大半的亭子,小小的拳头攥紧了。 陆华不甘心。她咬紧了牙关,瞪着那个高个侍卫:“你们大人心虚什么?我跟皇上说话碍着谁了?你们拦着不让我见皇上,到底安的什么心?“ 高个侍卫被她这几句话顶得脸色难看,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扇陆华的脸:“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还敢嘴硬!“ 巴掌举到半空,瑶瑶的心念猛地一缩,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她死死盯着那个侍卫的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滑倒!跌到池子里去! 高个侍卫的脚底下正是池边那块长了青苔的石板。他往前迈的那一步踩上去,石板又湿又滑,他重心往前一倾,脚底哧溜一下滑了出去。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栽,两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扑通一声栽进了池子里。 水花溅起老高,他手忙脚乱地在池子里扑腾,嘴里灌了好几口水,呛得直咳嗽。 另一个侍卫看傻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弯腰去够池子里同伴的手。可他蹲的位置也是池边那块青苔石板上,手刚伸出去,脚底跟着一滑,紧跟着也栽了进去。 两个人在池子里扑腾了好一阵才扒住岸边爬上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陆华趁着这空档,抱着瑶瑶转身就跑了。她绕了两个弯钻进一条窄巷,顺着巷子七拐八拐跑回了自己那个小院子的后墙。她翻墙跳进去的时候腿都在抖,把瑶瑶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 瑶瑶趴在她娘胸口,小手还攥着她娘的衣襟。她的心跳也快,咚咚咚的。她心里想着刚才那个侍卫滑进池子里的样子,又有点后怕又有点解气。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没问出口。她只是把瑶瑶搂紧了,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而池边那边,两个湿透的侍卫灰头土脸地从水里爬上来,站在亭子不远处低着头禀报:“大人,是……是那个姓陆的女人,带着孩子跑出来了,卑职们一时没拦住,她……她跑了。“ 国师坐在软榻上,面色沉得像要滴水。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皇帝,发现皇帝正望着池水出神,眉间有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陛下,“国师的声音放得更温和了,“是臣府上一个粗使妇人不懂规矩,冲撞了陛下。臣回头定然严惩。今日陛下也劳累了,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第二十五章 皇帝的目光从池水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国师缠着白布的腿,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棵柳树。他顿了顿,点了头:“你好好养伤。礼部那边的事朕让刘侍郎先做着,你不必操心了。“ 国师低了低头:“臣遵旨。“ 皇帝站起来,刘公公上前搀扶。銮驾就在池子外面候着,皇帝上了轿,轿帘放下。太监尖细的嗓音喊了一声“起驾“,轿子被抬了起来,往大门口方向去了。 国师坐在软榻上,听着銮驾的声音渐渐远了。他的目光沉下来,落在池水面上,那水面还在微微晃荡着,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管家从亭子后面绕出来,弯着腰凑近:“大人,那两个侍卫已经罚了。那个姓陆的跑回院子了,卑职让人把院墙加高了半尺,这回翻不出去了。“ 国师闭了闭眼:“她那个孩子,你盯紧了。派两个人轮班守着,她再敢出来,不用客气。“ 管家应了一声退下了。 国师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池水重新平静下来,映着渐渐西斜的日头,金光灿灿的一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夹着木板的腿,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日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碎碎的光斑,忽明忽暗的。 陆华在小院子里抱着瑶瑶坐在床上。院墙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人在加高墙头。她听着那些声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瑶瑶,瑶瑶已经闭上眼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匀。她伸手把瑶瑶额角的碎发拨开,亲了一口,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窗外的日光渐渐暗下去,暮色漫上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昏黄里。远处的池水边传来几声鸟叫,那叫声清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府邸上空掠过,扑棱棱地飞远了。 墙头被加高了半尺之后,陆华老实了好几天。她没有再翻墙出去,每天照常去前院给国师妹妹换药,换完就回自己屋里待着,哪也不去。 可她的眼睛没闲着。每次经过走廊的时候,她都往各个方向多看两眼。她想知道皇帝在哪,什么时候会再来,有没有机会能碰上一面。 这天下午,她从国师妹妹屋里出来,绕了条远路回院子。走着走着听见前面有人说话,拐过弯一看,国师正坐在轮椅上,由管家推着从廊下经过。陆华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迎了上去。 “国师大人。“ 国师抬眼看了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陆姑娘有事?“ 陆华攥了攥衣袖,开口问:“我想问一下,皇上这几日还会来府上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皇上说。“ 国师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皇上政务繁忙,哪有空天天往臣子府上跑。陆姑娘,你该治伤就治伤,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语气不重,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陆华对上那双眼睛,后脊梁窜起一阵寒意。她想起那天在池边,国师看见她时的那个手势,轻飘飘的,却立刻招来了两个侍卫。 她没再追问,低头道:“是,民妇多嘴了。“转身就往回走了。 回到屋里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吐了一口气。瑶瑶坐在床上玩一块布头,看见她娘的样子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她心里说:娘,国师不让问?他不让问咱们就不问了,现在咱们没本事跟他硬碰硬,先忍着。 陆华走过去把瑶瑶抱起来,坐回床边。膝盖上那天的擦伤还在疼,她卷起裤腿看了看,蹭破的那块皮结了痂,但周围的肉还有些红肿。她从桌上拿了自己配的草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疼劲儿缓了些。 瑶瑶趴在她娘腿上看着她膝盖上的伤,伸出小手指头轻轻碰了碰痂皮边缘,又缩回去了。她心里说:娘,咱们得想办法攒点自己的本事,不能老被国师捏在手里。他今天能关咱们,明天就能把咱们赶出去。 陆华把裤腿放下来,摸了摸瑶瑶的头:“慢慢来,不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回到屋里的同时,皇帝的銮驾停在了国师府门口。皇帝亲自来了一趟,带了不少赏赐。一箱一箱的绸缎药材抬进来,摆在正厅的桌案上。国师坐着轮椅迎出来,受宠若惊地谢恩。 皇帝站在厅里,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的废墟,皱着眉说:“这回天灾来得突然,你这府邸损毁严重,朕赏的这些你拿去好好修缮。若是不够,再从内务府支些。“ 国师低了低头:“臣多谢陛下隆恩。地震之事是天灾,臣不敢抱怨,只求早日修好府邸为陛下分忧。“ 皇帝嗯了一声,又看了看他缠着白布的腿:“你腿脚不便,这几日好好养着,朝上的事不必挂心。“他说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陆华在屋里完全不知道皇帝来过。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听见前院搬东西的动静,探头出去一看,丫鬟太监们正把成箱的东西往车上搬。管家站在旁边指挥,嘴里说着“新府邸那边都收拾妥当了,搬过去就行“。 她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了一句,丫鬟看了她一眼:“皇上昨儿个赏了好些东西下来,国师大人说这府邸不吉利,要搬去西城的新宅子。你也赶紧收拾收拾吧,下午就动身。“ 陆华愣了一下,转身回屋。瑶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爬过来扒着门框往外看。她心里说:搬家?国师要搬家了?那咱们也得跟着搬过去吧。皇上昨天来过咱们都不知道,又错过了。 陆华蹲下来抱住瑶瑶,轻声道:“没事,娘知道你爹来过就行。搬了新地方,说不定能碰上更好的机会。“ 当天下午,国师府里的人搬了大半。陆华抱着瑶瑶上了一辆青布马车,马车跟着车队穿过大半个京城,停在西城一扇新漆的朱红大门前。 新府邸比原来的小一些,但格局齐整,院子里的草木都是新栽的。陆华被分到后院一间朝南的屋子里,推开窗能看见一个小花园,虽说还没长好,但看着比从前那间偏院敞亮。 第二十六章 她把东西放下,给瑶瑶铺好床。瑶瑶在床上滚了一圈,仰头看着房梁上干干净净的木头,心里想:这屋子不阴了,地下没东西。国师倒是舍得花钱,皇上给的赏赐够他买个新宅子还剩不少。 陆华坐在床边歇了一口气。这一路颠簸,她膝盖上的伤口又疼起来了。她挽起裤腿看了看,痂皮裂了一道小口,渗了血丝出来。她拿药膏重新抹了一遍,裹了块干净的布条。 瑶瑶爬过来趴在她娘腿上,看着那块布条,小眉头皱着。她心里说:娘的伤还没好全呢,这两天又忙前忙后的。 陆华笑了笑,把瑶瑶抱到枕头上:“娘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搬到新府邸的第三天,国师妹妹的伤复发了。 那天早上陆华照常去给她换药。她刚把敷着的纱布揭开,眉头就皱了起来。伤口边缘泛红,表面渗出一层淡黄色的水,比前几天看起来严重了。 “你这是沾了水?“陆华问了一句。 国师妹妹偏着头不看她,憋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昨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 陆华没吭声,去拿了新的纱布和药膏。她原来的方子里用的黄柏和冰片,清热止痛的效果是有的,但对这种已经开始渗水的伤口不够。她想了一下,换了白芨和血竭,这两味收敛生肌的效果更足。她把药碾碎了调成糊状,准备往伤口上敷。 第一勺药糊贴上去的瞬间,国师妹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惨叫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啊——疼!“ 那叫声尖利刺耳,屋外的丫鬟都吓了一跳。陆华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继续往伤口上抹第二勺。国师妹妹疼得浑身抽搐,双手揪着褥子,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抠烂了。 “你轻点!你弄的是什么药!“她尖着嗓子哭喊,眼泪簌簌往下掉。 陆华按着她的背,声音放稳了:“白芨和血竭,收敛生肌的。刚开始会上劲儿疼,忍一忍就好。“ “我不要这个!你给我换回原来的!“ 陆华正要回话,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国师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推进来,脸色铁青。他的目光落在妹妹惨白的脸上,又落在陆华手里的药碗上,声音冷得像刀:“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陆华拿着药碗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解释,国师已经朝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把她拿下。治伤治成这样还敢下手,我看你是存心的。“ 两个侍卫冲上来,一人一边扭住了陆华的胳膊。药碗从她手里掉下去摔在地上,白花花的药糊溅了一地。陆华被按着肩膀往下压,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国师转动轮椅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过,你要是绣拳花腿装样子,我让你直接归西。如今我妹妹疼成这个样子,你说我怎么处置你?“ 陆华被按着动弹不得,但她没低头。她仰着脖子直直地看着国师,一字一句道:“国师大人要是觉得我存心的,大可以现在就砍了我的头。但我说一句实话,您妹妹的伤口复发,是因为沾了水。白芨血竭是收敛生肌最好的药,头一回上药就是会疼。您要是不信,去问问太医院的人,看我说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屋梁上。国师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盯着她看了半晌。榻上的妹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嘴里含混地喊着疼。 陆华继续说道:“您妹妹的伤本来就拖了那么多天才处理,底子差了,恢复得慢。今天换上白芨血竭,疼过去之后伤口就能收口结痂。您要是现在把我砍了,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她后背那块伤该怎么治。“ 国师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妹妹,那女子后背的伤口露在外面,白芨的药糊只抹了一半,另一半裸露的皮肤泛着红。他看了几息,终于开口:“放开她。“ 侍卫松了手。陆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又一抽一抽地疼。她弯腰把摔碎的碗片捡到一边,重新拿了个干净的碗调药糊。 “大人先出去吧,我给她把剩下的药上完。您在这儿守着,她越哭越厉害,我不好操作。“ 国师没动。他坐在轮椅上,就那样看着陆华重新把药糊抹在妹妹背上。这一回那女子虽然还在哼,但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咬着枕头忍过去了。 陆华把伤口全部糊好,又裹了干净的纱布。她洗了手,回头看了国师一眼:“明天换药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疼了。大人尽管放心,民妇既然答应了治,就不会半路撂挑子。“ 国师看了她半天,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转着轮椅出去了。 陆华等门关上,靠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方才那一下磕得不轻,裤子都磨毛了。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收拾了药碗药杵,往自己院子走。 出了院门走了十来步,她脚下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没栽倒。膝盖钻心地疼,她弯下腰按了一会儿,咬着牙才继续走完那半条路。 此刻,她们住的屋子里,瑶瑶正趴在窗台上朝外张望。小丫鬟在门口守着,不让她出去。她看着院门的方向,娘出去好久了还没回来。 瑶瑶心里渐渐有些不安:娘怎么还没回来?平时一个时辰就回了,今天都两个时辰了。该不会出事了吧?国师那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上次还说要让娘归西呢。 她的心跳快起来,小手攥着窗棂,心里不停念着:娘回来,娘快回来,别出什么事…… 那股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她心口牵出去,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那几道门,落在陆华的身上。陆华正靠着廊柱歇气,忽然觉得心口暖了一下,膝盖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轻了一点点。 她直起身来,试着迈了一步,疼归疼,但能走。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院子。 第二十七章 推开屋门的时候,瑶瑶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娘的腿。陆华弯腰把瑶瑶搂起来,瑶瑶的小脸贴在她娘脖子上,小手紧紧攥着她娘的衣领不撒手。 瑶瑶心里乱七八糟的:娘你回来了你没事吧膝盖又疼了吧国师没为难你吧。 陆华听见了这一连串的心声,眼眶一热。她抱着瑶瑶坐到床边,把今天的事儿简单说了几句。瑶瑶听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心里恨恨地骂国师。 陆华把瑶瑶放在床上,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磨破的地方,伸手按了按,嘶了一声。瑶瑶爬过来趴在她娘腿上,小手轻轻覆在她娘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 窗外暮色渐浓,院子里传来下人们收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陆华靠在床头,把瑶瑶圈在臂弯里,慢慢地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轻声说了句什么,像自言自语,又像跟女儿说的。 瑶瑶趴在她娘怀里没听清,但她感觉到了她娘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的小手还搭在她娘的膝盖上,暖乎乎的,像一小块捂热的石头压在那里。窗外最后一抹余晖从墙头落下去,屋子里暗了下来。 国师让陆华走的时候,轮椅停在门口没有立刻动。他偏过头来看着陆华,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我妹妹的伤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你自己掂量。那时候别跟我讲道理,你的人头我照样摘。“ 陆华站在榻边,手里还攥着刚调好的药糊碗,听了这话顿了一瞬,然后点了头:“民妇记住了。“ 国师转着轮椅走了。管家跟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屋里的药味混着血腥气还散着,榻上国师妹妹已经累得睡过去了。陆华站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药材收拾齐整,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回院子的路上她走得慢,膝盖一抽一抽的疼。但她还是挺直了背,路上遇见两个丫鬟冲她点头,她也回了礼,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推开屋门的时候,瑶瑶正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等她。见她进来,小脸顿时亮起来,可多看了两眼,她娘脸上的倦色还是藏不住。瑶瑶心里有点酸:娘今天肯定又被国师为难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伸着手要她娘抱。 陆华走过去把瑶瑶搂进怀里,低头嗅了嗅女儿头顶的暖香,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小鼻子吸了吸。她闻到陆华身上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混着一点血腥气。她拍了拍她娘的肩膀,心里说:娘你身上都是药味,袖子那儿还沾了药糊,白花花的,快去洗洗换件衣裳吧。 陆华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子,果然蹭了一小片白芨糊,已经干在布料上了。她笑了一下,把瑶瑶放在床上:“娘去后院打盆水擦擦,你先自己玩一会儿。“ 瑶瑶点了点头,看着她娘端了木盆出去。她趴在窗台上望着院子里她娘弯腰打水的背影,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 陆华打完水回屋,把袖子卷起来洗干净,又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膝盖上的伤口方才又被磕了一下,她揭开裤腿看了看,痂皮裂开那处渗了血,她拿药膏重新抹了一层,裹上干净布条。她做这些的时候瑶瑶趴在床沿上看着,小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的。 换了衣裳洗了手,陆华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她坐在床边把瑶瑶抱到膝上,母女俩靠着床头没怎么说话,窗外暮色沉沉的,院子里的灯笼陆续点了起来。陆华轻轻拍着瑶瑶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是把白天那些惊险都拍散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却没那么安静。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已经好一会儿了。他盯着面前的纸面,眼睛却像是穿透了那行字,落在很远的地方。 从前天从国师府回来之后,他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天池边那句喊声一直在脑子里转,“关上那个““慈恩寺“,两个字眼断断续续的,拼不出完整的话来。可那个声音他分明在哪里听过,又软又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熟悉。 当天夜里他又做梦了。梦见关上的小屋子,满屋的药味,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他榻边喂药。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总隔着一层纱。那人伸手过来碰他的额头,手指凉凉的,他猛地抬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他醒过来的时候掌心空空的,胸口闷得发慌。 第二天夜里又是同样的梦。第三天也是。那个喂药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他隐约看见了一张脸,瓜子脸,眉眼看着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清亮亮的。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从关上到京城这一路,某个瞬间,这双眼睛一定跟他对上过。 第四天夜里他实在坐不住了。已经是亥时了,他让刘公公去传国师入宫。 国师被人用轮椅推进御书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倦意。皇帝没跟他寒暄,开门见山说:“你再给朕算一次。那个人,朕总觉得她还在。“ 国师垂着眼帘,面色不动:“陛下说的是哪个人?“ “关上那个。“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你说她染了时疫死了。朕这几日反复思量,总觉得不对。你再占一卦,算她现在的下落。“ 国师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那副龟甲。他闭目摇了两下,龟甲落在桌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他睁眼看了看,面上浮起一丝沉痛:“陛下,卦象没有变化。那位陆姑娘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臣用了三种不同的占法,都是相同的结论。“ 皇帝盯着那几片龟甲看了半晌,手指停住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指尖在桌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着。 “行了,你回去吧。“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国师低头行了一礼,转着轮椅出去了。御书房的门关上,刘公公进来添了一盏灯,见皇帝还坐在案前一动不动,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边。 第二十八章 皇帝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开口:“刘全,朕问你,你那天在关上,当真只看见了朕一个人?“ 刘公公愣了一下,躬着身子上前两步:“回陛下,奴才那日守在门外,里面的事不大清楚。不过奴才倒是记得,陛下昏迷那几天,有个女人天天端药进去。“ 皇帝的手微微收紧了:“什么样的女人?“ 刘公公想了想:“穿得破旧,看着像逃荒的,怀里还抱了个孩子。后来国师大人说那是他请来的女医,再后来就没见着了。“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又叩了两下,没再说话。等刘公公退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望着烛火出神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取了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封上。 第二天一早,一个面生的太监从御书房后门出去了。那封折好的纸条被带出宫,送到了城东一条偏僻巷子里的某扇门前。 接下来几天,皇帝没有再见国师。他照常上朝批折子,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下人们发现,陛下这几日总往宫里的藏书阁跑,翻一些旧年的册子,看各地行医人的名册。他还召见了几个面生的术士和方士,都是从宫外进来的,一个个白须飘飘,看着有些仙风道骨。 这些人都被带进了御书房侧间,门一关就是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每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捧着一袋沉甸甸的赏银。 国师那边自然也得了消息。管家从宫里的眼线处听说了此事,赶紧禀报给了国师。国师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花园,半晌笑了一下:“他果然不放心。随他去,那些人翻不出什么浪来。他查他的,我这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管家应了一声退下了。 陆华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那么大:自己住的院子,国师妹妹的屋子,以及中间那条走廊。偶尔去后院打水,偶尔去前院拿药材,其余时间全在屋里给瑶瑶缝补衣裳或者翻那几本她找来的医书。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水。瑶瑶每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墙外面是另一道院墙,再外面还是墙。她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墙头和偶尔飞过去的一两只麻雀,心里有时候会闪过一个念头:我爹呢?他在宫里做什么呢? 可这个念头转瞬就散了,因为她娘端着药碗回来了。 这天下午,陆华照旧去给国师妹妹换药。她推开屋门,那女子正趴在榻上,见她进来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去。陆华走过去揭开纱布一看,伤口比前天好了些,周围的红肿消了不少,渗水也少了。 “今天换药的时候会轻些。“陆华说着调了药糊。 那女子咬着牙没吭声,等药糊贴上去的时候还是疼得一哆嗦。她猛地撑起身子,一把推开了陆华的手:“我不要这个药了!太疼了!你给我换原来的!“ 药碗差点被掀翻,陆华赶紧端稳了。她皱着眉看着那女子:“原来的药只能清热止痛,治不了根。换这个虽然疼,但好得快。你再忍几天就能结痂了。“ “我不忍!“那女子眼圈发红,眼泪又涌上来了,“每天都疼,每天都疼!你肯定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让我遭罪!“ 陆华深吸了一口气,把药碗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女子哭得满脸泪的样子,心里一股火往上顶,又压了下去。她想到了国师那句话——“出了岔子摘你的人头“。她闭了闭眼,把药碗端起来重新递过去。 那女子又推开,这回连药碗都摔在了地上。 陆华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拿帕子按了按没出声。她把碎片收拾干净,换了干净的碗重新调药。她一句话都没多说,那女子趴在榻上抽抽搭搭地哭,她就像没听见似的,手里的动作稳得很。 等终于把药换完,她端着碎瓷片出了门。走在回院的走廊上,手指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把指头含在嘴里吸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哄瑶瑶睡着之后,她点了油灯坐在桌前,把那几本从库房里顺来的医书翻来覆去地看。白芨血竭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收敛生肌方子了,可那女子娇气,受不住这份疼。 她翻到后半夜,手指停在一页上。上面写着一种叫“地榆“的药材,性微寒,能凉血收口,止痛的效果比白芨好一些,但收敛的能力弱些。她琢磨了一下,心里有了个主意:白芨为主,地榆为辅,两味掺着用,既止得住疼又能生肌收口。 她拿笔记下来配比,又算了算用量。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的时候,窗外天边已经泛白了。她打了个哈欠,回到床边躺下来。瑶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腕上,暖乎乎的。 陆华侧过身,把女儿的小手拢进掌心里,闭上了眼。她心里想着明天要去找库房管事要地榆,想着那女子明天换药不能再让她哭那么凶,想着这些鸡毛蒜皮的杂事,慢慢也就睡过去了。 她睡着的这半个时辰里,京城另一头的城门刚刚打开。几辆马车从城外进来,车上坐着几个衣着怪异的人,身上挂着铃铛和布袋,一看就是走江湖的术士。他们被人领着穿过大街小巷,消失在宫墙的侧门里。 皇帝在御书房里等着他们。他已经见了好几拨人了,每一拨都给了一样的指令:找一个女人,姓陆,名华,年约二十出头,带着一个一两岁的女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些人接了任务各自散了。皇帝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宫墙,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想起梦中那双清亮亮的眼睛,想起被门帘遮住一半的那个模糊的轮廓,想起掌心里落空的那个瞬间。 他放下茶杯,低声说了句什么,声线极轻,连身后的刘公公都没听清。 而国师府后院那间朝南的小屋子里,陆华正被一缕透过窗纸的晨光照醒了。她睁开眼,瑶瑶还在她怀里呼呼睡着,小嘴微微翘着,呼吸轻匀。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轻轻把手抽出来坐起身,披了件外衫,准备去库房要地榆。 她推开屋门,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不远处的走廊上传来下人们洒扫的声响,啾啾的鸟鸣从花园那边传过来。陆华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口卷起来,往库房方向走去。 第二十九章 换了地榆加白芨的方子之后,陆华本以为国师妹妹的伤口能慢慢好转。可接连五天过去,那女子后背的情况反而更糟了。起初只是边缘渗水,后来整片创面都开始泛黄,流出来的液体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陆华每天早上揭开纱布的时候,那股味道冲得她反胃。 她翻遍了手里那几本医书,又托丫鬟去库房要了几味收敛的药材,试了黄连、黄芩、黄柏轮着用,可那些伤口像有了自己的主意,怎么敷都不见收口。最严重的那一处,铜钱大小的创面已经能看到底下的肌肉纹理,边缘发黑,隐隐有溃烂的征兆。 陆华蹲在榻边捧着那女子的后背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疙瘩。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发黑的那块边缘,那女子立刻疼得整个人弹起来,尖叫声把窗纸都震得嗡嗡响。 “你手轻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华缩回手,一言不发地拿干净纱布蘸了盐水清理创口。盐水浇上去的瞬间那女子又是一阵惨叫,双腿在榻上胡乱蹬着,小丫鬟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 陆华稳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忍一忍,不清干净会更严重。“ 那女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拳头攥着褥子指节发青。陆华的手没停,一下一下把那些脓液和腐肉擦干净,动作尽量快。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按这个趋势下去,这些伤口怕是要烂穿皮肉了。 她收拾完东西回院子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半条命。瑶瑶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娘脸色难看地走过来,小嘴巴抿了抿,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去牵她娘的手。她心里说:娘,那个女的又闹了?她的伤是不是一直没好? 陆华把瑶瑶抱起来,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坐在床边把额头抵在瑶瑶的小肩膀上,闷了好一会儿。 与此同时,宫里正热闹着。 早朝上几个老臣又递了折子,说得声泪俱下。翰林院的张大人站都站不稳了,颤巍巍地说:“陛下登基已逾三年,后宫空悬至今。皇室血脉传承乃国本之重,老臣恳请陛下早日选秀,为江山社稷开枝散叶。“ 旁边几个老臣跟着附和,一句接一句地劝。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面色淡淡的,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不接话也不打断。 张大人见皇帝不吭声,干脆跪下了:“陛下!此事不能再拖了!先皇在陛下这个年纪的时候膝下已有两位皇子了!“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皇帝的手指停了转扳指的动作,终于开了口:“此事朕知道了。选秀的事交给礼部去办,章程拟好了送朕过目。“ 老臣们立刻叩首谢恩,一个个眉开眼笑地退回了队列里。 退朝之后,刘公公跟在皇帝身后走着,见皇帝走得不快,便跟上去半步低声道:“陛下,选秀的事,内务府那边是不是也该打个招呼?“ 皇帝嗯了一声,没回头:“你让内务府备着吧。挑人的时候仔细些,别什么人家都往里送。“他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朕的皇后,不能随便定了。这事朕自有分寸。“ 刘公公躬了躬身,没再多问。 选秀的消息传得很快。不过三天,宫里宫外都知道了。京城里的官宦人家一下子忙了起来,绣坊的生意好了三成,裁缝铺里连夜赶制新衫的比比皆是。各家夫人走动得勤快了,打听消息的试探口风的,满京城都动了起来。 国师府的管家自然也得了信。那天傍晚他把消息递到国师耳朵里的时候,国师正坐在轮椅上翻一本旧册子。听了之后他手里的册子啪地合上了,脸色难看得厉害。 “选秀?“他的声音沉得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这时候选秀?“ 管家低着头:“是,陛下亲口应下的,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 国师攥着册子的手指收紧,青筋都蹦出来了。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盯了窗外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来:“那个女人呢?她把我妹妹的伤治得怎么样了?“ 管家面色犹豫了一下:“小姐的伤……这几日反而重了些,化脓了。陆姑娘试了好些方子都不见起色。“ 国师的牙咬得咯吱响,轮椅被他猛地一转,往国师妹妹的屋子方向推去。管家赶紧在后面跟着,一路小跑。 国师推门进屋的时候,陆华正蹲在榻边给那女子换纱布。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国师铁青的脸,手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国师的轮椅停在榻边,他探身看了一眼妹妹的后背。那些溃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黄水渗着脓液,一片狼藉。他猛地转头看向陆华:“十天了。你给我妹妹治了整整十天,越治越重。你到底在干什么?“ 陆华把手里的纱布放下,站起来面对国师。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底下有两圈青黑,是连着几夜翻医书熬出来的。 “大人,您妹妹的伤拖了那么多天才开始治,后来又沾了水二次创伤,皮肉底子已经坏了。您不能指望一副药下去就收口生肌。民妇换了六种药方,每一种都试过三天以上,能用的药材库房里有的民妇全用了。您要是有更好的法子,您来。“ 国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阴沉地看着她。陆华没躲,就那么直直地对上他的眼,又说了一句:“皮肉溃烂到这个程度,就是太医院院正来了也不能三五天就治好。大人,您要是觉得民妇没用,现在就砍了民妇的头。可您妹妹身上的伤,换个人来也得从头治起,到时候耽误的时间更多。“ 国师手里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盯着陆华看了足有十几息,最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妹妹那些溃烂的伤口上。那女子趴在榻上已经哭不出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偶尔抽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丫鬟们大气不敢出,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沙沙响了一阵。 国师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门关上。所有人都出去。你留下。“ 管家把屋门带上,丫鬟们鱼贯而出。屋里就剩了国师、陆华,和榻上那个半昏迷的女子。国师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囊,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个小陶碗,一把银匙,几根干枯的草茎,还有一小截兽骨。 陆华看着那几样东西,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些东西她没见过,但那些干枯的草茎气味不对,闻着不像是药材。她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十章 国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既然治不好,就别插手。等下看着就行,别出声,别动,别碰任何东西。“ 他把那几根草茎放在陶碗里,拿银匙碾碎,又往里滴了两滴水,搅成糊状。然后他把那截兽骨竖着立在糊中间,嘴里开始念一些陆华听不懂的音节。那声音又低又沉,嗡嗡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陆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看着国师把草茎糊抹在妹妹后背最严重的那处创面上,那女子疼得哼了一声,但没有醒。国师念的声调越来越急,银匙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陆华看见了一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那截兽骨中间的草茎糊慢慢变了颜色,从灰绿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了黄褐色。而国师妹妹后背那块创面,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拢。边缘发黑的那一圈褪了色,黄水不再往外渗,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膜。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块铜钱大的烂口子缩成了指甲盖大小,颜色从暗红转成了粉白,看着竟像是愈合了十来天的样子。 国师的额角见了汗,他拿起银匙把那碗里变了色的糊搅匀了,又往第二处伤口上抹。又是同样的过程,念咒,击碗,变色,收口。他处理了三处最严重的伤之后,手已经在发抖了。他停住手,把银匙放下,喘了几口气。 “剩下的那些小的,你自己上药处理。今晚开始给她熬补元气的药膳,党参黄芪大枣,每天两碗。不准断。“ 陆华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那几处收拢的创口,再看看碗里那团变了色的草茎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国师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愣着,声音冷下来:“听到了没有?“ 陆华回过神,连忙点头:“听到了。党参黄芪大枣,一天两碗,民妇记住了。“ 国师把布囊收进袖中,转着轮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了句:“今天看见的事,出了这扇门就忘了。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屋里只剩下陆华和榻上那个已经昏沉睡去的女子。陆华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过去把那女子后背剩下的几处小伤处理干净。她敷药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幅画面。 草茎糊变色,兽骨立着,那些咒语一样的声音。还有后背的伤在眼皮子底下收拢愈合。 她把纱布裹好,收拾了药碗,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日头正好,院子里洒了一地金光。可她站在廊下被那阳光照着的时候,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回到屋里的时候,瑶瑶正趴在床上玩一块布头。她看见她娘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有些恍惚,有些发白。瑶瑶放下手里的布头,伸着两只小手要抱。陆华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坐在床沿好半天没说话。 瑶瑶靠在她娘胸口,感觉到她娘的心跳比平时快。她心里说:娘怎么了?国师又欺负你了?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又咽回去了。她摸了摸瑶瑶的头,低声道:“没事,娘就是有些累。“ 瑶瑶没再追问,只是把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靠着。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扑棱棱地从屋檐上飞走了。陆华抱着女儿坐在床边,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成细细的金色光柱,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陆华回到屋里之后,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把瑶瑶抱在膝上,斟酌着开了口:“瑶瑶,娘今天看见了点东西。“ 瑶瑶仰着小脸看她,没出声等她继续。 陆华把国师念咒、草茎变色、伤口收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声音压得低,像怕隔墙有耳。说到最后她顿了一下,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娘觉得那东西邪门,不是正经医术。“ 瑶瑶听完了,小眉头拧得紧紧的。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国师会用巫术?他把那种邪门的法子用在自己妹妹身上,下了这么大的血本,说明他对他妹妹真的在乎。可是巫术这种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他还用到畜生身上转移,后续肯定有反噬。 她抬起头来看着她娘,心念清晰又急迫:娘,咱们得跑了。国师连巫术都用上了,他妹妹的伤好转之后他就没后顾之忧了。到时候他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他之前就说过事成之后要怎么着,你忘了? 陆华的手攥紧了瑶瑶的小袖子。她当然记得。国师答应放她们走,可他那个人说的话,哪句能当真。她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点了点头:“娘知道了。“ 从那天起陆华每天照常去给国师妹妹做药膳。党参黄芪大枣炖鸡汤,每天两碗端到榻边。那女子喝了几日脸色好转不少,后背的伤口在巫术转移之后日渐收拢,新肉长出来粉嫩嫩的一片,看着竟比预想中好得多。 那女子心情好了,话也跟着多起来。她靠在软枕上喝着汤,时不时瞥一眼陆华,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不少:“你这药膳做得确实不错,我后背不那么疼了。原先那些天可把我折磨惨了。“ 陆华笑了笑,低了低头:“小姐觉得好就行。“ 那女子喝完了汤,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金簪来递给她:“赏你的。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我哥那个人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 金簪不大,但做工精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陆华接过来道了谢,揣进怀里。转身出门的时候她在袖子里捏了捏那根簪子,又摸了摸衣襟暗袋里攒着的几样东西——一把碎银,两个金戒指,一串珍珠手串。这些日子她给府里的丫鬟看小毛病换来的,零零碎碎攒了一小包。 回到屋里她把那包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瑶瑶爬过来扒着桌沿看,小手指点了点那根金簪。她心里盘算着:这根簪子当掉能换不少银子。加上娘攒的这些,够咱们在外面住一阵子了。今晚就走,不能再拖了。 陆华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里。她走到窗前往外看,院门口没有人守着,自从搬了新府邸之后侍卫没原来那么紧了。她又去了一趟后院打水,顺路看了一圈侧门的位置。侧门在花园尽头,平时锁着,但门栓是旧的,她试了试能拨开。 第三十一章 回屋之后她跟瑶瑶确认了走侧门。瑶瑶点了头,心里说:侧门那边晚上没人巡逻,翻出去就是巷子,顺着巷子走到底就是大街。 那天夜里,等整座国师府都安静下来,陆华把包袱系在背上,瑶瑶用布带绑在胸前。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从后廊绕到花园。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地上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她摸着黑走到侧门边,伸手拨门栓。那根铁栓果然松得很,往上一提就开了。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浑身一紧,站在原地听了片刻。府里安安静静的,连狗都没叫一声。她侧身挤出门缝,反手把门虚掩上。巷子里黑漆漆的,她靠着墙根快步往前走,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大街。 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陆华才敢大口喘气。夜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瑶瑶,瑶瑶仰着小脸冲她弯了一下嘴角,小手拍了拍她娘的心口。 两人在夜色中快步穿过几条街,在京城南边靠近城门的地方找到了一家亮着灯笼的小客栈。陆华敲了半天门,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来开了条缝。她拿了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一间房,住一晚。“ 伙计看见银子立刻清醒了,把门打开让她们进去,安排了一间二楼靠里的屋子。屋子不大,但床铺干净,被褥有一股皂角的清爽味。陆华把门闩好,把瑶瑶放在床上。母女两个连衣裳都没脱,陆华搂着瑶瑶躺下来,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连梦都没有。窗外是客栈后院,安静得很,没有国师府的巡夜脚步声,没有清晨洒扫的动静。风声穿过窗缝的时候呜咽了一下,也没能把陆华吵醒。 可就是这一觉,出事了。 迷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可能是茶水,可能是放在桌上的那壶水,可能是傍晚伙计递来的那碗热汤。陆华对这些全然没有察觉,她只觉得自己睡得格外沉,沉到四肢都陷在床板里,连翻身都翻不动。 到后半夜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悄悄拨开了。一道瘦长的影子闪进来,走到床边看了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陆华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人又看了看陆华怀里搂着的瑶瑶,伸手轻轻一拨,把瑶瑶从她娘臂弯里掏了出来。 瑶瑶在熟睡中被抱起来,迷迷糊糊地没有醒。那瘦长影子把她裹进一块黑布里,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将房门虚掩着恢复了原样。 瑶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布口袋里颠簸着。她的嘴被一块布堵着,手脚被布条缠住了。她挣扎了一下,那人的胳膊夹得更紧了。她听见头顶上有人在说话,嗓音尖细油滑:“这小丫头长得白净,卖到丽春院去,老鸨子肯定给个好价钱。“ 瑶瑶的心沉了下去。她拼命想开口喊,可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她拼了命地挣扎,两条小腿乱蹬,可那只胳膊像铁箍一样锁着她,挣不开。 她在心里拼命喊:娘!娘你在哪!快来救我! 可这一次,她的好运体质没有立刻显灵。那人贩子夹着她穿街过巷,脚步又快又稳。瑶瑶只能从布口袋的缝隙里看见地面在倒退,青石板,砖墙,拐弯,又是青石板。 她的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可她心里那句话一直没有停过:来个人救我!来个人把我从这人手里抢走!谁都行! 那人贩子又拐了一条巷子,前面亮堂起来,是条大路。他加快了脚步,想趁天还没亮透把货送到地头。可他刚踏出巷口,迎面撞上一队夜巡的兵马司官吏。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挎着刀,一眼就看见了他夹在腋下那个鼓囊囊的黑布包。 “站住!你怀里抱的什么?“ 那人贩子脸色变了,转身就要往回跑。可巷子口被两个兵士堵住了,他无路可退。黑脸汉子两步上前一把扯开黑布,瑶瑶的脸露了出来,嘴里塞着布,手脚绑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偷孩子?“黑脸汉子伸手就揪住了人贩子的衣领,“带走!“ 人贩子被按在地上捆了手脚,瑶瑶被兵士从地上抱起来,解了嘴里的布和手脚上的绳。她终于能呼吸了,使劲吸了两口空气,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那黑脸汉子有些手足无措,他把瑶瑶接过来搂在怀里拍后背:“别哭别哭,叔叔带你回衙门,给你找娘啊。“ 瑶瑶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攥着那汉子的衣领子不撒手,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她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黑脸汉子把她抱回衙门,安置在后堂的椅子上,让人端了碗热羊奶来。 瑶瑶捧着碗喝了两口,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小脸上挂着泪痕。黑脸汉子蹲在她面前,尽量把嗓门放温和了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娘呢?你爹呢?你家在哪?“ 瑶瑶看了看他,嘴巴瘪了一下,又红了眼眶。她心里想:我娘还在客栈里睡着呢,她肯定还不知道我不见了。我不知道她醒没醒,也不知道她在哪家客栈。我没法回答这些问题。 可她嘴上还是挤出了两个字:“……瑶瑶。“ “瑶瑶?就瑶瑶?姓什么?“ 瑶瑶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陆华从来没跟她说过,她也没问过。 黑脸汉子挠了挠后脑勺,站起来吩咐旁边的小吏:“去后头问问那小子,这孩子从哪偷来的。问清楚了赶紧去找她娘。“ 小吏领命去了。没一会儿回来禀报:“大人,那小子招了,说是在城南悦来客栈二楼靠里的那间房偷的。孩子她娘中了迷药,睡得跟死人一样,他摸进去抱走了孩子都没醒。“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赶紧派个人去悦来客栈看看,把孩子的娘接过来。“ 瑶瑶坐在椅子上端着羊奶碗听着这些对话,把碗沿贴在嘴唇边没喝。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娘很快就知道我在哪了。她肯定急坏了。我得等着她来接我。 日光从衙门的天井里照进来,落在瑶瑶的脚面上,暖洋洋的。她把羊奶碗放在桌子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端端正正地坐着等。黑脸汉子看她的样子,又端了一碟糕点过来放在她手边:“饿了就吃,别客气。“ 第三十二章 瑶瑶看了看那碟糕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丝丝的。她嚼着嚼着,眼眶又有点发酸,可她憋住了。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端端正正地坐着,望着衙门大门的方向。 门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卖早点的吆喝声,有拉车的车夫喊让路的声音,还有风吹过屋檐吹得瓦片上的枯草沙沙响。 瑶瑶的脚在椅子腿下面轻轻晃了晃。她看着门口的光亮处,心里默默地念:娘,你快点来啊。我在这儿等你呢。 衙门派去悦来客栈的小吏跑得飞快。他敲开客栈大门的时候天刚亮透,伙计揉着眼睛来开门,一听是衙门的人赶紧领着上楼。小吏推开二楼靠里那间房门,陆华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地睡着,对昨晚的事浑然不觉。 小吏上前推了两下:“醒醒!你闺女丢了你知道吗!“ 陆华被推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她先看怀里,空的。再看床上,空的。瑶瑶不在。 “瑶瑶呢?瑶瑶去哪了?“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手在被子枕头底下乱摸,像要把女儿从哪儿刨出来似的。 小吏把她拉起来:“已经被找到了,在衙门里呢。你赶紧跟我走。“ 陆华连鞋都没穿好就跟着跑了出去。她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另一只脚趿拉着布鞋,跑得踉踉跄跄。小吏在前面领路,她在后面追,头发散着,衣衫扣子都系错了。街上早点摊子的人扭头看她,她顾不上,只一个劲儿往前跑。 冲进衙门的时候,瑶瑶正坐在椅子上啃第三块桂花糕。看见她娘披头散发地冲进来,瑶瑶手里的糕掉了,两只小手张开伸过去。陆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死死抱紧,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瑶瑶……瑶瑶……“她翻来覆去地叫女儿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瑶瑶被她搂得快喘不上气了,可她没挣,小胳膊也使劲回搂着她娘的脖子,下巴搁在她娘肩窝里。她心里说:娘别怕,我没事,那个坏人被抓起来了,是这位黑脸叔叔救的我。 陆华哭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劲来,松开瑶瑶上下检查了一遍。手脚没事,脸上也没伤,就嘴唇上沾了一圈桂花糕的碎屑。她拿袖子擦了,又把瑶瑶重新搂进怀里。 黑脸汉子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等陆华情绪稳了些才开口:“嫂子别急,孩子好好的。那个拐子我们已经关起来了,回头审清楚了该判的判。你也是心大,带着孩子住客栈也不警醒些,那小子在你们茶水里下了迷药,你睡得人事不知他才下的手。“ 陆华连连点头,嘴里道谢的话说了一箩筐。黑脸汉子摆摆手,让她们在衙门后堂坐着歇口气,等登记完了就能走。 就在陆华抱着瑶瑶坐在后堂等登记的时候,前厅那边有个当值的小吏认出了她。这人前些日子去过国师府送过几回药材,见过陆华进出库房。他看了好几眼,确定没认错,溜到后巷找了个面生的人递了句话。 不到半个时辰,国师那边就知道了。 陆华完全不知情。她抱着瑶瑶从衙门后门出来,想着找个地方先落脚。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原本安安静静的,可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她忽然浑身一紧。她扭头往回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个穿深灰短打的男人正盯着她们,那眼神跟方才在衙门里那些官吏不一样。 瑶瑶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娘,有人在盯咱们。那个人的眼神不对,不是衙门的人。 陆华脚步一顿,抱着瑶瑶改了方向钻进旁边一条窄巷。她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那个灰衣男人果然跟上来了。她加快步子,拐了两个弯,又钻进一条卖杂货的小街,借着摊位和人群遮掩着往前走。 那灰衣男人跟了一段,在杂货街口被人流挡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没了陆华的影子。 陆华抱着瑶瑶躲进一家布庄的后门,贴着墙根喘了好一会儿气。她从门缝往外看,那灰衣男人在街口站了一阵,左右张望了几圈,最终转身走了。 她没敢立刻出去,抱着瑶瑶在布庄后门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人再跟来,才从侧面的巷子绕出去,七拐八拐地穿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间快要打烊的小面馆里坐了下来。 她要了碗面,先把瑶瑶喂饱了,自己才就着剩下的汤吃了几口。瑶瑶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娘。 陆华吃完面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瑶瑶,娘想过了。京城太危险了。国师的人已经找到咱们了,这一回是运气好没抓着,下一回不一定。要不……咱们回老家吧。“ 瑶瑶的小脸瞬间垮了。她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瞪着陆华。她心里的话往外涌,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回老家?回哪个老家?你娘家那个村子?你爹娘把你赶出来了你忘了吗?回去住哪儿?住破庙?又要去要饭?我不干!我不要回去! 陆华听着瑶瑶心里那些话,有些招架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瑶瑶已经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两条小短腿站在她娘面前,仰着一张通红的小脸。 “不回!“瑶瑶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还跺了一下脚,“不回老家!就待在京城!“ 陆华被她这一出弄得愣住了。瑶瑶平时安安静静的,很少这么激动。她伸手要把女儿抱起来,瑶瑶挣了一下,小胳膊在空气中划拉了一圈。 瑶瑶心里还在往外倒话:回老家又怎么样?那个村子里的男人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之前你带着我的时候有多少人惦记你?回去了又要被欺负。京城虽然危险,可京城赚钱的机会也多。你看我这一路给你变出来多少金子银子了?在京城咱们能翻身的,回老家就只能等死! 陆华听见这些,手顿住了。她慢慢地把瑶瑶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低头看着女儿因为激动而泛红的小脸。瑶瑶说的那些话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之前在破庙要饭的时候,那些路过男人看她时黏腻的眼神,想起她娘把她赶出来时说的那句“丢人现眼“。 第三十三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瑶瑶的小辫子。面馆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店里的油灯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说得对。“陆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回去也过不好。那些人的嘴脸娘见过。“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紧绷的小肩膀松了下来。她把脸贴在她娘心口,听着她娘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心里说:咱们在京城找个偏一点的地方住下来,低调些,不让人注意。国师那边的人找不到咱们就会算了。等风声过了再想别的法子。 陆华嗯了一声,把瑶瑶的小辫子重新编了编。她抬头看了看门外,天已经黑透了,街上行人稀疏。她把面钱放在桌上,抱着瑶瑶站起来,往街对面的小客栈走去。这回她找了一间门脸很小的,藏在巷子深处,前头有家豆腐坊挡着,不细看根本注意不着。 她要了间后院最里面的屋子,门前有棵大槐树挡着窗。伙计收了钱也没多问,递了钥匙就回前头了。陆华把门闩好,窗户也闩了,把瑶瑶放在床中间。这一回她没敢睡沉了,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一只手攥着瑶瑶的小手才合上眼。 而国师那边,灰衣男人回去禀报了情况。他跟丢了,在杂货街口被人流冲散,再找不着人了。国师坐在轮椅上听完汇报,手里的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废物。“他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管家在一旁躬着身子:“大人,要不要再派几个人去找?她们带着个孩子,走不远的。“ 国师摆了摆手。他拿起桌上一份礼部送来的名册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家送进宫的秀女名单和画像。这份东西明天就要送进宫给皇帝过目,礼部那边催了好几次,他得先把这个处理完。 “先放着。选秀的事是头等大事,皇帝那边盯着呢。那两个女人翻不出什么浪来,等手头的事忙完再说。“国师合上名册,朝管家抬了抬下巴,“你让人在几个城门多留意,看见她们就报上来。不必兴师动众,别闹出动静。“ 管家应了退出去。国师把名册重新翻开,提笔在几个名字旁边批注了行小字。烛火映在他侧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纸页,像是在批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他确实顾不上陆华母女了。选秀的事是皇帝亲口应下的,礼部拟的章程、内务府备的物料、后宫各殿的调整,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过一遍。他腿断了不能上朝,可折子一份没少看。再加上妹妹的伤虽然收了口,但还得每天用药膳养着,三不五时喊疼喊痒,他要分心看着。 陆华在巷子深处那间小客栈里住了三天。她白天几乎不出门,托客栈老板娘替她买些米面菜蔬回来,自己在屋里用小炉子做饭。瑶瑶趴在窗台上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往外看,偶尔看见巷口有人经过,她就缩回脑袋,等人走了再探出去。 第三天傍晚,陆华拿了一小块碎银让老板娘替她买了一只老母鸡回来,炖了汤,母女两个就着汤泡饭吃了一顿饱的。瑶瑶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喝汤,喝得鼻尖冒汗。 陆华把碗收下去洗了,坐在床沿上琢磨接下来的事。她摸了摸包袱里剩下的银钱,还够用一阵子,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她得找点活干。 “瑶瑶,“她低头看着女儿,“娘想找个活儿干。你一个人待在屋里行不行?“ 瑶瑶放下手里的汤碗想了想,心里说:娘出去干活也行,但是别走远了。这条街上那家豆腐坊我看老板娘人挺好的,要不你跟她商量商量,帮她卖豆腐?既能看着咱们这屋的门,又能挣点钱。 陆华听着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去前头豆腐坊问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一听陆华想帮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遍:“你带着孩子能行?“ 陆华点头:“能行。我在后面帮你磨豆子点豆腐都行,孩子放在后院凳子上坐着不碍事。“ 老板娘想了想答应了,一天给二十个铜板加两顿饭。陆华当天就开始干活了。她手脚利索,磨豆子、滤浆、点卤,学了两天就上了手。瑶瑶每天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娘系着围裙在一口大锅前面忙活,蒸汽从锅里腾起来,把陆华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日子一下子安稳了下来。虽然清贫,但没有国师府那种提心吊胆的压迫感。瑶瑶每天坐在小板凳上掰着豆子玩,偶尔帮老板娘递个碗,老板娘就会笑着塞给她一块豆腐干吃。 陆华干活的时候心里也在想事情。她想起瑶瑶那天在面馆里跺着脚说的那番话,越想越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京城虽然危险,但机会确实多。在这家豆腐坊干一个月就能攒半吊钱,比在村里一年到头种地还赚得多。要是能攒够了本钱,开个自己的小摊子…… 她把豆浆倒进模子里压平,拿布盖好,擦了擦额角的汗。瑶瑶从后院跑过来,踮着脚往灶台上看了看,小鼻子吸了吸豆浆的香气。陆华弯腰把她捞起来亲了一口,母女两个在灶台边站着,被热腾腾的水汽围着,嘴角都弯着。 豆腐坊门口有人路过,吆喝了一声卖糖葫芦的。瑶瑶听见了,从陆华怀里探出头去看。陆华摸了摸她的小脸,从围裙兜里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她:“去买一串,别跑远了。“ 瑶瑶拿着铜板跑出去,卖糖葫芦的老头递了一串红亮亮的给她。她咬了一口,山楂外面的糖衣嘎嘣脆,酸酸甜的。她含着那口糖葫芦往回跑的时候,巷子口的夕阳正好斜照过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豆腐坊里飘出豆香和蒸汽,老板娘在屋里喊着“华娘,浆好了没有“。陆华应了一声“好了好了“,声音轻快又笃定。 瑶瑶举着糖葫芦跑回后院,把那颗山楂从签子上咬下来,含在嘴里慢慢抿着化开。她坐在小板凳上晃着小腿,看着远处屋顶上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被晚风扯散在橙红色的天幕里。 选秀的事进展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礼部把名册送进宫的第三天,第一批画像就已经呈到了皇帝案头。国师在这件事上下了大功夫。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礼部、内务府、宫里掌事嬷嬷那边都有他的人脉。几封信递出去,再把妹妹的画像特意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又让人在嬷嬷们跟前多提了几句“国师大人的妹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之类的话。 第三十四章 那些收了银子的嬷嬷做事很卖力。第一批秀女进宫学规矩的时候,国师的妹妹就被单独安排在靠前的队列里,吃的用的都是头一份。两个年长的嬷嬷轮流教她礼仪,嘴里的夸赞话从早说到晚:“林姑娘这身段儿,这眉眼,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往后贵人位子少不了您的。“ 林姑娘,也就是国师的妹妹,本名林素婉。她听了这些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后背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肉长出来粉白一片,穿上衣裳看不出什么痕迹。她每日跟着嬷嬷练规矩,腰背挺得笔直,眉眼间的傲气一日比一日浓。 皇帝那边,这几天耳根子没清净过。上朝的时候老臣们还在念叨选秀的事,退朝之后刘公公又递了好几本折子上来,全是各大臣推荐自家女儿或者亲戚家女儿入宫的。他翻了几本就搁在了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 隔了几天,内务府的人来禀,说第一批秀女的礼仪学得差不多了,请陛下过目定个位份。皇帝当时正在批一份边关的军报,头也没抬:“位份的事你们拟个章程上来。那个姓林的,就给她个妃位吧。省得整天有人念叨。“ 刘公公在旁边听着,躬了躬身应下了。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后宫和朝堂都震了一下。妃位不是小位置,上面只有贵妃和皇后两个品级。一个新入宫的秀女直接封妃,这在整个本朝都没有过。 国师妹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镜前梳妆。通报的太监话音刚落,她手里的梳子就掉在了地上。她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站起来,捂着脸笑出了声。旁边的丫鬟赶紧上来道喜,她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又看,涂了口脂的嘴角弯了又弯。 当天下午,赏赐就送进了她住的偏殿。绸缎首饰摆了满满一桌,她挨个摸了一遍,最后拿起那支赤金嵌宝的步摇簪在头上,左右晃了晃脑袋,步摇上的珠子叮当作响。 国师坐在轮椅上听着管家回报这些细节的时候,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模样。他端了盏茶慢慢喝着,嘴角那抹弧度淡淡的,像在日光下化了半天的薄冰。 “让她收着些性子。刚进宫别太张扬。“国师放下茶盏,手指敲了敲椅背,“不过妃位确实给得痛快,这位陛下倒也没我想的那么难琢磨。“ 管家应了,又说了几句宫里的安排,便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宫外也就是一两天的事。京城的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说新封的林妃如何如何得宠,刚进宫就封了妃位,往后那还了得。豆腐坊里自然也有人聊这些。几个来买豆腐的妇人站在摊子前面,一边等着老板娘切豆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听说了没有,那位新封的林妃,就是国师的妹妹!亲妹妹!“ “啧啧啧,国师大人本来就位高权重,这下妹妹又封了妃,这林家可真是要上天了。“ “可不是嘛,我表姐在宫里当差,说那位林妃长得可标致了,皇上看了一眼就封了妃呢。“ 陆华正在后面磨豆子,石磨转着圈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那几个妇人的话穿过蒸汽飘到她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她的手动了一下,豆子撒了几颗在地上。 她直起身来,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那几个妇人还在说,一个比一个嗓门大。陆华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国师的妹妹……封妃了?“她低声问了老板娘一句。 老板娘正拿麻绳扎豆腐,随口答道:“可不是嘛,就这两天的事儿。听说起点高得很,一进宫就是妃位,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陆华的手攥住了门框,指节发白。她想起关上那间小屋里皇帝伸手碰瑶瑶脸时的样子,想起他昏迷中喊的那个“华“字,想起他在池边站起来往她这边看时那道模糊的身影。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最后全部碎成了那几个妇人刚才说的话。 封妃了。他封了国师的妹妹做妃子。 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堵住了。陆华的嘴张了一下,一股腥甜从嗓子眼里涌上来,她偏过头去,一口血喷在了门槛旁边的青砖地上。 红色的血溅在灰砖上,洇开一片。老板娘手里的豆腐掉在了案板上,她惊得喊了一声:“华娘!你怎么了!“ 瑶瑶本来在后院掰豆子玩,听见前头的动静撒腿就跑了出来。她跑到门口看见她娘弯着腰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血丝,地上那摊红触目惊心。她整个人都懵了,小短腿钉在地上,隔了好几息才扑过去抱住她娘的腿。 陆华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整个人顺着门框往地上溜。瑶瑶拼命想托住她,可她太小了,两只小手根本撑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娘靠着门框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瑶瑶蹲在她娘身边,小手胡乱地擦陆华嘴角的血,越擦越多,她自己的手上也沾了红。老板娘蹲下来帮着扶起陆华的头,拿帕子按在她嘴上:“华娘,华娘你怎么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老板娘站起来就往外跑。豆腐坊的摊子前面围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瑶瑶跪在她娘旁边,看着陆华闭着眼靠在门框上,呼吸又浅又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脑子嗡嗡响。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两只小手止不住地抖。她心里想:娘吐血了。急火攻心。她现在身体肯定虚得很,得有人给她扎针稳住心脉,不然气血继续往上冲会出大事的。 可她不会扎针。她也抱不动她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边上守着,一下一下拿袖子擦她娘嘴角渗出来的血。 她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有摇头的、有叹气的、有伸着脖子往这边瞅的,可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搭把手。老板娘跑去找大夫了还没回来。她娘躺在地上,嘴角的血越来越多。 瑶瑶攥紧了小拳头,心里那句话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她胸腔里震颤着:谁来帮帮我娘!来个人救救她!谁都行!快点来! 第三十五章 她闭着眼使劲想,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巷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穿过围观的人群走了进来,蹲在了陆华身边。 那人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青色布袍,肩上挎着一个药箱。他看着陆华苍白的面色,伸手翻了一下她的眼皮,又搭了搭她的脉。 “气急攻心,气血逆行。得先扎针稳住。“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陆华人中处轻轻扎了一下,又取了两根针扎在她手腕内侧的穴位上。 陆华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的血慢慢止住了。 瑶瑶蹲在旁边,仰头看着这个青袍男人。他的手指修长,捏针的动作又快又准。她看着他施针的手法,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这人是个大夫,手法不错,比我见过的那些赤脚郎中强多了。 那男人扎完针之后又搭了一次陆华的脉,点了点头:“脉象稳住了。得换个地方让她平躺着休息,不能就这么靠在门框上。“ 老板娘这时候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个老郎中。看见地上已经蹲了个年轻人正在诊治,老板娘愣了一下。那青袍男人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在下林锋,刚从太医院入职不久,今日路过此地见这位姑娘病发,便先施了针。她需要静养,不知可有地方让她躺下?“ 老板娘赶紧点头:“后院屋里,有床有铺盖!“ 林锋弯腰把陆华抱了起来。瑶瑶从地上爬起来,小短腿紧跟在林锋后面,一路跟进了后院那间小屋。林锋把陆华放在床上,给她盖了薄被,又搭了搭脉,在药箱里翻了几味药出来递给老板娘:“麻烦熬一碗,三碗水煎成一碗,喂她喝下去。“ 老板娘接了药出去熬了。林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守着,时不时探一下陆华的脉。瑶瑶趴在她娘的枕头边上,小手攥着她娘的手指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林锋的动作。 林锋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你娘?“ 瑶瑶点了点头。她嗓子有些干,心里的话涌出来,嘴上只说了一个字:“瑶。“ 林锋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怕,你娘没事。就是急着了,气血冲了心脉,扎完针吃了药歇两天就好。“ 瑶瑶把脸贴在陆华的手背上,感受着她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陆华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一点点。 林锋等她娘喝完了药,又看了半个时辰才起身收拾药箱。他对老板娘交代了几句:“今晚别让她乱动,明天我再来看一回。这几日吃清淡些,别生气别着急。“ 老板娘连连点头,送他到了门口。林锋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包药材递给瑶瑶:“这个给你娘泡水喝,一天一次。“ 瑶瑶接过那包药材,仰着小脸看了他半天。她心里说:这个人叫林锋,太医院的,刚入职。手法利落,心也善,看着不像坏人。他摸了两次我娘的脉,还有她手腕上那两针,扎的是内关穴和合谷穴,稳住心脉用的。这人是个正经大夫。 她把那包药材攥在手心里,朝林锋弯了一下嘴角。林锋被她那个笑弄得愣了一下,也笑了笑,转身走了。 老板娘帮着把屋里收拾好,又端了一碗粥放在床头。瑶瑶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守着她娘一下午都没挪窝。陆华睡了好几个时辰才慢慢睁开眼,看见瑶瑶趴在床沿上,半边小脸压在手背上。 “瑶瑶……“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瑶瑶猛地抬起头,看见她娘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爬上去搂住她娘的脖子,小脸埋在她娘肩窝里,使劲蹭了两下。 陆华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后脑勺,慢慢撑着坐起来。她看见床头的粥碗和那包药材,看见枕边搁着的一根用过的银针,愣了一下:“谁来过?“ 瑶瑶从她怀里退出来,比划着说了半天。她年纪小说不成完整的句子,但陆华顺着她的比划听明白了。有个姓林的大夫路过救了她,还留了药,明天还要来复诊。 陆华靠在床头,把那包药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味补气养血的草药,配伍规整,药香清正。她把药包重新包好,放在了枕边。她低头看了看瑶瑶因为说太多话而泛红的小脸,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搂紧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前头豆腐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瑶瑶靠在她娘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还攥着那包药材的纸角。 陆华把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闭了闭眼。她想起白天听见的那些话,胸口又闷了一闷,可怀里的瑶瑶暖乎乎的贴着她,那闷劲儿慢慢散开了一些。 她轻声说了句:“明天人家来了,娘好好谢谢人家。“ 瑶瑶在她怀里已经快睡着了,听了这话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窗外有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去,沙沙响了一阵。陆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瑶瑶的肩膀,靠在了床头。窗台上搁着林锋留下的那根银针,月光落在银针上,反射出一点点细细的光。 陆华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头顶是陌生的房梁,木头颜色发深,上面有细细的裂纹。她偏头看了看四周,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半旧的衣柜。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口插着几根干枯的艾草。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胸口还闷着一口气,牵扯着肋骨一阵钝痛。她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环顾了一圈,这屋子不是豆腐坊后面那间小屋了。 “娘。“ 瑶瑶的声音从床脚传过来。陆华低头一看,瑶瑶正抱着膝盖缩在床尾的角落里,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见陆华醒了,瑶瑶从床尾爬过来,趴在她娘腿上。 “这是哪儿?“陆华的嗓子干涩,声音又哑又轻。 瑶瑶仰着小脸指了指外面:“大夫的屋子。“ 陆华皱着眉想了想,记忆慢慢接上了。她想起自己听见那些妇人的话,想起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想起门槛上那口血。后面的事就模糊了,只记得有人把她抱了起来,扎了几针。 第三十六章 “大夫呢?“ 瑶瑶正要说话,屋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青布袍的年轻男人端着碗走进来,看见陆华醒了,脚步顿了一下。他手里那碗药冒着热气,白雾腾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醒了。“林峰把药碗放在桌上,退开两步,目光从陆华脸上移开落在墙角,“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 陆华拢了拢衣襟,低头发现自己外衫敞着半边,扣子系错了一颗,露出里头的粗布中衣。她赶紧把衣裳拢好,脸上有些发烫:“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林峰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在下林峰,太医院的人。昨日路过豆腐坊,见你倒在地上吐血,便出手施了针。你当时情况急,气血逆行,不能就那么躺在地上,我便把你带回了家中安置。“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豆腐坊的老板娘知道,我托她捎了口信给你。她说你们住在后院那间屋,我便做主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陆华的目光扫过床头,果然看见了自己的包袱,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布包,系口处打了个她惯打的结。她伸手摸了摸,东西都在。 “多谢林大夫救命之恩。“她撑着要下床行礼,林峰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连连摆手。 “别别别,你躺着歇着就行。你脉象还没稳全,这两天最好别乱动。“他的目光落在陆华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了。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没来得及梳拢的头发上,几缕碎发贴着腮边,衬得她脸色虽然白,但眉眼清秀分明。 林峰的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把视线挪到被面上,清了清嗓子:“你先喝药,凉了就不好了。“ 陆华端了药碗慢慢喝完了。药汤是温热的,带着甘草和黄芪的味道,喝下去胸口那股闷劲儿散了不少。她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林峰。这年轻人生得端正,眉眼清朗,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往她身上乱落,看着是个规矩人。 瑶瑶趴在床沿上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林峰。她心里说:这个人看我娘的眼神有点不一样,跟之前那些男人不一样。他没有盯着我娘乱看,还避开了。人品应该还行。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心里稳了些。她撑着要下床,腿还是软的,扶着床柱才站起来。瑶瑶立刻跳下去抱住她娘的腿,生怕她再摔了。 “林大夫,我昏迷的时候,我女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林峰摇头:“没有。你女儿很乖,一直守在床边没乱跑。“ 陆华蹲下来把瑶瑶搂了搂,又站起来朝林峰屈了屈膝:“救命之恩,我记下了。诊金是多少?我还给你。“ 林峰摆手:“不用诊金。我那天是路过,举手之劳。“ 陆华摇头:“那不行。我欠不得别人的人情,该给的得给。“她说着转身去翻包袱,手伸进去摸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包袱里那把碎银、那根金簪、那两个金戒指、那串珍珠手串,全没了。她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包袱皮里划拉了两圈,最后攥着那块灰布愣在了原地。 瑶瑶扒着包袱边沿往里看了看,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天她娘吐血之后她只顾着守在边上,后来林锋抱了娘走,老板娘帮忙收的东西,可能那些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时候掉了或者被人摸走了。 陆华的耳朵根一下子红了。她攥着空包袱皮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峰看了她那样子就明白了。他走过去把桌上的药碗收了,语气放得很轻:“那些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你要是过意不去,不如来我这儿帮工抵了诊金。“ 陆华抬头看他。 林峰站在桌边,手里端着空碗,神色如常地说:“我现在在太医院当值,平日忙不过来,缺个打下手的人。抓药、分拣、晾晒这些活,你在我这儿干几个月,诊金就算抵了。管吃管住,你跟你女儿都有地方待。“ 陆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瑶瑶。瑶瑶仰着小脸朝她眨了眨眼,心里说:娘,答应他。咱们现在住的地方没了,钱也没了,这个大夫看着靠谱,先在这儿落脚再说。 陆华又看了看林峰。他站在窗边,日光把他青色的袍子照得发亮,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太医院的人,天天跟宫里打交道,要是在他这儿干着,说不准能碰上什么机会。 她点了头:“好。我干。“ 林峰给陆华安排的住处就在他自家宅院的后跨院里。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林峰平日里坐诊和晾晒药材的地方,后面几间屋子住人。陆华被分到东边一间朝南的屋子,比豆腐坊后院那间宽敞不少,窗前还有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 瑶瑶扒着窗台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的绳上晾着成串的药材,有当归、黄芪、党参,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药香,闻着让人心静。 陆华把包袱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当天下午就跟着林峰熟悉药房了。药房在前院西厢,三面墙都顶到房顶的药柜,密密麻麻几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外面贴着标签。林峰拉开一个抽屉给她看里面的药材样子,又告诉她每种药的药性和常用配伍。 陆华听得仔细,她本来就有一些基础,之前在国师府翻过几本医书,药材的名字大半都认得。林峰说了一遍她就记住了,还上手拿戥子试着称了几味药,分量分毫不差。 林峰看着她称药的动作,有些意外:“你学过?“ 陆华把戥子放下,摇了摇头:“之前看过几本书。我爹是村里的郎中,小时候看他抓药看过几回。“ 林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从药柜另一头抱了一摞药包出来放在案上:“这些是今天要分拣的,你先看看认不认得全。不认得的问我。“ 陆华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手快,分拣归类的动作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那摞药包理清楚了。瑶瑶坐在药房门前的门槛上玩一根草茎,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她娘。 干到傍晚的时候,林峰从太医院当值回来了。他把药箱放在桌上,顺手洗了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罐递给陆华:“给你熬的补气汤,趁热喝。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光顾着干活。“ 第三十七章 陆华接过来愣了一下,罐子入手温热,药味清正。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是黄芪枸杞和几味她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熬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林大夫,“她把罐子放下,“你平日太医院当值多久一回?“ 林峰坐到案前整理今天带回来的方子,随口答:“隔一日去一趟,有时连着去。太医院人手紧,排班乱。“ 陆华哦了一声,拿起一块抹布擦药柜上的灰。她擦了两下,又问:“太医院的人……能见着皇上吗?“ 林峰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停。他望着陆华的侧脸,她正低头擦一个药柜抽屉的边角,神色看着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看诊的时候能见着。陛下身体不适时,太医院轮值的人会去请脉。“林峰把笔放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华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睛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问问。以前听人说皇宫里规矩大,好奇。“ 林峰看了她两息,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里的方子整理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药房的活不重,你量力而行。累了就去歇着,不必硬撑。“ 他说完出去了。陆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抹布,隔着窗纸看着林峰的影子穿过院子进了前厅。瑶瑶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药房,扯了扯她娘的衣角。她仰着小脸看着她娘,心里说:娘,你刚才问林大夫能不能见着皇上,你是想通过他搭上皇上的线? 陆华蹲下来把瑶瑶抱起来,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只是抱着女儿站在药柜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最后落在一味叫“合欢皮“的抽屉上。 “瑶瑶,“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得想法子见到你爹。他在宫里,娘进不去。但林大夫能进去。他是个好心肠的人,娘不能利用他,可要是能顺带着搭上一条路……“ 瑶瑶靠在她娘肩上,小手搭着她娘的脖子,心里想了想:林大夫确实人好。娘现在给他干活,先安安稳稳待一阵子。等熟了之后再想办法。国师那边选秀的事刚定下来,爹刚封了他妹妹做妃子,这会儿风头正紧,咱们急不得。 陆华嗯了一声,把女儿放到地上,重新拿起抹布把剩下的药柜擦完了。院子里暮色渐浓,绳上晾着的药材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一摆一摆的。 林峰从前面端了一碟点心来放在药房的案上。他看了一眼陆华,又看了一眼扒着案沿够点心的瑶瑶,嘴角弯了一下:“我明天早上要去太医院当值,午后回来。上午你看着药房就行,有人来取药报我的名字,方子在左边抽屉里。“ 陆华点头记下了。林峰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案上:“这是明日的菜钱。厨房在院角那间,你看着做就行。“ 陆华看着那小布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布袋子温温热热的,带着他衣襟里沾的体温。她低头说了一声谢,声音不大,林峰听到了,摆了摆手就出去了。 瑶瑶踮着脚拿了碟子里一块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她把半块糕递给陆华,含含糊糊地说:“娘吃。“ 陆华接过那半块糕咬了一口,是枣泥馅的,甜而不腻。她嚼着那口糕,靠着药柜的门框往外看了看院子。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从墙头落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廊下的灯被人点起来了,暖融融的一团光笼着晾药材的绳子。 瑶瑶又拿了一块糕,坐在门槛上晃着小腿慢慢啃。陆华端着那盏补气汤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地喝着。药汤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胸口那股闷气熨得平整了些。 前院传来林峰收拾药箱的动静,叮当作响,大概是明天要带的器具在归位。那声音听着踏实又寻常,混在暮色里,跟寻常人家收工歇息的光景没什么两样。 瑶瑶嚼完了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她娘身边,伸手牵住了她娘的手指头。陆华低头看了看女儿,小脑袋只到她膝盖那么高,手指头细细软软的勾着她的食指,像一片小小的叶子贴在她手上。 她把药碗放在案上,弯腰把瑶瑶捞起来抱在怀里,往住的那间屋子走去。经过院子的时候,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擦过陆华的肩头掉在地上。 她抱着瑶瑶进了屋,把门合上了。廊下的灯笼透过窗纸把屋里映得暖黄一片,瑶瑶脱了外衫在被窝里打了个滚,趴在她娘枕头上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陆华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缩成一团的小身子,伸手把被子角掖了掖。窗外的石榴树还在沙沙响着,远处的巷子里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过来,梆梆两下,又梆梆两下,渐渐远了。 陆华在林锋的药房干了十来天,日子过得比从前都平稳。每天早上起来给瑶瑶熬一小锅粥,然后去药房分拣药材,午后林锋从太医院回来,两人把当天的方子核对一遍,陆华负责把抓好的药打包扎好。晚上她做几个简单的菜,林锋搭把手摆碗筷,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吃饭。瑶瑶坐在中间的小凳子上,够不着菜就站起来踮脚,林锋就替她夹一筷子放她碗里。 日子看着寻常,可陆华慢慢觉出些不对劲来。 起初是早饭。她头一天早上熬了白粥配咸菜,林锋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碟刚买的芝麻烧饼,放在瑶瑶面前说:“给孩子加个零嘴。“陆华没多想。可第二天桌上多了一碟酱牛肉,第三天是一碟糖渍梅子,第四天是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林锋已经把碗推到她面前:“早上天凉,喝碗热的暖胃。“ 陆华看着面前那碗豆腐脑,白嫩的豆腐上浇着褐色的酱汁,撒了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的。她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味道确实好,可她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瑶瑶坐在旁边啃烧饼,小脑袋转了转,目光在她娘和林锋之间来回看了两趟。她心里说:娘,林大夫怎么天天给咱们买吃的?那天买烧饼就算了,今天连豆腐脑都买来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第三十八章 陆华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她抬眼看了林锋一眼,他正低头剥一个煮鸡蛋,神色如常,好像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早饭。 当天下午陆华在药房抓药,林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包东西放在案上。拆开一看,是一块半新的料子,靛蓝色的棉布,厚实绵软。 “前头布庄在清货,我顺手带了一匹回来。你身上的衣裳都旧了,做件新的穿。“他把布放在案上,拿起当天的方子翻起来,没看陆华的眼睛。 陆华看着那块布,布料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了些,但颜色很正。她伸手摸了摸,手感好,做成衣裳穿在身上肯定暖和。可她把手收回来了。 “林大夫,你有心了。不过这些东西你都收回去吧,我不能要。“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明确。 林锋抬眼看她,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要?你衣裳都洗得发白了,给孩子做一件也好。“ 陆华摇了摇头:“你收留我们母女已经是大恩了,管吃管住还给工钱,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 林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哦了一声,把布料收起来搁在了柜子顶上,继续翻方子了。陆华低头抓药,戥子在手里拨弄着药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瑶瑶趴在药房门槛上看完了全程,小嘴角弯了一下。她心里说:娘说了不要,可林大夫那表情好像还没完全明白。明天他会不会又买别的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锋果然又买了东西回来。这回是一小罐蜂蜜,搁在灶台上,跟陆华说:“入秋了嗓子容易干,泡水喝润肺。“ 陆华看着那罐蜂蜜,又看了看林锋的背影。他正在院子里收拾晒好的当归,头也不回,耳朵尖却微微泛着红。 “林大夫。“陆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声音放得平平的,“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林锋手里的当归停住了。他直起腰来看着她,那双眼睛清亮亮的,里面映着日头和陆华的影子。 陆华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一直记着。我在这干活是抵诊金的,咱们主雇分明,这样我住着踏实。你别再给我和瑶瑶添置东西了,我真的受不起。“ 林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我就是看你们缺……顺手。“ 陆华看着他那笑,心里一沉。她说了这么明白,他好像还没全懂。这人脑子太直了,好事做了一堆,心思却不往深处想。 她正想再挑明些,巷口那边忽然有人喊:“林大夫!林大夫在吗!“ 林锋应了一声,放下当归出去了。一个穿灰袍的男人站在巷口朝他拱手:“林大夫,后日晚上同僚聚餐,你可有空来?前街醉仙楼,申时开席。院长说了,让大家都带上家眷。“ 林锋回头看了一眼陆华,又转回去答了一句:“有空,我去。“ 灰袍男人走了。林锋走回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根当归,他看向陆华,犹豫了一下开口:“后日晚上醉仙楼有个同僚聚会,院长让带家眷同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华站在药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戥子。她看着林锋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心里又是无奈又是过意不去。她摇了摇头:“我就算了。瑶瑶晚上要早睡,我带她在家待着就行。“ 林锋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笑:“行,那你就在家歇着。“ 他把当归放回绳上晾好,转身进了药房。陆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瑶瑶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抱住她娘的腿,仰头看了她一眼。她心里说:娘,林大夫这都没明白吗?你说了不收东西又说了不去吃饭,他好像还是那个样子。 陆华弯腰把瑶瑶抱起来,低声说了句:“他是个好人,就是太直了。“ 醉仙楼的宴席开在申时。林锋换了件干净的宝蓝色袍子出门的时候,陆华正抱着瑶瑶在院子里收药材。她看见林锋站在门口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也弯了弯嘴角,说了句“早些回来“就低头继续收药材了。 醉仙楼那边热闹得很。太医院的人聚了两桌,院长坐在上头,同僚们推杯换盏,菜肴一道一道往上端。林锋坐在靠窗的位置,跟左右的人聊着太医院排班的事,心里却没有全然在席上。 大约酉时过半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有侍卫开道的脚步声,有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满座的人全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酒盏停在嘴边。院长先反应过来,招呼所有人起身跪迎。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上了二楼,身后跟着刘公公和四个侍卫。他扫了一眼席面,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不必拘礼,朕今日微服出来走走,听闻你们在这聚着就过来看看。都坐下吧。“ 太医院的人战战兢兢地落了座,酒菜重新端上来,可谁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放肆了。皇帝在主位落了座,院长亲自给他斟了酒。 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变故就来了。 一个端菜的小厮从楼梯口过来,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搁着一道醋鱼。他走到皇帝桌边刚要放下,袖口里忽然滑出一截亮闪闪的东西——是一柄短刃,他一把攥住就往皇帝胸口扎过去。 事发突然,席上的人全懵了。刘公公尖叫了一声,侍卫离得远根本来不及。就在那短刃离皇帝胸口不到两寸的时候,林锋从旁边扑了过来。他右手一把攥住了那个刺客的手腕,使劲往上一掰,左手抄起桌上的瓷碟照着刺客面门就砸了过去。 瓷碟碎了,刺客被砸得偏了一下头,手上的刀跟着歪了方向,顺着皇帝胳膊外侧划过去,刺破了一截袖口。侍卫在这时候涌了上来,将刺客按倒在地捆了手脚。那醋鱼打翻了,汤汁溅了满桌。 皇帝坐在位置上没动,脸色白了片刻又恢复了常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被划破的袖口,又看了看跪在旁边喘着气的林锋。 “你叫什么名字?“ 第三十九章 林锋跪在地上,手掌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低着头答:“回陛下,太医院新入职的医正,林锋。“ 皇帝看着他那只滴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已经被拖走的刺客,点了点头:“反应够快。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林锋愣了一瞬,脑子转了半圈,脱口道:“臣想调去御前当值。“ 皇帝看着他又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准了。明日起你到御前听差,太医院的职衔升两级。“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临走前又看了林锋一眼,“手上的伤去包扎了,别留着疤。“ 林锋伏地谢恩,等皇帝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同僚们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恭喜,有人拿了帕子来包他手上的伤。他被人围着夸了一通,嘴角的弧度扯了又扯,可心里那股劲儿还没完全落回实处。 他是在御前当值的人了。每天都能见着皇上。 而此刻在城西那条巷子的小院里,陆华正在给瑶瑶洗脚。瑶瑶坐在小凳子上,两只脚泡在温水里,小脚趾头在水底下拨来拨去。陆华蹲在旁边替她搓脚踝上的灰,忽然打了个喷嚏。 瑶瑶抬头看她娘,心里说:娘怎么打喷嚏了?林大夫去吃饭了不在家,说是太医院的人聚餐,能有什么事。 陆华拿布把瑶瑶的脚擦干了,抱起来放床上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缝一件瑶瑶的小褂,针脚密密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落在床前,碎碎的一片银光。 第二天林锋回来的时候,陆华正在药房称当归。他推门进来,整个人跟平日里不太一样,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光。陆华抬头看了看他,放下戥子:“手怎么了?“ 林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笑了笑:“昨晚出了点事。席上有人行刺皇上,我挡了一下。“ 陆华的手猛地攥紧了药柜的边沿,声音都变了调:“皇上被刺了?伤着了没有?“ 林锋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摇头:“没伤着。就袖口划了一道。我攥住了刺客的手,侍卫把人拿住了。皇上今早下旨,把我调去御前当值了。“ 陆华站在药柜前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听见“御前当值“四个字的时候,心口狠狠跳了一拍,手心里全是汗。她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那恭喜你了。御前当值,前途无量。“ 林锋笑了笑,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纱布:“也没什么,就是换了个地方坐诊。“他说完转身去院子里晒新进的药材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陆华站在药房里,面前是那排密密麻麻的药柜,可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任何一个抽屉上。她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反复转,越转越快。 林锋现在能见着皇上了。就在御前。每天都能。 她攥着戥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又重新攥紧。瑶瑶从门外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她娘直愣愣地站在药柜前面,小眉头皱了皱。她走进来拽了拽她娘的衣角,仰头望着她。 陆华低头看见女儿的眼睛,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贴在胸口。瑶瑶靠在她怀里听见她娘的心跳扑通扑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心里说:娘怎么了?林大夫调到御前了,娘是不是在想怎么通过他去见爹? 陆华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窗外的日光透过药柜之间的缝隙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 与此同时,皇宫里可没那么平静。 皇帝昨夜遇刺的消息虽然被压了下来,但后宫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林妃坐在自己殿里的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梳子攥了半天。她身后的宫女小心翼翼地禀报了昨夜的事,又添了一句:“陛下今儿早上就下旨把那个救了驾的林大夫调去了御前,还升了两级。“ 林妃啪地把梳子拍在妆台上,铜镜里的脸拉得老长。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陛下昨晚上遇刺之后,回乾元殿歇下了?“ 宫女点头:“是,刘公公说陛下受了些惊,当晚就歇在乾元殿了。“ 林妃咬了咬牙。她入宫这些日子,皇帝一次都没召她侍寝。封妃的旨意是下了,赏赐也堆了一屋子,可皇帝根本不来她这殿里坐坐。她派人去打听了,得到的回话永远是“陛下公务繁忙“、“陛下在批折子“、“陛下歇下了“。她以为是时间短,皇帝还没顾上。可昨夜遇刺之后,皇帝连新封的林妃都不看一眼,直接回乾元殿睡了。 他摆明了是不想碰任何人。 林妃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圈,绣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乾元殿的方向能看见一角飞檐,在日头下泛着琉璃的光。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手指扣着窗棂,甲片掐进了木头的缝隙里。 “再去打听。“她转头吩咐宫女,“陛下今晚歇哪儿,有没有招人侍寝,有没有跟哪个娘娘说话。什么都要报上来。“ 宫女应声退了出去。林妃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那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鬓边的头发。铜镜里的她面色沉沉的,嘴角往下压着,眉眼间的傲气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按捺不住的东西,像一壶坐在火上还没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乾元殿那边,皇帝正靠在榻上看一本册子。刘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盏灯,低声问了一句:“陛下,今晚……“ 皇帝头也没抬:“今晚不看折子了,朕自己翻翻书。外面别让人进来打扰。“ 刘公公躬了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烛火跳了一下,皇帝的影子映在背后的屏风上,孤零零的一道。他翻了两页书又停住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一下。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屏风上那道影子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收回来继续翻书了。烛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信是傍晚时分送出宫的。林妃坐在妆台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页纸折好封了口,递给贴身宫女时又叮嘱了一句:“送到我哥手上,亲自交,别经别人的手。“宫女应声揣进怀里出去了。 第四十章 信上没写几个字,但意思很明白。皇帝入宫至今不近女色,封了妃位却连一次召幸都没有,她等不下去了。她问她哥手头有没有情蛊,那种能让男人离不开女人的东西。她要把皇帝拴住,拴牢。 国师收到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轮椅上就着烛火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嘴角扯了一下,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他拿手指碾了碾。 “现在手上没有。“他对站在旁边的管家说,“不过黑市上应该有。你明早天一亮就去找,找那种最烈的,能让男人心念往一个人身上扎的那种。价钱不论。“ 管家躬了躬身:“大人放心,属下认识几个专做这个的人,很快就能拿到。“ 国师嗯了一声,又把那团灰烬碾得更碎了些,碎末从指缝落进桌上的香炉里。他靠在轮椅背上闭了闭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妹妹在宫里等不起,他也等不起了。皇帝若是始终不碰后宫,林家的根基就扎不牢。情蛊这种东西虽然阴损,但只要用得巧,谁也不会发现。 管家连夜出了门。黑市在城东的旧货市场后面,夜里才开张。管家熟门熟路地找到一间挂着旧招牌的铺子,钻进去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木盒,盒面上什么标记都没有,沉甸甸的。 他回到国师府把盒子交到国师手上。国师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截红绳编的结,结芯里裹着一枚暗绿色的药丸,凑近了闻没有任何气味。 “怎么用?“ 卖蛊的人说了,把药丸化了水给男人喝下去,再把红绳系在女人手腕上,戴足七天,药力就入了骨。往后那男人眼里心里就只装得下系红绳的那个人。 国师把盒子合上,递给管家:“明早送进宫,跟她说清楚了怎么用。让她自己找机会下手,别让人瞧见。“ 管家接过盒子退了出去。国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晃悠悠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缠着白布的断腿,手指在膝盖上又叩了两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与此同时,乾元殿那边,皇帝正在看林锋递上来的折子。他前几日把林锋调来御前当值之后,私下查了这人的底细。查出来的结果很简单,林锋出身普通,家里头几辈都是行医的,到了他这一辈考进了太医院,没有靠山,没有门路,清清白白一个人。 皇帝对这种人向来高看一眼。没靠山意味着好拿捏,意味着他给的恩典对方会记着。他翻了翻林锋递上来的折子,上面写的是御前药案整理的章程,条理清楚,字迹端正。 “这个林锋,“皇帝把折子合上递给刘公公,“你去跟太医院那边说一声,以后御前的药案都归他管。另外他住的那宅子朕听说不大,内务府那边拨些银两过去,让他把宅子扩一扩。“ 刘公公应了,捧着折子退出去传旨了。 消息传回林府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林锋刚下值回家,脚还没迈进门槛就被管家拦住了,说宫里来了人,传了旨意。林锋跪着接完了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有些发软。 “陛下让内务府拨银两给我扩宅子?“ 管家点头:“千真万确,昨晚上传下来的话,今早内务府的人就来过了,把后院那片空地量了尺寸,说是要再起两间厢房。“ 林锋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自家宅子那扇半旧的门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块还没拆完纱布的伤疤。他从一个太医院新入职的医正升到御前当值,只用了三天。 他知道为什么。皇帝缺人。缺那种没有背景、自己提拔起来的人。他跟国师那些人不一样,他是皇帝一手从底下拔上来的,这种人的忠心最值钱。 他进了院子,穿过前堂走到药房门口。陆华正在里面抓药,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噙着笑,便问了一句:“今儿有什么好事?“ 林锋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把接旨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眉眼间的光藏不住。陆华捏着戥子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几息。 “陛下对你这么好?“她的声音尽量放平了。 林锋笑了一下:“陛下赏识我。他查过我的底,知道我没有靠山,他提拔我,我只有忠心一条路可走。“ 陆华把戥子里的药材倒进纸包里,低着头没接话。她手里的动作机械地包着药,心里却转得飞快。皇帝信得过林锋,把他当自己人用。如果林锋愿意带她进宫见皇帝,这条路比她自己闷头乱撞靠谱得多。 她把包好的药扎好绳,抬头看了看林锋。他正站在药柜前面翻一本新送来的方子,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明净的轮廓。陆华张了张嘴,那句“你能不能带我进宫见皇上“卡在喉咙里,翻了两遍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得换个时机。等他心情更好些的时候,等他忙完这阵子的时候。现在他的好日子刚开头,她不想泼冷水。 瑶瑶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石榴树落下来的碎花瓣,举着往她娘跟前送。陆华弯腰接过来,顺势把瑶瑶抱了起来,在女儿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林锋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半个月不到,参他的折子就递到了皇帝案头。 折子是太医院的一个老御医写的,措辞不算激烈但刀刀见血。说林锋利用御前当值的便利,暗中克扣太医院批下来的珍贵药材,转手卖给城中的药材商牟利。折子里附了一份详单,列了近半个月从太医院流出的药材名称和数量,批注了市面上的价格和太医院采购价格的差额。算下来半个月就贪了上百两银子。 皇帝看完折子,把纸搁在案上,面色没怎么变。他盯着那份详单看了两遍,指尖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他刚提拔的人,一个月不到就被人参了,这事本身就蹊跷。 可折子递上来的场合不对。那天早朝上,那位老御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折子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跪下叩首说“请陛下明察“,朝堂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皇帝脸上。新提拔的御前医正刚上任就贪污受贿,这案子不查,往后朝中各人的嘴封不住。 第四十一章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队列里的林锋,又看了一眼满朝文武,最终开口:“既然有人参了,就查。内务府派两个人去林锋宅中查验,所有药材出入账目当面对清。三日内给朕一个结果。“ 林锋从队列里出列跪下了,低着头没辩解,只说了一句“臣领旨“。 内务府的人当天下午就到了林府。来的两个官吏前前后后搜了一圈,药房里的药材箱子全部打开对了一遍账本,前院的晾晒架上的药材也清点了一番。他们查完药房走到后跨院的时候,陆华正抱着瑶瑶坐在屋里缝东西。门没关严,一个官吏探头进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上。 “这个箱子打开看看。“ 陆华站起来:“这是我们母女的东西,跟林大夫没关系。“ 那官吏看了她一眼:“跟林大夫没关系就更该打开了。规矩是全院验查,任何房间都不能漏。“ 瑶瑶从她娘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官吏走过去掀开了木箱的盖子。箱子底垫着一层旧布,掀开布之后,底下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包药材。一包黄芪,一包党参,一包当归,都用上好的油纸包着,封口处还盖着太医院入库的朱红印章。 官吏把那几包药材拿出来摆在桌上,翻了翻印章,又看标签上的日期,笑了:“太医院的药材,怎么会在你们母女的箱子里?“ 陆华的脑子嗡地一下。那些药材她记得,是国师妹妹治伤的时候她顺回来的,之前从国师府逃走时跟值钱的东西裹在一起塞进了包袱。后来值钱的东西丢了,这几包药材因裹在衣服里层没被摸走,她就一直搁在箱底没当回事。 她从没想过这几包药材会变成烫手的铁证。 “这是……是我以前替人治伤的时候剩下的,那人是……是……“ 她张着嘴说不下去了。不能说国师府,说出来牵连更多。不能说病人家里剩的,没有凭证。她攥着衣角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官吏把那几包药材收进袋子里,又在屋角翻了翻,没有其他发现,便提着袋子出去了。陆华听见他在前院跟另一个官吏说:“后跨院的箱子里翻出几包太医院的药材,盖着官印,带回去一并呈报。“ 陆华腿一软坐回了床沿。瑶瑶爬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看她娘,心里又急又慌:娘,那些药材怎么会在咱们箱子里?是之前国师府的?这下完了,林大夫要被咱们连累了。 陆华把瑶瑶搂进怀里,手指冰凉。她坐在床边听着前院官吏们收工离开的脚步声,听着院门关上的吱呀声,听着林锋从药房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的沉默声。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院子上方,沉甸甸的。 林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官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到后跨院门口。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隔着那扇门看了陆华一眼。她坐在床边抱着瑶瑶,脸色发白,嘴角抿得紧紧的。 “那些药材是你的?“他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怒意。 陆华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头:“是我的。是我从别处带过来的,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买的,我一直搁箱底忘了。我没想害你。“ 林锋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灰,半晌才说了一句:“参我的那个人跟国师走得很近。“ 陆华愣住了。 林锋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丝苦笑:“你那天问我太医院能不能见着皇上,后来你又问御前的事,我猜你不是随口问的。你不说,我也就不问。可那些药材上的太医院官印,你不该留着。“ 陆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瑶瑶在她怀里感觉到她娘的身体在发颤,小手攥得更紧了。 “林大夫,“陆华的声音又哑又轻,“我明天就走,不连累你。“ 林锋看了她一眼,站直了身子。他走过来几步站在屋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边里。 “你走了,那几包药材还是在我府上搜出来的。走有什么用。“他说完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查就查吧。药材是真的,可我从头到尾没经手过这批货,账本对不上。顶多算个失察之责。你安心住着,别乱跑。“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药房,关上门的声响轻轻一声,从那边传过来。 陆华坐在床边,怀里的瑶瑶在动来动去。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瑶瑶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指了指她娘的嘴角,又指了指她自己心口的位置。她心里说:娘你别哭,林大夫没怪你,他还在想办法帮咱们。你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陆华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低头亲了亲瑶瑶的额头,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着摇了几摇,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 巷子口那边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暮色彻底沉下来了,把整座林府拢在了一片暗沉沉的灰色里。药房那扇关着的门后面透出一线烛光,细细的,在窗纸上晕开一小团暖黄,摇摇晃晃的,像是谁坐在里头,掌着灯,对着满桌的账本愣神。 第二天一早,内务府的人又来了。这回带了衙役,手里拿着拘牌,说是奉旨带林锋入宫问话。他们进了院子,目光扫过药房,又掠过前厅,最后落在了后跨院的方向。 一个衙役瞧见了抱着瑶瑶站在屋门口的陆华,眯眼看了几息,忽然扭头对旁边的人低声道:“那女人我见过。之前在关上大牢里关过,陛下到关上的时候她就在牢里。后来不知道怎么放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另一个衙役也凑过来看,点了点头:“是像。那会儿从关上押了几个犯人到京里来,我看过画像,眉眼差不离。“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便朝陆华走了过去:“你是陆华?关上那个陆华?“ 陆华的脸色一白,抱紧了瑶瑶往后退了一步。瑶瑶趴在她娘肩上,瞪着那两个衙役,心里说:怎么又来了!上回在牢里就认出我们,这回又认出来了! 第四十二章 林锋从前院快步走过来,挡在了陆华前面:“两位大人,这是我府上的药娘,姓周,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你们认错人了。“ 高个衙役推开他半步:“认没认错,带回去问问就清楚了。林大夫你别拦着,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他伸手就要拽陆华的胳膊,林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我说了她不是。她在我府上干了快一个月了,左右街坊都认识。你们贸然把人带走,回头查清楚了不是,我府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衙役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挣了一下没挣开。林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两位,我今日也要入宫面圣,到时候我跟陛下把话说清楚。你们要是先把人抓了,等我在陛下那儿翻出别的内情来,吃苦的是谁可不好说。“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手收了回去。领头的那个哼了一声:“行,你入宫说。但人我们得看着,在你回来之前她不能出这个门。“ 林锋松开手,转头看了陆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轻声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瑶瑶,瑶瑶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他,他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瑶瑶的头顶,转身跟着衙役往外走了。 陆华抱着瑶瑶站在屋门口,看着林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怀里的瑶瑶动了动,小手拍了拍她娘的下巴。瑶瑶心里说:娘别怕,林大夫去跟皇上说了,他一定有办法。 陆华低头把脸埋在瑶瑶的头发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锋入宫之后直接求见了皇帝。他在乾元殿外面跪了半个时辰,刘公公才出来传他进去。他进了殿门,皇帝正坐在案后面批折子,头也没抬。 “说吧,怎么回事。“ 林锋跪下去把昨晚那几包药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他没隐瞒,说药材是府上药娘从之前雇主家中带出来的,她不知那药材上有太医院的官印,一直搁在箱底忘了扔。他又把自己在太医院经手的每一批药材账目当面背了一遍,哪一天进了什么、用了多少、剩下多少,条条对得上。 皇帝听着他背完账目,手里的朱笔停了。他抬眼看了看林锋:“你的意思是,那几包药材不是你倒卖的,是你府上药娘从别处带进来的。可那药娘从哪来的?你如何证明那些药材不是你指使她带进来的?“ 林锋沉默了一息,抬起头来:“陛下可以查臣的账本,臣经手的每一笔药材都有进出记录,多一包少一包都对得上。那几包药材的印鉴日期是两个月前的,那时候臣还在太医院学习,连药库的钥匙都没摸过。陛下派人去查那批印鉴对应的出库记录,若记录上有臣签的字,臣甘愿领罪。若没有,就说明这批药材跟臣无关。“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手中的朱笔搁在了砚台上。他往后靠了靠椅背:“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人。行,朕让人去查那批印鉴的出库记录。这三天你待在府里别出去,等结果。“ 林锋叩首谢恩,退出了乾元殿。他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头正好,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宫门外看着那条长长的大街,腿肚子有些发软。皇帝给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查清那批药材的来源,他的命就保住了。查不清,别说升职加薪,连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 他回到林府的时候陆华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瑶瑶靠在她腿边打瞌睡。听见开门声陆华站起来,看见林锋的脸色她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陛下怎么说?“ 林锋走到石榴树旁边,靠着树干闭了闭眼:“给了三天。让我自证清白。“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些碧绿的叶子,声音有些发干,“可那批印鉴的出库记录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了,我去哪里查?库房的旧册子堆成山,三天翻不完。“ 他蹲下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是真的没了主意。他这人读书治病在行,可这些弯弯绕绕的官场事他半点摸不着门道。参他的人是谁他猜到了,可猜到也没用,人家手里有东西,他手里只有一张嘴。 瑶瑶被他蹲下的动作惊醒了,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他。她见林锋眉头皱着蹲在树底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抿着嘴的陆华,心里明白了大半。她挪了挪屁股往陆华腿边靠了靠,没出声。 林锋蹲在树底下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往前院药房走了。陆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低头看了一眼瑶瑶。瑶瑶仰着小脸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药房的方向,心里说:娘,林大夫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了。他那种老实人不会跟人斗心眼,参他的人摆明了是陷害他,可他连从哪儿查起都不知道。 陆华弯下腰把瑶瑶抱起来,走回了后跨院那间屋里。她把瑶瑶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想了好一会儿。她知道林锋得罪了谁,那天他自己说了,参他的人和国师走得近。可这话不能明说,说出来就是挑明了跟国师对着干,林锋现在扛不住这个。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前院。药房的帘子掀开一半,林锋坐在案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册子,可他根本没在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他的侧脸对着门,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大夫。“陆华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林锋抬头看她,手里的笔放下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想露出个笑,那笑还没成型就垮了:“你来啦。别担心,我能应付。“ 陆华走进去在案侧边的凳子上坐下。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问:“林大夫,你仔细想想,你平日跟太医院的人有没有过节?谁看你最不顺眼?“ 林锋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半天,摇头:“没有。我去太医院才几个月,跟谁都没红过脸。平日交接药材都是按规矩来的,没跟人抢过什么。“ 陆华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又是无奈又是着急。她换了个问法:“那你想想,你从调到御前当值到现在,谁的反应最大?谁在别人面前说过你的不是?“ 第四十三章 林锋又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我没注意过。每天去当值就忙手头的事,下了值就回来了,很少跟同僚应酬。“ 陆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跟这人说话像跟石头说话,实心眼实到了底,人家把他往坑里推他都不知道推他的是谁。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装作看抽屉上的标签,脑子里却在盘算别的事。她想了一圈能打听消息的人,豆腐坊的老板娘、巷口的杂货铺子掌柜、后院那个经常来借针线的丫鬟,这些人知道的不多,但多少能拼凑些零碎的线索。 瑶瑶不知什么时候从后跨院溜了出来,站在药房门口探头探脑。她看着她娘站在药柜前面皱眉思索的样子,又看了看坐在案前对着旧册子发愣的林锋,心里说:娘在这儿猜还不如直接去问府里的下人。林大夫不知道,但下人们天天在外面走动,街坊邻里谁说了什么他们肯定有数。谁往林大夫身上泼脏水,最先传到的就是下人的耳朵里。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手指在药柜抽屉的标签上停了一下。她转身走出了药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后院的小丫鬟正在井边打水。那丫鬟叫春杏,平时话多嘴碎,街坊四邻的闲话没有她不插一嘴的。 陆华走过去蹲在井边帮她提了半桶水,随口似的问了一句:“春杏,这阵子你在外头听见什么没有?关于咱们林大夫的闲话。“ 春杏本来就是个话多的,听了这话立刻把手里的水瓢放下了,压着嗓子凑过来:“有啊!前几日我去巷口买线,听见布庄的老板娘跟隔壁裁缝说,太医院那边有个人到处跟人说林大夫是走了捷径升上去的,全凭一时运气,根本没什么真本事。那人姓王,听说是个老御医,在太医院干了十几年了。“ 陆华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姓王的老御医?你听清了他原话怎么说的?“ 春杏想了想:“就说什么''一个毛头小子踩了狗屎运就骑到人头上去了,咱们太医院十几年勤勤恳恳的还不如人家扑一下快'',反正就这意思。老板娘还跟裁缝说,这阵子好几个药材铺子的掌柜都在传,说林大夫跟外面的人不清不楚搞倒卖的事呢。“ 陆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谢了春杏一声,转身走回药房。她站在门口看着林锋,他已经把旧册子合上了,整个人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像是放弃了挣扎。 “林大夫,“陆华的声音稳下来,“太医院有个姓王的老御医,干了十几年了。你认识他吗?“ 林锋睁开眼想了半天,慢慢点了下头:“有个叫王远志的,比我先进太医院十年。平日不怎么说话,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陆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春杏说前几日听见他在外头跟人讲你的坏话,说你踩了狗屎运,说你跟外面不清不楚。参你的折子是谁递的你知道不知道?“ 林锋看着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是王远志递的。那天在朝上念折子的就是他。“ 陆华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觉得那些药材,他有没有可能动了手脚?他那十几年里经手了多少药材出库记录?要是他在记录上动了手脚,把脏水往你身上泼呢?“ 林锋愣在了那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可那些记录都在太医院库房的册子上,我看不到。“ 陆华坐直了身子:“你看不到,陛下看得到。你不是还有三天吗?明天进宫去,直接跟陛下说,你要当面跟王远志对质那些出库记录。他要是心里有鬼,一查账就露馅了。“ 林锋看着陆华,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一点一点褪去,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盏灯。他的嘴角终于真真切切地弯了一下:“你说得对。“ 陆华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林锋一眼,他已经重新翻开那本旧册子了,这回他不再对着册子发愣,而是拿了支笔开始在纸上记东西,笔尖沙沙地响着,一下一下的。 陆华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终于找到方向的模样,心里松了半口气。她转身往院子走,瑶瑶正坐在门槛上等她,怀里抱着一片石榴树叶,小手捏着叶柄转来转去。见她出来,瑶瑶仰起小脸朝她弯了一下嘴角。 陆华弯腰把瑶瑶捞起来,抱着她穿过院子回了后跨院。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着簌簌落了几片下来,擦过她的肩头落在地上。她听见药房里传来翻书页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陆华从春杏那儿得了消息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总觉得还差一块拼图。春杏知道的是外头的闲话,但府里老辈人知道的事肯定比丫鬟多。她想起前几日见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在林府后门扫落叶,袖口补了三层补丁,扫地的动作慢悠悠的。 那人是林业。林锋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在府里伺候了,林锋管他叫林伯。 陆华把瑶瑶放在门槛上让她坐着,自己往后门去了。后门开着半扇,林业正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择一把韭菜,旁边放着扫帚和簸箕。见陆华过来他抬了抬眼皮,又低头择菜了。 “林伯。“陆华蹲在他旁边,没绕弯子,“我想问您点事。“ 林业择韭菜的手没停:“姑娘问吧。老奴活了六十来年,能答上的都答。“ 陆华斟酌了一下措辞:“林大夫调到御前之后,外头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您在这府里待得久,肯定比别人清楚。“ 林业的手停了一瞬,他把择好的韭菜搁在旁边的筛子里,慢吞吞地开口:“少爷从小就不会跟人争。他爹在的时候教他,做人老实本分比什么都强。他考进太医院那年,院里比他早进的人就有七八个。那些人熬了那么多年,突然来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跟他们平起平坐,你猜他们高兴不高兴?“ 陆华没接话,林业继续说:“后来少爷又升了御前,那些人就坐不住了。有个姓王的,在太医院熬了十二年,连御前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少爷进去三个月就坐在里面了,你说那姓王的心里什么滋味?“ 第四十四章 林业把剩下的韭菜择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了陆华一眼:“那些药材的事老奴不清楚。但老奴知道一件事,那姓王的每隔三天就去一趟城东的黑市。去干什么,老奴不知道。“ 陆华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站起来朝林业道了谢,转身往后院走。林业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姑娘,老奴只跟你说这些,出了这扇门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陆华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回屋的路上她把今天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王远志,太医院干了十二年,嫉妒林峰升得快,在黑市有走动。药材的印鉴出库记录是两个月前的,那段时间林峰还在学习期,连药库钥匙都没摸过。如果王远志在黑市弄到了太医院的药材,再把出库记录改成林峰的名字…… 她推开屋门的时候瑶瑶正趴在床上翻一本小画册,见她进来抬起头。陆华坐在床边把收集到的信息低声跟女儿说了一遍。瑶瑶听完把小画册合上了,眨了眨眼,心里冒出个念头:娘,你在这儿拼来拼去都是猜的。不如直接杀去那些人跟前看看,他们自己会露馅的。你明天就去太医院附近转转,反正林大夫的事还在查,你一个药娘去那边走动也不显眼。 陆华听了瑶瑶的心声,摇了摇头:“你说得简单。太医院那种地方,我一个妇道人家凑过去,谁看了都觉得可疑。再说我连王远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瑶瑶从床上爬起来,两只小手撑着床面,认真地看着她娘。她心里说:那你就跟着林大夫认人啊。林大夫明天肯定还要去太医院跟王远志对质,你跟他一起去,他说不定会指给你看哪个是王远志。 陆华看着女儿那双笃定的眼睛,心里有些无奈。她拍了拍瑶瑶的后脑勺:“你这孩子,娘知道你运气好,可这人世间的事不是光靠运气就能成的。“ 瑶瑶歪了歪脑袋,没继续争。她把小画册重新翻开,指着一页上的图画让陆华看,像是换了话题。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锋确实提了一句他明天要去太医院的事。他说得随意,可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明显心里没底。 “陛下让三天内自证清白,我明天先去太医院库房把那些出库记录翻一遍。王远志经手的那批货,日期和数量总要对上才说得过去。“他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说,“本来后日晚上百花楼有个太医院的聚会,是院长做东,我原先答应了要去的。如今这事闹的,我也不好意思去了。“ 陆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问了句:“百花楼的聚会是干什么的?“ 林锋说:“每月一轮的同僚小酌,太医院的人轮流做东,聊些医案和时症什么的。院里的老人都在。“ 陆华垂下眼扒了两口饭,心里动了念头。太医院的老人都在。那王远志肯定也在。她抬眼看着林锋:“你去呗。出了事才更要露脸,你不去人家当你心虚了。“ 林锋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可我现在这情况……“ “什么情况?陛下又没定你的罪。你大大方方去了,跟平时一样说话喝酒,谁还能当面给你难堪不成?“ 林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可我一个人去,怪尴尬的。“ 陆华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陪你去。就说我是你府上远方来的表姐,来京城办货的。瑶瑶跟着,亲戚家的孩子。露个面就走,不碍你的事。“ 林锋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好,但看着陆华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最后点了头:“那……行吧。后日傍晚我来接你们。“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后日傍晚,陆华换了件半新的靛蓝布衫,头发挽起来用木簪别住,拿了一块灰纱巾把下半张脸遮了半边。瑶瑶换了件小红褂子,窝在陆华怀里像个小团子。林锋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站在门口等她们,看见陆华蒙面的样子愣了一瞬,又移开了目光。 “走吧。百花楼在西街拐角,这会儿刚好上人。“ 百花楼是座三层楼的馆子,太医院的人包了二楼整层。陆华抱着瑶瑶跟在林锋后面上楼的时候,楼上的说笑声已经响起来了。七八个人围着两张圆桌坐着,酒菜摆了半桌子,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正在中间倒酒,脸上挂着笑意。 林锋一进门,那笑意就淡了一些。灰袍男人放下酒壶朝他点了点头:“林大夫来了。坐吧。这位是?“ 林锋侧身让了半步:“我表姐,来京城办货,暂住我府上。今晚顺道带她出来吃个饭。“陆华低了低头算是打了招呼,抱着瑶瑶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坐下之后飞快地把桌边的人扫了一遍。七八个人,年长的有五六个,年轻的两三个。灰袍男人坐在主位,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发际线靠后,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陆华记下了这张脸。她转头看向林锋,林锋正低头斟酒,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那灰袍是谁?“ 林锋低声回:“就是王远志。“ 陆华的目光在王远志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收回来了。她低头给瑶瑶掰了一块糕塞进嘴里,耳朵竖着听桌上的对话。 王远志斟了两圈酒就开始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和气,可每句话底下都裹着刺。“林大夫年轻有为啊,御前当值才半个月,陛下就亲自下旨赏银扩宅。咱们太医院二十年也未必有这殊荣。“ 旁边一个瘦脸的老御医跟着笑了一声:“可不是嘛。咱们这些老骨头熬了大半辈子,还不如人家摔一跤摔得巧。“ 桌上的几个年轻同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接话。林锋端着酒杯坐在那儿,嘴角扯了一下想回句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把酒盏放在了桌上。 陆华坐在角落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耳朵里。王远志明面上是恭喜,句句都在往林锋脸上扇。一个熬了十二年的老人,对着一个熬了三个月的后辈说“不如人家摔一跤摔得巧“,这恨意可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 第四十五章 王远志又说了几句,见林锋不接茬便转了话头,跟身边的老御医聊起了最近的药材市价。他嗓门不大,但陆华坐得近听得清楚,他提到“城东老李铺子那批黄芪成色不错“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像是不经意。 陆华把那句话存进了脑子里。城东老李铺子。黄芪。 她低头看了一眼瑶瑶,瑶瑶正趴在她娘怀里装睡,睫毛一颤一颤的。她心里说:娘,那个人就是王远志,他提到城东的药材铺子了。林伯说他三天去一趟黑市,说不定就是在那家铺子交易的。 陆华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起来抱着瑶瑶朝林锋走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有些头晕,先回去了。你慢慢喝,别跟他们起冲突。“ 林锋站起来要送她,她摆摆手自己抱着瑶瑶下楼了。走出百花楼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瑶瑶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小脸上还沾着糕饼屑,仰头看了看她娘的脸。 陆华低头把瑶瑶脸上的糕屑擦了,抱着她往巷子深处走。街上灯笼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她们身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地贴着墙根慢慢往前移。瑶瑶的小手勾着她娘的衣领,脑袋靠在她娘的肩膀上,听着她娘的心跳声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又稳又笃定。 夜色从巷口漫进来,把母女两个人的影子吞进了暗沉沉的暮色里。远处的百花楼二楼窗口透出暖黄的烛光,说笑声从那边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着酒杯碰撞的叮当响声,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散了。 陆华抱着瑶瑶下楼之后并没有走远。她在百花楼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眼睛一直盯着二楼的窗口。瑶瑶靠在她娘怀里装睡,小耳朵却竖着听楼上的动静。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楼上的说笑声忽然变了调子,有人嗓门拔高了,听着像是在起哄。 陆华放下茶碗站起来,把瑶瑶重新绑在背上,转身上了楼。她推开二楼雅间的门,里面的场景跟她走之前判若两人。林锋站在桌边,手里的酒杯搁在桌面上没动,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王远志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笑,嘴里的话却不客气:“林大夫,咱们太医院有个规矩,新来的得连饮三杯才算入席。你这杯酒端了半天了,是不给面子还是不能喝?“ 旁边两个年轻御医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三杯而已,林大夫不至于吧。“ 林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刚沾到嘴唇他就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这人极少饮酒,平日里药方上写“忌酒“写了无数回,自己碰酒就上脸,一小口下去耳朵根都是红的。王远志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大声了:“哎哟,林大夫这是金贵的嘴,喝不得咱们这些粗酒?“ 陆华站在门口听了这几句,把背上的瑶瑶往上颠了颠,抬脚走了进去。她走到林锋旁边拿起桌上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重重搁在了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我表弟不能喝酒。这杯我替他喝了。还有两杯,谁来倒?“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王远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上下打量了陆华两眼。那目光在她蒙着灰纱巾的半张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她背上那个小娃娃身上,嘴角撇了一下。 “林大夫,你这位表姐倒是个爽快人。“他拿起酒壶亲自斟了两杯推到陆华面前,“请吧。“ 陆华端起第二杯又干了,第三杯也干了。三杯酒灌下去她的脸也红了,可她站得稳稳的,把空杯往桌上一推,拉着林锋坐回了角落里的位置。瑶瑶从她娘背上探出半个脑袋来,小脸被陆华后背的酒气熏得皱了皱鼻头,但什么也没说。 席面重新热闹起来,可那些目光时不时往陆华这边飘。一个穿月白袍子的中年男人坐在王远志旁边,从陆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只端着一杯茶慢慢抿着。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眉毛细长,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看着比旁人沉稳许多。他的目光偶尔落在陆华身上,又移开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华感觉到那道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男人对上她的视线,不闪不避地微微颔了一下首,又低头喝茶了。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小脑袋偏了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感觉。她说不清为什么,可她觉得这个穿月白袍子的男人跟席上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恶意是摆在面上的,可这人的恶意沉在底下,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摸得到。 她心里对陆华说:娘,那个人,穿白袍的,他看咱们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王远志那帮人是明着坏,可他像是藏着什么。 陆华的手在桌下轻轻拍了瑶瑶一下,表示自己听见了。她又看了那个白袍男人一眼,他正侧头跟王远志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王远志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那笑更深了些。 席面上的话题慢慢转了向。有人聊起了当季的时疫,有人聊起了新进的药材。王远志忽然把话头一转,冲着林锋道:“林大夫在御前当值,见多识广。听说陛下这几日龙体微恙,可有什么新方子流出来?咱们这些老家伙也好开开眼。“ 林锋正要开口,陆华在桌下轻轻踩了他一脚。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御前的方子都是陛下专用的,不宜外传。“ 王远志嗤了一声,没再追问。席面安静了片刻,那白袍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首平铺直叙的诗:“林大夫调去御前之前,太医院药库的账目是王兄在管。如今林大夫升了职,账目也该移交了。不知林大夫何时有空,去库房把旧账对一对?“ 这话听着客气,可里面藏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王远志借这话头接了过来:“是啊,我手头还压着两个月的账没交呢。林大夫既然御前当值了,这些杂务总不好再推给我们这些老骨头吧。“ 第四十六章 林锋的后背挺直了,脸上那层薄红慢慢褪下去变成白。他知道那账目不对,王远志肯定在里面动了手脚。可他没法说,说了就等于承认他查过账了。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小眉头拧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白袍的人说话软绵绵的,每一句都在给王远志铺路。他到底是谁?我感觉陷害林大夫的人不是王远志,王远志只是个打头阵的,背后的人比他沉得住气。 陆华在桌下攥紧了衣角。她看着那个白袍男人,那人正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好像在欣赏什么风景。陆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倾身过去给林锋斟了杯茶,顺口问了一句:“林大夫,这位穿白袍的大人面生得很,是哪位?“ 林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年立志。跟我同一年进太医院的,比我先入行三个月。师承同一个老师,不过他学的是内科,我学的是外科。“ 陆华哦了一声,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停了两秒。同门师兄弟,差不多时间进的太医院,可林锋升了御前,年立志还坐在太医院的普通位子上。她想起瑶瑶方才那句话——“藏着什么“——她把茶壶放回桌上,心里有了点数。 年立志像是察觉了她在看他,偏头望过来,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林大夫的表姐对我感兴趣?“ 陆华迎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看年大夫气度不凡,多看了两眼。“ 年立志端起茶盏朝她晃了一下,算是回应了。那动作随意又自然,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席面又喝了几轮酒,王远志那边的几个人明显有些上头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话题也越来越往林锋身上招呼。有人问他御前什么时辰当值,有人问陛下平日里喝什么茶,还有人拐着弯问他府上最近添了多少赏赐。林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端着那杯茶喝了半天,耳朵根又红了。 陆华坐在旁边听着,那些话里全是刺。她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两回,又松开了。对面的年立志一直安安静静的,该斟酒斟酒,该喝茶喝茶,偶尔接一句也是不轻不重的,像一堵软墙,不管什么话砸过去都弹回来。 瑶瑶趴在她娘膝盖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可耳朵里灌进去的那些话一句没落。她半梦半醒地在心里嘀咕:这个年立志说话太圆滑了,娘你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他比王远志难对付多了。 陆华拍了拍瑶瑶的后背,心里也这么想。年立志的每句话都滴水不漏,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底下那层意思她翻来覆去品了几遍,愣是找不到破绽。 这场饭吃得林锋坐立难安。他筷子举起来又放下,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王远志那边的人还在说笑,可他听在耳朵里全变了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胃里一阵翻涌。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衙门公服的差役走了上来,腰间挂着铁牌,手里拿着本册子。领头的那个高壮汉子扫了一圈席面,目光在林锋脸上停住了。 “哟,这不是林大夫吗?“高壮汉子咧嘴笑了,那笑带着明显的讥诮,“听说林大夫最近升了御前,风光得很啊。怎么还有空跟这帮老御医吃酒?“ 旁边的矮个子差役跟着补了一句:“头儿,你忘了,林大夫前几日不是被人参了吗?那药材倒卖的事还没查清呢,人家这是借酒消愁来了。“ 高壮汉子哈哈大笑:“对对对,倒卖药材!林大夫这活儿来钱快吧?带兄弟几个也发发财?“ 满桌的人脸色各异。王远志端着酒杯嘴角噙笑,旁边的几个同僚面面相觑,年立志低头饮茶像是没听见。林锋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他攥断了。 陆华啪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她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差役,声音不高但压得很稳:“两位大人,查案是查案,吃饭是吃饭。饭桌上说这些,你们是来查案还是来找茬的?“ 高壮差役没想到一个蒙着脸的女人会站起来回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了:“哟,林大夫还有娘们儿撑腰呢?我说这位嫂子,你怕是不知道你这位表弟干的什么勾当吧?那药材的事还没了,你替他出头,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 陆华正要再开口,对面的年立志忽然笑了一声。他放下茶盏看着那两个差役,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友聊天:“两位差爷,今儿是太医院的同僚小聚,与公务无关的事不如改日再说。林大夫的事陛下自有明断,两位若是替上头传话,不妨改日再去府上坐坐。“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句“陛下自有明断“像一盆冷水泼下来。两个差役对视一眼,脸上那嚣张的劲头收敛了些。高壮汉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领着矮个子下楼去了。 年立志收回目光,端起茶壶给林锋斟了杯茶,语气淡淡的:“林大夫别往心里去。衙门的人嘴都碎,跟他们置气不值当。“ 林锋绷着的肩膀松了半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陆华站在旁边看着年立志那张温和的脸,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人方才那几句话听着是替林锋解围,可仔细一品,他轻描淡写就把“药材倒卖“四个字过了明路——“陛下自有明断“听着是好话,可坐实了林锋“被参了“这件事。 瑶瑶从陆华怀里睁开眼,小脸拧着。她心里说:娘,这个年立志在帮林大夫的时候都在给林大夫挖坑。王远志他们是明面上的刀,这个人才是握刀的手。 陆华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年立志脸上,他正侧头跟王远志低声说什么,眉眼舒展,嘴角含着一丝极浅的笑意。王远志听了连连点头。 席面上的气氛越来越僵。林锋始终坐不踏实,一会儿捏茶杯一会儿看窗外,浑身像长了刺。王远志那边的人又开始说笑了,可这回的笑话全冲着林锋来,什么“御前的大夫架子大““喝杯酒都要表姐代劳““同门师兄弟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第四十七章 年立志听着那些话不接腔也不制止,只管慢慢喝自己的茶。偶尔有人把话头抛给他,他就笑笑说一句“别这么说“,可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林锋忍了又忍,忍到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他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慢用,我府上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他话音还没落,王远志就接了一句:“林大夫这就走了?菜还没上齐呢。还是说,怕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有人跟你对账?“ 林锋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王远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陆华看着他那样子心里一紧,怕他冲动。可林锋攥了两下拳头又松开了,声音压得低低的:“王前辈若是想对账,明日太医院库房见。账目当面过,谁都做不了手脚。“ 王远志的脸垮了一瞬。年立志的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了轻轻一声脆响,他慢悠悠地开口:“林大夫这话说的,谁也没说账目有手脚。王兄不过是想早点把旧账移交清楚,省得你忙起来顾不上。“ 陆华听着这话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怀里醒透了的瑶瑶换到另一边胳膊上,看着年立志笑了笑:“年大夫这话说得真周全。我表弟什么话都没说呢,您先替他把话堵死了。移交账目是公事,我表弟明日自然会去办。倒是年大夫您,一口一个移交流程,您自己经手的账目什么时候移交的?“ 年立志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拍。他抬眼看了陆华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冰面底下裂了一道缝。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放下茶盏笑了笑:“我手头的账目月月都交,不必表姐操心。“ 陆华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太医院的人只管盯着别人的账本看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彻底绷断了。王远志啪地拍了桌子站起来:“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这阴阳怪气谁呢?林锋,你带来的这是什么人?没规没矩的!“ 林锋这回没缩。他走到陆华身边站住了,看着王远志,声音不高但清晰:“我表姐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王前辈,账目的事我明日去对,今晚就说到这儿吧。“ 王远志被他当面怼了这么一句,脸涨得紫红。旁边几个同僚纷纷站起来打圆场,可话里话外都在埋怨林锋不懂规矩、不给前辈面子。年立志坐在位子上端着那杯茶,看着这场面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瑶瑶趴在陆华胳膊上,小脑袋晃来晃去看着这一桌乱糟糟的人。她看见年立志嘴角那一瞬的弧度,心里说:娘你看他笑了,他巴不得林大夫跟所有人吵起来呢。 陆华看了一眼年立志,那人正低头拂袖子上的茶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拍了拍瑶瑶的后背,转头对林锋道:“走。“ 林锋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身后的骂声和议论声跟着追出来。王远志在喊“有本事别走“,旁边有人在说“年轻人不懂事“,年立志混在那些声音里说了句什么陆华没听清,大约是在劝和。 下了楼梯出了百花楼大门,夜风迎面扑上来,凉丝丝的。林锋站在台阶上深深吐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他转头看了陆华一眼,张了张嘴想说谢,又咽回去了。 瑶瑶从陆华怀里探出头来,朝着林锋弯了一下嘴角。林锋看见她那个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轻轻的,像碰一片易碎的叶子。 街上行人稀了,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百花楼的二楼上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晃动的影子,里面的说笑声零零碎碎地飘下来,被夜风扯散了,听不出完整的句子。陆华抱着瑶瑶走在前面,林锋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拐进巷口的时候被屋角一折,叠在了一起,又分开了。 林锋出了百花楼之后脚步就快了起来。他在前面走,陆华抱着瑶瑶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截,照在他绷紧的后背上,能看见袍子底下的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进了林府大门,林锋站在院子里没进屋,背对着陆华站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一拳砸在了廊下的柱子上,咚的一声闷响,把陆华怀里已经半睡的瑶瑶吓得一个激灵。 “这群墙头草!“林锋转过身来,脸上被月光照得发白,“在太医院三年我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可今天当着面那样说话,当我林锋是什么了?王远志那条老狗,年立志那个笑面虎,还有那些跟着起哄的,一个两个全是踩低捧高的货色!“ 陆华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别说了。“ 林锋被她按得愣了一下,还要开口,陆华已经朝院墙那边使了个眼色。墙那边就是隔壁邻居的后院,这会儿虽然夜深了,但墙薄,稍微大点声就能传过去。林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两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转身推开药房的门走了进去,陆华抱着瑶瑶跟在后面。药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药柜模糊的轮廓,一室安静。 林锋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声不吭。陆华把瑶瑶放在旁边一张铺了软垫的躺椅上,瑶瑶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椅边继续睡了。她走过去坐在林锋对面,隔着案桌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你冲动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年立志把话头递过来的时候你不该接那句话。你说明日去库房对账,他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林锋从掌心里抬起头,眼睛有些红:“那我不该说?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怂下去,以后在太医院还怎么抬头?“ “该说,但不是那个说法。“陆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你说明日去对账,他后脚就能把库房的旧册子动了手脚。你要是说''账目的事陛下自会派人来查'',把陛下的名头抬出来压他,他反而不敢动。“ 第四十八章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把脸重新埋进掌心里。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我是不是太蠢了。“ 陆华没有接这句。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纸上那一片模糊的月光,脑子里转的还是年立志那张滴水不漏的脸。她心里有个直觉,比今天在席面上更清晰了——年立志才是真正在后面布局的那个人。王远志嘴上骂得最凶,可他在饭桌上只管骂不管布局。年立志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给后面铺路,今天那几句表面替他解围的话,最后全变成了一根根勒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瑶瑶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梦话。陆华站起来走过去把女儿蹬开的薄被重新盖好,又回到案前坐下了。 “林大夫,“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你明天别去太医院。等陛下那边来人传你再说。“ 林锋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些不解:“可我答应了去对账。“ “你答应了,可你没答应具体时辰。明天一早你写个条子送进宫,就说身体不适告假一日。王远志他们等不到你,自然坐不住。谁先坐不住谁就露馅。“ 林锋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一个抽屉,取出纸笔铺在案上,蘸了墨开始写条子。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了几声,他搁下笔把墨迹吹干,折好揣进怀里。 “睡吧。“陆华站起来抱起瑶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又回头看了林锋一眼,他坐在案前对着那折好的条子发愣,烛火把他半边脸照得微微发亮。 “林大夫,别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华抱着瑶瑶回了后跨院的屋子。她没点灯,合衣躺下来把瑶瑶揽在怀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细条,落在枕边。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宴席上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直到那道光移到了床脚,她才有了一点倦意。闭上眼的时候她又想起瑶瑶那句话——“王远志是明面上的刀,年立志才是握刀的手“。她在心里把年立志这个名字来来回回念了几遍,念到后面就模糊了,融进了浅睡里。 第二天一早林锋的告假条子就送进了宫。皇帝那边还没回话,京城里先炸了锅。 百花楼那场宴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二楼雅间里吵成那样,隔壁几桌的食客竖着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王远志那帮人嘴上不把门,宴席散了之后又去街角的酒馆续摊,一边喝一边往外倒。不到两天,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太医院那个新升上来的林锋,府里养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到处说那女人是他表姐,可谁都知道他林锋根本没有什么表姐。 “林锋给人养女人呢!那孩子怕不是他的,也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种,他自己当了接盘侠还不知道。“ “可不是嘛,我表弟在太医院当差,亲眼看见那女人抱着孩子跟他同桌吃饭。那女人长得还不赖呢,怪不得林锋迷了心窍。“ “啧啧啧,年轻啊,被女人耍得团团转。这种人还能在御前当值?“ 这些话从茶馆传到酒肆,从街面传到巷尾,从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越传越离谱。传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人说那孩子是林锋在外面偷生的,他明面上是御前大夫,背地里跟好几个女人不清不楚。 这些话自然也传进了宫里。 最先听到的是刘公公。他那天从乾元殿出来往内务府走,经过一处回廊的时候听见两个扫洒的小太监在墙角说话。一个说“听说了没,那个御前的林大夫府上养着个带孩子的女人“,另一个说“听说了听说了,说他给人当接盘侠呢,堂堂御前大夫也不嫌丢人“。刘公公脚步顿了一下,咳了一声。两个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刘公公没罚他们,挥挥手让他们走了,自己转身回了乾元殿。 皇帝正在批一份折子,刘公公站在旁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这事低声说了。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把听见的原话转述了一遍。皇帝手里的朱笔在“准“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林锋府上有个女人?还带着孩子?“ 刘公公躬了躬身:“是。听说是他表姐,但太医院那边有人说林锋家里并没有这门亲戚。“ 皇帝把朱笔搁在了砚台上。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想起那天在百花楼遇刺时林锋扑过来的动作,想起他跪在地上说“臣想调去御前当值“时抬起来的那张脸,想起他背账目时那副笃定的模样。这个人他用着顺手,也打算继续用下去。可一个御前大夫,府上养着来路不明的女人和孩子,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你去查。“皇帝的手指停住了,“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别声张,查清楚了来回朕。“ 刘公公领命退出了乾元殿。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些,可脸上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宫墙外面的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摆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而林府这边,陆华对宫里的动静一无所知。她这两天照常在后院晒药材、分拣药包,林锋告了假窝在药房里翻旧医书,两人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那天晚上的事像一堵墙横在中间,谁都不太好意思先跨过去。 瑶瑶倒是自在。她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石榴树下的蚂蚁,捡落下来的叶子堆成一摞。偶尔跑进药房看她娘分药,就在门槛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她看着陆华手里的戥子一上一下地称着药材,看着林锋坐在案前对着书页发呆,心里什么话都没有。她只是看着。 第三天傍晚,刘公公的人到了林府门口。来人打扮成寻常商贩的模样,敲开后门说是来取一味药。春杏去开了门,那人站在门边往里看了几眼,记下了院子里晾着的药材和廊下挂着的衣裳,又问了句“林大夫在家?“春杏说在,那人点了点头就走了。 春杏回来跟陆华说了这事,陆华正在分拣一包黄芪,手里的动作没停,可耳朵竖起来了。“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第四十九章 “就普通人的样子,灰布短打,看着像街上跑腿的。可他问林大夫在不在,问了就走,也没说要什么药。“ 陆华把黄芪包好了放在架子上,走到后门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息,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跟林锋说了。林锋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筷子尖悬在菜碟上方没落下去。 “灰布短打?问我在不在就走?“他把筷子放下了,“怕是宫里的人。“ 陆华点了点头。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看着林锋:“你告假三天了,明日该销假了吧。“ “明日该去了。“林锋端起碗又放下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碗沿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陆华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这人是个老实头,被人算计了还替人找台阶下。那晚上的事换个人早拍桌子翻脸了,他硬生生忍到了现在。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拍了拍林锋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拍一只缩着翅膀的鸟。 “明天去了该怎么说怎么说,别怕。“ 林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深,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又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瑶瑶坐在中间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块玉米饼啃着,小脑袋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落在她娘拍过林锋的那只手上,什么也没说,继续啃她的饼了。 入夜之后陆华把瑶瑶哄睡了,自己坐在床边缝一件小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手指上,银针一穿一拉,线脚密密的。她听见隔壁药房里还有翻书的动静,知道林锋又没睡。她把最后一针收了线,对着月光把缝好的小褂抖了抖,上面的针脚匀匀的,一道一道像细密的麦浪。 隔壁的翻书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了。陆华把衣裳叠好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瑶瑶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暖乎乎的一小团。她听着女儿匀称的呼吸声,慢慢也合上了眼。闩好的门被夜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了。窗外树影晃着晃着,那沙沙声贴在窗纸上,像什么人压着嗓子在说话,又像只是风穿过了叶子。 皇帝让刘公公去查林锋府上那个女人,刘公公派了两个人出去,一个扮成货郎,一个扮成走亲戚的妇人,前后在林府附近转了三天。货郎在巷口卖了两天针线,妇人去隔壁邻居家借了一回水,两人都看见了陆华抱着孩子进出院子的身影,记下了她的身量和穿戴。 第四天早上,消息传回了刘公公手里。他听完禀报把那些描述记在纸上,还没来得及进宫报给皇帝,那张纸就先到了国师手里。 国师在宫里的眼线不少。一个洒扫的小太监路过刘公公值房的时候看见了那页摊在桌上的纸,扫了两眼就记住了上面写的字。不到半个时辰,一张抄录的纸条就到了国师的书案上。 国师坐在轮椅上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纸上写的“女子二十出头,身量中等,抱一女童约两岁,穿靛蓝布衫“,这些描述跟一个人对得上。他搁下纸条,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敲了三下。 “动作倒快。“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抬眼看向管家,“那边的人还没送到地方?“ 管家躬着身子凑过来:“大人,人昨儿夜里就到了京城,安排在城西落脚。今晚就能动手。“ 国师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他拿手指碾了碾,碎成细末。 “皇帝的人在查林锋府上的女人,不能让他们继续查下去。你让人在中间拦一道,别让刘公公的人再接近林府。找几个人在那条巷子里闹点事,货郎跟妇人这种闲杂人等自然会绕开走。“ 管家应了。国师又敲了敲扶手,补了一句:“那边的人今晚动手,利落些,别留尾巴。“ 管家退出去安排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巷口那边很快就闹了起来,两个泼皮为了几文钱当街扭打,围观的人堵了半条街。货郎和那个扮成妇人的眼线被挤得往后退了好远,等泼皮被巡街的人带走、巷口重新通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而林府后院的灯早就灭了。陆华给瑶瑶洗完脚把她塞进被窝里,自己坐在床边把白天分拣剩的几味药整理好,打了个哈欠。她今天干了一整天活,腰酸得很,躺下来的时候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瑶瑶趴在她娘臂弯里,小手搭着她娘的脖子,呼吸又轻又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小片,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安安静静的。 院子外面的墙上,有两道黑影翻了过来。他们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墙根下打盹的野猫都没惊醒。两个人一高一矮,高个的手里提着一柄短刀,矮个的腰间别着绳索。他们贴着墙根摸到后跨院那扇门前,高个的伸手推了一下,门闩被从里面闩上了。 矮个从腰间抽出一根薄铁片,从门缝里伸进去拨了两下,门闩悄无声息地滑开了。门推开一条缝,两个人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高个的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借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点月光辨认出床的位置。他往前走了两步,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就在这时,床上那个小团子忽然动了。 瑶瑶是在睡梦中醒的。她不知道是听见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从梦里弹了出来。她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了床边那两道模糊的黑影,还有高个手里那把反着光的东西。 她张嘴就哭了出来。那哭声又尖又响,划破了整间屋子的寂静。陆华被哭声震醒了,睁眼看见床边站了人,反射性地翻身把瑶瑶搂进怀里,同时一脚蹬开了身上的被子。 高个没想到孩子会突然哭,愣了一下。陆华趁着这愣神的工夫抱着瑶瑶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可她没停,连爬带跑地往门口冲。高个反应过来追上去,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后衣领,陆华被他拽得往后一仰,怀里的瑶瑶差点脱手。 第五十章 瑶瑶被勒得喘不上气,哭声更大了。她拼命蹬腿,两只小手死死揪着陆华的衣襟。陆华整个人被拽住了往后拖,眼看就要被拖回床边,她忽然矮身往下一缩,那件靛蓝布衫从领口处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整个人从衣裳里滑脱出来,抱着瑶瑶光着膀子冲到了门边。 她一把拉开门就往外跑。赤脚踩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又凉又硌,她顾不上。瑶瑶的哭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前院那边已经有人听见了动静,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高个和矮个追出院子的时候,陆华已经抱着瑶瑶拐过了走廊的转角。她熟悉林府的地形,闭着眼都知道哪条路通往前院。她跑过药房门口,跑过晾药材的架子,跑过那棵石榴树,朝着前院大门的方向冲过去。 前院的灯已经全亮了。几个护院提着棍子从厢房里冲出来,迎面看见陆华光着膀子抱着哇哇哭的瑶瑶跑过来,后面还追着两个拿刀的黑影。护院头子喊了一声“什么人“,提着棍子就迎了上去。 高个和矮个被护院拦住的时候还想硬闯,但护院人多,四根棍子一齐抡过来,高个的肩膀挨了一记,短刀脱手掉在地上。矮个转身要跑,被另一个护院从背后一棍子扫倒了。两个刺客被按在地上捆了手脚,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陆华跑到了护院身后才停下来。她靠着墙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瑶瑶还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衫被扯掉了,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月光底下能看见里面的轮廓。她把瑶瑶搂紧了些,用女儿的身子挡住自己,腿肚子还在打颤。 林锋是从药房那边跑过来的。他听见动静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见瑶瑶的哭声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他跑到前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两个刺客被捆在地上,护院举着灯笼围了一圈,陆华光着肩膀靠着墙,瑶瑶趴在她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林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冲过去挡在陆华面前,蹲下看了看那两个被捆住的刺客,又站起来看着护院头子:“怎么回事?“ 护院头子指着地上的刺客:“这两个人从后墙翻进来的,摸进了后跨院的屋子,被陆姑娘发现了,追到这里被我们拿下了。“ 林锋低头看着那两个刺客,又转头看了看陆华。她被护院的灯笼光照着,中衣单薄,肩膀露在外面,上面还有被指甲抓过的红痕。他猛地别开眼,解了自己的外衫递过去:“先披上。“ 陆华接过那件还带着林锋体温的外衫裹在身上,手指抖得系了好几次衣带才系上。瑶瑶的哭声慢慢小了下来,变成一抽一抽的抽噎,小脸埋在她娘怀里。 林锋转身走到那两个刺客面前蹲下,伸手揪住高个的衣领:“谁派你们来的?“ 高个偏过头呸了一口:“你管不着。“ 林锋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站起来看了护院头子一眼:“明天一早送衙门。今晚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护院头子应了,把人拖了下去。前院的灯还亮着,几个人站在原地都没动。陆华靠着墙喘匀了气,低头拍着瑶瑶的后背。瑶瑶哭累了,抽抽噎噎地趴在她娘怀里,小脸蹭着她娘的脖颈。 林锋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很。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双手攥了又松。他走到陆华面前停住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谁动的手,我让他十倍还回来。“ 陆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林锋的眼睛在灯笼光底下泛着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怒。那怒火压在他嗓子眼里,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在往外迸火星子。 “你先回去歇着。“林锋的声音缓下来一些,他伸手想把瑶瑶接过来,可瑶瑶攥着她娘的衣襟不松手,他便把手收回来了,“今晚我让人守在后跨院门口,不会再有事了。“ 陆华点了点头,抱着瑶瑶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林锋一眼。他站在灯笼底下,没穿外衫,袍子底下光着脚,脚趾踩在青砖上。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可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感觉。 “林大夫,你的鞋。“陆华轻声说了一句。 林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才发现没穿鞋。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想说没事,但扯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华抱着瑶瑶走回后跨院的背影,那件他的靛蓝外衫裹在她身上,袖子长了一大截,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她的脚步还有点虚浮,但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锋等人进了后跨院的门才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鞋穿上。他穿鞋的时候看见青砖上留着几滴暗色的痕迹,大约是方才拉扯的时候蹭到的血。他蹲在那一小片痕迹前面看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蹦,最终站起来往药房走了。护院们正在廊下小声议论刚才的事,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 药房门关上了,灯亮了起来。一扇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里面的人坐在案前没有翻书也没有写字,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陆华回了后跨院之后把门重新闩好,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面。她把瑶瑶放在床中间,自己坐在床边缓了好半天。瑶瑶已经不哭了,红着一双眼睛趴在她娘膝上,小手一下一下摸着陆华胳膊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痕。痕迹不深,破了点皮,冒了几颗细小的血珠。 瑶瑶摸了两下,嘴巴一瘪,又有点想哭。她心里说:娘疼不疼?那些人真坏,大半夜摸进来拿刀要杀咱们。 陆华把瑶瑶捞起来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小脑袋上:“不疼。就是擦破点皮。吓着你了是不是?“ 瑶瑶使劲摇头,脸埋在她娘胸口不抬起来。她的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方才那一声哭喊耗了太多力气,这会儿整个人蔫蔫的。陆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平时哄她睡觉那样。瑶瑶靠着靠着,慢慢真的睡着了,小拳头还攥着她娘的中衣带子不松。 第五十一章 陆华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窗纸上的月光,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她把瑶瑶放平盖好被子,去灶间烧了壶热水擦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胳膊上的划痕她找了块布条缠了一下,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早上林锋来敲她门的时候,陆华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瑶瑶刚醒,小脸还带着枕头印,被她娘抱在膝上喂米粥。林锋站在院门口看见瑶瑶在喝粥,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说明他也没睡好。 “人已经送去衙门了。“林锋走进来站在石凳旁边,“我跟着去了一趟,看着他们交接的。“ 陆华喂粥的手没停:“说了什么没有?“ 林锋沉默了一瞬,声音压低了:“我在衙门等了半个时辰,想等里面问出话来。可还没等正式提审,那两个人就咬了舌头。等衙役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 陆华手里的小木勺停住了。粥从勺沿滴下来落在瑶瑶的衣襟上,她低头擦了擦,把勺子放回碗里。她看着林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先是愣怔,然后是了然,最后那了然沉下去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咬舌自尽。“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林锋点头:“衙门的仵作看了,说是事先就含了什么东西在嘴里,一咬就破,当场毙命。这种手法……不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人。“ 陆华把瑶瑶从膝上放下来,让她自己坐在石凳上捧着粥碗慢慢喝。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背对着林锋,手指抠着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国师。除了国师,京城里没有人会花这么大力气要她的命。从关上到现在,从牢房到国师府,这个人一直在她背后,每一步都踩在她命门上。 林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你心里有数是不是?“ 陆华没有回头。她抠树皮的手指停住了,缓缓收回来攥在掌心里。她转过身来看着林锋,那张脸被日光照得发白,嘴角压着往下沉,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怕。 “林大夫,你问我是不是有数,我只能说,这京城里想要我命的人统共就那么一个。“她的声音平静得很,平静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可我没有证据。那两个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说是谁就是谁,谁也拿不出东西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那拳头在微微发抖,她使劲攥了一下让它停住。瑶瑶从石凳上溜下来,端着粥碗走到她娘腿边,仰着小脸看了她一眼。她把粥碗举起来递到她娘嘴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娘喝。“ 陆华看着女儿举起来的粥碗,碗沿还沾着瑶瑶的米糊印子,里面的粥已经凉了。她蹲下来就着瑶瑶的手喝了一口,米粥滑进喉咙里,温温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把碗接过来搁在地上,伸手把瑶瑶搂进怀里。 瑶瑶被她搂着,两只小手回搂她娘的脖子。她心里想着:娘别难过,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咱们还在。国师越是想杀咱们说明他越怕咱们,怕咱们见到皇上。可他现在越是这样,我越想见到我那个爹了。 陆华听见瑶瑶的心声,搂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她站起来朝林锋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勉强得很:“林大夫,我先带瑶瑶回去换件衣裳。你忙你的。“ 林锋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半碗凉掉的粥,弯腰端起来放到了灶台上。他转身往前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小院子一眼。陆华正把瑶瑶从地上抱起来往屋里走,晨光把她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门板上,一大一小。门合上了,影子消失了。林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拳头攥紧了。 那天下午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入宫了。他在乾元殿外面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刘公公进去通报之后出来传他进去。皇帝正靠在榻上看一本册子,见他进来也没抬头。 “告了三天的假,今天销假了?“ 林锋跪在殿中央,没有先答这句。他开口把昨晚刺客入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瑶瑶的哭声、陆华光着肩膀跑出来、两个刺客咬舌自尽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完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不再开口。 皇帝手里的册子放下了。他看着林锋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两个刺客死了?衙门验过没有?“ “验过了。嘴里预先含了毒,一咬就破,当场毙命。仵作说这是死士的手法。“ 皇帝的手指在榻沿上慢慢敲了两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府上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林锋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知道陛下迟早会问这一句,可他没想到是在这时候。他脑子转了几转,最终说了一句不全是真话也不全是假话的话:“臣不知她的来历。她流落街头带着孩子,臣救了她,她便在臣府上帮工抵诊金。但臣知道她是好人,被人追杀也不是她的错。“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皇帝看着他伏在地上纹丝不动的后背,手指停住了敲击的动作。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个实诚人。实话告诉你,朕前几天让人查过你府上那个女人,可中间被人拦了路,什么也没查出来。“ 林锋的后背僵了一瞬。皇帝看见了那一瞬的僵硬,但没有点破。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你府上那个女人,跟朕先前认识的一个人有些像。你说她带着个两岁的女童?“ 林锋的心跳快了两拍。他不敢抬头,只闷声道:“是。“ 皇帝又靠回了榻背上。他的目光越过林锋落在殿门外的日光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刺客的事朕知道了。你回府之后把门看紧了,朕拨一队侍卫在你府外守着。在你自证清白之前,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林锋叩首谢恩,声音哽了一下。皇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他爬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出了乾元殿。走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灌进肺里,带着皇宫里特有的檀香和尘土味。 第五十二章 回府的路上他走得不快,一路都在想皇帝最后那句话。那句“跟朕先前认识的一个人有些像“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他忽然想起陆华醒来那天问他的第一句话——“太医院的人能见着皇上吗?“——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那语气里的急切和紧张根本藏不住。 他推开林府大门的时候,陆华正抱着瑶瑶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药材。见他回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见他脸色松快了些,便问:“有好消息?“ 林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她手里抱着一捆当归,瑶瑶趴在她肩膀上啃手指头,娘两个站在日光底下被金灿灿的光裹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陛下拨了侍卫来守着府门。今晚开始不会有人翻墙进来了。“ 陆华听了这话,手里的当归没掉,但手指收紧了。她低下头继续把药材往筐里放,声音被日光晒得有些发软:“那挺好的。“ 林锋看着她弯腰收拾药材的背影,又看了看她怀里探出小脑袋冲他咧嘴的瑶瑶,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往药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华正把最后一捆当归放进筐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日光把她额角的碎发照成金色,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就平了,可林锋看见了。他收回目光进了药房,顺手把门带上。门外院子里传来瑶瑶咯咯的笑声,大约是陆华在逗她。笑声脆生生的,穿过门板传进来,跟晾在绳子上的药材影子一起晃在药房的青砖地上,一片一片的,碎碎的光。 侍卫是当天傍晚就到的。一队十二个人,个个腰里挎着刀,领头的那个姓赵,黑脸膛宽肩膀,说话瓮声瓮气的。他在林府前后转了一圈,把大门后门侧门全看了一遍,然后在大门口留了四个,后门留了两个,剩下的分两班轮流巡夜。赵头儿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前院廊下,大刀横在膝盖上,打盹都睁着一只眼。 陆华从后跨院的窗户缝里看着那些侍卫来来去去,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在床边坐下来,把瑶瑶搂在膝上长长吐了一口气。昨天晚上那种被人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往外跑的感觉还在她骨头缝里盘着,可看着院子里那些带刀的影子来来去去,那股寒意总算散了些。 可她这口气吐完没多久,心里那根弦又开始绷了。她想起那天在百花楼林锋说皇帝问他府上的女人是谁,想起林锋回来时说皇帝拨了侍卫守门。皇帝记得她的事,他听见了关于林锋府上有女人和孩子的话,有了反应。 那她得想办法让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她自己。 第二天早上林锋下值回来的时候,陆华正在灶间热粥。她把粥碗端到前院石桌上,又摆了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林锋坐下吃饭,陆华给他倒了杯温水,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林大夫,今天在太医院忙不忙?“ 林锋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还行,就整理了几份旧方子。“ 陆华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粥粒,一副随意聊天的模样:“你们在御前当值,天天能见着皇上吧?“ 林锋咽下馒头点了点头:“基本天天见。有时请脉有时递方子,陛下空了还会问几句药理上的事。“ “陛下待你还挺好的。“ “那是。“林锋喝了一大口粥,“陛下对我算是有知遇之恩了,我这种没背景的人要不是他提拔,还在太医院角落里熬年头呢。“ 陆华垂下眼,继续拨粥粒,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些:“陛下的身子好些了没有?上回听说他遇刺受了惊,这阵子歇过来了吧?“ 林锋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陆华,那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有一尾鱼游过去。陆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但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你怎么总问陛下的事?“林锋把筷子搁下了。 陆华笑了笑,那笑浮在嘴角没有往眼里去:“没总问,就随口聊聊。你天天在御前当值,我好奇里头什么样而已。“ 林锋看着她,目光没移开。他这个人平时糊涂,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就跟铁了心似的,刨根问底也要刨到底。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不是以前认识陛下?“ 陆华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手指收紧了筷子,又慢慢松开了:“我一个乡下女人,上哪认识皇上去。“ “那你为什么打听他的身子?你那天在豆腐坊吐血,也是因为听说了陛下封妃的事。我后来想了很久,你听到那消息的反应不对,一般人不会急到吐血。“ 陆华的喉咙发紧。她没有料到林锋会在这种时候把豆腐坊的事翻出来。那天她吐血的时候神志不清,确实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林锋当时也在场,他全看见了。 “林大夫,“她放下筷子站起来,“你多想了。我就是个给人干活的药娘,皇帝的事离我太远了。“ 林锋也站起来了。他绕过石桌走到陆华面前,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语气还是跟平常一样老老实实的:“你是不是有话该跟我说?你住在我府上快两个月了,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刺客夜半来杀你,陛下听见了你的事就派人来守府。这些事凑在一起我不信是巧合。“ 陆华被他堵在石桌和胸膛之间,后背抵着桌沿退无可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可林锋的目光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她想说他误会了,想说不关你的事,想说我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用你管。那些话堆在嗓子眼里翻来翻去,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瑶瑶哭了。 那哭声来得毫无预兆。瑶瑶本来坐在后跨院门槛上玩一片石榴叶子,陆华从她面前走过去跟林锋说话的时候她还安安静静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手里的叶子扔了,小脸拧成一团,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响又急,像憋了许久才放出来似的。陆华立刻从林锋面前退开了,快步往后跨院走。瑶瑶坐在门槛上仰着脸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两只小手朝着她娘的方向张着。陆华蹲下去把她抱起来,瑶瑶的小脑袋立刻埋进她娘颈窝里,哭声闷闷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第五十三章 林锋站在石桌旁边看着这一幕,那刨根问底的势头被哭声打断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帮忙,可瑶瑶扭着身子不让他碰,小手死死揪着陆华的衣领。他只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陆华抱着孩子,拍着后背,轻声哄着。 “怎么了瑶瑶?哪儿不舒服?“陆华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瑶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睫毛全湿了粘成一簇一簇的。 瑶瑶没有张嘴回答,可她的心里在说话:娘你快走,别让林大夫继续问了。我替你挡住他,你赶紧回屋去。 陆华听见了女儿的心声,手指微微收紧。她朝林锋侧了侧身子,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林大夫,我先带她回去看看,怕是昨晚吓着了还没缓过来。“她说完不等林锋回应,抱着瑶瑶快步回了后跨院,顺手把门带上了。 林锋站在前院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响,好一会儿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半碗还没喝完的粥,又看了看后跨院关上的那扇门,最终弯腰把碗收起来端回了灶间。他洗碗的时候手指浸在凉水里,脑子里还在转陆华方才那些话,还有她躲闪的目光。那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张破了的网,怎么拼都拼不全,但他隐隐约约摸到了网绳的一头。 而后跨院那间屋子里,陆华抱着瑶瑶坐在床边,母女两个谁都没说话。瑶瑶已经不哭了,但还在一下一下抽着气,小脸贴在陆华胸口蹭来蹭去。陆华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摸着她的头发,心里乱糟糟的翻不出个头绪来。 她低头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头顶,轻声问了一句:“瑶瑶,你刚才是故意的还是真吓着了?“ 瑶瑶趴在她娘怀里,小手攥着她娘的衣襟没松开。她的眼睛还红着,泪珠子挂在睫毛尖上要掉不掉的,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想:我是故意哭的。娘你跟林大夫再说下去就要穿帮了,我不能让你说漏嘴。等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跟林大夫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华把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没有接话。她感觉到了瑶瑶的心意,那份心意又暖又沉,压得她胸口酸涩涩的。她把瑶瑶搂紧了些,指尖摸到她后背的薄汗,拿袖子轻轻擦干了。 窗外的日头慢慢移过窗棂,把一道光从床脚挪到了墙根。院子里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赵头儿低低吩咐下面人的嗓音,混在风里听不大真切。瑶瑶靠在她娘怀里抽抽搭搭地慢慢平复了呼吸,小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眼角还挂着一颗泪。 陆华把她放平盖好被子,自己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瑶瑶的碎发。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把午后的静寂搅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远处廊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往墙角缩。她把瑶瑶的小手拢进掌心里,暖烘烘的,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小团温热的棉花。窗外日影晃了晃,从瓦檐上滑下去了。 那天从石桌边脱身回屋之后,陆华抱着瑶瑶在床边坐了很久。瑶瑶在她怀里睡了又醒,醒了又迷糊着睡过去。陆华看着女儿睡得通红的小脸,脑子里乱糟糟的,林锋那些追问还在耳边转,一句一句像钉子往墙里敲。她知道自己太急了,急得露了马脚。 瑶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看见她娘还坐在床边发呆,小屁股挪了挪爬起来趴在她娘膝盖上。她仰着小脸看了看陆华的神色,心里的话就冒出来了:娘,你今天跟林大夫说话太急了。你说的那些话一听就知道是打听皇上的,林大夫再老实也能听出来不对。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嘴角苦笑了一下:“娘也知道急了。可你爹就在宫里,娘离他那么近,心里憋得慌。“ 瑶瑶趴在她娘膝上安静了一会儿。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琢磨什么事。过了好一阵她的心念才慢慢浮出来,清楚又笃定:娘,我感觉到皇上会在三天内来见你。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你别再主动去打听了,等他来。 陆华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瑶瑶的小胳膊:“真的?你确定?“ 瑶瑶点了点头。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那种感觉从她心底升上来的时候,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口往一个方向拽。她只是顺着那根线把话说出来了。 陆华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又慢慢压回去。她低声说了句“好,娘等你说的那天“,把瑶瑶放回枕头上,起身去灶间烧水了。 瑶瑶趴在枕头上看着她娘忙活的背影,小手攥着被角眨了眨眼。她自己也在想,那股感觉从哪来的,她说不清楚。可她就是知道,三天之内,那个人会来。 而林锋那边,他派出去的人有了回信。 林锋这个人虽然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拎不清,可他在太医院待了这些年,底下还是有几个信得过的小吏。他托了个人去查百花楼那晚之后王远志和年立志的动向,查了三天,查出来一件事。王远志在宴席散了的第二天早上去过一趟城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城西那边住着什么人,整个京城没人不知道。国师府的新宅子就在那条街上。 那个小吏还顺藤摸瓜查出另一件事。王远志去城西的那天下午,国师府管家出了趟门,去了一趟城东的黑市。再往后两天,林府就进了刺客。 林锋听完这些回报的时候,手里的茶盏捏得快碎了。他坐在药房的案前,面前摊着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他盯着纸面上“国师府“三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了袖口里。 当天晚上他去找陆华,把查出来的事跟她说了。陆华听着他一件一件列出来,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她坐在门槛上,瑶瑶靠在她腿边玩一根草茎,两个人谁都没打断林锋。 等他说完了,陆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林大夫,你知道国师府是什么人家。“ 林锋靠在石榴树干上,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知道。“ 第五十四章 “他现在妹妹封了妃,自己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你手里这些线索拿到陛下面前,人家反手就能说你诬告。他府上的管家去城东黑市能说明什么?王远志去城西又没写拜访名帖。“ 林锋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知道陆华说的都是实话。他现在手里这点东西,拿到明面上什么都算不上。国师在朝中的根基比他深了十倍百倍,他一个刚升上来的御前大夫,拿什么跟人家硬碰。 “所以我不能明着来。“林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得先让陛下知道我查到了什么,但不能通过正式的折子。“ 陆华抬头看他:“那你怎么递话?“ 林锋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了一会儿:“御前当值的时候递个条子不难。陛下每天午后有半个时辰是单独批折子的,那时候御书房外面只有刘公公守着。我趁那个空档把条子塞进折子里就行。“ 陆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两下:“你确定塞进去陛下能看见?“ “能。陛下批折子每页都翻。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我也没旁的法子。“ 他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让人心里发堵。陆华看着他站在月光底下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人,到了要紧关头也硬得起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林锋第二天午后确实把条子塞进去了。他借着递药方的功夫把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夹在几页折子里,放在了皇帝案头那摞未批的折子中间。他放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放完了转身就走,连刘公公问他话都没听清。 皇帝当天下午就看见了那张条子。 他批到第四本折子的时候翻到了那张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夹在两页纸之间,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八个字——“刺客源头,城西国师府“。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的。 皇帝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合上了折子。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刘公公进来添茶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纸条,低头没吭声。皇帝把纸条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刘全,你明天替朕告个假,就说朕身子不适要歇一日。朕要出宫一趟。“ 刘公公躬了躬身,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皇帝换了身普通的靛蓝布袍,腰上没挂玉佩也没带任何显眼的东西,从宫门侧边的角门出去了。四个暗卫远远缀在他身后,跟他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一路走过长街拐进巷子,在林府后门前站定的时候天色刚亮透。 赵头儿正在廊下打哈欠,看见一个穿靛蓝布袍的男人站在后门口,正要开口问话,那男人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晃了一下。赵头儿瞬间闭了嘴,躬身把人请进了院子,什么也没多问。 瑶瑶这时候刚醒。 她趴在枕头上睁着眼发呆,忽然心口那股线又拽了一下。她猛地坐起来,小手攥着她娘的衣袖使劲摇了摇。心里的话又急又短:娘!来了!他来了!就在前院! 陆华正蹲在地上穿鞋,被女儿摇得一个趔趄。她抬头看着瑶瑶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谁来了?“ 瑶瑶指着前院的方向使劲比划,嘴里憋不出完整的句子,可心里清清楚楚:我爹!皇上!他就在前面!你快去! 陆华的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蹬了两下没穿上,她干脆光着一只脚站起来往外跑。她跑过走廊拐过晾药材的架子,远远看见书房的门关着,门外站着两个面生的男人,一身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她一眼就知道那两个人不是林锋府上的人,也不是赵头儿带的侍卫。 她放慢了脚步往书房那边走,手里什么都没拿。刚走到书房门前的台阶下面,那两个劲装男人同时伸手拦住了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两堵墙凭空立在了她面前。 “站住。这里面不能进。“ 陆华往后退了半步,稳住声音:“我是林大夫府上的药娘,来送茶的。“她手里确实端着一壶茶,那是她跑过来的时候顺手从廊下提的。 暗卫面无表情:“茶放着,人走。“ 书房里面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林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外面谁?“ 陆华扬声道:“林大夫,是我,送壶茶来。“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林锋站在门内,半边身子挡着门缝。他看了一眼陆华,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壶茶,伸手接了过来:“茶我收下了,你回去吧。我跟客人在谈事,今天不用在跟前伺候。“ 陆华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想往门缝里看,可林锋的身位挡得严严实实的,她什么也没看见。她站在那里没动,脚尖在青砖上蹭了蹭。 林锋看着她还站着不走,语气放轻了些:“回去陪瑶瑶吧,这边的事我来应付。“ 陆华攥了攥衣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走得很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可每次回头看见的都是林锋挡在门缝前面的身影和那两个暗卫冰凉的脸。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最后回了一次头,看见林锋已经把门重新合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传过来,钝钝的,像一小块石头掉进水里。 她蹲在走廊拐角后面,手里的茶壶被林锋拿走了,掌心空落落的。瑶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跑了出来,光着小脚丫站在她身后,小手搭在她娘的肩膀上。她心里轻声说:娘,没见着是吗? 陆华蹲在那里没动,半晌才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而书房里面,皇帝坐在主位上端着那壶茶看了看,又搁在了桌上。他隔着门板听见外面那个女人的声音,清脆的,跟寻常妇人不太一样。但他没看见她的脸。他低头看着林锋递过来的第二张条子,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时间地点,目光在那些字上扫过一遍,又合上了。 “你府上这个药娘倒挺殷勤。“他随口说了一句。 林锋的心提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她刚来不久,府里的规矩还不太熟。“ 皇帝摆了摆手没再提。他的注意力还在条子上那些名字上,王远志,年立志,还有城西国师府的管家。他把条子收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查到的这些朕会让人核实。这段日子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打草惊蛇。“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快,两步就迈下了台阶。 暗卫从两侧围上来护着他往侧门走。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墙角蹲着个人影,像是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可他没停步,径直出了后门。门在身后合上,那道人影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他上了街头的马车,车帘放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府后门的方向,想了想方才余光扫到的那道影子,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帘子垂下来遮住了街景,马车开始动了,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陆华蹲在走廊拐角听着马蹄声远去。瑶瑶趴在她背上,小下巴搁在她娘的肩膀上。两个人挤在墙角那片窄窄的阴影里,谁都没说话。墙根底下有一丛青苔,摸着凉丝丝的,陆华的手指按在那片青苔上,指甲缝里嵌进了一些潮湿的土。 第五十五章 马蹄声消失在巷口之后,陆华还蹲在走廊拐角没动。瑶瑶趴在她背上,小脸埋在她娘肩窝里,两只手攥着她娘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瑶瑶才从她娘背上抬起脸来,心里那股失望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胀。 她心里说:娘,他走了。他来了又走了,就隔着一扇门,你站在外面他没看见你。 陆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慢慢转过来把瑶瑶从背上捞到怀里,看着女儿那张小脸,声音发颤:“你确定?他来过?就方才书房里那个人?“ 瑶瑶点了点头,小嘴瘪着,眼眶有点发红。她心里又说:他就在书房里跟林大夫说话,我感觉到他了。可你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正好背对着门,你说话他听见了但没回头。他走出去的时候经过走廊,你蹲在这儿,他余光扫到你了,可他没停。 陆华抱着瑶瑶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她把额头抵在女儿的小肩膀上,闷住了自己的脸。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可瑶瑶感觉到她娘的眼泪渗进了自己的小衫领口,湿湿的一片。瑶瑶伸出小手拍着她娘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的节奏很慢。 陆华蹲在那儿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撑着墙站起来。她抱着瑶瑶回了后跨院的屋子,把门关上之后坐在床边一句话都没说。瑶瑶靠在她怀里也不吭声,只安静地陪着她娘发呆。 天黑的时候陆华去灶间热了碗剩饭,端回来跟瑶瑶分着吃了。她吃得慢,一口饭嚼很久才咽下去。瑶瑶自己拿着小木勺舀饭,吃两口看她娘一眼,也不催。 饭刚吃完就有人敲院门。林锋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陆华开了门让他进来,他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进屋,灯笼搁在石桌上,光晕照着他的下半张脸。 “今天的茶,你送去的时候是冲着书房里那个人去的吧?“他开门见山地问。 陆华站在门内没有走出来。瑶瑶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林锋,又缩回去了。陆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大夫,你不是一直问我是谁吗。“ “是。“林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我今天在书房里跟陛下谈事,他临走的时候问了句''你府上的药娘倒是殷勤''。我没有替你遮掩,我说你刚来不久规矩还不熟。可我心里清楚你没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想攀附陛下?“ 他说最后那半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自己也不太想把这几个字说出来。 瑶瑶在屋里听见了林锋那句“攀附陛下“的话,小眉头皱了一下。她的心念穿过门缝落在陆华耳朵里:娘,跟他说实话。就说到你在庙里救了皇上那一段,别的先别说。他嘴严,说一半他能帮你。 陆华攥了攥门框,终于跨出了门槛。她站在院子中间的石桌对面,跟林锋隔着一盏灯笼的灯光。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楚:“去年秋天,我在城外慈恩寺后山的破庙里救了一个人。那人中了药,神志不清。等我把他安顿好天亮之后他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谁。“ 林锋没说话,可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陆华没有看他的眼睛,继续往下说:“后来我有了身孕,家里容不下我把我赶了出来。我一个人在外面把瑶瑶生了下来,讨了两年饭。再后来我带着瑶瑶到了京城,就是想让她见见她爹。“ 林锋站在灯笼后面,整个人像被人从脚底往上浇了一瓢冰水。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来:“那个男人是……“ 陆华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 林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膝盖撞在了石凳边缘,人跟着晃了一下才站稳。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着,那副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脸现在上面全是震惊,一层叠一层,像剥不完的洋葱皮。 “那你进京,住进我的府上……“ “一开始是走投无路。“陆华的声音平稳下来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后来我知道了你是御前当值的,有能见到他的机会,我就更不想走了。林大夫,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个解释。今天我把话说给你听了,怎么处置我,你看着办。“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风穿过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歪斜了一瞬。 林锋终于动了。他扶着石桌慢慢直起了身,没有看陆华,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提起石桌上的灯笼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她站了两息。他的肩膀微微塌着,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细长的一条。 他走出去之后院门没有关。灯笼的光在走廊拐角消失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风穿过巷子的声音。石榴树上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陆华站在石桌旁边没有动。瑶瑶从屋里小跑着出来抱住她的腿,小脸贴在她娘的膝盖上。她仰起头来看着她娘,小嘴张了张没说出声,可心里的话清楚又笃定:娘别难过,林大夫只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他是好人,他会想通的。而且我感觉得到,接下来运气会往咱们这边转了。你也好,他也好,都会好起来的。 陆华弯腰把女儿抱起来,额头抵着女儿的小脑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抱着瑶瑶进了屋,把那扇敞开的院门轻轻合上了。门闩插进槽里的时候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一声叹到了底的尾音。 走廊那边的灯笼光彻底灭了,整座林府沉进了夜色的最深处。天幕上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清凌凌的一小片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泛着淡白的颜色。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像是从好几条巷子外头传过来的,叫完又安静了,只剩下风穿过巷子拐角时带起的呜呜声,从这头绕过那头,绕着绕着就散了。 林锋回了药房之后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灯笼搁在桌角烧尽了油,火苗一跳一跳地灭了,他也懒得去添。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面朝着满墙的药柜,眼睛睁着,可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五十六章 天亮的时候他的腿都坐麻了,站起来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些天里自己给她买过的烧饼豆腐脑,想起那匹靛蓝的棉布,想起百花楼席面上她挡在他前面喝下去的三杯酒。他当时以为那是别的意思,现在才知道那全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站在药房门口望着后跨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拿定了主意。陛下不知道她活着,国师在中间拦着,她带着孩子在这京城里东躲西藏。他得把这事了了。 他把外衫理了理,去马棚牵了马。赵头儿看见他大清早牵着马出来,问了一句“林大夫出门?“林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的时候腰带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腰侧一把短匕首。赵头儿愣了一下,林锋已经一夹马肚子出了侧门。 侧门外那条巷子窄,马走得慢。林锋刚拐到巷口,斜刺里两道黑影就扑了上来。一个拿刀直刺马腿,另一个扑向林锋本人。那马受了惊扬蹄嘶鸣,林锋被掀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落地的瞬间腰侧的匕首抽了出来,磕在迎面劈来的刀锋上迸出一串火星。 赵头儿在后面喊了一声“有刺客“,带着两个侍卫冲上来。可对方不止两个人,巷口的墙头和屋顶上又翻下来三个,把赵头儿的人截在了巷子中间。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叮当的兵器碰撞声传出去老远。 林锋被那个刺客逼着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墙根的石头上,人跟着踉跄了一下。那刺客的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去,布料嘶啦裂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他咬着牙挥匕首挡了一下,可力气不够,匕首差点脱手。 赵头儿那边三个人对三个刺客打得胶着,分不出手来帮。眼看着林锋要被逼到死角了,后巷那边忽然又涌来几个侍卫,是换岗的那班听见动静赶过来的。刺客见势不妙,领头的一个打了个呼哨,几个人同时收刀翻墙跑了。墙头瓦片哗啦响了几声,人影就没了。 林锋靠着墙喘着粗气,肩头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半边袖子染红了。赵头儿冲过来扶住他:“林大夫你没事吧?“ 林锋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牙咬得咯吱响。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府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后门的防线被破了。 陆华正在屋里给瑶瑶梳头,听见前头传来打斗的动静,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接着赵头儿的喊声从侧门那边传过来,有人在吼“拦住他们别让往里冲“。瑶瑶的小脑袋猛地转过去看着窗外,她的心念一下子绷紧了,急急地往陆华耳朵里灌:娘!有人冲进来了!快去前厅!前厅那边人多! 陆华一把抱起瑶瑶,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门口跑。她拉开屋门的同时看见了院墙那边翻进来一道黑影,那黑影落地之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撒腿就追了过来。陆华转身往后跑,绕过石榴树穿过走廊,前厅的大门敞着,里面几个侍卫正拿着刀往外冲。她一头扎进前厅的门槛,身后那黑影追到门口被侍卫截住了,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刀剑磕得叮当响。 陆华抱着瑶瑶躲到了前厅的屏风后面蹲下来。瑶瑶攥着她的衣襟,小脸埋在她娘怀里,听着外面的打斗声一阵紧似一阵。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慢慢稀疏下来,有人喊了一句“都拿下了“,然后是拖拽重物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报数声。 陆华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前厅的地砖上溅了几道暗红色的血痕,但人已经被拖走了。赵头儿扶着受伤的林锋从门外走进来,林锋半边肩膀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 他进了前厅之后靠着柱子坐下来,抬头看见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陆华和瑶瑶。他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两息,嘴角扯了一下,声音又干又哑:“本来想去追陛下说清楚的,没走成。“ 陆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肩头的伤。血还在往外渗,她皱了皱眉:“别说话了,我去拿纱布和止血药。“ 她说完站起来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锋一眼。他靠着柱子的姿态松垮垮的,可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里面那点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比从前干净,像洗过一遍的石头。 瑶瑶从陆华怀里伸出小手朝林锋挥了一下,林锋看见了,嘴角的那道弧度终于成型了。日光从前厅的天井照进来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肩头上,把他苍白的脸映出一层暖色。院子里头地上那几道血痕已经开始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渗在青砖的纹理里擦不掉。风从天井口灌进来转了一圈,带走了一部分还没来得及散尽的血腥气。 陆华跑去后院拿了纱布和止血药回来的时候,前厅里已经换了副光景。赵头儿正在清点侍卫人数,地上多了两具被捆了手脚的黑衣人,嘴巴里塞了布条防止咬舌。林峰肩头的伤被另一个人拿帕子按住了,血暂时止住了。 瑶瑶从陆华怀里探出头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大门方向。她的心念忽然收紧,攥着陆华衣襟的手指头也收紧了。 陆华蹲下来给林峰包扎伤口,纱布缠了两圈,瑶瑶忽然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心里的话急急地涌过来:娘,别在这儿待着了。你得往正大门走。快,我爹要来了。 陆华手里的纱布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瑶瑶一眼,脸上全是困惑:“正大门?那边不是更危险?刺客都从那边冲进来的。“ 瑶瑶摇着头,两只小手揪着她娘的衣领使劲往外拽。她心里的话一句赶一句:不一样!爹的人已经从外头围上来了,正大门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相信我,快去! 陆华咬了咬嘴唇,把纱布系好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林锋,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半昏过去了,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闭着。她没有多犹豫,抱起瑶瑶就从侧门绕了出去,贴着走廊的墙根往正大门的方向挪。 到了走廊尽头她蹲下来从转角往外看。正大门的门板歪了半边,门闩断成两截躺在地上。门外的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黑衣人,全被制住了摁在地上。再往远处看,一匹深色的马正停在巷口,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靛蓝的布袍在风里一掀。 第五十七章 陆华认出了那道身影。她的腿一软差点蹲不住,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瑶瑶在她怀里使劲扭了一下,小手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可声音被风盖住了。 那边的人转过脸来,日光正好从他背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脸一半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些被制住的黑衣人身上,然后往上抬了一下,越过门板和门槛,落在走廊转角那道抱着孩子的身影上。 他整个人顿住了。 侍卫们在处理地上的黑衣人,有人在报数有人在绑绳。可皇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钉在走廊转角处那道身影上,风吹过来把他袍角掀了一下,他也没顾上按。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在确认自己看见的东西。 陆华从走廊转角走了出来。她抱着瑶瑶一步一步踩过碎裂的门板碎片,踩过青石板上那些暗色的血痕和脚印。她的头发散了些,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可她的脚步是稳的。瑶瑶靠在她怀里,小脑袋转过来看着那边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小手攥着她娘衣襟的力度松了些,像是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皇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喊不出声。他的目光从陆华脸上移到她怀里的瑶瑶脸上,在瑶瑶的脸上停住了,然后他又看回陆华,这一次他的眼睛红了一圈。 “你没死。“他终于说出来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磨砂的瓦片。 陆华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没死。“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两只小手搭着她娘的肩膀,小脑袋侧着看着面前这个穿靛蓝布袍的男人。她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看着。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瑶瑶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攥成了拳头。他转过身去看着那些被制住的黑衣人,声音沉下来:“全绑了送衙门,让刑部的人亲自审。咬舌的堵嘴,挖了牙再审。朕要他们开口。“ 侍卫们应声忙碌起来,拖着那些黑衣人往巷口走。皇帝又转回来看着陆华,这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些,然后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角散下来的碎发,那动作轻得像碰一片要掉不掉的叶子。 “先进去。“他说。 一群人移步进了林府的书房。林锋被两个人架着躺进了隔壁厢房的床上,赵头儿带人守在了外面。书房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皇帝、陆华和瑶瑶。 皇帝坐在主位上,陆华抱着瑶瑶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安静了好一会儿,瑶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陆华怀里拱了拱,像是困了。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半截,小手勾着她娘的衣带,闭眼前心里模模糊糊地飘过一句话,又轻又淡,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羽毛,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窗外有侍卫在来回走动通报处置情况的脚步声,赵头儿的嗓门隔着一道墙瓮声瓮气地传进来,正在安排人把伤者抬去安置。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浮着,慢悠悠的,像悬在半空没落定的心思。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陆华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瑶瑶靠在她怀里半合着眼,呼吸慢慢匀下来。皇帝坐在主位上看着她们娘俩,目光在陆华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瑶瑶搭在她娘衣襟上的小手上,半晌没出声。 他站起来走到陆华面前蹲下去,这个动作让他比坐着的陆华矮了半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句:“吓着了?“ 陆华点了点头又摇头,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人没事就好。“ 皇帝伸手把瑶瑶从她怀里接了过去。瑶瑶半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挣,只是攥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又攥住,小脑袋往他肩窝里靠了靠。皇帝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僵了一瞬,胳膊弯着不知道怎么放才合适,最后轻轻拢了一下她的后背,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抱孩子的人。 陆华看着他那副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手托着她屁股,她就不往下滑了。“ 皇帝照做了,瑶瑶在他臂弯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小脸侧过来贴着他的肩膀。她闭着眼,呼吸轻浅,像是真的睡着了。 皇帝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睫毛长长的覆在眼下,鼻尖微微翘着,嘴角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又低又闷:“朕不知道她还活着。那人告诉朕你死了,朕信了。“ 陆华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窗外赵头儿在指挥人清理院子里的碎瓦片,叮当的声响隔着窗纸传进来。皇帝把瑶瑶轻轻放回陆华怀里,站起来走回主位坐下,那层柔和从他脸上褪下去一些,眉眼间重新浮起惯常的沉静。 “你住在林锋府上这段日子,他待你如何?“ 陆华抱着瑶瑶坐回椅子上:“他待我很好。我吐血晕倒那次是他救了我,后来我无家可归,他收留我当药娘,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刺客来的时候他挡在前面,今天出门也是要去追你说清楚我的事。“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人倒是可用。不过朕方才看他的眼神,倒不像是只拿你当药娘的样子。“ 陆华的手指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她没有接这句话。 隔壁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赵头儿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林大夫醒了。“ 皇帝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让他过来。“ 林锋被人扶着进了书房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肩头的伤包扎好了,纱布缠了厚厚一层,左胳膊吊在胸前不敢动。他走进来先朝皇帝躬了躬身,然后站到了靠门边的位置,低着头不吭声。 第五十八章 皇帝看着他问了句伤如何,他老老实实答了“皮肉伤不碍事“。对话就断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这回的安静跟方才不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林锋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看脚面一会儿看窗纸,就是不敢往陆华那边扫。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在石桌边追问陆华的那些话,在百花楼他挡在她面前喝酒的样子,还有那匹靛蓝的棉布,那罐蜂蜜,那几碗天天端到她面前的豆腐脑。他一想到自己那时候的心思,后背就一阵一阵地冒冷汗。他觊觎的是皇帝的女人,这话说出去别说是御前大夫的位子,连脑袋都保不住。 他越想越坐不住,可皇帝没发话他不敢动,只能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额角的汗渗出来一层又一层。 瑶瑶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她打了个哈欠从陆华怀里坐直了,小脑袋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门边那个吊着胳膊的男人身上。她看了两息,忽然伸出两只小胳膊朝林锋的方向够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像是要往他那边去。 林锋愣了一下。陆华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林锋一眼,把瑶瑶放在了地上。瑶瑶站稳之后迈着小短腿朝林锋走了过去,步子摇摇晃晃的,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来,两只手举起来抓着林锋没受伤那只手的食指摇了摇,然后咧开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牙床上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锋被她拽着手指头晃了两下,整个人木在了那里。他低头看着瑶瑶那张冲他笑的小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一条缝。他蹲下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托住瑶瑶的后背,声音有些涩:“怎么了?“ 瑶瑶不回答,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撒手,又笑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她娘和皇帝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林锋,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像是说“没事了“。 林锋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团子冲他笑,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他那张苍白紧绷的脸上有了一点松动,像冻住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他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陆华,这回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了,只是垂下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皇帝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小团子晃着林锋的手指头笑。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那道线比方才柔和了些。 瑶瑶攥够了才松开手摇摇晃晃走回陆华身边,重新趴进她娘怀里合上眼,像是把这件大事办完了才肯安心睡觉。书房里那股憋闷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一些,窗外的日光已经移到了桌面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林锋重新退回了靠门的位置,这回他的站姿松快了许多,靠着门框没有再换重心。他看着窗外院子里赵头儿带人清理碎瓦的背影,侧脸的线条从紧绷中慢慢松弛下来,像一根拧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松了半圈。 窗台上的灰被风吹走了一小撮,在日光里飘了一下就散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灭,被日光照得泛着发白的颜色,在地面上投下浅淡的一团影子。远处的赵头儿喊了一声“都清干净了“,那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穿过走廊和门窗,落到书房里面的时候已经变得远远的,混在风里听不分明了。 瑶瑶趴回陆华怀里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小手还攥着林锋那根食指上残留的温度,嘴角翘着,睡得安稳。皇帝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个小团子闭眼睡过去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林锋垂在身侧的那只被瑶瑶攥过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半分。刘公公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动作都轻了几分,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的目光从林锋身上移开,看着陆华怀里瑶瑶睡得泛红的小脸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关上看到这孩子的时候她才刚刚会认人,缩在陆华怀里怯怯的。他伸手碰过她的脸,那时候她躲了一下。现在她冲着林锋笑得露出小米牙。 他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拿小针扎了一下,不疼,但有个点在那儿硌着。但他低头又看了看瑶瑶安稳的睡脸,那股硌人的感觉慢慢化开了。他没有陪过她一天,连她什么时候会走会笑会伸出手攥别人的手指头都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觉得她不该冲别人笑。 他放下茶盏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陆华,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方才那些刺客,赵头儿已经把人捆了送刑部。朕今日出宫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刺客来得这么快,说明府里或府外有人盯着。“ 陆华把瑶瑶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着他:“你怀疑谁?“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还不确定。刑部审完才能定论。“他顿了一下,“你住在林锋府上这事,国师知不知道?“ 陆华点了点头:“刺客咬舌自尽那批是他的人。他早就知道我在林锋府上,前几日派人来杀过一回,被赵头儿拦了。今天这批来路不一样,堵的是林锋出门的路,不是冲着府里来的。“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手指停了叩击的动作。他什么都明白了。国师从关上起就在骗他,骗他说陆华死了,骗他说孩子没了。他封了国师的妹妹做妃子,把国师捧到高位上,结果这个人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着要杀他妻女的勾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一会儿,肩线绷得很直。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拂动。 “刑部那边朕会亲自盯。“他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沉沉的,“你们这几天别出门,赵头儿的人会加一倍守在府外。“ 陆华应了一声。林锋站在门口也躬了躬身。 当天下午天色还没暗,刑部的狱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几个黑衣人被吊在木架上,每个人面前都站着两个拿鞭子的狱卒。领头的刑部主事拎着一份卷宗来回踱步,每走完一趟就抬一下下巴,鞭子就抽下去一回。惨叫声贴着湿冷的石壁打了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 第五十九章 第五轮鞭子下去的时候终于有人开口了。矮个的那个嘴角冒血沫,断断续续吐出一串话。主事凑过去听了两遍,拿笔记了下来,又走到高个面前如法炮制。两个人说出来的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 主事把卷宗合上,连夜进了宫。 乾元殿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皇帝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最后搁在了案头最上面的位置,用一枚镇纸压住了。镇纸是青玉的,压着写满了供词的纸页。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案前望着那道慢慢亮起来的光线,掌心覆在镇纸上,冰凉的玉面贴着他的指腹,慢慢地被体温焐出一点暖意。 他转身走出了殿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清晨的潮气。廊下守夜的太监见他出来连忙弯腰,他摆了摆手,沿着回廊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袍角擦过石阶上的露水,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与此同时,林府后跨院的屋子里,瑶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了陆华的脖子上。陆华被她的动作弄醒了,借着窗外还没完全亮透的天光看了一眼女儿。瑶瑶闭着眼,嘴角还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陆华把她的小手拢进掌心重新闭上眼,窗外的晨光正在一分一分地亮起来,慢慢移过石榴树的枝杈,从窗纸最上沿透进来一束细细的白光,落在床脚的被面上,像一截还没拉直的线。 天擦黑的时候,刑部的卷宗递进了乾元殿。皇帝没有回自己寝宫,就在御书房里就着灯火翻了那些供词。主事跪在下面把审讯的过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从主事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皇帝手里的卷宗边角被他攥得起了皱。 王远志。年立志。还有中间牵线的几个太医院旧人。名单上的人没有直接跟国师府挂上钩,可每一个都跟国师府有往来。王远志是明面上的刀,年立志在后头递刀,那些刺客是从城西一条暗线里调来的。主事查到了付银子的账目,那笔银子绕了三个铺子才进到刺客头子手里,但那三个铺子背后指向同一个东家,国师府的管家。 皇帝把卷宗搁在案上,手指按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料到太医院里有人不服林锋,可没料到能内斗到买凶杀人的地步。一个御前大夫,一个太医院新进的人,居然被人这样联手往下踩。 “先别声张。“皇帝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名单上的人先盯住了,别让他们跑了。明天早朝之前朕要见林锋。“ 主事叩首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消息就递到了林府。刘公公亲自跑了一趟,把皇帝的口谕带给了林锋。林锋在药房里接的话,听完之后站在药柜前面愣了好一会儿。他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纱布底下传来一阵一阵的麻痒,可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知道陛下要见他,在早朝之前,单独见。 第二天天没大亮林锋就进了宫。他在御书房外面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传了进去。皇帝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卷宗,见他进来了抬了一下手让他不必行礼。 “你府上那批刺客,刑部审完了。“皇帝的语气平铺直叙,“王远志买的人,年立志牵的线,钱从城西来的。你心里有数。“ 林锋站在案前,垂着眼没有接话。他心里早就有数了,但从陛下嘴里听到这些名字还是让他后背一紧。他躬了躬身:“臣谢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案上那份卷宗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朕答应过你,清白了就给你交代。王远志今日起撤职查办,年立志贬出太医院,牵连的其余人一并处置。你安心在御前待着,以后不会再有人动你。“ 林锋跪下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他说了一声“臣领旨“就把脸埋住了,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皇帝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起来吧。你府上的事处理完了,她们娘俩你打算怎么安排?“ 林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微微发着软。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陆华和瑶瑶。他想了两息才答:“臣的府邸虽然简陋,但眼下还算安稳。陛下若觉得不妥,臣明日就替她们寻个更好的住处。“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说了一句:“不必找了。朕今晚让人接她们进宫。宫里比外面安全。“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家务。林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了低头。 消息传到后跨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沉了。陆华正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药材,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院门口把话传了,说是陛下吩咐的,入夜之后会有马车来接。陆华手里的当归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脸上看不出是惊是喜。 她抱着瑶瑶回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好半天没动。瑶瑶靠在她娘怀里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弹了起来,两只小手拍着床面一通捶。她心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不去!今晚不去!进宫干什么?后宫里头全是国师的眼线!林妃跟咱们有仇!今晚去了等于把脖子送到人家刀底下!明天再去!至少等皇上把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先理干净了! 陆华被女儿这一通心念砸得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那些话消化完。她低头看着瑶瑶涨红的小脸,伸手把她抱起来,轻声说了句:“你是说今晚不去?明天再想办法?“ 瑶瑶使劲点头,小手攥着她娘的衣领,眼眶都有些发红了。她心里那句“我不去“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像是怕她娘听不见似的。 陆华把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想了想。瑶瑶说的有道理,后宫现在什么情况她完全不知道,国师的妹妹就住在里面,她带着孩子一头扎进去,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她拍了拍瑶瑶的后背,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传话的太监还没走远,正站在院子里等着回话。 “这位公公,“陆华叫住他,“劳您回去跟陛下说一声,今晚实在太仓促了,我这边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明天白天再让人来接,行吗?“ 那太监看了她两眼,没有多问,躬了躬身说“咱家照回就是“,转身走了。 第六十章 陆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轻轻吐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瑶瑶,瑶瑶已经安静下来了,小脸贴着她娘的胸口,眼皮半耷拉着。刚才那一通心念耗了太多力气,这会儿倦意慢慢翻上来,她的呼吸开始变沉了。 陆华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她。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又停了。 她伸手把瑶瑶额角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小耳朵,温温软软的。 瑶瑶在睡梦中勾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她娘。 陆华看着女儿那个圆乎乎的后脑勺,刚才那一下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着晃了一下,光影在窗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那头慢慢地酝酿着、铺陈着,还差一阵风就能吹到跟前来了。 皇帝在书房里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期间陆华抱着瑶瑶回了后跨院安置,林峰吊着伤臂站在门边候着,烛火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皇帝终于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抬步往外走。 “今晚不留了。你的伤先养着,明日早朝准你告假。“他对林峰说完这句,又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朕留了人在府上,她娘俩安全你不用担心。“ 林峰躬着身送他到侧门。皇帝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摆了摆手就进去了。车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马蹄声哒哒哒地响了几声,沿着巷子一路远去,渐渐融进夜色里。 林峰站在侧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地直起腰来。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肩上的伤被风一激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走回前院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经过后跨院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已经灭了,月光把门板和窗纸照成一片模糊的银白色。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药房,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陆华推开屋门的时候看见林峰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袍子,伤臂吊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见陆华出来便远远站住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走过来打招呼。他站在石榴树旁边朝她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得像换了个人:“早膳备好了,在前厅。吃完我送你们过去。“ 陆华看着他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愣了一瞬,随即点了头回屋去抱瑶瑶。瑶瑶刚醒,被她娘裹上外衫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小脑袋转过来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林峰。她眨了两下眼,感觉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吃早饭的时候那张方桌上坐了三个人,跟前些天一模一样的坐法。可林峰这顿饭吃得跟以前全不一样了。他不再伸手给瑶瑶夹菜,不再主动给陆华倒茶,端着碗筷只管扒自己碗里的粥,目光始终落在碗沿以下的位置,不抬起来也不往旁边看。瑶瑶咬着一小块馒头看看他,又转回来看看她娘,小眉头越拧越紧。 她咽下馒头之后在心里对陆华说:娘,林大夫怎么不理咱们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看他都不敢看你了,他是不是怕咱们了? 陆华低头喝了一口粥,在桌下轻轻拍了拍瑶瑶的腿。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当着林峰的面她没法说。皇帝来过,那些话说过,林锋心里那根弦重新绷上了。他以前对她好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亲近的人,现在他知道了她是谁,就再也不敢往前迈哪怕一小步了。 瑶瑶见她娘不接话,心里又冒出来一句:怕什么,我爹也没说什么啊。林大夫是不是觉得他之前对我娘好就是犯了大错?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陆华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她垂着眼把剩下那口粥喝完了,把碗放下来的时候林锋也正好搁了筷子。两人同时抬了一下头又同时错开了视线。 林锋站起来先把瑶瑶的小碗收了,又弯腰把陆华的碗一起摞好端去灶间。他洗碗的时候背对着她们,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平平淡淡的:“马车已经备好了。送你们入宫的文书昨夜陛下留了人办妥了,到了宫门口出示就行。今日正好我也要入朝,顺路。“ 陆华站起来把瑶瑶抱好,走到灶间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他说“顺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陆华看见了。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才开口:“林大夫,多谢你这段日子的照应。“ 林峰没有回头。他手里的碗放在架子上沥水,声音稳稳的:“应该的。“ 瑶瑶趴在陆华怀里看着林峰那个不转身的后脑勺,心里那股不解慢慢散开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她往她娘胸口靠了靠,没有再多想。 马车停在侧门外,青布车帘垂着。林峰先上了车坐在靠门的位置,陆华抱着瑶瑶坐在里面。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去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拐出巷口之后速度快了起来。瑶瑶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掠过去的街面和屋顶,晨光把那些灰瓦白墙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目光落在林峰那只吊着的胳膊上。他靠着车壁闭着眼,眉头微微拧着,不知是真的在休息还是在想事。 马车拐了个弯,宫墙的红影从窗缝里透进来一闪而过,日光落在车帘上把那道暗红色的影子揉碎了又拼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红色后面等着。 宫门在马车后面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陆华抱着瑶瑶坐在车里没动,听着车轮从青石板换到更平整的砖地上的声音,手指在瑶瑶后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安静地趴着,小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马车停在一道月洞门前面。林锋先下了车,陆华抱着瑶瑶跟在他后面踩到地面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宫墙比她在林府后门远远望过的更高更厚,砖缝里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潮气和尘土味。走廊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垂手的小太监,见她看过来就把目光低下去了,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第六十一章 林锋站在月洞门旁边跟一个穿深蓝短打的侍卫交代了几句。那侍卫面容方正,腰里挎着刀,听完了点了点头:“林大人放心,卑职带陆娘子过去。“ 林锋又看了陆华一眼,像是想再叮嘱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跟着刘侍卫走就行,陛下在乾元殿等着。我下朝之后再来。“ 陆华朝他点了下头。林锋转身往朝会方向走了,脚步比平时快,吊着的那条胳膊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着,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刘侍卫走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让陆华能跟上。他一路没有说话,只在经过岔路口的时候抬手指一下方向。陆华抱着瑶瑶跟在后面,眼睛看着脚下的砖缝,余光扫过两旁的宫墙和门窗,不东张西望,也不放慢脚步。瑶瑶趴在她肩上安静得很,连小脑袋都没怎么转。 拐过第三条回廊的时候,前面的路被几个人堵住了。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女人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她正侧着头跟一个宫女说什么,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便转了身。 陆华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得这张脸。国师的妹妹,那天在偏院里给皇帝擦脸的那一个,后来在国师府她给她治过后背的烧伤。现在她穿了一身精细的宫装,头上簪着赤金步摇,面色比在国师府时红润了几分,眉眼间的傲气也多了几分。 林妃的目光先在刘侍卫身上扫了一下,又越过他落在后面的陆华和瑶瑶身上。她的表情先是迷茫,像是没认出来这个穿粗布衣裳抱孩子的女人是谁。然后她眯了一下眼,那迷茫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迅速漫上来的冷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陆华面前。步摇上的珠子晃了几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你。“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怎么进来的?“ 陆华抱着瑶瑶退了一步,低了低头:“林妃娘娘安好。民妇是奉陛下口谕入宫的。“ 林妃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她侧头看了一眼刘侍卫,又看回陆华,目光在她怀里的瑶瑶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浮出一点她压住了没完全压住的东西。她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奉陛下口谕?你一个乡野女人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也配提陛下口谕?“ 刘侍卫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陆华侧前方:“林妃娘娘,陛下确实传了这位娘子入宫。卑职奉命领路,请娘娘让行。“ 林妃的目光冷冷地刮过刘侍卫的脸。她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像薄薄一层冰贴在嘴角上:“本宫跟故人说几句话,刘侍卫也要拦着?“她说完又看向陆华,这回她没有再压低声音,“本宫记得你。你在国师府给本宫治伤的时候,手脚可没这么规矩。怎么,治不好本宫的伤,现在跑到宫里来攀高枝了?“ 瑶瑶从陆华肩头抬起脸来,看着面前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她记得这张脸,那时候趴在榻上尖叫、摔药碗、把药糊掀翻在地的就是这个人。她的小手攥紧了陆华的衣领,心跳快了两拍。 陆华把瑶瑶往怀里拢了拢,对着林妃又低了低头:“娘娘说笑了,民妇只是来办陛下交代的事。不敢攀什么高枝。“ “不敢?“林妃又笑了一声,这回那笑声尖了一点,“你一个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女人,抱着孩子闯进宫里来,你说不敢?本宫倒想问问陛下,他何时传了这么一个人入宫。“ 她身后的两个太监应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上前拦人。刘侍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但那一下按的动作让两个太监同时往后退了半步。林妃看见了那半个退步,脸色更冷了,她盯着刘侍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刘侍卫,你只是一个带路的。本宫是陛下亲封的妃位,你打算为了这个女人对本宫动手?“ 刘侍卫站在那儿没有动,手也没有从刀柄上离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但那平平的声音底下压着一层硬邦邦的东西:“卑职不敢对娘娘动手。但陛下口谕,卑职须将这位娘子安全送到乾元殿。任何人不得阻拦。“ 双方就这么僵在了廊下。日光从廊檐斜照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交错叠在一起。林妃的步摇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 瑶瑶趴在陆华怀里看着面前这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看着刘侍卫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看着她娘微微发白的侧脸,什么心念也没有浮起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把脸重新埋进了陆华的颈窝里。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刘侍卫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林妃攥着帕子的手指也松了一下。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鞋底踩在砖面上,一下一下的。日光正好把走廊尽头的转角照亮了一半,一双玄色靴子的鞋尖从光里迈了出来。廊檐上的鸽子受了惊扑棱棱飞起来一片,翅膀扇动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又落下去恢复了安静。 那双玄色靴子从廊下转出来之后,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平稳的节奏走到了对峙的人群中间。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的玉带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目光从刘侍卫身上扫过,又越过林妃落在陆华和瑶瑶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林妃最先反应过来,她屈膝行礼的时候步摇上的珠子撞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陛下怎么来了?臣妾正跟这位故人说说话呢。“她说着朝皇帝靠近了半步,脸上换了一副温婉笑意,跟方才那副尖利模样判若两人。 皇帝没有看她,看着陆华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华抱着瑶瑶低着头,声音也放得低:“民妇是奉陛下口谕入宫的,刘侍卫领路走到此处,碰上了娘娘。“她说完就把嘴闭上了,多余的字一个都没往外吐。 第六十二章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落在林妃脸上。他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调不高不低的,听着像是寻常闲聊:“朕确实传了她来问几句话。你在这拦着做什么?“ 林妃的笑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接过话头了:“臣妾哪里敢拦陛下的客人。只是瞧着这位面熟,就多聊了两句。既然陛下要见她,臣妾就不打扰了。“她说着往侧边让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那温婉的笑纹丝不动。 皇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看了林妃一眼,点了点头:“你有心了。天凉了,早些回殿里去,别在风口站着。“他说完转头看向陆华,声音比方才冷了些许,“你也是,宫里不比外头,到处乱走成什么体统。刘侍卫,带她去偏殿候着,别在这碍眼。“ 陆华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可那些字拼在一起的意思让她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抱着瑶瑶的手指收紧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瑶瑶在她怀里感觉到了她娘身体的僵硬,立刻把脸抬起来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陆华的脸色。她的心念又急又快,像一串往外蹦的珠子:娘别上当!他说给那个女人听的!你没看见他刚才说“别在这碍眼“的时候看了我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让咱们赶紧走!他是装的! 陆华听见了瑶瑶的心声,攥紧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她低头把脸埋下去,朝皇帝低低应了一声:“民妇遵旨。“然后抱着瑶瑶跟在刘侍卫身后快步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一直跟着她走到了走廊拐角才被墙隔断。 刘侍卫带着她们没有往乾元殿走,在第二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到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侧门。他推开门让陆华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窗子开在背面朝着一个安静的小院子,离刚才那条回廊隔着两道墙,什么声响都传不过来了。 “陆娘子在这里稍候。“刘侍卫把门带上之前补了一句,“陛下很快过来。“ 陆华抱着瑶瑶在屋里站着没坐。她的后背靠着墙,面朝着门的方向,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把瑶瑶往上托了托,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下巴搁在了女儿头顶上。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被推开了。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他站在门内看着陆华和瑶瑶,方才在廊下那副冷硬的神色已经褪了下去,眉间的线条松了些许。他走过去几步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陆华说了一句:“方才那些话是做给旁人看的。她身后有国师,朕在明面上不能跟她撕破脸。“ 陆华靠在墙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绷紧的后背松下来。她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瑶瑶从她怀里滑到膝上坐着,小脑袋靠在她的臂弯里,看着面前那个男人。 “我知道。“陆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方才一时气急了,是瑶瑶提醒了我。“ 皇帝的目光落在瑶瑶身上,看着那个小脑袋靠在她娘臂弯里的样子,他的目光软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朝瑶瑶伸出一只手,瑶瑶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她娘。陆华点了下头,瑶瑶才从她娘膝上滑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皇帝面前站住了。 她仰着小脸看他的时候,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两下,什么表情都没有。皇帝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她的身体小小的,轻得像一片叶子。她没有挣,也没有主动往他怀里靠,就那么端端地坐着,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 皇帝低头看着她那个端端正正的小背影,想起方才在回廊上她趴在她娘怀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小包袱的样子。他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动作生疏极了,像是在碰一件他不太确定该怎么碰的东西。瑶瑶被他摸了一下后脑勺,小脑袋往前点了一下又抬起来了,依然没有回头看他。 陆华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皇帝抬眼看她的时候她又把那弯嘴角收了回去,视线落在他肩头那片衣料上。 “林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陆华问了一句。 皇帝的手还搁在瑶瑶后脑勺上,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端坐的小背影想了片刻才开口:“朕今日当着她的面那样说,她暂时不会起疑。但过不了几日她就会回过味来。朕需要在那一日之前把国师的势力从朝中清理干净,至少清理到动不了你的地步。“ 他的手从瑶瑶后脑勺上收回来,握了一下瑶瑶搭在膝盖上的小手。瑶瑶的手指头动了动,没有抽走,也没有反握。就那么被他握着,安安静静的。 “这几日你先住在这偏院里。“皇帝站起来把瑶瑶放回陆华怀里,“刘侍卫会守在外面,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 陆华抱着瑶瑶站起来,朝他点了下头。皇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两息才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外面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渐渐听不真切。瑶瑶趴在陆华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方才那一场闹剧耗了不少精神,这会儿整个人的眼皮开始往下垂了。 窗外的日光已经从窗纸中间移到了靠下的位置,在墙根处落了一小块椭圆的光斑,边缘微微发着毛。陆华抱着瑶瑶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小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厚厚的在风里不怎么动。墙外远远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就只是嗡嗡的一团。 瑶瑶的小脑袋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拂在陆华的脖颈上带着热乎乎的潮气。她抱着女儿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院子那棵枇杷树上,看着那些厚实的叶片在微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亮,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底的光也慢慢柔了、散了。 第六十三章 偏院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陆华正背对着门哄瑶瑶。她没有回头,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那步伐不急不缓,鞋底落在砖面上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瑶瑶从她娘肩头抬起脸来,小手指了指门口又缩回去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脸重新埋进她娘的颈窝里。 皇帝走进来之后把门带上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目光落在陆华抱着孩子的背影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方才的事是朕考虑不周。不该让你们在回廊上遇见她。“ 陆华转过来面对着他,一只手托着瑶瑶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怒气了,那层在回廊上被冷言冷语激出来的刺已经收了回去,剩下些微的余韵在眉梢打着转。她看着皇帝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沉静与歉意,心里的火气像被一只手慢慢按平了一样,散了大半。 “宫里不比外头,你有你的难处。“她把瑶瑶往上托了一下,声音平下来,“我明白。“ 皇帝听她说完这两句,面色松了松。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桌边坐下来,示意她也坐。陆华抱着瑶瑶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瑶瑶窝在她娘怀里半合着眼像是又要睡过去了,可小耳朵竖着没漏掉一个字。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国师一家心术不正。朕早些时候不察,被他蒙蔽多年,封他做国师,又封了他妹妹做妃。如今想来处处都是错。“他说着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瑶瑶垂下去的小睫毛上,“朕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朕对国师已无信任。你若有话要对朕说,尽管说。“ 陆华的呼吸慢了一拍。她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瑶瑶,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后背。她当然有话要说。国师把她关在牢里,让她给妹妹治伤,治好了就翻脸要杀她。她翻墙逃出国师府那天夜里,背后追着她的是国师的侍卫。那些刺客咬舌自尽的时候她就在场,亲眼看着两条人命断在眼前。这些事像一把一把的沙子,她攥在手里很久了。 瑶瑶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可陆华听见了女儿的心声在耳边慢慢铺开:娘,说吧。把你从关上到京城这一路受过的苦都告诉他。他不是要让国师倒台吗?你给他递刀。 陆华把瑶瑶的手拢进掌心里,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她从关上那个夜晚讲起。讲到破庙里国师第一次出现时那个温和儒雅的笑容,讲到她被关进大牢后国师告诉皇帝她死了的消息,讲到国师府里那间阴气逼人的屋子让瑶瑶发了三天的高热,讲到她翻墙逃出国师府时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刀光。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没有起伏也没有哽咽,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在河底滚动,闷而沉重。 皇帝坐在对面听着。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叩桌面的动作,整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他听到陆华说“他告诉您我死了的时候,您吐了血“那句话的时候,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陆华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平复了片刻。瑶瑶从她怀里抬起脸来,小脑袋转了转,目光落在皇帝那张绷紧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往下压着,眉间的皱纹比方才深了两道,那只搁在桌面上的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了。 陆华的余光扫过女儿的小脸。瑶瑶的心念轻声传过来:娘,你看他气成什么样了。你顺着这股劲儿加一把火,让他下定决心去办国师。 陆华收回目光,把瑶瑶往怀里拢了拢,又开口了。这回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平静的河面底下有什么在翻涌:“陛下,民妇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国师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他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铺了多少条暗线,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妹妹如今在宫里,他更是手眼通天。民妇说的话若能让陛下多一分警醒,就算没白来这一趟。“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光移到了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照成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落进木板里:“朕知道了。你说的每一件事,朕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站起来走到陆华面前,低头看着她怀里的瑶瑶。瑶瑶在听见他这句话的时候终于睁开了眼,仰起小脸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眼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翻了个身,然后她又合上眼了。皇帝伸手在她头发上碰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指腹擦过陆华的袖口,碰了一下就离开了,像风擦过布面。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这段日子你们就在这偏院里住着。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 门开了又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了,一步一步地,踩得结实又稳当。陆华抱着瑶瑶坐在椅子上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远,院子里的枇杷树被午后那阵风摇了一下,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窗纸的边缘,慢慢掉在了窗台下的泥地上。 她低头看着瑶瑶,瑶瑶已经真的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小手搭在她娘的衣襟上,手指微微蜷着。窗外那片叶子落在土里之后被风翻了个面,叶背朝上,颜色比正面浅一些,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 旨意是傍晚时候送到偏院的。刘公公亲自捧着一卷明黄绸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个朱漆木箱。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念了一篇文绉绉的话,陆华跪在地上听了半天也没太听懂,只记住了最后那几个字——“册封陆氏为淑妃“。 刘公公念完把圣旨合上双手递到陆华面前,脸上堆着笑:“娘娘,接旨吧。“ 陆华接过了那卷绸布,手指摸着上面绣的龙纹,触感又滑又凉。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瑶瑶从她腿边探出脑袋来看那卷黄绸,小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刘公公又指了那两只木箱说里面是衣服首饰,交代了明日会有掌事嬷嬷来教宫规,便领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第六十四章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半个皇宫就知道了。第二天早朝上,十几个大臣轮着番地递折子,全是在问同一件事——这个新封的淑妃到底是何方神圣,什么来历什么家世,怎么一进宫就封了妃。老臣们说话还算客气,年轻些的御史就差没把“来路不明“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那些话,手里的折子翻完一本又换一本,听到后面才抬了一下手,场面上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他只说了一句:“淑妃与朕在民间有旧,她的来历朕清楚。众卿不必多虑。“说完就把那摞折子合上了,再没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有人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众臣从皇帝那副不打算继续讨论的表情里读出了足够多的东西,虽然心里还存着疑,嘴上都闭紧了。 国师坐在轮椅里排在队列靠前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开过一次口。他的脸色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下朝之后他让管家推着轮椅回了府,一路上都没说话,进门之后才开口让人往宫里递了一句话。 那句话递到了林妃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妆刚画了一半。铜镜里她的脸在一层一层胭脂水粉底下堆着僵住的表情,手里那支螺子黛在眉尾顿住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才出声:“她?昨天站在廊下的那个女人?陛下封了她做淑妃?“ 来传话的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是。今早下的旨,满朝都知道了。“ 林妃把螺子黛啪地拍在妆台上,粉末震起来落了一手。她顾不上去擦,猛地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趟。绣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可她身后几个宫女都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一个带着孩子的乡野女人,“她停下来攥着梳妆台的边沿,手指甲掐进了木头缝里,“她凭什么?我哥经营了那么多年,我进宫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妃位。她直接就封了淑妃?“ 没人敢接话。林妃站在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在灯火映照下好看是好看的,可眉眼之间浮着一层按捺不住的东西,像锅里煮着的水,底下的火已经烧得旺了,水面却还在强撑着平静。 第二天上午她就动了身。换了一身鹅黄的宫装,头上簪了支白玉簪,看着素净又不失身份。她带着两个宫女出了自己的殿门往淑妃的偏院方向走,一路上遇到的小太监小宫女都在背后多看她两眼,她就当没看见。 偏院的门没关,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陆华正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搓一块帕子,瑶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一片枇杷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陆华抬起头来,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站起来把帕子搭在井台上,擦了擦手,朝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林妃娘娘。“ 林妃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从陆华脸上慢慢滑到她身后那个坐在小凳子上的孩子身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来回刮了两遍。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客套话都没有说出口。 “你昨天还在廊下低着头喊民妇,“她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发干,“今天就成了淑妃。这宫里的风向变得可真快。“ 陆华站在井台边没有往前走。她看着林妃那张妆点精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压不住的东西,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民女也没有想到。是陛下的恩典。“ 林妃听到“陛下的恩典“这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那一下像是被什么细针扎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她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可那副傲气的面容底下的裂缝越来越明显了。她看了一眼瑶瑶,瑶瑶正捏着枇杷叶边沿不抬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人。 林妃在门口站了约莫十几息,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松开门框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门槛上的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个小太监在后面给她让路,她路过的时候一眼也没看他们。 瑶瑶在那阵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才抬起头来,望着那扇敞开的院门看了两息。陆华蹲下来重新搓那块帕子,水声哗啦哗啦的在院子里响着,把那阵远去的脚步声盖了过去。日光从枇杷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碎亮亮的一层,随着水的晃动化开又聚拢,一圈一圈的,怎么也汇不到一起。 林妃走后偏院重新安静了下来。陆华蹲在井台边把帕子搓干净了拧干搭好,站起来的时候瑶瑶已经把枇杷叶放下来了。她走过去扶着她娘的腿,仰着小脸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个人不会折返回来。陆华把她抱起来进了屋。 当天下午掌事嬷嬷来教规矩的时候,陆华顺口问了一句:“林妃娘娘那边,平日里跟旁人来往多不多?“掌事嬷嬷换了个委婉的措辞说出来,意思很明白。林妃仗着国师的势力和自己的妃位,在后宫向来横着走,从前没人敢跟她对着干。陆华听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二天早上,林妃又来了。这回她带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阵仗比昨天大了不少。她没进院子,就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看着,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淑妃娘娘住得可惯?这偏院地方小了些,若觉得憋闷,本宫那边倒有几间空屋,不如搬过去跟本宫作伴。“ 陆华正坐在廊下剥豆子,瑶瑶在她脚边拿一根草茎戳蚂蚁窝。听见门口的声音她头也没抬,手里的豆子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等林妃把那段话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林妃费心了。民妇住这里挺好的,不劳娘娘操心。“她说完侧过头朝站在廊下的一个婢女抬了抬下巴,“送送林妃娘娘。院门口风大,别让娘娘站久了。“ 那个婢女是皇帝拨过来的,长相敦实,干活利索,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她走到院门口朝林妃屈了一下膝,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嘴上说着“娘娘请回吧“,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让路的意思。 第六十五章 林妃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往下褪。她盯着那个婢女看了好几息,又看了看廊下那个低头剥豆子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的陆华,嘴唇抿得发白。她身后的太监上前一步想开口,被林妃抬手拦住了。她站在门口又停了片刻,最终转身走了。 这一回她走得比昨天快了许多,裙摆几乎是被风卷着往前飘的。身后几个宫女太监小跑着才能跟上。拐过回廊之后她停下来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印。她站直了之后没有回自己殿里,直接去了宫门外安排人往国师府递信。 国师收到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管家把信纸呈到他手里时他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卷宗,展开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好一阵没出声。窗外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他当初让刺客去杀这个女人的时候,她还在林锋府上缩着不敢出门。他让人在百花楼设局的时候,她还顶着“表姐“的名头替林锋挡酒。他以为这女人翻不出浪花了,撒了手去忙选秀的事。结果他忙完回过头来一看,她已经坐在淑妃的位置上了,坐在他妹妹跟前,坐在皇帝身边,近到伸手就能够着他脖子的距离。 国师的手指在信纸边缘碾了一下,纸张被他的指腹揉出了一道细纹。他慢慢把信纸叠好放进烛火里烧了,看着灰烬卷曲变黑落在香炉里。 与此同时,太医院那边也在收尾。王远志被撤了职押去刑部候审的时候还在喊冤枉,年立志比他体面些,卷了铺盖自己走出了太医院的大门。两个人的名字从太医院的排班上被划掉,换了两个新调上来的医正。 林锋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纱布拆了之后只留了一道浅红的疤。皇帝让人传话让他痊愈了之后照常回御前当值。他销假那天走进乾元殿的时候,几个同僚迎上来道贺,态度比从前热络了许多。有人拍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说“林大夫总算沉冤得雪了“,有人递了杯热茶过来嘴里说着“往后在御前还得多靠林大夫提携“。 林锋接过那杯茶没有喝,搁在了旁边的桌案上。他站在御前当值的位置上,腰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那些人脸上堆着的笑意。他知道这些人跟王远志年立志未必有什么深交,可从前他被刁难的时候也没见谁站出来替他说过话。现在一切都翻过去了,那些笑就全涌上来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端端正正地站好了。日头从殿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比从前宽了也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已经愈合的疤,又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方向。有人从殿外经过带进来一阵风,吹得他面前那杯茶的水面晃了一下,细小的涟漪沿着杯壁荡开又平复了。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那杯茶旁边,光带里浮着细碎的尘埃,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转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搅动了一下,又没有搅散。 国师的书房灯亮到后半夜才熄。管家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铺在桌面上,几张纸上零零碎碎地记着林锋与陆华之间的往来,从豆腐坊吐血救人到林府住了将近两月,再到回廊上瑶瑶攥林锋手指头那件事。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寻常,可拼在一起就是另一番味道了。 国师把那些纸从头翻到尾,食指在其中一页上点了点。那一页写的是一句从林府下人嘴里套出来的话——“林大夫天天给那位药娘端豆腐脑,跟伺候祖宗似的。“他的嘴角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伸手把纸合上了。 “把这些东西散出去。“他把纸折好递给管家,“太医院、御史台、翰林院,哪个衙门都别落下。要让人知道,新封的淑妃进宫之前在男人府上住了快两个月,那位林大夫还天天给她端吃的。“ 管家接过纸页低声回了一句:“王远志倒台之后太医院那边换了几个人,都是生面孔,送东西进去会不会引人注意?“ 国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不必送进去。就在茶楼酒肆让人传,传多了自然有人听见。御史台的耳朵最灵,他们会把话递到朝上去。“ 管家领命出去了。当天夜里几条巷子的茶馆里就多了几个生面孔的茶客,喝着喝着就开始聊“听说新封的那位淑妃以前在太医院一个大夫府上住着““那大夫天天给她端茶倒水““还有一个孩子呢不知道是谁的种“之类的话。传话的人说一半留一半,像是知道什么内情又不敢说全了。听的人越追问他们越含糊,第二天话就传得更远了。 到第三天的时候,这些话已经从茶楼传到了官员们的饭桌上。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在聚餐时跟同僚提起,说“那位淑妃怕不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旁边一个太医院的旧人接话说“那个大夫是林锋吧?年轻人,被女人耍得团团转“。御史台的杨御史坐在隔壁桌听着,筷子搁下来听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面色沉沉的。 第四天早朝上杨御史站出来了。他没有直说淑妃的名字,但“后宫妃嫔当以身正为范,不宜与朝臣私交过密“这句话一出口,满朝的人都听得懂说的是谁。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听说那位妃嫔入宫之前在臣子府中居住了两月有余,不知陛下是否知情“。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向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皇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但他手里的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动作很慢。 他没有当场驳杨御史。只是平声回了一句:“淑妃入宫前的事朕都清楚,不劳杨卿操心。有那功夫不如多看看刑部递上来的案卷,听说城西那边最近不太平。“他把“城西“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半分。杨御史的脸色变了一瞬,没再接话。 第六十六章 朝会散了之后谣言还在继续发酵。宫外传得热火朝天,宫里却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偏院的门几乎没怎么开过,陆华每天在院子里晒药材、缝衣裳、陪瑶瑶在枇杷树下玩。掌事嬷嬷来教规矩的时候也不提外面的事,只教她礼数、仪态、宫里的说话分寸。陆华问了两回“宫外最近可有什么动静“,掌事嬷嬷都笑盈盈地答“娘娘只管安心住着,外面的事自有陛下料理“。 可瑶瑶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说不清那股不对劲从哪来的。她坐在枇杷树底下捏碎了的叶子,看着蚂蚁把那几片碎叶拖进洞里去,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远处隐约的人声。她就觉得那些风里的声音跟往日不一样了,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推着浮萍往一个方向聚。她抬头看着她娘在廊下跟掌事嬷嬷说话时脸上挂着的那层浅笑,心里的话就慢慢浮了起来。 娘,外面好像有人在说咱们坏话。我闻着那些风声不对,你得找人打听打听。 陆华正在跟掌事嬷嬷对礼数,听见女儿的心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她回答嬷嬷话的时候慢了半拍。等嬷嬷走了她抱着瑶瑶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你方才说外面有人讲咱们坏话?你听见什么了?“ 瑶瑶摇了摇头。她没听见具体的,她只是感觉到那股风里裹着的东西不好,跟从前国师派人来杀她们之前那种空气里的紧绷感有些像,又不完全一样。她没法说得更清楚了,只是攥着她娘的衣襟看着她娘。 陆华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她如今是淑妃,名分是有了,可这宫里到处都是国师的眼线,她贸然让身边人去打听未必能听到真话。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那棵枇杷树,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了刘公公。皇帝身边的人,嘴最严也最可靠。 第二天掌事嬷嬷再来的时候,陆华借着问宫规的由头让她去请刘公公来一趟。嬷嬷领命去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刘公公便出现在了偏院门口。 “娘娘找老奴有事?“ 陆华把瑶瑶放在凳子上坐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条回廊,见没人影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刘公公,宫外最近是不是有人传关于我的闲话?“ 刘公公听了这话面色微动,他垂下眼沉吟了片刻才点头:“老奴本不该多嘴,但娘娘既然问了,老奴就直说了。这几日确实有人在传娘娘入宫前住在大夫府上的事,添油加醋的不少。陛下已经知道了,正让人压着。娘娘只管安心,莫要出去走动,等陛下处置完此事就好。“ 陆华的手指攥住了门框又松开了。她没有继续追问,朝刘公公道了谢便让人送了出去。 她合上门站在门后,闭了闭眼。瑶瑶坐在凳子上仰着小脸看着她娘,看她娘后背上那根绷直的线慢慢松下来,看她娘转过来时的脸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陆华走过来把瑶瑶抱起来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手指慢慢梳理着瑶瑶后脑勺的碎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女儿说:“他连这一招都用上了。传闲话、毁名声,跟当初对你父亲用的一模一样。“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她娘的肩膀落在窗纸外面那棵枇杷树上,日头把树影投在窗纸上,叶子边缘的轮廓清清楚楚的,一动也不动。她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翻起来,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她娘,小手搭在她娘的胳膊上,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她娘微凉的手臂。日光从窗纸移过去,枇杷树的影子在窗上慢慢转了半个圈,从叶尖挪到了枝干,又从枝干落到了粗粗的树干根部,跟墙根下的暗处融成了一片。 刘公公走了之后陆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心里头转了几圈。她知道自己不能缩在偏院里等着外面的风声自己散去,可她身边能用的人不多。皇帝拨过来的那几个婢女里有一个叫翠竹的,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平日里跟后厨的人来往得多,消息应该灵通。 第二天早上翠竹来送茶水的时候,陆华从妆台上拿了一根银簪递过去。那簪子是皇帝让人送来的赏赐之一,不算顶贵重,但够翠竹这种人一个月的月钱了。翠竹看着那银簪愣了愣没敢接。陆华把簪子塞进她手里笑着说“你这些天辛苦了,拿着打个新的钗子戴“,翠竹这才收下了,脸上泛着红。 两人就站在廊下说了会儿话。陆华先是问了些寻常的,今日膳房有什么菜、后院的枇杷树要不要修枝、瑶瑶的小衣裳送去浆洗了没有。翠竹一五一十答着,渐渐放松了些。陆华把话头往边上引了引,随口问了一句:“这几日后厨的人聊天,有没有说什么新鲜事?“ 翠竹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犹豫该不该说。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银簪,掂了两下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小了不少:“娘娘,奴婢不敢瞒您。后厨那边的人说,外头最近传得厉害,说娘娘……说娘娘是妖妃,靠些邪门歪道才进的宫。还说娘娘在宫外住别人府里的事,说得特别难听。“ 陆华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停住了。她的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翠竹的头顶上,脸上的笑没有褪下去,但那个弧度像是被人拿钉子钉在了嘴角一样。她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听着还是平稳的:“还说什么了?“ 翠竹摇了摇头:“别的她们就不敢多说了。娘娘您别往心里去,那些都是嘴碎的人瞎编的。“ 陆华没有接话。她把茶盏搁在了廊下的栏杆上,杯底碰到木头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翠竹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了她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笑意底下透出来的东西,赶紧低下了头,不再多说一个字。廊下安静了好一阵,只有风吹枇杷叶子的沙沙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荡着。 瑶瑶从屋里迈着小步子走出来,走到她娘腿边站住了。她仰头看了看她娘的脸,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翠竹,心念里的话轻轻浮起来落在陆华耳边:娘,你别让翠竹走。她还能说出更多来。你先控制住自己别露底。 第六十七章 陆华听见了女儿的心声,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低头看着翠竹,把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翠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别怕,我不会迁怒你。你再想想,还听见过什么旁的没有?“ 翠竹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摇了摇头:“别的真没了。娘娘,奴婢不敢再多说了。“ 陆华看着她那副样子,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她朝翠竹摆了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吧。“翠竹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陆华站在廊下看着翠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笑终于垮了下来。她转过身靠着廊柱,手指按着额角慢慢揉了两下。瑶瑶走过来抱住她娘的腿,小脸贴在她的膝盖上,什么话都没说。她感觉到了她娘身上那层疲惫正像水一样漫上来,从肩头一路淌到脚底。 陆华蹲下来把瑶瑶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女儿的小肩膀上。她闭着眼闷闷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妖妃。他们连这种话都编出来了。“ 瑶瑶的小手拍了拍她娘的后背,没有回话。她心里没有劝她娘继续去打听,因为她知道她娘已经不想听了。那些话像刀片,一片一片往人身上划,再划下去她娘就要撑不住了。她只是安静地拍着她娘的背,一下一下,像平时她娘拍她那样。 陆华抱着女儿进了屋,一下午没有再问任何人话。她坐在床边给瑶瑶缝一只小布老虎,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被针尖扎了一下,冒出一颗血珠她也没停。瑶瑶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的手指被扎出血又按下去接着缝,看着看着眼睛就合上了,睡过去的时候嘴角还抿着一点弧度。 天擦黑的时候皇帝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华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缝了一半的布老虎。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勉强扯了一道笑,那笑太浅了,像是画在纸上的,一碰就要破。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隔着瑶瑶睡着的那个小身子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那只布老虎歪歪扭扭的针脚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怎么了?“他问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 陆华把布老虎搁在枕边,手指互相揉了两下。她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被面上,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窗外的暮色透过窗纸把屋里照成一片暗沉沉的橘黄色,她坐在那橘黄里低垂着眼睛不说话,整个人像被那层暮光裹住了。 皇帝没有追问。他坐在床边也安静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瑶瑶均匀的呼吸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灯焰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了一瞬又分开了。瑶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爹的袖口边上,指尖勾住了那一小片衣料,攥得很松,但没有松开。 皇帝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陆华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被面上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腹上那颗针扎的印子凝成了一颗暗红的点。瑶瑶勾着皇帝袖口的手指已经松开了,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皇帝把她的沉默从各个方向来回翻着看了一遍。她不说是因为不想说,不想说是因为有人让她说不出口。他想起这阵子宫里那些暗地里的走动,想起林妃那条线上的人最近活跃得异常。他以为是后宫里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来偏院找过她的麻烦,她一个人扛着不肯说。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谁来过?“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林妃?还是其他人?“ 陆华被他这忽然拔起来的声调弄得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看见他眉间拢着的那团东西,知道他想歪了。她摇了摇头:“没人来找我麻烦。你别多想。“ 皇帝没有信。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步子比平时急,袍角被带起来扫过桌腿的边缘。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是不是她们趁朕不在的时候来过了?你跟朕说,朕去问。“ “没有人来。“陆华的声音终于放大了些,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臂,“真的没有。你别急,我就是听了几句外面的闲话,心里头闷了一下午。跟后宫的娘娘们没有关系。“ 她的掌心隔着衣料贴在他的手臂上,那点热度从布料底下透过来。皇帝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臂上的位置,那层绷着的怒气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慢慢落了回去。他看着她问道:“什么闲话?“ 陆华把手收回来了,重新坐回床边。她把今天从翠竹那里听来的话说了,说“妖妃“、说“在男人府上住过“、说“来路不明“。她的声音放得平,每句话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说到“妖妃“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皇帝站在桌边听着她说完,没有打断。他脸上的怒气没有再次浮上来,可那种沉静底下的东西比怒气更让人心里发紧。他听完之后在原地站了两息才开口:“这些话朕知道。御史台的人递过折子,朕压了。“ 陆华抬头看他:“你怎么压的?“ “朕说淑妃的来历朕清楚,不必旁人置喙。“他走过来重新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是烦这些,朕带你出去散散心。宫里待久了闷得慌,换个地方待几日。“ 陆华以为他只是随口说的安慰话,没有往心里去。她点了点头,说“到时候再说“,便转头去给瑶瑶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皇帝坐在旁边看着她掖被角的动作没有再提,在床边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离开。他走的时候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跨过门槛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轴合拢的声响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第二天早朝上他就把这事定了。 他坐在龙椅上把朝事议完了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朕预备下江南一趟。带淑妃同行,散散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常议政没什么两样,像在说“今日早朝到此为止“一样自然。底下的大臣们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第六十八章 户部尚书先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江南路途遥远,随行人员车马吃用开销颇大,如今国库并不宽裕……“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一句:“户部的账朕看过,够。“ 礼部的一个侍郎紧跟着站了出来,换了套说辞:“陛下,淑妃娘娘入宫不久,宫规礼仪尚未学全,贸然随驾出巡恐有不妥……“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一下:“宫规的事等回来再学,不急。“他这句话说完就没有再给任何人接话的余地,目光扫过底下那一排站着的人,语气加了些重量,“朕带家眷出门走走,众卿也要拦着?“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那个礼部侍郎退了回去,户部尚书也退了回去,其余几列里还有人的脚动了动,看了看左右又收了回去。皇帝坐在上面把底下那些微小的动作都收进眼里,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说了句“退朝“便转身走了。 满朝的文武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靴子踩在殿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刘公公跟在后面走出殿门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压平了。朝会散了之后消息迅速传开,偏院那边的人在皇帝下朝后不到半个时辰就知道了。 陆华正在院子里把昨天晾干的衣裳收下来叠好,听见来传话的太监说“陛下下旨下江南,带娘娘同行“的时候,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她攥着那件叠了一半的小褂站在日光底下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正蹲在枇杷树下挖蚂蚁窝的瑶瑶,又抬头看了看传话太监那张确认过消息的脸。 她蹲下来把瑶瑶手指头上的土拍干净了。瑶瑶仰起小脸来看她,脸上的泥印子里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她心里安安静静地飘过几个字,没有什么起伏,就是平实地落在了陆华耳边——江南好啊。比宫里敞亮。 陆华把那件叠了半截的小褂重新抖开叠好,放进了旁边的筐里。她站起来朝着传话太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转回身的时候日光正好偏到枇杷树的树梢上,一片叶子被光照透了边沿,泛着半透明的嫩黄色。风把那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浅淡的颜色露出来晃了一下又翻回去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转、松动,那层压在头顶上的灰,终于被什么力道掀开了一角。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掉了一地豆子,在砖面上弹了两下才落定。 传言这东西像滚雪球。打从朝会上皇帝为了淑妃硬压下江南这件事之后,宫外的茶馆里又把“妖妃“二字翻出来添了新料。有人说淑妃吹了枕边风让皇帝荒废朝政,有人说皇帝是被妖术迷了心智才会为了一个女人跟满朝文武对着干。这话传了几道弯之后又传回了宫里,偏院里的翠竹不敢再跟陆华说了,可陆华从别人躲闪的眼神里什么都读得出来。 瑶瑶对这些话听不真切,可她对别的东西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天傍晚皇帝来偏院用晚膳。他坐在桌前跟陆华说话的时候,瑶瑶趴在她娘怀里侧着脸看他的侧影。屋里的烛火不算太亮,可瑶瑶的眼睛里映出来的东西跟旁人不一样。她看见他肩头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泽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像一层纱被风吹薄了,边缘在肩胛骨的位置缺了半块。那层金色底下原本裹着一层隐隐的紫气,从前在关上初见的时候还浓得化不开,现在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瑶瑶的小眉头拧了一下。她没有办法把这东西说出口,可她心里清楚得很。一个人的气运在衰退,紫气散了,龙气跟着淡下去。他才做了几天下江南的决定,才为了这件事压了朝臣一次,身上的东西就薄了这么多。 晚膳摆上桌的时候瑶瑶坐在她娘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慢慢掰着吃。皇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陆华碗里,随口说道:“下江南的随行名单朕已经让人拟了,挑了条最稳的水路,快到苏州的时候换车马。你若是嫌坐船闷,咱们在扬州停两日,上岸走走。“ 陆华还没开口,瑶瑶手里的馒头碎屑掉了两颗在桌面上。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她娘一眼,心里那句呐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陆华的方向推过去的:娘,别去。他说那个话的时候肩上的光又暗了一分。下江南这事不能这么办,他用强硬手段压下群臣,得罪了太多人,龙气撑不住的。你让他别去了,至少别在这个时候去。 陆华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皇帝,他正低头给瑶瑶碗里添了一勺蛋羹,动作自然极了,像是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她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又想起了瑶瑶方才那阵急迫的心声。她放下筷子,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陛下,下江南的事,民妇想了又想,还是不去了。“ 皇帝手里的调羹搁在了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头看着她,眉眼间浮出一丝困惑:“为何?你前两日不是还闷得慌?“ 陆华把瑶瑶往上托了托,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民妇是闷得慌,可那阵闷过去了就好了。如今外面传言那么多,陛下若是带着民妇出宫,那些话只会越传越烈。等风头过去再说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桌面上蛋羹的热气慢慢散尽了,他低头看着瑶瑶碗里那勺已经凉了的蛋羹,舀起来自己吃了。他咽下去之后把调羹搁在桌上,声音比方才平了几分:“朕明白了。你若不想去,那就不去。“ 他这句话说得轻巧,可他搁调羹的时候手指在柄上多握了一息才松开。陆华看见了那多握的一息,没有说破。瑶瑶靠在她娘怀里看着皇帝肩上那层薄薄的金色,在他说完“不去就不去“之后没有继续变淡,停在那个位置不动了。她手里那块掰碎的馒头终于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从她娘腿上滑下来走到皇帝膝边,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她把小手伸出去搭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拍了拍,像大人哄小孩那样拍了两下,又走回她娘身边爬回腿上坐好了。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块被拍过的地方,好一会儿没说话。 第六十九章 晚膳撤下去之后皇帝没有立刻走。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瑶瑶在陆华怀里打着哈欠慢慢合上眼,等那孩子的呼吸彻底匀了才开口,声音放得又低又轻:“朕今日在朝上压了那些反对的人,是急了些。你说得对,出宫的事不急在一时。“他顿了顿,把目光从瑶瑶睡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黑下来的天幕上,“江南什么时候都能去,等她把话念完了再去也不迟。“ 陆华没有接话。她抱着瑶瑶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枇杷树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皇帝在窗边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站起来,他走过床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瑶瑶趴在陆华怀里蜷成一团的小身子,伸手把她踢开了一半的被角重新掖好。指尖碰到她的脚踝时停了一拍才收回,然后他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走之后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陆华低头看着怀里的瑶瑶,瑶瑶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净,腮边还沾着一粒蛋羹的碎屑。陆华伸手把那粒碎屑擦了,指腹蹭过女儿软乎乎的脸颊时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温热还在。她把瑶瑶放平盖好被子,自己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随着风慢慢晃动着,叶片的轮廓在月光底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又松开的手。远处传来更漏的滴答声,一息一息地数着,融进了夜色深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地方去了。 晚膳撤下去之后皇帝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茶盏,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窗纸外面那棵枇杷树的暗影上。陆华抱着瑶瑶坐在床沿上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三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瓦檐的风声。 瑶瑶在她娘怀里醒了一小阵。她打了个哈欠,小脑袋转过来看了看坐在窗边的皇帝,又转回去看了看她娘,然后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个圆润的小石子扔进了水面。她笑完就把脸埋进陆华怀里继续睡了,好像那一声笑只是她睡梦中不经意的动静,没有特别的用意。 皇帝被那声笑拉回了神。他偏头看了看那个埋进她娘怀里的小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低:“朕方才想明白了。江南不能去。“ 陆华抬头看着他,没有接话。她心里知道他想明白了什么,那些话不用再重复一遍。 “那些传言朕会处理。“他把目光从瑶瑶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给朕几日时间。你安心住着,别让那些话乱了自己的心。“ 陆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看出他没有打算现在就把那个“处理“是什么告诉她,她也没有非要问清楚。夜色已经沉了,皇帝在偏院又站了一会儿便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推开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透出来的那盏烛火,然后才把门合上。 第二天宫里就传出了消息。林妃被陛下召去乾元殿伴驾,一去就是大半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当天晚上陛下又点了她的牌子侍寝,接连三日都是如此。乾元殿的太监们私下议论说林妃这回可算熬出头了,之前冷落了她那么久,这一下子连着几天召见,怕是要封贵妃了。 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陆华正在给瑶瑶梳头。翠竹站在廊下把听来的话低声说了,说完抬眼看了看陆华的脸。陆华手里的梳子没有停,从瑶瑶头顶一直梳到发梢,把那些细软的小绒毛梳得服服帖帖。她听完翠竹的话只“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一句。 瑶瑶坐在她娘膝盖上乖乖地让她梳着头,小耳朵竖着把翠竹的话都收了进去。她心里没有翻什么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就把那念头搁下了。她娘没有追问,她也不打算多嘴去猜测皇帝的心思。 当天午后陆华带着瑶瑶在院子里晒太阳,枇杷树的影子落在两个并排坐着的小凳子上。陆华手里剥着一把新送来的莲子,瑶瑶坐在她脚边把剥下来的莲子壳一粒一粒垒成小堆。院墙外面远远传来宫女走路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说笑声,听不真切内容,大约是在聊乾元殿那边的事。陆华手里的莲子剥完了一整把,她把白玉似的莲子肉搁进白瓷碗里,起身去井台边洗手,水声哗啦哗啦地盖过了墙外的说笑,等水停了,墙那边的声音也远了。 傍晚时分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来传了句话,说陛下今夜批折子不过来了,让娘娘早些歇着。陆华让翠竹给那小太监抓了一把松子糖带回去,自己关了院门进了屋。她给瑶瑶洗了手脚塞进被窝里,瑶瑶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一只趴着的小猫。陆华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去,她听着外面风穿过回廊的声音,想着皇帝那些“处理“的话,又想着那三日里连传林妃侍寝的消息,慢慢把那些碎片拼成了一个轮廓。虽然这个轮廓到底是什么她暂时还看不清,但心里那层从昨天起就悬着的东西往下落了一截。 第三天傍晚乾元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林妃被晋封为贵妃了。消息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连洒扫的小太监都在议论林贵妃往后怕是要踩到淑妃头上去了。陆华在偏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晾一件洗好的小褂,手里捏着竹竿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衣裳撑平挂好了。 瑶瑶坐在枇杷树底下看着那件被风轻轻吹动的小褂,又看了看她娘站在竹竿前面平静的侧脸,什么心念都没有浮起来。她只是把手边那堆垒好的莲子壳推倒了又重新垒,莲子壳碰在一起发出轻微干燥的声响,一粒一粒滚到了她的小腿旁边又停住了。她伸手又把那些壳一粒一粒拢回来,指尖捏着壳沿的触感又脆又涩,像捏着一片一片干透了的旧事。 暮色从墙头漫下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比下午长了一大截,整个树冠在青砖地上铺开了一大片暗色的阴影,边缘模糊地融进墙根里的灰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像一个人把满腹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最后只挑了几个字出来说,其余的全咽回去了。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又穿过去,把铜铃那点余音卷得远远的散在暮色里,再也找不着了。 第七十章 皇帝接连七日宿在林妃殿里。这话从乾元殿传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道口,传到偏院的时候已经变成“陛下夜夜留宿贵妃宫中,连折子都搬过去批了“。翠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说完就低着头退到了廊下,不敢看陆华的表情。 陆华正坐在妆台前面篦头发,手里的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缕碎发滑下来挂在耳侧,她伸手别到耳后。她听完翠竹的话之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继续把头发拢起来,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个简单的髻。 瑶瑶趴在床边看着她的动作。她娘从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瑶瑶能看到那层平静底下有一小片暗色的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的暗流,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什么在缓慢地搅着、转着,一时半会儿散不开。 她爬起来走到陆华腿边,两只小手搭在她娘的膝盖上,仰着小脸望着她。她的心念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娘,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那双黑亮的眼睛,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小脸。她的指尖停在瑶瑶的腮边,感觉着那层软软的温热从指腹底下透上来。她没有否认,轻声说了一句:“娘知道他是做给人看的。可知道归知道,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硌一下。“ 瑶瑶用小手把她娘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了掌心里。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攥住陆华的两根手指头,但她攥得用力。“娘,那个女人在床上干什么你都清楚。他睡在那边屋里的地上打地铺,连她碰都没碰一下。“ 陆华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些,皇帝安排人递过话过来,说他在那边连外衫都没脱过,每晚批完折子就靠在那张罗汉床上合会儿眼,天不亮就走了。她知道他是为了做给国师看才天天往那边跑,可每天晚上偏院外面传来乾元殿方向的消息说“陛下今日又宿在贵妃宫中“的时候,她手里的茶还是总要搁下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端起来。 瑶瑶攥着她的手指头摇了两下,心念又飘过来了:“娘,你要是老想着这个,就中了国师的计了。国师想让咱们内讧,想让娘生爹的气。你不能让他得逞。“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那张仰着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伸手把瑶瑶捞起来抱到膝上。她坐在妆台前面抱着女儿坐了好一会儿,窗外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着叮当叮当地响了两声,那声音清脆又短促,像一粒水珠弹在石面上碎开的动静。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像水面那些细小的褶皱被风吹平了一样。 她拍了拍瑶瑶的后背,低声说了一句:“娘没事了,不想了。“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点了点头,知道她娘是认真说的。 当天傍晚传来消息说皇帝今夜宿在乾元殿,不翻牌子。偏院里的灯熄得比往常早了一些,陆华搂着瑶瑶缩在被窝里讲了半截故事就停了。瑶瑶已经枕着她的胳膊睡着,小脸压在她上臂上挤出一团软乎乎的腮肉。陆华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埋在自己臂弯里的睡脸,白天的那些念头已经不再翻搅了,只剩下枕边那道浅浅的呼吸和窗外断续的风声。 与此同时,国师府那边的灯还亮着。管家把宫里最近的消息一条一条报上来,说到“陛下连着七日宿在小姐殿中“的时候,国师的手在轮椅扶手上顿了一下。 “七日?“ 管家点头:“一日不落。乾元殿那边传出来的人说,陛下白天还在乾元殿批折子,天一擦黑就过去了。小姐身边的大宫女说陛下待小姐极好,赏了好几套头面,连茶都是亲手递的。“ 国师靠着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翻过来覆过去地想,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人从没那么容易被捂热过。可消息摆在眼前,条条都是真的。 他第二天就让管家递话进去,要见妹妹一面。宫里那边安排得很快,第三日午后国师就以送药材的名义进了宫。管家推着他的轮椅进了林妃的殿门,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着药膳的暖味,殿里比从前暖和了许多。林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绣一个香囊,听见轮椅的动静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国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她的脸色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好了太多,原本颊边那层常年带着的苍白褪了大半,两腮泛着正常的血色,眉眼间那股从前总绷着的锐气也软了几分。她看上去松弛而丰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浸润过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给他看自己手里绣的香囊,絮絮叨叨说着这几日宫里的事,说陛下每晚来陪她用膳,说陛下给她带了一匣子南边新贡的蜜饯,说陛下知道她怕冷特意让人在殿里多烧了一盆银霜炭。她的嘴角一直翘着,说话的时候眼角的笑纹细细地舒展开来,每一条都舒展得自然而松弛。 国师听完那些话,看着妹妹比从前丰润了几分的脸,那层一直悬在心头的东西慢慢落回了原处。她的表情骗不了人,她身上那层从内而外透出来的舒展也骗不了人。她确实过得好。皇帝确实善待她。 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那便好“,让管家推着他出去了。轮椅碾过殿门口的石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正站在门内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是暖的,跟他从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多了些厚实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棉裹在铁外面,不那么脆了。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轮椅沿着回廊缓缓推远了。廊檐下的日头斜斜地照着,把轮椅上那道身影拉在青砖地上,瘦长的一条,边缘被光晕染得有些毛刺刺的模糊,像一笔洇了水的墨,想描清楚又始终差着那么一层。 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吹动了他袍角的一小片布料,又吹过去了。 第七十一章 国师走后林妃回到殿里重新坐下来,把手里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搁在了桌上。 她的脸色还是跟方才一样红润,嘴角还挂着那层笑,可她坐回软榻上的时候手指把香囊边缘的布料慢慢捏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她盯着殿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把香囊重新拿起来绣了。针尖扎进绸面的时候她跟旁边的心腹宫女轻声说了一句:“我哥信了。你去安排人,把乾元殿和淑妃那边都盯住了。“ 宫女应声退了出去。林妃低头继续绣那只香囊,针脚比方才密了一些。她面上那层红润是真的,皇帝日日来的日子她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可他夜里靠在罗汉床上批折子的背影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翻过身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侧影,看他肩头的衣料被烛火照出淡淡的纹路,看他翻页时的动作不急不躁,像翻一本跟他毫无关系的书。 她看得越久心里就越冷,可第二天天亮他走之后,她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那张气色越来越好的脸,又觉得那点冷也没什么了。 至少他在她殿里。至少外面的人都知道他在她殿里。 她让宫女把从乾元殿那边收回来的消息一张一张理好放进匣子里锁上,钥匙贴身挂着。 消息里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皇帝几时用膳、几时批折子、几时去了淑妃那边、待了多久。 派去偏院那边的人隔两日也送一回消息回来,写的也无非是淑妃今日做了什么、孩子几时午睡几时醒、在院子里晒了什么药材之类的话。 林妃翻完那些纸就锁回匣子里,心里慢慢踏实下来。眼线在、消息在、哥在外头撑着,她暂时不慌。 偏院那边对这些监视浑然不知。陆华从刘公公那边知道林妃的人偶尔会来附近转悠,但她也知道那些人只敢远远看,不敢靠太近。她在院子里该晒药材晒药材,该陪瑶瑶玩泥巴还是陪瑶瑶玩泥巴。 这段日子是她们入宫以来最松快的几天。翠竹每天从膳房端回来的食盒比从前丰盛了不少,瑶瑶的碗里多了一小碟桂花糕和一小碗杏仁酪。她吃桂花糕的时候会把上面的碎桂花先一粒一粒舔干净了再咬糕体,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陆华坐在旁边端着碗喝粥看着她那个吃法,嘴角弯着,也没有催她快些吃。晨光从东墙斜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色的光,把瑶瑶腮帮上沾的糕屑照得发亮。 吃完早膳之后陆华在廊下给瑶瑶编了一条新的红绳手链。绳子是她托人从外头带回来的细红棉线,编成简单的平结,中间穿了一颗小银珠。她给瑶瑶系在右手腕上,瑶瑶举着手腕看那颗小银珠在日光里晃来晃去地反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去玩她的枇杷叶子了。陆华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女儿在枇杷树底下蹲着挖土,小手指头戳进松软的泥里又拔出来,戳出一个一个小洞,然后再拿碎叶片盖住又重新戳。她来来去去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额角出了薄薄一层细汗也不觉得累。 午后翠竹端来了一碟切好的梨,瑶瑶拿签子扎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扎了一块递到她娘嘴边。陆华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梨肉清甜多汁,咽下去的时候凉凉的一线从喉咙滑到胃里。瑶瑶看着她娘吃了才满意地转过去继续扎第二块自己吃,小腿挂在椅子边上晃荡着,脚尖够不到地面就那么一翘一翘的。 过了几天朝堂上的风向也慢慢变了。那些之前揪着“妖妃“两字不放的御史见皇帝根本不理这个茬,连着好几天递的折子都石沉大海,渐渐也就不再递了。 再加上林贵妃得宠的消息在外头越传越盛,原本用来攻击淑妃的那些话找不到新的着力点,像一把火烧尽了柴就自己灭了。 朝会上没人再提淑妃的事,大家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岔开了——边关那边最近有一批军报送来,说北境有异动,各部的折子堆了厚厚一摞,谁也没空再去管后宫里谁得宠谁失宠这种事了。 刘公公把朝会上的变化传给陆华听的时候,陆华正蹲在院子里帮瑶瑶把枇杷树底下的土重新拍平了。 她听着刘公公的话,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小块凸起的土按平了才站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刘公公说了句“有劳公公“,又蹲回去继续陪瑶瑶玩了。 那天傍晚皇帝难得有了空亲自来偏院用晚膳。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瑶瑶正蹲在井台边拿小木勺舀水浇一棵花盆里刚冒出来的小草。 看见他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浇她的水了。 皇帝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她浇了两勺水,伸手把水瓢接过来帮她舀了一勺递过去。 瑶瑶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很短,像一朵花开了半瓣就合上了,可他看见了。他蹲在那里看她浇完了那棵草才站起来进了屋。 晚膳摆上桌之后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着,瑶瑶坐在两人中间的小凳子上。皇帝给她夹了一筷鱼肉又夹了一块炖萝卜,瑶瑶来者不拒全吃了。 陆华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隔着一个孩子各自吃饭的样子,桌上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把三个人的脸笼在一片温吞的白雾里。 廊下铜铃被风吹着响了一声,那声音脆脆的,落在满院的暮色里像一个轻轻的点,点在了一天长长的尾巴上,恰好收住了。 窗纸外面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最后的日光晒得泛着油亮亮的绿,一片一片密密地挨着,像一层叠着一层的手掌,把天边那抹正在变暗的暖色接住了又轻轻托着,不肯让它那么快就掉下去。 连着五日,皇帝没有踏进林妃殿门半步。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说是林贵妃偶感风寒,不便见人。偏院里的翠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后面补了一句:“听乾元殿的小太监说,陛下派人去问了几回安,贵妃娘娘都让人回话说怕过了病气给陛下,请陛下先别来。“ 陆华正在缝一件瑶瑶的冬袄,针尖扎进厚实的棉布里穿出来,线头被她拉得绷直。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第七十二章 瑶瑶靠在她腿边玩一只布老虎,耳朵听着翠竹的话,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把布老虎翻了个面,看着老虎肚皮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缝线,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那念头起初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看东西,随着她盯着布老虎的时间越长就越来越清晰。 她把手里的布老虎放下了,仰头看着她娘的侧脸,心念的话一点一点送到陆华耳边:“娘,那个女人出事了。她的脸。“ 陆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瑶瑶,瑶瑶没有张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陆华把针线搁在膝上,弯腰把瑶瑶抱起来。 她抱着女儿走到窗边,窗台上搁着一盆翠竹前几日移栽过来的薄荷,叶子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边。她看着那些卷边的叶子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明白瑶瑶说的是什么。 国师当初给他妹妹治烧伤用的那门巫术,把伤转移到野鸡身上,代价是时间到了之后就会反噬。如今那女子在宫里养尊处优了这么久,反噬的迹象该冒头了。 当天午后皇帝来了偏院。他进门的时候面色如常,在桌边坐下喝茶的时候也没有主动提林妃的事,直到陆华问他“贵妃那边怎么样了“,他才把茶盏搁下来。 “她那边的人把门守得严实,朕派了两拨人去探病都被挡了回来。说是贵妃娘娘不愿见人,连她贴身的大宫女都是隔着门帘回的话。“皇帝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抹了一圈,声音不高,“朕觉得不对。她若是真病了,不该连太医都不让进。“ 陆华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她心里知道那门后面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她垂下眼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只说了句:“那边既然把门守住了,就暂时别去敲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听懂了那话底下的意思,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喝了两口之后转了话题说起边关的军报来,像是把林妃那边的事暂时搁到了一边。 而林妃殿那边,这几日确实跟铁桶一样。 门从里面闩上了,窗子也关紧了。殿里本来有几扇朝南的大窗,如今全用厚帘子遮了个严实,日光透不进来,屋里常年点着十几盏灯。林妃坐在最里面那张软榻上,面前搁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她看了两回就把镜子扣了过去。 她的脸上从耳根到下巴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起初只是几粒像蚊子咬过的小包,隔了一夜就连成了片,皮肤表面凸起来一层粗粝的红色,摸着发烫,搔一下就往外渗透明的汁液。她拿帕子捂着半边脸坐在榻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是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熬出来的。 她的大宫女叫菱角,从她入宫起就跟着她。这会儿菱角蹲在榻边给她用凉水敷脸,帕子刚贴上去她就疼得抽了一口凉气,手扬起来要打翻那帕子,又忍住了。 “外面的人怎么说的?“林妃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菱角一边换帕子一边低声道:“奴婢都挡回去了。陛下那边派来的人说身子不适不宜见客,太医来了两拨,奴婢都说娘娘吃了药歇下了,让他们明日再来。门一直关着没人进来过。“ 林妃闭着眼点了点头。她的指甲掐着榻沿的软垫,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凹痕。她知道这脸是怎么回事。 她哥当初给她治烧伤用的那个法子,他跟她说过会有反噬。 她当时疼得顾不上问清楚反噬是什么样,如今镜子里的那张脸告诉了她答案。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脸就是那门巫术的回响。 菱角换完帕子又端了一碗安神药来,林妃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她重新靠回榻上,拿帕子捂着半边脸望着头顶被灯烛照得昏黄的帐顶。 她知道皇帝一定会起疑,他派来的那些人虽然都被挡回去了,可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轻易放手。眼下她只能拖,拖到这张脸能见人了再说。 菱角把药碗端走的时候,林妃叫住她低声吩咐了一句:“传话给我哥。让他那边别动,我这儿自己撑得住。“菱角应声出去了,门重新合上之后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开时的噼啪声。 窗外日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细窄的白,落在地面上像一道刀痕。林妃看着那道白线慢慢往墙角缩,把自己蜷进软榻深处,阖上了眼。 与此同时乾元殿那边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来。他靠着椅背闭眼歇了片刻,睁眼时跟旁边的刘公公说了句:“贵妃那边暂时别派人去了。让人留意着殿里日常出入的动静,有人出来送东西就跟紧了。别惊动他们。“ 刘公公躬身应了。皇帝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了,手指翻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殿里一下一下传出去,像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地收网,绳结拉紧了,力道不重但正在往回收。 殿门外有人在廊下走动,鞋底擦过砖面的声响被夜风压得低低的,混进远处隐约的更漏声里去了,听不真切,像是那根正在收紧的绳子在暗处轻轻摩擦了一下石头的边缘,发出了一声只有贴近了才能捕捉到的嗡鸣。 殿里的灯越点越多了。林妃从前只让留四盏,如今从早到晚点了十几盏,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没有一处暗角。可她照亮的范围越大,铜镜里那张脸就越无处可藏。 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皮肤表面凸起一层粗粝的暗红色,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泥块,边缘翘起来渗着透明的薄液。她每天早晚对着镜子看一回,看完就把镜子扣在妆台上,指甲在镜背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可她知道皇帝夜里不会再来了。她以病为由挡了他五日,他起初还派人来问,后来连人都没派了。 她的嘴角在泛红的皮肤底下扯出一丝弧度,那弧度里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得。她觉得这是皇帝在等她主动开口召他。她觉得他从前日日来,是因为离不了她。 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位置,只要她把脸养好了,他还是会回到她榻边那张罗汉床上坐着。 第七十三章 她怀着这种想法让菱角把命人送来的蜜饯摆进碟子里,一粒一粒慢慢吃着。蜜饯入口甜得发腻,她也不觉得齁,只觉得这是皇帝心里还有她的证明。 可脸上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到第七天的时候,红疹开始渗血了。早上菱角给她换帕子的时候,揭下来的纱布上沾着淡粉色的水痕,混着一丝丝暗红色的血线。林妃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纱布,手猛地扬起来打翻了床头的水盆,铜盆咣当一声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 “换一盆!冷的!“她的声音尖得像划破绸子。 菱角跪下去收拾水渍的时候一句话没敢说。她从殿里退出去换水,路过廊下的时候跟另一个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可彼此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娘娘越来越吓人了。 当天傍晚那个跟菱角交换眼神的宫女被叫进了内殿。她走进去之后再没出来。第二天凌晨菱角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用一床旧褥子裹了什么东西从侧门抬出去,褥子边角露出来的布料颜色跟那个宫女昨天穿的衣裳一模一样。菱角跟在后面一路送到宫墙边的角门,看着那两个小太监把褥子裹上了等在角门外面的一辆板车,板车上的帷布掀开一角又放下来,遮住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就远了。 陆华那天上午抱着瑶瑶出去走了走。她走到宫墙靠近西角门那边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动静,拐过弯看见两个太监正把一团沉甸甸的旧褥子往板车上搬。褥子边缘垂下来一角,露出半只穿着绣花鞋的脚,鞋面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白玉兰。那只脚在板车边沿磕了一下才被塞进帷布底下。 陆华的脚步顿住了。瑶瑶从她肩头侧过脸来也看见了那只绣花鞋,她的心念平静地浮起来落到陆华耳边:“娘别看了。咱们往别处走。“ 陆华收回目光转过身,快步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回走。她走回偏院的时候把瑶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自己靠着门框闭了闭眼。那只绣着白玉兰的鞋面在她脑子里来回晃了几遍才慢慢按下去。瑶瑶伸手拽了拽她娘的衣角,等她娘低头看过来的时候她朝她弯了一下嘴角,又拍了拍她娘的手背。陆华弯下腰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肩膀上闷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 当天中午偏院收到了消息,说林贵妃身边那个叫菱角的大宫女亲自来传过话,说贵妃的身子好多了,再过几日便能见客,请陛下不必挂心。皇帝听了那传话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陆华知道那个宫女已经看不见了,那个裹着旧褥子的影子重新浮上来又被她压下去了。 而国师那边,信是那天下午到的。菱角安排人从角门递了出去,辗转了两个人才送到国师手上。信上写的很短,只有一行字:“药力已退,速来。“国师把信纸烧了之后没有耽搁,当天傍晚就让管家备车进了宫。 他坐着轮椅被人推进宫门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墙头往下滑。他沿着回廊往妹妹殿的方向走,路过一段开阔的甬道时迎面碰上了两个人。陆华抱着瑶瑶站在甬道那头,像是在散步消食。她看见国师的轮椅出现在甬道那头的时候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往后退。 国师的轮椅也停住了。他坐在轮椅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陆华,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背光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抬手示意管家停下,自己转着轮椅往前推了几步,在距陆华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微微弯了一下上半身,头低下去的时候嗓音温润得像泡过蜜糖:“淑妃娘娘安好。臣腿脚不便,不能行全礼了,请娘娘见谅。“ 陆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下来的头顶,看着他发间掺进去的几根白发被暮光照得微微泛白。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只把瑶瑶往上拢了拢,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平平稳稳的:“国师大人客气了。您腿脚不便,不必多礼。“ 瑶瑶趴在陆华肩膀上侧着脸看着轮椅上的那个人。她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搭在扶手上那只微微绷着青筋的手,看着他那张被暮光切成两半的脸上浮着的那层恰到好处的谦恭。她的心念安静地穿过去落在陆华的耳朵里:“娘,他装着对你客气,心里在骂你。他急着去见他妹妹,可他走到这里了还在慢慢说话,不急不慌的。这个人太稳了。“ 陆华的手指在瑶瑶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她朝国师点了下头:“天快黑了,国师大人若是有事要办,便先去吧,民妇也该回去了。“她说完侧身让了半步,抱着瑶瑶从甬道边沿走了过去。经过国师轮椅旁边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他,瑶瑶也没有转头。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轮椅旁边擦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了。 国师坐在轮椅上没有立刻转过去。他听着那脚步声从近到远,直到听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来。管家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把,低声问了一句“大人继续走?“,他抬起手往后摆了摆,停顿了几息才放下来,管家推着他继续沿着甬道往前去了。轮椅碾过青石板时车轮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什么东西在合拢之前最后的、不急不缓的绕圈,绕着绕着,越绕越紧了。 甬道尽头的那扇门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来的烛火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颜色,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正等着什么人走进去。轮椅碾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木料摩擦声,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烛火从门缝溢出来的一线光在地面上切了一道窄窄的亮痕,像一把合拢一半的刀锋,刃口朝外,薄而脆,一碰就要卷。 陆华抱着瑶瑶从国师身边走过去之后没有回头。她沿着甬道走了约莫十几步,拐过弯之后才加快了些脚步。瑶瑶趴在她娘肩膀上安安静静地没动,她能感觉到她娘后背那道绷直的线一直到了拐过弯之后才慢慢松下来。 第七十四章 陆华的脚步渐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她走回偏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枇杷树的影子模糊成一团深灰色的轮廓融进墙根里。 她蹲下来把瑶瑶放回地上,让她自己踩着台阶走进屋去,自己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瑶瑶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来蹲在她娘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她娘的膝盖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靠着。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头顶那两个小小的发旋,伸手摸了一下。她想起国师方才在甬道上微微弯下腰行礼时那个姿势,跟当初在国师府把她关在牢里时的姿态判若两个人。 她心里那层还没完全褪干净的寒意又从某条缝隙里渗出来了一线,可她在门槛上坐了这一会儿之后那寒意又被日光晒温了的青砖从底下托住了,慢慢化了。 她站起来进了屋。 而国师那边已经进了妹妹的殿门。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同时,屋里那层暖融融的烛火像是被什么搅动了一下。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屋里的光线,一个瓷碗就从他耳边飞了过去,砸在他身后的门板上,碎瓷片落了一地。碗里残存的药汁顺着门板往下淌,在烛火底下泛着浑浊的暗褐色。 林妃站在榻前,头发散着,脸上蒙着一块厚纱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底下全是血丝,眼白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黄,像被什么从里面烧过一样。 她的手还保持着扔完碗之后的姿势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看见轮椅上的身影才猛地收回去攥住了衣襟。 “哥。“她的声音从纱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 国师没有躲那个碗。瓷片飞过来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偏了一下头让那碗从耳侧擦了过去。 他看着妹妹那双浮着血丝的眼睛,轮椅推到了榻边,伸手按住她攥紧衣襟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声音又稳又轻,像在一只受惊的猫后颈上顺毛:“没事了。我给你带药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林妃盯着那个小瓷瓶看了两息,手指松开了衣襟抓向瓷瓶,可国师没有立刻松手。 他把瓷瓶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抬起妹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隔着那层厚纱巾他的目光稳稳地落进她的眼睛里。 “这几天受委屈了。先把脸治好,旁的等好了再说。“ 林妃点了点头,接过了瓷瓶。她让菱角打了一盆温水来,亲手把蜡封剥了,倒出里面的药膏在指尖上。药膏是深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浓烈的苦味,还夹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腥气。 她指尖蘸了药膏慢慢抹在纱巾下面的皮肤上,药膏碰到红疹的时候起了一阵刺刺的灼热,可她咬着牙没有缩手,把整张脸都涂满了。 涂完之后她对着铜镜看了又看,那些凸起的红疹在药膏底下渐渐平伏了一些,表面粗粝的质感也被覆盖了一层油润的光泽。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敷了厚厚一层褐膏的脸看了半天,终于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吐了出来。 国师看着她把药膏涂完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的询问意味,像是在问一件明天要不要上朝再议的事:“这段时间陛下虽然日日来,可你跟他之间到底怎么样了?肚子有没有动静?“ 林妃正拿着干帕子轻轻按脸颊边缘多余的药膏,听见这话手指停了一下。她把帕子放下来,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纱巾底下那张半涂了药膏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沉默已经把答案递过去了。 “没有。“她说了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国师靠在轮椅背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搭着的那块薄毯,手指在毯面磨了几下才重新抬起头来。他没有把失望摆在脸上,可他沉默的那几息本身就比什么话都重。 他看着妹妹转过去重新对着铜镜整理纱巾的背影,把那句“继续“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药先用着,不够再让人送进来“。 林妃背对着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国师在榻边又坐了一小会儿,看菱角给妹妹卸了纱巾重新换了薄薄一层药膏,确认药效已经开始显出来了——脸颊上那些凸起的红疹比方才平了大半,渗液的地方也收敛了——才让管家推着他出了殿门。轮椅碾过门槛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可他在门合上之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声,像什么人憋了太久终于松开了一点点闸口。他没有叫人停,轮椅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回廊和甬道,一路碾过青砖和石缝,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一息。他侧头看向甬道另一边,那是往偏院去的方向,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那边的廊下亮着几盏灯笼,光晕朦胧地笼着一小片墙根和地面,什么都看不真切。 管家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走哪边“。 国师把目光收回来,说了句“回府“,车轮重新转了方向往宫门的方向去了。灯笼的光把他轮椅的影子拉在青砖地面上一段一段地碎开又拼上,像什么字迹被水洇了又干、干了又洇,反复了几回也成不了形。 宫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沉的响,地面震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轮椅上的人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界处停了一瞬,然后融进了宫墙外面那条长街更深处的暗色里。 灯笼光晃了一下,把那个融进去的轮廓最后拉长了一截,然后那截影子也被夜色接过去了。 远处有一辆马车驶过,铜铃随着车身的颠簸叮当作响,从近到远,越来越淡,像一个正在离开的声音,被风卷着带走,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轮廓,很快就散尽了。 林妃攥着那只小瓷瓶坐在榻上,国师的轮椅已经出了殿门,留下的那几句话还在她耳边绕着没散。 “下次陛下来了,把这个化在水里给他喝。无色无味,不会察觉的。“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新瓷瓶,瓶身比方才那瓶药膏小了一圈,用红蜡封着口。 她翻过来看了看瓶底什么都没写,摸上去光滑冰凉,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卵石。 第七十五章 菱角端了温水过来要给她换药,她摆了摆手。 她坐在榻上把那瓶药攥了好一会儿才塞进枕头底下,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软垫上,望着头顶被烛火照得昏黄的帐顶出了半天神。她拿纱巾重新蒙了脸,隔着那层薄纱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儿平平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哥问那句话的时候她听出了底下的失望,他走了之后她用指腹在腰腹处按了按,什么也按不出来。 殿外传来更漏的滴答声,她把头侧向枕头的方向,看着那只被烛火映出一小截轮廓的瓷瓶,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国师的轮椅被管家推着出了林妃的殿门之后沿着回廊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 管家推着轮椅经过岔路口的时候往左拐了两步,又被国师抬了一下手叫停了。 他坐在轮椅上看了一眼左边那条回廊尽头的方向,那边是偏院的方向,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转角处一盏还亮着,光晕浅浅的一小圈裹着墙根下那丛冬青。 “过去看看。“他说了一句。 管家没有多问,推着他拐进了那条回廊。 偏院的门关着,院墙里面那棵枇杷树的树冠探出院墙来一截,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国师的轮椅停在距离院门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就没有再往前推了。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的烛光。 他看了大约五六息,脸上的表情在灯笼光底下看不太清,唇线微微抿着,下颌的弧线绷得紧了些。他伸手抬了一下,管家便把轮椅转了方向,沿着来路退了回去。 轮椅在青砖地面上碾过时发出均匀的咕噜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瑶瑶本来已经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就在轮椅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小身子忽然绷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她没有坐起来,就那么趴在枕头上侧着耳朵听。那咕噜声从院墙外面由近到远滑过去,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走,鳞片刮过碎石时发出的细响。她没有听过这种声音,可那种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让她后颈的细毛都竖了起来。 陆华正坐在床边把白天收进来的衣裳叠好,抬头看见瑶瑶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外。“怎么了?“她伸手摸了摸瑶瑶的后背,发现女儿的后背绷着,小肩膀微微耸起来。 瑶瑶没有转头看她,心念像一根拉紧了的线穿过来落在陆华耳边:“娘,外面有人。那个人停在咱们门口没进来,待了一会儿又走了。是国师。他身上裹着一层灰扑扑的东西,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闻到那个味道了,跟以前在国师府牢房里闻到的霉味一模一样。“ 陆华叠衣裳的手停住了。她把那件叠了一半的小褂放在膝上,站起来走到窗边。0窗纸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月光底下安静地立着,院门关得好好的,铜锁挂在门闩上反着一点微光。 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夜风穿过枇杷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方才那阵咕噜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转身走回床边把瑶瑶抱起来搂进怀里。瑶瑶的身体还在微微发僵,像一只竖起毛的小猫趴在主人的臂弯里。陆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拍了好一会儿那层僵才慢慢化开了。 “娘明日让人去打探一下。“她低头在瑶瑶的发顶亲了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翠竹去膳房端早膳的时候,陆华让她顺便拐到乾元殿那边跟刘公公底下的小太监打听两句,问问昨夜国师有没有入宫,几时出宫的。 翠竹回来的时候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低声回了一句:“娘娘,奴婢打听了。国师昨日下午申时入的宫,去了贵妃娘娘殿里坐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出来之后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就往偏院的方向来了。在院外停了一会儿就走了。“ 陆华拿着调羹的手没有动。她听完翠竹的话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知道了。翠竹便退了出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时轻轻晃了两下。 瑶瑶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端着粥碗喝粥,耳朵把翠竹的话都收了进去。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嚼粥的动作慢了一些,像在想什么事情。 早膳撤下去之后陆华在院子里收拾昨天晒干的药材,把当归和白芷分开放进两只不同的布袋里。她正低头系布袋口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叩门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三声,中间隔了同样长的间距,像是刻意控制过的节拍。陆华抬起头来看着院门的方向,手里的系带握住了没有松开。 瑶瑶从她腿边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到她娘身前,小脸朝着门的方向仰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线。 翠竹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管家推着轮椅上的国师。 国师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在门槛外面停住了,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陆华和她脚边那个小团子身上,微微颔了一下首。 “淑妃娘娘安好。“他的声音像被细砂纸打磨过一样平滑,“臣昨夜路过此地,想起娘娘入宫也有些日子了,一直不曾正式来拜会过。今日恰好进宫办些事,便顺道过来坐坐。不知娘娘可方便?“ 陆华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手指在布袋的系带上慢慢捻了一下。国师坐在轮椅上迎着她的目光,微笑着等她的回答,那笑纹丝不动,像一面被人仔细抹平过的墙面。 瑶瑶站在她娘脚边仰头看着她娘。她的心念轻轻浮起来落在陆华耳边,声音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碰到水面:“娘,别让他进来。他身上的灰色又厚了一层。“ 陆华把布袋口系好了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沫子。 她站在枇杷树的阴影里没有向前迎也没有往后躲,迎着国师的目光开口的时候语气客客气气的:“国师大人有心了。不过今日院子里晒着药材乱得很,不便待客。改日吧。“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日光正好移到了她身后的墙面上,把她整个人拢在一片暖金色的光影里。 国师的笑意还在脸上挂着没有变,可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停了一拍。 他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臣便改日再来“,管家便推着他转了个方向。轮椅在偏院门外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远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融进了远处宫殿群落里断断续续的鸟鸣和风声里,像是往一口很深的井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荡了几圈就平了,井口恢复成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掉进去过。 陆华站在枇杷树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院门,弯腰把瑶瑶抱了起来。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回廊,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她娘的颈窝里。 院门外的日光被风摇着碎了一地,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瓷片,每一片都薄得能透过光去。 第七十六章 次日午后,国师又来了。这回他换了一身绛紫色的袍子,轮椅推到偏院门口停住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管家上前叩了门,翠竹开了门见这阵仗愣了一下没敢直接回绝,扭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陆华正蹲在枇杷树底下把晒干的薄荷叶收进布袋里。她听见叩门声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翠竹的肩膀落在院门外那张轮椅和轮椅后面的人身上。她把手里的薄荷叶搁进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站了起来。 国师坐在轮椅上隔着院门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润妥帖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淑妃娘娘,臣昨日来得唐突,今日备了些薄礼来赔个不是。娘娘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臣作为老臣来拜见一回,也是分内的事。“ 陆华站在枇杷树底下没有往前迈步。她的目光从国师脸上移到那两个太监手里的礼盒上,又移回他脸上。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块被水冲平了的石板:“国师大人的心意民妇领了。只是宫中规矩,外臣不好随意出入妃嫔寝宫。大人若是有什么话要说,不妨让人递个条子到乾元殿去,陛下那边自然会传召。“ 国师的笑意没有变,可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曲了一下。他看着站在枇杷树影子里的这个女人,看着她面上那层不卑不亢的淡然,看着她脚边那个正蹲在地上捏碎叶子的孩子,嘴角那层温润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娘娘入宫日短,有些规矩大概还不清楚。“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糖水里掺进去的一丝苦味,“臣虽为外臣,但身负国师之职,偶尔入后宫面见妃嫔也是陛下允过的。娘娘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倒是让臣有些难做了。“ 陆华看着他,没有退让。她把地上那只装薄荷叶的布袋口扎紧了放在石桌上,站直了身子对着国师的方向微微颔了一下首:“国师大人说笑了。民妇确实是新入宫的,旁的规矩不懂,但妃嫔与外臣之间那条线还是分得清的。大人若执意要进这道门,民妇便只好请刘公公来评评理了。他老人家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规矩比民妇熟得多。“ 国师坐在轮椅上看了她几息,面上的笑意终于从边缘开始碎裂。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嘴角的弧度往回收了收。他偏过头朝身后的管家低声说了一句,管家便把那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叫退了。礼盒被放到地上,两个小太监躬着身退到了回廊尽头。 国师重新把目光移回陆华身上,嘴角那层残余的温润已经全散了。他盯着她看了两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的一样干涩:“娘娘既如此守规矩,臣便不勉强了。只是娘娘到底能把这规矩守多久,臣拭目以待。“ 他说完抬手示意管家推轮椅。管家推着轮椅调了个方向,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比来时粗哑了些,像是轮轴里进了沙子。轮椅沿着回廊慢慢远了,那两个礼盒孤零零地搁在院门外的地面上,箱角被日光晒着泛出一层油腻的光。 陆华看着那两只礼盒没有去拿。她让翠竹把院门关上了,门闩插进槽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走回枇杷树底下重新蹲下来把剩下的薄荷叶收进布袋里,手指捏着那些干透了的叶片时微微发着颤。 瑶瑶一直蹲在她脚边没有动。她手里攥着一把被捏碎的叶子渣,小脸朝着院门的方向,目光像是穿透了那扇关上的门板,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她的眉头微微拧着,像在使劲看一件隔了太远看不清楚的东西。国师离开之后那股萦绕在院墙外头的灰色并没有跟着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她娘蹲在旁边收药材的侧影,心里那股隐约的不安像一根细线一样在她胸腔里来回绷着、磨着。 她想算一卦。她前世懂那个,看天象推命理,信手拈来。可她现在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童,抬手都够不到桌沿,拿什么算?她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想在泥土里画个什么出来,可小手指头力道不够,画出来的东西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她娘的后背,想把心里的念头递过去让她帮忙,可陆华正低头专注地把布袋口系紧,没有接收她那段想递又没递利索的心念。 瑶瑶把那两道划出来的线抹平了,把手里的碎叶子撒在土面上,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娘的腿,把脸贴在她的膝盖侧面安静地靠着。陆华低头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以为女儿只是困了。 那股不安在接下来几天里像一根弦一样始终没有松下来。陆华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她说不出具体的,可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总觉得窗外的光比往日薄了一层。瑶瑶每天傍晚都坐在枇杷树底下望着宫墙的方向,看着那些瓦片在暮色里从暖红色变成暗灰色,看着院墙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沉下去,她什么也做不了。 到第三天傍晚,后宫炸了锅。 消息是从林妃殿那边传出来的。先是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去了太医院,紧接着两个太医提着药箱被拽进了林妃殿里,门关了大半个时辰才开。太医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跟外面候着的人说了三个字——“有喜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以林妃殿为圆心往外一圈一圈地荡出去。先是乾元殿那边得了信,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到刘公公的禀报时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看了刘公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太医确认了?“ “确认了。两个太医都诊过了,说已有一个多月了。“ 皇帝手里的朱笔搁在了砚台上,笔尖的墨渍洇开了一小团。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本折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翠竹正端着晚饭食盒进来。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之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娘娘,宫里方才传出来的消息,说贵妃娘娘有喜了。“她说完就低着头退到了墙边。 第七十七章 陆华正拿调羹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喂到瑶瑶嘴边。听到翠竹的话她的手没有停,那勺粥稳稳地送进了瑶瑶张开的嘴里。瑶瑶嚼了两下咽了,抬起头来看着翠竹,又看了看她娘。她的眼睛在烛火底下黑亮亮的,像是听见了什么和她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同频率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指头,那根指头正在桌沿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数拍子,又像在推演什么她算不出来但已经隐隐摸到了形状的东西。她没有出声,她的心念也没有往她娘那边递,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敲桌沿的手指头,看着烛火在桌面上晃出的一小圈光晕。 陆华的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两圈,低头又舀了一勺递到瑶瑶嘴边。瑶瑶张开嘴接了,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是看着自己的手指头。窗外起了一阵风,把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响声落定之后屋檐底下的黑暗比方才浓了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暗处慢慢成形、慢慢伸长,从墙角沿着门缝一路爬进来,无声无息地贴在了门槛内侧。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后宫就动了。各宫的妃嫔心照不宣地备了礼品,派宫女去林妃殿那边递了帖子,意思都是一样的——贵妃娘娘有喜,理当前去探望。礼数两个字压在头顶上,没人敢不去。陆华自然也收到了帖子。翠竹把帖子呈上来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陆华接过来扫了一眼就搁在桌上了。她让翠竹备了一份贺礼,挑了一对金镶玉的如意锁,又添了两匹新贡的缎子,装在锦盒里让翠竹捧着,第二天一早就动身了。 瑶瑶没有跟着去。陆华出门前把她交给了翠竹照看,蹲下来握着女儿的小手说了一句“娘去一趟就回来,你乖乖的“。瑶瑶点了点头,看着她娘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门在身后合上,小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林妃殿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小轿。陆华到的时候廊下站了几个妃嫔,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走过来便住了嘴,朝她行了半礼。陆华回了礼,跟在众人后面进了殿门。殿里比上次来时暖和了许多,炭火烧得足,窗户用厚帘子遮了半截,烛火把满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林妃坐在正中的软榻上,靠着大迎枕,面前摆了一碟果子和一碟蜜饯。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的宫装,腰腹处用软缎微微拢着,明明才一个多月的身量看不出什么弧度,但她扶着腰靠坐的姿态已经带上了那层意味。她的脸恢复了大半,红疹退下去之后剩了一些浅淡的印子被粉盖住了,在烛火底下看着还算光滑。她目光扫过那些依次走进来行礼的妃嫔,嘴角噙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泛着彩色的光。 众人依序落了座。林妃先跟邻座的德妃说笑了几句,又问了端妃近日的身体,场面上的话一递一接地滚了两圈,气氛还算平顺。陆华坐在靠门边的位置端着一盏茶慢慢抿着,既不靠前也不退后,只等着这趟礼数尽完了就起身回去。 林妃跟前面几位说完了话之后目光转了过来,落在陆华身上停了一瞬,嘴角那层笑纹加深了些许。“淑妃妹妹也来了。“她把“妹妹“两个字咬得比旁的字重了半分,带着一股微微上扬的拖腔,“妹妹入宫时日短,怕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吧?本宫怀这一胎,陛下欢喜得很,昨日还特意让人送了参茸来,本宫说不用这么破费,陛下非得亲自过问不可。“ 陆华把茶盏搁在膝上,微微颔了一下首:“恭喜贵妃娘娘。“ 林妃像没听见她这句道贺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本宫入宫这些日子,头几个月陛下虽然常来,但一直没动静。本宫原想着不急,可没想到这孩子来得倒是巧,正是时候。“她说着低下头用手掌轻轻覆在腰腹处抚了抚,那动作缓慢而刻意,像在向满屋子的人展示一件稀罕物。 旁边的良嫔赔着笑接了一句:“娘娘好福气。后宫头一个怀上龙种的,往后位份怕是还要往上走。“ 林妃听了这话嘴角翘得更高了。她抬眼看着良嫔,又慢慢扫过其他人的脸,目光最后落在陆华身上,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刺:“本宫这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有些人费尽心机进了宫,到头来肚子空空如也,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所有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陆华的方向。陆华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她端着杯托的手指收紧了半分,又松开了。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像是没听见那句话一样。 林妃见她没有反应,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她又转头跟德妃说起了别的事,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把方才那片刻的冷场遮了过去。余下的时间里陆华没有再开口,只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茶尽了才站起来告辞。她出了殿门走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日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把殿里那股混着炭火和脂粉的闷气从鼻息间驱散了一些。 她沿着回廊往外走了十几步,背后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淑妃留步。“ 陆华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秋香色宫装的女子正从廊下快步走来。那女子看着比她年长几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干练的利落劲儿,走路的时候裙摆纹丝不乱。她走到陆华面前站定了,微微屈了一下膝:“妾身安云,位分昭仪,方才在殿里坐在德妃后面那一位。淑妃娘娘可能没注意到妾身。“ 陆华看着她,点了点头回了半礼:“安昭仪安好。“ 安云往两侧看了看,见回廊两头都没有人,便往前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淑妃娘娘,妾身想借一步说话。前面转角有座小亭子,不会有人经过,娘娘可愿移步?“ 第七十八章 陆华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一息。她回身看了一眼林妃殿的方向,殿门已经合上了,里面的说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一团。她转回来朝安云点了下头:“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转角处那座小亭子里。亭子四面透风,但胜在开阔,有人走近了一目了然。安云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就直接切了进来:“淑妃娘娘,你方才在林妃殿里受的气妾身全看见了。她那个人一贯如此,仗着陛下宠她几日就什么都敢往外倒。可妾身今日想跟娘娘说的是另一件事。“ 陆华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手搁在石桌面上没有动:“安昭仪请说。“ 安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入宫之前的事妾身略有耳闻,那些传言妾身一个字都不信。妾身在宫里待了五年,什么人什么路数妾身一眼就能看穿。林妃那腹中的孩子,娘娘以为当真是陛下的?“ 陆华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她看着安云那张清瘦的脸,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层别的东西——那层东西不像是在试探她,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拼图的人之后急于把手里藏着的那块碎片亮出来。 安云看着她没有说话,知道她在等下文。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叠好的纸,展开来放在石桌上推到陆华面前。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时辰,后面跟着三个字——“凌副将“。 “这是妾身的人前几日在角门附近截到的。“安云的声音低得像砂纸擦过木面,“凌副将是御林军的人,平日里跟国师府走得近。那个时辰林妃殿里的灯全灭了,可凌副将的腰牌在角门那儿亮过。“她把纸收回来重新叠好塞进袖中,看着陆华,“妾身知道娘娘聪明,该怎么做娘娘心里有数。妾身只有一个意思——咱们各自手里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面镜子。娘娘若愿意,往后递东西只管让人往妾身那边送。“ 陆华坐在石凳上安静了很长一会儿。亭子外面的风穿过栏杆吹进来,把她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拂动。她看着安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的热切,只有一层冷淡的笃定。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安云微微颔了一下首:“安昭仪的话民妇记下了。“她没有接那个联盟的钩子,也没有把钩子推开。她转身走出亭子的时候脚步不疾不徐,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投在面前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廊下的风把那株贴着墙角长的冬青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淡的银灰色,在光里闪了一下又翻回去了。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被风托着从这头送到那头,掉进砖缝里找不见了。 她走出回廊的转角时脚步放慢了一瞬,侧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安云还站在亭子里没有动,秋香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像一页被翻开又合上的书,页边的字迹隐约露了半行,剩下的全合进了封底底下。 安云说完了那番话之后没有催促,只是坐在石凳上看着陆华,等她回应。亭子外面的风把冬青叶子吹得翻来覆去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翻着账本。 陆华站在石桌对面沉默了几息。她的手指按在石桌边沿上,指尖被凉意浸透了才开口:“安昭仪,民妇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民妇入宫时日尚短,宫里的许多事还没摸清头绪,暂时不想掺和进什么联盟中去。昭仪方才说的那些话,民妇听过便忘了,昭仪也不必担心民妇往外传。“ 安云坐在对面听着她说完,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她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嘴角挂着那层浅浅的弧度,语气听着比方才松快了几分:“淑妃娘娘有自己的考量,妾身明白。今日这番话娘娘听过便忘也好,妾身就不多打扰了。“她说完朝陆华微微屈了一下膝,转身出了亭子。 安云走出亭子之后沿着回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陆华站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转身往偏院的方向走去。她走回偏院的路上总觉着安云方才那句“听过便忘也好“过于干脆利落了些,像一把刀切下去连刃都没钝一下,可她没再多想,推门进了院子。 瑶瑶正蹲在枇杷树底下拿树枝拨弄一群蚂蚁。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她娘回来了,扔了树枝站起来迈着小步子迎过去。陆华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来把女儿放在膝上,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了。 “娘回来啦。“瑶瑶仰着小脸看着她,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腕上。她的目光在她娘脸上转了一圈,原本挂着的那点笑意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神变了,从松快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凝视,像在看一件近在咫尺但需要使劲对焦才能看清的东西。她的视线从陆华的眉眼慢慢滑到她的额角,又从额角移到她的肩头,最后定在她娘右手腕内侧的位置不动了。 陆华被她看得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看见:“瑶瑶?看什么呢?“ 瑶瑶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小手从陆华手腕上拿下来,改搭在她娘心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心念一个字一个字地浮起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小心地捧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摔碎:“娘,你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红色的光,从皮底下渗出来的。我在你肩膀上还看到一层灰蒙蒙的边,跟那天国师身上的灰不一样,那种灰是碎的,像瓷器裂开的纹路。娘你最近会受伤,在右手的部位。“ 陆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皮肤光洁平滑什么异样都没有。她抬头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看见瑶瑶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瑶瑶,你确定?“ 瑶瑶点了点头。她自己也说不清那道红光会以什么形式落下来,可她看见的就是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一道裂缝,像瓷器内壁的一根暗纹,还没裂到表面但已经透了光。她心里没有立刻冒出来的破解法子,这让她胸口隐隐发堵。她靠进她娘怀里,小手攥着她娘的手指头,心念比方才低了几分:“娘,你这几天别出偏院了。不管谁来找你,你都别出去。待在屋里至少那道裂缝不会自己撕开。“ 第七十九章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靠在自己胸前的小脑袋,她感觉到瑶瑶的小身子贴着她的地方微微绷着,那层紧绷像一只小动物竖起全身的毛警惕着某个看不见的威胁。她伸手圈住了瑶瑶的后背,轻声说了一句:“好,娘这几天不出门了,谁来都不去。“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慢慢放松了一些,可那种放松不完全,像一层水面底下还有暗流在缓慢地推着。 陆华抱着她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枇杷树的影子摇碎了一地又拼拢,日光从窗纸中间移到了靠下的位置,在墙根处落下一块椭圆的光斑。 她坐在逐渐偏西的光线里低头看着女儿,瑶瑶已经在她怀里合上了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排淡淡的阴影,可她的手指还攥着她娘的指头,攥得不松不紧,像怕一松手那道裂缝就会沿着她看不见的方向继续延伸下去。 院门外有脚步声经过,踩在青砖上不急不慢的,像是某宫的宫女路过。那脚步声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没有在门口停留。瑶瑶在那阵脚步声经过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陆华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沿没有挪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光洁的皮肤在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颜色,什么痕迹都没有。她把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最终放下袖子遮住了。 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叶尖被风吹着点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东西确认某个无声的信号。远处某处宫墙的拐角,安云正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偏院的方向,她脸上的笑已经全部收干净了,只剩一层冷淡的平直。 她看了几息便转身走了,裙摆擦过地面的声音轻得像蛇鳞划过沙地,窸窸窣窣的一点余响,落在廊下的风里转了个圈就散了,像一粒盐掉进水里,化开的瞬间连个泡泡都没冒。 廊柱的影子在她走远之后慢慢移了位置,把她站过的那块砖面重新纳入阴影里。那块砖面上的灰被风拢平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林妃有喜的消息传出来才过了五天,后宫里那股热闹劲儿还没完全散尽,出事了。 那天早上林妃殿里的灯亮得比往常早。天还没大亮,乾元殿那边的小太监端着晨露正要送去给皇帝净手,就被一个慌慌张张跑来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那宫女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贵妃娘娘见红了,快请太医“。小太监把水盆往地上一撂转身就往太医院跑。两个太医拎着药箱奔进林妃殿的时候,殿里的哭声已经压不住了。 菱角跪在榻边攥着林妃的手,林妃半躺在榻上,身下的褥子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水迹,她整个人蜷着,疼得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太医掀了被子一看,脸色就沉了。一个去搭脉,一个去煎药,可药还没煎好林妃那边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太医出来的时候头上的汗把帽檐都浸透了,朝外面候着的人摇了摇头。 龙种没保住。 消息传到乾元殿的时候皇帝正在用早膳。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搁在碗沿上,转头对刘公公说了句“摆驾贵妃殿“。刘公公应声去安排了。 皇帝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侧头低声跟刘公公说了一句:“查得仔细些,但别让人觉着查得太细。“刘公公躬了躬身应下了。 皇帝到林妃殿的时候殿里已经收拾过一遍了,被褥换了新的,地上的水渍也擦干净了。 林妃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肿着,头发散在枕上没来得及梳。看见皇帝走进来她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涩的抽气,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去了。 皇帝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别哭了,先把身子养好。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温和妥帖,像冬日里一碗刚好入口的温水。 林妃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闷闷地哭了一阵,肩胛骨一耸一耸的。皇帝让她哭完了才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朝外面看了一眼:“查得如何了?“ 刘公公已经领着几个内务府的人把林妃这几日的吃食、药材、来往礼品全清点了一遍。他在廊下站了一排东西前面,一样一样指着让人登记。各宫妃嫔送来的贺礼都搁在内殿隔壁的偏房里,用漆盘盛着,上面覆了红绸。内务府的管事正挨个掀开红绸查验。 他掀到第五个漆盘的时候动作停住了,伸手从盘底摸出一只扁平的锦盒,盒面上绣着鸳鸯交颈的图样,角上别着一张小笺。管事拿起小笺看了一眼,“淑妃“两个字写在笺面上。他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镶玉如意锁,如意锁底下还垫着一层锦缎。 他把锦缎掀开的一瞬间,下面露出来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之后里面是暗褐色的药粉,看着普普通通,闻起来有一股淡而苦涩的气味,像是混杂了麝香和几味凉血的药材。 管事的手指顿了一下,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回锦盒底层,盖上了盒子。他端着那只锦盒走到殿门口,隔着帘子低声禀报了几句。里面安静了片刻,皇帝的嗓音传出来,不高不低的:“把淑妃请过来。“ 刘公公亲自带人去偏院传话的时候,陆华正抱着瑶瑶坐在廊下看蚂蚁搬家。瑶瑶这几天不让她出门,她也确实没出去过,连院门都没迈一步。 听见刘公公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收紧了。 瑶瑶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扇正在被叩响的院门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往她娘怀里靠了靠。 陆华把瑶瑶放下来交给翠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她跟在刘公公身后穿过几道回廊走进林妃殿的时候,殿里的气氛已经变得跟几天前全然不同了。 林妃靠在榻上,红肿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她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落在陆华身上时,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片,薄而冷。 第八十章 那只锦盒被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盒盖敞开着,里面那包油纸完完整整地搁在金镶玉如意锁的旁边。皇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看了陆华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压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淑妃,你送来的贺礼里面查出了致流产的药粉,你可知道这事?“ 陆华站在殿中央看了一眼那只锦盒,又看了看林妃盯着她的那双眼睛,然后看了看皇帝。她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摇了摇头:“民妇不知道。送出去的礼是翠竹备的,备好了民妇过了一眼就封了盒,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 林妃猛地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指着陆华的手在发抖:“你撒谎!就是你想害我的孩子!你入宫才多久,凭什么你一来就封了淑妃,你肚里没动静就见不得别人有动静!“ 陆华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看着林妃那张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的脸,看着她指着自己的那只发抖的手,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民妇没有做过这件事。“ 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林妃的视线,他侧着身站在两个人中间,目光落在陆华脸上停了一瞬。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偏过头对殿门边的刘公公说了一声:“先带淑妃去偏殿歇着,这件事查清楚之前,谁都不准再提。“ 刘公公上前来请陆华出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又看了林妃一眼。 林妃已经靠回了枕头上,手指攥着被角死死地绞着,眼泪又涌出来了,可她的嘴唇在发抖的同时还含着半句没吐完的话,那几个字含混地卡在嗓子眼里翻来翻去,被哭腔裹着从齿缝间漏出来的时候已经碎得听不清了。 陆华转过身跟着刘公公出了殿门,日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微微闭了一下眼。她听见身后殿门合拢的声响,听见里面林妃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条被拉长了的丝线绕在门缝边缘慢慢抽紧,还在继续往外绕,不知要绕到什么时候才能绕完。 陆华被带进偏殿的时候经过廊下,偏院里那棵枇杷树的树冠正好探出墙头在她头顶上方晃了一晃。一片半黄的叶子从枝头松开,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她的肩头,掉在了她脚边。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跟着刘公公的脚步继续往前走,日光把她的影子拢在身后拖得细长,那截影子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被门框切断了,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把它拦腰截成了两段。前一段跨进了门槛里,后一段留在门槛外等着,等那扇门在风里轻轻一晃,那一截还留在外面的影子就被门板从中间夹住了,卡在砖缝和门底的缝隙之间动弹不得。 陆华在偏殿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偏殿跟正殿隔着一道墙和一条走廊,那边的哭声和说话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了,闷在墙壁里像是隔了一层水。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内侧那片光洁的皮肤上。瑶瑶说那里有红光、有一道裂缝,她看不见,但此刻她坐在这间安静的偏殿里,感觉自己正站在那道裂缝的边缘,脚尖已经触到了那层薄薄的地壳。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刘公公侧身站在门边,请她回正殿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跟着刘公公走过了那段走廊。 正殿里的气氛比方才烧得更烫了一些。林妃已经从榻上半坐起来了,身后垫了三个枕头,整个人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条,随时要弹回去。她的脸还是白的,可眼底那层红已经烧干了水分,只剩一层干裂的灼热。看见陆华再次走进来的时候她猛地往前倾了一下身子,手指抠着被面,指甲几乎要刺破那层绸缎。 “你还有什么话说?“林妃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但那种低沉的颤动比高亢的尖叫更让人后脊发凉,“你送来的东西里查出了药粉,我喝了你的东西没了孩子。你从头到尾连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说。你凭什么?“ 陆华站在离榻边五步远的位置停住了。她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线上,看着林妃那双被愤怒和悲痛烧得发亮的眼睛。她张了一下嘴,想说“我没有做过“,可那六个字到了舌尖的时候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林妃眼睛里那层燃烧的东西,那种东西不会因为一句“我没有“就熄灭,反而会因为她张嘴辩解而烧得更旺。她闭上了嘴,把目光垂下来落在地面上,选择了沉默。 林妃见她不开口,那层燃烧的东西果然翻涌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指松开了被面改为拍打床沿,一下接一下,拍得手心里泛了红:“你心虚!你不敢说话!你害了我的孩子你连个错都不敢认!“ 她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喘气,偏过头看着皇帝。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回是顺着脸颊往下淌的,一颗接一颗砸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陛下,她害了我的孩子。按宫规该杖刑,该打入冷宫,该让她跪在殿门口跪到认罪为止!“ 皇帝一直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没有动。他听着林妃把那几条酷刑一条一条数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稳稳的,既没有顺着林妃的话往上爬也没有往下压,在中间那段平地上平铺着:“爱妃刚失了孩子,身子还虚着,不宜动这么大的气。刑不刑的,等太医说你身子养好了再议。“ 林妃还要再说,皇帝已经接着往下说了:“朕看这样,淑妃既然有嫌疑,就先禁足在偏院里别出来,抄两个月的经书给孩子祈福。这是积德的事,比你那些刑呀罚的更有用。也让宫里的人看着,朕处置得公允。“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林妃脸上移开了一瞬,扫过陆华站着的方向又收回来了,快到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那个眼神里的内容。 第八十一章 林妃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皇帝已经站起来走到她榻边坐下了,伸手把她滴着泪的下巴轻轻托起来,指腹擦了一下她腮边那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子。“你若是气急了伤了自己的身子,那才是真正的亏。孩子的事朕让人继续查,绝不会草草了结。你先把身体养好,旁的都不急。“ 他那句“绝不草草了结“说得又轻又笃定,像一团棉花底下压着一块铁。林妃被那几个字和那个动作托住了,那层燃烧的东西从顶端慢慢矮下去了一些,虽然底下还在闷闷地滚着,可她的身体往后靠回枕头上,眼泪慢慢止住了。 陆华站在五步之外看见了这一幕。她看见皇帝的手指擦过林妃脸颊时那副温和又妥帖的姿态,看见林妃在那副姿态里慢慢卸下去的力气。她的目光在皇帝的后背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低头等着处置落下来。 皇帝站起来回过身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不远不近的声调:“淑妃,你先回偏院去吧。经书明日会有人送过去。禁足期间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院门半步。“ 陆华微微屈了一下膝,应了一声“民妇遵旨“,转身往殿门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妃在后面又喊了一句“这事没完“,那声音带着一股撑足了力气的尖利,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被人用小刀从中间一划,弹起来的那根断头嗡嗡地响了一阵才慢慢矮下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日光重新铺在了她脸上,把方才殿里那层混着药味和泪水的沉闷从她肩头剥落了一部分。 陆华沿着回廊走回了偏院。翠竹正抱着瑶瑶坐在廊下等她,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回廊那头就站了起来。 瑶瑶从翠竹怀里挣下来自己迈着小步子跑过去,到她娘腿边的时候停住了,仰着小脸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小手牵住了她娘的手,牵着她在枇杷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小小的一只攥着她两根手指头。她弯下腰把瑶瑶抱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她坐在床边把禁足和抄经的事跟瑶瑶说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晒了多少药材。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听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什么心念也没有递出来,只是把小手搭在她娘的右手腕上轻轻覆着,像是在给那道她看得见她娘看不见的裂缝压上一层薄薄的纱布。 日光从窗纸外侧慢慢滑过去了,枇杷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院子,在风里慢慢摇着。偏院的门从外面落了锁,锁头垂下来的那一刻铜铁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只小锤敲在一面很薄的铜锣上。那声响在院子里回荡了两圈就散了,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被暮色一拢就看不见了。院墙外面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砖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节拍均匀得像在念什么不急不缓的经文,前半句听到了、后半句正在来,每一划都还没落地,就已经在等着下一划接上了。 林妃殿里的哭声停歇之后,连着三天都安静得像口枯井。菱角每日从殿门进出端药送水,脚步比以前轻了许多,连廊下的宫女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 可林妃的耳朵没闲着。 她靠在榻上喝了几天补血养气的药汤,面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些,但眼底那层东西一直没有退干净。她喝药的时候眼睛望着窗纸上的光影,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只有一件事——皇帝把淑妃禁足抄经,听起来是罚了,可她总觉得那道罚太轻了,像一层薄纸糊在裂口的墙面上,风一吹就要卷边。 她想了想,让菱角派了个靠得住的小太监去偏院那边盯着,看陆华到底有没有真的在抄经书。那小太监在偏院外面蹲了两天,回来禀报的时候说淑妃娘娘每日辰时起身便坐在案前抄经,一直抄到午后才歇,午后又接着抄,到掌灯时分才停。案上的纸摞了厚厚一沓,笔墨也用去了大半块,抄得很是勤恳。 林妃听完禀报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那口气从嗓子眼慢慢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松弛感,像是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终于确认了它不会往更坏的方向滑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又问了一句:“那个孩子呢?淑妃禁足,她那个小丫头片子也在偏院里关着?“ 菱角站在榻边顿了一下才回答:“娘娘,淑妃那孩子……陛下前日让人接到养心殿去了。“ 林妃猛地从枕头上撑起了身。她盯着菱角的脸看了两息,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分辨这句话的真假。菱角低着眉眼没有躲闪,声音稳稳的:“陛下说淑妃要抄经,无暇照看幼童,便把女童接到养心殿由陛下亲自照看几日。“ 林妃撑在床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了。她盯着被面上那朵绣了一半的缠枝莲看了好一会儿,那朵莲花的花瓣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边缘的丝线有几根毛了边,看起来比周围那些完整的部分旧了一截。她伸手把那根毛边的线头捻了一下,线头断了。 “他亲自照看。“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那层东西凉得不像话。她重新躺了回去,面朝帐顶,好半天没有再开口。窗外的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长条,她望着那条光带躺了很久,菱角站得腿都发酸了也没敢动,直到榻上的人终于翻了个身把背影对着她,低声说了句“知道了,你下去吧“,菱角才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林妃一个人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流苏。 流苏穗子在头顶微微晃动着,被不知道从哪里穿进来的风推着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把被子拉到鼻尖底下吸了一口,被面上残留的药味苦丝丝的,混着一点薄荷脑的凉,从鼻腔灌进肺里的时候剌得她眼角发酸,可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动了。 养心殿那边,瑶瑶正坐在一张比她人还高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椅子边沿够不着地面,一翘一翘地晃着。她被接过来已经两天了,住的是养心殿西侧一间暖阁,跟皇帝批折子的正殿隔着一道门。皇帝批折子的时候那道门开着半扇,她坐在椅子上转过头就能看见他低头看折子的侧脸。 第八十二章 他正在看一本边防的折子,手指按在纸页的边沿慢慢翻过去,目光从左到右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皱一下眉。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余光扫到暖阁那边那个小团子正趴在椅背上朝这边看,便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他以为她又要闹着要找她娘了,可瑶瑶对上他的目光之后既没有张嘴哭也没有扭开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眨了两下眼,又低头玩自己衣角上那根多出来的线头了。 皇帝把折子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着坐在大椅子上的瑶瑶。她从衣角上那根线头里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她看了他约莫三四息,然后她把自己衣角上那根线头扯下来,从椅子上滑下去走到他面前,把那根线头递给他。 一根从她小褂下摆扯下来的棉线,浅黄色的,细得像一截被拉直的蛛丝。她踮着脚尖把那根线头举到他手边,举了两息见他不接就塞进了他垂着的那只手的指缝里,然后转身走回椅子旁边,扒着椅面使劲往上爬。她的小短腿蹬了两下没蹬上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里那根浅黄色的棉线,线头在他掌心蜷成一小圈,像被风吹卷了边的一片枯叶。他走过去弯腰把瑶瑶抱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她的身体小小的、轻得像一捆干透的艾草。她在椅子上坐定之后晃了两下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像一朵开了一半就合上的花苞。她低头继续玩自己衣角上被扯掉线头后留下的那个小毛洞,手指来回抠着那个小洞边缘,像是完全不觉得他站在旁边有什么特别的。 皇帝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她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瑶瑶也没有转头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暖阁的日光里,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瑶瑶抠了一会儿那个小毛洞之后把手放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段空隙里,灰尘在光带里慢慢浮着转着,像一群极小极小的飞虫绕着圈。 皇帝看着她搭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又看了看她方才递给他那根线头的那只手,五根小指头短短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根线头从指缝间取出来放进了袖袋里,动作很轻,瑶瑶没有看见。她正把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把枝杈伸到窗边,叶子间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靠在椅背上了。 皇帝看着她那个小小的哈欠和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变沉的呼吸,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进了旁边的矮榻上。瑶瑶的身体在落进软垫的时候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猫把自己团进一个合适的凹槽里。 她的呼吸很快变均匀了,小脸侧着压在自己的手背上,嘴角的弧度跟方才在椅子上那一下一模一样,半开半合的,像还没想好要不要笑完整。 皇帝把矮榻边叠着的那条薄毯展开来盖在她身上,盖到胸口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又往下拉了拉把她的脚也盖住了。他直起身来看着她睡过去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跟她娘很像,鼻梁挺翘的弧度、嘴唇的轮廓、睡着之后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排阴影,跟她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那些相似之处像一把一把小石子,一个一个地落进他心里很深的一个地方,激起了很小很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慢慢荡开来,不惊人,但总也停不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了一阵,光斑在窗台上跳了几跳就安静了。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折子,手指按在纸页上的时候在袖袋里碰到了那根棉线,轻轻硌了一下指尖,又像什么都没碰到一样继续翻过去了。日光从窗格移到了桌面上,把他搁在案头那方砚台的影子拉斜了一截,墨汁在砚台里泛着沉甸甸的亮。 养心殿的日子比瑶瑶想的有趣些。 皇帝批折子的时候她坐在暖阁的大椅子上自己玩,玩他让刘公公送来的一只木头小马和几块积木。她把积木摞起来又推倒,摞起来又推倒,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也不腻。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塔尖上,那只木头小马被她搁在塔顶,四只蹄子悬空踩在积木边缘,摇摇晃晃的没有掉下来。 皇帝搁下笔,撑着下巴看了她几息,忽然伸手轻轻吹了一下那叠积木最底下一层。塔晃了两晃,顶上的木头小马一歪滚了下来,积木哗啦一声全散了,滚了满桌。 瑶瑶看着那些滚散的积木,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哭也没有撅嘴,只是歪了一下脑袋,伸手从桌上把那块被吹倒的底层积木重新捡起来搁好,又开始一块一块往上堆。她堆到第四层的时候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也学着他的样子朝积木塔吹了一口气。她年纪小肺活量不足,那口气吹出去软绵绵的,积木纹丝不动。 皇帝看着她那个鼓着腮帮子吹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掌心里那层细软的头发被他揉得翘起来几根。瑶瑶被他揉得脑袋偏了一偏,但没有躲,等他的手收回去之后她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继续搭她的积木了。 他看着她这副不哭不闹还跟着学样子的做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又批了两本折子,期间余光扫过她好几回——她把积木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桥,把木头小马从桥面这头推到那头,推到桥中间的时候桥塌了,她就从头再来。 她来来回回推了五六遍,每一次桥塌了她都不恼,只是重新搭起来再推,中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午膳的时候皇帝让人把矮桌搬到暖阁里来,跟瑶瑶面对面坐着。御膳房送来的菜摆了七八碟,瑶瑶的碗里被皇帝夹了一块蒸鱼、一勺蛋羹、两片炖萝卜。 她握着那把比手还大的勺子,舀了好几次才把蛋羹准确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但来者不拒,皇帝夹什么她吃什么,腮帮子鼓着慢慢地嚼,嘴角沾了一圈蛋羹的印子也没管。 第八十三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四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娘亲别怕,瑶瑶是只财运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