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辞》 第一章 刺杀 “你们二人罗织罪名,断我全族生路,今日就让你们命丧于此,血债血偿。” 随着怒吼声而来的,是密不透风的攻势。 在一群死士破窗而入的瞬间,沈辞心里不是恐惧,而是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来不及多想,在刀剑刺来的瞬间,沈辞推开身旁的李文谦,抽出腰间的长剑,轻松阻挡住攻势。 刀剑碰撞擦出的火星,照亮了身旁李文谦惨白的脸。 “靠墙站好,别乱动。”在打斗之余,沈辞还分出心思来提醒李文谦。 李文谦虽然未曾习武,可是生死关头的本能,让沈辞在出声的瞬间,身体就已经紧紧贴着墙壁站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厮杀。 打斗掀起的飞雪划过持剑人的观音面,雪粒落在眉心一点殷红朱砂上,转瞬被体温融化成浅浅水痕,像是菩萨垂泪。 一双琉璃眼里却无半分慈悲,满是凛冽杀意。 老天真是不公平,给了此人这般惊世容貌,如仙慧质,还生怕他日后泯然众人,安排名师精心教导。 即便如此还不嫌给的不够,今日才知竟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英才,眼前少年竟还有多少惊喜是他李文谦不知道的。 想到此处李文谦不禁暗自懊恼,初与沈辞共事时对此人毫不掩饰的轻视之意。 当时认为沈辞出身寒门,却未曾参与科考,不知道凭借什么手段,迷惑了陛下,力保此人入朝直接坐上了镇抚司副使的位置。 未曾想共事这三月,沈辞展现出的才华与手段,让李文谦深深拜服,已经有了点唯沈辞是瞻的趋势。 若是今晚两人都在此次暗杀里安然活下来,自己找沈辞提想引之为知己的想法,会不会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想到近一月的时间,沈辞腰间挂了一把长剑,时时不离身。 镇抚司的新贵,眉间一点朱砂,容貌清绝,本就好看得过分。再配上一把君子剑,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李文谦还以为是装饰,跟小厮调侃:“没想到沈大人长了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私下竟是个爱打扮的性子。” 现在李文谦明白了,那不是饰品,是防备,沈辞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灭口。 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刀光剑影。 众死士一看,无人能奈何得了沈辞,领头两人对视一眼,多年配合的默契让双方秒懂对方的意图。 继续留了几人缠住沈辞,高挑一点的领头人悄悄绕到侧面,刀光一闪,直奔墙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的李文谦。 沈辞余光瞥见,立刻放弃攻势转身回档,将侧翼敌人击退。 这般纠缠之下,打乱了沈辞的从容,攻守无法兼备,只能将后背全部露给了敌人。 原本在与沈辞缠斗的矮个子领头人,发现了沈辞的破绽,招招要命冲着沈辞的后背砍去。 刀锋划过肩背,破肉翻卷间,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沈辞的青色官袍。 沈辞持剑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她咬紧牙关,逼退了身前的死士,清瘦的身影像面墙一样挡在李文谦身前,半步不退。 沈辞心里清楚,今夜绝不能让李文谦死在这里。 此人一心为命,外放几年干了不少实事,是朝堂上难得的清流。 更何况此人出身顶级世家,他要是死了,朝局必然生乱。 以一敌多,沈辞的脸色越来越白,眉间的朱砂痣与鲜血在雪夜里,竟有些奇妙的相得益彰,像是菩萨历劫。 奇怪,明明疼的要命,脑子却越来越清明。 沈辞想起了老镇抚使跟自己说的:“镇抚司的存在,就是靶子。” 本以为说的是权贵门阀间的明枪暗箭,未曾想臭老头说的,还有字面意思。 正在沈辞独木难支之际,远处马蹄声骤起,火把在雪夜里烧成一条长龙,支援到了。 身前死士见迟迟突破不了沈辞的防御,心知此次刺杀无望,眼里闪过一抹猩红,就要将毒囊咬破自尽。 便是沈辞身形再如何迅捷,也只能留下一个活口。 暗刃统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大人责罚。” 沈辞神色莫名的打量了一眼,这支隐在暗处的人手,为什么会大张旗鼓的显露人前。 但肩背的疼痛让沈辞懒得多想,点了点被卸了下巴的矮个子死士:“回京城自己去领罚,此人单独关押,今夜不许任何人探视。” 李文谦此时才缓过神来,呆愣愣地开口:“你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杀我们?” 沈辞早就被疼痛扯得心烦,但还是维持面上功夫,转向李文谦,声音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死战。 “本来只是有些怀疑,现在能确定了,案子确实有蹊跷。我们迟迟不结案,有人坐不住了。” 李文谦垂眸思索着沈辞的话,忽然发现火光下雪地里一片猩红,反应过来此人还受着伤:“沈大人!你先别乱动,我叫医官。” 沈辞看着李文谦一惊一乍的样子,心中有些无奈,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能养出李文谦那么天真的世家子弟。 “不必,皮肉伤而已,李大人若无事就早些歇息,明日再议。” 说完也不看李文谦的反应,微微颔首转身就走,身形看不出半分踉跄。 李文谦站在原地,本来还有些伤心沈辞的冷漠,但看着雪地上,像影子一样跟随了沈辞一路的血迹,意识到他竟伤得那么重。 又是心急又是担心,沈辞这人可真是个体面人,伤那么重还耐着性子给自己解释,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 李文谦回到自己的住所后,往嘴里灌了壶凉茶,才从今夜的刺杀中彻底缓过神来。 顺着沈辞的话,回想此次案件的疑点。 漕运案积压了数十年,流水似的银子数以万计,经手此事的世家怎会轻易留下把柄。 结果到好,明面上虽然有人使绊子,却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关键账册,人证物证,就像被人一步一步的送到他们跟前,得来十分容易。 且证据链刚拼凑完整,不过一日的功夫,案情细节就被传开,百姓们生了暴乱,案件里的几个首恶均死在这场动乱里。 李文谦自己就是出身世家,怎会不明白世家的贪婪成性。但抄出的金额居然跟账册对得上,这些年来,这些人居然就像钱庄替谁保管着这笔巨款。 李文谦并非庸才,即便是早早发现了不对劲,但是自己辖下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本来打算就此结案,等到事了回京从长计来。 想到沈辞的伤势,李文谦桃花眼里寒意一闪,是时候回京了,有些人的手既然敢伸那么长,就该修剪修剪。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雪粒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李文谦的思绪又不由回到沈辞身上,想到此人生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观音面,但手段可一点也不慈悲。 自己出身陇西李氏,这大靖但凡能称得上勋贵的,无人不知自己不喜习武,杀自己可用不上那么大的阵仗。 所以今日这架势,派那么多人手,明显就是奔着沈辞去的。 想着此人的修罗手段,李文谦忍不住幸灾乐祸,不过入朝一年之余,沈辞竟能引得那群废物如此忌惮吗? 第二章 内情 沈辞独自回到住所,反手关上房门,才脱力快要站不住。 早就等在内室的知素,赶紧上前扶住沈辞,看着主子满身血迹,知素眼眶一下就红了。 “主子,您可算是回来了......”声音难掩哭腔。 沈辞本想出声安抚,但是在外面为了维持体面,已经耗费了不少心神,任由知素扶着自己,失力地倚在知素身上。 知素将沈辞扶去榻上,轻手轻脚地褪去沈辞的衣衫,几道又深又长的刀伤,贯穿了单薄的脊背,皮肉翻卷。 知素的手微微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她强忍着哭声,细细清创缝合:“怎么伤得那么重!主子,您不心疼自个儿身子,奴婢疼......” 听着知素压抑的哭声,沈辞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声音温柔:“没事的,就是看着唬人,仔细处理,别漏了痕迹。” 知素自小跟着沈辞,自是知道沈辞女扮男装的身份,含泪点了点头,手下动作越发轻柔。 沈辞将思绪拉回今夜的杀局。 单听来人的说辞,自己和李文谦查案扳倒家族,对方寻仇也说得通。 但这群人的喊话,太过刻意,像早已编排好的台词,故意让人往寻仇的方向想,这般举动反而做实了自己的疑虑。 反而若是不说,以自己的多疑反而会多想。 想着那些人过于发达的四肢,难道是抑制了大脑的发育? 仇人一个没亡,报仇的人怎么会甘心就那么去了,他们倒好,一个个姿态决绝,甘心赴死。 看来只有知道背后的人是谁,在谋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此次漕运案才能算结案。 沈辞闭上眼,在脑子里搭建了一座审讯室,预演了不同的话术。 不对,不是那么审的。 沈辞停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预演失败。 这群人绝非拿钱办事的普通杀手,是精心培养的死士,绝不可能主动开口,更不可能供出幕后之人。 所以关键不是从他嘴里问出幕后之人,而是如何让他开口,开口才能有破绽。 或许,明日可以试着来场温情的谈心呢,沈辞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逗了一下。 知素处理好伤口,才发现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指在沈辞眉间的朱砂痣上方停留了一下,看着这张像被月光浸过无数遍的清绝面容,心疼得不得了,一定很疼吧,睡梦中还在皱着眉头。 怕惊扰到沈辞,知素轻手轻脚的处理完痕迹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再也忍不住,伏在被褥上哭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沈辞在疼痛里醒来,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忽略肩背上的伤口,匆匆洗漱完就出了小院,吩咐守在门口的暗刃部下:“提审昨晚抓到的活口。” 李文谦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早早的到了审讯堂,屁股还没坐热,沈辞就到了。 见沈辞面色如常地走进来,一身青色常服,脊背挺直得让李文谦怀疑,昨晚受伤的真的是眼前少年吗。 敛了心神,李文谦疾步上前,拱手深深做了一揖:“沈大人,昨夜多谢你舍命相救......” “并非舍命,”话没说完被沈辞打断,李文谦以为沈辞是担心自己愧疚,心生感动,抬头却见沈辞认真的盯着自己解释。 “我自幼习武,他们打不过我,且我有分寸,那几刀要不了我的命。” 少年脸上带着微不可察的傲气,李文谦失笑:“可若是刀刃上抹了剧毒......” 我百毒不侵,沈辞心里那么想,却也没将自己的底牌暴露,“我自有保命的手段。” 李文谦心想,那也不是铁人。 嘴上劝道:“此人,不如交给我来审,沈大人有伤在身,在侧旁听如何。” 审讯可是个体力活,昨夜的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审这种人,心神耗费巨大,李文谦不忍沈辞带伤劳累。 “皮肉伤而已,你并非擅长审讯之人。”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直白,沈辞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术业有专攻。” 话毕不想在谁来这件事上过多纠结,沈辞径直走向暗室,行走间,因为疼痛冷汗浸透了里衣,面上却半点不显。 李文谦并不在意沈辞的坦率,身旁的小厮无咎愤愤不平,“公子好心好意,这沈大人也太傲了些吧。” 李文谦呵斥:“多嘴,有才之人,自是有傲的底气,况且沈大人说得也没错,你家公子本就不擅长审讯之道。” 无咎还想再说什么,到底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气,只对着沈辞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沈大人这臭脾气,也不知道京城那些大人物是怎么忍下来的。 李文谦眼神跟着沈辞离开的方向,心中懊恼自己帮不上沈辞什么忙。 幼时认为当官只需学好诗文经义,教化百姓即可,其他的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 这两月共事,看着沈辞凡事亲力亲为,发现许多常人不可察的细节,才知自己的短见。 又想到沈辞受伤,也是因为自己不喜习武,没有自保能力,眼里更添几分落寞。 自己年长沈辞几岁,却处处不如这个少年,叹了口气没跟上去。 出了院门吩咐左右严加戒备,将外围的事全揽下来,给沈辞腾出专心博弈的空间。 第三章 诛心 沈辞在暗室坐定后,没有急着开口。 伸手拿起桌上的漕运案卷宗,一页页的翻看,纸张被翻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放得很大。 十一的目光,从沈辞拿起卷宗起就没从他身上移开,浮于表面的恨意渐渐掺进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从京城到江南,十一跟了沈辞一路,自然是知道眼前少年不是徒有虚名的庸才。 正是因为如此,在证据都喂到两人嘴边,沈辞却迟迟不结案之后,主子才终于下定决心命灭口。 主位的人越是不动声色,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像潮水,一点点漫过十一的头顶。 沈辞不急不缓地翻着卷宗,听到眼前人乱了一拍的呼吸节奏,挑了挑眉,终于开口:“你幕后的人,不在江南吧。” 十一被沈辞这话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就开口:“我只为宗族报仇!” 看似答非所问,总归是开口了,沈辞勾唇:“哦?那是为哪家报仇,能有这样的底蕴养出你们这等功夫的,莫非是曹家?” 听到对面死士张口就应下,沈辞脸上的笑更深:“说起来这曹家主也是个老不羞的,一把年纪了还做出扒灰苟且之事,败坏门风,真是畜生不如。” 十一听见此话一脸茫然,这曹家主年仅六旬,还能做出这种事? “我如此羞辱你效忠之人,你不生气?这可不像能为宗族舍命之人啊。” 十一反应过来沈辞的套路,但作出愤怒之态,傻子也能看出问题,随即垂眸淡漠回应:“家主大才,世人只论功业,私德不修从不妨碍大局。” 沈辞忽然蹙紧眉头,假作懊恼拍了拍膝盖:“诶呀,记错了,是陈家老太爷的事,哦哦,不对,是刘家,诶,到底是哪家来着。” 如此作态,便是傻子也知道沈辞玩弄人心之意,十一敛了表情,低头不再对沈辞的话做任何回应,眼前人俨然是不相信自己的,多说多错。 两人显然都对双方的表演很不满意,沈辞倍感无趣地撇了撇嘴,走到十一面前,歪着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十一冷笑:“我会说什么,大人不是都清楚了吗?” 沈辞也敛了玩笑之色,不是想说,是会说。 “你这身功夫,少说练了十年。” 十一的手指缩了一下,沈辞看见了:“为什么要选择活在暗处。”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选择?”十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沈大人,不是人人都能有选择。”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我爹想选择被权贵打断腿,无处申冤,躺在炕上等死吗?” 声音开始发抖,“我娘想选择为了养活一家人,冬日为人浆洗衣裳,手在冰水里泡烂了,只为了八个铜板吗?” 十一的眼眶红了,他盯着沈辞,眼里全是委屈,“大人们高坐朝堂,满口天下苍生,可谁的眼里真的能看见普通百姓!他们官官相护,狼狈为奸。” 他大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沈大人,这个世道烂透了,这个朝堂烂透了!” “我没读过书,人也不聪明,谁愿意去掀翻这个烂摊子,我就跟着谁。” 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十一闭上嘴,重新将自己缩回沉默的壳。 沈辞在原地静静站了很久,“你背后的人,走错了路。” 她说,“这十多年,多少百姓因为漕运一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认真地盯着十一的眼睛:“用人命去填的路,走不到头,但正确的路上会一直有人,这世道会好起来的。” 说完转身出门了,沈辞对门口的暗刃吩咐:“看好,别让人死了,也别让他伤着自己。” 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书墨赶紧递上一杯热茶,沈辞接过喝了一口缓了缓神。 以此人对官员的憎恶,背后之人明面上的职位大概并不是太高,甚至可能并非在任官员。 但是又有足够的底蕴能养出这等死士,沈辞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着,线索指向了几个累世勋门。 回院子的路上,沈辞回想死士的不忿,又想到老镇抚使对自己说的,“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学会算账,会算银子,更要会算人命。” 不止要会算该死的人,更要会算该活的人。 自己过去救不了谁的父母妻儿,那现在呢?以后呢? 身后书墨看见主子背后又在渗血,心想跟着进去指定又要被知素姐姐训了,索性站在院门口候着。 十一被带回牢房,靠在墙角,凉气从砖缝里透出来,紧贴着后背。 他闭着眼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恨谁,想恨沈辞几句话让自己升起希望,又想恨自己被只言片语动摇。 但那口求死的气忽然卸了,十一把脸埋进膝盖,铁链从手腕上滑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忽然很想看看,沈辞说的,好起来的世道是什么样的。 没过多久牢门被打开了,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走进来,身着品相极好的狐毛大氅,长相阴柔俊美。 男人指挥着身后的人准备将十一带走,刚进门的影七看见,赶紧上前拦住:“沈大人说了,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能随意带走。” 萧沉渊看着影七倔强的样子,勾唇一笑:“小七,你当本王是怎么进来的,沈大人说的话,在本王这里不管用。” 影七闻言也不废话,飞镖脱手而出,自萧沉渊的面颊划过,钉进身后的墙壁。 萧沉渊也不躲,定定的盯着影七,状似宠溺的叹了口气:“你怎么会舍得杀我,小七,待在本王身边不好吗?非要去做沈辞身边的狗。” 影七面色冷凝:“十息之内,不离开,死!” 萧沉渊伸出冷白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影七的头,“你呀,还是那么执拗得可爱,记住本王说的,什么时候不想待在镇抚司了,本王身边永远给你留一个侍妾的位置。” 影七挥刀直接向萧沉渊砍去,萧沉渊旋身躲开,急声呵斥手下:“不得伤她!本王的小七跟我调情呢。” 影六急忙拉住暴怒的影七,真伤到了皇室的人,不仅自己讨不了好,大人也会受到牵连。 影七稍微冷静下来:“四皇子来擅自提人一事,影七会一字不落的禀告给大人,想必大人也会如实告知陛下。” 萧沉渊脸色微变,“不识趣的丫头,本王还能怕了一个区区镇抚司副使不成?” 话毕却没有过多纠缠,转身离去,不知是忌惮沈辞的狠厉手段,还是畏惧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第四章 知素 知素自早上沈辞出门就一直在廊下等着,见人终于回来了赶紧疾步迎上,将手中的暖炉递出,搀着沈辞往内院走。 沈辞并非对背后伤口的撕裂一无所知,自知理亏,垂首地坐在榻上任由知素帮忙解衣上药。 知素的动作很轻,但是再轻也疼,揭开纱布看见那道狰狞的伤口,沈辞还没怎么样呢,知素就手一抖眼泪滚落下来。 指尖颤抖着心疼得直抽气:“这伤口怎么又裂开了?您就不能好好养伤吗!” 沈辞垂着脑袋:“那个,我真没动手,我就是在审讯室坐久了。” “坐久了?”知素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越发哽咽:“坐久了能把伤口坐裂了?” 真能,沈辞心里那么想,嘴上却不敢那么说。 知素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师父专门培养来照顾她的。 表面上是主仆,可从小一起长大,这十来年下来,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知素。”沈辞终于开口,声音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错了。” 没听到知素回话,沈辞偏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更慌。 “真的错了。”沈辞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下次注意。”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知素终于开口了,“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还是,您到底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我这回是说真的。”沈辞伸手,轻轻拽了拽知素的袖子,“阿姐。” 这两个字一出来,知素手里的动作停了,看着眼前的这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能握笔能握杀人的刀,但现在却像个孩子一样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袖子。 “您每次都保证,”知素偏过头,抬手抹一下眼泪,到底没舍得躲开沈辞的手,“可没有一次做到了。” 知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轻轻拂开沈辞的手,重新开始上药。 沈辞心里酸的不行,知素八岁的时候就来到了自己身边,跟了自己十三年,将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自己身上,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阿姐,”沈辞又喊了一声,“我身后还有你们,我会好好活着的。” 知素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您好好休息吧,”说完提着药箱走出去。 沈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在软枕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越发堵得厉害。 自己执意走的这条路,实在是欠了太多人了,可不能退。好好活着吧,只有活着才能护住他们。 书墨远远的就看见知素眼睛红红的,低着头缩得跟鹌鹑一样,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事与愿违,知素径直走过来,虚空戳戳书墨的额头,“你也不看好主子,就任着她胡闹。” 书墨心里冤枉啊,主子审人时,自己可是一直待在廊下的,里面发生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啊。 但也知道知素只是太在乎主子了,难免有些迁怒,还是赔着笑脸道歉。 知素也没不依不饶,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一直懊恼为什么要在沈辞那摆脸色,分明受了伤最苦的是主子。 可她太心疼了,心疼沈辞十七八岁的年纪,偏偏背负了那么多。 她是老爷子捡回来的,当时大靖一片乱象,家里穷得已经揭不开锅了。 听闻有个大人家要买细皮嫩肉的小丫头,她父母求爷爷告奶奶的求得一个名额,要将自己送过去。 牙婆带着管事来看人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咧着一口黄牙,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块鲜美的肉,称称斤两,值多少钱。 知素永远都忘不了与主子的初见,老爷子穿着件灰袍子,仙风道骨的样子。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眉间一颗朱砂痣,好看得不得了,像画里的仙童走出来。 那个小仙童拉了拉旁边仙人的袖子,指向自己这边,“我要她。” 这三个字,救了自己的一生。 知道主子是做大事的人,这不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受伤。 这次是江南,下次又是在哪里呢?受伤的时候在她身边陪着吗,她身边有人照顾吗?受的伤致命吗...... 知素不知道,也不敢想,沈辞要走的路太险了。 但是自那日巷口,那个面若观音的小姑娘说出“我要她”的那一刻起,她知素的命就已经跟沈辞的命绑在一起,沈辞生,知素生;沈辞亡,知素也绝不独活。 知素慢慢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您要好好的,”“您要长命百岁。” 沈辞心里烦闷的时候有个小习惯,转笔。 将拇指抵着笔杆往上一挑,笔在指间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回虎口,转的时间越久,说明转笔人心里越躁。 今晚快转了两盏茶的功夫了。 书墨在旁边研墨大气都不敢出,这笔转得跟大风车一样,现在谁撞上去谁倒霉。 沈辞在想帝王那封密信:就地静养,暂缓公务。 这桩旧案明显有问题,圣上却不想让自己继续挖了,那派自己来江南的意义何在。还有不合时宜出现的暗刃,以及莫名其妙来插上一脚的四皇子。 才有点线索,现在各方势力下场又乱成一团,自己还被迫滞留在江南。习惯了凡事都在掌握之中的沈辞,心里苦闷得不行。 窗外又下起雪,雪粒子飘进来落在沈辞的肩头,书墨看得眼皮直跳,没忍住小声提醒:“主子,当心着凉。” 沈辞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开口问了一句:“书墨,你怎么看待李文谦这个人。” 书墨愣了一下,斟酌道:“初见时李大人虽有些傲慢,但这几个月对主子倒确实像是一片真心,可惜出生李氏,终究是世家的人。” 沈辞又转了两圈笔,停了下来,站起身看着窗外的飞雪:“是啊,世家的人。”伸手接了一片飞雪,看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 沈辞不是看不出来李文谦的结交之心,可此人出身陇西李氏,当今朝堂之乱说到底还是世家积弊,自己对世家之人天然不喜。 观李文谦这几月的行事,倒也不是尸位素餐之辈,从各方面来看,此人出自核心世家,行事却又与那群蠹虫格格不入,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盟友之选。 垂眸看着手心里的水滴,可是利用真心,非她沈辞的处事之道。 第五章 书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裁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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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别第一步就下天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披着儒衫的恶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图个前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温家的门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莫非有断袖之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划算买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到嘴的鸭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是那人眼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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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你终于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仁心太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我不是救世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为后代劈出一条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殿下,我来迟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你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下次指路,没有月亮怎么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我温崇安的侄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恃恩挟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是我太傲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立女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人数停在了八十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祖师爷在天上看着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她想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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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心智残缺的呆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怪傻子没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坐山观虎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反正自己是伺候不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一章 说说有意思的糗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旧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长夜未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契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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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章 诛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章 知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书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裁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梅林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章 磨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章 梦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章 滚出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一章 寿宴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二章 诸公荐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三章 讨要舞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四章 主动请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五章 辞别恩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长亭送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七章 对弈,杨家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冀州之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刺史设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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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莫非有断袖之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划算买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到嘴的鸭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是那人眼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苏怜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别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真假沈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忍无可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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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为后代劈出一条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殿下,我来迟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你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下次指路,没有月亮怎么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我温崇安的侄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恃恩挟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是我太傲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立女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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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钱多得花不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烧坏了脑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师兄我给你养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跟令尊谈桩生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心智残缺的呆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怪傻子没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坐山观虎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反正自己是伺候不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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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鬼迷心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深渊中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二章 沈辞被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三章 沈辞,我早该杀了你 冀州矿场的硝烟刚刚落定,马车驶离满目狼藉的矿区,周遭尽是官军清场,安抚劳工查封罪证的井然景象。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大捷的安稳中,车内的气氛却沉得令人发闷。 书砚并没有及时回应沈辞的话,眉眼之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迟疑与晦暗,相处多年的默契,让沈辞一眼就看出她的异常。 心中骤然窜起一种不详的预感,沈辞强行平复心慌:“怎么了?有话直说。” 书砚避开沈辞澄澈锐利的目光,喉结轻滚,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积压的愧疚:“主子,并州那边几日前就没了沉戟的消息。” 沈辞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书砚愧疚的垂着脑袋:“并州的暗线探子,已经将近三日联系不上沉戟了。” 空气中一片死寂,书砚心中的自责几乎要压垮心神,声音越来越低:“是属下疏忽,这两日一心扑在冀州战局上,直到今日大局既定,复盘暗线讯息,才看到并州两日前就告知了沉戟失联一事,属下却没有及时回讯。” 书砚今日发现自己的疏漏,心中五味翻滚。她明知并州也不是什么安稳地,漕帮做事阴狠毒辣,沉戟也是孤身蛰伏,无依无援,本来就像在刀刃上行走。 可自己关心则乱,眼里全是自家主子的安危,偏偏疏忽了那个替他们拖住并州战局的的人。 沈辞薄唇紧抿,沉默了很久。 终究没舍得苛责书砚,战局两难,顾此难免失彼,更何况书砚与沉戟手心手背都是肉。 见书砚内疚得快哭出来的样子,沈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也怨不得你。” 话虽那么说,眼底的担忧却半点藏不住:“铁矿收尾一事,交由你全权接手。照顾好这些痴傻劳工,让知素帮忙看看,这些人是否还有恢复清醒的机会。” 吩咐完善后一事,沈辞没等马车停稳就掀帘出去,步履匆匆地找到何云庭要了一匹快马。 书砚赶紧跳下马车追上沈辞:“主子,您尚未歇息半分,此番赶路太过凶险,不如让我去吧。” 沈辞翻身上马,眉眼之间覆上一层寒霜:“并州局势复杂,你摸不清底细去了也是徒劳,安心待在冀州处理后续事宜就好。” 话刚落音,马蹄轻扬,尘土翻飞。 何云庭看着那道干脆飒然的身影,不禁感慨一句:“好俊的身手。” 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口沉甸甸的发堵。 是自己的错,都是因为自己疏忽才让主子刚从一个险地脱身,又要孤身奔赴另一个生死未卜的危局。 千里之外的并州,漕帮水寨里满是锁得密不透风的死寂与杀机。 这些时日里,章仁德虽然疑心暗生,却始终维持着表面体面。派去监视沉戟的人手行事隐晦克制,生怕因为自己错判了形势,白白让帮派错失了一个大机缘。 直至几日前铁矿内的暗线尽数失联,章仁德心中的侥幸才被逐渐撕碎,派去监视沉戟的人手越来越多,禁锢之意越发明目张胆。 他心思缜密,以为自己算尽后路。若这些动乱真是出自这对主仆的手笔,手中有一个重要人质,也能给自己留有谈判周旋的余地。再不济,也要拉一个人陪葬。 沉戟从身边越来越严的监视中,判明定是冀州那边,主子已经开始收网,才让章仁德察觉出异常。 既然该摸清的隐秘已经知晓得差不多了,此地不宜久留,再固守别院就会沦为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事不宜迟,沉戟趁着水寨防线还未彻底合围之际,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冲破别院防线。以他的身手,想要全身而退本是易如反掌。 章仁德很快得知沉戟遁逃的消息,心中积攒多日的恐慌彻底转化为被愚弄的恨意。他不是傻子,能做出这么大动静的,除了那位出自镇抚司的钦差还能是谁。 冀州崩盘一事已是定局,那么接下来要清算的必然是漕帮。欲毁他漕帮百年基业,还想全身而退? 绝无可能! 恨意焚心,章仁德彻底疯魔,不惜动用漕帮大半精锐人手,水陆双线围追堵截,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沉戟抓回来。 可沉戟滑得像条泥鳅一样,数次面对围杀都能从容脱身。此时已经行至城郊渡口,只需要登舟顺流而下,就可以彻底脱离这块是非死地。 章仁德策马追至近处,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目眦欲裂,怒声嘶吼道:“沈辞,我早该杀了你。” 沉戟挑眉,原来章仁德将自己错认为主子,难怪这般跟疯狗一样追着自己不放。 他立于舟头,姿态极尽风流之意,粲然一笑道:“可惜了三当家的,你舍不得触手可及的富贵,我稍微撒些鱼饵你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嘴,落入今日绝境都是你咎由自取。” 这句嘲讽彻底击溃章仁德的理智,他神色越发癫狂:“我早该发现不对!好端端的孙七无故带你去窥探寨中秘辛作甚,你们一定是一伙的,我明白了,孙七就是你们镇抚司安插在漕帮的暗桩。” 他好像拿住了沉戟什么把柄一般:“你今日逃得了,可你的人会替我的愤怒,替我漕帮的百年基业血债血偿。我要将他剥皮抽筋,让你沈辞永远记住,在并州这片土地上,有一条人命因你惨死。” 江风将这句疯魔狠话传进沉戟的耳中,他原本闲适的身影骤然僵住。差点忘了,他亲口许诺过要带那个孩子离开的。若是此时远遁逃生,便是亲手将孙七推入炼狱。 前路是生,回头是死。可是老爷子从前教的第一课,就是一诺千金,左右该传的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 一份承诺不可辜负,沉戟终究选择了重返狼窝,孤身一人对上整座漕帮,力竭之际被章仁德生擒监禁。 此时的水寨禁地,铁锁穿过沉戟的肩骨,下半身被浸在水牢里,伤口泡得发肿溃烂。 沉戟涣散的眼底,藏着一丝安然。幸好那个孩子被送出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跟主子碰上面。 章仁德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沉戟浑身伤痕的惨状:“你以为你们拿下铁矿也能顺利拿下漕帮吗?沈辞,你猜猜在你那些手下眼里,是大局更重要,还是你的命更重要?” 沉戟一身伤口狰狞翻裂,气息微弱,已经无力再回应章仁德的嘲讽。 一人囚于深渊,一人亡命天涯,一人千里赴危局。 ? ?大家可以在评论区一起聊聊,沉戟此次是否能够顺利化险为夷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我们并州见。 第八十四章 除了我你别无选择 沈辞赶到并州地界时,庆安城城门刚开,她看着比之前来时戒备更加森严的庆安城,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权衡利弊之后并未贸然进城,而是先留在城外,联系上安插在并州的暗刃影九。 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影九面色沉凝:“主子,沉公子断联之前明明已经突破水寨围杀,彼时最多只需半里地便能彻底脱离并州。” 沈辞心头猛地发沉:“中途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影九低下头,神色惭愧:“属下无能,没能查到具体原因,只探得似乎是为了营救一个少年。” 沈辞沉默了很久,这倒是符合沉戟的性子,既然他是主动回去,应当不是意气用事的鲁莽之举。 可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性子像个十成十。时常在孤身涉险时拿捏不好个度,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受伤,状态如何。 沈辞压下满心焦灼,不能大张旗鼓的调兵围剿,不然漕帮在走投无路之下,必定会选择鱼死网破,届时沉戟也会沦为泄愤的筹码,性命堪忧。 思绪翻飞之间沈辞心中已有决断,沉声下令道:“查出那个少年身份踪迹,隐秘搜找,不得张扬。” 暗刃领命,隐匿身份悄然散入并州街巷山林中,秘密寻人。 沈辞稳住心神,翻开沉戟失踪前送出的证据。翻到某一页时指尖顿住,周家? 心底疑窦丛生,四皇子虽有夺嫡之心,可行事张扬资质庸浅,实在不像能暗中操盘铁矿的人。难不成是自己看走眼了,那些愚蠢的举动都是他的伪装? 还是说,四皇子并不知情,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周家的自作主张? 想到这里,沈辞心中莫名生了几分违和感,周家那群人在她看来均是表面精明,空长了副聪明人的长相,实在不像有能力长线布局的人。 不过这一切还需要回到京城才能求证,现下当务之急是救出沉戟,清算并州这些尸位素餐的蛀虫。 想到此处,沈辞不再犹豫,依据沉戟送出的线索暗中联系并州官府。迅速锁定一众涉事官员,层层取证,不动声色之间,逐步将庇护漕帮作恶的势力尽数肃清。 做完这些部署,沈辞才执笔落字,修书一封送至章仁德手中。直言想跟他谈一笔生意,能保他性命无虞。 章仁德本以为自己拿住的是沈辞这枚关键人质,镇抚司之人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主,还想拿乔一番。看见写信之人落款是沈辞时,心中的侥幸瞬间崩塌。 茶楼内,沈辞丝毫不意外章仁德会赴约,见他身后带了不少人手,嗤笑一声:“章管事这阵仗,莫不是将我当作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纵使与沈辞从未谋面,但看着眼前卸下所有伪装的人,玉骨风姿,一点灼灼朱砂映在眉间。气场慑人,自显执掌生杀的凛然气度,章仁德丝毫不怀疑此人才就是真正的镇抚司副使。 自以为拿捏住天大的筹码,现在才发现不过是笑话一场。章仁德眼底的阴鸷翻涌不休,见沈辞居然敢只身赴约,恶从胆边生,现在就地将人拿下,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沈辞见章仁德迟迟不语,看透了他的心思,抬手倒了杯茶推过去:“我若是你,绝不会动这样的念头。” 章仁德只觉得沈辞是在虚张声势,可份淡然他不敢轻举妄动:“哦?看样子沈大人对自己身手很是自信?” 沈辞轻叹一口,看向章仁德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愚者。章仁德被这份近乎悲悯的嘲弄激怒,厉声喝令:“抓起来!” 可没一个人动,章仁德猛地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带来的精锐,早在无声无息之间被尽数制服。不过是隔着茶楼里一道薄薄的木门,自己却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动。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镇抚司的可怕之处,再看向主位上那张面若观音的绝色容颜时,心中只剩下彻骨的忌惮。 “你要谈什么?” 见他终于认清局势,沈辞笑眯眯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这茶不错,不如坐下来边喝边聊?” 知道手上再没什么筹谋,章仁德实在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她费心的,难道是误抓的那个下属? 不过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他以己度人,若是换做自己,绝不会为一个属下的性命,费尽心思,姑息强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章仁德喝完茶,见沈辞迟迟不进入正题,耐心耗尽:“沈大人到底想聊什么?” 沈辞才故作哀愁之态的放下茶盏,轻声慨叹:“此次冀州贪腐案,明明都是我镇抚司以身犯险,倾力奔波。可惜我年纪轻很多事说不上话,此次浴血换来的功绩,终究难逃被人截留的命运。” 章仁德挑眉,讥笑一声:“沈大人年纪轻轻的就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哪里需要为这些虚名郁结。” “不过都是一些虚名头衔罢了,空居高位却无实利,每次尽心尽力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放谁身上都不好受。” 这句话章仁德倒是深有感触,明明帮里不少事情都是自己在尽心谋划,可多少人提到并州漕帮,只知严帮主而不知他章仁德。 “沈大人是想跟我谈什么生意?” 沈辞见章仁德动摇了,唇角勾起一抹笑:“从前并州这群庇护你的官吏,不过都是一群庸碌之辈。章管事与其依附将倾朽木,倒不入依附于我,为自己博出一条生路。” 章仁德听了这话正色起来,开始衡量这句话的价值。冀州的铁矿必然是已经出事了,真的追究起来,漕帮覆灭,自己也再难活命。 能活命谁想死?章仁德的语气多了几分谨慎:“我能为沈大人做些什么?” “我需要个活着的人证,需要一桩无人能质疑的滔天功绩,来稳固自身的朝堂根基。” 见章仁德沉默,沈辞微微倾身:“章管事,届时只需你与我一同回京,当众指认出铁矿究竟是运给谁的。我保你死罪全免,日后虽然无法再像在漕帮这般呼风唤雨,但也一定富贵闲适,没人会追究你的罪责。” 那双琉璃眼仿佛会蛊惑人心一般,用整个漕帮来换自己下半生的安稳富贵,章仁德几乎不用衡量就做出决定。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忠义难两全的样子,好像在面临着什么困难的抉择。 沈辞接着喝茶掩盖住眼底的冷嘲,也不催他。 实际上不过僵持片刻,章仁德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该怎么相信你能信守承诺?” 沈辞傲然一笑:“我沈辞承诺,从来不需要什么纸笔凭证,更何况事到如今,你除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八十五章 岁岁年年,寸步不离地等 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沈辞即将出门前,好像才想起自己有个手下还在章仁德手中:“对了,听说我有个不争气的下属,此刻还在章管事府上做客?” 章仁德脸色一僵,这才记起囚禁在水牢中的沉戟,赶紧堆起笑脸:“是小的早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我这就回去将他交还大人。” 曾经自己与漕帮是一荣俱荣,沉戟窥探漕帮秘辛,就是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可现在既然自身能够独活保命,那与沉戟那点恩怨自然不复存在。 哪知沈辞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暂且让他留在你府上修养即可,也免得章管事夙夜不安,疑心我事后反悔,反倒是误了你我合作的大局。” 这话让章仁德心更定了几分,回去的路上满面春风,脸色肉眼可见的明朗起来。 一回水寨,赶紧将沉戟放出来,寻来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养着,半点不敢怠慢。 “主子,为何不让他将沉公子交还回来?”待众人散尽,在门外听完一切的影九才上前不解发问。 今日见过章仁德,沈辞大概估算出沉戟性命无虞,但肯定受了不轻的伤。自己接连着将冀州并州的水搅浑,背后这些牛鬼蛇首绝不会束手就擒。与其在沉戟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卷入这些风波,倒不如将他留在章仁德这颗暗棋身边养伤。 “现在将沉戟留在章仁德身边,反而更安全。” 听完沈辞的解释,影九更加云里雾里,可又怕问多了被嫌笨。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追问:“主子,章仁德真的会乖乖听话吗,属下认为此人阴险狡诈,未必安分。” 沈辞起身敲了敲影九的头:“世人都以为自己很聪明,不会因为同样的事情摔倒两次。实则不然,实则能诱惑到他的,无论再来多少次,都依旧会上当,没人能逃得出自己的私心。” 影九低头想了很久还是不懂,难怪自己只能留在并州。而像小七那样脑子转得快的聪明人,不过跟主子打了个照面,就能从江南调回京城,待在主子身边办事呢。 沉戟是在一阵清淡药香中醒来的,感受到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善处理,待遇也比先前自己是“富商之子”时更细致周全,心里松了口气。 这番天差地别的优待,只能说明冀州铁矿一事已经妥善处理,主子安然无恙地抵达并州了。 先前折返水寨不仅是因为想要护住孙七一命,更重要的原因是被章仁德错认为沈辞。 当时无从知晓铁矿里的局势,只能让章仁德以为自己拿捏住一枚价值滔天的筹码,才能将漕帮这边稳住,主子在铁矿内的处境也能更安全。 沉戟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不过才休养几日,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好像之前的酷刑折磨,从未在他心里留下半分痕迹。 心里是否留下痕迹无从得知,但身上留下伤痕可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先前章仁德在水牢里百般折磨他,如今局势逆转,折戟从来不是个以德报怨舍得委屈自己的人。 汤药要章仁德亲自看着熬,稍微凉了热了都要重做;膳食要最精细的,稍有不合口就要使唤章仁德亲自去买;衣服也要并州最好的料子。 不过半月章仁德就被折腾得苦不堪言,私藏积蓄空了一大半。即便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受到沉戟的刁难,但哪想到这爷这么这么难缠啊。 每当忍无可忍想要翻脸的时候,都会强行安慰自己性命要紧,将这小爷伺候好了,也省得他日后找沈辞多嘴告状。 水寨内,囚者肆无忌惮,掌权者恭谨小心,局势一朝颠倒,好一片鸡飞狗跳。 知道沈辞安然无恙,冀州的刺史府内褪去了连日的紧绷,迎来了难得的安稳宁和。 苏怜星每日早上先找知素学完今日的课程,剩下的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沈辞走之前给她的那本字帖摊在案头,一笔一划地照着临摹。 看着上面清峻利落的字迹,不禁想到字帖主人的身影,也不知道她在并州怎么样了,好想她。 知素端着汤药进来,看着少女端坐在书案前练字的模样,摇了摇头,真是一天都不肯歇息。 “今日外头天气好,你连日闷在屋内读书练字,身子可吃不消,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 苏怜星抬眼看向知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沈辞走之前让我等她,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她不懂朝堂风波,也不懂这方小院之外的刀光剑影。 她只知道沈辞既然让她等,她便岁岁年年,寸步不离地等。 看着苏怜星执拗的模样,知素心头一软,放下汤药抚了抚她细软的发顶:“好孩子,大人一定会平安归来的,你不用日日拘着自己。”话虽这么说,心中也难掩担心。 苏怜星喝完药后,看着知素待在屋内迟迟没有离去:“知素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知素很早之前就察觉到苏怜星的骨骼发育迟缓,与她的年岁严重不符。 只不过先前见苏怜星情绪状态不稳定,也不敢轻易开口询问。 可若是先天不足也就罢了,若是药物导致的,便要早早寻根溯源,才好对症医治。 知素下定决定,委婉开口:“怜星,你曾经可曾吃过些什么药?” 初听知素如此发问,苏怜星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嗯?” 知素语气轻柔却认真:“你的骨骼发育跟不上年龄,若是因为药物原因导致的,需要早早找出原因才好制定医治方案。” “我,我这个样子,真的能治好吗?”苏怜星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这些年她早就认命了,以为此生就这样孱弱残缺,永无转机。 知素上前握住苏怜星的手:“我会尽力尝试的,就算我学艺不精还有师父,总之只要不停的尝试,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听见这话苏怜星的眼泪掉下来,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苦难,全部顺着眼泪倾泄出来。 见苏怜星哭得那么难过,知素心里也发酸,轻轻拍着苏怜星的背安慰着她。 可偏偏有人看不得这片温情,一丝阴冷杀机已经悄悄潜入刺史府。 ? ?看似尘埃落定的安稳,实则新旧危机层层堆叠。 ? 沈大人过五关斩六将,这怪怎么一直打不完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求收藏求订阅,追更不迷路。 第八十六章 高傲的狸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七章 邪祟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八章 只求制衡不求死战 刺史府内连日气氛压抑沉郁,沉沉阴霾笼罩整座院落。 书房内几人沉默地围坐在一起,最终知素先打破死寂,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查出来了吗?这个话本源头究竟是出自何处?” 书砚神色疲倦:“话本是由清河郡的一个落第秀才执笔编撰,抓起来审了,说是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将这个故事写成话本,再散播市井。” 背后的人心思阴毒缜密,若是选择第一时间从庆安城开始散播,势必会被驻守当地的镇抚司第一时间察觉,根本成不了气候。 可他们偏偏选在邻郡起步,接商旅行人自然传播,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流言早已生根发芽。 几人都清楚对方是有备而来,即便是再如何严防死守,还是被他们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了空子。 气氛正僵持凝滞之际,书墨推门走进来,见他脸色如此难看,在场人都明白恐怕是又添噩耗。 书墨走进来:“事态的走向不对,这事确实是冲着主子来的。” 几人翻看书墨带来的卷宗线索,心中又急又气。 墨锋平时看着沉稳,可唯独容不得别人说沈辞半句不好。此时看着满纸污言秽语,起身提着刀就要往外闯。 知素见状赶紧按住他:“你干嘛去?” “我去把这些胡说八道的人全部抓起来挨个审,我就不信抓不出后面的人。”墨锋额角青筋暴起,戾气翻涌。 知素站起身强行将墨锋重新按回椅子上:“现在无论咱们做什么,都会中了对方的圈套。” 墨锋冷着脸指着桌案上那些纸页:“难道我们就这样坐视不理,任由这些人如此诋毁主子?” 流言一开始最先从沈辞的长相入手,说她根本不是男生女相,说不好根本就是个女子,寻常男子哪有那般纤瘦的身段。 再就是她不近女色的作派,都在说沈大人年少身居高位,权柄在手,府中一个姬妾没有不说。就是平日应酬同僚有意召歌姬陪席,都会被她回绝,风月场所更是从不踏足。 一开始旁人只当她是年少清高,醉心公务,可如今看倒是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若是说容貌性情都只是主观揣测,那么江南的一桩旧事成了市井口中最“确凿”的证据。 年前沈辞在江南遇袭时,分明受了不轻的伤,可却依旧拒绝驿站备好的军医。整整两日房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近身。 本以为是沈大人生性孤僻,不喜他人触碰,如今怪事桩桩件件凑在一起,所有寻常过往,都成了实锤的“真相”。 谣言越传越过分,甚至还有更不堪入耳的揣测。 一些阴沟里的龌龊之人说沈辞年纪轻轻就身居朝堂要职,又生了一副那般天人之姿,只怕是来路不正。 这些话传到刺史府众人耳朵里,别说是墨锋,就是素来和善的知素都动了杀心。 书砚让众人先回去休息,将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再出来时面色如常。面对众人担忧的目光,反而温声安抚:“这些污言秽语不会有机会传进主子耳朵的,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我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 众人都知道书砚心思缜密,又是被主子一手带出来的,听闻此言倒也没有多想,只当她真的想到了解决的办法,纷纷散去。 只有知素迟迟未动,她上前拉着书砚的手:“书砚,你可别做傻事,主子现在肯定收到信在赶回来的路上了,等她回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书砚低头看着知素温暖的手掌,掩住泛红的眼眶,浅笑道:“知素姐姐,主子是做大事的人,不该被这些流言蜚语困扰,你放心,我是真的想到办法了。” 夜色沉落,灯火幽微的密室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 为首的崔家家主指尖轻点桌沿,语气满是忌惮:“陈姑娘行事也太不讲规矩了吧,此前不是商量好的只以流言造势,给沈辞添点麻烦即可。可你如今步步紧逼,这是要将所有人拖入死局。” 陈露嗤笑一声,前些日子这些自诩贵族的世家主被沈辞清算冀州官场的阵势吓破了胆,惶恐不安地四处求计,将她奉为座上宾。 现在见沈辞没想对当地世家下死手,便只想着抽身自保,又要点到为止,敢情什么好的坏的都让他们说了做了? 崔家主被陈露眼底的讥讽刺得脸色僵硬,显然是也想到当时陈露来找到自己说是有办法对付沈辞时,自己百般讨好求助的样子,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下座一名依附崔家的旁支士族见状,急于讨好站队,想在崔家主面前露露脸,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不过是个低贱的商人之女,能给你献计的机会你就该感恩戴德了,你竟敢如此不知感恩、傲慢无礼。” 陈露并不理会旁人的羞辱,语气带着有些疯魔的决绝:“刀出鞘不见血,哪有收回的道理?现在世人已经开始怀疑她沈辞阴阳倒置,女身欺君。何不坐实了她的罪名,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崔家毕竟存世百年,不似世人那般迂腐。沈辞是陛下力保坐上的镇抚司副使之位,即便真是女身,只怕那位高深莫测的上位者心中也跟明镜似的。 他们从始到终所求,从来都是削弱沈辞在冀州的威信,只求制衡不求死战。若是非要逼迫她当众验明正身,只怕是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权衡利弊之下,崔家主当即立断,必须跟这个疯女人划分界限:“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我们跟陈姑娘在此事上有分歧,那我崔家就收回之前给出的人手,撤出此事不再参与,之后陈姑娘如何行事与我们无关。” 陈露一开始只是低声讥笑,越笑越大声。这些个贪生畏死的蠢货,难怪百年世家日渐式微。 一开始出人借势、推波助澜的是他们。如今临事畏祸,想要抽身自保的也是他们。 想到孙显恭初入官场时,也受过不少这些自诩贵族的蠢货的轻视白眼。陈露心中恨意更甚,此局沈辞得死,你们也别想好过。 笑完也不理会众人或惊疑或恼怒的眼神:“崔家主若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心里有些安慰,那便这样做吧。不过我可不会轻易收手,只有沈辞死了,这场局才能算真正了结。” ? ?大家可以一起在评论区讨论一下,书砚会如何破局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 第八十九章 我确实是女儿身 世家收手抽身,想要彻底脱离这场风波,可隐在暗处的陈露却从未停下脚步。 她出生市井,最懂底层人心。世人或尊权贵或畏律法,可却皆惧天命。 见即便是流言发酵至此,沈辞依旧迟迟不出面回应,陈露的耐心也逐渐告罄,暗中遣人去做了些细碎手脚。 城郊几处古井半夜起雾,某户田间数亩禾苗无故枯萎,城中入夜鸦雀成群惊飞不散。 都是些日常可见的寻常琐事,本来不足为奇。经陈露的刻意渲染之下,全被安上了异象之说。 市井街坊间开始出现一种声音:女子掌官逆了天道,才引得天公震怒,降下异象示警冀州万民。 百姓们本就笃信天命鬼神,心思虽然质朴可却最是怯懦盲从。若是说之前还只是私下揣测沈辞身份可疑,不敢放在明面上讨论。 如今却被“天怒降灾”的种种异象彻底乱了心神,恐慌逐渐笼罩了整个冀州。 随之而来的是冀州全境政令瘫痪,有些百姓们宁愿饿着也不愿出门劳作营生赚取贡献值,沈辞先前发放的安民条文无一方执行。 便是少有人能看得清楚这后面必有人捣鬼,可却面对铺天盖地的愚昧恐慌,这点微弱的清醒终究是杯水车薪。 因为政令无法施行,只能待在刺史府无事可做的云砚舟急得团团转:“师兄!你想想办法啊,难道真的就这样看着他们这样造谣诋毁,逼死沈大人吗?” 谢临也十分头疼,刚听到这个谣言时只觉得荒唐可笑,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怎么可能是个女人。可随着事情的发酵,沈辞迟迟不出面回应,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重,难不成沈大人真的是女子? 转念又想,即便真是女子又如何。 沈辞以一己之力安定冀州,除贪腐救百姓于水火,早就胜过无数庸碌无为的男人,真正的有才之人又何需性别佐证。 可他能这么想,却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这么想,一个“天罚”压下来,可见背后之人用心之险恶。 沈大人若是当众自证自己是女儿身,那就是将“天罚”引到自己身上,证实确实是阴阳颠倒导致世间乱象,届时别说功名尽毁,性命安危皆是未知。 若是始终避而不出,便是坐实揣测。冀州所有政令瘫痪,之前做的所有努力也会付诸东流。往后朝野非议缠身,坦荡仕途也会断送于此。 即便真的是男子,当众脱衣验身,无异于将尊严体面丢在地上踩,一个在百姓面前没有威信的官员寸步难行。 无解,怎么看都是死局。 周谚忍无可忍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你能不能坐下来歇会,晃得我头疼。” 云砚舟哭丧着一张脸:“我这不是心急吗!师兄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见大师兄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云砚舟站起身就准备往外冲:“我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沈大人真是女子,陛下要治她欺君之罪。我们就联名上书,我现在就去找先前那些受过大人恩惠的百姓!” “站住!你还嫌大人现在的处境不够难是不是!”刚走几步就被师兄喝止住,云砚舟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大人被人构陷至死吗?” 想到这几次见沈辞时心中的违和感,谢临大致猜出现在冀州的并非真的沈辞,而是之前假扮沈辞的镇抚司人员,现在的钦差皮下另有其人:“我们想不到办法,不代表大人想不到,先看看大人打算怎么做吧。” 几人愁眉不展之际,忽然听见刺史府外喧嚣震天,万民沸反盈天,呼声几乎要掀翻整座刺史府。 三人正打算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在院门口被侍卫拦住:“大人说了,这几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书房内,书砚封好手中密信交给墨锋:“你现在出府加急送去给主子,别耽搁了时辰。” 墨锋听见门口的动静,心下犹豫。现在府内只有自己身手最好,他是在忧心自己此时离开府中生变,无人镇守。 书砚看出墨锋的犹豫,温声道:“没关系,你放心去,在主子回来之前我就待在府里哪也不去。” 听见书砚承诺墨锋才接过密信,出门前回头看了书砚一眼,见她面色平静,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估算着墨锋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书砚派人将知素书墨等人的院子锁上,派人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才理了理衣襟,一步步走向府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万千瞩目下缓缓推开,漫天喧嚣骤然一滞,无数张愤怒、恐惧、狂热的脸看向走出来的人。 明明眼前人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可众人在她身前就像矮了半截。 书砚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在你们审判我之前,我只问诸位几句话。” 她目光扫过站在最前面的百姓:“自钦差来了冀州,清算贪官,压制豪强,平价粮市、安抚流民,这些政令难道对你们没好处吗?” 前排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壮汉嘴唇微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扪心自问,沈辞来了冀州之后,他们的日子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书砚的目光扫到哪里,哪的人就心虚的低下头。 “我再问你们,可有百姓因为所谓的天罚丧命?” 两个问题砸得在场所有人缄口不言,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现在没有只是因为上天仁慈,不忍冀州再遭劫难。若是我们对此次预警视而不见,谁知道接下来等待冀州的是什么大灾大难?” 一时的温饱,抵不过灭顶之灾。 一时的安稳,也挡不住天道追责,阖家遭殃。 所有的愧疚迟疑都被巨大的恐惧瞬间碾碎,人群的眼神再次变得狂热偏执。 “日子是好过了不假,那这些都是暂时的。” “如今乾坤错乱早就引了上天震怒,若是再放任女子掌官,迟早大难临头。” 卷土而来的愤怒、蛮横比之前更汹涌。 “沈大人你不必巧言诡辩,你只需要在我们面前宽衣解带,验明自己是男子之身即可。” 书砚静静立在这片风浪了,看着这一张张反复无常的面孔,心底最后的温热彻底熄灭。 “不必了,我确实是女儿身。” “可我并非沈辞。” 第九十章 书砚之死 话音落下,门前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随即炸开更大的哗然。 “什么意思?她不是沈大人?” 书砚抬眼,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并非沈大人女身欺世,坊间种种疑点皆是我处事不慎。是我贪慕权势女扮男装骗了大人,所谓的欺君罔上、蒙蔽朝野之罪,皆是我一人之过。” 方才还只求验明沈辞真身的百姓变了脸色,情绪也从惊疑瞬间化作了暴怒:“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用官职,欺瞒朝廷,愚弄全州百姓。” “难怪天降异象,原来是宵小女子窃居官位,所以才触怒上苍。” 方才还有些迟疑的人,此刻尽数被怒火裹挟。 若是站在这里的真是天子近臣,镇抚司副使沈辞,有朝廷官身压着,众人心中终究存着忌惮。可眼下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女子,那随意宣泄戾气便再没什么可顾忌的。 “你口口声声说沈大人不知情,空口白牙的谁会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一气想要搅乱大靖官场。” 书砚看向说话的人,不动声色的给身侧护卫使了个眼色。镇抚司暗卫借着人群骚动,悄然混入人群,盯住那些刻意挑拨煽动的爪牙。 她没有理会这些泼来的脏水,只静静地观察着人群。今日以身犯险势就是为了在主子回来之前,抓出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隐藏在人群后方的陈露攥紧拳头,费了那么多心思,居然只钓出一个小喽啰,无法伤到沈辞半分。 她原本计划是将沈辞逼出来当众解释,再引燃早前埋藏好的火药。就算是自己判断失误,沈辞确实并非女身。但在这场因她而起的动荡中,死去百姓的血债,也会牢牢扣在她头上。 眼见计划落空,陈露暗骂一声,低声吩咐身侧之人将火药拆了。这沈辞可真是好命,又逃过一劫,懊恼此次动静闹那么大只怕日后再难找机会了。 可世家忽然撤去精干人手,留在她身边的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并不懂火药的机关。几人在慌忙拆除之际,不慎点燃了引线。 轰然巨响炸开,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沈辞策马狂奔进雁门城时,远远看见刺史府方向腾起滚滚黑烟,方才还人声沸腾的府门口,一瞬间被爆炸掀起的热浪吞没。 被这一巨变吓破胆的百姓们尖叫推挤乱作一团,沈辞无暇理会周遭乱想,失了一向的冷静自持,整个人几乎是摔下马背。 “书砚!书砚!”她的声音嘶哑,被撕裂在狂风之中。 浓烟呛得人胸腔灼痛,墨锋赶紧上前拉住沈辞:“主子,危险!不能再靠近了。” “滚开,别拦着我!”即便明白沈辞的情绪并非针对自己,墨锋还是被她眼底的彻骨恨意吓到,手上力道一松,愣在原地不敢再阻拦。 原本庄严肃穆的府门只剩下焦黑残架,沈辞跪在地上徒手扒开滚烫的碎石,掌心被划开细密的伤口,可她似乎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主子......”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从废墟中传出来。 沈辞心口一缩,赶紧循着声音发出的位置找去。一根沉重的横梁压住书砚的整个身体,若是强行搬开只能加速她生命的流逝,动也动不得,救也救不了。 书砚被埋在瓦砾之下气息微弱,衣衫也被火星燎出不少破洞,那双与沈辞相似的眼睛费劲睁大:“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大概我生来真的就是不详之人......” 沈辞伸手想擦去书唇角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净,平时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胡说什么,你的存在分明是我的福星......别说话了,我马上找人来救你。” 书砚费劲牵起一抹笑,努力地想把沈辞的模样刻进逐渐涣散的眼睛里:“......好” 可说完这句话,手却轻轻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沈辞跪坐在地上,感受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冷,四周喧嚣渐远,耳边只剩下自己轰鸣的心跳。 是她的错,她先前总存着一丝怀柔之心。总以为这些背后的老鼠虽然小动作不断,却终究未曾酿成血祸。只需要削弱制衡即可,不必赶尽杀绝。 可就是这点心软,换来书砚永眠于这片焦土。 沈辞沉默着将压在书砚身体上的木头挪开,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入怀中,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瘦得如此吓人。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就要散架了,大概是这些日子的流言,真的让她感到很煎熬吧。 脚边被一块重物挡了路,沈辞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黑漆牌匾。看清上面的字后,嗤笑一声就抬脚将其踢向一旁。 那块牌匾孤零零的躺在废墟里,怀德安民四个大字在一片废墟中尤其醒目。 另一边,知素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的院子被上了锁,外头守卫森严。问清楚这是书砚下的令后,心中顿时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知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狗洞钻了出来,还没到书砚的院子就听见一声巨响。她拼尽全力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狂奔,穿过四散奔逃的人群,终于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可现在沈辞周身好像萦绕着刻骨的孤寂,知素小心翼翼的靠近,才发现沈辞怀中抱着的是书砚。学医多年,只需一眼就能判定,那个瘦弱的人生命早已消散。 知素瞳孔一缩,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察觉到有人靠近,沈辞淡淡抬眼,见来人是知素,声音平稳却难掩疲惫:“知素,我要带书砚回京城。” 冀州这个地方太冷了,气候冷人心更冷,沈辞不能将书砚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知素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颤抖着声音回应:“好,我去准备。” 整整一天一夜,沈辞都在房里守着书砚。亲手擦净这个少女满身的尘土与血污,再给她重新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裙。 众人都知道沈辞对身边之人的重视,守在门口一个也不肯离去,生怕她悲恸过度做出什么过激的傻事。。 沈辞在里面熬了多久,屋外的人就陪着熬了多久,直到夜色褪尽,她才踏出房门。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在场众人都察觉到她的变化。从前她虽性子清冷,可骨子里的温柔骗不了人。现在整个人冷得像淬过寒冰,锐不可当。 沈辞抬眼看向天边,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传我令,彻查此事所有涉事人员,所有牵连之人一律收押审讯,不必再留余地。” 第九十一章 蝼蚁不配 沈辞一身玄飞鱼袍立于刑狱正中,暗绣的飞鱼纹样在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袍摆垂落扫过满地刑具。明明衣袍上未染一滴血,可这身镇抚司制式官服,比披甲浴血更让人心头发颤。 “审。” 最先押上来的是几名混迹于街巷之间,带头鼓噪天怒异象的无赖。起初几人还心存侥幸,流言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是怎么开始传的,咬死了只是百姓自发议论,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在久历刑狱的镇抚司行刑校尉的手下,少有能扛到底的硬骨头。更何况几人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撑不住了,将受人收买,可以散播谣言扰乱民心的罪证和盘托出。 再看沈辞时就先看活阎王,谁能想到这看起来温和讲理的少年居然会严刑逼供。 审完沈辞也不看供词,只将供纸搁置在一旁:“抓!” 铁骑应声出动,马蹄踏碎长街寂静,往日繁华的冀州官道今日一片死寂,百姓们闭门连窗缝都不敢露半分。 此番清算,首当其冲的就是冀州第一望族,崔氏府邸。 往日车马盈门的巍峨朱门,今日被镇抚司铁骑围堵,森严杀气死死笼罩住整座豪门宅院:“奉旨查抄,阖府拘押。” 一声喝令之后,朱门被甲士合力撞开,世家体面被在破门的瞬间被碎得彻底。 府内顿时一片乱象,金玉器皿摔落满地。说什么百年望族,在铁血权柄之下也只剩一地丑陋的贪生惶恐。 崔家主自从知道那个疯女人居然敢葬送那么多人命,还动了沈辞的人,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甚。 只是思及沈辞往日的作风,始终心怀侥幸,认为只要多让几分利益,低头示好。沈辞即便手握重权也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孤臣,终究不敢彻底撕破脸。 直到今日看见沈辞居然真的敢带兵抄家,在拉扯间那份矜贵荡然无存。神色狼狈地指着沈辞的鼻子痛斥:“竖子!我崔家存世百年,你怎敢如此肆意妄为。” 沈辞神色漠然没有回应他的话,站在庭院正中央,指尖摩挲着腰间剑柄,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引起她的侧目。 这些人昨日操纵流言,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大祸临头方知跪地求饶,两幅嘴脸属实可笑。 垂眸嘲弄间,视线忽然撞入一双懵懂的眼眸。对方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童,吓得躲在雕花廊柱后面,怯生生地望着这群闯进他家里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遭嘈杂的哭喊仿佛也停滞了一瞬间。 沈辞心中的动容仅存续了半瞬,稚童无辜,无辜惨死的书砚又何尝不无辜,被愚弄枉死的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她薄唇轻启,声音再无半分温情:“无罪妇人稚童妥善安置,一应涉案有罪族人尽数带走。” 崔家主见百年基业即将毁于自己手中,自己也被捆住手脚体面尊严全无,气急之下盯着沈辞口不择言:“那书砚一介女子冒名顶罪是事实,可你沈辞身上依旧疑点重重,至今不肯验明正身。说不准从头到尾就是你将她推出来做替罪羊,用一条奴婢贱命,来换自己的清白名声。” 话音落地的刹那,方才尚且还能维持平静的人,眼底瞬间翻涌失控的暴戾。 沈辞怒极反笑,再看向年迈的崔家主时杀意凛冽,像在看一个死人:“奴婢贱命?” 飞鱼黑袍随风飘扬,她握着腰间剑柄上前一步,声音透着诡异的平静:“若是没有祖辈荫庇,你以为就凭你这只无能的臭虫也配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也配评价人命的贵贱?” “我沈辞立身朝堂之上,功过凭社稷定论,凭万民见证。就凭你这等蝼蚁蛀虫也配让我自证身份?” 崔家主被沈辞眼底的杀欲震得遍体生寒,从前被此人的观音面迷惑了,怎得就忘了她出自镇抚司,从不是什么怀柔文臣。 毫不夸张的说在大靖,只要镇抚司想,只要陛下默许,他们办案抓人甚至可以全凭喜好不看证据。 更何况此人又是深得陛下宠信的镇抚司副使,莫说要什么证据了,只要她想给你随便安个疑似造反的罪名,也没人会质疑她半句不是。 想明白这点崔家族脸色一片灰暗,终究是自己贪心不足,才落得如此下场。 冀州世家接连倾覆的消息飞速传往京城,温崇安接到温德的信后心急如焚,干脆直接舍弃了车马辎重,单骑赶到刺史府。 被人一领进门,就看见站在廊下的沈辞。一身玄黑官袍看着明明威势凛然,可清瘦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无边的荒芜。 温崇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阿辞,我一路自京城赶来,听了不少风声。” 沈辞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所以呢?叔父是来劝我收手?” 温崇安摇摇头走近沈辞身旁:“冀州世家阴私龌龊,操纵人心,制造祸乱,桩桩件件都死不足惜。” 沈辞紧绷的肩背,几不可查的松弛了一点。 “我并非是为他们求情,而是替从前那个长怀悲悯之心的沈辞求情。你沈辞身负惊世之才,本该名垂青史,不该困于私怨仇恨,从而止步于此。” “呵,”沈辞轻笑一声:“若是身边的人都守护不了,纵使流芳千古又有何用?” 温崇安摇了摇头:“世人健忘,再过五载十载,没人会记得此次冀州世家大祸是因为他们挑动流言,残害百姓在先。他们只会记得镇抚司沈副使,因私怨暴怒,株连冀州世家,手段酷烈。” “你可有想过在日后的传言中,身为女子的书砚会遭受到如何的非议揣测。” “你本就负有惊世之才,不能更不该被一群蝼蚁烂人,毁了清白前程。” 若是温崇安先前所说的什么流芳千古的话并没有在沈辞心中掀起波澜,那此刻提过书砚算是戳中了她的软肋。 沈辞闭上眼睛,想到书砚心口几乎疼得要喘不过气:“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温崇安看着这个往日里温柔又不失朝气的少年,不过一月没见就被磋磨成这样,心疼极了。对幕后的始作俑者也生了恨意,打定主意沈辞不方便做的,他这个做叔父的来帮她做。 面上还是劝道:“你是朝廷命官,办案需要以律法定罪,以刑典量刑,以公道平众怒。” 月光映着沈辞清冷的眉眼,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欲,声音沙哑:“我明白了。” ? ?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 第九十二章 杀人诛心 “主子,苏怜星想见您。”书墨低声禀报,看向沈辞的眼中满是担忧。 自从书砚走后,沈辞每日都给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忙得跟陀螺似的,生怕自己闲下来就会陷入汹涌的溃之中。 其他人不是不难过,可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走。 沈辞放下笔,疲倦的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叫她进来吧。” 苏怜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两名护卫压着一个狼狈的妇人,那妇人满脸不甘愤恨。 “沈辞,她就是害死书砚姐姐的罪魁祸首。”苏怜星指着陈露,眼神冰冷。所有让沈辞伤心难过的人,都该死。 沈辞脊背一僵,书砚死后那些刻意压抑的痛苦又翻涌而出:“可有实锤的证据。” 苏怜星心中十分自责,若不是沈辞离开冀州后自己一直闭门不出,定能及时认出潜伏在府上的陈露,说不定就能阻止这场悲剧。 她转头看向沈辞:“此人是孙显恭的养姐,一直对他心存爱慕,前段时间犯了事被送去城郊的庄子上才逃过一劫。” 陈露自知已经暴露,索性也不装了,怨毒的目光狠狠钉在苏怜星身上:“你这个小贱人怎么还活着,显恭生前对你这么好,现在他死了你就该下去随他一同赴死陪葬。” “也只有你会将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视作珍宝,他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下去陪他,死早点说不定还在能黄泉路上追上他。”苏怜星冷嘲道。 听见苏怜星辱骂孙显恭,陈露气得拼命挣扎。那副模样让人毫不怀疑,若非现在被人制住,她能扑上去活生生地撕了苏怜星。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沈辞还活着我如何甘心!凭什么显恭死那么惨,害死他的人却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被万人敬仰,我要她身败名裂,尝尽苦楚,告慰显恭的在天之灵。” 听见这话,沈辞连日压抑的悲痛与怒火冲破理智,难得失态:“你恨的既然是我,大可冲着我来,何必迁怒无辜,害死书砚与那么多百姓!” 陈露仰天狂笑,满是快意:“本来她可以不必死的,谁想到手下人毛毛躁躁地不小心引燃了火线,倒是让她替你受死了。可如今看来,能让你如此痛苦,此举也不算全无收获。” 听完这一番疯癫控诉,沈辞心头满期铺天盖地的荒诞与悲凉。 本以为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却没想到书砚的殒命,竟是旁人泄愤之余的一场疏漏差错。 苏怜星看着沈辞落寞的神情,心头微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沈辞,这个女人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 沈辞心中的悲凉疲倦几乎席卷了全身,她抬头定定地盯着苏怜星:“不要让她死得太轻松。” 这是沈辞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显示出寒凉冷血的一面,苏怜星为看见不一样的沈辞心中生了些隐秘的欢喜。连忙点头应下,让护卫将情绪崩溃的陈露押走。 破旧昏暗的囚室里,陈露已经遭受了一波接着一波的酷刑,但依旧不肯示弱,不愿意在苏怜星这个“情敌”面前露了怯。 身心在极其痛苦之下,她将一个磨损褪色的荷包护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安慰。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怜星,看见这个荷包,眸色微动。 她走上前用刑具挑出荷包,陈露疯了一般上前扑抢,却被重新暗回地面,只能目眦欲裂地嘶吼:“你要干什么!你别动我东西。” 苏怜星嗤笑一声:“陈露,跟我装疯卖傻可没用。” 对着烛光打量了一下这个荷包,随即一脸嫌弃地丢在地上。 “这破玩意你居然当个宝贝?” 陈露赶紧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贴在胸口,眼底泛起病态温柔:“我和显恭此生已经结发为夫妻,若不是你们这些小狐媚子,我们的孩子说不定都能读书写字了。” 这倒是让苏怜星有些意外,她居然想跟一个阉人做夫妻?忍不住讥笑出声:“这里面并非孙显恭的头发,只是他为了哄我开心,随便取来的街边乞丐的发丝,塞进这个荷包哄骗于你。” “至于孩子?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孙显恭是个天阉,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陈露只当是苏怜星的攻心诡计,冷笑一声并不理会这些诋毁,神情温柔地抚摸着荷包,眉眼缱绻温柔。 看着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苏怜星甩出最致命的一刀:“对了,孙显恭告诉过我,你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养母,根本不是死于意外。因为担心天阉的秘密被曝光,才亲手策划了那场死亡。” “若是不信,你大可翻开手中的荷包看看里面。” 陈露对苏怜星的话一个字也不行,冷笑着翻开荷包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头发,想要打脸苏怜星,直到熟悉的露珠绣纹映入眼帘。 苏怜星继续诚心给陈露解惑:“很眼熟吧,这是你母亲绣给你的,她出意外那日就是准备将这个送来给你。孙显恭多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曝光啊,所以即便是死人的包裹也要仔仔细细的翻个遍,生怕漏了什么破绽。” 所有证据摆在面前,由不得陈露不信。这个荷包确实是孙显恭送给自己的,他是笃定了自己不会随意取出里面的发丝是吗? 看着自己每日当作宝贝一样日日佩戴着这个荷包时,他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是嘲笑自己痴心妄想,还是同情自己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这份情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自己居然还想赌上一切,去为一个狼心狗肺的杀母仇人报仇。 “不......不可能......不是的!”陈露神经质地撕扯着自己头发,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苏怜星欣赏着陈露的崩溃,跳动的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直到确认她真的疯了,才开口落下最终裁决:“没有让她继续活着的必要了。” 镇抚司的护卫看着苏怜星离去的身影,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个看起来无害的少女,诛心手段倒是比镇抚司更骇人。 第九十三章 舅舅? 何云庭此番领兵进驻冀州,本就是为了私矿一案而来。如今祸根已除,凉州军也没有继续逗留在冀州的必要,他心中盘算着差不多该拔营回凉州。 本想派人去向钦差知会一句就走,入了雁门城才得知刺史府门前那场动乱。原来先前多方周旋,与自己排布谋划的人并非真正的钦差,而是一名女子。 几番交手,那位名唤书砚的女子胆识与担当在何云庭心中留下极重的分量。知道她如今殒命的消息,心中满是惋惜。故而决定临行前亲自去一趟刺史府,一为吊唁逝者,二来也想亲自见一见这位传言中的镇抚司副使。 经通报后,何云庭踏入刺史府正厅,抬眼的一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现在厅中的少年宦官,眉眼容貌虽然与往日同自己对坐议事的钦差别无二致,可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悸痛。 何云庭指节下意识地攥紧腰间刀柄,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不露半分异样。 待他专程前往灵前,凭吊完书砚,才回正厅谈及正事。 “铁矿祸乱已经平定,末将打算三日后拔营折返凉州。倘若冀州局势再起波澜,大人只需一纸传信,凉州军即刻驰援,绝不推诿。” 沈辞颔首,明白凉州军久留冀州也是徒耗粮草:“将军劳苦,此番多谢凉州军相助,回去路上还请多加小心。” 交代完军务,何云庭目光落在那张酷似故人的脸上,状似随意闲谈:“沈大人真是年轻有为,不知如今年岁几何?” 沈辞虽然觉得这位何将军有些自来熟,但思及大概是军中将领行事不拘小节。且虽是第一次见面,可对这何将军莫名有股熟悉感,让沈辞心中生不起防备,便一一如实应答。 履历年岁与出生地,都与何云庭记忆中那桩旧案对不上,但冥冥之中之中那股血脉相连的感应做不得假。 他忍不住想跟眼前这个少年多待一会,便赖在刺史府东拉西扯,闲谈半日不肯走。 沈辞有些招架不住这位将军的热情,委婉暗示天色不早了,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何云庭看见沈辞眼下的青黑,心知多半是失去同伴的痛苦,让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夜夜难安。心头一软,才终于不再纠缠,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刺史府。 回到军帐时,再也压不住胸中的怨气,提笔给凉州的父亲写了封加急密信。 “铁矿事毕,本应即刻领兵回凉州。只是儿有一事不解,还请父亲解惑。此次冀州事务麾下任意一将皆可胜任,可父亲执意命我亲来此地。今日得见沈辞,与妹妹相貌十分相似,虽然年岁生平不合,可血脉感应骗不了人。还请父亲据实相告,沈辞是否就是故人之子,父亲是早知内情,还是另有谋划?” 写完重重地盖上火漆,唤来心腹亲卫:“快马加急送往凉州,亲自送去大将军手里,中途不许任何人经手。记住,亲自盯着他回信再带回来。”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的咬牙切齿显而易见。 待亲卫离开后,何云庭立在帐前,望向冀州沉沉夜色。心中升起一丝奢望,如果真是当年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呢? 第二日何云庭起了一大早,仔细修净胡茬打扮一番才去往刺史府,沈辞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俊美雅致的中年男子就是昨日不修边幅的何将军。 看出沈辞的疑惑,何云庭朗笑一声主动解释:“平日都在军营没空打理自己,况且阵前那副容貌没有威慑力。” 何云庭年轻时行军打仗,因为长相过于俊美,在阵前经常被敌军借题发挥。说什么大靖人才匮乏,连这样的白面书生也要派上阵前杀敌。虽然次次都将对方击溃,到底惹人闲话,索性留起胡子遮掩容貌。 之后整整一天,何云庭都赖在刺史府,只要沈辞稍微闲下来,他就要凑上去闲谈攀话。虽然言语之中存了不少打探之意,让沈辞心中暗生戒备,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脸实在是难生恶感,就任由他去了。 次日清晨,何云庭更是熟门熟路,大摇大摆地走进膳厅,一点也不将自己当外人:“军中早膳实在无味,不知沈大人可介意我来蹭顿饭?” 沈辞无奈地让人给他上了副碗筷:“何将军不日便要拔营,想必军务繁忙,不知怎么有空日日来我这闲坐?” 何云庭神色不变,拿起碗筷就开始用餐:“营中诸事都交付给副将打理,昨日与沈大人相谈甚欢,想在离开前再与沈大人多多交流。” 明明昨日除了一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哪来的相谈甚欢,沈辞放下碗筷,一双琉璃眸静静地看着何云庭。 被人这样盯着何云庭也不尴尬,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口粥:“晨间喝甜粥还是无甚滋味,不如肉粥饱腹。” 见何云庭不接招,沈辞有些无奈:“那让厨房给将军再做一份肉粥,我还有公务要忙,将军自便。” 何云庭赶紧拦下沈辞:“不用麻烦了,沈大人这里的甜粥做得比别处都好,不知是哪的厨子?” “江南的厨子,家中长辈替我安排的。” “江南?那想必令尊令堂也在江南了,能养出沈大人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可真是了不得。” “何将军,我自小父母双亡......” 沈辞不愿再多纠缠,说完就赶紧借着公务繁忙匆匆离席。虽然何家军的信誉昭然,可这何将军实在奇怪,动不动就要打探自己的身世过往。她不愿再多牵扯,徒惹是非。 何云庭看着沈辞离开的背影,敛去嬉闹,将一碗甜粥饮尽。连晨间只喝甜粥的习惯都跟妹妹一模一样,虽然老头还没有回信,但心中就是莫名有种笃定,这是自己的亲外甥女。 不知道当初是何种变故让这个孩子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外甥女成了外甥。 但何云庭只心疼孩子的孤身独面朝堂风雨的不容易,至于那些害了妹妹妹夫一家的魑魅魍魉,何云庭眸中冷光一闪。若是再敢对妹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下手,那就让他们知道凉州这支铁血军队的手段。 ? ?沈大人的身世之谜逐渐揭开,迎来的究竟是风浪还是庇护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九十四章 交接 冀州风雨彻底落定。 夜色深沉,刺史府书房依旧烛火通明。 一名镇抚司暗卫躬身入内,捧着厚厚一叠陈旧纸稿:“大人,王思年背后的秘密团体,属下已然查实。” 沈辞伸手接过的手稿,纸页边缘磨损卷翘,可见有了些年头。有些甚至带着深浅不一的暗色血渍,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慢慢翻开这段差点险些被埋在矿地尘埃中,无人知晓的悲壮过往。 一切始于两年前的一名寒门书生,因为科考名次一个世家子顶替,背后的世家担心他上京状告,联合漕帮将其掳掠送进暗无天日的私矿为奴。 那书生在矿内受尽折磨,知道皮肉筋骨俱残。矿场管事见他气息微弱,不愿再在他身上耗费口粮,便将他混在死尸连夜运出丢弃荒野。 索性得到上天眷顾,书生侥幸活了下来。 彼时矿场的痴傻药剂药性并不稳定,书生并未成为真正的痴傻傀儡,归家后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每逢神智清明的片刻,他便强撑着残躯,写下在曾经矿场的所探知到的所有罪证。 可幸运之神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人,那年寒冬,书生还是耗尽心神撒手人寰。这本染血手札被收拾遗物的同窗看见,两人交好数年,自然是同样清正傲骨之人。 同窗看见满纸血泪悲愤难平,也有心想做一些事。可也知道一旦贸然揭发,单凭这些不仅扳不倒幕后之人,还会为自己招来灭口祸事,还需要更多的确凿证据。 自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场无声的薪火就此点燃。 一群有志学子前赴后继,他们不知道写下的东西会不会有得见天日的一天,但还是一个个飞蛾扑火般潜入矿场。 沈辞看着手中这些陈旧血稿,眼底沉满悲悯。才华横溢的有志之士无声赴死,德不配位的无能之辈却依旧手握权柄,为非作歹。 腐朽陈规给不了的公道,她沈辞替他们来讨。 “将所有手札妥善整理,封印存档。” “尽数核查所有潜入矿场取证的人员,上报朝廷,追赠功名,抚恤家人。” 这些滚烫的风骨不该就此埋没,活下来的人需要看见,后世的读书人也需要铭记。 待暗卫领命退下后,沈辞思绪万千。现存科考制度的弊病在此处展露无遗,世家的存在堵死了无数寒门学子的上进之路。 普通人想要在已是世家一言堂的官场出头,好像只能选择像武承朔一样攀附权贵,走上那么一条背弃本心的捷径。 面对如此荒诞的现实,改制之心在她心里越发坚定。 加之气候回暖,书砚停灵日久,实在不能再等了。沈辞收敛心神,还需要加快交接进程,早日归京。 次日清晨沈辞先唤来林守拙,取出一枚镇抚司青铜信物:“林大人,我离开后流民安置一事还需继续推进,若是新刺史到任对立女户新政不满,你不必与之硬碰硬。拿上此信物可号召冀州本地的镇抚司人手,助你稳定局势,保新政落地无虞。” 林守拙握着青铜令牌的指尖微微颤抖,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这样浑浑噩噩度过,没想到沈辞依旧愿意启用自己,临走前还交付冀州的新生重任。 他眼眶湿润,深深鞠躬一拜:“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沈辞微微颔首:“去吧,诸事繁忙,辛苦你了。” 安顿好地方新政,沈辞才走到谢临三师兄弟暂居的院子,见院中三人在扎马步。 云砚舟一见是沈辞来了,赶紧起身迎上来:“沈大人,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们?”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日的练功时辰还没结束吧,怎么敢松懈躲懒?”沈辞挑眉道。 师兄弟三人自从经受了被武承朔抓捕时束手无策的绝境,幡然醒悟。若是世道昏暗,自己即便有一身才学,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任人宰割。 于是三人下定决心,完成当日功课就结伴去痴缠墨锋,非要他传授一些拳脚功夫。 可好的身手哪是一蹴而就的,墨锋被这几个书生缠得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先打好基本功。这些时日完成公务就到处去给他们找武学师傅,那副尽心尽力的模样,倒是真的把这几个学子放在心上了。 这三个少年的坚持也挺出乎沈辞意料的,第一日练完基本功连床都下不来,都以为他们要放弃了。没想到第二日几人呲牙咧嘴的相互搀扶着又来了校场,现在已经能扎半个时辰马步脸不红气不喘了。 听见沈辞的打趣,云砚舟的关注点早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沈大人居然那么关心他们吗?明明日理万机,却连自己平日的练功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辞,神情却难得又些扭捏:“之后补上就是,大人比所有琐事都要重要百倍。” 这毫不掩饰的仰慕模样被云砚舟两个师兄尽收眼底,纷纷抚额不忍直视。 打趣完云砚舟,沈辞正了神色:“现在冀州时局已定,你们的天资莫说在当地,就是在整个大靖的同龄学子中,也能称得上一句佼佼者。还望往后继续潜心治学,守正心,行正道,切莫贪图捷径走错了路。” 谢临心思通透,听出沈辞是在借武承朔的前车之鉴告诫他们,连忙郑重应下。 唯独年少的云砚舟听到沈大人即将离开冀州,眼眶微红,一瞬不瞬地看着沈辞。 在他心中沈大人与神明无异,于私将他们从炼狱中救出来,悉心教导他们处事之道。于公短短数月以雷霆手段安定冀州贪腐,铲除私矿,还能分出心神将扰乱并州安宁的漕帮连根拔起。 想到此处,云砚舟鼓足勇气,轻声试探:“沈大人,我能不能跟在你身边,随您一起回京城。” 沈辞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神,心头微软,语气却不容商榷:“不可,你年岁尚轻根基不稳,留在松澜书院继续求学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这里师长尽心、学风清正。你的师兄们也个个待你亲厚,这里才是最适合你成长的沃土。” 云砚舟有些受伤,像被秋雨淋湿的小兽:“哪怕是在您身边做个跑腿小厮也不行吗?” 沈辞上前半步,温柔地摸了摸云砚舟的头:“如此才是浪费了你的天资,你且再此处安心读书。待你学有所成金榜题名之时,我们京城再会。” 云砚舟紧咬下唇,努力压下心中的不舍,才重重点头。他会收起所有贪玩心性,快点走到沈大人身边的。 第九十五章 山河护佑,岁岁无忧 沈辞一路看过雁门城的安稳景象,步行去往温崇安府邸。此番冀州风波,幸得他的周旋相助才能顺利平定,于情于理都应该登门当面告别。 刚行至府门,就看见里面的小厮仆妇各个行色匆匆,忙着收拾行囊杂物。温崇安站在满地箱笼之间,指挥着这个要带那个不能忘,最后急得自己上手收拾。 沈辞微微一怔:“叔父这是要搬家?” 温崇安闻言回头,才发现沈辞来了,赶紧吩咐人泡茶,将人引进还算安静的书房。 “这不是一把老骨头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也想出去走走看看,总不能永远困在冀州一隅。” 沈辞看着眼前人虽然鬓间生了些白发,但眉眼神采奕奕的模样,无论如何也跟“老骨头”“撒手人寰”搭不上边。努力忽略心中的违和感,别开视线:“叔父说笑了,您身子骨康健正值壮年。不知此行欲去往何处?” “去京城,一些旧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温崇安避开沈辞探究的目光,状似无意开口:“恰巧阿辞近日也要返程回京,若是不嫌弃,不如你我一路同行。” 说完生怕沈辞拒绝,又急匆匆补充:“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说启程我绝不停留,再者我手下也有不少部曲随行,路上也能更安全......” 大靖商人是无法合法蓄养部曲,以温崇安的谨慎在自己面前坦然道出此事,不仅是出于信任,也是隐晦地坦白了他重新跟温家恢复联络一事。 沈辞轻叹一声:“也罢,路上有人说说话,倒也免去了路途孤寂,只是冀州善堂一事,叔父可曾安排妥当?” 得到沈辞的应允,温崇安立刻喜笑颜开,连忙解释:“我已经拟好章程,到时候温德先留在冀州,等善堂步入正轨再回京找我。” 【温德视角】 温德:我家老爷为了护住自己新得的侄子,眼巴巴地就要跟着去京城,把我这个陪伴他几十年的老奴独自丢在冀州,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完】 沈辞起身告辞:“那叔父先忙,明日寅时一刻,我们城西汇合。” 温崇安生怕沈辞反悔,忙不迭地起身送客:“晓得晓得,我还有不少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第一次被温崇安赶客的沈辞:...... 察觉到自己逐客意图过于明显的温崇安,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夜晚,此次跟随沈辞前来的镇抚司心腹属官齐聚前厅,核对行路布防。 在沈辞表明此次要大张旗鼓地回京时,知素皱着眉:“主子不妥,此次归途必定风波不断,还是依来时兵分两路,混淆视听才更安全。” 此话入耳的瞬间,沈辞心口一阵抽痛。当初来冀州,是书砚替她站在明处,挡下不少刺杀试探。可最后也是因为这样的虚实掩护,换得一场荒唐意外,天人永隔。 书砚这一生幼时活在暗处不被族人承认,年少时又藏在自己影子下甘为替身,沈辞实在不愿她在死后还要被层层遮掩,辗转颠簸。 沈辞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执拗:“不必分兵两线,此番回京全队合一,光明正大的回去。” 知素还想再劝:“可此举太过冒险,单线而行极易锁定行踪,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辞打断:“他们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我尽数接着!我要护她回京,光明正大地回去!”说到后面沈辞声调拔高,情绪有些失控。 知素一时语塞,明白了沈辞执意如此的用意。同伴的死亡她同样难过,但是她不愿意沈辞一路上经历层出不穷的刺杀,若是在冀州死去的是自己,她也不愿意沈辞为自己冲动行事。 厅中沉默了片刻,知素声音沙哑:“您毕竟是朝廷钦差,不能在此时将私情凌驾于安危之上,若此刻躺在那的是我,我绝不希望您为了我置自身于险境。” “可那是书砚不是你!!” 这是沈辞第一次对知素说重话,话一出口,她便自知言语伤人,抿了抿唇:“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说完拂袖而去。 知素脸色苍白的站在原地,厅中无人再敢多言。 同一时刻,城外凉州军驻扎营地。 何云庭终于等到了凉州的加急回信,拆开火漆,上面只有寥寥一个字,是自家老爹铁画银钩的字迹:是。 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居然真的是她,真的是妹妹的骨肉。 一时间心疼、震怒、后怕尽数翻涌上来。这么多年,这个孩子无人庇护,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何云庭本想借着这几日的相处,慢慢亲近,好好弥补这份迟来的亲缘。可账外亲兵匆匆入内禀报:“将军,镇抚司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他心中一空,来不及感慨纠结,当即下令:“令副将率兵按原计划启程,先行返回凉州。我亲点十名亲卫,送沈大人一程。” 自家厉害的外甥女此次来冀州动了不少世家的根基,想都不用想那些无能蛆虫必然会实施报复,自己得护她一程。 至于将帅不得无故离营?何云庭冷笑一声,这是乾元帝欠他妹妹妹夫的,便是违一次军令又能如何。 天光微亮,镇抚司的车马刚驶出城门,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等候相送的百姓。 一柄柄万民伞层层叠叠,静静立在晨光里,是冀州百姓自发筹措打造。 沈辞看着满城跪拜的百姓,心中百感交织。 此刻感恩戴德的是他们;先前被流言裹挟,间接逼死书砚的也是他们。 他们愚昧盲从,可他们同样卑微苦难,在这世道中随波逐流。 更多的人本来就是努力求活的无辜百姓,沈辞久久凝视那一片万民伞,心头郁结已久的块垒终于松开。 至少这片土地重归安稳,至少无数妇人孤童得以立身活命,终究是没白来冀州这一趟。 温崇安看着沈辞心绪难平的模样,走到她的身侧低声道:“可以启程了。” 沈辞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身后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句:“愿沈大人此去山河护佑,前程万丈,岁岁无忧。” 一声起,百声和,此起彼伏的祝愿随风追向远行的车马。 ? ?冀州的风雪到此告一段落,沈大人要开辟新地图继续打怪啦。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九十六章 叔父之争 行出冀州数十里,官道林边忽然转出一对精悍亲卫,前路镇抚司瞬间拔刀,直指来人。 看清为首之人面容时,沈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没示意属下撤防:“何将军这是?” 不愧是自家外甥女,纵使相熟,也不会轻易卸下防备。 自认为已经跟沈辞是熟人的何云庭,不仅不恼,反倒暗自赞许:“临时接到公务,需要前往并州处理,恰巧与大人归程同路。前路荒僻多险,若是沈大人不介意不如顺路同行一段,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沈辞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只是一路大概风波不断,若是何将军不介意,同行自然无妨。”她只当对方感念此番冀州并肩平乱的情谊,并未多想。 但这番举动落在同行的温崇安眼里,倒是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这位何将军看沈辞的眼神实在眼熟,这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又藏而不露的偏袒,分明与自己待沈辞的心态如出一辙。 他顿时心底警铃大作,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好不容易借着冀州事宜堪堪在沈辞这博了个“叔父”名分,怎么半路凭空杀出个什么凉州将军,莫不是也想来在阿辞面前抢个长辈名分? 想到此处,温崇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悄然升起一丝隐晦的较劲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悄悄隔开何云庭看沈辞的视线:“何将军有心了,只是我也带了不少护卫,一路人人多眼杂的,反倒更容易招摇成靶,徒增事端。” 何云庭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微胖的男人,自己好像没见过这个人吧,怎的无端那么大的敌意:“这位是?” 沈辞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崇安已经微扬下巴接过话茬:“不过是冀州一介普通商人,恰巧跟阿辞投缘,倒是与亲亲叔侄无异了。” 沈辞:......好幼稚,权当看不见这俩人之间的火药味,掀帘子回了车内,避开这场莫名其妙的交锋。 一路行至荒僻山道,伴随着细碎的破空声,数道黑衣刺客自林中飞扑而出,精准锁定前方沈辞的车马。 可不等刺客近身半步,暗处无数隐秘寒光乍现,不过眨眼之间,所有黑衣刺客尽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绞杀殆尽。 林中重新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杀局从未存在。 车内紧握剑柄的沈辞等待数息,迟迟没听到人靠近的声音,是改了主意,还是有人在暗中助她? 队伍后方,何云庭面色陡然阴沉,久居沙场的耳力,让他将方才的动静听了个清楚。 这些天也算将镇抚司暗处护卫的人手摸了个七七八八,不是镇抚司的人,也同样不是他的人。 究竟是敌是友,全然未知。 难不成是龙椅上的那位? 这个念头一出就瞬间被他否决了,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位是如何冷心冷情的人,当初为了平定朝堂连自己的胞弟都能舍出去,现在不过是个年轻臣子,怎会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多想无益,何云庭当即示意亲卫彻查尸身,暗中追踪痕迹。 将诸事安排妥当,何云庭走到沈辞车前:“沈大人,路途枯燥,既然前方暂且歇脚生火,不知可否赏脸与我切磋一番武艺。” 车帘掀开,露出的不是沈辞的脸,而是张似笑非笑的白胖脸庞。 温崇安面带惋惜:“何将军,实在不巧,沈大人已经答应与我切磋棋艺了,怕是分身乏术了。” 何云庭:这个胖老头这张分明看起来还算和善的脸,怎的如此欠揍。 “哪有不巧,我看着实在巧得很,恰巧我也粗通棋艺,不知可有幸在旁观摩?” 温崇安暗自咬牙:这大老粗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听不出来自己的婉拒吗?这是难缠至极。 四目相对,空气里火药味十足。沈辞叹了口气,来冀州之后自己的叹气次数真是与日俱增。 她干脆翻身下了马车:“既然两位如此有兴致,不如我将马车让出来,你俩切磋一番,我去后方巡查一番路况。” 温崇安想跟着下车,却被何云庭伸手一拦:“如此甚好,正好我也想领教一下,能与被誉为“神仙子”的沈大人对弈的棋艺。” 温崇安推了一下,发现这个大老粗的手跟铁臂一样纹丝不动,气鼓鼓地坐回马车:“恭敬不如从命,何将军请!”咬牙切齿的意味显而易见。 避开两人的幼稚交锋,沈辞慢慢走到后方知素的车前。 想到自从那夜不欢而散之后,除了出发那一日清晨见了知素一面,两人就再也没有碰过面。 心头郁结着愧疚,沈辞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破冰。 正迟疑间,车帘忽然被掀开,知素看见车前满脸纠结的沈辞,赶紧将她拉入车内:“主子,如今风大露重,怎么不披件大氅就出来了?” 当时光顾着逃避温何两人的硝烟战场,倒是忘了多加件衣服,沈辞顺着知素的力道进了马车:“阿姐,那天夜里是我口不择言了,对不住。” 知素一怔,忽然眉眼柔和下来,给沈辞身上披了条狐皮毯子:“那晚的事我没放在心上,后面想想我确实也有错,只顾着规矩却忽略了人情,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听闻此言沈辞神色更内疚:“那为何这几日都不见你来寻我?” 知素看着眼前清俊温润的少年,长睫垂下一脸委屈的模样,心头软的一塌糊涂:“并非刻意疏离,只是对铁矿痴傻秘药忽然有了研制解药的思路,这几日一直在推演药性,这才没有去找您。” 沈辞眼睛一亮,抬起头:“当真,可是已经研制出解药了?” “大体配方药性已经摸清,只是现在手中缺少原版样本对照,无法确定成效。” 沈辞眸光一闪,下定决心:“索性都要途径并州,不如就在庆安城驻足休整几日,从漕帮取来样本试验。” 知素虽然明白现在沈辞在路上逗留越久,就越不安全,可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权衡片刻还是颔首应下来。 京城,某处宅子。 神色仓皇狼狈的杨栓摔了手中茶盏:“一群没用的废物,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一个沈辞!师兄,我们这次是不是真的完了?” 姚思齐端着茶盏掩盖住眸中的嘲弄,并未回答他的话。真不知道这个师弟是被权势富贵迷了眼,还是本性就是如此。罢了,终究是自己识人不清,养大了他的胃口。 第九十七章 秋后蚂蚱 杨栓指尖冰凉,沈辞已经启程多日,可龙椅上那位始终按兵不动,半分清算的旨意都未曾落下。 这样铡刀日日悬在头顶,惶惶等死的日子,比一刀毙命更磨人,他实在熬不住了。 极端恐惧之下,他嗓音发颤:“师兄,或许陛下手中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如我们现在携家眷远赴海外,尚能搏一线生机。” 姚思齐立在廊下,眼底满是对这个师弟的失望。真是蠢货,那么多年了还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难道就一点也没发现,这些时日府内外多了那么多的陌生面孔吗。两人的府邸早就被层层布控,一举一动在旁人眼里,毫无秘密可言。 即便是今日这场看似私密的会面,恐怕从头到尾都在乾元帝的掌控之中。 到底是在那位手下做了那么多年的臣子,姚思齐也看清了帝王、现在的心思。。 迟迟没有清算,不过时要等到沈辞回到京城,以他们二人的累累罪业为沈辞铺一条立威朝野的通天坦途罢了。 他们的命从沈辞安然走出冀州开始,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真不知道是该赞这位帝王周到,还是该憎恨这份凉薄算计。 看着现在仍然看不清局势的杨栓,姚思齐心底仅存的同门情谊彻底耗尽,语气不耐至极:“我们已经奢靡享受了数十年,如今不过是命数尽了,落得此结局也算圆满。” 说完他拂袖而去,再不愿意多看这张蠢得无可救药的脸。 徒留杨栓僵在原地,脊背发凉。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躲在姚思齐身后,借他的羽翼遮风挡雨,可如今到了生死关头他居然弃自己于不顾。 往日对姚思齐的敬仰在此刻烟消云散,他陡然生出滔天怨恨,师兄必然是有退路! 姚思齐出身名门根基深厚,哪怕是朝野倾覆也能保全自身,这一次他这般淡然冷漠,一定是想将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羊。 凭什么?凭什么师弟要将自己作为踏脚石平步青云,连同样罪孽深重的师兄也要将自己作为替罪羊,换他全身而退? 既然敢将他当作弃子,那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杨栓指甲用力掐入掌心,转身回到书房闭门落锁,整整一日未曾踏出半步。 屋内烛火昏暗摇曳,一如杨栓摇摇欲坠的心。他伏案将这些年姚思齐的隐秘暗账,致命把柄一一罗列归档。 御书房内,珠帘轻垂,内侍将杨府的一举一动细细禀报,乾元帝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讥笑。 “人心利字当头,想来这对感情甚笃的师兄弟现下是彻底反目了,真是人心难测啊。真不知道姚思齐若是知道自己即将被疼爱的师弟背后捅一刀,是怎样的心情。” 静远先生的这两个弟子实在是品行低劣,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学的,幸好沈辞生性纯良坚韧。不然若是将沈辞也教成这个样子,自己可少不得要找他麻烦。 与此同时,京城贵妇的赏花宴席。 杨栓之妻王淑华端坐在席间,看着追捧自己的这些官眷命妇,眉眼之间的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席间众人谈及年迈的户部尚书近日已经递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空缺待补。王淑华笑意张扬道:“我家夫君深耕户部多年,资历最深,政绩卓着,此番空缺定然非他莫属。” 此话一出,一旁不明局势的官眷连忙顺势恭维,连连道贺。 王淑华看着众人都在追捧自己,只有主位上的承恩侯夫人杨玉书神色淡然。对这个被她当作这么多年的奋斗目标的女人,心中生了几分扭曲妒意。 凭什么这个女人出身好,相貌好,即便当年出了那样的事依旧能够嫁一个那么好的夫郎。反观自己,外头的人看来风光体面,实际上夫君发迹之后,嫌自己言行粗鄙,日日只宿在那些个小妖精房里。若不是为他生了个有出息的嫡子,恐怕现在半分体面也守不到。 或许是酒劲上头,也或许是被这几句追捧夸得失了神智,王淑华一时失了分寸,竟起身走向杨玉书:“这就是侯夫人的侄女吧,长相可真是标致,正好我儿子也尚未婚配,不如今日给两人做个媒,结两姓之好,也算一段佳话?” 此话一出席间陷入一片死寂,果然是没见识的乡野村妇,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即便是现在杨侍郎势头大好,可杨玉书娘家是什么人,诗书传家,累世名门。你杨家寒门出身,依仗着静远先生和长宁伯提携才走到今天,究竟是多大的脸才敢提出跟人家结亲? 更何况现在都赞誉闺阁女儿家,只赞德行品性,只有评价那些风尘女子才会以色貌论高低。这番说辞,哪是想结亲,分明就是要结仇! 一旁的当事人杨希重新给母亲斟上一盏热茶,就像眼前这只吵闹的苍蝇不存在一样。待王淑华脸上生起恼意,杨玉书才轻声开口:“杨夫人许是醉酒失度,来人,将夫人送回家好好休息吧。” 两侧侍女立即上前,完全不顾王淑华的体面,强势钳住她就往外拖拽。 王淑华见不少刚才还在恭维自己的人,现在都在掩面窃笑,顿时恼羞成怒:“你杨玉书什么意思,我儿子跟你家结亲差在哪里?你杨家说是什么书香门第,不也养出了你那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吗?当年你混迹书院,谁知道有没有跟那些同窗不清不楚......” 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嘴巴拖行出去,杨玉书听见这些话神色不变,安抚着剩下的官眷:“区区聒噪闲人,还望莫要扰了诸位雅兴。” 众人连忙说着没有,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席间重新恢复热闹。 可这看似温和矜贵的侯夫人的强势手段还是在不少人心中留下印记,再怎么说王淑华也是四品大臣的官眷,她居然真的就那么将人丢出去,半分体面也不给。 宴席结束,杨希搀着母亲的手:“不过是个无知夫人,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母亲何必跟她计较。” 杨玉书轻轻拍拍女儿的手:“我杨玉书的女儿,出门在外不必受这些委屈。不过真是没想到,沈辞竟有如此手段,可惜了,长宁伯还算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杨希顺着母亲的话,想到那位风光霁月的少年权臣,心绪翻涌,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对手吗?真是让人期待啊。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多多收藏订阅。 第九十八章 烈火烹油? 车马刚踏入庆安城,印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铺张浩荡的依仗阵势,目测估计出动了大半漕帮成员,几乎占了半条长街。 后方马车同时掀开两处帘角,温崇安和何云庭同时探出头,两人脸上的微妙神色如出一辙。 何云庭低啧一声:“这架势倒是赶上我当初打了胜仗归城的排场了。”神情带着赞赏,外甥女手下真是人才济济,搞出这个动静的人还真是个妙人。 身旁的温崇安却觉得不妥,皱眉摇了摇头:“如此高调张扬,这不是将沈大人放在火上烤吗?” 这两人自那日为了争夺沈辞,在山脚下了一盘棋,两个臭棋篓子倒是有些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意味。摸清了彼此没有坏心思,想着左右不过是多了个人疼沈辞,倒是放下了先前的成见,日日聚在一起“钻研”棋艺。 “你这是作甚?”沈辞看着沉戟搞出的阵仗,无奈抚额迟迟不愿意下马车。 沉戟掀开车帘凑上来,眉眼带着讨功的笑意:“现在漕帮我说话可是比那劳什子严帮主说话还要管用几分,怎么样主子,够有排面吧。” 沈辞尴尬得指尖发麻,看着城门之下锣鼓敲得震天响,甚至还有舞狮的浮夸场面,神情有些恼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咱们在冀、并两州搞出的动静,就注定了咱们的归程不会安宁,不如就大张旗鼓地告诉大家,我们行至何处。” “那些惯爱自作聪明的蠢货,在您来冀州时上过一次当,说不定认为此次还是咱的障眼法。必然会分些人手去查探一队根本不存在人马的踪迹,咱们不是也能省些麻烦吗?”沉戟一脸嬉皮笑脸的挤开一旁的书墨,坐到沈辞身旁。 明明旁边还有空位为什么非要抢自己的位置,书墨不忿地踩了一脚沉戟,见他明明吃痛脸上却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心情愉悦了不少。 出发点固然周全,奈何场面浮夸得让人脚趾抓地。 沈辞对这个想法清奇的师兄倍感无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老爷子知道你在外花着他的棺材本,如此铺张浪费,非得打断你的腿。” 沉戟闻言反而更得意了:“放心,这次保管老爷子找不到揍我的理由。我不仅没花他半分银钱,还将之前花出去的赚回来不少呢!” 见沈辞确实不想下车,知道这个师妹爱低调,沉戟倒也不强求,吩咐车夫继续行驶才细细给沈辞禀明内情。 “漕帮看似管事的是严帮主,实际上真正的话事人是章仁德,近来他为了讨好我,将不少与京城世家私下来往的隐秘路子告知我,我可是从中赚了不少。” 沈辞眸色微动,当时章仁德向自己低头本就是形势所迫各取所需,可不够他般毫无保留的出卖漕帮秘辛,殷勤讨好沉戟。 只怕是撞破了哪位权贵的阴私,才让他急着想把沉戟以及身后的镇抚司都拖下水。 让她侧目的反而是沉戟:“师兄素来只会往外掏钱,现在居然能看见回头钱了?” 沉戟假作生气之色:“你可别小看了师兄的经商天赋,当初若不是师父压着我学武,现在我的身家怕是能赶上温先生了。” 两人笑闹一阵之后才回归正题,沈辞指尖轻扣车中小几:“仔细说说哪个家族的什么路子。” 沉戟只是看似贪财,实际上对金银俗物的兴趣还不如对街边杂耍艺人的兴趣高,行如此牟利之举,必然另有所图。 讲到正事沉戟神色正经了许多:“私矿产出的精铁,由漕帮尽数运往京城承恩侯府。可章仁德偶然谈知到,这些年运过去的精铁矿石,并未用来锻造军械兵刃,反倒是尽数被铸造成了农具。” 沈辞轻扣桌面的指尖顿住,当时默认为这般囤积精铁的行径是为了图谋造反,可现在却说是用于锻造农具。一时间狼子野心的贼人,竟成了利国利民的圣人? “可知这些农具最终流转何处?” 沉戟摇了摇头:“章仁德那样的人怎么会将自己的底牌尽数交出。” 沈辞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是各处镇抚司的人并没有查知到有大批农具流入市面,朝廷也没有相关记载。 况且就周家那群人,沈辞回忆起对周家父子俩的印象,确实无知浅薄不像伪装:“周家父子明明愚蠢却非要装作聪明人模样,确实不像装出来的。若是有人在他们背后做决策,那倒是能说得通这一切了。” 可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若真的是想利国利民,为何不站出来站在明面上,反而造了这么一座吞噬无数人命的私矿囚笼。 本来就没理出个思绪,外头的锣鼓声还在噼里啪啦得响,沈辞忍无可忍:“让人把这些排场尽数撤了,吵得我头疼!” “好嘞!”被沈辞训斥一通,沉戟也不恼,笑眯眯地应下,利落翻身跳出马车还顺带还了书墨一脚。见主子没有沉浸在书砚逝世的悲痛中,放心了不少。 无论是作为下属还是师兄,都需要为沈辞排忧解难。这般胡闹铺张,还出于一层考量,需要给主子制造造出一副年少自满的假象,让京城各方势力对沈辞放下戒备,心生轻慢。 至于帝王心思,沉戟虽未入朝堂,到底也是有几分猜测。适度的张扬骄矜,反倒是能消解一些陛下对一个能力出众的年轻臣子的忌惮。 车内的沈辞并没有放松心神,若是锻造兵器是谋权,贪权逐利之辈自然好对付。可他是谋心,谋民心,这才是最难根除的祸患。 “对了,”沈辞掀开车帘叫住一副耀武扬威作态的沉戟:“让章仁德拿出一些致人痴傻的药物的样本,顺便打探一下药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沉戟颔首应声,转身离去。 沈辞扫过沿街一张张平凡面孔,心中寒意更甚。 若是江南漕运一事也是出于同一人之手,那幕后之人到底收拢了多少民心,究竟还有多少后招在等着自己。 第九十九章 美人计 入夜,庆安城落脚宅院灯火微明。 沈辞对着烛光细细端详沉戟寻来的几件新式农具,指尖抚过锋利锃亮的刃口,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好巧的心思,这批农具形制改良得当,确实比现今通用的旧式器具更省力。可若是真的只是锻造农具,耐用粗实即可,何须打磨出这般近乎兵刃的锋利? 只怕是借农器掩人耳目,一旦时局生乱,转瞬就能拆解改制,将平日无害的工具直接充作杀人的利器。 “将章仁德带过来。”沈辞掩住眼底的寒意,这个老油条一定知道什么。 不多时,章仁德被引步入内,姿态倒是比先前茶楼会面时恭谨许多。 沈辞手上拿着农具细细端详,声音清淡无波:“章管事,我以为我们是盟友。” 章仁德也不傻,自然知道沈辞想问些什么,避重就轻道:“不知大人何出此言?无论是漕帮买卖人口,还是水路往来,该说的草民都已经说完了。” “不够,”沈辞放下手中的物什,眸光洞彻人心:“我也不跟你绕弯了,锻造农具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不要再拿承恩侯父子来搪塞我。” “草民愚昧,不懂大人在说些什么。漕帮向来只是收钱办事,交接之人确实是侯府下人,至于大人物的隐秘,草民一介漕帮管事哪敢随意窥探。” 沈辞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拿捏人心的蛊惑:“我本以为章管事是个聪明人,若是我说先前给你们的那几张假地契,能尽数化为实打实的土地宅屋呢?” 章仁德自然没有忘记先前沉戟用假地契糊弄漕帮的事情,来不及恼怒就听见沈辞的承诺,内心忍不住浮想联翩。那几片江南沃土,至少能保自己三代以内富贵无忧。 这巨大的诱惑几乎让他忍不住说出那个名字,到底是有被沉戟糊弄的前车之鉴在,不敢彻底较低,章仁德眼神闪烁:“小的现在只能告诉沈大人,那位的身份注定了她不方便显露人前。” 说完这句后就不再开口,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他打定主意是要等到一起去往京城,做完沈辞交代的事情全身而退后,才会全盘托出。 沈辞知道这类人趋利避害,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本性,今日再逼问也是徒劳,示意让人将他带下去。 屋内重归寂静,不方便显露人前,而非不能显露人前?什么样的人才能是不方便呢,沈辞的脑子飞速运转。 直到看见知素端着一杯清茶入内,电光火石间,沈辞心头豁然开朗,若是个女子呢? 有才华谋略,却困于性别礼教的女子,那么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一个出自承恩侯府内宅的女子,或者是与承恩侯府纠葛颇深的女子,沈辞脑子越转越快。可惜自己未曾与世家内宅打过什么交道,实在无从锁定具体人选。 但心中大致是有些方向了,明日再找章仁德试探一番即可印证猜想。见知素还站在身侧,沈辞心中难得轻快,不等知素开口絮叨,就主动起身去歇息。 天色将明,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拂晓寂静。 沈辞睡眠本就清浅,瞬间被惊醒:“何人?” 只听沉戟语气凝重:“主子,章仁德死了。” 所有困意尽数消散,沈辞披了件外袍唤沉戟进来:“怎么回事?” “昨夜分明已经将章仁德送回他的宅子,没想到半夜他又偷偷避开看守,去了外室那里。说是正好撞见外室与他人通奸,当场与奸夫扭打在一起,争执间被对方失手所杀。” “外室与奸夫现在何在?” “跑了,昨夜见章仁德气息断绝就卷了银钱跑了。” 沈辞怒极生笑,好一个失手杀人,心中已经笃定是幕后之人出手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自己到了并州之后让章仁德死。用这种风月丑闻来弄死章仁德,是为了告诉自己什么?警告自己也会因为撞破秘密而亡吗? 这是居高临下的戏耍,也是明目张胆的宣战。 沉戟见沈辞不怒反笑,内心莫名有些发凉,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 沈辞敛了脸上的冷笑:“继续,那外室是何人,章仁德又未曾成家,何故要将人养在外面?” 沉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主子别是被气疯了吧:“是五年前卖身葬父被章仁德救下的,他对这女子极其珍惜爱重,因为自己平日里树敌太多,生怕牵连了这位女子,这才隐秘地将人藏在外面。” “蠢货。”沈辞冷着脸吐了一句,他这样阴险毒辣的小人居然会被儿女私情迷住双眼。 很显然这个女子是在漕帮与铁矿接上头之后才出现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样的人多半是幕后之人派来监视他的,偏生章仁德真的一头扎在里面,真以为遇上真爱了。 “主子,可要派人去抓捕这对男女?” 沈辞长呼出心中郁气:“不必耗费过多人力,抓不到就算了。” 若真是寻常私奔男女,不必太多人手也能轻松抓回来。可若是对方刻意布设的棋子,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幕后之人也必然布好退路,派再多人出去也是徒劳。 沉戟偷瞄着沈辞的脸色,心中十分不是滋味。毕竟当时沈辞将自己留在并州,就是默认将章仁德这一条线给自己负责,而自己不仅没查出他的外室有异,还让人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到底是自己失职。 “主子,您罚我吧。” 沈辞看着沉戟愧疚的神色,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人都会有失误,不必太放在心上。章仁德一死,那严帮主又是个不管用的,漕帮现在群龙无首,你就先暂时留在并州妥善处理残局。” 说话间知素也匆匆前来:“主子,药性基本摸清了,现在只需要药人试验,便可校准药性,研制解药。” 沈辞点点头:“你与沉戟一同留在并州,就用漕帮那些首恶之人试药,他们作恶多端,也该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赎罪。” 既然章仁德已死,继续留在并州的意义就不大,沈辞准备即日启程。 既然你藏在京城,那我就回去亲手将你揪出来。 ? ?明日就要到一百章啦,感谢现在依旧为沈人人留下的宝宝们。 ? 话说,大家有猜出沈大人的真实身份和幕后布局之人吗?可以在评论区一起讨论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章 阿辞将人气哭了? 车马整顿完毕,即将辞别并州地界。 何云庭滞留在并州的公务说辞本就托词,只是想陪沈辞多走一段路罢了。如今沈辞即将起程,再无借口继续同行。 想了一晚上借口,他才寻到沈辞,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州公务已然了结,我也不便离营太久,不过京中尚有旧宅田产闲置多年,需要派人回去清点打理,不知沈大人可否容我麾下亲卫,随队伍一路结伴回京?” 说完生怕沈辞拒绝,赶紧点出两名最为精锐可靠的亲卫出列:“我这两个侍卫行事周密稳妥,绝不会给沈大人添麻烦的。” 沈辞回忆从冀州到并州这一路上,何云庭确实对自己多有照顾。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格外偏爱优待,但到底不是什么过分的理由,随即点头应下。 何云庭看着沈辞明明冷着一张脸,却莫名乖巧的模样,想到自己那位惊才绝艳的妹妹。若是她还活着,看见自己的孩子长成这般优秀模样,也一定会骄傲吧。 想到这里赶紧侧过身,不愿蛰伏这副红了眼眶的失态模样被沈辞看见,却不想正好与赶来送行的温崇安撞个正着。 温崇安看着何云庭别扭的神色满心疑惑,难不成是两人发生了什么争执,阿辞将人气哭了? 可阿辞最是尊重长辈,断然不会如此。他揣着一肚子不解跟着何云庭走到无人处:“你这是咋啦?” 两人现在虽然说不上是什么至交好友,可这些天的相处到底也能算得上一句相知,温崇安这话问得坦荡,倒也不算冒昧。 何云庭别开头避开温崇安探究的视线:“没事,你是专门来寻我的?” 见他不愿多言,温崇安倒是也没强求,从手中掏出一个信物:“我这些年漂泊在外,也算是积攒了不少财物,现在虽然是应允回归温氏宗族,却半点不想便宜了某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讲到这神色满是嘲讽,现在温家真的想让自己回去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表面迎合,也不过是盯着自己手握的财富,一群吸血的水蛭还想从自己这里分一杯羹,坐享其成?休想! 何云庭年少时也听过一些温家的旧事,知道这些看似光鲜亮丽的世家内里哪个不是烂泥一潭,试探开口:“那你来寻我难不成是为了寻求庇护?你该知晓,我何家大本营可是在凉州,京城的事未必能周全。” 此话到是并非故意推诿,当年那桩惨案之后,何家举族迁徙凉州。虽然乾元帝自知对何家有愧,没过多为难,但那么多年也确实远离了权力中心,属实无力插手太多朝堂琐事。 温崇安狠狠剜了何云庭一眼,重重地将信物塞进何云庭的手里:“在你眼里我温某就如此浅薄?不过是一群逐利卑鄙之徒,还用不着你何大将军出手。拿着它,可差遣我留在冀、凉两州的人手,也能支取二十万两额度的银两用作周转。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用了是要还的。” 本来何云庭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信物,一听这话赶紧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再看温崇安时,这哪是与他在阿辞面前争宠的人啊,这分明是财神爷。 即便温崇安与温家人再格格不入,终究也是出自温家,何云庭神色慎重了不少:“你想要什么?” 温崇安神情恳切:“无论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怨恨温家那群人,带回去也要被他们左啃一嘴右咬一口的分食干净,不如留给你解决凉州的燃眉之急。况且,我素来敬佩何家军的忠勇风骨,本来还找不到理由暗中相助。如今因缘巧合结识,倒是省去了彼此反复试探的周折。” 何家世代为将,何云庭自小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可即便是再如何是金钱如粪土,也实在无法拒绝这份来得正是时候的好意。 当今圣上年岁渐高,诸位皇子之间暗流涌动,蠢蠢欲动的,要谋钱谋权还要谋兵。在凉州军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行为竟出奇的一致,年年克扣粮草供给,意图逼何家站队。 而乾元帝,竟真的就对自己儿子们的荒唐行为冷眼旁观,该说不说萧家人骨子里的冷血无情还真是一脉相传。 想到那群饿得面黄饥瘦的将士们,何云庭在几番权衡利弊之下,将信物郑重收入怀中:“今日恩德,云庭记下了。若是温大哥以后有任何需要云庭的,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云庭说的是“云庭”,而非“何家”,更不是凉州军。也算是提前告知了温崇安,这是他何云庭一人做下的决定,代表不了他背后的任何势力,他相信温崇安能听懂。 温崇安不在意的拍了拍何云庭的肩膀:“唯一的条件就是花了得还,我可不是什么做慈善的,白白给你何云庭二十万两。” 远处河滩,沈辞牵着苹果在河边喝水,小毛驴依恋地蹭了蹭它的小主人。 沈辞看着它讨巧卖乖的模样,莫名生了些恶趣味,她凑到小毛驴耳边低语道:“你可得感恩戴德我没将你忘在沉戟那里,不然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必没有你好果子吃。我爱吃豆腐,所以回了京城你每日得给我拉上十斤豆腐,不然就将你送给沉戟使唤。” 小毛驴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自家主人在说什么,只一味地挨着她撒娇。 正与自己的小宠物交流着感情,就见何云庭搭着温崇安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走出来。 沈辞心中暗忖,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那么亲近了。 温崇安数次甩开何云庭的手,又被不厌其烦地再次搭上,实在烦不胜烦,看见沈辞时脸色才好了不少:“阿辞,若是休整完毕我们就出发吧。” 沈辞也没追问两人密聊了什么,拉着温顺的小毛驴走入队伍人群:“启程。” 何云庭站在原地,直到漫天晚风渐凉,才翻身上马,奔赴凉州归程。 这边一片岁月静好,京城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戏,早就搭好高台。只待沈辞入京,准时开锣。 第一百零一章 等着他出招 一路归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别说半路伏击截杀,就是沿路窥探的眼线都销声匿迹。 沈辞可不信那暗处蛰伏的豺狼会忽然善心收手,只怕是被人拦下了,可究竟是谁一直替自己扫清了一路的障碍,沈辞一时间没有头绪。 层层疑云压在心口,伴随着车马辗转前行,巍峨恢弘的京城轮廓,终于遥遥铺展在天地尽头。 刚入城门,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城阙之下,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待多时了, 李文谦一身青色官袍,身姿端挺入助,眉眼之前比起数月前倒是多了几分沉稳。 沈辞远远看见李文谦,眼底漾开一抹真切亮色,利落翻身跃下马车:“阿兄怎么会在此处。” 一旁的无咎神色愤愤不平,抢先开口嘟囔:“这还用问?自然是为了等沈大人。自您归程的消息传回来,我家公子每日都要来这里等上半个时辰。哪怕是公务缠身,也要留几个小厮盯守,生怕错过了您的归期。要我说,也就沈大人才能有这份体面。” 李文谦回过头低声呵斥无咎一句,才转头看向沈辞:“你的脚程倒是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上几日。” 沈辞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说实话,比我预想的都要快了几日。没办法,如今沈辞两个字在许多世家眼中与修罗无异,无人敢轻易招惹。这才省下了不少麻烦,一路顺遂。” 看着她看似苦恼实则得意的模样,李文谦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笑闹过后,沈辞正了神色:“此次冀州之行如此顺利,还得谢过兄长借的得力人手,此行温先生助我良多。” “你我知己,何须言谢。”李文谦摆了摆手,看向身后带着温家徽记的马车,眼底带几分玩味:“若此次去求助温先生的人是我,只怕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待还清的人情,只是因为去的人是你他才会如此尽心尽力。阿辞,这般顺利可不是因为我的人情,而是你的风骨心性折服了温先生。” 温崇安二十几年前自请除族,只带了一个心腹离开京城,是京城世家人人皆知的旧事。如今他主动回到温家一事,让不少人私下猜测,一个旁支庶子怕是也对温家这份家业有了想法。 可李文谦曾经与温崇安相处过一些时日,明白他是一个不在乎虚名利益之人,所以他此次回京大抵是为了才认识不过数月的沈辞。这个猜想虽然看似离谱,可如果对方是阿辞的话,倒也感觉不奇怪了。 沈辞抬袖掩面:“阿兄这般夸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并肩闲谈,缓缓穿过长街。 就在最热闹的闹市街口,忽然被一群人直直拦在大路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不顾半分体面地跪地嚎啕,哭声凄厉,正是书砚的生父柳长庆。 此人身为世袭末等恩骑尉,空有爵位虚名,脑袋空空。年轻时靠着一副好相貌,倒也能勉强说上一句翩翩公子。可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养得肥赘油腻,看起来就让人作呕。 此时柳长庆哭得肝肠寸断,引得整条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似乎真是个因为爱女离世而悲痛欲绝的好父亲。 “我可怜的女儿啊!” “沈大人,你告诉我,我好端端养在深闺的女儿,怎会远赴他乡,无端惨死?” “还求沈大人高抬贵手,还我女儿尸骨,让我带她回家归葬!” 李文谦眸色微冷,正欲上前解围,却被沈辞抬手手拦住:“此事你不用管,我自己处理。” 听出沈辞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意,李文谦有些担心。虽然知道书砚的死给沈辞造成不小的打击,可终究不了解事情原委,没有轻易开口。 沈辞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滔天怒火几乎要灼烧五脏六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书砚死后还要借这个可怜的女子生事。 何其卑劣,何其恶心! 该死!该死!该死! 沈辞抬手,骤然将腰间的剑抽出,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剑就将柳长庆的脑袋斩下。 喧嚣的长街陷入死寂,下一瞬,反应过来的百姓瞬间四散奔逃:“杀人了!杀人了!”偌大的闹市瞬间空了大半。 柳长庆的哭声戛然而止,只感觉到视线天旋地转,不是说能借这个早该死去的女儿在沈辞身上捞上一笔好处吗,她如何敢当街斩杀勋爵?圆睁的双目里只有茫然。 跟着柳长庆一同前来的柳氏族人大惊失色,双腿几乎站不稳,颤抖着手指指向沈辞:“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斩杀朝廷勋爵,你眼里还有朝廷律法吗?” 沈辞持剑垂立,神色沉静得近乎漠然,她转头吩咐身后的镇抚司属下:“妥善清理现场,安抚好四散百姓,封锁街巷不许闲人靠近。”半点不见杀人之后的慌乱。 待属下领命行事后才转过头,将脚边柳长庆的人头踢开,目光扫过惊惧的柳氏族人:“与其在我这儿唱戏,不如赶紧回去问问你们身后的主子,若是我沈辞如此破招你们当如何应对。” 说完掀开衣摆席地而坐:“我沈辞就在这等着他出招。” 柳家人被她慑人的气场震住,犹豫片刻才试探地往后走了几步,确认她果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慌忙遣了几个腿脚快的回去报信。其余的人留在原地盯住沈辞,生怕她脱身逃离。 不多时,京兆尹带着一群衙役一路疾奔而来,气喘吁吁地赶至街口。看清沈辞的脸时,内心瞬间哀嚎一片,难怪今日出门眼皮一直跳呢,怎么犯事的是这位祖宗, 可偏偏职责在前,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沈大人,当街擅杀勋爵,已然触犯了律法。下官职责所在,还得委屈大人,随我回衙待审。”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不像是抓捕犯人,倒像是登门宴请什么贵客。 沈辞拦住想开口辩驳的李文谦,将手中的剑递给书墨:“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话刚落音,远处又一高门仪仗匆匆逼近,一声高喊穿透长街:“慢着!” ? ?大家觉得沈大人的做法解气吗?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零二章 吃穿用度别短了她 福安快步走进,越过一脸难色的京兆尹,径直走到沈辞身前:“沈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沈辞缓缓起身,将手中佩剑交给身后的书墨,看着始终站在自己身后满脸忧色的属下与知己,轻声安抚道:“无事,你们安心回去等候便可。” 说完她抬步走向福安:“走吧,福安公公。” 走过寂静的长街,踏入禁宫高墙之内,福安才躬身垂首:“沈大人,还请您暂且在静心苑进足待查,静待圣裁。” 在这个风口浪尖,陛下仍然选择以这种方式护着自己,沈辞神色终于泛起一丝微澜。略微迟疑还是问出心中想了很久的问题:“陛下最近圣体可还康健?” 若是换作旁人问这话,必然有窥探君躬之意,可这话是出自沈辞之口。 福安宽慰一笑,人心都是肉长的,沈大人如此记挂着陛下,倒也难怪陛下将此人放在心上:“还是老样子,只是大人您进城弄出那么一出,只怕陛下又要为此费神头疼了。” 见沈辞神色难掩愧疚,福安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和沈大人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别扭。不见面互相惦记着,一见面又免不了言语交锋,不像君臣倒更像一对寻常父女。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静心苑,看着书房内放的都是平时自己用惯的笔墨纸砚,沈辞回头与福安对视。 被这双琉璃眸盯得发虚,福安赔着笑脸打哈哈,总不能直接说因为沈大人您行事乖张,陛下早就想关一关您磨磨性子,又舍不得真让你吃苦,所以早早的就布置了那么一处院落吧。 见沈辞终究没开口追问内里缘由,福安暗自松了口气,赶紧借着回宫复命为由,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乾元帝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院内沉沉树影,这个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被修剪成了一个模样,实在是无趣至极。 听见福安的请安声也未曾回头:“办妥了?” 福安躬着腰行至阶下:“回陛下,沈大人一切安好,入了静心苑也不见半分焦躁怨怼。” 乾元帝眸色晦暗不明:“旁人呢?” “镇抚司那边因沈大人临行前安排公务,倒是没什么动静。不过方才李文谦递了牌子求见,奴才依照旨意已经挡了,听闻他转而去寻了太后娘娘的门路。” 福安一口气说完,缓了缓才继续回话:“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沈大人当街斩杀勋爵一事,柳家那边已经私下联系不少姻亲,准备联合御史递折弹劾。” 乾元帝闻言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群人倒是心急,半点也等不得。” 见乾元帝良久没有动静,福安有心想讨个巧:“方才四下无人时,沈大人特意向奴才问了陛下的圣体,想来这几个月心中也是时常挂念着陛下的。” 福安适逢乾元帝那么多年,不敢说已经将帝王心思摸了个透,但对帝王的喜恶心里自然是有数的,知道这些话只会宽解君心,不会招来猜忌。 果不其然,乾元帝听闻此话心中松快几分,面上却还是故作恼怒:“哼,她若是真有良心今日就不会闹出这般轩然大波。便是再恼恨柳家,她是镇抚司副使私下想法子处置了,谁敢说她半句不是?非得闹得满城皆知。” 福安看出乾元帝的受用,赶紧接过话茬:“沈大人再如何聪慧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幸好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庇护,不然可真是有理说不清了。”这话两边都夸到了。 乾元帝转过身走到御案旁:“宫中就属你这个老东西最能讨巧卖乖,行了,下去吧。静心苑那边的吃穿用度别短了她,要往外传什么消息的也别拦着。另外,此事知会太后一声。” “奴才遵旨。”福安笑着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乾元帝盯着桌上摊放的记录柳家种种劣迹的密卷,自言自语道:“朕倒是要看看,这孩子要如何毫发无损的赢下这一局。” 显然他心中笃定,此番沈辞未必需要自己的庇护,也有全身而退的本事。 “干爹,这沈大人行事如此乖张,陛下竟也能那么轻飘飘的放下了?”走在宫中甬道,小允子实在是憋不住心中的疑问。 福安踹了一脚这沉不住气的干儿子,低声呵斥:“入宫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学不乖?不该问的别瞎问!” 看着这个最孝顺的徒弟,福安终究没忍心太过苛责,没根的人就是这样,百年之后也只能靠着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送终。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低声给小允子解释:“就凭沈大人能从冀州那么龙潭虎穴全身而退,满朝文武能有几个能做到,陛下惜的是沈大人的才干。” 说完狠狠啐了一口,语气鄙夷:“而且你当那柳家是什么好人呢,一个家族走到绝路的末等勋爵,平日做事还是不加收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要我说,沈大人为民除害不仅无过还有功。” 小允子挠了挠头,依旧不解:“沈大人有才干不假,可终究是当街杀人,陛下也太纵着她了吧。” “陛下并非要将此事轻轻翻篇,而是想看沈大人能不能在局势失控之前寻到破局之法。观沈大人平时行事也不是那等鲁莽冲动之人,我信她胸有乾坤。” “干爹,你怎得这般信任沈大人?” 福安心底默然一语:只凭她是那个人的孩子。可这牵扯到数十年前尘封的宫闱秘辛,断不可对外吐露半分。福安敲了敲小允子的头:“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沈大人跟别的朝臣不一样,平日里见了多存几分敬重,明白吗?” 小允子被福安一手养大,素来听从干爹教诲。即便还是满心不解,倒也没敢继续追问,乖乖点头应下。 这副乖顺的模样让福安稍感欣慰,只是转念想去自己还得去慈宁宫,向太后回话,不由暗自叫苦。 单凭沈辞的眉眼长相,多半是已经被太后娘娘看出几分端倪。 要知道太后一向是个泼辣护短的性子,要是知道此事始末还不知会生出多少风波。 一百零三章 苦瓜扎堆 慈宁宫内,福安伏跪在地上将今日之事细细回禀,心中早已做好太后动怒的准备。 毕竟太后眼里素来容不下世家仗势欺人,此事又牵扯到了沈辞。 可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落下,陈云昭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轻捻佛珠,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知道了。” 福安跪在原地,心头愈发忐忑不安,他在宫中侍奉数十载,不会因为太后娘娘常年吃斋念佛,就真认为她是什么和善人。如今这般云淡风轻,反倒是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云昭抬眼看着还跪在原地的福安:“行了,你这一把老骨头不必跪在这儿,回去伺候陛下吧。” “诺。”福安赶紧躬身告退,踏出慈宁宫那一刻,心头沉甸甸的,隐隐感觉即将有一场风暴来临。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宫中便传下一道懿旨,太后于慈宁宫设赏花宴,请京中命妇入宫赏花。 往日太后的宴席只有三品以上的命妇才有资格入席,却没想到此次柳家这等不入流的家族也在受邀之列。众人猜不透太后的心思,只当是深宫寂寥,太后一时兴起。无人敢违逆凤谕,尽数盛装登车奔赴皇宫。 长街车马粼粼,侯府锦车缓缓行进。 车幔之内,杨希看着远处宫墙轮廓,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开口:“母亲,如今寒冬刚过,何来繁花可赏,太后娘娘此举究竟是何意?” 杨玉书的指尖翻过手中账目,核对每一笔银钱往来,语气漫不经心:“娘娘这哪是想赏花,只怕是要替人出气。” 看着女儿懵懂不解的模样,杨玉书怜爱地替女儿鬓边的发丝:“此次咱们只需要安静看戏即可,万万不能触了娘娘霉头。” 见女儿虽不清楚缘由,仍然乖巧应下的模样,杨玉书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这是她的女儿,冠以她杨家姓的孩子,果然比姓周的孩子要聪慧懂事得多。 宴席之中,陈云昭端坐主位,从容笑语,一派慈爱温婉。 变故起于席间,听见一位柳家的妇人失声惊叫,陈云昭脸上的笑意敛去,眸光冷冽:“是哪家夫人这般失仪,存心要搅了哀家宴席不成?” 妇人被吓得赶紧跪地求饶,辩解宫女奉上的茶水太烫,自己才一时失态。 不想陈云昭闻言怒气更甚:“照你所言,是在指责哀家宫中的宫女,不懂规矩?” 说完也不等妇人解释,从礼数规矩倒家风品行,将席间所有柳家女眷挨个申饬个遍。 其他命妇或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装作没看见,或是与手帕交暗中交换眼神看戏。柳家一众女眷何时受过这般当众折辱,不少人羞得红了眼眶,却无人再敢辩驳一句。 待到宴席散去,柳家女眷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只想急于抽身离宫避祸。 却被太后身边的舒云嬷嬷拦住:“太后懿旨,柳家立身不正家风不严,众女眷也心性浮躁。不必急于回府,留在宫中抄录静心佛经百卷,修身自省。何时抄毕,何时再归家门。” 一言落定,数十名世家女眷被扣在宫中,不得离去。 满场宾客噤若寒蝉,柳家也不知是何处触怒太后,经此一遭名声算是毁了。家中有意向跟柳家结亲的,回府之后即刻同家中主君禀明今日光景,纷纷打消婚约念想。 乾元帝刚下朝就听见内侍禀告,听完慈宁宫这场赏花宴的始末,无奈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母后依旧是这般风风火火,睚眦必报的性子。 他侧头询问福安:“沈辞这两日在做什么?” 福安低声回禀:“还是老样子,每日清晨起来练剑,余下整日都在看书写字。” 乾元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一个侍卫匆匆走过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陛下,沈大人今日有一封信要送往李文谦处。” 乾元帝伸手接过拆开,动作自然得一点私阅臣子往来信件的自觉都没有。通篇读来发现只是报平安的书信,反复翻看边角,也找不到半点密写隐字。 有些失望地将信递回给侍卫:“给她送出去吧,还真是沉得住气。” 京城的风声,在几日之内,悄然逆转。 起初满城沸议,人人唾骂沈辞是朝堂酷吏,当街杀人目无王法。 直到不少饱受柳家迫害的百姓接连敲响登闻鼓,一桩桩旧罪公之于众,世人才看清柳家的真面目。 两桩秘辛很快在坊间流传。 一桩是柳长庆早年听信妖道,溺杀幼女,又加害发妻,对外谎称二人病卒。若是说这一桩只能算上柳长庆一人私德不修,人品败坏。 那么第二桩的骇人听闻程度,即便是柳家覆灭数次也不足以平息万民怒火。柳长庆长子数年前因科举屡试不中心中烦闷,出门散心被山匪打劫。困顿之际被一位淳朴裁缝出手搭救,没想到联系上家人后不仅不报恩,还以村民不敬自己为由命手下屠了整个村子一百零三口人。 世人终于知晓,柳长庆是手上沾着妻女性命的衣冠禽兽,长子更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暴虐之人。 前一日骂声有多汹涌,如今的愧疚称颂就有多沸腾。 原来沈大人那一剑并非恃狂滥杀,而是不畏强权为民除害。 一时间世家失语,御史缄口。 时局至此,乾元帝方才传旨,召见沈辞。 见沈辞多日幽禁,仍然不见颓唐,迎着光走进御书房,一身风华气度到真像是菩萨渡劫,来人世除恶扬善来了。 乾元帝看着眼前这张赏心悦目的脸,难掩欣赏:“朕还以为,你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被手中权势迷了心智,才会做出当街斩杀勋爵之举。” 沈辞坦荡迎上帝王的目光:“陛下,臣想让柳长庆死,想让柳家覆灭一事,并非临时起意。” 乾元帝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坐吧,仔细说说那等被他们苦心隐藏了数十年的旧案,你是如何得知的。” “或许是天意使然,两宗惨案的受害者都辗转来到臣身边。微臣身边的书墨是当年柳家屠村的幸存者,此次因公殉职的书砚,正是曾被柳长庆下令溺毙的亲生女儿。” 乾元帝第一次被噎住不知该说什么,说沈辞幸运吧,她身边又竟是一群苦瓜扎堆。说她不幸吧,偏偏这些事又能机缘巧合,尽数汇集于她身前。 ? ?大家还记得曾经想成为一个小裁缝的书墨吗? ? 沈大人身边全是一些小苦瓜,包括她自己也是小苦瓜一枚。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零四章 是朕太纵容你了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乾元帝垂眸看着阶下立着的少年,敛去了眼底一瞬间的恍惚:“柳家一案的关键本就在民情舆论,既然你已妥善处置,剩下的交给刑部依律处置便是。” 可沈辞想亲自替书砚书墨以及那些无辜百姓讨回公道,她抬眸:“陛下......” 乾元帝打断了她:“沈辞,莫忘了你此次去冀州的目的,怎可因私情耽误了公务。” 见帝王只字不提私矿案一事,想到那么多埋在铁矿尘土之下的亡魂,沈辞咬咬牙:“陛下,臣恳请彻查冀州私矿一案。” “沈辞,朕授予你的钦差权责,止于冀州贪腐一事。念及你心怀黎民,已经调兵捣毁了私矿,你还想如何?” 又是这样,昔日江南漕运案也是这样,如今私矿案又要重蹈覆辙:“私矿是已经捣毁,可因此案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那些亡魂呢?臣斗胆问陛下,您不让臣继续追查到底,是否是因为这背后牵扯到了周家,牵扯到四皇子......” 一时间整个御书房内的宫侍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恨今日上值的是自己。这沈大人胆子也忒大了,古往今来几个臣子敢在帝王面前言明天家父子之事,真不知道这沈大人是恃宠而骄,还是天性耿直不知进退。 帝王怒极反笑,一双威严的眸子沉沉盯着沈辞:“沈卿,是朕平日太过纵容你了。” 一旁的福安给沈辞使眼色使得眼睛都要抽筋了,沈辞才跪下请罪:“臣知错。” “行了,将冀州贪腐案收尾吧,朕将姚思齐与杨栓两名祸首,交由你全权处置。” 福安暗自腹诽,陛下是真不心疼沈大人啊。明知那两人是沈辞的同门师兄,偏要留到沈辞回京后再行发作。 这既是想给沈辞搭一架登云梯,也是磨练她的心性一道重劫。陛下这是存心要将沈大人打磨成一柄不带半分私欲的孤臣利刃,也不怕操之过急将刀给磨断了。 沈辞眉间的朱砂,似乎也因为昏暗的烛光下浅淡了几分,声音清冷无波:“臣,遵旨。” 书墨在沈辞禁足的这些时日里日日都等在宫门口,生怕错过了她解禁出宫的日子。望穿秋水,终于望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踏出宫门,赶紧上前将手中暖炉递给沈辞:“主子,可是要回府?” 沈辞摇了摇头:“传令镇抚司待命,抄家!” 由沈辞带领的镇抚司人马迅速合围长宁伯府,出乎意料的是,府中并未大乱。 即便是整座府邸都已经被镇抚司围下,伯府管事仍然态度恭敬地请沈辞入内:“我家伯爷想问,不知沈大人能否给他一个面子,入内饮茶对弈一局。” 沈辞猜不清姚思齐葫芦里卖什么药,可看见管事双手捧上的账册,沉默片刻:“带路吧。” 见到姚思齐时,他一个独坐在一棵即将凋零的寒梅之下,身旁无一人侍奉,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伯爷好雅兴,如今春寒未褪,尚有闲情逸致赏梅下棋。”沈辞讥笑一声,想看看他究竟还有什么后招,难不成是想借那本不存在的同门情谊,求自己能网开一面不成? 见沈辞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厌恶,姚思齐低笑一声:“看来我这个将死之人手中的那么一点点筹码,还是能入沈大人的眼,请吧大人。” 沈辞并未落座,反而因姚思齐这故弄玄虚的行为,心中越发不耐:“姚思齐,我不欲与你浪费时间,有话不妨直说。” 姚思齐无奈地笑了笑,看沈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有耐心的孩子,将桌上一纸信笺推向沈辞:“早听老师说过沈大人最是嫉恶如仇,如今一见果然不假。我自知不够格请您对弈,不知老师的亲笔,能否换沈大人片刻聆听?” 沈辞伸手拿过一看,确实是静远先生的字迹。真不知道老师为何要对这个早已背离本心,酿成大祸的弟子心软,但还是冷着脸坐下:“长宁伯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弈棋就没有必要了。” “若是你再早生个十来年,或者我再晚出生一些,或许我们能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友。” 沈辞听闻此言嗤笑一声,想到姚思齐所谓的至交好友杨栓的模样:“下官对长宁伯的想法可不敢苟同,纵使年岁相合,你也绝不在我的交友之列。” 姚思齐轻轻拂开肩上的落梅:“谁没有一腔少年意气的时候呢?又有谁一开始就是这样面目可憎的模样?” 他不顾及沈辞的冷淡,自顾自的说起自己年少求学趣事。讲到杨栓时顿了顿:“当时杨侍郎也并非这般利欲熏心,从不参与书院中的朋党纷争,一副富贵不能移的清高模样。这些年我真不知道,究竟是他年少时便演技过人骗过了我,还是说只是被官场这个大染缸侵蚀得面目全非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沈辞懒得看姚思齐的惺惺作态,只是师命难违,在这真是如坐针毡。 姚思齐并不理会沈辞的冷言冷语,或许是有些话真的憋了太多年了,太想让人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了:“无论沈大人信不信,我曾经也与您一样,想要匡正这浑浊世道,可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我不懂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的人是我,有什么冲我来便是,为何要对我那最是温柔良善的妹妹下手。” “我妹妹连路边一直蚂蚁都不敢踩死,时常去城门口施粥行善,见到路边的乞儿也会施舍银钱,她还有我那尚未出世的外甥女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明明我临行之前,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在外甥女满月酒之前赶回来。我不过是晚了两日,就两日!她夫家满门获罪倾覆,我连那个孩子长什么样都没有见过!那时我真想跟他们那群人同归于尽。” 往事如梦魇般席卷而来,姚思齐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身旁的管事赶紧取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喂入他口中。 药力缓缓散开,姚思齐的气息才稍稍平复:“只是我越查越心惊,那些能拉他们下地狱的罪证,同样也能拉我的父母亲族下地狱。沈大人,您若是彼时的我,该如何抉择?” 第一百零五章 请师兄赴死 “哦,我差点忘记了,沈大人是个孤儿,怕是无法设身处地的站在我的处境的思考。”姚思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与沈辞方才的神色如出一辙。濒死之际,也要将之前被讥讽的怨气,尽数吐出来。 沈辞难得没有反唇相讥,语气听不出情绪:“纵使家族之事身不由己,可后来冀州的累累白骨,万民流离,皆出自你与杨栓之手。前事可恕,后事难饶。” 姚思齐苦笑一声,眼底一片荒芜:“沈大人入朝尚浅,不曾见识过那些人戏耍人心的手段,究竟有多恐怖。” 他抬眸看向天光,恍惚之间,一会看到妹妹拉着自己的手撒娇的娇憨模样,一会看见妹妹满脸血泪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质问自己,既然约好归期,为什么偏偏要晚上两日才回来。 “我日日都在想,为什么要听信了几个路人的话,非要绕道去求那个劳什子平安符。” 沈辞静默不语,姚思齐十余年前发狂焚毁寺庙的一事广为人知。即便是现在还是有不少人在谈论,曾经风光霁月的少年才子,就是因为打砸寺庙得罪了神佛,被恶鬼上身才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讲到此处姚思齐剧烈咳嗽起来:“他们的铡刀其实早就可以落下,偏偏在知晓我与妹妹的约定之后改了主意。我的归程上一路上都有行人在说那个寺庙的平安符多么灵验,一步步引我动了念头。” “他们不要我的命,要我的心魔,要我永远困在因为私心,而没有及时救下妹妹和她的孩子的心魔之中。让我被这份无尽的悔意与自我怀疑,日日啃噬心神。” 他满是自嘲:“一个人的心碎了,又拿什么去跟他们硬碰硬呢?之后的姚思齐不过是一具空心的傀儡罢了。” “直到你出现。”姚思齐再度抬眼看向沈辞,眼底翻涌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狂热。 “你的出现让我想要赌一次,我亲手将你推去冀州那处炼狱。若是你能从尸山血海中活着回来,我便奉上早就腐朽烂空的姚家满门,为你铺路,为你来日抗衡这沉沉浊世加码。” “若是你回不来......”姚思齐阴毒一笑:“那也无妨,不过是为世家的锦绣繁花,再多添一捧养料罢了。” 沈辞没有因为姚思齐将自己作为赌局筹码动怒,她俯视着这副癫狂丑态:“伯爷真是太高看自己了,即便没有你的推手我依旧会主动请命去冀州,大可不必将自己塑造成布局救世之人。” 姚思齐闻言放声大笑:“就该是这样的沈辞,也只有这样的沈辞才能有希望劈开这世道的一线清明!” 沈辞不欲与一个疯子多谈,转身欲走时忽然想到什么:“我回京的归程中,那些劫杀暗障都是你替我挡下的?” 姚思齐闻言,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我算不上一个好师兄,不过是送一群该死的人,撞上另一群该死的人罢了。” 语气中的漠然令人发寒,即便是那些死士再如何作恶多端,也不过是忠于家族,忠于他姚思齐这个主人。 沈辞眉间凝着一缕讥诮:“你于我确实算不上,可于杨栓,倒真是个十足护短的好师兄。以你姚家的家底,实在不必踏进冀州贪腐这趟浑水,只怕也是为他扫尾吧。” 提到那个名字,姚思齐眼底终于浮起一点亮光:“只要他还活着,我才能确定当年心怀家国的赤诚,从来都不是我一人的虚妄幻想。只要他的存在,才能证明我曾经真的清白纯粹过。” 只是到头来终究双双坠于泥沼,再难回头,前尘旧事尽数翻篇。 姚思齐接过身侧管事递来的白玉酒杯:“师兄一生泥泞,无可救赎。临死之前,可否求师弟对酌一杯,了结这一段师门渊源。” 沈辞目光落入杯中,这哪是清酒,分明是剧毒。 姚思齐想哀求自己最后给他一份体面,让他安静的死在这,让他不用在诏狱中面对父母亲人的指责怨恨。 终究,心软的少年权臣还是对着眼前这名罪孽满身的师兄,抬手行了一礼,终结他残破悲情的一生:“请师兄,赴死。” 老师说的没错,这个师弟看似冷心冷情,实则最是心软。 姚思齐释然一笑,饮尽杯中酒。眼前出现了年少求学时,师弟们围拢过来吵吵嚷嚷:“师兄你处事最是公允,你来评评理......” 归来不负少年志,可惜人间无故人。 沈辞走出长宁伯府时满脸沉郁,将姚思齐交付的证据递给书墨:“将这些证据送往镇抚司,其余人留在这盯好后续诸事。” 见过姚思齐后,她想去见见杨栓,若是他也有什么苦衷,自己不吝于也给他一份姚思齐这般的体面。 人还没进杨府,就见一片混乱,奴仆四处奔逃。 杨栓的正妻王淑华发髻散乱,瘫坐在青砖地上,手脚并用地撒泼打滚:“镇抚司凭什么查抄我杨府?我夫君乃是忠良之后,你们这是构陷忠臣!” 她一边嚎哭叫骂,一边挥着手推搡着上前的差役。一众姬妾各自抱着自己的孩子,泪眼惶惶地望着这些闯入的官兵。 不多时,欲抛下姬妾儿女钻狗洞逃跑的杨栓,踉跄着被带来院中。他抬眼看向沈辞身后,除了镇抚司再无他人,心头瞬间认定姚思齐为求自保,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 不待沈辞开口,杨栓挣开压着他的校尉,跪在沈辞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叠装订好的纸册。 他双手颤抖着将手中物什拼命往沈辞面前递:“大人,这些都是我收集姚思齐的罪证,此人城府极深满嘴谎言,所有祸事都是他一人主导。” 沈辞心底掠过一丝失望,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有什么苦衷?” 杨栓眼睛一亮,以为沈辞听信了他的辩白,连忙高声哭诉:“大人,我这些年跟在姚思齐身边都是为了收集他勾结世家,残害百姓的证据。”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几乎要说服自己确实是这样的人。 沈辞接过杨栓手中的纸册,翻开看了看,与姚思齐自己交上的证据大致重合,只是少了杨栓自己做过的恶事。 “姚思齐已经死了。” 杨栓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脸茫然,姚思齐......死了? 转瞬之间,心中生出一丝妄念,那岂不是死无对证?将所有罪责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死人可不会开口说话。 院中妇孺的啼哭,杨栓的喋喋不休一直在耳边回响,沈辞蹲在地上认真辨认着这个男人脸上的所有神情:“听说你们求学时关系很好,你不难过吗?” ? ?曾经心怀家国的少年,不约而同地走向毁灭。 ? 欢迎在评论区聊一聊,你们都是如何看待姚思齐这个人物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零六章 我有什么错? 听见沈辞如此问话,杨栓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年少在书院求学时的光景,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自父亲死后,自己与寡母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当有同窗暗地里讥笑他衣着寒酸粗鄙时,都是姚思齐站出来替自己挡在这些闲言碎语。 不可否认那时年少的情谊是真真切切的,热得烫手,不过转瞬之间,杨栓回过神来,心一横,想必师兄在地底下也不会介意再护自己一次吧。 杨栓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声音凄厉夸张:“痛!下官怎能不痛!” 他神色满是悔恨:“可沈大人,恰恰是因为昔日交情深厚,所以我才更清楚他这些年堕落到何种程度。他勾结世家敛财害命。下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不是没有规劝过。可这些年我受他恩惠良多,在他眼里我与奴仆无异,又怎么能听得进我半句谏言!” 沈辞看着他眼底毫无半分真心的哀恸,缓缓起身,站在满目狼藉的庭院中。 “数次规劝?伺机揭发?” 她翻开手中被杨栓刻意删减自身罪孽的卷宗,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你口口声声数次规劝,朝堂之上却没见你一纸弹劾,反倒是这些罪孽桩桩有你的大名。” “你说伺机揭发,我却只见你醉心搜刮民脂,依附权贵乐在其中。” 沈辞冷眼看着杨栓执迷不悟的模样,语气已然染上怒意:“你父亲昔日直谏先帝触柱而亡,一世清名朝野皆知。世人皆敬你父忠烈,至于你口中的同窗百般欺凌?” 杨栓见所有谎言都被戳破,越发恼怒沈辞冷眼看自己演戏的窘态,索性破罐子破摔,撩起衣摆瘫坐在地上,倒是跟身旁失魂落魄的王淑华一般模样:“难道不是吗?那群人就是看不起我,暗地里都在嘲笑我!” “杨栓,你们的往事我已经全部查清。同窗之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人谈论过你的衣着,很快就被姚思齐禀明师长,次日就被逐出书院。” 杨栓双目泛红:“那又如何?若不是看不起我,为什么不与我交友?即便是姚思齐只是因为我爹可怜我罢了!他根本不是真心待我。” 人永远唤不醒另一个装睡的人,看着杨栓偏执的模样,沈辞不欲再多费口舌,抬眼吩咐镇抚司校尉:“杨栓罪不可赦,无需候审,即刻打入诏狱,依律严判。” 说完不再停留,转头往杨府外走去。 身后传来杨栓歇斯底里的嘶吼:“清名有什么用?能换来钱还是权?我就是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要我的子孙后代再不会因为无权无势,囊中羞涩受人轻贱,这究竟有什么错!” 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姚、杨两人罪孽滔天,终有结局。 御花园,玉兰台。 残冬的冷冽还未完全褪尽,满园草木大多才抽新芽。一树玉兰却迎着料峭寒气悄然绽放,乾元帝看着那一树素白莹润的玉兰,莫名想到了沈辞:“福安,传朕口谕,召沈辞来伴朕一起赏花。” 不多时,沈辞一身素色常服踏入园内,衣摆扫过落满花瓣的青石地面。 乾元帝抬手免了沈辞的礼,唇角带着几分笑意:“今日见这玉兰,迎着残寒悄然盛开,自有风骨,朕瞧着倒是有几分像你。” 身旁伺候的不少宫女,随着乾元帝的话悄悄抬起眼睛,只见眼前人山巅雪色凝于眉睫,气度绝尘。确实像是误入凡间的玉兰仙子,世间再难寻得第二个这般姿容,惹得不少偷看的宫女悄悄红了脸。 “陛下过誉了。” 微风掠过,几片洁白花瓣飘落在沈辞肩头,倒像是在附和帝王方才的评价。 乾元帝见状心情大好,欣赏了一下眼前这张实在赏心悦目的脸,才悠然开口:“冀州一案爱卿当居首功,只是你终究年纪尚浅,眼下不宜再往上擢拔,免得将你架在风口浪尖遭人攻讦。” “官阶暂且搁置一旁,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沈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忽然屈膝跪地行了一礼:“陛下,臣想为逝者求一份体面。” 乾元帝脸上笑意淡去,眉梢微抬:“哦?为何人所求?” “为臣麾下的书砚,臣恳请陛下降下恩典,除去她柳氏族籍另立女户,归姓于沈。让她死后不必再受柳家牵绊,得一份干干净净的身后名。” 帝王的目光像大山一样压下来:“既然她已身死,你私下为她改名换姓并非难事,何须将朕的恩典用在此处。” 沈辞跪得笔直,语气也没有半分迟疑:“陛下,臣答应过她,让她从柳弃芜真正意义上的成为沈书砚,而非凭空捏造一个新的沈书砚的身份。” 乾元帝轻叹一声,这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模样,也跟那个人一模一样:“罢了,朕准了。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算不得什么赏赐。你的恩典朕给你留着,日后想好了再来找朕讨要。福安,研墨。” 朱笔落下:即日起削去柳弃芜柳氏族籍,脱离宗族另立门户,赐名沈书砚。 一纸御笔恩典,斩断书砚半生的族姓枷锁。 沈辞深深叩拜:“臣谢陛下恩典。” 眼见乾元帝神色显露倦意,福安识趣地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陛下,风大了,不如回宫歇息吧。” 乾元帝微微颔首,御辇缓缓离去。 了却一桩心事,沈辞心头难得松快几分。她刚踏出玉兰台,就见到廊下一道身影向自己走过来,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 是太后身边的舒云嬷嬷。 舒云快步上前屈膝行半礼,语气恭谨:“沈大人,太后娘娘有请,劳烦大人移步慈宁宫。” 沈辞脚步一顿,心中生了几分疑窦。除却上回太后寿宴,自己与太后并无交集往来,不知此次为何忽然传召自己。 可懿旨已至,没有推脱的道理,沈辞压下满腹疑云:“有劳姑姑引路。” 身后的少年即便是满心疑虑却也没有贸然出声询问,舒云满心赞许,这个孩子被教得真的很好,不骄不躁,进退有度。 若是王爷还在,想到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舒云心中一痛,赶紧收敛心神。 第一百零七章 是书砚不是弃芜 不用于御花园的清雅松弛,慈宁宫作为大靖最有权势的女人的住所,庄严又肃穆。 沈辞跟随舒云踏入宫院,看见殿内两侧坐着数十名神色狼狈的世家女眷,有些脸上还带着些撕扯抓挠留下的伤口。 想到自己真实身份虽是女子,可对外确却是朝堂外臣,这般场景自己孤身进去终究不妥。沈辞神色迟疑脚步顿在门外,没有贸然迈步。 陈云昭斜倚着软榻,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看见殿门口那道干净挺拔的身影。压住想要走近细看她的冲动,语气温和:“怎么也不进来。” 问出来之后才忽然想起沈辞如今的身份,暗自笑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殿内还有金吾卫,你不必担心。” 听到皇宫禁卫也在,沈辞才松下心神,走进去行了君臣大礼:“臣沈辞,参见太后娘娘。” 低低啜泣的柳长庆继室,听见来人的身份,怨毒的视线死死钉在沈辞身上。在她心中,如今柳家落得这般下场,全都是拜这个灾星修罗所赐。 这灼灼的视线显然没有逃过陈云昭的眼睛,她手中捻动佛珠:“看来百卷经书,也没能磨平柳夫人心中的戾气,舒云,掌嘴。” 直到柳夫人双颊被扇得高高肿起,看不出原本模样,舒云才停手退回陈云昭身后。 沈辞垂目眼观鼻鼻观心,娘娘召自己过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观看柳家人受罚的场面吧。 陈云昭见沈辞一派乖巧的模样,心中怜爱更甚,温声道:“今日召你来并非是为朝政之事,只是这些日子哀家留柳家女眷在宫中抄经思过。可人心趋利避害,她们听闻柳家一倒的消息,倒是将往日里死死捂住的内宅腌臜吐了个干净。” 沈辞眉心微敛,心底隐隐生出预感。 果不其然,太后语声轻落:“其中涉及到你麾下书砚的旧事,哀家念及你既要为自己的属下讨公道,理应一同听个明白。” 旁边年纪较轻的女眷被吓得瑟瑟发抖,事实哪里是太后说的这般云淡风轻。分明是太后娘娘分别将各有龃龉的女眷拘在一处,又刻意放出各家秘辛,众人才开始相互揭发,扭打起来的。 可这些话只怕自己现在敢说出来,当场就能被那些持刀的金吾卫砍去脑袋。 太后放下佛珠看向下座的一众女眷:“说吧,方才未说完的,关于那对姐妹的事。” 为首的一名年长的妇人,颤抖着伏身在地,将一切缓缓道出。 当初书砚被沉湖之后,她的母亲和被吓得痴傻的双胎姐姐被秘密幽禁起来。原本柳长庆尚且打算给妻子求情,可那个妖道不停地蛊惑,说孕育不详双胎的母体,也带了不详之气。柳长庆生怕影响到自己的仕途福泽,甚至打算将妻子与剩下的女儿也一起沉塘。 “亏得大叔公极力阻挠,认为此举实在有伤天合,才勉强保住了母女两人的命,只是大叔公年事已高,在他故去后便无人再护着她们。” 说完老妇人偷偷抬头瞥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沈辞,才继续讲:“只是后来弃芜入了镇抚司为沈大人效命的消息传回柳府,柳长庆视她们为拿捏要挟弃芜的棋子,母女二人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些。” “她叫书砚,不叫弃芜。”沈辞看向跪在地上老妇人,那是她的书砚她的福星,不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杂草。 “是是是,是书砚不是弃芜,是老妇失言。”老妇人赶紧赔着笑脸附和。 陈云昭眼尖看见沈辞垂下的手紧握成拳,心中疼惜,脸上怒气更甚:“一口气说完,不要支支吾吾。” 妇人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恐惧:“之后柳长庆就以二人性命胁迫书砚,逼她构陷沈大人,出卖镇抚司机密。但凡稍有不从,便断药减食,百般折辱。” 沈辞心口阵阵发闷,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书砚被宗族尖刀抵着喉咙,被人用至亲的性命胁迫。可她却依旧死守本心,从来未曾背叛自己,那些日子她该有煎熬啊。 殿内静默片刻,老妇人红了眼眶,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道出了最后的结局:“柳夫人心地良善,知道自己成为被用来胁迫女儿的累赘之后,在一天夜里......拖着病体跳入院内深井,自戕而亡。” “柳夫人身死后,柳长庆见仅剩的女儿痴傻疯癫,没了利用价值,就弃之不顾任其自身自灭。” 沈辞长长的眼睫覆下,遮住眼底的悲痛,声音颤抖:“原来如此,多谢娘娘告知。” 陈云昭看着沈辞浑身寂寥的脆弱模样,心疼得眼眶也泛酸:“哀家已经将书砚的姐姐接出来,在宫外妥善安置好了,你可想见一见?” 那张与书砚一模一样的面容吗?沈辞难得茫然,却又生出怯意。 看穿沈辞的犹豫,陈云昭走到沈辞面前,往她手中放了一枚令牌:“安置在城西的三水巷子里,等到你想见的时候,拿着这枚令牌去,会有人给你开门的。” 沈辞深深行了一礼:“臣,谢过太后娘娘。” 陈云昭本想摸了摸沈辞发顶,临到半途,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去吧。” 巨大的悲痛填满胸腔,沈辞一时无暇思考为何太后娘娘会这般维护自己,出宫后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三水巷。 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必要再逃避,沈辞根据陈云昭提供的位置找到了那处宅子。 院内布置得十分用心,宅子虽然不大,可处处干净整洁,庭院中还搭了一架秋千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名身形纤瘦的女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神色沉静安然,并没有预想中的痴傻呆滞。 “是沈大人吗?”那女子走近沈辞行了一礼。 沈辞近乎贪婪的看着眼前这张脸:“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女子浅浅一笑:“太后娘娘仁善,这几日是臣女唯一感觉自己活得像人的日子。” 她给沈辞斟了一盏清茶,两人坐在院中石桌旁静默良久,终究还是女子先打破沉默:“我跟妹妹长得很像对吧?可我不如她,不如她那般勇敢,就这样装疯卖傻的在那个肮脏的宅院苟活那么多年。” ? ?感谢观看。 ? 喜欢《朱砂辞》的宝贝们,还请多多点赞收藏哦 第一百零八章 青云庵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女子苦笑一声,看向杯中浮沉的茶叶,眼底满是自我厌弃。 “不是的,无论是你的母亲,还是书砚……都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提及书砚时沈辞语气微顿,喉间悄然发涩。 “我其实很羡慕妹妹的勇敢,幼时我们被幽禁时,只有她敢上前去找看守的奴仆要回本该属于我们的食物。当时在那个祭坛上,明明她也很害怕,却还是将我护在怀中安慰。我这个姐姐做的实在不称职,什么都要妹妹出头。” 沈辞随着女子的话想到小小的书砚叉着腰申斥奴仆,凭什么克扣她们的伙食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是吗?原来她小时候是这般烈性模样,在镇抚司大家都说她胆子小。” 女子看着沈辞回忆起书砚时温柔的笑意,心中一片酸涩,真好,原来外面也有那么多人爱着妹妹。 “我会安排你远离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生活……” “不必了,”女子打断沈辞:“我幼时被吓到短暂的痴傻了一阵,后来分明清醒过来了却依旧装疯度日,只为苟且活命。若是没有离开柳家我大概真的就疯了,已经无法去过普通人的安稳生活。” “大人,往后余生我只求寻一处清净古刹,青灯古佛日日诵经,为母亲妹妹积攒来世佛缘。” 沈辞看着她眼底的荒芜,终究是松口:“也罢,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妥,可好?” 女子看着沈辞恳切的神色,明白她大概是想为妹妹做一些身后事,牵了牵唇角:“那便有劳大人了。” 见她应允,沈辞心中松快了几分:“那我便在京城附近寻一处古刹如何,若是你想母亲妹妹随时能去祭拜,日后遇见难事也方便随时进城寻我,无人再能欺你半分。” 这般细致妥帖,不愧是年少成名的“神仙子”,女子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周全。” 此事定下两人又是相对无言良久,终究还是女子轻笑出声:“天色已晚,不如沈大人先回去吧,不必担心我。我既能在柳家偷生十余载,如今好不容易脱困重获自由,定不会轻易寻死。” 被戳穿了心事,沈辞摸了摸鼻子,难掩尴尬:“那姑娘早些歇息,有事派人去沈府寻我,言明身份自会有人妥善接应。” 辞别,沈辞回到自己府邸,即刻唤来书墨,吩咐他去打听城外的清净古庵。又细细列明四季衣物,日用杂物,让人提前置办备齐。 两日后书墨回府,禀明沈辞:“主子,城外青云庵隐于群山之间,远离尘嚣,最适合清修。” 闻言沈辞心绪稍安,只是此事关乎书砚姐姐余生的安稳,还是决定亲自前往核验一番。 青云庵隐没在深山云雾之中,沈辞一路从山脚步行而上,见沿途景致清绝佳,心中提前满意了几分。 入庵后先细细查看各处厢房居所,见处处安静整洁井然有序,才踏入正殿。 佛前青烟袅袅,沈辞取过火烛替书砚点亮一盏长明灯,她看着轻颤的灯芯静默良久,才在心底低声默念:“书砚,脱离柳家立户一事已经办妥,你姐姐的余生安稳我也会替你护好。只是,若是你泉下有知,闲暇时是否能来梦中看看我......” 心中执念缱绻,万般思念尽数寄托在一盏长明佛灯之上。 待心绪稍平,正准备离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行人走在廊下,为首女子长相张扬艳丽,衣着虽素雅但用料讲究,显然是哪个达官显贵的家中女眷。 两人目光短暂相触,沈辞恪守礼数微微颔首后便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杨玉书立在原地,看着沈辞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这位年纪轻轻便能只手搅动朝廷风云的沈大人,果真名不虚传,进退有度,一身风骨凛然。 殿内,青云庵住持玄慧师太快步走近杨玉书,眼中隐有泪光:“夫人,住所已经安排好了,不知您打算暂住几日。” 杨玉书温柔地看向眼前即便是一袭素衣,依旧不难看出年轻时天香国色的妇人:“暂住五日即可,有劳师太费心。”两人的面容近看竟有五分相似。 等到了住所,屏去众人后,杨玉书才像个孩子一般伏在玄慧师太的膝上:“母亲,这些年您受苦了。” 当初自己女扮男装入书院求学一事暴露,宗族的压力压下来,逼迫自己要么一尺白绫了却余生,要么剃度找个庵堂终身禁锢。 即便是当时周永青求娶,宗族也看不上一个侯府庶子,坚持要她用性命来换杨家一世清名。 是母亲决然饮下鸩酒以死相逼,只说杨家接连死去两名女眷,同样会坏了名声。自己才得以活下来。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以为母亲早已离世,直到前些时候哥哥说漏了嘴,才知道当年父亲与哥哥苦心布下那么一盘假死局,才保全母亲与自己的性命。 玄慧慈爱地抚了抚杨玉书的发顶:“不苦,这些年来没了内宅纠纷,人情往来,倒是难得清净。” 母女俩人互诉一番衷肠,杨玉书才忽然想起方才离去的沈辞,神色慌张:“母亲,你可知今日那位少年前来所为何事?” 她生怕沈辞察觉到母亲假死的猫腻,查到这里来,惊扰母亲安稳。杨玉书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有机会伤害到自己的母亲分毫。 玄慧师太执起杨玉书的手:“不用担心,他只是来为逝去挚友点上一盏长明灯。怎么,难道阿书与他有龃龉?可需要母亲做些什么?” 得知对方只为悼念故人,杨玉书稍微放下心来。她不愿外界俗事再来扰到母亲清净,摇了摇头:“女儿只是好奇问问罢了。” 这边沈辞刚走出青云庵,就见小道上一个姑子身后,跟着数名衣衫狼狈的年轻女子,她上前一步:“不知师父身后所领何人?” 妙言本来就心底发虚,忽然被气场凛冽的少年拦下问话,赶紧低头不敢迎上沈辞锐利的目光:“不过是几个家中遇难无家可归的姑娘,来庵里暂避祸事。” 沈辞转头眼神询问几个姑娘,见几人连连点头附和,面上没有被胁迫为难之色,才开口致歉:“既如此,是在下唐突打扰师父了。”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沈辞心中疑窦重重,这青云庵处处透着蹊跷,并非清净之地,还是另寻一处庵堂吧。 第一百零九章 净尘 三水巷宅院,女子独自坐在院中秋千上,心中满是疑惑。 几日前沈辞为了让自己安心,与自己说过已经在找合适的庵堂了。可以镇抚司的办事效率,不该现在还未办妥送自己入庵清修一事。 她信沈辞言出必行,更信她对与书砚的情谊。既然许诺了自己,一定不会无故拖延。 不知是出于对外界的好奇,还是心中对沈辞一丝微妙的惦记。女子主动踏出小院,一路步行至沈府,想要亲自寻沈辞问清楚缘由。 沈府的门房早被交代过,认得女子的身份,见人来了赶紧将她迎进府内。 此时沈辞因青云庵的疑点头疼,看她登门微微一怔:“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女子敛衽行了一礼:“听闻大人前日已经去看过庵堂,但迟迟未有定音,我心中挂念,便冒昧前来问上一问。” 沈辞见她这般直白,轻声安抚道:“姑娘且放宽心,那青云庵有些古怪,我派去寻访其他古刹的下属还没回来,所以才耽搁了几日。” 女子小心打量着沈辞的神色:“不知那处庵堂是何处古怪,可是很让大人苦恼?” 沈辞摇摇头解释:“倒也算不上苦恼,只是那日见庵堂收留了不少来路不明的女子说辞看似合情合理,但我莫名觉得有些蹊跷,私心里并不愿再将你卷入是非之中。” “你且再等待几日,我重新为你另寻一处清净安宁的地方可好?” 分明是周全妥帖的打算,可女子听后却久久未语。 她不由自主的设想,如果是书砚,遇到同样的事情会怎么做呢?她一定会主动提出为沈大人分忧,迎难而上吧。而不是像自己一样缩在后面,等着别人来扛下风雨。 思及此处,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她也想走走妹妹走过的路。 女子一改往日的温顺恬淡,眼眸清亮:“大人,若是您真的想要查探青云庵的秘密,那便让我去吧。” “不妥,”沈辞立刻回绝:“那里藏着未知的风波,不是你该踏入的险境。” 女子神色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前十几年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的,怕死、怕祸、怕纷争,什么都怕。懦弱了半辈子,如今也想做一回妹妹那样勇敢的人。” 见沈辞还想拒绝,女子连忙出声打断:“况且我的身世并非是什么秘密,一个弃世之人最不容易引人防备,大人,难道您身边还有比我更合适潜入青云庵的人吗?” 沈辞轻叹一声:“你不必刻意效仿任何人,我有能力护住你,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何苦如此。” 真温柔啊,倒是比庙宇中供奉的佛像还要慈悲几分,难怪那么多人愿意为她效忠。 “大人,你便成全我这一会吧。说不定庵中根本没有什么古怪,我也能够平安度日呢。” 两人僵持许久,沈辞终究拗不过她的决绝,松口妥协:“好,那便允你去青云庵,我会在外布下十名精锐人手,但凡你察觉到一丝异样,就吹响这个哨子,他们会护你脱身。” 女子接过沈辞手中的竹哨,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多谢大人成全。” 三日之后,吉日清净,沈辞亲自送女子入青云庵。 庵中香火萦绕,梵音低徊。 玄慧立于佛前手持戒刀,静静地等待着女子的抉择,她这些年见惯了临时反悔的女子。 女子转身对着身后的沈辞屈膝一拜:“这些时日,多谢大人的照料。”没说出口的是,更谢谢沈辞渡自己战胜心魔,挣脱柳家那片泥潭。 沈辞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还是不忍:“你其实可以不必如此决绝,可以带发修行。日后若是改了主意,还能有回转的余地。” 沈辞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生离死别,实在不忍心看见书砚留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就这样斩断所有红尘退路。 女子摇了摇头,留恋地再看一眼沈辞:“大人,对我来说尘缘已经了结,我也心意已决。”说完毅然转身,闭眼跪倒在佛像身前。 玄慧师太本不想接纳女子,担心这是沈辞安插在庵中的暗桩。可在知晓她在柳家经历的种种苦难,终究还是心软,只希望她是真的了却红尘求一清净之地吧。 玄慧师太缓步走上前,轻声诵起偈语:“浮生皆苦,万象本空。斩断三千烦恼丝,从此不入红尘劫。” 微凉的戒刀轻轻落下。 第一缕断的是柳家十几年的囚困枷锁。 第二缕断是与泥泞中苟且偷生的屈辱。 最后一缕断的是在对尘世最后一丝牵挂。 玄慧师太看着女子空灵的眉眼:“自此世间再无柳家女,唯有净尘。” 净尘双手合十:“弟子净尘,受戒归佛。” 离开青云庵后,沈辞心头一直闷闷的,刚回到府内,就见书墨快步走上前递上一封信:“主子,知素姐姐寄来的信。” 沈辞拆开阅览,信中写道解药已经研制完成,只是知素还需要留在并州替人解毒,一时无法抽身回京。正好山中师叔捎去书信,苏怜星体内的毒素有机会彻底拔除,但务必需要本人前往不归山当面把脉问诊,问沈辞能不能带苏怜星亲自进山一趟。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沈辞读完信敲了敲身旁书墨的头:“是不是你与知素说了什么。” 书墨嘿嘿傻笑:“属下这不是担心最近主子一直郁郁寡欢,想让主子能暂且放下公务出去散散心,这才找到知素姐姐求助。” “罢了,我若是留在京中,那些魑魅魍魉只怕是也不敢露出马脚。我记得你的家乡离不归山不远,如今柳家覆灭,你也该回去祭拜一下亡故的父母。” 书墨眼眶泛红:“主子您还记得?” 沈辞将手中信纸小心叠好,没有正面回答书墨的问题:“陛下刚好批我数日休沐假期,回去收拾行囊吧。明日启程之前没收拾好,我可不等你。” 书墨自然知道沈辞说的是玩笑话,面上还是做出叫苦的模样逗沈辞开心:“那属下今夜就睡在马厩,这样主子总抛不下我了吧。” “行了,就你会耍嘴皮子,去准备吧。” 待书墨走后,沈辞才着手安排好京中驻留人手,叮嘱青云庵的消息必须八百里加急,万万不可延误。 ? ?又换地图了,大家期待万人迷沈大人会在新地图有什么奇遇吗?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一十章 金童玉女 苏怜星听说自己体内的残毒能解,心中又惊又喜:“此番入山,除了我与沈辞,可还有旁人同行?” 她语气亲呢自然,一口一个“沈辞”的唤着,全然无半分尊卑分寸。 书墨对这位苏姑娘实在说不上喜欢,不仅是那么多人恪守尊卑,偏生她特殊要直呼沈辞名字,不知避嫌。更是当时冀州书砚身死一事,也跟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不是主子见苏怜星遇难,一怒之下砍了孙显恭。说不好能一一审出铁矿之事,主子不必去铁矿埋伏,陈露也不会有机会趁虚而入。 书墨其实心中也明白讲这些事情强行关联起来,确实是在迁怒苏怜星了。可书砚才是相处那么多年的伙伴,究竟亲疏有别。 听见她居然还盼望着与主子单独出行,忍不住泼了盆冷水:“自然还有旁人,我也会一同前去。” 虽然不能与沈辞独处,让苏怜星有些失望。但一想到沈辞走这一趟都是为了替自己解毒,这点遗憾不值一提。苏怜星只当没听出来书墨的不悦,直接反手将书墨关在门外,开开心心地就开始收拾行囊。 其实她的东西也不多,可每一件都是沈辞为自己置办的,不贴身带上被人弄坏弄丢了怎么办。 被门差点撞上鼻子的书墨,这位苏姑娘果然偏执自我,自己不喜欢她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这边沈辞避开府中下人,独自去往城郊静远先生的小院。 从冀州回来,拖了那么些时日,如今又要启程,于情于理都应该来拜别老师师娘。 可到了门口却又无端生了几分怯懦,迟迟不敢抬手敲门。 是她亲手将两位同门师兄送向末路,他们是有错,是罪该万死。可他们也曾是得静远先生悉心教导的少年,先生桃李满天下,晚年却亲眼目睹座下弟子满门倾覆。 她心底惶然,不知老师心底可会怨自己手段刚厉,不留情面。 风吹拂过围绕在小院门前的青竹,筛落满地疏影,衬得门前人影越发孤冷。 沈辞不知在这站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一架青蓬马车缓缓行来,停在小院门口。 车帘掀开,一名容貌清丽的少女缓步下车,一抬眼便看见立在竹门前久久不动的沈辞,神色讶异。 杨希走上前,对沈辞行了一礼温声开口:“想必沈大人是来看望老师,不知为何立在门外迟迟不入?” 沈辞颔首回了一礼,便恪守礼数避开目光:“不知姑娘是?” 杨希浅浅一笑:“小女出自江左杨氏,是静远先生夫人的侄女,此次来探望姑母。” 这般坦荡倒是让沈辞有些侧目,江左杨氏,岂不是承恩侯府的姻亲? 此前私矿案线索便隐隐指向承恩侯府后宅,她本想借机打探一二。可思及对方年岁尚浅不知内情不说,单是贸然探问闺中女子便容易坏人清誉,落人口实。 思虑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住心底的念头。 迟疑之际,院内的人听见门外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为首老者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温雅淡泊,正是大名鼎鼎的静远先生。身侧跟着一身素雅衣裙,温婉端方的杨玉筠。 两人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皆是一怔,杨玉筠性子洒脱,当即笑着打趣:“我说今日怎么喜鹊叫呢,原来今日有两位贵客临门。这般瞧着,到真像是一对钟灵毓秀的金童玉女。” 杨希知道自家姨母一直是不在乎世俗目光的性子,不然当年也不会一意孤行非要嫁给大自己十几岁的静远先生。 只是这般被人说笑,还是难免羞赧,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身侧不为所动的沈辞,娇嗔道:“姨母,您可别说笑了,平白污了沈大人的清名。” 沈辞装作没听见师母的调笑,躬身行了一礼:“弟子沈辞拜见老师,师娘。” 静远先生心中了然,进来吧:“进来吧,希儿也来。” 院中茶香袅袅,待杨希、杨玉筠在厅堂落座,静远先生才抬手示意沈辞同他入内室私谈。 看着心事沉沉的弟子,静远先生一语道破她的郁结所在:“阿辞,你是因为那两位不成器的师兄,才不敢来见为师对吗?” 沈辞垂眸,声音带了几分苦涩:“是,他们都是您的亲传弟子,不过短短数月,两人一死一诛,满门覆灭都是因学生查案而起。” 两人之事她秉公办案,可人心终究不是律法条文,做不到铁石心肠无悲无喜。 静远先生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小弟子,如此心软在官场沉浮,只怕是日后容易心生魔障。 “阿辞,你对自己太苛刻了。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恶果也自然该有他们自己承担,这些与你何干?为官者,自是应该国法在前,私情在后。你秉公执法不负朝廷亦不负苍生,又何苦因此自扰。” 沈辞苦笑一声:“我与二人并未有过同窗情谊,此事难过的本应该是老师,倒是还反过来劳烦您开解我了。” 静远先生眉梢微挑:“找你这般说来,若是为师因为此事怪你,岂不是更应该怪自己没教好他们?” 沈辞急忙解释:“并非如此!他们自己走错了路又与老师何干......”抬头看见静远先生一脸温和笑意,才知道老师在与自己说笑。 “所以啊,他们既然走错了路又与你何干。师门育人教诗书礼法,但挡不住人心贪妄。既然为师都不曾将他们所做之事归咎在自己身上,你又何必因此自苦。” 清风穿堂,拂散了一室沉郁。沈辞静静坐了很久,压在心头的巨石才开始松动。 再抬头时眼底重归清朗,释然笑道:“老师说的是,法理公正本就无错,弟子未曾亏欠任何人。” 见小弟子想开了,静远先生才舒展眉眼:“走吧,今日为师垂钓可是钓上好大一尾肥鱼,恰巧你又爱吃鱼,今日可有口福了。” 沈辞神色一僵,想到师娘的手艺,轻声试探:“可是师娘亲自下厨?” 静远先生虚指沈辞哈哈一笑:“你这孩子倒是机灵,今日有客前来哪能让你师娘进后厨胡闹,放宽心便是。” 沈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想到院门前遇见的那位少女,斟酌片刻:“不知今日到访的客人是何人?若是身份不便,弟子便不叨扰了。” 静远先生不在意的摆摆手,语气洒脱:“不必,我这山野小院无须拘泥那些俗世虚礼,年少之人相聚一堂,畅聊志向理想本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偏偏世人多狭隘,事事攀扯礼法规矩。” 确定了确实是那位出自江左杨氏的贵女,只是老师师娘和当事人都不介意,自己再多纠结倒显得狭隘。 沈辞拱手,神色带着几分由衷叹服:“老师豁达,世人大多不及您。”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好姻缘 静远先生与沈辞入内室闲谈之际,厅堂内的杨玉筠也没闲着,她将身旁杨希的手拉在膝上:“希儿,姑母问你,如今可有心仪之人?” 静远先生夫妇这些年膝下没有子嗣,杨玉筠素来将这个聪慧懂事的侄女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眼见着她年岁已大,而弟弟作为杨希的父亲又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半点不通俗事的,名义上的嫡母知晓杨希过继的内情,并未真心将杨希视作亲生女儿看待。 妹妹杨玉书虽是亲生母亲,这些年为了避嫌两人在外只能以姑侄相称。也不知道妹妹到底怎么想的,说她不关心吧,偏偏又什么好的都紧着希儿。说她关心吧,却又迟迟不给希儿物色好的夫郎。 只能自己这个姑母来替她留心良配,沈辞那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长相俊美不说性子也端方守礼,府上也无婆媳纠纷。虽出身不高,可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论条件与自家侄女已是十分相配。 听姑母问得如此直白,杨希俏脸羞得通红:“姑母!” 杨玉筠拍了拍杨希的手,只怕少女面皮薄,白白耽误了大好年华:“你方才在门口见过的那个少年,是你姑父的得意门生,人品才貌皆是上上乘。若是你们能够喜结良缘,算得上亲上加亲。况且论才貌风骨,这满京城姑母看只有他一人能与我们希儿相配。” 想到沈辞那张清俊的观音面,杨辞耳尖染上一层薄红。心中思绪千回百转,面上却只做出来羞涩赧然的模样,既不开口拒绝,也不应下。 杨玉筠只她害羞不好意思直说,拍了拍侄女的手以做安抚,心中盘算着一会如何打探沈辞的心意。 恰在此时,内室门扉轻响,静远先生与沈辞先后走出。 见厅中二人神情微妙,静远先生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你们姑侄方才在聊什么呢,气氛这般严肃。” 杨玉筠浅浅一笑,并不正面作答:“不过是一些闺中闲话罢了,饭菜已经备妥,快入席吧。” 小院不拘世俗之间的繁文缛节,自然也不会顾及什么男女不同席的旧规矩。四人围坐一桌,菜肴简朴却丰盛。 杨希看着沈辞数次将筷子伸向盘上的水煮鱼,暗暗记下,原来看着清冷如谪仙的沈大人居然嗜辣,这点小癖好倒是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就在杨希思绪翻飞之间,沈辞忽然举杯:“老师,师娘,弟子明日就要启程,还望二老多加保重。” 静远闻言眉头一蹙:“此次冀州一事方才落幕,莫非陛下又要将你外派公干?”若真是如此,静远对龙椅上那位心中不悦更甚,不是自家的孩子不知道心疼是吧。 沈辞浅笑着摇了摇头:“并非是公务,只是陛下批了半月休沐,弟子想趁此机会出去散散心。” 关于不归山,沈辞半句也未曾吐露。老爷子本就一心避世,若不是为了自己根本不会卷入俗世纷争。不归山那处隐秘之地,更不该轻易向外透露,即便是亲近如静远先生,也不该随意泄露。 静远先生闻言松了口气,不是将自己弟子当作牛马驱使就好:“出去走走也好,可想好去哪了吗?” “打算是去沧州一带走走,昔日您带弟子游学,沧州的湖光山景给弟子留下不浅的印象。” 话刚落音,杨玉筠心中一喜,当即接过话头:“那可真是巧了,我这侄女近日也要动身去沧州外祖家探亲,不如你们二人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辞指尖一顿,去沧州游历只是个幌子,真正要去的是沧州境内的不归山。若是与杨希结伴同行,一路上行事难免受限。 遂委婉推辞:“师娘美意,只是不妥。弟子身为外臣男子,只怕结伴而行会惹来世间流言,有损杨姑娘闺中清誉。” 可杨玉筠却觉得这是上天的缘分,正巧侄女要去她那个名义上的嫡母娘家探亲,正巧沈辞也要去往沧州。哪里肯轻易放过,不以为意地笑道:“世人多愚昧,你们一路上车马随行,仆从护卫俱在何惧流言。况且你本领高强,有你同行护持,希儿一路上也能更安全。” 静远先生坐在一旁,大概明白妻子的心思,可看着沈辞眼底的推脱,终究不好强人所难。正准备替沈辞解围时,身旁的少女却先一步开口。 “沈大人可是担心小女拖累了您?” 沈辞看着眼前少女眼中隐有泪光,一时无措得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姑娘误会了,辞绝非此意。” 杨希听到沈辞否认,才敛去眼底湿意:“小女第一次出远门,心中难免惶恐。但若是能与武艺过人的沈大人同行,于小女而言是莫大的幸事。况且我时常听起姑母说起大人才学过人,心中仰慕已久,只盼能在路上向大人讨教一二。”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一副只为路途安稳的模样。 杨希垂首掩住眸中情绪,沈辞这个名字萦绕在她耳边多年,同样是年少成名。不过一个立于朝堂,一个困在内宅。 她自认为才略不输给沈辞,心中迫切地想要借同行的机会,好生与对方较量一番。 沈辞听完杨希的话,心神微微一动。仰慕吗?自己可没从面前少女眼中看出来分毫,看着她执着的模样,心中几乎断定她并非看起来这般无害。 索性不再推辞,倒是想看看杨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不定还能有意外之喜。 “忽然杨姑娘心意已决,那边说定明日卯时启程。只是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杨姑娘家中长辈不允,或是姑娘承受不住一路上的闲言碎语,大可原路折返,届时我不会做多迁就。” 旁边杨玉筠本因同行一事定下来心中欢喜不已,自觉即将成就一桩好事。见沈辞这般不解风情,正欲开口打圆场,却被一旁静远先生眼神制止住。 静远先生对两个小辈的秉性多少有些了解,今日这番交锋倒是让他看出一些暗流涌动。但二人都不是什么庸碌之辈,年轻人之间的纠葛,就交由他们自己处置吧。 ? ?杨希与沈辞这一路会发生什么?杨希究竟是敌是友?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讨论哦。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得妻如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遇上对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争锋相对 天光微亮,晨雾轻轻覆盖在京城城郊。 车马行囊一应齐全,队伍的主人却迟迟未曾下令动身。 苏怜星一早便候在沈辞身侧,像只雀跃的雏鸟,围着她不住地叽叽喳喳,满心都是即将与沈辞一同远行的欣喜。 “沈辞,你去过沧州吗?那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呀。”苏怜星捧着脸满眼迷恋地看着眼前垂眸看书的少年,柔和的晨光落在她眉目之间,清隽温润,像一幅不染尘俗的古画。 这是她的神明。 “去过,那里鱼不错,很鲜美,等到了我带你去尝尝。”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见沈辞视线没有离开过书页,苏怜星不想再打扰她。转身细数自己收拾的物件,生怕漏了什么东西。 书墨在外烦不胜烦,这苏姑娘真是没有眼力见,明明一早给她说好主子喜静。不顾男女大防非要钻进主子马车不说,嘴巴从府邸到城郊就没停过。 天光一点点铺亮大地,苏怜星见队伍还没有启程的迹象,心中疑惑,软软开口问道:“沈辞,咱们迟迟不启程,是在等谁吗?” 话刚落音,就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车轮声。 一列青蓬马车自长街尽头缓缓行来,虽然因为远行并未动用世家依仗,但车身依旧雅致利落,马儿也神骏不凡。马车稳稳停在城门口,侍女松雪率先下车落凳,随后转身扶着一身素雅衣裙的杨希缓步而下。 晨光落在杨希的眉眼上,温婉端方,气度矜贵。 沈辞这才合上书卷,下车迎上去。 杨希见状,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姿态落落大方:“沈大人,劳您久等,希儿来迟了。” “无妨,时辰正好,并未耽搁。” 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的苏怜星,脸上的笑意僵滞。她定定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强的危机感,心中笃定此人是来与自己抢沈辞的。 眸色翻涌片刻,不等沈辞回身就直直走上去,亲昵地挽住沈辞的手臂,整个身子也倚上沈辞:“沈辞,这位姐姐是谁啊,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这幅旁若无人的模样,让杨希微微侧目。她素来被众星捧月惯了,容貌才情家世都属顶尖,旁人从来只有敬她让她的份,还从未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如此毫不掩饰的展露敌意。 即便是心底已经对眼前举止逾矩的少女生出不悦与轻视,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面上维持着端庄笑意,只作没听见苏怜星说话的模样。 沈辞手臂微僵,自救出苏怜星那日之后,自己与她私底下交流极少,更别提这般贴身亲密的举动了。更何况自己身份特殊,最是忌讳与旁人过密的肢体接触。 念及此处,沈辞抬手轻轻抽出手臂,转而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苏怜星的肩头:“这位是出自江左杨氏的杨希姑娘,正好也要去往沧州,所以此次与我们结伴同行。” 可此番刻意拉开距离的解释落在苏怜星心中,就好像一千根毒针往心里扎,翻着细密的酸疼。为什么这个叫杨希的一出现,沈辞就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江左杨氏,又是世家!这么显赫的身份,万一看上沈辞,用家族胁迫沈辞娶她怎么办,自己岂不是不能再留在沈辞身边了? 先前养伤时,知素为了给她解闷,读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情节全部浮现在苏怜星脑中,她心中顿时惶惶不安,恨意妒意开始疯狂滋生。 但在抬眼之间,还是扬起一张纯真温顺的甜美笑颜,她轻轻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一路上有杨姐姐相伴,岂不是会热闹许多?” 沈辞轻声呵斥:“只是结伴同行罢了,杨小姐身旁自有仆从随行,别再说这些话平白坏了他人清誉。” 苏怜星心情刚因为沈辞这句划清关系的话好一些,杨希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温声开口:“大人,希儿今日研读《周官考异》,其中有一处乡治罚则疏解,各家注解相悖,我反复揣摩多日却始终难以参透,一直想向大人请教。” 她话锋一转:“只是眼下若是在此驻足细论,又怕耽搁了行程。希儿斗胆,可否能与大人同乘一车,趁行路间隙讨教一二?” 沈辞蹙眉,未婚嫁男女同乘一车,若是传扬出去实在有损杨希闺誉,索性回绝:“书中义理不急于一时,等到前方驿站歇脚时,你我再细论也不迟。” 似乎是预料到了沈辞的反应,杨希学着苏怜星方才的委屈姿态,带着几分怅然:“大人可是嫌弃希儿学识浅薄,不值当一谈。若不是此处疑思困我多日,连日寝食难安,希儿也不愿意开这个口麻烦大人。” 沈辞看着杨希这副模样,倒是忽然有些看不透她的想法。若是说想试探自己,这一路上有的是机会,实在不用急于这一时,这样过早暴露目的不像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杨希见沈辞不开口,又补全退路:“松雪可以随我一同登车,这样即便传出去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车厢本就不大,我们三人共处已显逼仄。不如就先委屈苏姑娘,暂且移步去我的马车,带我向大人请教完毕,就立即与苏姑娘换回来,绝不耽搁。” 苏怜星如何听不出杨希的算计,心中戾气翻涌,她这分明是打着将自己支走,独占沈辞的算计。 忽然对眼前少女的恨意,胜过了孙显恭,胜过苏怀谨,也胜过那对夫妇。但知道沈辞对自己的所有怜悯包容,都是来源于自己这副孤苦无依的模样。 苏怜星眼眶迅速泛红,水光蓄满眼底,声音带着无措的惶然:“杨姐姐,我不如您家世显赫,很少远行,一路上也没有相熟的侍女相伴。若是让我一个人坐去您的马车,心头实在害怕,能不能不要让我离开大人身边。” 杨希心中冷然一哂,这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深沉。自己若是再坚持半句,岂不是要落个仗势欺人、苛待孤女的刻薄名声。 沈辞便是再迟钝此时也看出来两人的争锋相对,自己只是个筏子。但实在不明白之前素未谋面的两人哪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行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训斥 “《周官考异》这样的古籍本就晦涩难懂,并不适合在行路颠簸时研讨。杨姑娘若是实在求知若渴,不如在纸上写下疑问,我们路上书信作答即可。怜星也是,先上马车吧,耽搁有一会,再晚怕是无法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处驿站了。” 杨希听沈辞做此安排,心头微叹,此人行事果然滴水不漏。索性自己本来也没真打算去沈辞车上,不自在不说还容易落人话柄,将自己的名声搭进去实在算不上什么划算买卖。 方才这一系列举动,只是想试探沈辞与她身侧这位苏姑娘,如今看来沈辞确实是是对她在意得紧。 她颔首敛衽:“还是大人想得周到,既如此便听从大人的安排。”说完再不做多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苏怜星垂着头,看似还陷在惶恐不安之中。此次自己虽然赢下这一局,可行路途中朝夕相处,这个杨希实在碍眼得很,该怎么做才能不给沈辞添麻烦,又能除去这个隐患呢? 这边松雪回到马车后,实在不解自家平日里最是宽和大度的小姐,为何今日会与一个孤女较劲,这般想的也就这般问出来。 杨希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侍女是蠢人,更不希望她们蠢而不自知。此时松雪虽然看不明白,但敢主动开口询问,还是难免心情颇好,主动开口解释。 “她虽是一个孤女,却能被沈辞带在身旁,还能同乘一车就能看出在沈辞心中分量不轻。我既然想摸清沈辞的软肋,必然要从她身边亲近之人入手,只是这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倒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松雪长在世家,即便只是个侍女也自认为比普通女子清贵,打心底地瞧不上苏怜星那样的柔弱做派,真是连自家小姐脚趾头都比不上,还想与小姐打擂台。 那个沈大人也是,说什么“神仙子”,连这般小女子的下作手段都看不出来,真是徒有虚名。 她撇了撇嘴,满是恶意:“小姐真的太抬举沈大人与苏姑娘了,说起来那苏姑娘长得那般狐媚子模样,又被沈大人带在身旁,说不定两人早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首尾......” “掌嘴!”杨希神色一厉,呵斥松雪。 松雪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依旧遵从命令,还是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几个耳光,委屈得直掉眼泪。 杨希不为所动,神情冷淡:“我这些年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教你读书明礼,也不拘着你的天性,反倒是让你长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松雪心中又惊又怕,却还是憋着一股气:“奴婢实在不知,究竟错在何处。” 杨希冷笑一声:“是谁教的你,尚未探明真相,就擅自用这般污言秽语恶意揣测他人?是不是这世间所有你不喜之人,在你眼里皆是男盗女娼?名声在这个世道对女子有多重要,你同为女子难道不知道吗?只有这点心胸,日后也不用在跟着我了,念着你伺候我多年的情谊,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必不会委屈了你下半生。” 见自己解释完松雪的神情依旧不忿,全无醒悟之意。杨希轻叹一声,这丫头不知怎的歪成这样,再调教也是枉然:“停车。” 杨希吩咐杨管事走近前来:“派个靠谱的人将松雪送回杨府,算了,先送去承恩侯府姑母那,重新换个行事利落的丫头跟上来。”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杨府那样子若是没自己护着,被赶回去的松雪日子必然不会好过。倒不如送去母亲身边,让她好生跟母亲身边那些丫头学一学。性子若是能掰过来,未必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究竟一起长大的情分在。 松雪跪在车厢连连磕头:“小姐,奴婢知道错了,求您您别赶奴婢回去。” 杨希拾起桌上书卷,并不看松雪,也错过了松雪被带出去时眼中的怨怼。 这样大的动静,前面的沈辞不可能听不见,但毕竟是他人的私事,索性只翻阅着手中杂记故作不知。 苏怜星忍不住想给杨希上些眼药,怯怯开口:“果然是高门贵女,做事实在霸道狠心,她那个侍女哭成这样竟也不为所动。” 沈辞放下书卷,这孩子的性子真的不能不掰,念及她曾经经历过的事,还是不忍下重药。 “好端端的,你怎么对杨姑娘敌意那么大?” 苏怜星没想到沈辞会直接开口问,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可抬眼看着沈辞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瞬间失语,只低头反复扣着指甲,她不敢赌自己说了实话会不会让沈辞心生厌弃从而抛弃自己。 车厢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隆隆的闷响。 沈辞看着苏怜星的发顶,尽量放缓语调:“下人犯了错如何处置本就是主子的权责,你并不了解松雪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只见她哭得可怜便贸然论断杨姑娘心狠,未免有失公允。” 苏怜星依旧埋着头,唇瓣抿得紧紧的,满心都是沈辞居然因为那个杨姑娘训斥自己。 沈辞不知道苏怜星心中所想,依旧温声劝导:“我知晓你年纪小,容易对弱者心生恻隐。只是这世间许多事情,从来不是谁掉几滴眼泪,就能占住道理。” 苏怜星想说不是的,她见过死人,见过孙显恭后院里太多的可怜人,她才不会因为谁哭了就会对谁心软。这些话说出来大概会让沈辞失望吧,可神明的信徒只需要忠于神明就好了,世人称颂的良善她才不需要。 末了沈辞重新拿起手边杂记,却并非立刻翻开,只轻轻挑开被苏怜星折腾得血淋淋的指尖:“行了,好端端的对无辜的指头撒什么气。以后记住,在外行路,少去议论评价他人的私事,若是落入有心人的耳中,于你我都是祸患。”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沈辞不指望苏怜星一次能全部听进去,只是多点耐心多说几次,总是能有成效的。 一行人静静地走在官道上,沈辞刚端起茶盏准备解渴,只听见一道呼唤由远及近:“阿辞!” 惊得手中茶盏差点没端稳,只感觉头疼得厉害,他怎么也来了:“停车。” ? ?万人迷沈大人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 大家猜一猜追上来的人是谁呢?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图你这个人 李文谦策马从后方疾驰而来,到了沈辞马车旁勒住缰绳时,额角还带着匆匆赶路的薄汗:“阿辞,可算是赶上你了。” 沈辞掀开车帘:“你怎么来了?” “今日上朝,我才知晓你要远行。”李文谦翻身下马,语气藏不住的欣喜:“恰好翰林院近日案牍清闲,我便向上司告假几日。先前你赴冀州是因为公务,我不便贸然相随。此番你只是出游散心,我自然不想再错过此次作伴同行的机会。” 沈辞心底暗自无奈,此番出行本就人多事杂了,如今平白再多添一人,路途只怕是难得清净。如今人家一番赤诚奔赴,没有冷脸再将人撵回去的道理,更何况来人还是李文谦。 “罢了,你此行可是独自前来?”沈辞轻轻吐出一口气。 李文谦一脸自得:“自然,我生怕追不上你,先留了无咎在后面收拾行囊,让他在后面慢慢赶路即可。” 车厢内苏怜星听见了全部对话,心直直往下沉。 此人唤沈辞语气这般熟稔亲昵,沈辞不仅不恼还能允他同行,就凭这份亲近,足以证明此人的威胁比杨希更大。 苏怜星指甲陷入掌心,细密的疼痛漫开,也压不住心底的郁气。一个杨希已经足够碍眼,如今多了一个要分走沈辞目光的人。 李文谦余光瞥见车厢内还有一名少女,出于礼节不便钻进车厢,只骑马与沈辞的车并行,隔着车帘同沈辞闲谈说笑。 见他时不时就要俯身听自己说话,摇摇欲坠的模样看得沈辞心头直跳。即便世家子君子六艺都不会差,可李文谦文弱书生的模样实在深入人心,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沈辞干脆翻身下车,同李文谦并辔而行。两人骑马并行走在官道旁,闲谈笑语声阵阵传入车厢。 密闭的马车之中,只剩下苏怜星一人独坐。 听着外面传来的说笑声,她垂着眼眸,唇角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心头郁结的烦闷与妒意越积越重,连周遭空气都变得滞闷难熬起来。 队伍中途歇脚休整,杨希出于礼节过来打招呼,李文谦见到来人脸色忽然沉下去,杨希也全然无视李文谦,目光径直落向沈辞,轻声询问先前批注的典籍疑点。 这般眉眼官司自然没有逃过沈辞的眼睛,等到杨希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厢,才开口问:“怎么忽然这副模样?” 李文谦本不欲在背后说他人闲话,可又知道沈辞的性子宽厚心软,在自己还是个立场不明的普通同僚时就能舍命相救。生怕沈辞只看见杨希外在温婉的得体的皮囊,便轻易信了她。 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她怎么会在这?” 沈辞示意周遭随从散开:“先前去探望老师师娘,杨姑娘也碰巧在,她也要去沧州,担心路途艰险,就相约结伴同行了。” 李文谦嗤笑一声:“她胆子小?真是笑话。既然是约定好了,不好反悔。为兄可提醒你,离她远着些。” 沈辞知道李文谦的性子,绝不会无的放矢,当即追问:“你们之间究竟有何过节?” 此事涉及他人内宅秘辛,即便已经遣退周围随从,李文谦还是不放心。他只是希望沈辞提防些杨希,并不想因为自己无心之失毁了一个姑娘。 他将沈辞拉去河边,见四周开阔没有藏人的可能,才郑重开口:“几年前我去杨府找杨大人探讨学问,不慎迷了路经过一处偏僻小院。里面关押了一个妇人,自称是杨府主母江氏,嘴中一直在痛骂杨家人,其中承恩侯夫人与杨希被提及次数最多。我本不欲管他人私事,刚准备离开时就见杨希带着一众仆从前来。” 李文谦回忆起当时所见那一幕,尚未及笈的少女冷厉骇人的模样,依旧心底发寒:“当时那般情形我进退两难,只得隐匿观望。恰巧看见杨希吩咐身后的嬷嬷对那妇人用刑,那些后宅里看不见伤的手段对那个妇人用了个遍。” 沈辞眉头紧锁,神情也添了几分凝重:“如此说来,她竟幽禁嫡母,还动辄施虐用刑?” 李文谦点点头:“我后来查过,那个妇人确实是杨大人的嫡妻江氏。虽然早些年一直有传闻,杨希实际上并非杨家女,江氏也非她生母。可私下对长辈用重刑,可见心性凉薄狠绝。在外还能将贤良孝淑的名声经营得那么好,可见其城府之深,你不得不防?” 本朝以孝治天下,旁人便是对家中长辈说话声音大了些,被旁人听去,尚且会被诟病非议,落个不孝的名声,对入仕婚嫁影响极大。若李文谦所言属实,如此便要重新估量杨希了。 李文谦见沈辞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却没有反感杨希之态,心中忧虑更甚。沈辞容貌俊美,又身居高位,整个京城多少贵女对她暗自倾心。只怕她年少不经事,真对杨希毫无防备,着了道可如何是好。 开口又劝:“我说的你可别不当回事,她与江氏并无血缘关系,跟沧州的江氏又哪来什么情分,此行缘由实在是经不起推敲。我只怕她此次出行,是专程奔着你来的。” 沈辞见李文谦神色恳切,想缓解一些气氛,故作轻松打趣道:“我是孤臣,镇抚司又独立于朝堂之外,她一个世家贵女总不能是想进镇抚司吧?” 李文谦见沈辞还有心思玩笑,急得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将杨希赶走:“就不能是图你这个人吗,你知不知道你的婚事京中多少家族盯着呢!莫说京中,便是江南不少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就是以你为原型写的。” 李文谦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沈辞整个人都尴尬得头皮发麻。此前沉戟不知从哪搜罗来这些风月话本,私下传遍镇抚司,甚至还有不少人来问自己那些风流往事是真是假。 李文谦见沈辞这副模样,只当她脸皮薄,羞于谈及男女情事,拍了拍沈辞的肩膀:“你心中有数就行,这一路上为兄会盯紧她,绝不给她一点可趁之机。” 阿辞这般干净坦荡的人,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女子,绝不该被这等心思深沉,面慈心苦的蛇蝎之人近身算计。 第一百一十七章 伪君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她才不是同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百口莫辩 这一夜有人安眠,有人各怀心事彻夜未曾阖眼。 天光破晓,杨希见沈辞下楼,迎上去敛衽行礼,脸上全然不见昨夜对峙时的横眉冷对。 “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没有休息好?”沈辞出声问道。 杨希脸颊微热,带着恰到好处的赧然:“昨夜没有与大人一同用膳,心中总是遗憾,所以今日想早早起来侯着大人。” 沈辞对于杨希此行,表现出的亲近之意戒备更甚,实在不懂她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只是现下她姿态放得如此谦卑,自己也不便冷眼相向。 杨希见沈辞没有拒绝,移步走到食桌旁:“大人,那日在姨母小院见您似乎爱吃鱼,我今日便吩咐厨房做了鱼片粥,大人不妨尝上一口。”说话间拉了拉衣袖,像是要遮掩什么。 沈辞眼尖注意到杨希手上的红痕:“怎么受伤了?” 杨希垂眸神色内疚:“是我太笨了,想帮后厨打打下手反而给人添了麻烦。”说完抬头展颜嫣笑:“大人,昨日扰了您用膳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粥算是我一点赔罪的心意。” 说话间李文谦也正好下楼,看见杨希与沈辞站得很近,赶紧加快脚步走到沈辞身边,正巧听见杨希的话。 “不巧,阿辞清晨吃不惯肉粥,只怕杨小姐白费心思了。” 杨希并不理会李文谦,只惶惶看向沈辞:“对不起沈大人,我不知道,我这就让人撤下去。” 纵然心知杨希动机不纯,可她这副神情实在让人难以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左右她现在也还没付诸什么实际的行动。 沈辞制止杨希:“无碍,偶尔换换口味也行。” “阿辞!”李文谦高声想制止。 沈辞不赞同地看向李文谦:“阿兄,我答应过师母,这一路上会照拂杨姑娘。” 李文谦坐在沈辞身边,紧盯着她的脸色,深怕她下一瞬就会中毒倒下。 苏怜星也款款下楼,凑去沈辞身边:“沈辞,你在吃什么?” 两人这样一左一右的,倒是将杨希挤了出去。杨希心生恼怒,自己熬的粥给沈辞喝就算了,苏怜星不过是个没有身份的孤女,有什么资格来分一杯羹。 想到此处上前一步:“是我亲手熬的鱼片粥,只是手拙,只能熬出一人的分量。怜星妹妹,实在对不住。” 虽然二人私下结盟想将李文谦赶走不假,但苏怜星也不想让杨希事事称心。转头对杨希一笑,嘴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端看一派天真可爱:“杨姐姐,沈辞早上从来不吃肉粥的,想来也喝不下多少,我喝她喝剩下的就好。” 李文谦见杨希在苏怜星手上吃瘪,心情大好,看这个往日没关注过的少女也顺眼几分。 沈辞生怕几人又起口角,赶紧起身:“你们先用早膳,我忽然想到有封信亟待寄出。”说罢便抽身离开大堂,心中暗自懊恼,悔不该这般早下楼。 队伍启程,前行不过数里,李文谦中途离开如厕一会,回来就见杨希捧着一个食盒递给沈辞,两人言笑晏晏。 见沈辞伸手接过去,李文谦心中又气又急,快步上前想要阻止,经过杨希时尚有半步距离,分明没有碰到她,却见杨希身子一晃摔倒在地。 沈辞赶紧将食盒放在车架上,上前扶起杨希:“没事吧,可有摔伤?” 杨希被沈辞扶起后,往后退开几步,一声压抑的痛呼溢出唇边:“没事,嘶......” 只见她手掌俨然被地上粗砺的沙石划破,血肉翻飞。 沈辞赶紧上车找出药箱,喊来杨希随行嬷嬷替她上药,再看向李文谦时满脸不赞同:“阿兄,你失态了。” 李文谦只觉得胸腔都要被气炸了:“我根本没有碰到她!是她自己摔倒陷害我!”沈辞只当李文谦对杨希防备过重,路过时动作太急不小心撞到杨希,毕竟世家女子的容貌肌肤何其重要,若是手上留了疤痕,日后会直接影响婚嫁一事。 但毕竟心中更偏向好友李文谦,不愿他担上毁坏姑娘家相貌的污名,只想将此事化小:“阿兄,此事是你做得不对,你给杨姑娘道个歉吧。” “我没错为何要道歉!”阿辞就是自小跟女人相处太少了,后宅里这种陷害手段,别说容貌受损了,便是牺牲腹中胎儿之事都数不胜数。 见李文谦怒极挥袖离开,沈辞有心想追过去解释,可看着杨希面上难忍痛色,只得留在原地等她包扎伤口。 心中也多了几分考量,她认识李文谦那么久,知道他不是耻于认错之人,难道此次真是冤枉了他?可杨希手上的伤口确实触目惊心做不得假,若是陷害也完全不必对自己下手那么狠,她难道不怕真的留下疤痕吗? 一时间断案如神的沈大人陷入两难,面对至交好友与杨希的私人纠葛毫无头绪。 等快启程时李文谦才回来,面色依旧沉冷,却还是骑马与沈辞的马车并行,沈辞见状心头一暖:“阿兄,你莫要生气了,怪我没有证据就武断定了你的罪。” 李文谦心中虽还有气,但更多是气杨希心机深沉,若是明谋就算了,偏生用这种女儿家手段让自己有苦难言。 现下对上沈辞软和的神色,心中气早就烟消云散了:“我不是早早告知过你提防她吗,怎么还收下她的东西?” “到底师娘嘱咐过这一路要照顾好她,总不能将人当空气不理不睬不是。更何况那个食盒并非是给我的,说是见怜星气血亏损,那是她家中厨子准备的药膳,有补气血之效,是给怜星的。” 李文谦心头一紧,这是眼见着接近阿辞没机会,便要从阿辞身边的人下手了:“总之你离她远着些,别遭人算计了去。” 想到这一路路程遥远,两人总那么针锋相对也不是个事,沈辞小心开口:“阿兄,她即便是有什么算计终究还没付诸实践,或许当年你所见之事另有隐情。咱们心中有成算就行,不必时刻紧绷着心神。” 沈辞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文谦只当沈辞已经被杨希迷惑了心神,嘴上不欲与沈辞争辩,心中却打定主意要想法子让两人分道扬镳,绝对不能给杨希再接近阿辞的机会。 ?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 难道杨希摔那么一大跤,就只是为了让李文谦吃个暗亏,换沈辞的同情吗? ? 大家怎么看呢?可以在评论区一起讨论一下哦。、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二十章 我怕杨希姐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这县令不必做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此行的真正目的 两人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 杨希主动上前,面色卸去几日前刻意伪装的无害,眉眼间锋芒毕露,倒是有几分李文谦几年前见到的那副模样了。 “大人,能否与我讲一讲今日事情的经过。” “这是公务,杨小姐一介闺阁女子......”李文谦下意识就想否决。 杨希脸上浮现出明晃晃的不耐,听李文谦又拿男女之别说事,眼里就像有火在烧:“我在问沈大人,关你何事?” 李文谦本就不喜杨希先前故作柔弱的姿态,如今看她这般模样倒是难得顺眼了几分,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沈辞见两人没有争锋相对,暗自松了口气,简单将这一日的经过讲与杨希。 杨希安安静静地听完,没从沈辞眼里看见对女子的轻视,笑容真了几分:“大人,这案子我能与您一起查吗?” 李文谦差点被茶呛住:“你一个内宅贵女哪学过这些,查案需要抛头露面的,就不怕损坏了闺誉?” 即便这话没什么恶意,可因为说话的人是李文谦,杨希当即转头回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说完重新看向沈辞,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她相信沈辞跟世间寻常男儿不一样,镇抚司是在她接手之后才开始用女子,还有冀州立女户的新政。杨希想到此处难免心潮澎湃,真是遗憾没见到冀州的新气象。 沈辞同样也在审视杨希,没有从她脸上看见玩笑之色。纵使先前对杨希手伸得太长一事心生芥蒂,可现在敢于冲破桎梏的她实在夺目,沈辞唇角微扬:“可以,你我分头查探,各凭本事,需要人手只管告诉我。三日为期,看谁先揪出背后那只下毒的手。” 她就知道沈辞跟旁人不同,她没有将自己的话当做玩笑,也不会嘴上同意实际上将自己当作摆设。沈辞做出分头查探的决定,说明她认可自己的能力,也愿意放权。 这就是“神仙子”啊,杨希素来懂得把握机会,顺势开口:“沈大人,我想求一个彩头。”见沈辞面上没有不悦的神色,她才继续开口:“若是我赢了,还请大人容我问三句话,句句都要答真话。”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沈辞颔首应下:“若是我赢了,还请杨姑娘将此行的真正来意,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杨希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漾开:“一言为定。” 李文谦看着两人就那么将赌约定下,觉得既荒唐又草率,可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沈辞,只得将满腹牢骚咽下去。 苏怜星在旁越想越不对。沈辞怎么能应下这样的约定呢,若是杨希真问到什么不想回答的可怎么办。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看向杨希:“杨姐姐,你准备问沈辞什么问题呀?若是涉及到朝廷机要公务,即便是沈辞有心想回答,陛下那关就过不去。” 杨希狡黠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所问之事,只关乎沈大人一人。” “哦。”苏怜星点点头,心里算盘打得飞快,那就更不能让杨希问出口,于她而言,沈辞远比一桩案子的胜负重要得多。 出行那么多日,几人头一回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众人心思各异,气氛倒是出奇的和谐。 次日天蒙蒙亮,沈辞便动身赶往河东村,身旁跟着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哈欠连连的李文谦。 “你在客栈待着就好了,既然没休息好又何必陪我走这一趟。”沈辞看他骑在马上摇摇欲坠的样子,感觉下一秒就要摔落马鞍,难免忧心。 李文谦揉了揉眼:“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与你一同出行,自然是你做什么我都要陪着的。”强打起精神:“不过何必起那么早,我可不觉得杨希能赢你。” 沈辞想起下楼时碰见的杨希,心情大好:“阿兄,你不觉得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吗?只要下定决心想做的事情,就会拼尽全力,这样的人真的很有魅力。” 听见沈辞的评价,李文谦瞌睡都被吓醒了,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她动机不纯,原来是另辟蹊径想借此来吸引你的注意力。” “阿兄!”沈辞神色严肃了几分:“这样揣测一个女儿家太无礼了!” 见李文谦瘪着嘴,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满是委屈,沈辞语气软下来:“我并非是什么香饽饽,不是谁都想上来咬上一口的。况且你对女子的看法太片面了,并非所有女子心中装的都是婚嫁之事。只是这个世道如此,不允许她们有机会展现才华。” 李文谦收起故作的委屈之色,因沈辞这番话陷入沉思。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女子就要三从四德循规蹈矩,可代代相传的道理,就一定正确吗? 沈辞暗叹一声,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即使李文谦已经比寻常男子更开明通透,也依旧挣脱不开世俗规训刻下的烙印。心底漫开落寞,自己不就是因为这样的世道,才只能改换男装,方能立身朝堂吗。 两人就那么一路沉默着到了河东村,沈辞先下马走近田埂上蹲着的老人:“老人家,您在此处做什么?” 老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看看这些青苗还有没有救活的指望,可惜看不见一点希望啊。” 沈辞跟着老人蹲在田边,捻起一撮板结的土,凑近了看。枯死的苗立而不倒,叶子边缘焦黄,土面上析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阿兄,你家中产业可有涉及私盐的?” 听沈辞问得这般直接,李文谦眼神有些闪躲,现在这些世家谁手上还没有几座私盐作坊,犯法是没错,可是暴利实在诱人。 见沈辞疑惑地转头看过来,李文谦心一横:“确实有好几座盐场,我回去就去我爹书房翻翻账册,找齐了送去镇抚司。” 沈辞知道李文谦误会了,轻笑出声:“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哪家手里没几个盐场。即便是要改,也不是从查抄几座盐场入手,这样断不干净的。” 沈辞想到在不归山的藏书阁中,好像看见过一个制盐的方子,成本低不说制盐效率还快。此次回不归山去试验一下那个方子,只有新式制盐之法推行开,私盐乱象才能从根源消解。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说不定能成为好友 收回思绪,沈辞将手中的土块递至李文谦面前:“你看这土,像不像盐碱地的土质?” 李文谦本来因为家族做的事羞愧,见沈辞目的不在此处,才松了口气凑近看。神色顿时沉凝下来,接待手中扒拉两下,喉间发涩:“是熬盐的废卤,若是整片土地都被浸透了,这田三年都缓不过来。” 身旁的老农听见这话,大哭出声,泪水填满脸上的沟壑:“三年,秋税可是一天都缓不得。官爷们要粮,哪里会管田地是死是活啊!” 沈辞唇瓣抿得发白,现在再多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开始一家一户挨着敲门,每一户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悲苦。 听说案子是镇抚司接手后,才升起微弱的希望,谁家将土地押出去了,谁家又欠着谁的债,沈辞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册。 中午日头毒起来,她将头上的斗笠扣在陪着走了一路的老汉头上,自己则暴晒在烈日之下。 中途来送水的苏怜星坐在村口的老树下,抱着膝盖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庙里的神明一动不动的,满屋子的人都得跪着。可她的神明行走在尘泥之间,让所有人都能站起来。 沈辞问完话沿着将河东西两村分开的水渠,往上走了三里地,看见泥地上印着两道深深的车辙:“老人家,青苗出事前,可有什么商队经过你们这里?” 老农仔细回忆一下,忽然抚掌:“有的!我记得是永济商行运粮的车,当时刚下过雨,还有一辆车陷在这块烂泥地里。我家老二上前搭手帮人推出来,那张掌柜还赏了我家老二一两银子。” 永济商行?这个名字今日频繁地出现在当地村民口中,都说商行东家仁义,做他们家的佃户租子一直都是四六分成,若是遇上荒年甚至还能五五分成,是当地有名的仁商。 身后的书墨眼尖看见泥里嵌着几缕粗麻线头,蹲下身拈起来对着天光细看:“主子,这是双层织的粗麻。” 他转头递给沈辞:“您瞧,梭眼比普通粮袋密一倍,袋口还做了锁边,这是为了防止潮化。一般只有装盐的袋子会那么缝,粮袋、面袋都没那么费工。” 看见身后的老农,书墨压低声音:“官盐的袋子一般不用这种粗麻。” 沈辞压抑着满腹怒火,转身看向老农:“老人家,辛苦您今日陪同奔走,先回去歇息吧。还麻烦您回去转告乡亲们放宽心,我定会查出真相,还大家一个公道。” 老农听见沈辞这般承诺,田都坏了,查出真相又能如何。只是不知是怀着微弱的希望,还是不忍心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只得苦笑着应下。 沈辞看着老农佝偻着离开的身影,心底沉甸甸的。村民举手之劳的善意之举,却被有心人利用,间接酿成全村青苗尽毁的惨祸。 作恶之人像条毒蛇一样盘踞在幕后,罔顾一村人的生计性命,无论处于什么目的,都罪不可赦。 “去喊上怜星先回去吧。” 书墨听出沈辞压抑的情绪,不敢多言。 早上去往河西村的李文谦也匆匆赶回来,脸色同样不好看:“阿辞,不止河东村,河西村有几户田地也出现了一样的问题,只是现在还没蔓延开。” 几人回到客栈汇合,只有迟些归来的杨希面色如常:“沈大人,我想向您借个人手。” “何人?” “你身边的怜星姑娘。”杨希看向沈辞身边瘦小的苏怜星,神色晦暗不明。 “不行,怜星身体不好,也并非查案的能手。”沈辞想也不想就张口拒绝,忽然感受到袖角被人轻轻扯住。 “沈辞,我想去。”苏怜星眼睛亮亮地看向沈辞,今日就连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书墨都能帮上忙,可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不知道杨希要自己过去干什么,但若是能帮沈辞早点解决事情,自己愿意暂时放下心中芥蒂配合她。 杨希毫不意外苏怜星会应下,指了指身后的杨家部曲:“沈大人您放心,我会光明正大的履行赌约,也会护好您身边的人,事后定会全须全尾地交还于您。” “怜星,”沈辞低下头仔细端详苏怜星的神色:“你不必为了任何人,勉强自己去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我说了,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既然让你留下来,我也会护你一世安稳。” 杨希看着沈辞对苏怜星毫无保留的维护,不禁觉得有些刺眼,不过是个没有身份的孤女罢了。转瞬又想,这才应该是沈辞,接手镇抚司一年就能让整个镇抚司都衷心追随的沈辞。 苏怜星晃了晃沈辞的衣袖:“你就让我去吧,我也想能帮上你忙。” “行,”沈辞无奈地抚上苏怜星的发顶,虽然知道她已经十五岁了,可这副孩子一样的外貌与心性,还是没办法将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大人来看待:“我会派人留在你身边护着你,凡事不要勉强自己,即便是什么都没做成,也没人会怪你。” 几人匆匆用过膳食,在客栈小憩片刻,便再度分头行动。 苏怜星坐在杨希的马车上,面上还是那副天真甜美的笑容:“杨姐姐,怜星愚笨,不知道能帮上你什么忙。” 杨希心中还未褪尽有机会与沈辞较量的亢奋,转头看向苏怜星:“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即便是为了沈辞也不会使绊子。其实不用你做什么,我只是需要一个沈辞身边的人亲眼看见,我是如何赢下这一局的。” 苏怜星闻到了同类的味道,歪着头:“你为什么那么想得到沈辞的认可?” 杨希脸色一僵:“谁说我想被她认可,只是棋逢对手的战意罢了。”听见身旁人的嗤笑,杨希心声恼怒:“你笑什么?” 苏怜星往后靠了靠伸展身子,姿态松弛:“杨姐姐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棋逢对手,说的是你与沈辞吗?” 这番反客为主的姿态彻底激怒杨希,一时失了分寸口不择言:“是与不是,都轮不到你一个低贱的孤女来评判。” 苏怜星并未被这番话激怒,语气依旧平静:“这样傲慢的你,比起那副平易近人的假面有意思多了。” 意识到自己十几年的良好教养,居然因苏怜星几句话破防,让杨希开始正视眼前少女的拿捏人心的本事:“你生在乡野真是可惜了,若是有个良好的身世,说不定我们能成为好友。” “我并不觉得可惜,若是生于高门大户,就没有能遇见沈辞的机会。我可不想像你一般,费尽心思去想法子接近沈辞。” 杨希差点又破功,转头不想再与眼前这个气人的孤女多言半句。 ? ?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二十四章 寡嫂押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敢耍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六章 谁是既得利益者? 李文谦走近,见沈辞半跪于略高的土台,膝头摊开麻纸,炭笔在纸面上游走不停。 “阿兄,你帮着书墨再量一次。”沈辞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李文谦接过书墨手中的绳索,重新丈量田亩的长短与地势高低,沈辞根据两人报出的信息反复修改,不一会纸上的阡陌沟渠就一一浮现。 李文谦看沈辞绷得僵硬的脊背,泛起几分心疼:“你在这呆多久了?” 沈辞抖落纸上的炭屑:“午后从客栈过来就一直在这了,阿兄你看。”她将测绘好的图纸递给李文谦:“今日我观察到两村的地形,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地势的高低差来解决废卤问题,不必白白耗上两三年来等它自行恢复元气。” 接过图纸,李文谦发现测绘的精细程度比之工部匠人也不差,甚至还细心标注好土地泛盐受害的范围,泄卤旧沟的走向。 指尖顺着图纸上环绕农田的线条摩挲,李文谦面带不解:“画这许多环沟,你打算如何施行?” “修筑台田。”沈辞炭笔点在图纸的方块图形上:“将受卤毒害的土地表层泥土向内垒筑,搭成二尺有余的台圃,庄稼便种在抬高的台田上。” 炭笔顺着方块四周的曲线划动:“四周深挖环形泄沟,引这道渠内的水灌入沟中。淡水漫过土地,能将土里的盐卤溶解,含盐的浊水回因为高低差,顺着这道环沟汇总,通过这条泄卤大渠排出去。” 她指尖又落回台田区域:“等台田垒成之后,再铺上一层河淤肥土,拌入秸秆与牲畜粪便,消解余下的卤毒。沟内还能栽种一些芦苇,芦苇耐盐,也能消耗沟底沉积的盐分。” “阿辞,这般法子我闻所未闻,从前只听说过引水漫灌洗盐的法子。”李文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沈辞此法的可行性极高,基本都是就地取材。 沈辞点点头:“正是由洗盐之法推演而来的。阿兄你看,此处地势低洼,若是沿用旧法,每逢落雨地下的卤气又会往上涌,治标不治本。所以需要利用地势的高低差来将盐卤彻底排出去,方能缩短土地修养的时日。” 她看向李文谦,眼里的亮光比远处的夕阳还要夺目:“嘉禾县本就是一年能产两季粮的沃土。若是这个法子实施得当的话,今年这片土地就能复耕,重新产出粮食。” 李文谦望着纸上排布周密的沟渠台圃,心中仍有顾虑:“法子是好法子,可工程这般浩大,只怕两村村民有心也无力。” 沈辞脸上冷了几分:“谁说此事是让受害者来做,律法有载,造害者担任修缮之责。自然是祸根出自哪,就由谁出钱出力。” 李文谦豁然开朗,到底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说到此处,又想到城内杨希私自入局的举动。 他压低声音:“你可知杨希用银钱开路,已经查到永济商行头上。万一她抢先将案子查出来,你就不担心她伺机拿捏你,问一些你不愿被他人知晓的秘密?” 晚风卷着咸涩的腥气吹过田埂,沈辞将图纸小心收好:“阿兄,关乎我自身没什么不能摊开说的。”沈辞有自信杨希并不知晓自己女子的身份,那除去此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李文谦闻言一怔,看着眼前目光坦荡的少年,觉得此时的她比书中的圣人更像圣人。 “至于杨姑娘先行探出真相,”沈辞狡黠一笑:“阿兄,如今有人愿意用自身的资源去为我探路,让我能留在此处专心解决土地的困局,各有分工侧重,何乐而不为呢?” 至此李文谦才明白沈辞应允杨希入局的考量,无奈摇头失笑:“你呀,真是走的每一步都算计周全。对了,何为真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既然两边已经碰面,想必今夜就会对狱中的人下手,我们不如来个瓮中捉鳖。” 城内,最终杨希还是换了个客栈落脚,苏怜星满脸不高兴:“你生怕露了破绽自己换就好了,带上我作甚?离了沈辞,我夜里睡不安稳!” 杨希慢条斯理地用公筷给苏怜星夹了一块鱼腹:“既然沈辞将你借给我,那当然是做什么都要一起行动,万一你不在我身边出了什么事我如何跟她交代?” 苏怜星抱着手臂冷笑:“现在沈辞不在跟前,你不必做出这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杨希也不理会苏怜星的冷嘲:“这家客栈的鱼很有名,你确定不尝尝吗?若是你也觉得不错,我晚些让小二送一份过去给他们。” 苏怜星这开始拿起筷子用膳:“你不怕人暗中盯梢?那么大张旗鼓的送过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俩与沈辞有关系。” 杨希慢条斯理的挑着鱼刺,因为用膳向来有人伺候,现在动作难免有些生疏:“不是你说的什么都不用做,即便是有人盯梢,最多也只是记下我们的落脚之处。还能费更多人手去查探我们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不成?” 见自己说的话杨希听进去了,苏怜星脸色才好些,刚吃完放下筷子准备离开,又被杨希叫住:“怜星妹妹,我大概是要赢下这一局了。” 苏怜星脚步一顿,回过头:“此话怎讲?” 杨希指尖点着;商行契书:“难道不明显吗?今日进永济商行试探,得知他们在大规模的收地敛财。我派人去打探,大概一年前永济商行提出想收购河东村与河西村的土地,只是当时无人应允,才搁置下来。想来正是如此,他们才想出了那么一个昏招,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卖地。” 苏怜星重新坐回杨希身边:“可有实证?” 杨希淡笑道:“没有,可事实证明,得出结果并不需要实证不是吗?只用看既得利益者是谁便足够。” “所以你不如沈辞,内宅博弈的思维方式,如何能与朝堂断案相提并论?”苏怜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离开杨希的脸。 杨希神色依旧平静:“这是如何说起?” 苏怜星得到想要的答案,轻笑出声:“真叫人意外,堂堂江左杨氏的嫡女,办案居然需要依赖一个孤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深夜灭口 听见这句话,杨希的神色才发生变化,眉目冷凝:“你什么意思?” 苏怜星反客为主:“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其实你心里并没有底,为什么河东村的土地全被投毒,而河西村却只有寥寥几户遭殃。你想说服自己大概是河东村的人更固执,不愿意卖田才招来祸事。” 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可是人心难算,你得出的结果因为没有实证支撑,就像空中阁楼一般,一推就倒。或许是今日你发现我们因为生长环境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不一样的见解,但你又不愿意在一日之内,对一个出身卑贱的孤女两次低头,所以你想以沈辞为饵,诱我主动把话说透。” 杨希虽然恼怒被看穿了算计,却并未否认:“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苏怜星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如果不是,那就权当我胡说八道就行。可若是被我说中了,既然你办此案需要依靠外力,自然没有再要求沈辞履行赌约的资格。” 言下之意就是,我可以与你一同拆解案件疑点,但你不能再问沈辞那三个问题。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杨希指尖紧紧攥住桌沿。她对沈辞实在太好奇了,可这大概是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机会,接触到朝堂的案子,还能亲自着手办案。 权衡半响,她压下心中苦涩,松开指节:“好,我答应你,赌约暂且搁置。你说说你是怎么看只有河东村受灾的,休要敷衍糊弄我。” 苏怜星对杨希的反应有些意外,本以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接近沈辞,可现下看来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更让她执着。 但还是依照约定履行承诺:“因为利益,既然确定两村的灾害是人为,但受损程度不同,那只能是因为利益博弈。” 杨希不解:“你是说两村百姓互相倾轧争斗?” 苏怜星摇摇头:“并非如此,庄稼人将土地看得比命都重,即便是为了报复也不会对赖以生存的土地动手。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村子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利益立场。河东村往年的产粮比河西村更多,河西村代表的利益体眼红所以才对河东村下手。至于河西村也受了波及,我想大概是河东村代表的利益体,做出的报复之举。” 说着她托着养出一些软肉的脸颊:“要我说河东村背后的人也是窝囊,如此小发雷霆不仅无法给对方造成什么损失,还将自己心软的短板显露无疑。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仅会毁了整个河西村的土地,还会取几条人命来震慑对方。” 分明是一张甜美娇憨的面孔,可话里的狠辣却让人不寒而栗,杨希见眼前少女轻飘飘的说出这些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是怎么想通这个关窍的。”她听说苏怜星半年前才开始识字的,难不成沈辞身边都是跟她一样的怪物,都如此多智近妖不成? 杨希此次出行,引以为傲的才华心计被打击得溃不成军。 苏怜星看着杨希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出声:“自然不是我想通的,是沈辞让我告诉你的。” 杨希美眸圆睁:“你!”此人实在可恨,以沈辞的性子,必不会用案件线索作为交换的筹码。只能是苏怜星自作主张,非要等到自己开口求助,才肯说出来。 苏怜星脸上又恢复那副甜美无辜的模样:“可是杨姐姐,你不觉得自己思考的过程也很有趣吗?” 在看眼前少女故作柔弱的模样,杨希大概是被气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多可恨:“沈辞还说了什么?” “沈辞还让我告诉你,永济商行背后的东家,陆家两个儿子素来不合。大儿子庸碌属于守成之辈,小儿子虽然有些能力,但行事颇有些不择手段。近两年听说陆老爷子身子不大好,在考量继承人呢。” 此话点到为止,至于高门的内斗,又让杨希回到了舒适圈。瞬间想通了两村之事的关节,大概是陆家选取继承人,以两个村庄的经营作为考题。 苏怜星见杨希陷入沉思的模样,掩口打了个哈欠:“我相信杨氏的门风,教出来的杨姐姐不是那等不守承诺的人。我困了,要回去休息。”说罢便转身离开。 杨希在原地坐了很久,实在不明白沈辞为什么要帮自己。难道她俩现在不是竞争关系吗,是沈辞完全没将自己当作一个真正的对手看待,还是谁另有缘由? 苏怜星完全不知道自己留下的几句话给杨希心中掀起什么惊涛骇浪,自己倒是一夜好眠。 夜色如墨,县城大牢中,值守兵卒昏昏沉沉地靠在墙角打盹,全然不知狱中平白多出两名“犯人”。 沈辞见李文谦紧张的模样,压低声音:“既然害怕又何必跟着一起来,好好在客栈等我消息不好吗?” 李文谦以守护者的姿态立在沈辞跟前:“我从江南回去后一直勤习武艺,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你因为我受伤。” 话刚落音,两人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立刻收敛气息,伪装成熟睡的犯人,却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何为真本人。 沈辞藏在阴影后,心底一阵无语。此人即无心计城府,又无决断才干,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居然是自己亲自动手。这样的人究竟是靠什么门路,才坐上一县父母官的位置的。 何为真步履局促,身后还紧跟着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随从。他走到关押几名河西村百姓的牢舍外,尽量摆出官威:“你们几人只要认下投卤毒田的罪名,本官许诺会从轻处置,也不会祸及家人。” 沈辞无语更甚,此人的脑子究竟怎么长得,一时分不清是威逼还是利诱,要威慑没威慑,要利益没利益。 牢中百姓满脸悲愤,纷纷扣墙抗辩:“大人,我们没有做过为何要认?” “土地遭难我们同样也受难,为何要认下这等滔天大罪!” 见几人不肯屈从,何为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求助地看向身后之人。 斗篷人适时开口:“大人,既然几人冥顽不灵,留着也是祸患,干脆今夜就让他们永远闭了嘴,一了百了。”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扶不起的阿斗 阴影中,沈辞的眼皮都没抬,静静等着何为真的抉择。 何为真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闹出人命。”他本性胆小懦弱,平日里即便是家中下人犯错,最多也只是罚些俸禄了事,连重责都很少动用,哪里敢亲自沾染人命。 看着何为真这幅扶不上墙的窝囊样子,斗篷人的气息骤然一冷:“何大人,收银子的时候你可没那么多话。” “陆大爷说的是让我从速结案!可没说过要人命,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可不干!”说完强撑镇定,转身就想往外走。 “既然如此,今夜的事您就当没看见,明日按着畏罪自戕结案便是。”斗篷人不再指望这个扶不起的阿斗,转身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 何为真伸手握住斗篷人的手腕,他便是再傻也知道自己被人当筏子了:“你究竟是谁的人?行事跟我与陆大爷说的可不一样。” 斗篷人毫不费劲挣脱何为真的钳制:“我是谁的人并不重要,你只要记住,只有此事妥善解决,你县令的位置才能坐得安稳。” 他拧开瓶盖,朝着牢舍走去。河西村的人扑在栅栏上嘶声喊冤,值夜的兵卒被吵醒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走到一半看清烛光下的何为真,又调转脚步假作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县令大人在这个点孤身进来,必定是要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己是嫌命太长了还是觉得生活太顺心了,非要不长眼地凑上去。 眼看斗篷人就要开门走进去,一只炭笔破空而来,擦着斗篷人的手将瓷瓶打落。斗篷人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丢下何为真转身就想逃。可惜事与愿违,沈辞的身影比他更快,闪身到斗篷人身前,反手扣住那人腕子将其制服。 斗篷人挣了几下,没挣动,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分明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哪来如此怪力? 何为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沈,沈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辞将斗篷人双手捆起来,随手拿了一块脏布塞进他嘴里,才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何为真。 “何大人深夜入牢,威逼人犯,构陷良民。”沈辞拍了拍手上的灰:“您的随从还打算杀人灭口,何大人,您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主动将事情的原委全部交代清楚,律法该怎么判怎么判。”说完踢了踢躺在一旁像待宰的年猪一样的斗篷人:“至于第二条路,或许何大人作为同僚,也想亲身学一学镇抚司的刑罚手段?” 镇抚司鞫狱厅的手段整个大靖谁不知道,再硬的骨头进去也得跪着出来。何为真几乎不用思考:“下官选第一条!” 说完不等沈辞询问,跟倒豆子一样全部招供。 毒田事发之后陆家总共派了三次人来,第一次只是叫他坐视不理;后来河东村的人跪到城门口,陆家怕事情闹大了就让他随便抓几个人定罪;第三次就是沈辞来了,陆家就派了这个斗篷人前来,说他帮着他一起处理,先过了沈辞这关再说。 沈辞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却不做回应。 烛火下这张没有表情的观音面越显得神秘莫测,何为真本就不是什么心理素质过硬的人,猜测是自己说的不够多,让沈辞觉得自己有所隐瞒,瘫软在地上:“大人,我知道的真的都全说了,绝无半点隐瞒。” 沈辞本来还在思考斗篷人身后站的究竟是谁,见跪在地上的何为真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自己就把自己吓得不清。 心中暗叹,让庸碌之人爬到高位,即便是手握权柄,也不过是他人手中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沈辞目光落在浑身抖如筛糠的何为真身上:“你拿的是陆家大爷的钱,可偏偏他们派来的人与出钱的人目的并不一致,你可曾想过是为什么?” 何为真苦笑:“想来是陆家两兄弟斗法,拿我当刀使了,可我只是个小小县令,哪边也不敢得罪,只能左右逢迎、勉力周旋。” 能想到这一层还不算蠢到家,沈辞眉梢微冷:“你是官他们是民,纵使商贾势大,又哪来的胆子逼迫你徇私枉法?只是你贪念那些唾手可得的银钱好处,才甘愿拿着数百户百姓的生计,当作自己的投名状罢了。” “何为真,你那些说辞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本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不必将自己说得如此无辜。” 说完懒得再看何为真这张脸,这种看似懦弱无害的老实人,出于本能作出的行为才更显险恶。 沈辞拎起蜷在地上的人,掀开斗篷只见下面是一张疤痕遍布的脸。斗篷人下意识地闪躲,身子也佝偻起来,与先前耀武扬威的狠毒模样全然不同,他低着头想要避开他人目光的审视。 “今夜潜入大牢灭口,是谁的指令?”沈辞并没有因这张毁了大半的脸显露出异样情绪,语气依旧平静。 斗篷人喉头滚动,像是在权衡什么:“何大人收的是谁的钱我就是谁派来的,他先前所言的种种,不过是因为想要邀功自保胡编乱造,哄骗于你。” 何为真慌忙摇头:“你血口喷人!陆大爷只是让我速速结案,但交代过我不可伤及人命。” 这倒是符合沈辞调查到的陆大的作风,即便是自己负责的整个村子田地尽数被毁,也只是迁怒对方几片田地泄愤。 斗篷人冷笑一声:“那你说说为何会派我来?难不成他们的心思,都要与你这个蠢笨无能之人说明白不成?” “他们?”沈辞抓住斗篷人的语言漏洞:“如此说来,下灭口命令的不止一个人?” 斗篷人自知失言,眼底闪过悔意,闭紧嘴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将两人收押,严加看管,禁止一切探视传话。”沈辞收回目光,不再与他多费口舌,转身吩咐身后的镇抚司差役:“另外拨调人手,守好牢中河西村的百姓。” 差役应声领命,将两人拖拽下去。 看完全程,李文谦随着沈辞走出牢房,神色却不见轻快:“阿辞,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受这般折辱 沈辞转头看向李文谦:“阿兄看出什么了?” 李文谦眉头紧锁:“就连何为真都能看出来他身后站的另有其人,他嘴上虽然不认,可方才语言漏洞太过刻意了,就好像是故意引导我们朝着陆二身上去想。” 沈辞抬手拍了拍李文谦的肩膀:“阿兄的顾虑没错,无论如何这场祸事的根源必定出于陆家,这点不会有错。” “可幕后之人现在还不露端倪,阿辞,你心中可有章程?” 沈辞微微偏头:“阿兄你忘了,内宅的秘辛自有人帮我们去探,明日好好休息吧,三日之期结束之前,会有人将消息送过来的。” 李文谦微微一怔,忽然想到沈辞对杨希的安排,松了口气。确实,此事既然出自陆家内部,那交由深谙高门内宅规矩的人去周旋,确实会事半功倍。 李文谦无奈摇了摇头:“先前是我想岔了,总觉得既然定下赌约你们就该是敌对关系。” 客栈内,杨希对着窗纸坐了很久,直到晨光透进来,才彻底想明白沈辞的用意。此次分明是较量查案查真相 沈辞手握线索不藏私,反倒是一头扎进田间勘验,将城中的自己当作免费劳工。可即便知晓被沈辞利用,心中却升不起一点怨怼。 苏怜星嘴上说离了沈辞睡不安稳,却是一夜好眠,起床看见等着自己用膳的杨希:“杨姐姐昨夜没睡好吗,眼下怎么就像被人揍了一顿一样?” 素来最爱惜自己容貌的杨希,此时却没有因为苏怜星的话生恼,巧笑嫣然:“怜星妹妹既然歇好了,就快过来用膳吧,今日还有得忙呢。” 苏怜星打了个冷颤,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才不与你一道呢,沈辞今日不去看田了,我要去找她。” 便是杨希教养良好,现下也忍不住破功。所以说今日之事沈辞是一点也不打算插手,全部等着自己去做吗?她起身走到苏怜星身边,将她拉到饭桌旁:“沈辞既然让你给我打下手,你今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苏怜星梗着脖子就想反驳,自己就是不去了又能如何,可看见杨希咬牙切齿的模样,忽然改了主意:“杨姐姐说的哪里的话,我自然是要去的。” 苏怜星虽然不喜杨希,可昨日的相处却是能看出她的才干。她可不想杨希因为此案,与沈辞有了共同话题,将自己排挤在外。 草草用完早膳,苏怜星才不情不愿地问:“我们今日去哪?” 杨希从箱笼中挑拣着衣裙,拿出来来回在苏怜星身上比划,随即摇了摇头:“去陆父,你身形娇小,我的衣裙你穿不上,走吧,出门给你置办一身行头。” 苏怜星抗拒地摇头,曾经被人当成玩物,肆意装扮的阴影一直盘旋在心头,被沈辞救下后也只愿意做一些素雅打扮。 杨希以为苏怜星又在与自己作对,抬头却直直撞进她满是恐惧的眼眸。思及她的身世,大概是曾经经历过什么,遂不再强求。 自己找了套用料讲究却不张扬的衣裙:“这些高门内宅里最是见碟下菜,当对方身份不明时最先关注的就是穿着,你若是就这么穿,只能扮作我的侍女进去。” 苏怜星凑上去问:“人家又没邀请我们,我们就这么登门,不会被赶出来吗?” “自然不会以查案的名头登门。”杨希晃了晃腰间带着杨府族徽的玉佩:“近来传出陆老爷子身体抱恙的消息,不少乡绅家眷登门,送去问安的礼物。我以杨家女的身份入内,他们自然得好生招待。” “我还是不明白,去内宅能做些什么,难不成还有人能主动上前跟你讲什么秘辛不成?” 念及苏怜星昨日虽然捉弄自己,但也确实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杨希耐下性子同她解释:“陆家在外既然可以将仁义德行的面具戴得滴水不漏,我们在坊间再如何使劲也是徒劳。但内宅不一样,特别是他们商户人家的内宅。” “因为没有底蕴,又想支撑富贵的排场,不少丫头婆子都是在外采买的,规矩约束本就松散。内宅中女眷的私怨,仆妇的闲谈口舌都是外面碰不到的缺口。” 苏怜星压下被迫扮作杨希侍女的不满,闷闷跟在她身后。虽然此人又清高又爱装模作样,还动不动就与自己争抢沈辞的注意力,可不得不承认她在擅长的领域确实面面俱到,想的周全。 果不其然,杨希对着陆府门房亮出身份,不多会基本整个陆府的女眷都出来迎接。两人拎着去的两盒寻常糕点,也被当作什么珍馐宝物一般被小心接过。 杨希只与陆老太太一人寒暄:“近日行至此处,听闻陆老爷子的善举,这才冒昧登门拜访,但愿没有叨扰府上。” 在场不少妇人都比杨希年长不少,却没人对她的无理之举产生异议,毕竟江左杨氏的门第摆在那。人家肯屈尊降贵踏入商户宅院,已是莫大的体面,哪还敢质疑她的行为。 陆老太太见杨希主动握上自己的手,受宠若惊:“杨小姐这是说哪里的话,你肯踏足寒舍,已经是蓬荜生辉。” 听陆老太太不论不类的回话,先前打听到此人出身乡野,不通文墨的消息果然不假,那就可钻的空子可就多了,杨希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哪里的话,陆老先生德高望重,此次既然在嘉禾县落脚,于情于理我都是要来探望一番的。” 带众人坐定后,想到丈夫的交代,陆老太太开口试探:“不知杨小姐此次为何在嘉禾县落脚?” 杨希抬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实在难以入口就放下,故作苦恼:“此次去沧州探亲,没想到路上两村村民械斗,堵了官道无法通行。进入城内,听闻老先生的善举,动了拜访的心思,这才耽搁下来。” 陆老太太又问:“听闻杨小姐是与镇抚司沈辞一同来的,不知可是两人好事将近?” 身旁的陆二太太悄悄翻了个白眼,公爹明明嘱咐过问话要委婉,别让人看出试探之意,可惜婆婆农妇出身,终究上不得台面。张口就直接问世家贵女婚嫁一事,遇见脾气不好的阖府都要遭祸。 想到这不动声色地偷瞄一眼身旁不动如山的陆大太太,整个陆家也只有自己才有足够的见识,去招待这般贵客。 杨希俏脸冷下来,眉眼升起一层薄怒:“我好心来你们陆家拜访,不知哪里得罪你们,要受这般折辱?” 第一百三十章 陆家婆媳 杨希这番忽然变脸,把陆老太太吓得不轻:“杨,杨小姐......”她扶着扶手,竟然有想给眼前这个年龄能做自己孙女的贵女下跪的趋势。 “老身绝无冒犯之意,只是见你们郎才女貌,实在般配这才一时多嘴,老身该打。”说着真要竟真要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去。 旁边的几个女眷吓得慌忙起身,又是请罪,又是上前阻拦劝慰陆老太太,屋内顿时乱成一团。 她这一番慌忙请罪,非但没有平息事态,反倒是让杨希脸色更冷,起身作势要走:“我诚心登门探望,却被你们如此轻待,随意出言调侃我婚嫁一事,还倚老卖老逼迫我,实在是无礼至极。” 陆二太太冷眼瞧着婆婆的狼狈模样,这老虔婆平日仗着身份在家中作威作福,借着立规矩屡次磋磨自己,今日总算是踢到了铁板。 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嘴角的讥笑,分明就是个乡野农妇,撞了大运才能有今日富贵。自己出身教养甩她十几条街,不知哪来的底气敢给自己立规矩。 一旦杨希抱着这样的情绪走出这道门,那陆家怕是无法善了。本不欲掺和的陆大太太无奈起身,略过已经跪倒在地的婆婆,对着杨希福了福身:“还请杨小姐莫怪,母亲出身乡野,这辈子没出过嘉禾这方水土。从未见过杨小姐这等贵人,方才所言不过是村妇攀谈的浑话,绝无半点轻慢小姐的意思。” 富贵之后,陆老太太最是忌讳别人提她的出身,见大儿媳当众讲出来,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就想发作。可抬头见到杨希面若冰霜的模样,想到丈夫交代过,若是场面失控一切听大儿媳处置。终究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心里却打定主意等杨希走后,必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儿媳。 陆大太太仿若没有察觉到婆婆怨毒的眼神,走上前一步:“母亲也是见小姐与沈大人一路同行,才猜测是不是长辈之间已有默契,这才一时失了分寸,口无遮拦。” 这话倒是还算中听,牵扯到两家长辈之间的心照不宣,就算是两人真有私情,那也是过了明路的,传出去对两人名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杨希压住对陆大太太的忌惮,今日本来就不是来找麻烦的,顺着台阶缓和神色:“我与沈大人此行正好顺路,长辈交代大人路上多照应我一些罢了。” 陆大太太松了口气:“是母亲想岔了,还希望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与乡野妇人一般见识。” 说完将跪在地上的陆老太太重新扶回座椅,陆大太太亲自斟了一盏茶奉到杨希手边:“咱们陆家是小门小户,难得有贵客登门,母亲这才欢喜糊涂了。小姐若不嫌弃,且在府上多坐坐,也让咱们沾沾喜气。” 杨希接过茶轻抿一口,算是接受了陆家的赔罪,她神色柔和了些许,状似无意地抬起手中茶盏:“这茶盏做得可真是精巧。” 其他女眷虽然摸不透杨希的用意,但也知道眼前这是个不好惹的主,连忙跟着附和夸赞茶盏。 几人对着茶盏夸个不停,杨希目光才扫过厅堂:“方才进门匆匆一瞥,便觉得陆府的屋宇格局,与别处不同。府中茶水虽然寻常,可器物考究倒是能补了这一不足,可见管理后宅的确实是心思玲珑之人。” 其他女眷听这话没什么反应,毕竟再如何管家之权也落不到自己手上,可陆老太太和二太太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两人目光隐晦地打量着端坐不动的陆大太太,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不仅陆老爷子她青眼有加,绕过妻子直接将管家权交给她,现在来了个京城贵女,这等显赫的家世什么没见过,居然也夸她治家有方。 杨希只做看不出几人的暗流涌动:“听闻陆府在修造时费了不少心思,不知今日可否容我游览一番,开开眼界也算不虚此行。” 陆大太太出心中警铃骤响,杨希与沈辞一路同行,沈辞眼下又在追查毒田案。若是放任杨希逛遍内院,万一被她瞧出什么蛛丝马迹,只怕是后患无穷。 她笑着委婉回绝:“外界皆是谬赞,府中不过是寻常宅院,只怕是连京城普通小贩之家都比不上。更何况内宅多是女眷起居之地,只怕杂事繁多冲撞了小姐。但又实在不好扰了小姐雅兴,不如由我带小姐在外院走走?” 杨希神色微淡,垂眸端详茶盏上的花纹,既不应诺也不回绝。 身旁的陆老太太却坐不住了,老爷当时找匠人修造陆府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银钱。莫说嘉禾县,便是之前来过府上的京城贵人也夸赞过,现下听不得他人说自家宅院半点不好。 她摆出长辈样子训斥陆大太太:“老大媳妇,说起来你也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撞了大运才能嫁入陆家。眼下杨小姐既然说了宅院讲究,即便是京城的贵人们都夸过,难不成你的见识还能胜过他们不成?” 陆老太太说到“京城贵人”时悄悄观察了一下杨希的神色,努力挺直脊背,想表现自己家也有不少京城贵人愿意结交的模样。 陆大太太闭眼压住胸口翻涌的郁气,蠢货。 杨希嫣然一笑,全然不像方才才发过怒的模样,重新握起陆老太太的手:“哦?不知是哪家贵人这般评价,想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陆老太太只当杨希听说陆家有贵人的背景,不敢轻易得罪,想为自己先前的无理行为找补,扬起下巴:“说起来也跟杨小姐有些渊源,正是你姨母的夫家,承恩侯府周家。” 此话如同巨石投入静水,杨希笑意一僵,不过片刻恢复寻常:“姨母与我素来亲近,却从未讲过侯府有人到访此地。” 陆老太太生怕杨希不信:“那怎么没来过,还是侯府世子亲自来的呢,对我家老爷也是礼数周全......”刚从被吓到的模样缓过神来,现下迫切地想找回场子,还暗讽杨希礼数不周全,模样颇有些盛气凌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给我阿弟陪葬 一直作壁上观的陆二太太,见婆婆这副口无遮拦的模样,心道不好。 自家大嫂也是,平日公爹都夸她处事周全大方,今日杨小姐只是想看一下内院就百般推诿。两人这样也不怕彻底惹恼了杨小姐,那可是江左杨氏,姻亲遍布大靖世家不说,祖上出过无数大儒,是真正的清流世家。 陆二太太不敢再冷眼旁观,急忙上前,面上堆起热忱笑意:“母亲打心底欢喜贵客登门,说话是有些失了分寸,但没有坏心,还请杨小姐不要介意。” 陆大太太见状松了口气,总算有个明事理的,可妯娌接下来的话让她再笑不出来。 “杨小姐远道而来,又是贵客,事事推诿可不是我们陆家的待客之道。府中后院花木打理得不错,若是小姐不嫌弃,不如由我领小姐四处走走?” 说完不等陆大太太开口阻拦,已经侧身做出引路姿态。杨希点点头,携着苏怜星,顺势跟着她往内院月门走去。 陆大太太回过神来,赶紧派身边婆子去告知装病的公爹。 陆老太太见杨希全然无视自己,心中本就郁结,此时见大儿媳也不跟自己打声招呼转身就要走,怒气更甚:“老大媳妇,你这是给谁摆脸色呢?” 她拄着拐杖上前几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大太太:“贵客想要游园你百般推诿,我不过多说了两句话,你便当众揭我出身,让我在人前颜面扫地。我看你是觉得有你公公撑腰,全然不把我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说完也不顾及身旁还有一众仆妇,冷声放话:“若不是老二家的及时出面,陆家体面都要被你败光了。” 看着陆老太太失态的模样,大太太忽然觉得可笑至极。方才全靠自己拼命周旋才能稳住局面,可眼不仅功劳全无,反而处处都成了过错。 反倒是一直作壁上观的老二媳妇最后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成了好人。若不是陆老爷子拿旧恩与阿弟作为把柄,自己又怎会那么多年尽心尽力地为陆家谋划。 陆大太太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几乎快要断裂,她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母亲息怒,媳妇先前做所作为皆是为了平息杨小姐的怒火,以保全陆家。阻拦游园也是唯恐内宅之中有疏漏,招惹是非。” 陆老太太听大儿媳不仅不认错,还口口声声抬出整个陆家荣誉来压自己。抬起拐杖就往陆大太太身上招呼:“若真是为了陆家,为什么要把我的脸面丢在地上踩!我今日非得好好教教你,何为规矩孝道!” 陆大太太垂眸受下这顿羞辱,这些年来婆母动辄打骂,丈夫也无视自己,后院妻妾成群。即便是表面看重自己的公爹,也不过是看重他们两姐弟的才能,利用两人罢了。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难道不认命还能有什么改变吗?只要阿弟的脸能治好,以阿弟之能定能飞出这座牢笼。 陆老太太见大儿媳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气总算是顺了几分:“行了,你就跪在厅堂廊下思过吧,跪够两个时辰才能起身。” 在场下人吓得心头一颤,当家太太被当众罚跪,体面可就没了,日后发号施令谁还会听啊。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自是知道主子爱磋磨儿媳,可平日只是在自己院内做些小动作,老爷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现在府上还有客人,看见这一幕,出去随便说说,外头指不定怎么编排陆家治家不严呢。刚想上前规劝,就看见外头急匆匆走进来一个丫鬟。 翠芽一进来就看见自家主子嘴角青紫跪在地上,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平日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可刚得到的消息让她再也忍不下去,也不向陆老太太行礼请安,径直走到陆大太太身旁。 “小姐,公子现在还没回来,奴婢今日出去打听,听说,听说沈大人昨夜抓了个私闯大牢的贼寇......” 翠芽是陆大太太从家中带来的旧仆,因为一直看不起陆家的作风,私底下都称陆大太太为“小姐”。 陆大太太浑身的气力仿佛一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地,紧紧握住翠芽的手:“扶我起来,去静思院。” 老太太刚想发作这个没规矩的丫头,如今见大儿媳也不听自己的命令,抬起拐杖就想发作。大太太一把钳住拐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刻薄的干瘦妇人:“我处处退让换来的是你们陆家的变本加厉苛待,王翠花,你最好祈祷我阿弟无碍,不然我不介意拉你们整个陆家下水,为我阿弟陪葬。” 王翠花自陆家发达以来,最是忌讳被人提及自己这个土气的名字,但此刻看见大儿媳满眼戾气,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身边一直看戏的女眷拦住大太太:“大嫂您先冷静,公爹可是吩咐过,无事不能随意去静思院叨扰。” “眼下,便是天大的事。”大太太甩开手中的拐杖,被翠芽搀着往那座整个府上最森严的院子走去。 等到完全看不见大太太的身影,王翠花才回过神,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哭:“反了天了,怎么娶了那么个忤逆不孝的妖妇进门,真是家门不幸啊。” 身旁的女眷虽然看不上王翠花这副粗鄙作态,但还是碍于情面纷纷上前围着劝慰。 陆家后宅庭院廊庑迂回,花木修建得极其精巧。陆二太太一路殷勤地介绍园子内的景致,刻意提起府中各处亭台楼阁修建时耗费的人力物力,一心想博得杨希青睐。 杨希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并未流连花草,反而看向眼前的院落:“不知这是谁的院子,怎得这般素净简陋?” 二太太刻意将杨希带来此处,就是为了告知杨希,大太太只是看着体面,其实在府中并不得人心。眼下见杨希发问,赶紧回道:“这是大嫂的院子。” 杨希果然顺着发问:“大太太主持中馈,怎的自己的居所反倒这般简朴,与阖府的奢华格格不入?” 二太太一副交心模样:“不瞒您说,大嫂这个人性子有些古怪,在府上没几个人喜欢,又没娘家撑腰,当年还带着个容貌尽毁的弟弟来投奔陆家。也是公爹心善收留了他们姐弟俩,谁能想到,当年能做出那样的事。” 说着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老太爷念及两家旧交,也只能捏着鼻子让大哥将大嫂娶进门来。” ? ?陆老爷子终于要走到台前,大家可以猜猜陆家与姐弟俩之间有这样的渊源呢?二太太提及的旧事,又又什么隐情,欢迎在评论区讨论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 第一百三十二章 花清宴 两人谈话间忽然出现不少奴仆神色匆匆的往一个方向赶,见到陆二太太也只是草草行礼。 见自家仆役那么没规矩,偏偏还当着杨希的面,陆二太太脸色沉下来,冷声道:“一点规矩都没有,这是要干嘛去?” 被拦下的丫鬟知晓二太太可不是什么和善人,吓得赶紧跪下回话:“回二太太,老爷病得严重,奴婢赶去伺候。” 陆府上下都知道老爷子身子不适只是个幌子,可分明说是要闭门养病,此刻又大张旗鼓地要人伺候,只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陆二太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撑着笑意:“府上下人没规矩,让杨小姐见笑了,既然父亲身体不适,我这个做儿媳的怎样都该过去侍奉。今日游园怕是不能继续了,不如改日再好好陪小姐逛逛。” 杨希也面露担忧之色:“不如我陪二太太一起去看看,说是真需要用上什么珍贵药材,我倒是带了不少,也能帮你们一解燃眉之急。” 二太太心头一转,老爷子的身体时常好一阵坏一阵的,她最怕的就是公爹没来得及立下遗嘱就撒手人寰。偏生大靖律法,若无遗嘱嫡长子享有优先继承权,到时候不是好处都落在大房头上了吗。 想到近两年跟大房斗得你死我活的,日后若还要在他们手下讨生活,二太太不禁一阵恶寒。 更何况近些日子老爷子明显对二房青眼有加,她绝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杨希既然出自杨家,手上必然有不少好东西,到时候说不好就是那么一味关键的吊命药材,能让老爷将遗嘱立完。 想到此处二太太不再犹豫:“那就先行谢过杨小姐了。” “大太太,老爷吩咐过养病期间谁也不见。”花令微刚走到静思院门口就被两个黑衣奴仆拦下。 她没有半分退让,咬牙道:“我有大事今日必须见到他,若是阻拦,出了什么祸事你们可担待得起?” 两人是陆老爷子的心腹,自然知道大太太的能力手段,终究不敢硬拦,只得侧身放行。 院内静得落针可闻,对外宣称卧床养病的陆老爷子,现在面色红润地在一个丹炉前打坐。 听见有人闯进来,脸上带着被人打搅的不悦神色,看清来人是花令微才缓和几分:“老大媳妇来了,这般不顾规矩硬闯静思院,是有什么事吗?” 花令微只作没听出陆伯恩的暗讽,草草屈膝行礼:“公爹,媳妇今日不是来与您讲家规的。”她抬眼直直对上陆伯恩阴沉的眼眸:“敢问公爹昨夜派阿弟出去做了什么,到现在为止依旧杳无音信?” 陆伯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过是派花叙去的地方远了点,往日也不是没有好几日才能回来的时候,怎的偏生这次让你这般失了分寸?” “那为何县衙会传出消息,镇抚司的沈辞昨夜在牢中擒获一名私闯大牢的刺客?”花令微眼神一刻也未曾离开陆伯恩,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陆伯恩依旧稳如泰山,视线落在丹炉中跳跃的炉火上:“不过是放出迷魂阵迷惑人罢了,没其他事你就退下吧。” “公爹,沈辞可从未见过我阿弟,怎么就能那么精准地描述出刺客相貌呢?”花令微苦笑一声,心中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这么多年我们姐弟两念着您收留的恩情,一直兢兢业业为陆家奔走效力。阿弟每日顶着那样一张脸,连镜子都不敢照躲在暗处不敢见人,怕您为难也没催过您拿出陆家秘药为他医治。” 她越说语速越快,像是要将积压多年的苦水尽数倾泄出来:“我忍着婆母的苛责,丈夫的冷漠,妯娌之间的明争暗斗,将这个陆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您知道的,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我阿弟安好。” 陆伯恩避重就轻:“你丈夫为何对你冷淡,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老大本就心悦你,若不是你一直不给他好脸他也不会心冷。你身为宗妇嫁入陆家那么多年,不曾为陆家诞下子嗣,难不成还得指望你婆母对你感恩戴德不成?再说谁家后院没点明争暗斗,十几年都过来了,怎得偏生此时忍不下去了。” 想到当年陆之行喝醉酒强迫自己的模样,花令微心中又泛起一阵恶心,这些年为了陆家的体面,一直背负着孤女爬床的恶名。 花令微强压下心绪,陆伯恩说这些话不过就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再深究阿弟之事。她往前半步,俯视着打坐的老人:“若是阿弟真的遭遇不测,别怪我心狠,将整个陆家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陆伯恩坐直身子,露出獠牙:“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只是既然阿弟为您出生入死,他出事了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花令微讥讽地看着燃烧的丹炉:“想必您方才一直做着长生不老的美梦,是没让我派来传话的丫头进门的。那此时我重新传达一遍,今日与沈辞同行的江左杨氏嫡女来府上做客,您妻子嘴不严透露了承恩侯府世子多次来府上做客的消息。在阿弟平安归来之前,陆府的烂摊子我是不打算再管了,您自己看看怎么处理吧。” 陆伯恩不知是因为花令微说话的态度,还是因为话中的内容,一时气急攻心吐出一口鲜血,红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令微,世叔答应你会将花叙平安带回来的,只要您帮世叔处理好这次危机。” 花令微冷眼看着陆伯恩,这个男人曾经也是如此,一副自称世叔的伪善假面,将他们姐弟俩困在这座牢笼困了十几年。 偏生这些年光长年岁不长脑子,一遇见事情就手足无措,事事依仗自己来收拾残局,最可笑的就那么一个庸碌又心狠的蠢货,居然是陆家的掌权人。 “我最后再信你一次。”花令微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神色衰败的陆伯恩,拂袖而去。 陆伯恩心中恨意更甚,花清宴都死那么多年了,本以为看他一双儿女在自己手下艰难求生,就能彻底逃脱那个人的阴影,可如今他的一双儿女也那么出色。 儿子便是容貌尽毁,却依旧文武双全。女儿更是,在后宅被磋磨那么多年,还是风骨卓然,依稀能窥见花清宴当年的风华。 陆伯恩攥紧指尖,等自己大业功成之日,就送花清宴的那一双儿女下去陪他,也算不负他们当年的故交之情。 第一百三十三章 软禁 走出陆伯恩的练丹房,花令微藏在温顺皮囊下的杀伐本性,尽数破土而出。 “传令下去,即刻封闭陆府所有出入口,今日起闭府谢绝所有拜访探视。全府侍卫仆从分三班轮流值守,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走动。” 一众奴仆看着大太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发怵,但花令微温顺怯懦的模样太过深入人心。几名攀附二房的护卫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人低声嗤笑花令微明明是病猫装什么猛虎,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大太太怕是糊涂了,陆府值守一直由老爷们安排,哪轮到您一个妇人家说三道四?” 花令微也不动怒,掏出手中令牌,身后几个心腹护卫应声出动。方才出言嘲讽的几人当场倒地,气息断绝。 这一幕吓呆了不少人,谁也不信一直温吞懦弱的大太太,下手竟这般果决,杀了几个人眼睛都不眨。剩余的仆役面色惨白,再不敢对眼前人生起半分轻视。 花令微神色淡漠,仿佛刚才死的不是几个活生生的人,只是几只蝼蚁,她缓步落座静思院的主位。身旁的翠芽上前一步:“都愣着做什么,我家小姐的命令你们听不懂吗?” 人群瞬间四散退开,没人敢去挑翠芽称谓的不妥之处。 花令微心中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平静,如今阿弟下落不明,陆伯恩此人又反复无常、虚伪自私,不能将救出阿弟的指望,全部寄托在这个老匹夫身上。 只要杨希能过来,花令微指甲陷进掌心。若是杨希有别的目的,那她一定会找理由来静思院。一个世家贵女没有打探他人隐私的缘由,只能是协助同行的沈辞办案。 扣下与沈辞关系匪浅的贵女,远比扣下一个只是单纯登门拜访的杨希,有价值得多。只要杨希在自己手中,沈辞定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阿弟下死手。 花令微心不敢想,若是杨希不来静思院,自己还能拿什么筹码与沈辞谈判。 翠芽看着自家小姐掌心被掐得沁出血珠,心疼得不得了,却还是肃立在花令微身后一动不动。不能安慰,不能透露小姐此时的脆弱,成为她的破绽。 与此同时,跟着二太太往静思院走去的杨希,心中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 自己刚离开花厅不久陆家便骤生变故,沿路走来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丫鬟婆子们也各个噤若寒蝉。整个陆府都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脚下的小道仿佛化作一张深渊巨口,让人不敢继续往前走。 陆二太太察觉到杨希脚步放缓,疑惑地回过头:“杨小姐,可是有哪里不妥吗?” 看着陆二太太不似作假的茫然,杨希心中迟疑更甚,连陆二太太都被蒙在鼓里,只怕陆府发生的不是小事。 可此次机会实在千载难逢,内宅人心惶惶之际,才是最有机会探知到真相的时机。更何况沈辞将此事交由自己全权处理,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她都不愿意辜负这份信任。 杨希作下决断,对陆二太太浅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走那一会有些累了。” 陆二太太想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表现,殷勤提议:“不如我领小姐去我的院子里歇息片刻,我那里有娘家今年送来的好茶。” 杨希面露忧色:“我能等得,只怕老爷子的病耽误不得。” 闻言陆二太太不再坚持,也是,万一耽搁了那么一会,陆老爷子什么也没留下就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杨希分明害怕,却还是强撑镇定的样子,落入苏怜星眼里。她自然是知晓沈辞派人暗中随行护持,根本不怕陆家发难。只是杨希并不知道,心中胆怯却硬着头皮迎难而上的样子,倔强又鲜活。没舍得现在就对杨希点破,若是她又恢复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端庄样子,那可太无趣了。 听见二太太带着杨希抵达静思院门外,花令微缓缓松开指尖,万幸,这一次天意站在她这边。 她起身迎上去:“杨小姐果真是好心性,我陆家突逢变故,寻常客人只怕是避之不及,杨小姐反倒是主动登门。” 陆二太太还没察觉到眼前妯娌周身气场的变化,连忙笑着搭话:“是啊,杨小姐不愧是京中贵女楷模,当真是心善。听闻公爹身子不适,杨小姐主动提及自己带了不少珍稀药材,一心挂念公爹身子呢。” 花令微半点余光也没分给这个蠢钝的妯娌,只轻轻抬手,两侧护卫便上前封住去路,将杨希一行人牢牢拦住。 陆二太太这才察觉到不对,脸色骤变:“花令微,你疯了吗?这是江左杨氏的嫡女,你这般无礼,就不怕给陆家招来灭顶之灾吗?” 听着妯娌尖利刺耳的高呼,花令微不耐至极:“来人,将二太太捂住嘴带回院子禁足,没我的命令,半步也不许出。” 二太太见眼前人就像恶鬼附体一样,厉声嘶吼:“反了天了!公爹呢,我要找他......唔”话没说完,就被两个仆妇捂住嘴巴,拖拽着离开静思院。 杨希神色微凛:“陆大太太这是何意?” 花令微语气委婉,态度却强硬至极:“如今陆府突生变故,到处都藏着未知的隐患。杨小姐身份尊贵,又是沈大人身边亲近之人,此番贸然离去,只怕会卷入是非,招惹祸端。” 她上前半步:“还请杨小姐暂且留在陆府小住几日,等陆家风波平底,我亲自备上厚礼,恭送小姐离开。” 杨希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曾显露分毫:“登门探客是客礼,事毕辞行是常理。依我闺中教养,断没有在外私居他人府邸的道理。” “再者,”她迎上花令微探究的目光:“既然是陆家内院出了乱子,我身为外客,更应该避嫌远离。大太太若是强行留人,不仅不合礼数,更是强人所难。” 花令微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若小姐真有避嫌的心思,方才听闻公爹病重就该即刻告辞离去,何必执意前来?” ? ?花家姐弟究竟是正是邪?大家可以猜一猜这一对悲惨姐弟的命运走向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追订不断,小鼠更新不断。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执刃之人 杨希强行稳住心神,俏脸染上几分愠怒:“我感念陆老先生乡贤名望,怀着善意登门探望,大太太何必如此恶意揣测?”说完像是怒极转身欲走,身后的护卫往前一步封死去路,将两人拦在厅内。 花令微眼神更冷:“杨小姐既然有胆量孤身入局,就该做好被留在局中的觉悟。来人,请杨小姐移步采薇院,好好休息。” 无论是付出什么代价,今日她必须留下杨希。 “大太太这是何意,强留来客,就不怕陆家经营几十年的仁义名声毁于一旦吗?更何况我身后还站着江左杨氏,大太太当真要不留余地?” 花令微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陆家的死活与她何干,只要阿弟能平安无虞,便是倾覆整个陆家,她也在所不惜:“带走。” 两个仆妇立刻上前,大有杨希不合作就是采用强硬手段的架势。杨希深深看了一眼冷漠决绝的花令微,不再纠缠,顺势被引着往庭院深处走。 看完全程的陆管事面露忧色,上前低声劝谏:“大太太,老爷放权给您是为了方便您稳定府中局势,您如今这般对待贵客,只怕后患无穷。” 陆伯恩空有野心,却是个拎不清的,陆管事是整个陆家唯一一个明白人。花令微闭了闭眼,现在还需要借用那老匹夫的权,需要将陆管事先稳住。 再睁眼时眼眶微红,神色恳切无奈:“陆伯,杨小姐已经知晓府中与承恩侯府交往过密的信息,现在她的立场不明,万一放出去与沈辞通了气,陆府处境只怕是不妙......” 她抬眼观察陆管事稍微松动的神色,继续柔声安抚:“此番扣下她也是想先与承恩侯府通通气,若是与咱们立场相同,届时由我好生赔罪化解事端。有承恩侯府这层关系在,想必她也不会怎么为难陆府。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到时候将我一人送去给她出气就行,无论如何也不会牵连陆家半分。” 听花令微愿意一人揽下所有罪责,陆管事眉头舒展:“大太太深明大义,眼见危难之际,整个陆家也只有大太太能担起重责了。” 花令微借着擦拭眼泪掩住眼底嘲意:“陆伯先回去照顾公爹吧,府上的事交给我就好。” 等到看不见陆管事的身影,翠芽才低骂一声:“老贼。”听见小姐愿意一人担责的时候,就心安理得地当上甩手掌柜了。 花令微没有制止翠芽,毕竟在整个陆府,她最恨的并非昏聩自私的陆伯恩,而是这个长了一副和善模样的陆管事。按照约定本来阿弟在五年前就有机会治好脸,就是这个老贼怂恿陆伯恩,若是给阿弟脸恢复了,他们两姐弟只怕是不受陆家掌控。 她们姐弟因为陆家秘药处处受制,如今阿弟身陷险境,只怕是少不了此人在陆伯恩身后出谋划策。 翠芽骂完忽然想到什么:“小姐,杨希身边那个丫鬟不对劲。” 花令微先前注意力一直在杨希身上,对她身边的丫鬟只有容貌太盛的印象:“哪里不对?” 翠芽斟酌一番:“先前您与杨希对峙时,她一言不发,便是她的主子即将被软禁,她也毫无波动。”翠芽想到自身,若是有人要对小姐不利,自己就是拼了命也会去阻止。 花令微顺着翠芽的话回想种种疑点,神情一凛:“如此看来那个丫头只怕是沈辞的人,吩咐下去,将那个丫头也盯好了。”她绝不允许在营救阿弟的事上,出现任何不确定因素。 穿过两道雕花月洞门,便是采薇院。院内只有一间主屋两间偏房,院门一关,几乎与外院隔绝,宛若囚笼。 “委屈杨小姐暂且在此安歇,吃食茶水会按时送来。只是院门不便开启,还望小姐体谅。”仆妇说完,躬身退出门外,落锁的“咔嗒”声,在安静院落里格外清晰。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杨希才缓缓走到窗下,抬手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此番确实是她的失误,没算到陆府还有花令微这个变数。现在自己也被软禁在此,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也不知沈辞那边如何了。她是否会因为顾忌自己的安危,在此案中有所退让? 苏怜星下巴搭在桌案上,压低声音:“先前在花厅,陆老太太透露出陆家与承恩侯府私交甚笃。” 杨希关上窗户,转身坐到苏怜星身边:“你倒是听得仔细。” 苏怜星一瞬不瞬地盯着杨希的眼眸:“我很好奇,承恩侯府是你亲姨母的夫家,你会将这个消息告知沈辞吗?” 杨希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避重就轻:“与毒田案有关的线索我自然是尽数相告。” 苏怜星也不跟杨希打太极:“那若是毒田案背后就是承恩侯府的算计呢,你还会说吗?” 见杨希迟迟不作回应,苏怜星看懂了她的沉默,小脸凑到杨希眼前:“我实在不懂,你分明如此在意查出毒田案的真相,为何到了这个关头,会对这样的事犹豫不决。即便是此案与承恩侯府有关,那也只是你姨母的夫家罢了。” 杨希指尖攥紧冰凉的瓷杯,又该怎么明说那并非只是简单姻亲,承恩侯本是她的生父呢。这些话堵在喉头,声音涩然:“世家姻亲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出了事从来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她声音越来越低:“即便是这个家族终将走向毁灭,也不该由族内之人的手,将它推入深渊。” 苏怜星实在不懂杨希这样的世家女对家族的情感,重新坐回木凳上:“这么说来,你并不会阻止我对沈辞传递这个消息咯?” 杨希看着杯中冷茶,茶水晃动映不出她完整的面容:“我从未打算包庇他们的错处,但也不可能亲自为外人递上刺向自己家族的利刃。” 苏怜星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杨希这个人可真是矛盾。真相由她窥见,线索由她探寻,因果也是因她而起。那过程中究竟是不是自己亲口对外人道出的,重要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她死你活 李文谦匆匆赶回客栈:“阿辞,昨夜抓到的那个斗篷少年身份查出来了,是当年靖王案中的花家遗孤。” 他将手中卷宗递给沈辞:“当年靖王看出科举制度的弊端,想要整顿这股风气,所以扶持一群寒门士子。花清宴就是当年被靖王选中的一人,只是后来靖王忽然身死,这些寒门学子被世家联手构陷,惨遭灭门。他们姐弟二人侥幸逃了,两人隐姓埋名投奔陆家,这才才逃过一劫。” 花清宴与靖王当年被称作大靖双璧,当年甚至有高僧断言,这两人能保大靖百年繁荣。可惜世人低估了世家的心狠,一旦科举改制,寒门学子入仕就等于挤掉本应属于他们的名额。朝中没有自己人,话语权就会被削弱,那世家离被彻底挤出权力中心也不远了。 这于世家而言,无异于断其根本。这么看来,当年靖王的死似乎是注定的命运。沈辞合上卷宗,还没来得及哀叹这位前辈的命运,书墨就走进来递上一封信笺:“主子,陆家派人送来的信。” 纸面上留着淡淡的兰膏香味,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拆开一看落款,果真是花令微。 李文谦见沈辞看信后眉头微蹙,凑上前:“阿辞,何人送的信,写了些什么?” 沈辞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花令微送来的,说是留了杨姑娘与怜星在陆府做客,想跟我谈条件。”在知道花令微的身份后,沈辞并不意外她会选这样的方式来与自己博弈。 当年的花清宴敢押上全部身家来陪靖王赌上那么一遭,他的孩子没道理是胆小怕事的无能之辈。 此案中杨希敢以身入局,潜入陆府内宅查探,足以见其胆识。纵使李文谦再不喜杨希,此次也难免对她心生敬佩。眼下对她的安危十分在意,连忙出声询问:“她提了些什么条件?” 沈辞将信纸小心叠好,摇了摇头:“信中并未写明,只约我当面谈,提审花叙吧。” 花叙被人带上来时,依旧戴着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滑的下巴。沈辞倒也不强求他摘下兜帽,将信纸递到花叙面前:“你姐姐扣住两个我的人,想要换你平安。” 花叙闻到熟悉的香气,连忙展开信纸,确认是姐姐笔迹后,珍惜地将信纸贴在心口,并不对沈辞的话做回应。 沈辞也不在意,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她大概是想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独活。” 花叙猛地抬头,兜帽也因动作幅度太大滑落,双目赤红:“你胡说什么,我姐姐那么厉害,她才不会死。” “此案了结后陆家倒台,陆家人确实是没有能力继续寻她麻烦。”沈辞看着眼前少年,分明比他矮上半头,气势却一点也不输:“可你姐姐拘禁的人出自江左杨氏,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们花家后人的身份便再也藏不住。花令微为了救你,亲手将自己推入死局。” 花叙一脸冷漠:“若是身份曝光,我同样也活不了,与姐姐一同赴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事。这个世道早就烂透了,若不是为了姐姐我早已不想苟活。” 沈辞摇头:“不,你能活。”她指尖虚点被花叙贴在心口的信纸:“这就是她写信给我的目的,她手中握着两个我的人,一个换你自由,一个换你平安。” 花叙闻言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这确实是姐姐能做出的事情。沈辞也不催,静静等他哭完。花叙泪眼朦胧地看向沈辞:“你能救我也能救姐姐是不是,我可以将活命的机会换给姐姐。” 不得不说眼前少年有一双非常干净好看的眼眸,被泪水洗过一遍后更显澄澈。分明受了这么多磨难,行为举止还是跟个孩子一样随心所欲,可见这些年花令微真的拼尽全力在护着他。 沈辞很难不对这位坚韧的女子生敬,即便是此时两人立场对立:“你姐姐不会同意的,若是她活命的机会是用你的性命去换的,她断不会独活。” 花叙强忍哭腔:“我......我想见姐姐一面。” “可以,你写信给花令微,明日辰时,合兴酒楼,天字一号雅间,我带你去见她。” 知道两人身份后,沈辞没将花叙再关回牢房,在客栈留了一间客房,吩咐镇抚司的人在外守好。 李文谦随沈辞走到僻静处:“阿辞,为何不将花叙关回去?”他并不赞同沈辞的做法,花叙身手不俗,放在外面是一处不可控的隐患。 沈辞抿了抿唇瓣:“阿兄,忠烈之后本不该落的如此境地,况且为了花令微他不会逃走的。” 看出沈辞的心软,李文谦轻叹一声:“你今夜好好休息吧。”既然是沈辞的选择,即便是真出了差错又如何,镇抚司兜不住的还有他李家能兜。李文谦将沈辞送回房间,重新折返花叙所在的客房。 一向好美物的李文谦看着花叙那张疤痕遍布的脸,下意识避开视线:“你今晚好好在这歇着,我盯着你,不想你姐姐出事就别耍什么心思。” 花叙察觉李文谦的闪躲这才发现兜帽掉了下来,连忙重新戴上遮住脸。大概是沈辞的眼神太过清亮,就像在看一个正常人,花叙才没有意识到自己依旧是个相貌残缺之人。 “阿兄,你怎么会在这?”沈辞晨起看见李文谦满脸倦色,从花叙房间出来伸展着四肢。 “我担心他这边出什么差错,过来看看。”李文谦不在意的摆摆手。 分明还穿着昨夜的衣服,上面满是褶皱,这可不是李文谦这样喜洁的世家公子的作风。既然李文谦不想明说自己守了一夜,沈辞也识趣没有揭穿,心中泛起暖意:“阿兄既然没休息好,今日就留在客栈吧,我自己去就好。” 见李文谦还想坚持,沈辞打断他,满脸不赞同:“之后还有不少事需要阿兄相助呢。” 此话一出,李文谦才不再坚持,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在房中等候的花叙听到门外两人的对话,知道昨夜李文谦守自己并非是沈辞的意思,见她走进来后摘下兜帽仔细观察沈辞的表情。 确定没有在她眼中看出半分异样,花叙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你就那么把我放在外面,真不怕我跑了?门外那些人可算不上什么精锐,我要走根本拦不住我。” 沈辞没察觉到少年摘下兜帽的试探:“精锐自然留在暗处盯着你,若是你真的不顾花令微的安危逃了,对这样薄情寡义人,我自然不用留情。” 花叙没因为沈辞的直言生怒,反而因为这份坦荡对眼前人生了几分好感,步伐轻快地走到沈辞身边:“走吧,姐姐定然是已经到地方等着我们了。”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本就打算赴死 沈辞带着花叙上楼时,天字一号雅间的门虚掩着,苏怜星一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沈辞眼睛一亮,追出来扯着沈辞的袖角先告上一状:“沈辞,陆大太太把杨姐姐扣下来,今日只许一人跟来。” 沈辞见她袖口整齐,鬓发不乱,心下微定,才开口问道:“昨夜你可是与杨姑娘待在一起的?” 苏怜星点点头:“我看杨姐姐害怕,还与她睡一起呢。只是今早这位陆太太只允许一人跟来,杨姐姐便让我先来了。” 沈辞顺着苏怜星的话看向屋内的素衣妇人,花令微目光先落在花叙身上,见弟弟身上不仅没有刑讯的痕迹,气色反而出奇的好,像是好好睡了一个安稳觉。 花令微松了口气,才对沈辞屈膝行了一礼:“沈大人守诺。” 起身抬眼看见沈辞的脸时,心神大乱,后退几步扶上桌案才勉强站稳。这张脸怎么会与那位那么像,再者她不应该是姑娘吗,怎么会是男儿身。花令微又仔细打量沈辞周身,一点女扮男装的破绽也没有,看身形确实是男子。 沈辞将她的异常收入眼底,琉璃眼微微眯起:“花大姑娘认识我?” 听见沈辞发问,花令微强行稳住心神,笑着摇头:“只是瞧着有些眼熟,仔细看过后,发现与故人并不相似。” 沈辞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可有可无地颔首落座,给两姐弟让出交谈的空间。 花叙走近花令微才看见她嘴角的淤青:“阿姐,你脸怎么回事?” 花令微不自在地抚上嘴角:“不小心撞到的。”余光悄悄瞪了一眼身后的翠芽,分明早上让这丫头用脂粉帮自己遮好,以她的手艺不至于让人看出破绽。 翠芽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并不说话,公子该知道小姐为他忍受了什么折磨委屈,也应该知恩图报,别心安理得的用小姐的性命来换他自己苟活。 花叙眼睛越来越红,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你当我瞎吗,撞到哪能给自己撞成这样,可是那个老虔婆又折腾你了?” 说着就想冲回陆府找人算账,花令微拉住花叙的手:“阿弟,先坐下。” 沈辞在一旁目睹了几人的眉眼官司,视线在翠芽身上多停留了,倒都是聪明人,而她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花令微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抬眼看向沈辞转移话题:“妾身也不与沈大人饶弯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推到沈辞面前:“妾身的条件是请沈大人放走花叙,送他离开永州地界平安抵达江南,护他一世安稳。” “花大姑娘的筹码,可不够让镇抚司出手护人一世。”沈辞没接过单子,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向花令微,正好压住纸单。 花令微垂眸:“去牢中灭口一事是妾身下的令,花叙是被胁迫的,且终究是没闹出人命。若是沈大人肯应诺,陆家这几十年的内帐,毒田的证据,还有钱财最后被谁收入囊中,这些东西妾身双手奉上。” “陆大太太,”沈辞看着眼前这个一生都在为他人而活的可怜女子,改了称谓:“为了花叙我尚能理解,可你这分明是想替陆伯恩去死,我不明白,难道你不恨他吗?” 她实在不能理解花令微先后矛盾的行为,根据探知到的消息,她理应对陆伯恩和整个陆家恨之入骨。为何既要拖整个陆家下水,又要替陆伯恩的扛下罪名。 大概是太久没有人听自己发声说话了,花令微看着眼前这张与故人相似的脸,没忍住倾诉的冲动:“那我又能如何,陆伯恩便是千错万错,终究也护了我们姐弟十七年安稳,拿我这条命顶了他的罪,也算是报尽这份恩情。” 两姐弟哭起来的样子实在相似,看得沈辞无端心软,她将一方手帕递给花令微:“擦擦眼泪吧,一笔归一笔,你们这些年为陆家做的也够多了。若是镇抚司查清你们手上没有人命官司,你们姐弟俩都能活。” 花令微见过靖王与父亲的相处方式,远不像外人以为的那般君子之交。每当父亲做错了决策,就会那么泪眼朦胧地无理取闹,每每都能让靖王心软退让,不忍苛责。 当年的场景似乎与眼前的场景逐渐重合,花令微哭得更厉害:“那妾身如何能活,陆伯恩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不少做,我们姐弟俩在他手下讨生活,便是没有害人的心,又如何能保证,没有旁人因为我们的决策殒命。” 见花令微一张姣好白皙的面容,因哭得伤心微微泛红。她身侧的婢女也一脸谴责,仿佛自己是什么负心汉一般,伤了她家小姐的心。沈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为何,面对花家两姐弟,她总是会莫名生出心软。 苏怜星哪里看得下去沈辞为难,上前拉起花令微擦拭眼泪的手:“陆大太太何必这般作态,你本来就没了求生的心,不是吗?” 她从花令微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苦杏仁味儿,这可是好东西,入口就走,死得不会太痛里。从昨日我第一次见到大太太起,这个味道就从来没有消失过。” 话刚落音,满室的目光都落在苏怜星手中的瓷瓶上,本来还跟着姐姐掉眼泪的花叙僵在原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姐,你为什么随身揣着这个东西?” 他不敢相信,自己脸刚被毁的时候每个日夜都被疼痛折磨,当时是阿姐日日安慰自己,说总有一日能痊愈。被仇家追杀灭口的时候,也是阿姐带自己辗转求生。是她亲手磨去自己的厌世求死之心。现在忽然有人说,她日日夜夜都随身带着一瓶毒药,随时准备赴死。 花令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收了泪意:“沈大人身边的人果真不凡,是,这些年太苦太累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见她不再张口闭口妾身,沈辞换回称呼:“那花大姑娘可想过,你死了花叙根本不可能独活。” 花令微凄然一笑:“大人,阿弟不会记得我的,我在江南置办了一处宅院,那里没人知道我们的过往,所有记得我的人,都会从此世间销声匿迹。” 第一百三十七章 从龙之功 花叙看向翠芽,发现她也是一脸平静,分明是早就洞悉花令微赴死的打算,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我怎么可能会忘了阿姐,你若是死了我又怎么可能独活?” 花令微眷恋地看着眼前唯一的亲人:“阿弟,阿姐答应过你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脸,现在只怕是没办法实现了。我亲手将陆家推入深渊,只能尝试在陆家彻底覆灭前,用自己的性命与陆伯恩谈条件,逼他拿出不归山的秘药替你医治。” 听见不归山的秘药,沈辞头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疼痛,那个火海中的女人面容似乎开始清晰起来。苏怜星看出沈辞的不适,赶紧上前替她揉捏头部:“沈辞,可是又头疼了?” 沈辞额角跳动的神经舒缓一些,抬手制住苏怜星的手:“你怎么会这套手法?” “离开并州前知素姐姐交给我的,她说会在并州待上一些时日,担心您头疼发作时无人照料。” 想到知素,沈辞神色温柔下来,重新看向姐弟情深的两人:“别哭了,你弟弟的脸能治。” 花令微眼泪悬在眼眶看看未落,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可爱:“你说什么?” “若是陆伯恩手上的秘药确实是出自不归山,那你阿弟脸上的伤就能治。”沈辞没有出言解释自己与不归山的渊源,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单:“花清宴当年押上身家性命,是为了替天下寒门学子搏出一条生路。你如今拿命只想换你弟弟一人平安,花清宴的女儿,格局不该只有那么大。” 听见沈辞提起父亲,花令微的呼吸乱了一瞬,控制不住的想。弟弟的脸能恢复,两人能顺利逃离陆家那个魔窟,重新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说不定,弟弟日后还能走上仕途,为父亲为花家翻案,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花令微迟疑道:“大人想要我们做什么?” 沈辞捏了捏眉心:“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还是按之前谈好的来。花叙的罪按律办,但念其被人胁迫,罪行未遂,可以酌情减免。” 见花令微眼眶一红,又要掉眼泪,沈辞赶紧开口补充:“查清没有人命官司,就留在镇抚司服役改造,不会流放用刑。” 花令微恍若置身梦境,不敢相信幸运居然真的降临在他们姐弟俩身上。大概是因为说这话的是沈辞,一向谨慎的她居然就那么相信了。 “至于你,”沈辞看向晕乎乎的花令微:“我查过陆府,这些年陆伯恩虽然用你,却没放权给你,不过处理的都是一些内宅账册琐事,你也劝阻过陆伯恩的行为。等陆家事了后,你想去哪去做什么我不会干涉。” “大人,可否让他们都先出去。”花令微紧咬下唇,斟酌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沈辞见花令微这副模样,明白她想说的不会是小事,让书墨苏怜星出去候着。花令微也吩咐翠芽带着花叙出去,花叙眼巴巴地看了姐姐良久,也没让她改主意,才不情不愿地转身。 “陆伯恩的发家过程很蹊跷,他认识我爹时还只是个酒楼的跑腿小子,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掌柜的打了一顿赶出来,正好被我爹碰上才捡回一命。” 沈辞知道若只是这样的怀疑,并不会让花令微这般郑重,遂没打断她。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得到一笔钱财,在嘉禾县购置大片土地,才落脚于此。当时靖王麾下有一位能人,钻研农学,改良出一年两熟的水稻,试验地就设在嘉禾县。可因为不知能否成功,试验之事十分隐秘。但陆伯恩好像是早就知道此事,也笃定靖王会出事,暗中联合嘉禾县的官员,在靖王身死之后,以十分低廉的价格收购了部分土地。” 沈辞指尖摩挲着杯沿:“这般说来,河东西两村也是当年的试验田?” 花令微点点头:“正是,陆伯恩不善经营,当年幕后之人给他买田的钱财,被他挥霍了大半,所以并没有尽数买下。这些年永济商行就一直以押田的手段,从百姓手中骗取良田,如此才积攒下来大半身家。” 沈辞盘算着陆伯恩的算计,只怕是他幕后之人近来会有大动作,陆伯恩生怕他早些年不成器的行为败露,本打算高价购买东西两村的土地,可两村村民手握一年两季的良种,根本不会走到押田那一步。 所以他才以考核继承人为由,让两个性格迥异的儿子经营两村产出。河东西两村百姓念及他的善举,只当他们两人为了继承权,也会努力让自己村的增产丰收,愿意配合他们,如此才酿成灾祸。 “幕后之人是谁?” 花令微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承恩侯,不,更准确的说是承恩侯身后的四皇子。” 沈辞眼神一厉:“你如何确定与四皇子有关?”见花令微环顾四周,似乎是不放心,出声安抚道:“你放心,这座酒楼的镇抚司的地方,今日我们的谈话你知我知,再没有第三人能知道。” “我早些时候也以为陆家不过是世家敛财的工具,直到陆伯恩忽然开始吃丹药求长生不老。我见过他中丹毒后胡言乱语的样子,嘴里不住地念叨什么等四皇子继位,自己便是从龙之功,必会封侯拜相。他的密室里还有一件私自缝制的紫袍官服。大人,若是您需要,我愿意出面指证。” 沈辞冷笑,野心倒是不小,竟是觊觎三品大员的位置。 她沉默片刻:“花令微,你可知你今日这些话说出来,便再无退路。” 花令微脸色一白,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我知道,但那么多年,只有您许诺过我们姐弟俩自由。那场景太美好了,我想赌一把。” 沈辞知道此案关系重大,可面对眼前的花家遗孤难免生出恻隐之心,放软了语气:“等花叙领完他该受的罚,我可以送你们姐弟俩离开,就当今日的话我从没听过,只是你们需要隐姓埋名,再不能以真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 听见这层秘辛后,沈辞终于明白花令微为何那么执着地要换自己一个承诺。陆家倒台,背后的承恩侯府和四皇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隐患,花家姐弟只靠自己根本无法活下去。 这般心软的模样真是跟记忆中的那位一模一样,花令微释然一笑:“大人,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我赌对了。我们躲了十七年,不想再继续躲下去。” ? ?有没有宝宝猜出沈辞的身世啦?可以在评论区讨论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米煮成熟饭 花令微说完,心口压了多年的巨石骤然卸下,身子骤然一轻,透出几分脱力的虚软。可眼神清亮,再看不看半分求死的漠然。 沈辞静静审视她良久,眸色深浅不明。 此案的所有明细皆是由花令微一人口述,沈辞相信她的真心,却不会只凭一人言辞来定案:“我会一一查验真伪,你与花叙先留在我这,不必再回陆府。” 花令微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知道沈辞此言不仅是为了监视姐弟二人,更是为了保全两人的安危。微微屈膝行礼:“大人顾虑周全,我所言句句属实,任凭大人查验。” “既已谈妥,花大姑娘可以将杨姑娘放回来了吧。” 花令微闻言一怔,她本以为说了这样的隐秘大事,沈辞会优先取证、布局,未曾想到她的第一件事,是将被困在陆府的杨希救出。 “我即刻遣人带路,归还杨姑娘的自由。”花令微面带愧色:“是我鲁莽,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怠慢了杨姑娘。等杨姑娘回来,还请大人替我向她美言两句。” 沈辞起身:“不必麻烦旁人,我亲自前去。至于替你说情......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不会左右她的判断,一切看她心意。” 分明比自己还小上将近十岁,可被沈辞说教花令微心中也生不起半分抵触。只希望杨姑娘是个通情理的,念在自己有苦衷只要不取性命,任何责罚她都甘愿承受。 她看向门外焦急等待的花叙,心中软成一片,毕竟现在自己必须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沈辞出门后见苏怜星难得没跟上,转头询问:“你不随我同去吗?” 苏怜星眼神飘忽,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大人您自己去吧,我想先回客栈沐浴梳洗。” 沈辞疑窦更甚,平日里她何时叫过自己大人,面色微冷:“老实说,你瞒了我什么事?” 看着沈辞泛冷的神色,苏怜星脚尖不安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子:“我没告诉杨姐姐,你派人暗中保护我们的事情。” 说完赶紧抬头解释:“我不是故意捉弄吓唬她,一开始是看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实在有趣,左右我在她身边陪着不会真让她受什么惊吓。今早出门走的匆忙......我就忘了。” 沈辞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十分怀念知素的稳妥,现在身边一个省心的都没有:“若她是因为你表述不明确受了惊吓,你更应该一同前去,亲自给她赔礼道歉。”她转过身不再看原地踌躇的苏怜星:“还不跟上?” 苏怜星嘟着嘴有些担心杨希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倒时候自己不占理还没法反驳,实在是不甘心在沈辞面前输她一筹。可比起丢面子,她更担心沈辞对自己失望,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上沈辞的步伐。 陆府深宅,杨希一人独坐采薇院廊下,眉眼间的愁绪给这张平日艳丽到有些张扬的芙蓉面,平添几分破碎感。 外人只见杨希临危不乱,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孤身一人被困在陆府内宅,每一刻都提着心神戒备。 苏怜星不喜自己并非是什么秘事,杨希有些后悔,早上到底逞什么能,让苏怜星先跟着花令微出府。现在平白将自己的性命安危,交到他人手中。若是她在沈辞面前搬弄是非,沈辞会不会就那么放任自己不管。 采薇院内只有仆妇洒扫的声响,每一丝细微动静,都叫人心弦绷紧。就在这份无声的煎熬漫至顶峰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爷,大太太吩咐了,谁也不能进入采薇院惊扰贵客。” 陆之遥一脚踢开拦他的仆妇:“滚开,就她花令微还不够格拦爷,再说她私自将江左杨氏大小姐软禁在采薇院时,怎么不说惊扰贵客了?” 昨夜二太太将花令微拘禁两人的消息告诉陆之遥时,他心中就谋算出一步歪棋。左右这般行径已经是将杨希得罪死了,不如一错到底。 这个世道对女子清白何其看重,只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倒时候与江左杨氏成了亲家,难不成杨家还能不顾颜面,与亲家撕破脸不成?届时自己也能借江左杨氏之势,平步青云。 二太太本有些不忿,哪有女子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可听陆之遥那么一分析,想到若此事成了,高高在上的杨大姑娘成了陆家妾,日后还得给自己奉茶问安,心中难免飘飘然。 私心作祟之下,她便将杨希暂住采薇院之事告知陆之遥,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几个粗壮仆妇究竟不敢将陆之遥得罪死了,谁不知道老爷子近几年看重二房。虽然大太太现在暂时掌家,但老爷子百年后还能略过儿子将陆家交到儿媳手上不成?更何况大太太嫁入陆家那么多年,连个子嗣也未曾诞下,这般想来拦人的动作再不强硬。 陆之遥唇角一勾,刚推门就见到廊下满眼戒备的杨希,果然美人生怒也是美的。 杨希心中惊惶到极致,一个男子擅闯女眷居所,便是傻子也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无礼?” 陆之遥步步逼近,笑得轻浮:“今日之前我是陆家二爷,今日之后,就是你的夫郎。” 那副故作风流的油腻嘴脸让杨希差点吐出来,她满目悲凉,攥紧袖中的簪子。若是真走到那一步,只能自戕以保全清白。 陆之遥往日哪里见过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关上院门就迫不及待地想拥美人入怀。却不想还未走近半步,就被人一脚飞踹撞到院墙上,一群蒙面黑衣人从墙上跳下来,一点灰尘也没有惊动。 陆之遥见状不对,转身就想逃。可先前怕杨希跑出去求救,自己亲手将院门锁死了,仓皇失措开锁之际,钥匙还断在锁孔里面。 一名身形利落的女暗卫快步走到杨希身前,垂首安抚道:“杨小姐莫怕,我等是镇抚司暗卫,奉沈大人之命全程暗中护您安危。” 见说话人身形是女子,杨希满心慌乱恐惧褪去,满心委屈全部涌上来,不顾仪态地失声落泪。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仙人降罪 院门被人从外面强力破开,沈辞一身肃杀飞鱼服立在门口,眉目清冷。 抬眼看见的就是垂首落泪的杨希,和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陆之遥,转头给了苏怜星一记眼刀:看你干的好事。 苏怜星心虚地摸了摸鼻头,没敢辩驳半句。 杨希哭过一场后早就缓过神来,想清楚多半是苏怜星想看自己惊慌之下出糗,才可以隐瞒沈辞暗中派人保护之事。银牙轻咬,泪光盈盈地看向沈辞,声音又轻又软:“沈大人,我好怕,” 说着伸出手亮出掌心的银簪:“若是您的暗卫再晚来一步,希儿只怕是要以死明志,以保全清白了。” 沈辞看向杨希的掌心,被锋利的簪子戳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飞。连忙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瓷瓶,轻柔地替杨希撒上药粉:“莫怕,必不会让你留疤。” 收起瓷瓶见杨希穿得单薄,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披在杨希身上:“此番多亏了你孤身闯入陆府,换取了我与花令微谈判的机会。”只字不提苏怜星,心中多少也是对她是有怨气的。 杨希看着沈辞白皙俊美的侧颜有些心神微动,却被身旁苏怜星怨恨的眼神拉回思绪,语气放得更柔:“苏妹妹也陪我一同前来了,还请大人别怪她顽劣,她也没料到陆家二爷会抱着这样的畜生想法。多半也未曾想到,此举会逼得我险些寻死。” 杨希表现得越是周全大度,沈辞心底怒意就更甚,无视苏怜星看向躺在地上的陆之遥,眼神冰冷得仿佛再看一具死尸。 “我派人先送你回客栈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我行囊中备有安神汤,晚些回去让苏怜星亲手熬给你,以作赔罪。” 杨希确实受了不少惊吓,接受了沈辞的安排,再经过苏怜星时刻意将身上沈辞的大氅拢了拢。 苏怜星看着那件带着沈辞体温的大氅,慢慢挪到沈辞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袖子:“沈辞,我......” 沈辞拂开苏怜星的手:“此事你对不住的不是我,先随杨希回客栈,若是没有取得她的原谅,你日后不必再留在我身边了。” 听沈辞要驱逐自己,苏怜星惊惧之下眼泪止不住的流,又生怕纠缠不休引得沈辞厌烦。默默跟在杨希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陆府。 “围死陆宅,押陆伯恩上前问话。” 镇抚司的侍卫应声而动,不多时,刚吃完丹药神智昏乱的陆伯恩被带到院中。他一身素色道袍,面上丝毫不见慌张,反而指着院中众人呵斥:“大胆,看见本仙尊为何不拜?” 沈辞饶有兴致地看着院中陆伯恩开始嘴里开始神叨叨地念咒,摇着手上的铜铃召唤坐骑,演了一刻钟的独角戏院里依旧没人附和。陆伯恩才终于演不下去,往地上一瘫,浑身抽搐翻着白眼,半响晃悠悠地起身:“刚才发生了什么?仙人已经离去了吗?” 院中镇抚司众人依旧沉默不语,沈辞慢悠悠地开口:“我见陆老爷子早年不像酒楼跑腿小厮,倒是更像戏曲班子的名角。” 落魄的过往被人揭穿,陆伯恩脸涨的通红:“你是何人?竟敢对仙人不敬,就不怕仙人降罪吗!” 书墨适时将镇抚司搜出的证据一一摆上桌案,沈辞慢条斯理地翻开:“仙人会不会降罪于我我不清楚,但很明显朝廷很快就要降罪于你陆家。” 陆伯恩看见桌案上那件扎眼的紫袍时,目眦欲裂:“花家姐弟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好心收留他们,就该放任他们死在外面。” “好心?”沈辞嗤笑一声:“难道不是觊觎他们手上的花家私产吗?”花清宴虽然没有世家背景,可此人无论是读书还是做生意都是个奇才,十几年的功夫赚下的身家堪比一个末流世家。 被揭穿陆伯恩也不恼,反而有些破罐子破摔:“我养他们那么多年,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要吧。” “既拿了花家好处,又何来恩情。”沈辞将桌上的绛紫官袍随手丢在地上:“说吧,不归山的秘药从哪来的?” 陆伯恩还没来得及心疼官袍沾了灰,听沈辞骤然发难,下颌紧绷:“什么不归山,我不知道。” “上刑。”沈辞不欲与这样的老无赖做过多纠缠。 出乎意料的是几番刑具加身,陆伯恩依旧死咬着不说,反倒是在喘息片刻对着四方天地磕头:“神仙恕罪,弟子并未做出违背本心之事,还请神仙莫听妖人构陷。” “够了!”身旁的陆之行再也看不下去父亲这幅疯魔的模样:“是不归山的人亲自送来陆家的。” 说完怕沈辞不信,连忙补充:“当年不归山听闻我陆家收留了花家遗孤,便派人送来秘药。彼时花叙年纪尚幼,身子孱弱扛不住药性。高人们只怕交给姐弟俩,万一二人早早使用,反倒适得其反,便将交由父亲保管。” 陆伯恩闻言艰难爬起身,狠狠扇了陆之行几个耳光:“你媳妇忘恩负义,你也吃里扒外!”打完又开始跪在地上对着天地胡乱磕头。 陆之行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情形,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不过是一副修复肌理的秘药,对陆家无用,父亲本来打算等花叙到了年纪就给他用上的。”若是按照本来的计划发展,或许自己与令微的夫妻之情还有弥补的余地。 他双目赤红,指着跪在一堆仆人中间以求减少存在感的陆管事:“是陆伯,是他蛊惑父亲扣下秘药拿捏他们姐弟为我陆家办事。” “药呢?” 陆之行面色颓然:“几年前承恩侯世子的爱妾被猫儿抓伤,哭闹着如何也不想留下疤痕。父亲为了攀附侯府,将那副秘药尽数献给周世子讨宠。令微虽然不知道此事,但因为父亲一拖再拖心中有了怀疑,这才对陆家彻底心灰意冷。” 沈辞看向跪在地上的陆管事,忽然发现此人在慌乱之下的破绽,她走近几步,用剑柄挑起他的脸仔细确认。 ? ?陆伯恩为什么如此疯疯癫癫,沈辞又看出陆管事的什么端倪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 第一百四十章 连生机关 沈辞仔细端详陆管事的脸,眉梢微挑:“你是太监?”虽是疑问,但语气里满是笃定。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不少奴仆纷纷看向陆管事,即便是在镇抚司的威压下也没忍住窃窃私语:“怎么可能,陆管事不是有妻有子吗?” 陆管事赶紧垂下头:“小的只是陆家一介普通管事,听不懂沈大人在说什么?”他笃定以沈辞的办案风格,总不会用让他脱光了查验身体,这样失了体面的方式,只要咬死不认,自己就还是一个正常男人。 沈辞看着他没来得及贴好的胡须,也不揭穿:“带下去,抓捕他的妻儿。” 说完也不看院中大气也不敢喘的众人,缓步走入陆伯恩的书房。一跨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丹砂与艾草混合的药味,屋子格局陈设与小道观别无二致。 案头堆放的全是炼丹方书,沈辞指尖轻拂过案沿,拿起一本翻阅。书页边缘被反复摩挲,起了毛边。她目光落在其中一味丹方上,扫过药材名录,眸色冷下来。 方中竟配伍防葵,比例还十分精妙,此药少量入药尚可散结,若是长期久服,会慢慢侵蚀心神,使人频频产生幻视幻听,分不清虚实。想必陆伯恩就是长期使用这一味药方,让他多次产生幻觉见到仙人,才觉得自己离长生更近一步。 “蠢货,这哪是什么长生丹方,分明是送自己去见阎王爷的近道。”说完将方书递给身后的书墨:“收好,送回镇抚司,彻查这个方子出自谁人之手。” 沈辞被满屋子的丹药味熏得有些头晕,推开窗户打算散散味,却没想光线透进房间,直直落在屋内供奉的太上老君泥塑上,映在墙上被拉长的影子微微倾斜。 她神色一凛,走近仔细查看,才发现塑像本身就是倾斜的,只是倾角极小,寻常人很难察觉。以陆伯恩对仙人长生的痴迷,不应该会容许供奉的神像摆放出现这样的纰漏。 沈辞拿出袖中手帕,轻轻擦净泥塑底座,一道凹痕出现,泥塑与底座果然并非一体。她虽没学过不归山的机关术,可成长过程中也明白此术的精妙,生怕此时强行动作毁了里面隐藏的东西。想要指望神神叨叨的陆伯恩亲口吐露机关诀窍,只怕是不可能了。 书墨见沈辞眉头紧蹙,低声询问:“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辞指向泥像:“这泥像有蹊跷,可此次调令并未让玄工房的人跟来,我担心强行动作,会毁了里面藏的东西。” 书墨沉吟片刻,想到给花叙送饭时他手上摆弄的那些样式奇特的铜针,迟疑开口:“或许可以让花叙试试。”不等沈辞发问,就主动解释自己先前所见的那一幕。 “派人速速将花叙带过来。”沈辞当机立断。 等待的时间里,她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尊泥塑上,神像面容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悲悯,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沈辞举起烛台细看,发现神像的眼睛并未塑在正中间,而是随着身体倾斜的角度微微有些偏移,视线恰好落向一块地砖。 上前蹲下身用指尖抚过地砖,果然也比周围的略高出一分。她放下烛台不再动作,很明显这书房暗藏的玄机一环接着一环,稍有不慎只怕毁了全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书墨领着花令微姐弟二人一同进门。 “主子,花大姑娘说她也想帮忙,属下就让她跟着一同前来。” 沈辞点点头,想来花令微并不是单纯想帮忙,只怕更多的是不放心弟弟孤身前来。她也不兜圈子,侧身让出位置,将方才发现泥塑有异,以及自己的顾虑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花叙闻言,满脸兴奋地上前绕着神像转了半圈,比沈辞更快锁定地上那块地砖。后来嫌兜帽遮挡视线,竟是忘了自己面容受损,抬手直接摘了兜帽。 “连生机关,子母相扣。”花叙指着泥像的腹腔:“通常这里面藏的会是信件,若是蛮力撬动,底座夹层里的磷粉会因为空气流动,瞬间起火,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烧个干净。” 说完却没有直接动手,反而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附耳去听地砖之下的动静。 沈辞没有催促,静静等花叙起身才开口:“地下是否别有洞天?” 花叙眼中异彩纷呈:“沈大人,您也懂鲁班术?” 沈辞摇了摇头:“不懂,但我懂人心。陆伯恩毕生追求长生,说明他打心底地相信他信奉的神明能庇护他,也能保护他在乎的东西。”所以泥像的眼睛才会画得微微偏移,直盯那块与众不同的地砖。 花叙从袖中取出一排细长铜针,捻起最细的一根,沿着泥塑与底座的连接的凹痕慢慢探入,侧耳分辨里面的细微动静。屋内的人默契地放缓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只听“咔哒”一声轻微脆响,花叙取出铜针,接连在底座叩击三下,泥塑的上半身向左旋开一寸,腹腔中藏着一沓信笺。 见花叙手中动作未停,沈辞没有贸然上前查看。花叙抽空赞许地看了一眼沈辞,随后从腰间取出一个精巧的铜制小钩。顺着因泥像旋开,而翘起的地砖缝隙插进去,轻轻拨弄里面的卡扣。 “好了,沈大人可以取出信件了。”花叙拍了拍手站起身。 沈辞取出泥像中的密信:“若是我在你进行下一步动作前,先行取出信件会如何?” 花叙指着地砖撬起来弹出的机括:“那这个开关就会被彻底锁死,我是摸清机关的规律,强行打开的,并非原本的开关方式。” “也就是说,若是因外力破开的机关,多数人看见泥塑中的密信,都会下意识拿起查看,如此便再无机会窥探到陆伯恩真正费心想隐藏的东西?” 花叙眼睛亮晶晶凑到沈辞身边:“真聪明,答对了,但没奖励。” 听花叙这哄孩子一般的语气,沈辞面无表情地推开凑到脸上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走吧,看看他这地下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见弟弟下意识亲近沈辞的模样,花令微轻笑出声:“底下藏的,应该是整个陆伯恩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财富。”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君臣幻梦 花令微苦笑一声,轻声解释:“外人只看见陆家人走出去都光鲜亮丽模样,其实内里各房的日子都过得十分拮据。陆伯恩此人生性吝啬,每月拨给各房子嗣的份例极少。这份给外人看的体面,要么就是女眷动用嫁妆或娘家补贴撑起来的,要么就各房私下寻门路,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赚取的。” 沈辞蹙眉:“陆伯恩这般行径,外头竟一点风声都没有,为何各房甘愿为他打掩护?” 花令微蹲下敲了敲地上的地砖:“因为这个,陆伯恩放言最后继承陆家的人,可以获得全部财产。大家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为继承人,生怕其他的兄弟们多花了自己的财物,对陆伯恩这个行径双手赞同都不嫌够呢,如何会出去与外人说三道四。” 分明是十分拙劣的权衡手段,可利益当头,这些人却甘愿上当。沈辞垂眸,这与陛下现在的行径何其相似,就像养蛊一般坐视自己儿子们的争斗。他们眼下斗得你死我活的,可曾想过日后无论是谁上位,剩下的人都会不得善终。 花令微接下来的话将沈辞拉回现实:“前几年陆伯恩忽然开始追求长生,无心打理陆府,他就放权于我。盘点账目时我发现除了每年固定送往承恩侯府的银钱,还有一大笔巨额款项凭空消失,账目上却毫无痕迹。” 她说着起身打开一处暗格,显然是对陆伯恩书房十分熟悉:“这是陆伯恩在各个钱庄的存根,他本想混淆视听,做出将银钱分布在各个钱庄的假象。先前我趁他神志不清时,本想进他书房翻找给阿弟治脸的秘药,却无意间发现这些凭证。” 花令微取出暗格内的钱庄票据,冷然嗤笑:“他在每个钱庄只存了五十两银子。我当时便心生猜想,这笔钱或许根本没有送出陆府,陆伯恩此人吝啬,贪钱贪权到骨子里,他不会允许那么大笔钱财脱离自己的掌控。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暗室通往陆伯恩的卧房地下,他必然是要日日枕在这些金银财物上,才能睡得安心。” 前去暗室查探的镇抚司属下此时也匆匆折返:“大人,地下甬道通往陆伯恩卧房下方,里面尽数是金银财物。” 沈辞指尖轻敲桌案:“有多少?” 暗五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属下没来得及细点,约莫三十万两往上。”暗五是镇抚司内对数字最为精通敏感的,通常只用目测就能估算出大致银钱数目,可连他都没办法一眼估算陆伯恩的私产价值。 沈辞怒极反笑,户部太仓现银也不过四百万两:“好,好得很。我竟不知,一个嘉禾县乡绅,私产竟能抵得上十分之一国库。不怪他陆伯恩敢做官拜三品的美梦,若这天下换了主人,凭他资助的这些银钱,他能官拜宰相!” 暗五和书墨知道沈辞的脾性,她这哪是夸赞,分明是气极了大靖卖官鬻爵的乱象,两人低着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沈辞抬眼看向花令微,发现她并没有因为陆伯恩数目夸张的私产,表现出半点惊讶,眼睛微眯:“这个数目也在你的预料之内?” 花令微点点头:“大差不差,光是一年两熟的水稻就利润颇丰,即便是十几年前的灾年,也未曾影响到嘉禾县的产粮,陆伯恩借着灾荒捞了不少钱财。” 沈辞指尖攥得生疼:“你与镇抚司一同清点财物,登记封存,若能理清他这些年的所有账目,查出他的其他产业。花叙的罪责,我可以一笔勾销。” 花令微小心观察沈辞沉冷的神色不似作伪,连忙欣喜躬身应下:“多谢沈大人。”说完赶紧领着弟弟跟着暗五离开,生怕沈辞反悔。 等书房内安静下来,沈辞才展开从老君塑像中取出的密信,逐字细读。 信上赫然是陆伯恩仿照朝臣奏疏的口吻,写给四皇子,行文格式严谨,显然下过一番苦功。萧沉渊这个蠢货竟也真敢以帝王语气批复,两人竟都沉浸在这场君臣幻梦中,有来有往乐此不疲。 若是真让萧沉渊这种蠢货继承皇位,大靖江山离亡国也不远了,沈辞取来专与帝王递送密信的纸墨。 【臣沈辞谨奏,伏惟陛下圣鉴。 臣途径嘉禾县查办毒田一案,乡绅陆伯恩侵夺良田,私藏金银契券合计三十万两有余。与四皇子往复通信,照仿朝堂君臣奏疏上书批复,相约夺嫡事成授其三品大员之位。 毒田案未了,臣垦请暂留嘉禾,拟取陆伯恩一成家产,治理受害废卤田地。 另,附陆伯恩与四皇子往来信笺一页,恭请御览。 臣沈辞顿首。】 俨然是模仿陆伯恩与萧沉渊传信的格式口吻写的密信。 身旁磨墨的书墨看得眼皮直跳,特别是看主子心情颇好地将陆萧二人往来信件夹入密信时,不由担心主子的脑袋是否还在脖子上待得稳固,忍不住低声劝道:“主子,这样传信,只怕惹得陛下盛怒。” 沈辞将密信交给镇抚司信使,看着人离去后才勾起唇角:“书墨,陛下是明君。若是给四皇子这样的人留下一点夺嫡的希望,你主子我才真是脑袋不保。” 书墨想到宫里那位收到信的模样,吓得赶紧摇摇头不敢再深思,整个大靖也只有主子敢做这般行径了。 如此一通下来,沈辞心中因乾元帝屡次阻拦自己查案的郁气才消散许多。平时陛下要权衡世家间的利益纠葛,如今有人暗中觊觎大宝,难道陛下还能坐视不理吗? 思绪不由自主的落到陆管事身上,此人的一言一行,明显是在后宫沉浮多年之人。冀州铁矿案有太监牵扯其中,如今被称作永州粮仓的嘉禾县,里面也有宦官的踪迹。 难不成先前自己的判断方向错了,这一连串案子的根源并非与承恩侯府内宅有关,而就是宫中那位出身周家娘娘的手笔? 沈辞下意识地又翻转着手中的毛笔,低声自语:“难不成真是我看走眼了,周家也并非全是蠢货?” 书墨赶紧制住沈辞的动作:“我的好主子,您歇歇吧。这笔可不是洗过的,方才才蘸过墨,您也不怕污了这一身衣裳,一会回去路上让人看笑话失了体面!” ? ?只怕乾元帝权柄稳固后,受的气全来自于我们沈大人了。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小鼠在这里谢过大家啦! 第一百四十二章 对她有意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三章 背主之人? 四皇子府,灯火通明。 几名幕僚分列两侧,低声禀报联络的各地势力,钱粮调度的安排。 萧沉渊坐在主位上,时不时颔首赞同,端是一副肃穆认真的模样。心思却早就飞到后院那位新来的姬妾身上,也不知是何人献的美人,与影七长得如孪生姐妹一般,却比她多了几分柔情似水。 “殿下,依属下之见,嘉禾县毒田一事若是查到陆家头上,我们必然讨不了好。不如趁东窗事发之前,及时切断联系......” 戎醒知晓四皇子与陆家关系密切,对那油滑的陆伯恩颇有好感,所以劝诫的话没有说得太满。他悄悄抬眼观察萧沉渊的神色变化,没想却看见萧沉渊涣散的眼神,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戎醒余下的话卡在喉间,席间顿时陷入一阵沉默。萧沉渊被跪在一旁侍奉的内侍轻扯一下衣角,才堪堪回过神:“本皇子方才忽然想到一件父皇安排的要事,一时走神,劳烦戎公再说一遍。” 戎醒只能重新叙述一遍,依旧是没等到说完,就被萧沉渊打断:“此事不必再议,多花些钱财将毒田之事压下来即可。陆伯恩这些年对本皇子忠心耿耿,断断做不得那等卸磨杀驴之事。” 戎醒继续劝道:“殿下,当今圣上现在最在乎的就是民生,毒田一事已然触碰到他的逆鳞。若还想夺嫡,万万不可失了圣心啊!” 这番重话,让萧沉渊产生了些许迟疑:“现在毒田案可有人接手了?那边有机会能打点疏通吗?” 戎醒摇头:“听闻几日前沈辞行至嘉禾县,此案只怕是落在镇抚司手上了。” 不提沈辞还好,一提起这个名字,萧沉渊就想起几月前被禁足的憋屈。也不知道此人给父皇下了什么迷魂药,就冲父皇对她的信任,若是沈辞同样身为皇子,只怕父皇早早就将她立为储君了。 若是因为此事与陆家断了交往,显得自己怕了她一样,萧沉渊面色阴冷:“不惜代价保住陆家,收了他们好处关键时候却弃之不理,说出去得寒了多少人的心!” 一群年轻一些的幕僚纷纷夸赞萧沉渊有明君之像,有情有义。年纪大一些的却想得更深,方才戎公劝时,四皇子分明是动了踢人下车的心思,只是听见此事与沈辞扯上关系,存心要与那位镇抚司副使作对罢了。 戎公近日来也越发疑惑,早些时候请自己出山的萧沉渊,分明有勇有谋,胸藏韬略。可眼前人行事却冲动鲁莽,跟通信之人截然不同。他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猜想,莫非与自己通信的并非四皇子萧沉渊,而是另有其人? 心一点点冷下去,自己从岭南深山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就是想择一明主辅佐。岭南瘴气弥漫,族人世代生活在那样的环境,寿命短不说,新生儿还越来越少。 原本意向是辅佐乾元帝,可是一来乾元帝年岁已高,而来他身边也不缺贤臣。将外族的聚居地迁往中原一事,唯有立下从龙之功,方能成事。 可如今看清四皇子昏聩的真面目,为了与一个朝臣作对,竟连两村几百口人的性命都能视若无睹,如何让人相信他日后会遵守承诺,善待自己的族人。 戎醒想清这一点,面上做出疲惫之态:“若殿下执意如此,老朽也没什么好说的。老朽年事已高,费心费神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便先行告退。” 萧沉渊本就不喜这个外族的蛮夷,事事与自己唱反调不说,还总倚老卖老,若不是母妃嘱咐过此人有大才,平时需要多尊着敬着,早就一脚将他踹回他的深山老林了。 不耐烦地摆摆手:“既然戎公年岁已高,往后也不必操劳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戎醒假作恼怒,拂袖离去,席中顿时人人自危不敢说话。萧沉渊眉梢微挑:“怎么?你们的主子是我还是戎公,怎的他一走就没人敢说话了?” 席中沉寂片刻,一名幕僚连忙强挤出笑意打圆场:“属下自然是只对殿下一人忠心,殿下宏图远大,必能心想事成。” 有人开了这个口,其他人也连忙出声附和,萧沉渊的脸色才好些:“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先回去歇息,此事容本王细细思量。” 戎醒一路步伐匆匆赶回自己暂住的小院,掩好门窗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吩咐自己从族中带出来的小童:“此地不宜久留,快收拾行囊,只捡些要紧文书、信物与盘缠,笨重物件一概不要。” 小童虽满心疑惑,可族长说过戎爷爷是族中智者,阿爸阿妈也说过出来一切都听戎爷爷的安排。当即小跑回房间捡拾包裹,不多时便将所有要紧物件收拾妥帖。 戎醒拎起包裹,抬手拍了拍小童的肩:“接下来就跟着我走,莫要出声,也别多问。” 两人避开府中巡逻的仆役,一路绕到皇子府西南角的隐蔽狗洞,弯腰钻出去。戎醒因体型高大,又上了年纪,钻狗洞时不慎扭到腰。出来借着小童的搀扶直起身,踹了一脚院墙,暗暗将这笔账也记到萧沉渊身上。 两人刚走出这条街巷,远处便传来整齐的甲叶碰撞之声。一队金吾卫持着火把,直奔四皇子府去,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戎醒心中暗自庆幸,此番依靠与生俱来的恐怖直觉救了自己,不然此时就要被困在四皇子府内,失了性命是小,辜负了族人的期望才是万死难辞。 小童睁圆了眼睛,望着金吾卫远去的背影满眼钦佩:“戎爷爷,您真是料事如神!” 戎醒脚步未停,故作高深道:“福祸相依,只是他早就站在悬崖边上而不自知罢了。”顿了顿轻咳一声,满脸痛心之色:“此番并非是我弃他于不顾,只是好言难劝该死鬼。” 小童跟着点点头:“对,戎爷爷背负着全族的希望,自然不能将筹码全部压在一个蠢人身上。” 戎醒闻言侧头看向小童,见他满目纯然,确实是肺腑之言而非嘲讽后,才悄悄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戎爷爷,那我们现在去哪?” ? ?萧沉渊会不会狗急跳墙呢?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讨论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 第一百四十四章 写信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五章 嫂嫂绝不会害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六章 偏他萧沉渊不能说委屈 见杨玉书不欲多言,周永青心中隐隐有些失落,强打起精神走到杨玉书身后为她松松肩颈筋骨:“方才宫中传来消息,沉渊又被陛下禁足了,此次出动金吾卫只怕不是小事。” 杨玉书反握上周永青的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没有立即接话,静静等着他的后文。她知晓夫君年轻时因为庶出的身份,在这承恩侯府受了不少委屈,当时的侯夫人可不是个好性人。他与周永萱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对这个妹妹素来看重至极。 果不其然,周永青蹲下身看向杨玉书,语声恳切:“书娘你聪慧通透,可有法子解决渊儿的困境?” 感受到掌心抽出去的手,杨玉书指尖微不可察的微微蜷缩了一瞬,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什么也不必做。” “萧沉渊走到今日,并非是因为一时失察,所做的桩桩件件皆是实罪。” 周永青神情低落,长长的睫毛蹭上杨玉书放在膝上的掌心:“话虽如此,可是书娘,他究竟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侄儿。” 杨玉书指腹拂过这张保养得当,此时看起来脆弱又可怜的面容:“若是现在承恩侯府做了什么,反而落了结党营私的把柄,正中旁人下怀。” 周永青闻言,眉眼间的脆弱更甚:“禁足到底是委屈了渊儿。” 杨玉书心中冷笑,这大靖人人都能哭诉委屈,偏偏他萧沉渊不能说。生下来就有整个承恩侯府做后盾,母妃得宠,陛下早年也是对他动过用心栽培的心思的。可此人身在福中不知福,长成这般骄横浅薄的性子,妄自尊大,视人命为草芥。 此次因陆家而起之祸,也是因为他贪心不足。分明自己说的明白,陆家接手嘉禾县,只能取粮不能收受银钱。千叮咛万嘱咐必要护好这些良田良种,他又是怎么做的? 陆家若没有他的默许,哪敢做这些行径。不过是因为坐下这个决策的一个女子,他才不放在心上罢了。本想他终究周家的血脉,登上皇位之后说不好自己年少时的理想能践行,才布局助他。可如今还只是个皇子,就已经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如何能让人再敢信他? 她抽回放在周永青脸上的手,语气冷了几分:“禁足对此时的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好生磨磨性子,只要周家屹立不倒,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呢,不必在此刻争一时的得失。” 察觉到妻子的不悦,周永青心头惶惶不安,一双与周永萱相似的眸子盈满泪水:“阿姐,你莫要恼了我,我,我只是忧心萱娘想不开。” “我已命人给萱娘传信,将其中利害尽数说清,夫君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杨希收回目光,伸手开始研墨。 自杨希被过继去杨家后,两人就甚少同房,周永青知道杨玉书今夜依旧不愿意让自己留宿。委屈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可妾心似铁,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他挤出笑意:“既如此书娘就好生歇息,我,我先回去了。” 杨玉书没有回应,直到听见脚步声远去才开始提笔,给女儿回信。 “并非困惑利弊算计无用,只是从前你只算棋局得失,忽略了人心大道。利弊是死尺,人心是活局。真正的立身之道是先分善恶,再论利弊得失;先守本心,再谋周身。你能在此番历练中,生出这般思考,比习得百般算计更为可贵。 先前你将松雪遣回承恩侯府,母亲本想为你重新挑选一个可靠贴心的侍女,如今看来或许这一路没有我的干涉,你能走得更稳。再三思量,母亲决定为你派遣一武婢随行,只贴身护你周全,不会干涉你的任何选择与决定。” 杨玉书将信纸小心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等待墨迹干透,抬声唤道:“枝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个细长脸的嬷嬷走近杨玉书身旁,面带犹豫:“夫人,惊霜倒是愿意去,可我有些担心......外人会不会嘲笑惊霜面容有异。” 厉寒枝是杨玉书少女求学时期偶然救下的一个女子,此人本是一武馆馆主的独女,可惜所嫁非人。招的赘婿野心勃勃,在馆主去世后独掌大权,抬了不少姬妾入门。厉寒枝本想为了女儿忍下这口气,便放手内宅只想专心抚养女儿长大。可那负心汉却因女儿相貌有异,狠心到将女儿丢入深山喂狼。 栗寒枝反应过来时,发现无论是府上还是武馆都已经被薄幸郎管控得死死的,再也没有人手可用。孤身去深山找回女儿时受了重伤,恰巧被杨玉书所救。 两人这些年说是主仆,倒是与姐妹无异。 杨玉书将杨希的家书递给厉寒枝:“枝娘,这是希儿今日送回来的家书,你瞧瞧。” 厉寒枝接过手,杨希这个孩子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霜儿童年唯一的玩伴。展开逐字逐句地看完,明显感受到这个孩子通透了不少:“这?” “希儿前些日子与沈辞同行,一同前往沧州,还顺势协同查办了一件大案。”杨玉书温柔地看向厉寒枝。 “可是那位在冀州施行女户新政的沈大人?” “正是她。”杨玉书点点头。 若是沈辞,应当是不会介意霜儿相貌有异吧。厉寒枝心中纠结,自己没办法护霜儿一辈子,总是要让她出去看看世间百态。 杨玉书看出她的纠结也不催,让厉惊霜一同前去,不仅是为了保护杨希的安全,也有想让这个孩子走出封闭的方寸天地的考虑。这些年她将厉寒枝对厉惊霜的过度保护看在眼里,那孩子除了一身武艺,一点生活常识也没有。她们走的路太险了,若是出了意外,希儿尚有自保之力,惊霜又该何去何从呢? 现在这世道并没有宽容到让女子出门游历,更遑论容貌有异的女子,可若是跟着沈辞......厉寒枝确实心动了。沈辞能在冀州施行立女户的政策,圣上也没有反对,只怕在不远的将来会有大动作。并且从她能放权给杨希查案,就能看出她与现在朝廷上那些官员不一样,与寻常男子不同。 “夫人,那便让惊霜一同去吧。”厉寒枝抬头看向杨玉书,看懂对方的未尽之语,或许沈辞是友非敌。 第一百四十七章 蹭车 见厉寒枝做下决定,杨玉书让人将厉惊霜带来主院。不多时,一个身材修长高挑的少女走进来,少女本是生了副极好看的相貌,眉眼细长,鼻梁秀挺。可右半张脸自眉眼尾到下颌,覆盖了一片柔和的奶银白色斑痕,与左脸莹白完好的肌肤对比强烈。 厉惊霜进门先扑进杨玉书怀中撒娇:“书姨,您可是想霜儿了,才唤我过来?” 见女儿不亲自己,厉寒枝心中又些低落,却还是强行挤出笑颜:“霜娘,你可愿意去护希娘一道。” 厉惊霜歪着头,先观察杨玉书的神情:“书姨,希娘不就在京城吗,为何这样说?” 听厉惊霜这么发问,杨玉书不赞同地嗔了厉寒枝一脸,很明显先前根本没跟孩子好好商量过。随后转头温柔地将厉惊霜脸颊的碎发帮她抚至耳后:“希娘前往沧州看她外祖去了,身边缺个能贴身护住她的人,你可愿意去?” 厉惊霜疑惑地看向母亲:“母亲先前只告诉我去陪在希娘身边,我竟不知希娘已经离开京城了。” 厉寒枝避开女儿澄澈干净的目光,女儿是自己活下去唯一的寄托,先前总是不愿意她脱离自己的视线。可如今希娘进步太快了,她怕,怕自己百年之后若是霜娘还是这副天真无害的性子,她一个人该如何立足这吃人的世道。她不自然地开口道:“看我作甚,你想去便去吧,母亲这次不拦着你。” 哪有真的不愿亲近亲娘的孩子,厉惊霜从前只是觉得母亲将自己盯得太紧,叫自己喘不上气。如今见厉寒枝应允,连忙从杨玉书怀中钻出去,紧紧给母亲一个熊抱:“阿娘,我去!我想去!” 看女儿发自内心的欢喜,厉寒枝心中难免酸涩,自己是否真的对女儿过度保护了,努力扬起笑脸:“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收拾行囊吧,明日天一亮就动身,将书姨给希娘的信一并带过去。” 目送女儿蹦蹦跳跳地离开后,厉寒枝回过头看见杨玉书看向自己戏谑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抹去脸上的残泪:“怎的这般怪模样,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成?” 杨玉书上前轻抚厉寒枝眼角:“可不是吗?脸上写着‘难道我当真做了个坏娘亲’的疑问。” 厉寒枝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怎么那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惯爱拿人取笑,若是生成一个郎君,只怕没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胡说,我看枝娘就一颗心都牵挂在我身上,巴不得我是个郎君将她娶进门呢。”此话一出两人顿时笑作一团,先前因厉惊霜亲近杨玉书的郁气也在此时烟消云散。 “戎爷爷!戎爷爷快醒醒!城门开了!”戎醒正做着全族迁居中原,一堆新生的小豆丁拉着他的手喊爷爷的美梦时,忽然被戎纳儿晃醒,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戎纳儿幽幽补了一句:“想必昨夜四皇子府已经被查个大概了,戎爷爷您说,金吾卫若是发现少了一个幕僚,下一步会做什么。” 此话一出,戎醒瞬间惊醒,拍着戎纳儿的肩:“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城赶往沧州吧!”戎纳儿默默递上清水和沾盐柳枝:“大夫说了,您太爱吃甜食,再不勤于洁齿,牙痛怕是会时常找上门。” 戎醒敷衍地漱了一下口,一手拎起行囊,一手拉着戎纳儿就往城门口走。心中暗自祷告,山神保佑,中原人最是注重忠义二字了,此番若是被抓回去,先不提四皇子有没有能力对自己下手报复。就龙椅上坐的那位,多半认定自己是背主之人,断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两人伪装成乞丐有惊无险地出了城门,走到长亭时看见一位覆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与家人告别,戎醒眼睛微眯,若是他没看错的话,那是承恩侯夫人吧。 杨玉书正将手中钱袋塞到厉惊霜袖中:“不要推辞,一路上吃好的住好的不要委屈了自己,若是半道走不下去,就回来,书姨重新找人送信。” 厉惊霜紧紧抱上杨玉书,高挑的身材几乎要将杨玉书完全圈在怀中:“书姨,您待我最好了!” “哦?那是我好还是你娘亲好?”厉惊霜眼神闪躲:“您很好是没错啦,但我娘亲也不差!” 这边一派温情脉脉,厉寒枝一眼不错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杨玉书想低调出行,此次并没带太多人手。忽然察觉有一道探究的目光,厉寒霜顺着目光锁定了一老一少。 不动声色走到杨玉书身旁:“戎醒也出城了。” 杨玉书毫不在乎,语气平淡:“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戎老先生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将自己钉死在一艘船上。只是可惜了,我想了不少法子才得到沈辞写的那篇文章,将戎老先生请出山。” 见承恩侯夫人明显认出自己,却没有要将两人抓回去的心思,戎醒想到自己干瘪的钱袋,计上心头。他主动靠近长亭,对杨玉书拱手行了一礼:“侯夫人安好,不知今日送行的这位姑娘是要去往何处啊?” 厉惊霜一眼就看出眼前祖孙二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视作威胁,脱口答道:“我要去往嘉禾县,不知老先生是何人?” 厉寒枝无奈抚额,怎的随便一人上前搭话,自家傻闺女就把老底交代个明白了,正想上前同闺女讲讲这其中利害。却被杨玉书轻拉住手腕制止住,对自己无声摇头。 戎醒见两个大人没制止这小姑娘的行为,顺势卖惨:“正巧,我们祖孙二人也要一起去嘉禾县,只是昨夜被人偷了盘缠,只能步行前去了。”说话时眼睛不住地往厉惊霜的马车上飘。 厉惊霜没什么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见这一老一少的要徒步走去嘉禾县,看着着实可怜,赶紧回头无声询问杨玉书的意见,见书姨没有反对,索性与书姨也是旧相识,直接一拍胸脯:“若是老先生不介意的话,就与我同行吧,不知你们可会赶车?” 话刚落音,戎纳儿赶紧扶住戎醒的腰:“戎爷爷,可是腰伤又犯了?这位仙女姐姐,爷爷有腰伤不便赶车,但我学过一些,不如让我来赶吧!” 戎纳儿一张圆脸生得十分可爱,厉惊霜哪看得出这祖孙俩的一唱一和,拍了拍小童的肩头:“既如此,你们就坐在车内休息,你好好照料你爷爷,赶车这活就交给我吧。” 身旁看完全程的杨玉书忍俊不禁,说起来这祖孙俩如此窘迫,还是因为自己为了栓住戎醒,提醒萧沉渊平日里莫要赏赐银钱。以至于戎醒得到的都是些贵重却大件的物什,一时很难变现。 ? ?厉惊霜与戎醒祖孙二人一路上会擦出一些什么火花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守株待兔 就在一老一少一幼商量好即将上路时,一直没出声的厉寒枝将戎醒拉到一旁,低声威胁:“臭老头我警告你,既然蹭了我家惊霜的车,路上便多照应她一些,哄骗些银钱吃食我不与你计较。若是让我知道更多的,我不介意向四皇子党的人透露你的去处。” 戎醒半点不恼,反而豁达一笑:“那是自然,你们中原不是有句古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吗?既然这一路上受了惊霜姑娘的恩惠,老朽必不会行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光靠戎醒的几句话并不能让厉寒枝完全放下心来,可见杨玉书并没反对祖孙俩的行为,厉寒枝的人生信条便是自己不聪明,那就跟着聪明人走,只能忧心忡忡地目送三人出发。 “书娘,我不明白,戎醒背弃旧主,性子又狡诈圆滑,你为何要推波助澜让他与霜儿同行?”厉寒枝是个直爽的性子,有疑问当场就问出来。 杨玉书摇了摇头:“并非是他背弃旧主,戎醒自始至终都是被我骗来京城的,就凭萧沉渊的资质,还不配被戎醒奉为主子。” “你竟对这个老不尊的家伙评价如此之高?”想到戎醒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厉寒枝实在不明白杨玉书到底为何如此看好他,对方不过是个蛮夷异族,从前也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看人不可只看表面,你可知早些年靖远先生孤身远赴草原之事?” 厉寒枝颔首:“大靖只怕无人不知,靖远先生孤身潜入草原,凭一己之力挑起草原内乱,为我朝换取了几年修养生息的时间。” 杨玉书目视几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晦暗难辨:“在静远先生动身之前,收到过一封来自岭南的密信,信中写明草原各部族之间盘根错节的仇怨,所以静远先生的草原之行才会如此顺利。” “你是说,那封信出自戎醒那个油滑老头!”厉寒枝惊叫出声,意识到不妥后赶紧捂住嘴。 “正是,这便是此人的恐怖之处,分明生活在消息闭塞的深山,对天下时局的把控却如此精准,此人只能为友,绝不能与之为敌。”可惜萧沉渊不争气,以他平庸的才能,根本留不住戎醒。 白茸族千百年来都生活在岭南深山,一直是中立部落,可偏生这一代的智者戎醒却心向中原。若非杨玉书与姐姐杨玉筠闲谈时,无意间得知他早年与静远先生通信时,表现出举族迁居的意向,还真不一定能将他哄骗出山。 杨玉书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轻拍厉寒枝的肩头:“惊霜虽武艺高强,可性子太过纯粹,不通世间人心狡诈,独自赶路难免会被歹人盯上。若是与戎醒同行,虽然会被他哄骗些财物,却绝不会任由外人伤害她。与此人结善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厉寒枝似懂非懂,回程路上忽然恍然大悟:“所以你今日是刻意在此等候戎醒的!我说你为何没给惊霜安排护卫,原来用意在此!” 杨玉书掀起车帘,望向外头的景色,但笑不语。听说萧沉渊出事时她就有预感,戎醒定然要跑,这可不是个酸腐的老儒生,不会生出什么‘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愚忠念头。所以她今日早早就到城门口守株待兔,哪怕是戎醒与惊霜的目的地不同,身无银钱无处可去之下,也只能与惊霜同行。 她向来不爱树敌,这般人物若是成为敌人可真是太棘手了。她想到嘉禾县的沈辞,不知她对于自己推过去的这个人才,是什么想法呢?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青石,晃悠悠地朝着嘉禾县方向行去。 厉惊霜从未出过远门,初次踏上路途山水,看什么都是好奇。她坐在车猿上,半点没有给人白当车夫的委屈:“老爷爷,您这是要去嘉禾县做什么呀?” 虽然自己年纪确实不小了,可这声“老爷爷”依旧让戎醒脸色发绿,他轻咳一声:“若是惊霜姑娘不介意,不如跟着戎纳儿叫我一声戎爷爷吧。” 厉惊霜回头掀开车帘,满脸不解:“老爷爷,戎爷爷都是爷爷,这有什么区别吗?” 寻常人若是听自己那么说,顺水推舟改了称谓便是,偏生眼前这姑娘是个一根筋的,非要刨根问底。戎醒心下无奈,自己难不成还要开口解释,不想平白被人叫老了吗? 避开厉惊霜清凌凌的目光,看向前方的茶寮:“说起来老朽囊中羞涩,今早还未用过膳。我倒是也能忍忍,只是不知还在长身子的戎纳儿能不能撑得住。” 说着戎纳儿也配合地捂住肚子,一脸纯然地看向厉惊霜:“姐姐,没事的,纳儿能撑得住,能搭上你的便车已经很麻烦你了。” 厉惊霜哪受得了长相可爱的戎纳儿这副模样,赶紧拉停马车跳下车辕,动作飒爽轻盈,将手伸向车中戎纳儿:“先在此处吃一些垫垫肚子,等一会到了县城,姐姐带你去酒楼吃大餐。” 戎纳儿眼睛一亮,牵住厉惊霜的手跳下车,毫不客气地点了不少便于存放的糕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好心的姐姐何时能看穿戎爷爷的真面目,倘若日后厌弃了他们祖孙俩,这一路的吃食也不算毫无着落。 “姐姐,你不吃吗?”戎纳儿见厉惊霜什么也不买,为自己付过银钱后就准备赶车继续前行,歪头问道。 厉惊霜想到自己脸上的斑痕,眼底掠过一片苦涩,强撑着笑意:“姐姐不饿。”刚说完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 见一老一幼满脸担忧地看向自己,心中一暖,左右是要相处一些时日的,她鼓起勇气坦白:“我面容怪异,长得不好看,不喜在外用餐。” “可我觉得姐姐长得很好看啊。”戎纳儿捏着手中的糕点,眼神十分认真。 厉惊霜苦笑一声,闭上眼自暴自弃地摘下面纱,可预料之中的惊诧与嫌恶却没有到来。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两人看自己的眼神与方才无异:“你们......不觉得我生得怪异吗?” 戎纳儿实在不能理解,眼前的姐姐为何要如此贬低自己,莫非这就是中原人所说的自谦? 第一百四十九章 怀璧其罪 戎醒淡然地扫过厉惊霜眼上的斑痕,目光坦荡平和:“姑娘何需自困于此,山石有纹,草木有斑,天地万物本就没有一模一样的样貌。世间的好看,从来都不只有一种模样。” 他生怕一直盯着姑娘家的脸看,失了礼数,收回目光伸手捏着戎纳儿头上两个饱满的发包:“中原人爱以白净无暇为美,可在我们白茸族,身上带印记的人才是被天地、被山神记挂之人。” 戎纳儿甩开发包上的两只手,握住厉惊霜的手:“姐姐,你很好看!” 厉惊霜本来有些想哭,可看见祖孙俩真诚的目光,觉得此时掉眼泪有些不合时宜。将眼泪憋回去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若是出行前对俩人只是因为书姨旧识,存了几分照料的心思,现在倒是真的生了欢喜认同。 在两人邀约之下,摘下面纱进了车厢一同享用这些糕点。戎醒先行将卖相极好的蜜饯、甜糕不动声色地挪到自己跟前。戎纳儿直接伸手抢过做得最用心的栗子糕摆在厉惊霜面前,满脸不赞同地看向戎醒:“爷爷昨夜还念叨着牙痛,怎的今日又这般贪甜!” 戎醒假装没听见,往嘴里塞糕点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等肚子吃了个半饱,才理直气壮地反驳:“昨日牙疼跟今日又什么关系!” 厉惊霜看得好笑,只当老者年岁大了,偏爱吃一些软和的甜食。将戎纳儿放在自己跟前的栗子糕重新推向戎醒:“老先生若是爱吃便多吃一些,出门在外,填饱肚子可是头等大事!” “惊霜姐姐!大夫说了若是戎爷爷再这般毫无顾忌地吃甜食,牙都要掉光了,你不能这样惯着他!”戎纳儿在一旁气得跳脚。 听出小童对自己的不客气,厉惊霜知道这是将自己当作自己人了,非但不恼,心里还暖洋洋的。立马倒戈与戎纳儿站到一处,端走戎醒面前的糕点:“既如此,戎爷爷就先别吃了,等到了下一处落脚地,再吃些别的。” 戎醒顿时开始耍无赖,念叨着两个年轻人不尊老爱幼,合起伙来欺负他一个老头子。被两人那么插科打诨,厉惊霜心情好了很多,眼看天色渐晚,必须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城池。犹豫片刻还是戴上面纱,出去赶车。 戎醒见状也不多劝,人要走出纠缠数十年的心结,并非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事,也起身跟着厉惊霜一起坐到车辕上。 “戎爷爷您腰间不是有旧伤吗,在车厢内歇息就好啦,我赶车很在行的!”厉惊霜赶紧阻止戎醒的动作。 回忆起自己的腰是怎么伤的,戎醒脸色不自然地僵了一瞬:“你一人赶车到底是无趣,我腰伤不碍事,陪你聊聊天。” 为了不让厉惊霜继续纠结自己的腰伤,戎醒慢悠悠地给她讲起路边所见草木的习性与作用。厉惊霜听得两眼放光:“戎爷爷您真厉害,连这个都知道。” 戎醒满脸自得地扬起下巴:“那是当然,我自小游历山河,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呢。”说着又讲起各地的风土、民间异闻。 他眼界极广,寻常的市井骗局,江湖伎俩信手拈来。厉惊霜从前哪接触过这些,顿时听得入了神:“原来世间还有这般算计,可真是长见识了。” 闲聊之下戎醒看出厉惊霜心性纯粹,对这个少女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想到世间不少聪慧果敢的女子,最后都被男子以情意作饵,误了一生。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慢慢说起坊间听过的旧事。讲那些杀妻夺财的歹人,又说起穷书生假意深情哄骗富家小姐,得手便翻脸无情的故事。 厉惊霜越听心头火气就越盛,记忆中生父凉薄狠毒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握紧手中的马鞭:“这些女子何其可怜无辜,按我说世间这般负心人,就该尽数除了才好!” 拉车的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怒意,猛地一扬前蹄,车辕上的戎醒差点被颠下马车。厉惊霜这才回过神,连忙收起力道向戎醒赔罪:“戎爷爷,您没事吧!实在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戎醒惊魂未定地摆摆手,见火候已足便转了话题:“不知惊霜姑娘此次去嘉禾县,所为何事?” 厉惊霜此刻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见多识广的老者,全无防备,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家中有一小妹外出游历,正好行至嘉禾县,我此次是去寻她的。她柔弱善良,只要我在她身边,必不会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显然是想到方才戎醒所讲那些薄情郎的故事,扬了扬拳头。戎醒生怕她一个激动,又要给自己甩下去了,赶紧出声安抚:“惊霜姑娘武艺高强,有你在必能护好你小妹。” 厉惊霜扬起小脸:“那是自然,只是听戎爷爷讲那么多,倒是让我有些担心那沈辞了。” 戎醒眸光一凛,假作不在意:“哦,沈辞是何人?” 厉惊霜多看了戎醒两眼:“镇抚司副使,此行与我小妹一路同行之人。此人也是出身贫寒,也像您给我讲的那些故事一样,生了一副好相貌,若是他也布下情意陷阱,只怕我那单纯的小妹会一头栽进去。” 听见这话,戎醒被口水呛的咳嗽两声。若那封密函真是出自沈大人之手,有那般胸襟的人物怎会去做这样的事,张嘴想替沈辞说话时,却听厉惊霜幽幽开口:“戎爷爷,你其实早就知道沈辞是吧?” 说完也不等戎醒开口解释:“我自小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异常敏锐,人在说谎的时候,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味道,您方才问谁是沈辞时,身上就有那样的味道。” 此话讲戎醒的注意力瞬间从沈辞转移到厉惊霜身上,他神色严肃:“此事你可有对他人说过?”厉惊霜笑得一脸明媚:“此前除了我阿娘和书姨,没人知道,现在还加上一个你。” 戎醒却没因厉惊霜的笑颜松缓神色,世人多平庸,总是爱给身怀惊异之才的人安上妖异的污名:“记住,从今往后此事就此烂在心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 他异常严肃的神情让厉惊霜莫名有些心慌,低头小声嘟囔:“您又不是坏人,您身上有一层暖融融的光,我喜欢您才告诉您的。” 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还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戎醒心中警铃更是大作。这样的孩子若是被歹人利用走上歪路,后果不堪设想,强行平复下心绪:“人心善变,你现在看见的是好人,不代表他能坚持做一辈子的好人,记住我的话了吗?” 厉惊霜闷闷应下,虽然不知道气氛为什么一下子如此凝重,但她能察觉到戎醒没有害她的心思。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有条件的给小鼠甩甩月票,小鼠在这里谢过大家啦! 第一百五十章 她沈辞才是外人 官道尽头尘沙落定,嘉禾县城比厉惊霜想的要热闹许多,街上人人形色匆匆,戎纳儿扒着车窗看了半响:“戎爷爷,他们怎么全部都在挑水?” 戎醒没答话,下车走到城门口看新贴的告示。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永济商行名下的田产尽数充公,动员全县洗田复耕,参与者壮丁每日工钱三十文,妇孺亦可出力,日结二十文。 看得戎醒不住点头,眼里满是赞许,戎纳儿也跟着下车歪头追问:“戎爷爷,这个告示有什么玄机吗?” 戎醒捻着胡子慢悠悠开口:“写告示的人字写得不错。” 戎纳儿一天幽怨,他就多余问那么一嘴。 厉惊霜也跳下马车,快步走到街边茶棚,拉住老板娘询问:“劳驾,我寻一位姑娘,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大概那么高。通身的气派,跟天上的云彩一样。”在厉惊霜心中,希娘自然是最好的。 却苦了茶棚老板,这姑娘莫不是颅内有疾,哪有找人不形容形貌特征,而是说通身气派的,不耐烦地挥挥手:“没见过,别耽误我做生意”。老板娘却若有所思,温和开口:“姑娘想找的人可是姓杨,与沈大人一同前来嘉禾县的那位小姐?” 厉惊霜眼睛亮亮的拉着老板娘的袖角:“正是,大娘可曾见过。” 看着跟自家闺女差不多一样大的厉惊霜,眼神澄澈干净,老板娘莫名心软语气也放柔了几分:“那位贵小姐在河东村呢,瞧姑娘模样只怕是头一回来嘉禾县吧?若是不识路,我让我家小子领着姑娘前去?” 厉惊霜看着那个衣袖短了一截的半大小子,想到自己确实不认路,朝老板娘点点头:“那就麻烦小哥带路啦!” 少年捏着衣角走在前头,对于这样京城来的贵人有些打心底的畏惧,不敢多说话。戎醒看出少年的窘迫,主动聊起嘉禾县的风物,谈及自己的家乡时少年渐渐松弛下来。 戎醒见少年话匣子打开,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沈辞身上:“城门口那封告示写得真不错,小哥可知是出于何人之手。” “是沈大人写的!”少年提起沈辞时眼睛亮晶晶的,一脸骄傲仿佛是出于自己之手:“沈大人是个好官,看着清冷不好接近,可上次暴雨冲垮了我家茶棚,沈大人正好经过还顶着暴雨帮我们搭棚子,自己坐外面赶车,让我们坐车里连夜送我们回家呢。” 厉惊霜听得心头微动,迫不及待追问:“那她身边那位杨姑娘呢,你可曾见过她?” 提起杨希,少年眼底泛起暖意:“当然见过啦!杨姐姐跟仙女一样人美心善,会给我们吃糖,还教我们写字呢!我如今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少年越说越是放开,卸去最初的拘谨防备,透出他这个年纪的鲜活气息。一路絮絮说着自己知道有关嘉禾县的近况,说起沈辞如何规划洗田的次序,说起杨希如何安抚因毒田失去生计的农妇。 转过一片矮树林,少年停下脚步,回身指向前方那片乌压压的人群:“前面便是河东村了,我家茶棚还有活需要干,就先送到这里啦。” 即将见到杨希,厉惊霜心中难掩期待,轻声道谢:“辛苦你带路。”说着从怀中取出几块饴糖:“收着,平时甜甜嘴。” 少年急忙摆手推拒,却挡不住厉惊霜强硬将糖塞进自己怀中。贫苦人家的孩子哪有常吃饴糖的机会,终究是挡不住诱惑,红着脸将糖收下。 穿过树林,田埂上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映入眼帘。 沈辞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素白手腕,正俯身捻起泥土细细查看。身旁的李文谦捧着册子记录毒田的具体扩散地界,可能被波及到的土地,全然一副甘愿打下手的模样。 厉惊霜率先走进,紧紧盯着眼前人打量,这就是沈辞吗?眉间一点朱砂,生得一副脱俗绝尘的好相貌,跟传说中的仙人一样好看。长了那么一副摄人心魄的面容,偏生眉眼沉静如水,自带凛然正气,让人生不出什么什么旖旎的心思。 厉惊霜急匆匆地冲到沈辞面前,却被几个村民拦住,戒备地看向她腰间的佩刀:“你是何人?” 听见动静的沈辞看过来,目光定格在厉惊霜腰间玉佩的徽记上,上前示意村民退开:“承恩侯府的人?” 厉惊霜定了定神,此人的压迫感怎得那么强,强撑镇定道:“我名厉惊霜,受承恩侯夫人所托,前来嘉禾县寻江左杨氏大小姐。” 沈辞点点头:“我先寻人去向杨姑娘确认你的身份,你就待在此处先等上一会吧。”说完转头吩咐书墨去寻杨希,就不再理会站在原地的三人。 厉惊霜不满,当场就要发作,却被身后的戎醒拦住:“沈大人与你小妹关系不错,这是护着你小妹呢!” 她不解地侧头发问:“我要见我小妹,如何还需要她的同意,在我与希娘之间,她沈辞才是外人!” 戎醒捻须但笑不语,身旁的戎纳儿主动上前指了指厉惊霜腰间的佩刀:“惊霜姐姐,沈大人先前并未见过你,想必杨姐姐也不知道你要来的的消息,未曾与沈大人提前报备。如今一个陌生女子带着佩刀,气势汹汹地就要寻杨希姐姐......” 虽然剩下的话没说完,但厉惊霜只是天真并不是痴傻,听懂了戎纳儿的意思。不好意思的将出鞘一寸的佩刀重新收进去,对沈辞的印象莫名好了几分。 三人老实地站在原地等消息时,戎醒的目光落在田间与老汉说话的沈辞身上。 老汉面露忧色:“沈大人,您说的法子真的可行吗?土地洗好了,真能赶上下半季的庄稼?若是白费功夫,我们一家老小可就真没活路了。” 旁边围着不少老汉的儿子,搀着自家老爹:“是啊沈大人,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总不能为了没把握的事,干等着让他们饿死。” 沈辞神色恳切沉稳:“老人家,这是古人传下的方法,经改良后必定是能洗干净田中废卤的。若是进度快的话,一月的时间洗,留下两月的时间养,下半年就能如期下种。” 老汉哪读过什么书,只知道田被浸了废卤,就算是废了,不死心又问了一句:“您说的那个荞麦,当真不能当饭吃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您太小看人的韧性 想到先前自己为安河东村村民的心,提出的荞麦种植,沈辞无奈解释:“不是不能当饭吃,只是嘉禾县既然有那么好的土地条件与良种,照长远来看,还是照常种先前的庄稼最好。荞麦是粗粮,终究口感粗劣,只适合作为过渡救急的作物。” 对庄稼人来说有口吃的能吃饱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有什么嫌弃口感的说法。可说这话的是沈辞,即便是不理解,他们也不会过多质疑,此次也只是道出自己的担忧罢了。 戎醒在一旁听得心绪难平,几乎能肯定此人就是能写出那封密函的人。若是想做给世人看,敷衍应付差事,直接让百姓种荞麦就好了,只要百姓饿不死便是一份功绩。 可沈辞看出了嘉禾县土地的潜力,她想的是尽力将土地恢复如初,在此基础上定下了不会让任何一个百姓饿死的前提。只有这样的胸襟,才能担得起海纳百川二字。 他强压内心激荡走上前,抓起一把翻开的泥土在指尖捻开,又放在鼻下细嗅:“大人,老朽多嘴说一句,这般一遍遍的大水漫溉,就不怕将土里的肥性一并冲没了吗?到时候地是干净了,但田也会变得贫瘠无力。” 等待回答时,戎醒心中竟生出几分忐忑。或许是近乡情怯,心心念念想要相见的人就在眼前,一向豁达的戎醒,却开始担心她是否会因为自己的外族容貌产生偏见。 沈辞回过头,认真解释:“只有垒筑台田才能彻底洗净土中的盐卤,流失的那些地力也是无奈之举,不破不立。”她说着冲田里扬了扬下巴:“之后也只能依靠那些草木灰与塘泥,慢慢补回来。” “慢慢补?可这些百姓能等的了,能撑得到土地恢复如初的时候吗?” 沈辞看向戎醒的眼睛很亮:“老先生,您太小看庄稼人的韧性了。良田沃土养得出世事安稳,荒年瘦土也能撑得起活人骨气。庄稼遇寒则伏,遇碱便忍,等到合适的时机照样扎根抽芽,人亦是如此。” 刚说完就被远处吏工高声唤走,沈辞颔首致歉,转身离去。只留戎醒一人呆在原地,脑中不断的盘旋沈辞这几句话。等回过神来时,发现沈辞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他连忙快步追过去:“老朽早些年种过庄稼也种过药材,还算对水土农事尚有几分粗浅见解。若是大人不嫌弃,老朽愿与大人一同踏勘土地。” 沈辞看着眼前穿着一身旧儒衫的外族老人,目光睿智沉稳。这样的人敢说出有几分研究,必然不会是自夸,她脸上难掩惊喜:“荣幸之至!辞就在此先行谢过老先生!” 这边杨希听闻厉惊霜来了,也急匆匆地赶过来。厉惊霜看着杨希身着陈旧棉裙,在田间走得稳稳当当的模样,顿时两眼一黑,嗓子都劈了:“希娘!” 杨希见满田梗的人都因厉惊霜这声惊呼看过来,难免有些赧然,俏脸羞得通红:“惊霜姐姐,你怎么来了?” 厉惊霜几步冲上田梗,拉着杨希的手腕上下翻看:“我再不来,你都要被人磋磨死了!是谁强迫你穿这样的粗麻旧衣在田间行走的,可是那个沈辞!”她环顾四周,像只护崽的狼,锁定沈辞的位置就要迈步上前理论。 跟在杨希身后的书墨,这不是寻常棉布吗,怎得在这咋咋呼呼的女子口中就变成粗麻了? 杨希赶紧制止厉惊霜的动作,压低声音:“惊霜姐姐,你别这样,我是自愿来田里帮忙的!” “自愿?”厉惊霜眯起眼,打量杨希周身。往日在京城,希娘莫说穿这样做工粗糙的棉裙了,便是上等蜀锦穿过一次都不会再上身。可希娘说这话又确实不像撒谎:“罢了,你安然无事就好。” “走吧,我们回客栈吧,书姨托我给你带了书信,还备了不少药材吃食。”厉惊霜拉起杨希的手就想往回走。 杨希站在原地:“惊霜姐姐,我暂时不能回去,田间还有不少事没做完呢!” “田间有哪些事,是非要你这个只懂读书写字,绣花抚琴的小姐去做的?” 杨希与厉惊霜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这话没有恶意,只是真心不解。可还是心中有些受伤,长睫垂落:“就是因为不会,所以才更要学。” 看见希娘身上忽然黯淡一些的光芒,厉惊霜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住希娘,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那咱们不回去了,可以带我去看看你近日都在做些什么吗?” 说话间将头顶的油纸伞往杨希身旁再偏移了一些,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希娘这一身冰肌玉骨,可不能被烈日晒伤了。 杨希重新扬起笑脸,心中阴霾一扫而空,开心地拉着厉惊霜的手往前走:“沈大人要垒高台田,可嘉禾县精通此道的工人稀少,很多百姓不懂如何计量台田高度。我翻阅了不少书籍,找到一个简单的丈量方法,现在在那边盯着呢,还有......” 听杨希滔滔不绝地讲起她这些时日做的事情,少女眼中熠熠生辉的模样给厉惊霜看得有些呆了,希娘提及这些的神情,比她在京城弹琴作画时更加耀眼。 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希娘,你现在开心吗?” 虽然厉惊霜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的,但杨希早已习惯她跳脱的作风,开口笑答:“很开心,惊霜姐姐,在嘉禾县的这一月有余,比我在京城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厉惊霜就那么呆呆地被杨希带到田地里,发现垒田的竟大部分都是妇人,感觉就像身处梦境一样:“怎么会雇佣那么多妇人干活,沈辞她疯了不成?” 杨希不赞同地轻捏一下厉惊霜的手,嗔怪道:“你说什么呢!妇人如何就不能干活了?她们力气虽小一些,可做事细心,垒的台田不知比那些男子好了多少呢!” 厉惊霜看着地里有说有笑,埋头劳作的妇人,莫名有些心热:“希娘,你告诉我怎么垒,我也来帮忙。”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有条件的给小鼠甩甩月票,在这里谢过各位看官啦! 第一百五十二章 果然是祸水 杨希闻言眼底漾开笑意,捡起一把木锨跳下土地里,走到一处矮些的田垒旁:“筑台田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细心,每一层都得细细拍严实,若是蓄水后土台坍塌,先前的功夫就尽数白费了。” 见杨希亲自跳下去示范,厉惊霜下意识就想阻拦,转念想到希娘近来的变化,终究闭上嘴站在一旁,静静学习希娘的动作。 垒台田看着简单,厉惊霜看了一刻钟便跃跃欲试,也捡起一把木锨走到杨希身边:“我虽从不觉得女子不如男子,可提到到种地开山,还是下意识觉得是男子的事。” 她抬手学着杨希的模样,试着铲起一捧泥土,可看着简单,到自己下手时发力却总是拿捏不好力道。木锨上的泥土很快便撒落下来,略显笨拙的样子惹得附近劳作的妇人们善意一笑。 一旁的杨希轻轻摆弄着她握木锨的动作,只是换了发力之处,当即便铲起一大捧:“沈大人说,人各有所长,不必执着将自己困在固有的规矩中。” 厉惊霜反复试了几次,终于能将土块堆上台田,越干越起劲。她侧头看向杨希:“难怪你在嘉禾这般开心,此地与京城全然不同,每个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讨生活,不必仰人鼻息,这样真好。” 杨希但笑不语,自小被娇养着到底不是干力气活的好手,不一会额角就渗出薄汗,白皙的俏脸也被晒得微微发红。厉惊霜目光一直留意着杨希的状态,见她这副模样,连忙将其扶回田梗上休息。 见周边没有外人,才笑着打趣:“希娘,你现在张口闭口就是沈大人,莫不是对她动了心?” 杨希正捧着水囊饮水,闻言呛得直咳嗽,小脸通红分不清是被晒的还是羞的。她躲了跺脚,嗔怒道:“惊霜姐姐,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只是真心敬佩沈辞为人。” 厉惊霜赶紧上前替杨希顺气,心中却若有所思,没承认也没否认,莫非希娘真对那位过分好看的沈大人动了春心?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蹲在田梗上的青衣少年,眉间一点朱砂,往那一站整个田梗都亮了三分。 果然是祸水,厉惊霜心中悄悄吐槽。 杨希顺着厉惊霜的视线看去,即便是日日相见,此时那人在日光下的模样也让人莫名耳根发烫:“姐姐,你盯着沈大人看作甚?” 厉惊霜凑到杨希旁边咬耳朵:“希娘,我不太放心那位沈大人。” “她怎么了?” “她生得太好了,”厉惊霜一脸严肃:“在戎爷爷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里,生得好看又出身贫寒的男子,最会拿情义作饵,来哄骗美貌的世家小姐,你日日同她在一起......” 杨希这下是真的又羞又恼:“惊霜姐姐,你以后莫要再拿这样的事开玩笑了,我与沈辞之间绝不是男女之情。”虽说是否认,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沈辞那边瞥了一眼。 厉惊霜对着杨希的方向嗅了嗅,眉头紧锁,奇怪,她居然判断不出来这是否是谎言。分明像是谎言的味道,可又不全然是。 这动作看得杨希有些心慌,下意识低头嗅嗅自己身上:“姐姐,你这是作甚,莫不是我身上有什么异味?”厉惊霜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在思考。” 厉惊霜脑回路奇异的事情自己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见她注意力果真不是在自己身上,杨希松了口气:“若是你要同行,这样的话万万不可再说了好吗?若是被沈大人身边那位黑芝麻元宵听见了,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想起苏怜星杨希神色带了几分纠结,其实这几日故意不让苏怜星见沈辞,心中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她终日惶惶不安的模样,看得自己心中也有些不忍。可沈辞让苏怜星来向自己赔罪,明显是为了磨磨她的心性,沈辞没发话自己也不好就那么将那件事轻轻揭过。 沈辞这个人似乎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对心性长歪了的苏怜星愿意下这番苦心,就连对自己也总是体贴周到。一开始她总是想找出沈辞的破绽,想揭穿她伪善的假面。可日日相处之下,发现此人就是如此表里如一。 这样真诚的人,偏偏站在大靖世家门阀的对立面,她真的能在波诡云谲的权力漩涡中全身而退吗? 天色渐晚,沈辞走向这边,一眼便看见大树下沉默不语的姐妹二人。 “杨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听见沈辞说出的“我们”二字时,杨希心中莫名欢喜,将脑子里那些纠结抛在身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站在人群中做事就已经很好了。 暮色落进客栈厅堂,一桌饭菜已经摆齐,戎醒祖孙二人也毫不客气地落座。苏怜星听说沈辞回来了,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才磨蹭着下楼,轻声开口:“沈辞,这几日杨姑娘已经消气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沈辞先看向杨希,见她轻轻颔首,才重新看向苏怜星,烛火落在她紧张到发白的小脸上,看上去无端有些可怜。这段时间她只怕是自己将自己吓得狠了,才养出一些软肉的下巴又变得尖尖的。 想到初见她时,那副瘦小可怜的模样,沈辞终究还是心软了几分:“先用膳吧,待晚膳后,我们再单独细说。” 虽然没有当场应允,但到底是松了口,苏怜星强忍即将掉下的眼泪,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席间气氛满满活络起来,厉惊霜当场取下自己的面纱,暗暗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却惊奇地发现在场没有一人露出异样,心底莫名生出欣喜。 忽然,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冲进厅堂,拉起沈辞的手就要往外走:“沈辞,我今日搞出了一个新玩意儿,你快跟我一起去看看。” 后面的花令微轻声呵斥:“阿叙,沈大人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下来,好歹也让大人用完这顿饭再说。” 说话间不动声色地扫过饭桌上多出的几人,识趣地没有多问,低声向沈辞解释:“沈大人莫怪,小弟研发出只需两人操作,一个时辰就能挖出数百斤塘泥的工具,这是太高兴了才失了礼数。” 第一百五十三章 照着自己想要的模样去活 沈辞听罢当即就坐不住,哪还有心思挑姐弟俩的礼节,起身回握住花叙的手:“快带我去看看!” 还没走两步就被李文谦拦下,他满脸不赞同:“你在田间忙了一日,午膳已经没好好吃了,如今晚膳也不吃,坏了身子可怎么行?” 书墨也在一旁不住点头,自己劝话主子老听不进去,知素姐姐又不在,幸好有李大人同行能管着主子一点。 “是呀大人,此事不急于一时,即便是真能派上用场,待到明日再试也无妨。”花令微生怕阿弟冲动引起众人不快,也赶紧开口劝道。 戎醒的目光落在进来的姐弟二人身上,弟弟究竟是否有才还有待考考究,可这姐姐绝非寻常女子。进门先不动声色地观察形势,生怕这几个新来的人因为弟弟的相貌产生偏见,状似不经意地吐露出弟弟惊人的才华。 那位失了礼数哪是说给沈大人听的,分明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的。沈大人身边能人不少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自己这个老头子的一席之地,自负了一辈子的戎醒此时难得生出几分忐忑。 在花叙进门时,厉惊霜一眼便看见他疤痕遍布的脸,可场上却无一人显露出嫌恶的神色,似乎来人与旁人无异。她凑到杨希身旁咬耳朵:“希娘,我也有些喜欢这里了。” 杨希明白厉惊霜的症结所在,既心疼她这些年因相貌所受的委屈,又莫名生出一份与有荣焉,她亦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这一顿晚膳众人吃的心不在焉的,沈辞草草用过饭就赶紧拉上花叙:“阿叙,快带我去看看你的新研究。” 花叙急着想向沈辞展示,当即快速将自己碗中的饭菜扒干净,拉着沈辞就往陆府走。先前陆家被抄家后,花叙从后库翻出一堆器械两眼放光,当即就求着沈辞留下这些工具给他开辟一处空间,来供他钻研造物。 花令微无奈致歉:“诸位见谅,家弟就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不通人情事故,希望没有打扰到大家用膳。” 戎醒捻了捻胡须:“无碍,赤子之心难得可贵。”此话让花令微对眼前这个外族老头,初印象好了几分。 两人到陆府后,花叙连忙点上院中烛火,指着墙角的一副粗木架子:“你瞧,就是这个东西。” 架子中央装着可以转动的木质辘轳,垂下两根长竹竿,竿头固定着一堆蚌壳模样的铁质夹斗。花叙走上前抚过粗糙木架,眼睛比院中火光还要亮:“这是我改良过的罱泥绞架,寻常的罱泥夹,只是一根长竿,运作全凭人力。我添了这幅辘轳绞盘,只需一人扶竿对准水塘,另一人在岸边转动摇柄,夹斗夹上淤泥后,借着绞盘之力直接就能提拉上岸。” 他伸手掰开酷似蚌壳的铁夹斗:“你瞧,这个夹斗一次便能兜住二三十斤塘泥,不需要运作之人有多人的力气,来一个时辰捞上数百斤不成问题。” 沈辞上前仔细查看,见用料大部分都是木头,只有夹斗用了少量铁器,眉眼也泛起亮色:“妙!这器材取材方便,造价低廉。若是明日试用成功,我们便能打造数副,分到各个田段用于打捞肥泥,花叙你心思真巧,这下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沈辞正愁塘泥打捞既费人力也费时间,若是人人投入到治田一事,必然会耽搁了整个嘉禾县的正常运行,并非长久之计。可如今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若是此器具确实可行,不仅能减少人力浪费,还能加快治田的进度。 两人巴不得现在就去河边试验一番,可见天色已晚,沈辞想起答应苏怜星之事,拍了拍花叙的肩膀:“阿叙,你今夜先好好休息,我处理一些私事,明日一早我就找人将罱泥绞架拖去田间试验!” 花叙想到姐姐眉眼间的愁绪,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等这个夹子真的派上用场了,他才有资格与沈辞提条件。 回到客栈后,沈辞看见等在门口的苏怜星,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人吹倒的瘦弱模样,转头让花叙先回去休息。走近苏怜星:“嘉禾县夜风寒凉,在客栈等着就行,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就那么站在风口等,也不怕着了凉生病?” 苏怜星明白她看出自己卖惨的小心思,可沈辞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责怪,依旧是担忧,想到此处苏怜星眼泪止不住地掉:“沈辞,我真的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沈辞见她哭得这般悲惨,想到她曾经的经历,心还是软下来,掏出手帕替苏怜星轻轻擦拭着眼泪:“你知道错哪了吗?” “我不该恶作剧,隐瞒杨姐姐实情。” “还有呢?” “还有......还有......”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样子,沈辞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只是害怕被抛弃。 终究是自己先前的话说得重了些,从前没人教那便自己来教。轻叹一声,领着苏怜星往里走:“怜星,你可知这个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 “人心的险恶远比你看见的还要恐怖,我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们,是想放手让你们去历练做事,同时也让你们心中有个底,无论如何后方永远有退路。” 苏怜星连忙点头,沈辞却打断了她,神情严肃:“你可知古时多少将军死于胜利前夕?因为他们身陷绝境,不知道自己的后方是否能提供保障,为保气节拼死一战,甚至自刎。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补给支援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明白,气节难道比活着更重要吗?” 见苏怜星主动发问,沈辞知道她听进去了,赞许地点点头:“对有些人来说,是这样的。若是那日镇抚司的人去得再晚一点,或者杨姑娘胆子再小一些,或许在陆之遥进门之前,她就会自刎以保全清白。” 苏怜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杨希性命清白是否能保全与她何干。可若是此人在与沈辞协同办案时出了意外,她身后站的世家必然不会放过沈辞。 方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终于是知道怕了:“沈辞,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因为私心自作主张了。” 沈辞只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稍缓:“我能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你自由自在地成长。你可以不学任何人,可以照着自己想要的模样去活,但绝不能存了害人之心。” 苏怜星嘴唇嗫嚅半响,没发出声音。沈辞轻拍她的肩头:“好了,回去好好想想吧,既然杨姑娘都不追究此事,那就算翻篇了,只是断不能再有下次了。” 等苏怜星走远后,沈辞才慢慢开口:“倒是没想到,老先生还有偷听的癖好。” ? ?这两章算是苏怜星的成长线的一点过渡,希望各位看官喜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下理应大同 暗处藏匿的身影并没有因忽然被戳破而慌乱半分,戎醒背着手,慢悠悠的从阴影中走出来。面上不见半分被抓包的窘迫,反倒是眉眼悠然:“沈大人见谅,老朽本无意偷听,只是今日晚膳口味偏重,夜间口渴下楼找水喝。正好遇到沈大人在同苏姑娘谈心,生怕贸然现身惊扰了二位,只能暂避在阴影中。” 沈辞见人确实是从后厨出来的,这个点客栈的东家也睡了,想来确实如他所言是无意之举,脸色好看一些。虽然这位老者先前给自己留下的初印象还可以,可倘若是那种习惯暗中窥听的人,便没有深交的意义了。 今日相处下来,此人行事有章法,绝非普通山野闲人,既然他存心接近自己,只怕是有所求。沈辞索性直言发问:“不知老先生可否告知在下,您究竟是何人,来意为何?” 面对沈辞的直白质问,戎醒半点不恼,捻须轻笑道:“老朽痴长沈大人数十载,此时也能托大称一声长辈。” 说罢他走近沈辞,高大的身材显得沈辞更加清瘦,分明是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可他神情却带着几分耍赖的从容:“江湖规矩,长者为先。不知今日可否容老朽倚老卖老一次,让沈大人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这副作态让沈辞莫名想起静远先生,外人只看他端方有礼,可私下相处却像个老小孩一样。沈辞眉眼软了几分,并未跟戎醒计较谁先问谁后问,颔首应下:“老先生请问。” 戎醒收敛起嬉笑之色,目光深邃落在沈辞脸上:“沈大人天纵奇才,才学渊博。老朽想问您,不知如何看待山里人与中原人之分。” 沈辞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对坐在晚间用膳的桌案前。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戎醒想问的并非是真正生活在山野间的人,不然就不会对标中原。此人身形高大,五官深邃立体,仔细看能看出外族的外貌特征。 可他将自己自比为山里人,说明他打心底不赞同他人说自己是外族,或许是哪个向往中原的中立种族。沈辞沉吟片刻,再看向戎醒时满眼真诚:“江南先生写文章,说山民乃异族,可通鬼神;北边茶楼说书的,将山民称作番野人;朝臣拟折子,将非我族类统称为蛮夷化外。分明是同一群人,却有三种名字。” 戎醒心一沉,难道这一次又找错了。 沈辞看出戎醒的失落,没急着安抚,接着说道:“可这三种叫法里,却没有一种是“山民”自己说的。先生问我有无分别,我答先生,若是只看血肉心性,都同为人,故并无区别。若看山川风雨养出的外貌,莫说山里人与中原人,便是世间所有人,都不会长成一样的模样。” 月色从窗外透进来,映的沈辞眉间朱砂静谧鲜亮,她字句清朗坦荡:“天地不分内外,山河不辨夷夏。所谓种族地域之分,不过是世人画地为牢自行造出的壁垒。所以我答先生,山里人与中原人没有分别,众生本无贵贱,天下理应大同。” 一番通透豁达的话,打破世间长久以来的偏见,字字落在戎醒耳边,振聋发聩。 心头积压数十年的郁结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戎醒嘴唇开开合合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奶奶个腿的,真该让那些说什么‘非我族类,虽远必诛’的老顽固来听听这番话。” 意识到自己失言,戎醒正了神色,起身上前对着沈辞深深行了一记学生礼,姿态恭敬又虔诚:“好个天下大同,老朽受教了。” 沈辞惊得赶紧避开,这老先生怎的想一出是一出的,自己这个年纪如何受得起他的礼:“老先生万万不可,您这般行径,可真是折煞我了!” 戎醒并不觉得自己动作出格,直起身不等沈辞发问,便自报家门:“老朽戎醒,岭南白茸族人。” 戎醒!老师嘴里那个有大才却不着调的师兄?沈辞连忙起身回了戎醒一礼:“原来是戎师叔,辞失敬。” 两人客套了一番,沈辞想到老师提起过这位师叔毕生的执念,也不奇怪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可心中依旧存着疑虑:“戎师叔,若是您有心想让族人迁居,十几年前为何要让老师隐瞒您的功劳。凭着那封密函请功,迁居一事未尝不能得偿所愿。” 戎醒苦笑:“当时乾元帝自己位置都没坐稳,贸然上表请功,提出部族迁居之事,朝堂上那群豺狼虎豹还不得借题发挥?若是我的族人只能从一个危险之地,迁到另一个动荡不安的地方,沦为朝堂争斗的棋子,我宁愿什么也不做。” 想到陛下刚登基时那几年的动乱,沈辞若有所思。先帝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世家独大,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当时白茸族若是贸然迁入中原地带,即便是碍于戎醒的大功,那些人不敢明面上动他们,想来暗地里也会将其当作制衡陛下的筹码。 更何况在那个荒唐的世道,莫说是被世人视作外族的白茸族,便是中原的普通百姓都难以活命,路边白骨随处可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彼时白茸族生活在深山确实是最优选。 沈辞长舒一口气,起身行礼:“老先生为白茸族谋算深远,辞心中佩服。” 戎醒捻须不在乎的摆摆手:“对于生我养我的族人,自然要尽心守护,不然可是会被山神遗弃的。”他没有急着问沈辞,可有能让白茸族迁居的办法。一来此事关乎一族存亡生计,哪怕是欣赏沈辞,没办法轻易寄托在一个初识之人身上。 二来他还需要时间分辨,沈辞这些好听的话,究竟是看出自己外族身份哄自己开心的,还是发自本心之言。 至于第三点,便是出于私心,今日见她忙得团团转,静远那臭老头要是知道自己将他的爱徒当驴使,只怕千里迢迢也要追过来痛骂自己。少年有这样的心胸已是难得,断不可拔苗助长。 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不急于一时,戎醒暗自安慰自己。 第一百五十五章 恶意 “杨姐姐,我知道此事是我做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杨希正与厉惊霜同床共枕,聊起这段时日的经历时,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开门便见苏怜星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明显来之前已经哭过一遭了。 杨希执起苏怜星的手将她拉入屋内:“外面冷,进来说吧。我不是早就同你讲,此事已经翻篇了吗?” 苏怜星顺着杨希的力道走进屋内,看见刚从榻上坐起的厉惊霜,莫名有些不喜此人。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就好像能洞穿人心一样,让苏怜心有些不安。 她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面上却更显委屈:“我先前只是一心博得你的原谅,回到沈辞身边。可今日沈辞与我掰开揉碎了讲,我才知道你当时的处境有多危险,我的一时糊涂,险些害了你性命!我真的知道怕了,知道错了。” “什么!希娘你先前遇到过什么危险!怎会涉及到性命之忧?”杨希还没来得及开口,厉惊霜就惊得直起身,翻来覆去地检查杨希身上可有什么隐伤。 杨希赶紧安抚她:“没事的惊霜姐姐,那件事也算有惊无险,沈大人暗中安排了人手护我周全。你瞧,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跟那位沈大人有关,你可是因为她才身陷险境的?” 杨希没料到厉惊霜直觉如此敏锐,其实是自己自作主张孤身涉险。可若是说明原委,惊霜姐姐必然是要迁怒在沈辞身上的。 就在杨希思索如何回答才周全时,身旁的苏怜星多看了厉惊霜两眼。本来因为厉惊霜迁怒沈辞之事有些愠怒,可转念一想,此人与杨希关系匪浅,又是出自承恩侯府。若是让她认定留在沈辞身边处处是危险,定然不愿意让杨希再多靠近沈辞。 垂眸落泪间,心中已有成算,轻声开口:“惊霜姑娘莫要再为难杨姐姐了,杨姐姐也是想早点查清毒田案,为沈大人与百姓排忧解难。只是她并非孤身犯险,当时我也跟着一旁,陪杨姐姐一起去的。” 此话听得杨希直皱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身旁还有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只能先安抚住厉惊霜。 厉惊霜上下打量苏怜星娇小单薄的身形,冷笑一声:“世人都传她沈辞算无遗漏,心怀大义,我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让希娘以身犯险为她做事,还只派那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跟在身边,真是为了查案不择手段......” “惊霜姐姐!”听厉惊霜对沈辞这般揣测,便是好脾气如杨希也在压不住心中火气:“是我主动提出想要协同查案,以身犯险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事先并未同沈大人通过气。更何况她虽放权于我,却并非全然不管,私下安排了不少精锐暗中保护。沈大人已经做得足够周全,你这般恶意中伤,实在太无礼了!” 见杨希发怒,厉惊霜有些委屈,别过头坐回塌上不再多言。 杨希平复心绪,再看向苏怜星时神色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苏姑娘的道歉我收下了,天色已晚,你先回去休息吧。” 察觉她忽然冷淡下来的态度,苏怜星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经被杨希看穿。可那又如何,在这世间能让她在乎的也只有沈辞一人。面上仍然是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乖乖点头应下:“那就不打扰杨姐姐和惊霜姑娘的休息了。” 直到苏怜星走远,杨希依旧坐在桌边,没有回塌歇息的意思。厉惊霜察觉到只怕是自己的话将人气得狠了,慢慢挪到杨希身侧,生硬地转移话题:“希娘,这位苏姑娘有点奇怪,咱们日后还是少与此人来往吧。” 杨希赌气偏过头,冷嘲道:“是不是只要是沈大人和她身边的人,都有问题,我都不能与之相交。”厉惊霜听不出这话的反讽,一本正经的点头:“这样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如此说来,跟你一同前来的那位老先生与小童,很明显也是冲着沈辞来的。若是他们日后也成为沈辞的同伴,莫非也不可交往?”杨希被厉惊霜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气得不轻。 厉惊霜连忙摇头否认:“戎老先生怎么能跟他们一样......”说着瞥见杨希沉凝的神色,莫名有些心虚。戎醒一路上讲了不少经历见闻,厉惊霜开窍了一些,意识到杨希这是在生气,闷闷地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惊霜姐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我已经不是稚童,能承担自己选择带来的后果,所以以后请你莫要再处处干预我。”杨希依旧冷着脸回到榻上,方才两人闲聊的温情,消散得一干二净。 厉惊霜脱口就想说出苏怜星身上的颜色让人莫名有些不舒服,今日道歉来得也奇怪,半真半假的,城府深不可测。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希娘的神色,她自是信任一起长大的好友。可戎醒的提醒到底还是在她心头扎了根,若是贸然说出这件事,不仅会给自己招来灾祸,说不定还会将希娘卷入麻烦之中。 罢了,自己在希娘身边多帮忙看着一些就行,还是不说了。 杨希哪里看不出苏怜星不怀好意,可一听厉惊霜诋毁沈辞,心中便烦闷不已。沈辞在外面受的非议已经够多了,她自认为这些时日的相处能算得上沈辞半个伙伴,若是有些诋毁是出自伙伴身边之人。 杨希代入自己就已经觉得心痛难忍,沈辞再强大心也不是铁石做的,她如何就不会难过?杨希能做的不多,只能保证那些恶意,不从自己身边生出。 怀着满腹心事,她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急忙起身梳洗下楼,厅堂中只剩下厉惊霜一人,她端着食碗走向杨希:“希娘你起啦?这是书姨嘱托我带来的食材,我熬了粥给你喝。” 见碗中的肉糜,杨希莫名有些没胃口,这些时日受沈辞影响,晨起反倒习惯喝甜粥。她抿了抿唇瓣,开口问道:“沈大人他们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五十六章 是时候离开了 听杨希醒来开口就问沈辞,厉惊霜心中有些失落,低头慢慢搅动碗中温热的肉糜粥,低声回道:“沈大人他们一早便去了城外河道,说是要试试那架罱泥绞架,午时前应该能回来。” 杨希闻言心头微松,又莫名生出几分怅然。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与沈辞同进同出,今日自己睡过了对方却没叫醒自己,是否对沈辞而言,她的存在本就无足轻重。 客栈厅堂中只有零星几个用餐的食客,熟悉的身影尽数不在,又顺势问道:“戎老先生呢?” “戎爷爷与他们一道出去了,说是也想去田间看看花叙弄出的新玩意,顺便瞧瞧河东西两村的毒田治理进度。”厉惊霜看杨希频频望向门外的目光,笑得有些苦涩,小声补了一句:“你若是想去,用过早膳后我们便过去寻他们,横竖离客栈也不远。” 杨希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端起粥碗小口饮着,肉糜粥鲜香可口,却不及这些时日习惯的清甜软糯。不过月余,沈辞的喜好、行事作风竟悄然浸染了身边所有人。 “不必了,今日便在客栈歇息一日吧。”杨希喝了几口便没什么胃口,转身上楼。或许自己这些时日太过依赖沈辞了,人各有命,她不是苏怜星有机会能日日赖在沈辞身边。她并非孤身一人,身上背负着母亲的期望和宗族的精心培养,或许是时候告别,启程去沧州了。 城外河畔,花叙蹲在地上不过片刻就将罱泥架组装起来,仔细调整木轴的松紧。花令微见过花叙捣鼓架子的过程,也陪在一旁细细核验受力支点,姐弟合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将绞架组装完毕。 沈辞越看越惊喜,花叙可真是个木工天才。昨夜看过罱泥架后就在想,此物若是试验后确实能省不少人力物力,便能大规模生产,在各个州县推行。 唯一的顾虑就是体型太大,便是生产出来也不方便运输。没想到花叙早早想到这一点,每一个零件都能拆开,待到使用时再重新组装,组装过程也并不繁琐。这般灵巧的心思,远超普通工匠。 片刻后,花叙直起身擦拭额角薄汗,高声道:“沈大人,器具已经校准完毕,可以开始试工了!” 因为手上沾着泥土灰尘,这一擦反而将自己蹭得一脸斑驳。那张疤痕遍布的脸上沾着黑黑的痕迹,不仅不显恐怖,反而因为晶亮的眸子透出几分可爱。 沈辞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走神,快步上前:“开始吧。” 李文谦早就跃跃欲试,主动请缨上前与花叙分立两端,一人扶竿对准河底淤泥,一人缓缓转动木绞架。铁制蚌壳夹斗沉入水中,感受到夹斗内的分量后,花叙示意李文谦转动木轴。一斗沉甸甸的淤泥便稳稳出水,落在岸边木筐中,两人就那么一来一回,不一会岸边的几个木筐便装满肥泥。 身旁围观的农户一窝蜂凑上前,眼底满是震惊欣喜。寻常两人捞泥大半日,都比不上这一盏茶的功夫捞上来的量。这样省力高效的器具,简直就是治田复耕的利器。 本来因为花叙的脸不敢与之交谈的老农,知道这个绞架出自他的手后,再看这个少年就像看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都说什么文曲星武曲星下凡,我觉得这位大人只怕是农曲星下凡!”老农率先凑上前,不住夸赞。他一直生活在这个小县城中,不知道朝堂中有什么官职,只知道跟在沈大人这样大官身边的,也叫大人定然不会出错。 老农开了这个头后,其他人也再没顾忌,全部围上花叙。在这些朴实的庄稼人眼里,相貌本就不是最重要的,有才之人即便是面若罗刹,在他们看来也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有些年长的妇人思虑得更多一些,少年这般相貌,只怕是婚配之事上困难重重。这些高门大户挑家世相貌人品,就像买菜一样挑挑拣拣的,若是高门有阻碍,不如试试降低门户要求呢。 胆大的妇人直接上前:“不知大人可有家室,我娘家有一侄女,长得如花似玉不说,干活持家也是一把好手......” 这话倒是启发了不少妇人,纷纷围上前说起自己侄女、外甥女、女儿。有些是单纯出于善意,有些倒是存了些攀高枝的想法。 花叙这些年经历了太多鄙夷厌恶,哪里感受过那么多热情,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沈辞有心想上前解围,却被眼眶红红的花令微制止住。 “大人,阿叙自相貌被毁后,再也没人对他展现这么多的善意......”话虽没说完,沈辞却理解了她的未尽之语。她想让自己的弟弟,好好接住这份迟来的独属于他的温柔,慢慢走出阴影。 河东村的里正走到沈辞跟前,深深行了一礼:“大人,您的大恩大德草民实在不知如何回报才好。我们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想办一场流水席感谢你们,不知大人可否能拨,拨什么前来。” 老里正暗自懊悔,今日分明找村中秀才学了些好听的词,可那些话实在拗口,到关键时刻就忘了。这臭秀才就会掉书袋,本想长脸,反倒是在沈大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 沈辞没有在意老里正口中的究竟是是“拨冗”还是“拨什么”,轻声回绝:“如今因为毒田,大家本就元气大伤,还是不要如此铺张破费。这份心意我收到了,你们好好积攒底蕴一起撑过此次难关,就是对我此举最好的回馈。” 沈辞这月余日日泡在田里,所有人的话都会认真聆听,给出相应的回复,没因为身份就看不上这些平凡的庄稼人。这一幕幕大家都看在眼里,更别提此还时时为村民们考虑到日后的生计。 老里正心中感动更甚,可惜笨嘴拙舌怎么也表达不出自己的心情。身旁的秀才顺势接话:“沈大人,您就应下吧,都是自己家种的菜不值钱。大家从绝境走出来需要一场烟火,来驱散心中的阴霾,有您在的话势必事半功倍,就当是为了河东村的百姓们,还请大人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沈辞再没理由推辞,只能轻声应下。转头吩咐书墨:“你跟他们说一声,今日不回客栈用膳了,我们去河东村吃席。” 一百五十七章 我要做将军 见日头升至中天,沈辞想起客栈中的杨希,此次毒田案她也出了不少力,流水席不应该落下她。她走至李文谦身边:“阿兄,麻烦你先去河东村盯着些进度,我回客栈一趟。” 李文谦闻言下意识接话:“可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客栈?我回去帮你取就好了。” 沈辞摇了摇头:“杨姑娘对流水席的事情并不知情,此事理应亲自知会她。” 听沈辞说起杨希,李文谦心情十分复杂。这些时日杨希半点世家小姐的娇气也没有,事事亲力亲为,自己对她也有了很大的改观。可几年前见到的那一幕,始终横在心底,让他私心里不愿让沈辞与此女走得太近。 扫视一圈,杨希不喜自己不是秘密,若是自己跑这趟腿她说不好还觉得自己别有居心呢。戎醒花叙几人与杨希不熟,回去也不合适。书墨现在在田间脱不开身,至于看起来最合适的苏怜星,多日前也不知与杨希之间发生了什么,两人之前气氛微妙。 况且让一个小姑娘孤身往返这一路,终究不妥,思来想去竟只有一个沈辞合适。李文谦垂眸思索很久,到底没讲那些让沈辞提防杨希的话再说出口:“你去吧,田间的事有我看着。” “那便谢谢阿兄啦,我快去快回。” 沈辞刚走进客栈,便见杨希坐在窗边,单手托脸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上去满腔愁绪。 她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杨希闻声回头,看见满脸关怀的沈辞,无端有些委屈:“那器具试工可还顺利?今日贪睡了一些,起来客栈中竟一个人都看不见。” 她少有的情绪外露,让沈辞有些惊讶,轻笑坐到杨希对面:“今早不见你下楼,我以为是这些时日奔波劳碌,让你有些不适应,想要好好歇息一日呢。左右田间事情大概都有了章程,我便没叫你,哪想造成了这样的误会,是我考虑不周全。” 自己的小心思被那么轻易看穿,杨希俏脸一红,可心中积压一上午的落寞却一扫而空,低声道:“哪有什么误会,就是有些被累到身子吃不消,现在已经歇息好了。” 沈辞体贴地没揭穿,柔声道:“河东村的百姓感念治田一事,执意要备流水席答谢众人,此事你亦出力良多,若是无事一起去可好?” 杨希眼眸一亮,她自幼长在规矩森严的世家,村中流水席只在书中读过。此时满心惊喜好奇,当即点头应下:“我从未见过乡野宴席,自然想去,等我马上回去换身衣裳,片刻就来。” 客房内看着杨希重新换上素净棉裙的厉惊霜心中纠结不已,待在沈辞身边实在是危险重重,况且那样的乡野宴席也不知入口的食物干不干净。希娘自小吃穿精细,若是吃坏了身子,自己可怎么跟书姨交代。 但昨日自己言语不慎已经惹了希娘不快,若是此时在她兴致高昂时再泼上一盆冷水,只怕会让希娘彻底恼了自己。心中对沈辞怨念更甚,好端端的非要鼓动村民大费周章办个流水席感谢自己,不过也是个贪名逐利的伪君子罢了。 几番挣扎下,厉惊霜终是咬咬牙,取过一方轻薄面纱覆面:“希娘,我也想见见这样的流水席,带我同去可好?” 杨希不知厉惊霜心中的纠结,点头应下:“当然可以,只是惊霜姐姐,嘉禾县的百姓淳朴善良,你去了可千万不能再拿出世家作派那一套。” 见自己被看穿,厉惊霜眼神闪躲:“外面的吃食只怕是不干净......” 杨希神色严肃起来:“不要轻慢任何人的好意,你若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今日便待在客栈吧,不必同我一起去了!” 厉惊霜不想又惹恼杨希,赶紧连声应下来:“我晓得啦,我们快出发吧,别让沈大人久等了。” 沈辞为杨希姐妹二人赶着马车,刚行至村口,扑面而来的便是滚烫的人间烟火。村民脸上再也看不见田地被毁时的凄苦,她跳下车辕,为杨希她们放好踏凳:“你们先进去吧,我将马儿找地方拴好再去。” 杨希颔首应下,便拉着厉惊霜走进去。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直到垒筑台田的妇人认出杨希,赶紧迎上来:“杨姑娘,您终于来啦,我领你去你们的坐席。” 杨希不好意思地问:“王大娘,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诶哟,您是贵客,哪有让贵客帮忙干活的道理。”说罢领着杨希穿梭在满地的长桌木凳之间,领到苏怜星李文谦那桌。因为姓名被杨希这样的贵女记住,行走间脚步轻快,浑身洋溢着喜意。 庄稼人没那么多讲究,没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只想着让相熟的人坐在一桌也好说话。杨希也没点破,接受了妇人的好意找了空处落座。 不远处,花叙被孩童簇拥着,虽然没带兜帽,那张疤痕交错的面容就那么显露人前,却没有一个人避讳。 “花哥哥,你雕的这个小木马我可真是太喜欢了!我以后一定会当上大将军,骑上真正的大马!”一个小姑娘手中举着的木雕惟妙惟肖。孩子天性单纯,没人纠结女孩子能不能做大将军。 “花哥哥,我也想要!我想要蝴蝶!” “花哥哥,我要大刀!” “花哥哥......” 一群孩子在一旁看得眼热不已,纷纷围上花叙,扯袖子的扯袖子,扯衣角的扯衣角,但都将力度控制得很好。不显冒犯,反而撒娇意味满满。 花叙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如今游刃有余:“不要急,一个一个的来,都有都有。” 厉惊霜看着那张比自己恐怖一百倍的脸,心底深受震动。本觉得只是沈辞他们习惯了那么一张脸,所以表现得那么淡然。可满村的村民并无一人对花叙的相貌表现出嫌恶,她心底微动,指尖下意识抬到耳畔,抬手取下面纱,那自己呢? 清风拂过,半边脸上的白斑展露在日光下,可往来形色匆匆,人们忙于上菜寒暄。便是有人注意到她的面容,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再无其他。 这一刻,厉惊霜心头多年被容貌所困的桎梏,悄然松动。 ? ?温情时刻。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以爱为名的掌控 沈辞找地方拴好马儿,刚进村口就被人热情簇拥住。 “沈大人来了!快上座。” “是啊,就等沈大人开席了。” 沈辞一路笑着推辞:“大家不用讲那么多规矩,饿了就先吃饭,不必专门等我。” 穿过人群终于走到正中央那桌,不少孩子看着桌上的肉饿得直流口水,也一直规矩地等在一旁。杨希看着满桌子菜一时不知从哪下手,王大娘添饭时给杨希夹了一筷子炖的酥烂的猪肉:“姑娘,吃!宰了好几头猪,今日猪肉管够。” 她看着杨希身旁同样没动筷的厉惊霜,也顺带着夹了一筷子添到她碗中:“这丫头怎么那么瘦,丫头你也吃!”厉惊霜盯着碗中的肉,喉头动了动。处理得并不精细,实际上还不如京城侯府下人吃的饭,可心中却莫名生起热流。 走神时没注意到身旁的杨希已经将碗中的肉送进嘴里,看杨希柔已经吃下大半,瞬间心神紧绷,失声制止:“希娘!” 忽然起身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因为沈辞也坐在这一桌,本就是视线焦点,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向两人。杨希又羞又恼,向众人致歉,拉起厉惊霜快步往僻静无人处走去。 等私下无人,杨希才厉声质问:“惊霜姐姐,你究竟想干嘛!” 厉惊霜想起早上答应好的,现在也有些惭愧:“对不住希娘,我就是一时情急,太担心你了。” 杨希冷凝的神色却没有因为这句话动容半分:“我记得姐姐在京城时,你最讨厌的就是枝姨密不透风的掌控,让你失了自由。如今出了京城,你对我,与枝姨当初对你有什么区别呢?” 厉惊霜下意识就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是啊,现在自己限制希娘的交友,管控她的行为,连入口的食物都要再三查验,这样以爱为名的掌控,与自己在阿娘那感受到的窒息有什么区别? 杨希到底是真的生了恼怒,没再理会在原地陷入沉思的厉惊霜,独自走回席间,正巧听到有人起哄让沈辞讲两句。 沈辞也不扭捏,端起面前酒碗:“此次治田大家都出力良多,如今初见成效是大伙的努力,非我一人之功。这一碗,敬所有勤勉不息的乡亲们。”说完当着众人饮尽一杯,村民们纷纷起哄好酒量。 随后她又满上一杯:“这一碗,敬河东村的大娘姐姐们,敬她们愿意勇敢加入到重建家园的行列中,用双手一寸寸的垒筑起坚实的台田。”年长一些的妇人还好,年轻一些的被这般如天神般俊美的人物叫作姐姐,脸兴奋得通红。 沈辞余光看见杨希回来了,将身子转向杨希:“还要敬杨姑娘,多谢她夙兴夜寐地翻阅古籍,找出如此方便的丈量方法,此番治理毒田,垒筑台田杨姑娘功不可没!” 听村民们纷纷喊着“多谢杨姑娘”,杨希耳根腾一下就红了,连忙往酒碗中倒酒就想学着沈辞饮尽。一只修长微凉的手轻轻按上酒坛,沈辞侧身对杨希低语:“这酒不似京城内,后宅设宴供女子饮用的果酒,醉人得很。姑娘不如以水代酒吧,他们不会介意的。” 杨希脸红得不敢直视沈辞的脸,低着头听话地将指尖转向桌上装水的坛子,学沈辞举起来:“我不过是拾人牙慧,主要还是大娘姐姐们共同的努力。”说完也是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身旁的人见状都发出善意的笑。 厉惊霜本就因杨希那番话心绪不宁,打起精神回到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自己一劝就要惹恼希娘,而沈辞不过随口一说,就能让希娘安稳信赖,满眼复杂地上前帮杨希顺气。 不知不觉间日头逐渐落在树梢,席面也逐渐散了。 “书墨,你今夜打听此次宴席各家都出了什么东西。明日去市集采买回馈。凡家中出整猪助席的,回馈一头成年肥猪,一头猪崽,出力出菜的还一头猪崽。” 书墨也不多问,颔首应下便转身下去办事。 一旁的戎醒按耐不住好奇:“沈大人,若是想感谢,为何不直接给银钱,反而大费周章去采买牲畜。” “因为不公平,我们银钱能买到的东西,与他们银钱能买到的东西不一样。况且人心难测,即便是有难关时看起来和睦相助,可谁也不能保证,撑过这个难关时会不会有人眼红。”沈辞看着不远处谈笑风生,忙碌着的人群,目光晦暗不明。 戎醒若有所思:“沈大人是否将人心想得太险恶了,我感觉他们都很淳朴善良。” “先生,你们白茸族世代生活在深山中,守望相助刻在骨子里。可中原不同,就以河东村为例,这个村子三十年前逃荒时才临时组建起来的村子,他们做家人邻居不过三十年。有些在荒年活下来的老人,现在对这个村子依旧没有归属感,世间最不可赌的就是人心。” 戎醒有些不服气:“那你此举,有些人家能得两头猪,有些人家只能得一头,厚薄有别,难道就无人眼红吗?” 沈辞还没说话,身旁听完全程的戎纳儿犹豫着走近沈辞,试着作答:“因为这不是天降横财,钱财动人心,物件却不会。”说完他期待地看向沈辞,发现沈辞鼓励的神色后,才继续补充。 “得两头猪的人家是因为他们家本就出了肉,全村人都亲眼看见他们出了重资,大猪不会遭人嫉恨。至于小猪家家户户都出了力,家家户户都有。人的嫉妒只会源于他有我没有,或者他的比我好,可若是得到的都相同,便没什么好眼红的。” “戎纳儿,你说得很对。”沈辞蹲下身,轻抚戎纳儿的头顶,发现他头上两个发包手感出奇的好,没忍住捏了两下。 戎纳儿又羞又喜,喜是因为获得沈辞的认可。羞则是这沈大人长了这般谪仙容貌,又是一副端庄君子模样,怎得跟戎爷爷那个老顽童一样,也爱捏自己的发包。 戎醒到底不是什么固执不听劝的人,心中暗自记下沈辞讲的临时聚居这个点,留着等族人迁至中原时或许能利用上。心中不知不觉,已经笃定族人此次定能顺利迁居。 第一百五十九章 修罗场? 回去路上几个姑娘乘坐马车,由戎老先生与戎纳儿赶着,沈辞、李文谦与花叙三人骑着马,感受着微凉的夜风,倒是难得惬意。 花叙沉默片刻,将马儿骑至沈辞身侧:“沈大人,我想求您成全一件事。” 沈辞拉停马儿,神色温和:“可是治脸一事?” “原来您一直都记着。” “本就是早早答应好你们姐弟的,只不过这些时日被治田一事耽搁了,我一直记在心上呢。” 花叙顿时感觉心中暖洋洋的:“这些时日我跟着您与姐姐,愈发看清,我姐姐本有惊世之才。她心思玲珑剔透,本应该展翅高飞的。” 说着他声音有些哽咽:“可就是因为放心不下我这张疤痕遍布的脸,她才处处顾虑,是我拖累了姐姐。沈大人,我想快些治好这张脸,让姐姐能放心去走自己的路,不必一辈子都困在我身边。” 沈辞静静看着月光下少年越显澄澈晶亮的眼眸,心中思绪翻转。嘉禾县治田一事章程大致定了下来,并不需要自己一直驻守在此处。再者苏怜星身上的毒未解,拖得越久隐患就越深,确实该找机会彻底拔除了。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等我明日将这边的诸事安排妥当,咱们就出发去往沧州。” 花叙心中的大石头落地,神色轻快了不少,看出一旁的李文谦有话就想说,体贴地加快速度往前骑了一段。 “阿辞,我想留下。” “为何?” 李文谦目光坦然:“从前我认为自己熟读典籍,通晓政务。可处理毒田案时,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东西典籍上都会写,我实在差你良多。我们是同行的伙伴,可我近日总是在担心追不上你。” 他没给沈辞开口安慰的机会,深怕沈辞一开口,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定又开始动摇。李文谦微微侧头避开沈辞的目光:“我想留守在嘉禾县善后,或许躬身实操后,我能快点追上你的脚步。阿辞,我想成为你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而不是拖累。” 沈辞眼眸微暖,主动扎根基层历练这事发生在李文谦身上,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决定。她轻轻点头:“我尊重阿兄的选择,嘉禾县善后事务细碎又繁琐,除了阿兄之外,我一时还真想不到还有谁能坐镇此事。” 李文谦心头一松,心中既是失落又是释然,郑重应下:“我定不负阿辞所托。” 几人进城后,沈辞悄然改道寻找药堂。河东村的村民们为了表现感谢的诚意,流水席舍得下料,做得荤厚油腻。对他们自己来说是难得的盛宴,可同行之人有老有少,还有几个自幼膳食精细的姑娘家,只怕有些消受不了这些油盐。 找了好几家,才买到一盒药性温和的消食丸,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杨希蔫哒哒地倚在窗边座椅上,眉眼倦怠,今日骤然吃下满满的重油大荤,脾胃实在是不堪重负。闷胀乏力之感现在漫上来,让人提不起一点精神。 她垂眸轻轻按着小腹,心底悄悄自我安慰。自己身子不适正好留在客栈静养两日,晚几日再启程也耽误不了什么行程,才不是想多与沈辞待上一些时日呢。 正暗自思忖时,外面的脚步由远渐近,沈辞从袖中取出消食丸,轻放在杨希面前。 “可是流水席荤腥过重,身子吃不消了?” 杨希不好意思地轻轻点头:“我不知道自己身子这般不争气,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沈辞体贴地帮她打开木质药盒:“哪里的话,每个人体质都不一样,怎么能怪得到你身上。我查验过此药,药性温和得很,吃一粒便好。” 原来沈辞晚李文谦他们几步才回来,是为了专门去找药堂,这个人可真是,体贴得不知让人说什么才好。杨希私心想与沈辞多说一会话,没有马上接过:“沈大人竟还通药理,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大人您不会的。” 想到幼时在不归山瞎捣鼓师叔的药,被脾气爆的老头吊在房梁上揍了半宿的场景,沈辞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算不得精通,只不过是能分辨一些基本药性。” 厉惊霜急匆匆地从房间走出来:“希娘,找到了,临行前书姨给你备的消食丸。” 苏怜星也被这大动静吸引,倚着门框慢悠悠开口:“既然杨姐姐行囊中已经备下消食丸,那这一盒就全部给我吧。” “大夫说了,一次吃一粒就行,你一口气要那么多做什么?”沈辞无奈虚点苏怜星的额头。 在后院烧水的花令微也走出来,她自然能看出来厉惊霜对沈辞的提防,神色冷淡:“今日我也有些脾胃不适,或许沈大人买的这些也有我的份?” 一直趴在门缝贴着耳朵偷听的戎纳儿,心中满是纠结。他们能舒舒服服的行这一路,多亏了惊霜姐姐里外张罗。可他又打心眼喜欢沈辞,既想出去替惊霜姐姐解围,又想帮沈大人说话,圆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 戎醒走到门口,拎着戎纳儿的衣领将他拽回矮凳,没好气道:“做这副怪模样作甚,既然纠结就当没看见,两边都不得罪不就好了。” 戎纳儿皱着鼻子不服气:“戎爷爷你根本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需要维系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发生冲突时,帮谁多说几句话,难怪您出来游历那么多年,连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有呢。” “嘿,你这臭小子!” 屋外,沈辞有些不明白气氛为何忽然僵持住,但莫名感觉似乎不是自己能解决的麻烦。起身轻咳一声:“哪里就需要争抢,我买的便是我们全部人一人吃上两粒都够......” 苏怜星扬起甜甜的笑脸:“杨姐姐既然家中已经备下药物,惊霜姐姐又素来看不上我们的东西,不如此药就留给我与花姐姐这样,没有家人准备这些东西的人吧。” 花令微忽然与这个比自己小上十来岁的少女对上信号,对身旁的花叙使了个眼色。花叙虽不明所以,但姐弟间的默契让他明白姐姐的意思,上前拉住沈辞:“沈大人,我忽然有个新想法,还请您随我来。”沈辞被他半请半让地拉出门。 等到厅中只剩杨希四人,苏怜星才收起脸上笑意:“既然看不上沈辞,还请不要再利用她的善意体贴。” ? ?女孩子之间的修罗场?沈辞:诶,我也是女子,怎么不让我也参与!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六十章 邪门的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一章 告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二章 赠送画作 官道绵延百里,沿途风物渐渐褪去嘉禾县的乡野质朴,染上富裕州城的阔朗繁华。靠近州府,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市井喧嚣层层钻入耳内,满是人间烟火气。 杨希看着逐渐远去的青山,轻轻放下车帘,心中染上一丝怅然,她与沈辞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说起来还真是世事难料,回想此行的之初,本是想挖出沈辞的弱点软肋。没想到她未曾窥见半点可乘之机,反倒是心甘情愿地成了沈辞的免费劳力。 沈辞骑马与杨希的马车并行,侧头低声询问:“若是我送你到江家,可会给你添麻烦?”毕竟自己是孤臣,身居镇抚司要职,与世家天然立场对立。 “不会。”杨希掀开车帘,目光清润:“如今江府自顾不暇,他们还没有给我造成麻烦的能力。” 这般坦诚的交底让沈辞侧目,毕竟两人初见时还层层试探呢。她敏锐地察觉出,杨希与江氏的关系并不亲密,提及江氏时还带着隐隐厌恶,她此行担忧外祖父身子探亲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不过到底是他人的家事,沈辞微微颔首:“如此我便送你至江府门前,沧州形势不明,万事小心。” 一路上的松弛气氛,在邻近分别时沉了几分。 “对了,”沈辞从袖中掏出一卷画轴,还有一个形制独特的竹木筒:“这个你拿上,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将木筒对准天空,扯开这根引线,最多撑上半个时辰,会有人到你身边接应你。” 杨希没急着打开画轴,指尖轻轻拂过还带着一点体温的竹木筒,沈辞似乎知道自己与江家私底下关系并不好,不然怎么会送出这个东西让她保命呢。 她长睫垂落,心中万般疑虑,最后却只问出一句:“沈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帮我?” 沈辞眉梢微挑,有些讶异地看向被车帘遮挡,只剩一截白皙的下巴露出来的杨希:“这一路走来我以为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帮你难道不应该吗?” 朋友吗?离别的愁绪被沈辞的这句话冲淡不少,杨希重新扬起笑脸:“我明白了沈大人,谢谢您。” 等沈辞离开后,杨希才缓缓展开画轴,看清楚画中的内容后,即便是冷静如她也忍不住落下清泪。 画的是河东村的田,田埂上站着一个身着素色棉裙的女子,手握丈杆,不远处有一群垒田的妇人。整幅画细节入微,连农人头巾上的补丁都清晰可见,唯独画中人都没有填上五官。 “旁人作画都会落款留名,怎么送你的这幅连个私印都不曾看见,画人也不画五官。都说沈大人的画作值钱,莫不是担心怕我们将她的画变卖换钱不成?”身旁的厉惊霜不满的嘟囔着。 杨希莹白的指尖轻轻拂掉眼角的泪,想摸一摸画上人的脸,又怕墨被泪水晕开。 “沈大人画人从不画脸,更何况,她是君子。”杨希隔着车帘眷恋地看向沈辞离开的方向。 “真不知道这沈大人有什么好的,给你迷成这样。” 杨希知道人心中的成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厉惊霜私下上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地说上沈辞几句,却已经没有初见时的戒备。 “惊霜姐姐,沈大人不画脸是为了我好,也是替嘉禾县的妇人着想。”杨希用手帕细细擦拭手指,才点了点画中人。 “自古只有夫妻,男子才能为女子作画,沈大人明白毒田案对我的意义,才破例作下这幅画。若是绘我五官,这幅画作变成了她与我私相授受的铁证。至于落款.......”杨希的指尖划过画上的土地农人:“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珍藏外男的画作,被人知道就是足以毁我名节,攻讦杨家的致命把柄.” 厉惊霜细细品过其中关节,方才察觉其中深意,嘴上却依旧不情不愿地嘀咕着:“不会是巧合吧,哪有人能这般厉害,朝事运筹帷幄就算了,人情往来面面俱到,连闺阁女儿家的清誉都考虑得到......” 杨希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她虽与惊霜姐姐一起长大,可也没有强迫她去欣赏自己仰慕之人的道理。 前方守城官兵验过一行人路引后,便退至一旁恭恭敬敬放行,人还没行至江府,便被一道青衫官吏留住。 顾衡上前递上身份令牌,礼数周全:“刺史府长史顾衡拜见沈大人,刺史大人知道沈大人前来十分欣喜,特设下宴席,恳请沈大人赏脸赴宴。” 是惊喜还是惊吓,沈辞面上不动声色:“刺史大人消息可真是灵通,不过我此行乃是私事,赴宴就不必了,等事情处理完毕,我自会登门拜访裴刺史。” 顾衡恭恭敬敬让开道,说是私事,为何嘉禾县县令会被流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开荒。只是想起裴安川的吩咐,今日只需将诚意带到,在这位镇抚司副使大人面前混个脸熟就好了。 江府属于沧州的老牌世家,虽然落魄了,可在沧州依旧地位尊崇,偌大的宅院占了城东乌衣巷的半条巷子。 沈辞停在巷口,下马走到杨希马车旁:“杨姑娘,内宅重地我不便再送。” 杨希调侃道:“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不愿再应对繁琐的人情往来了,那希儿就祝沈大人一路顺风。” “阿姐。”花叙掀开车帘看望海城的景色,感受空气中咸腥的海风:“你不要担心。”这一路走来,越是靠近望海城,花令微心中就越忐忑,她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早被弟弟看出来。 “阿姐没有担心,你的脸一定能治好。”花令微浅笑,摸了摸弟弟有些枯燥的发丝。 “即便是治不好,也是我的命,您不要怪沈大人也不要怪自己,毕竟已经耽搁了那么多年。”花叙很怕姐姐陷入自责里生了心魔,他已经看开很多了,不会因为一张脸就否定自己的人生自暴自弃。 花令微别过脸去不作声,她对沈辞所有的尊重维护,都是出于能治好弟弟的承诺。若是沈辞做不到,花令微眼中冷光一闪,即便是不出手报复,先前她的付出总是要收回去的。 不怪她冷血,这些年带着弟弟艰难求生,见惯了欺骗与恶意。拿了她花令微的好处,履行不了承诺还想全身而退,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第一百六十三章 娇俏的外祖母? 门房接了杨希的名帖送进去,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却只出来一个势力管事,他语气轻慢:“夫人还在佛堂诵经,还请贵客先移步偏厅用茶稍候吧。” 话刚落音,江府门前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厉惊霜跳下马车将回话的管事一脚踹倒在地,竖着眉毛:“你们江家好大的威风啊,敢让江左杨氏的大小姐去偏厅等候。” 那小眼管事哪里知道眼前这个高挑清瘦的姑娘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一点防备都没有便被踹倒在地,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疼得几乎直不起身。浑身气得发颤,指着厉惊霜:“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江家门口任意动手辱人,若是不进来就别想进来了,好好在外面等着吧。” 说完被人搀扶着就想将人丢在原地转身离开,却不想车厢中发出一声悦耳轻笑。杨希轻轻摆弄着手指:“江府也算得上书香门第,想必只是奴大欺主,瞒着外祖母的假传消息。杨逍,留人。” 身旁的杨家护卫简直热泪盈眶,此行有沈大人在,他们这些精心培养的护卫简直形同摆设,都开始怀疑人生了。现在终于派上用铲,连忙端起架子,将倒在地上的管事一把拎在半空中。动作利索地将人绑了手脚,堵住嘴巴丢在马车旁。 杨希从马车中丢出一锭官银,胖嘟嘟的银两在地上滚了一圈:“谁愿意代为通传一声,这锭银子便是赏银。” 众人眼睛在银子上滚了一圈,又落在马车旁跟死狗一样的管事,咽了咽口水没人敢说话。杨逍不屑又踹了几脚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冷嗤一声:“什么百年世家,我瞧着江氏也就这样,一点规矩礼仪都没有,回去定要给杨大人好好说道说道。” 佛堂,一尖脸妇人虔诚地跪在佛像前,虽然皱着眉头,却一点不显老像,反而更显娇柔美丽。此人正是杨希口中的外祖母,江氏当家人江鹤年的妻子,宋挽烟。 “什么,你是说她这一路,都是与镇抚司那位大人同行了!?”宋挽烟声音娇媚软糯,身旁的老嬷嬷听得脸红,这位出生烟花之地的继夫人可真是......在佛像前也这般不知端庄守礼,哪里像正经的世家夫人。 “听说那位沈大人俊美如谪仙,可是真的?”宋挽烟已经把江老爷子的吩咐忘个干净,脑子里全是哪件衣裙最好看,能给那位沈大人留个好印象。 老嬷嬷赶紧制止住宋挽烟:“夫人,老爷说了,需要您在佛堂待够两个时辰。” 宋挽烟柳眉蹙起:“他们祖孙俩斗法为难我作甚,想找理由晾着那什么杨家大小姐,非要用我礼佛来做筏子。”说罢也不顾嬷嬷阻止,直接起身回到自己的院子开始梳妆打扮。 外头杨希见没人去报信,也不着急。让杨逍将管事绑在江府大门,里面的人关门也不是,开着也不是,就那么虚掩着不敢出声。 厉惊霜气冲冲地回到马车内:“既然他们不欢迎,何必守在此处,照我说就该找个客栈歇脚,等他们来请。希娘身后站着承恩侯府和杨氏,我就不信江氏真敢就那么晾着你。” 杨希轻笑一声,给厉惊霜倒上一杯茶:“他们是不敢,可今日我们就那么负气离开,保不准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子。强迫礼佛的外祖母出门迎接?骄横无礼的世家女?江家这条寄生虫,不得借题发挥,狠狠在我杨家身上撕下一块肉啊。” 即便杨希解释了,厉惊霜依旧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心中就是咽不下希娘被怠慢的这口气。杨希附到厉惊霜耳边:“惊霜姐姐若是觉得无趣,不如就在外等着,但凡周围有人家派人上前打听,你便这样说......” 厉惊霜听得眼睛一亮,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听完在车上一刻也待不住,跳下车辕就开始在巷口闲逛。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道娇媚的声音就传来:“一群废物,贵客上门也不知好生迎候!” 杨希眉梢微挑,想必这就是那位继外祖母,听声音可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宋挽烟眼睛在这队车马中来回转悠,落在为首最华贵的马车上,盈盈上前对着车帘行了一礼:“车上可是沈大人?江府待客不周,还请沈大人见谅。”身旁的人想阻止也没来得及。 杨希失笑,原来是听说自己与沈辞同行,将自己当成沈辞了。她掀开车帘下车回了一礼:“外祖母见谅,沈大人还有要事要处理,送到巷口便离开了。” 即便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可抬眼看见眼前这过分年轻美丽的妇人时,杨希脸上的笑意还是僵了一瞬。江鹤年这老不死的真是不知羞,一把年纪都快入土的人了,还要将那么一朵娇花娶回家。 宋挽烟本因没看见沈辞,对着名义上的外孙女娇柔做作半天生了一丝羞耻,可眼前这张芙蓉面实在好看,她自幼喜好美物,对这容色灼灼的外孙女更是舍不得说重话:“这就是希娘吗?这些不长眼的奴才怎么将你晾在外头,刘嬷嬷,记下长相,让他们挨个回去领罚。”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杨希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宋挽烟拉着手往里走。虽然这继外祖母看上去没什么恶意,可杨希却丝毫不敢放松紧惕。两人手挽着手走进江府,知情之人明白两人是祖孙,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姐妹呢。 宋挽烟拉着杨希就直奔花厅,见越走越看不见什么仆役,杨希心中警铃大作,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寻常待客绝不会找如此偏僻之地避人耳目,难不成江家行事真就这般没章法?这是懒得暗地里算计,直接明面上动作了?她眼神一冷,给身旁的杨逍使了个眼色,一旦情况不对,就拿眼前这位江家主母先挡刀。 宋挽烟见周围没有江家仆役了,也不在意杨逍在不在场,凑近杨希耳边神秘兮兮地开口问:“那位沈大人真的有传言中那般好看吗?你们一路同行,想来交情不浅,能否想个法子让我与他见上一面?” ? ?行事荒诞的笨蛋美人,在江家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呢,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在评论区一起讨论一下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 第一百六十四章 扮猪吃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江家内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六章 庶女心计 “阿娘,你与江婉棠是这个卑贱的庶女说这些作甚,五姐姐又不是傻子,还能真让她当枪使了不成?”江婉罗气鼓鼓地坐到一旁。真不知道母亲为何要把这个庶妹放在自己身边,长了那么一张狐媚子脸,往那一站就将自己风头全部抢走。 陈氏无奈轻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养出那么单纯的孩子的,她走至江婉罗身旁:“你也知她只是一个庶女,身份卑微,何须跟她置气。世家大族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日后你嫁去高门,将她带在身边,念着这些年我的照拂之恩,她便能安分守己。为你所用,在后宅中也是你的一份助力。” 江婉罗将头依偎在陈氏怀中,眉间尽是迷茫:“可我不想让她做我未来夫君的妾,她生得那么一副好模样,日后分走了我的宠爱可如何是好?” 陈氏捧起女儿的脸,郑重道:“罗儿你记住,作为世家大族的主母,夫君的宠爱是最不要紧的。只要你将管家大权牢牢握在手中,那些个妾室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去。”见女儿懵懵懂懂的模样,陈氏压下内心的酸涩。可若是真的不在意,自己又怎会因江柏楠歇在妾室屋内,独守空房而难过呢。 可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这些个妾室尊敬自己,他的庶子庶女需要仰仗自己,体面与安稳俱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江婉棠垂首躬身走出房间后,拿出袖中丝帕将手背的血痕擦干净,目光落在陈氏所在的屋内。当主母的孩子可真好啊,莫说打碎茶盏无意间划伤庶女的手,便是今日真将自己打杀了,只怕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她不紧不慢地走出院子,路上遇见奴仆请安时柔笑颔首回应,走到僻静无人处时,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暴戾。狠狠将手中沾血丝帕丢在地上,用鞋尖狠狠碾了几道,她江婉棠,绝不为妾,绝不会再走上姨娘的老路。 整理好心情才拾起地上的脏污丝帕,重新挂上温顺的笑意,走向江婉眠的院子。 江婉眠的院子在府内的东北角,院角的墙皮虽比别处旧些,可院内陈设却精致堂皇,能看出布置的人是用了心的。江婉棠进院时,只见一美貌少女正坐在窗下摆棋谱,纤指捏着一枚黑棋悬在半空中,对着残局出神。 “五姐姐还在打谱呢?”江婉棠掀开水晶帘:“这不是祖父教的‘倒垂莲’吗?我在旁瞧了好多次,还是摸不透其中门道。” “你女红学得好,用不着学这个。”江婉眠落下一子,头也没抬。 江家家训,便是江氏女子琴棋书画必须要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可正经嫡女哪会真的只学一样。陈氏面上虽惯爱做和善的假象,可却不给庶女请女先生,旁人问起只说庶女愚钝顽劣,不堪教化。纵使知道其中有猫腻,可哪有人会给庶女出头。江婉棠的女红,也不过是承袭了她绣娘出身的姨娘。 江婉棠杏眸闪过一丝恨意,同样是江府血脉,江婉眠倒是投了个好胎成了嫡女,可惜遇上一个短命的娘,和拎不清的爹,有什么资格低看自己。 她很快压下心中翻涌的嫉妒,在江婉眠对面坐下,替她将棋筒里的黑子拢了拢,眉眼之间难掩忧愁:“听说祖父那边夜里又没歇好,头疼了半宿,夜间醒了好几次。” 江婉眠的指尖顿了顿,思及自己的命运又忍不住垂泪。祖父是这个家中唯一对自己好的人,若是他真的有个好歹,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江婉棠从善入流地起身,轻拍江婉眠的背:“五姐姐可小心些哭,哭多了伤身体。”江婉眠埋在这位七妹妹怀中,没看见善解人意的七妹妹满眼不耐与漠然。 她只顾自己哭个痛快,才缓缓抬头,正好看见江婉棠那只搭自己的手,手背上又沁出一些血丝。连忙拉起她的手,厉声询问:“怎么回事?可是二伯母又为难你了?” 江婉棠连忙拉下袖子,遮住伤痕:“并非是母亲责罚,只是六姐姐今日因为前厅的事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不少茶盏,我立在一旁伺候,才不慎被碎瓷划伤,不碍事的。” 江婉眠本来也没真的在意这个七妹妹,自觉表面功夫已经做到位,顺势转移话题:“六妹妹素来骄纵任性,今日又是因何事生气?” 江婉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不过就是那位表小姐,刚到府上便给了江家管事一个好大的下马威。这还不算完,不仅自己占了汀兰院,还给贴身侍女求走了大姑母从前居住的青雉院。五姐姐也知道六姐姐多喜欢那两个院子,知道此事一时气急,便失了分寸。” 汀兰院与青雉院,江婉眠面色一冷,自己也找祖父要过那两个院子,被回绝了好几次才作罢。如今自己住的这个院子是那位“好”继母入府后分的,不仅位置偏僻,墙皮都脱落了一些。若非祖父心疼自己,赏下不少好东西,自己连嫡女的体面都无法维持。 想到江婉棠来的时机,江婉眠放开环住她的手:“难不成是六妹妹不敢去闹,才派了七妹妹来我这做说客,让我去做这出头鸟?” 江婉棠苦笑一声,拉起江婉眠的手,眼底满是委屈:“旁人不知晓我的心意,五姐姐还不明白吗?这阖府上下,除了五姐姐谁也不曾对我展露出善意,我怎会帮着旁人算计你。只是被六姐姐哭得实在心慌,这才找由头出来躲清静的。” 江婉眠脸色好了些,也是,这个七妹妹虽说爹不疼娘不爱的遭遇与自己相似,可究竟只是个庶女。自己得了祖父宠爱,日子过得也还算舒心,她却只有一个出身不好的姨娘,帮不了她一点。前些日子生怕被二伯母许给人家做妾,半点不顾女儿家矜持来问自己表哥的事,断没有害自己的理由。 江婉棠小心观察着江婉眠的脸色,见她消了气,才轻笑道:“瞧五姐姐哭得跟小花猫一样的,若是让祖父看见只怕又该心疼了。”说完拿起袖中手帕想替江婉眠擦泪,拿出来才发现自己手帕上全是脚印,一片脏污,不好意思地又收回袖中。 站在原地羞窘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恨不得把头埋进胸里。 江婉眠最自得的就是这些孙女中,唯独自己最得祖父重视,被江婉棠哄好之后,倒也有心思为她出头:“这帕子可是六妹妹弄的?她实在太过分了,身为女子半点温良贤淑都没有,我非得好好说说她。” 第一百六十七章 姨娘名分 江婉眠嘴上义愤填膺,却半点起身的动作也没有。江婉棠哪里看不出来她那些话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用来收拢人心的。不然就凭她爹不疼娘不爱的处境,哪敢与强势的江婉罗硬碰硬。更别提江婉罗身后的陈氏可不是省油的灯,祖母平日不爱管府中闲事,管家大权说到底还是在陈氏手上。 江婉棠上前轻轻按住江婉眠的肩,温声道:“姐姐不必为我出头,若是因为我害得姐妹之间生了嫌隙,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六姐姐她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被表姐气得狠了些。” 江婉眠本来就因为做出想为江婉棠撑腰的假态,有些尴尬。此话一出,便顺势转移注意力,回到那位表小姐身上。 “祖父疼惜许久未见的外孙女,将汀兰院给她暂住我能理解。可你方才所言,她为婢女讨要青雉院可是真的?” “那面纱女子一直是做武婢打扮不假,只是不知为何,在表姐口中就成了承恩侯夫人的义女。咱们难不成还能为了一个院子,传信给侯夫人求证真假不成?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婉眠将满盘棋子抹乱了,不少掉在地上:“真是无理至极!她把我江府当成什么地方,真当我江家没人了不成?” 江婉棠屈身将地上的棋子捡起来,长睫遮住眸中冷意。这些嫡女都一个样,江婉眠嘴上看不起江婉罗娇纵的做派。可若是给她同等的身份,她只怕比江婉罗还要跋扈百倍。 两人闲聊了一会,江婉棠已经将陈氏的话带到,实在不愿再费心思听这个五姐姐无病呻吟,便找了借口告辞。 走到门口时对着一个丫鬟悄悄使了个眼色,离开院子后并未马上回去,而是去花厅摘一些开得正好的月季。半个时辰后菊香匆匆赶过来,对着江婉棠草草行了一礼:“七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婉棠没有揪着菊香的规矩不放,清嗅手中的花瓣:“六姐姐今日在屋内哭得厉害,嫡母心疼得很,巴不得有人替她的爱女出了这口恶气,可惜我只是庶出的身份,便是有心为她们效力也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其实若只是嫡母她们有怨言也就算了,只怕表姐此举,给祖父身体气出个好歹。” 见菊香站在一旁若有所思,江婉棠也不催,似乎手中的花开得极好,赏花入了迷一般。 “奴婢明白了,之后还请七小姐在二夫人面前,多替奴婢美言几句。” 江婉棠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直到脚步声远去,江婉棠才冷笑一声:“真是个心比天高的丫头。”先前还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花朵,被白嫩的指尖狠狠撕碎,毫不留情地丢进土里。 菊香折返听雨院的路上,心绪翻涌不休。跟着江婉眠实在没什么前途,有三夫人在上头压着,五小姐的只怕是难寻一个好夫家。即便是老太爷出手,以五小姐那般容色,自己跟过去也没什么出头之日。 可跟着二房可就不一样了,二夫人只得六小姐那么一个独女,视若珍宝,必然会尽心谋划将其嫁入高门,前途无量。六小姐容貌普通便是精心打扮也只能堪称清秀,自己容貌身段不俗,跟过去必能搏个姨娘的名分。 菊香越想越是心热,恍如被人伺候的日子已经在眼前,这样的笑意便是走进听雨院也没收起来。 “菊香姐姐,想什么呢,那么开心?”兰香轻声询问。 菊香这才意识到不妥,收起得意,随口搪塞道:“我听说花厅的花开得极好,便想折来给小姐赏玩。” “那你进去可得小声些,小姐心中烦闷,莫要触了她的霉头。” 菊香本想道谢,可先前脑子里已经充斥着自己当上高门大户家姨娘的场景,如今跟一个奴婢道谢实在有些失份。学着江婉眠的模样,扬着下巴骄矜地点点头,便转身走进屋内。 梅香拉住兰香的袖角:“你搭理她作甚,日日一副眼睛长在头顶的模样人。都同为奴才,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大小姐呢。” 兰香有些落寞,菊香姐姐从前与自己关系最好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这般眼高于顶的模样。 “小姐,您看这月季的颜色开得可真好,用老太爷前些日子赏的白玉瓶来插上可好?” 江婉眠心中念着江婉棠来时提及之事,心不在焉。 菊香轻手轻脚地将白玉瓶取出来,一边注水插花,一边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姐,我今日去花厅,听到了一些老爷子房中下人的闲话。” “什么闲话?”一提到江鹤年,江婉眠心神一紧:“可是祖父身子不好?” 菊香面露忧色:“说是老太爷本来今日身子本好转了些,可表小姐为一个武婢要了青雉院的消息传回主院,老太爷一时动怒,险些晕厥过去。” 江婉眠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祖父曾说过做事三思而后行,若只是自己失了脸面就算了,可涉及到祖父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 越想胸口起伏越剧烈,一怒之下竟将菊香手中的白玉瓶举起来摔在地上:“简直目无尊卑。” 菊香被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请罪,江婉眠回过神来见满地碎片,悔意翻涌上来。以自己在江家的处境,无法指望父亲继母为自己筹备嫁妆。本想用祖父赏下的东西塞进嫁妆单子,为自己将来添几分体面,现在摔一个便少一个。 现在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抬手甩了菊香一个耳光:“既然知最便跪在这里反省,在我回来之前,不准起身。”说完朝着门口轻唤:“兰香,梅香,进来伺候我更衣梳妆。” 菊香本就因江婉眠的迁怒吓得瑟瑟发抖,如今见梅香兰香二人进来,将自己的狼狈尽收眼底。同情的目光像刺一样插进自己心间,心中恨意更甚,凭什么她江婉眠这样的性子能投个好胎,做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自己品貌心性样样不输给她,却只能为奴为婢,被人差遣打骂。 地上的碎片狠狠扎入掌心,看着江婉眠穿着华贵离开的身影,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她定会让江婉眠像自己如今一样,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六十八章 被谁算计了 汀兰院内,厉惊霜正坐在廊下擦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希娘说了,只怕今日就会有不长眼的找上门来,总归是被人推出来的出头鸟,没什么值得看的。 江婉眠本就满腔怒火,现在还被这个武婢无视,本想借题发挥,可看见那柄能照出人影的大刀,喉头一紧,气势先折了大半。 她抬手抚了抚鬓发间的赤金点翠簪子,自己是江家名正言顺的嫡小姐,还能怕了一个劳什子表小姐和什么侯夫人义女不成?打定主意先试试那位表小姐的深浅,一个武婢罢了,有的是机会收拾。 她定下心神,扬声开口问道:“表姐可在院中?” 厉惊霜激把刀往刀鞘里一送,站起身:“在,随我来吧。” 堂屋内,杨希正伏案写字,听见动静连忙起身相迎,笑意温和:“可是婉眠妹妹来了?快请坐。” 江婉眠蹙眉:“你认识我?” 杨希颔首:“外祖母今儿跟我说起过各位姐妹们,妹妹容貌明丽,气韵出众,一进来就感觉屋内都亮了几分,我便猜测是婉眠姐姐。” 若是江婉罗那样相貌平庸的人夸赞自己,江婉眠心中大抵也不会有什么波澜,可说话的是杨希这样气度高华的美人,江婉眠心底泛起几分羞赧与欢喜。一路上打的腹稿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全被杨希牵着走。 厅堂内静默了片刻,等到江府安排的婢女将上前奉茶,杨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知婉眠妹妹来汀兰院寻我,所为何事?” 江婉眠这才从杨希的迷魂阵中缓过神来,看向对面端坐的厉惊霜,颇为不满:“表姐,不是我说,你一到沧州,祖父就给你安排了汀兰院,可见祖父对你的疼惜。可你为何要替一个武婢讨要青雉院?”她把“武婢”两字的咬得很重。 见厉惊霜对自己的质问置若罔闻,更是气不打一出来,音调也拔高了一些:“青雉院是大姑母出嫁前的院子,表姐此举可是不将我们江家放在眼里?你可知祖父今日被此事气得险些晕厥过了!” 厉惊霜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掷,不满道:“不过是个院子罢了,真不知道你们在闹腾什么,还百年世家呢,我看还不如京城普通富户大方。若是实在不想将院子给我住,我便在外面自行找个客栈住便是,省的碍着你们江家人的眼。” “惊霜姐姐,慎言!”杨希当即出声呵斥,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厉惊霜似是受了委屈,瘪着嘴拿起放在桌上的刀,大步走出厅堂:“我去院子里擦刀。” “婉眠妹妹勿恼,惊霜姐姐在京城被姨母惯坏了,但她性子直爽并无恶意。”杨希满脸为难地向江婉眠解释。 见厉惊霜这作态,江婉眠倒觉得她是承恩侯夫人义女之事多半属实。世家规矩森严,哪有婢女能这般没眼力见,敢随意顶撞主子的。 杨希察觉到江婉眠态度缓和,轻声问道:“妹妹说外祖父因此事动了怒,险些晕厥。可你想想,院子是外祖母做主给我的,难不成外祖父外祖母夫妻一场,还能不是一条心不成?” “胡说!祖父祖母感情甚笃!” “那不就行了,这么算来汀兰院与青雉院,都是外祖父做主给的,哪有转头就被自己的决定气到晕厥的道理?” 被杨希真诚的目光直直盯着,江婉眠的唇瓣张张合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再者,妹妹可否能告诉我这些话是从哪听来的?”杨希走近,坐到江婉眠身旁替她将茶斟满。 提及此事,江婉眠底气回升,语气又硬了起来:“主院的下人传出来的,如今整个府里都传遍了。” 难怪会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果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杨希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妹妹在江府十几年,府中的规矩应该比我懂才是。你仔细想想,世家家主若真是身体不好,府中必会层层封锁消息。‘动怒’‘气到晕厥’这种话,居然能随意从主院的下人口中传出去?那江大身为祖父的心腹,未免太过失职。” 江婉眠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此话是菊香告诉自己的,可从前也没见菊香与主院的下人有交情,这话怎么会传进她耳朵里。 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当枪使的事实,江婉眠秀美的面容有些狰狞,起身便要走:“我倒是要看看,是谁敢在背后算计我。” 杨希轻轻拉住江婉眠的手腕:“妹妹且慢。”话刚落音杨府嬷嬷捧出一个木盒,恭敬地放在两人身旁的桌案上。 杨希将木盒推向江婉眠手边:“姐姐初来乍到,在沧州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如今与妹妹谈得来,准备了一些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妹妹莫要嫌弃。” 江婉眠迟疑着打开木盒,一只羊脂白玉瓶卧在锦缎之中,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巧,竟远超祖父赏下的那只。她心中骇然,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自己早上刚摔坏一个,如今杨希就补上一个更好的。 思及此处江婉眠哪还敢与杨希做对,半推半就地将礼物收下,回拉住杨希的手神情恳切:“我与表姐一见如故,望海城什么时兴的玩意就没有我不知道的,等表姐歇息好了,我带您出去走走,也好尽地主之谊。” 杨希有些不明所以,脸上笑意却不改,轻拍江婉眠的手温柔应下:“那便先行谢过妹妹了。”两人寒暄片刻,江婉眠便匆匆告辞了。 杨希看着江婉眠方才落座的位置神色不明,难不成这江家真就如此苛待子女,不过一个普通瓶子就能收买人心? 厉惊霜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希娘,怎么样,我刚才演得好不好?你怎么这副神情,可是那江婉眠为难你了?” 杨希娓娓道出自己的疑惑,没想到厉惊霜忽然放声大笑,眼角都笑出眼泪:“希娘你这可真是误打误撞了,我方才出去闲逛,这才听说来的这位五小姐出门前才打碎了一个白玉瓶。你转头便送了她一个更好的,只怕给人吓得不轻。在她眼里你多半是个虽足不出户,却运筹帷幄的深不可测之人。” 杨希轻笑道:“原来如此。”目光却打量着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的嬷嬷,自己只是让嬷嬷随便找件姑娘家会喜欢的礼物,白玉瓶可不是自己的主意。 杨嬷嬷是母亲送到自己身边的人,是巧合吗? 第一百六十九章 背主之奴 江婉眠走出汀兰院时,日头已经偏西,她在花厅站了一会,才绕道走去主院。 江大在院门前不知道跟一个小丫头吩咐什么,远远看见她来了,赶紧迎出来:“五小姐怎么来了?” “祖父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昨夜醒得少,今早还多用了一碗粥。” 江婉眠心中冷意更甚,她盯着江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听说,祖父今日为青雉院的事情动了怒,险些晕厥?” 江大微微一愣,随即摇头:“五小姐这是哪里听来的话,青雉院是夫人做主给表小姐的,老爷怎会为了此事动怒?午后还派人去问了表小姐,汀兰院与青雉院的陈设可还合表小姐心意呢。” 江婉眠站在院门口,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消息果然是假的。若那位表姐是个不好相处的性子,此前当着下人的面羞辱自己一番,再将她为争抢院子为难表小姐的事情传出去,那她日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那位好继母早就盯上了娘留给自己的嫁妆,只怕是借题发挥,一次就会把自己按进泥里无法翻身。 闺阁女子的名声如何重要,好,好得很呐。整个江家除了祖父,谁都想来踩她江婉眠一脚。 兰香一路跟着江婉眠,将这些事情串起来心中也一阵后怕,若是主子失宠失势,她们这些丫鬟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压下心中想替菊香说几句好话的心思,高门大户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主之人。 进了听雨院,菊香还跪在地上,两个多时辰,膝盖早就跪得没知觉了。听见脚步声,她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小姐您回来了......” 她心中打好算盘,江婉眠这个蠢货最是心软,对着几个一起长大的丫鬟更是宽厚。只要自己好好认错再掉几滴眼泪,她一定会亲自将自己扶起来安慰,说不定还说赏些什么好东西来补偿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江婉眠并没有让菊香起身,坐在一旁椅子上,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菊香,我对你不好吗?” 菊香的心咯噔一下,赶紧低头回道:“小姐对奴婢很好,很少打骂,便是奴婢犯了错也只会训斥几句。”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江婉眠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她以为自己身边这几个丫鬟是不一样的。梅兰竹菊四香是母亲留给她的丫头,自己还没得祖父垂怜时,五人一起在这小小的听雨院抱团取暖。 后来得到祖父眷顾,身边不缺得用之人,自己对她们依旧比对别的丫鬟好。江婉眠知道自己性子有些古怪,便是今早冲动打了菊香一耳光,也只是让她在屋内罚跪。外头的丫鬟婆子们看不见,菊香日后走出去依旧是风光体面的听雨院大丫鬟。 江婉眠实在想不通,菊香为什么要伙同外人来害自己。 菊香被这话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奴婢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奴婢什么都没做,小姐饶命啊。” 江婉眠起身一脚将菊香踹倒,菊香一个不察脸压上地上的碎片,尖锐的碎片瞬间划破娇嫩的皮肤:“啊,我的脸!我的脸!” “说,是谁告诉你祖父被表小姐气到险些晕厥的!” 可菊香现在哪还能听得进去江婉眠的话,她唯一的依仗就是自己这张娇美的脸,若是被毁了日后还如何有机会翻身。 江婉眠低下身子钳住菊香的下巴:“若是不说,我现在就划花你完好的另一边脸。” “奴婢,奴婢是听主院内相熟的姐姐说的。”菊香还想挣扎,绝不能供出二房。在五小姐这里已经没有退路,若是将二房也牵扯进来,自己才是真的完了。 “哪个姐姐,叫什么名字,在主院当的什么差?” 菊香哪认识什么主院的人,张着嘴一个名字也编不出来,不停地磕头求饶:“小姐,您饶了奴婢吧,奴婢说了真的会没命的!” 江婉眠盛怒之下心情竟诡异地平静下来,是自己往日太过仁慈,所以菊香才会觉得背叛自己什么事都不会有,得罪别人才会感到害怕。 “兰香,把菊香的卖身契取出来。梅香,去将江管事请来,问问背主的丫鬟该怎么处置。”她懒得再与不知悔改的菊香废话,神色恹恹道。 兰香担忧地看了菊香一眼,转身往内室走去。 菊香赶紧拉出准备往外走的梅香,不可以让江管事来。像自己这样背主,还毁了容貌的丫鬟,下场只有被卖进最脏的窑子里。 “是七小姐。”菊香“咚”地磕下头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七小姐将奴婢叫去花厅,告诉奴婢老太爷被气晕的事情,奴婢以为是七小姐是好意,奴婢不知道......” 江婉眠没有再看求饶的菊香:“梅香,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你也想背主?”梅香怜悯地看了跪在地上的菊香一眼,领命退下往外院赶去。 菊香没想到自己全都说了,江婉眠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极致的不甘压垮了所有理智:“江婉眠,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一定要将我逼死你才甘心吗?” “你放肆!”江婉眠不可置信地看着敢直呼自己名讳的菊香。 “我恭恭敬敬换来的是什么,如今命都要保不住了,便是放肆,你又能如何?你幼时我们替你挡了多少三夫人的暗害,你嘴上说着把我们当作亲姐妹,那为何不肯给我搏个好前程,要与我相看府中管事之子!” 菊香越说越不忿,强撑着站起身:“我相貌哪里输给你江婉眠?凭什么你能嫁入高门,我却只能配给管事之子,人、我想为自己挣一份好前程有什么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江婉眠又算得上什么良善之辈?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当初救下夫人之事的猫腻吗?” 说起往事的内情,江婉眠心中又惊又惧:“来人,这丫头疯了,将菊香的嘴堵住,莫要让她再胡言乱语!” 不能让这个丫头出去乱说,到时候祖父会怎么想,祖母又会怎么想?不行,得让她死在听雨院!她绝不允许旁人有机会,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生日子。 见江婉眠眼底掠过一抹杀意,菊香这才知道怕了,被捂住嘴死命往后缩。 恰在此时,江大管事走进听雨院。江婉眠带着温婉笑意迎上去:“劳烦江伯走这一趟了,不过只是院中丫头小打小闹,我自己处理就好了。” 江大管事脸色不变:“背主的奴才如何都留不得,还请五小姐将人连同卖身契,一同交给老奴。” 江婉眠此时才悔不当初,近几年日子过得太舒心了,方才光顾着杀鸡儆猴,倒是忘了这个丫头也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 可她一直有些怵祖父身边这个冷脸管事,周旋几句无果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菊香被带走。 ? ?让江婉眠又惧又怕的往事究竟是什么?江婉眠又会做些什么补救措施呢?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在评论区一起讨论一下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还请多多收藏订阅,有能力的宝宝们给小鼠甩甩票票,谢谢你们啦! 第一百七十章 你就是个疯子 若是菊香被带走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让祖父祖母知道当年那件事的内情,自己还能有如今的安稳尊荣吗?江婉眠脊背上骤然窜起一层冷汗,一股后怕席卷四肢百骸。 江婉棠! 好一个温顺懂事、人畜无害的七妹妹。 江婉眠闭了闭眼,胸腔中的戾气翻涌不休,她动不了陈氏,还动不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吗? 江婉棠本没有自己的院子,跟海姨娘挤在陈氏院子的偏房中,陈氏嘴上说着方便照顾海姨娘的病情。实际也不过是忌惮海氏的貌美,要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后来还是江柏楠实在看不下去,陈氏见海氏也被病痛折磨得憔悴枯黄,容颜不在,才大发慈悲分给母女俩这个小小的院子。 江婉眠让梅香一脚踹开梨院斑驳的院门,进去时见江婉棠害自己至此,竟还有心思练字,上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江婉棠整个身子被扇偏过去,撞翻了笔架。她捂着脸还没回过神,江婉眠的巴掌又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下来。 “我拿你当姐妹,你竟敢拿我当枪使,祖父年事已高又病成那样,你也敢拿他编话!卑贱之人生下的庶女,果真是上不了半点台面!” 江婉棠本来还在闪躲,可听见最后一句话时,直起身伸手钳住江婉眠抡圆的胳膊:“江婉眠,你适可而止吧。” 她直起身,比身形娇小的江婉眠高上半个头,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渗着血,冰冷的眼神莫名有些骇人。 江婉眠气势被她这副模样震得先短了几分,随后心中怒意更甚,挣扎半天却无法将手挣脱出来,她回头怒斥兰香:“愣着干什么?看不见你们主子吃了亏吗?” 两人被吓得赶紧上前,江婉棠却忽然松手,江婉眠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得踉跄几步,被两个侍女扶着才稳住身形。 江婉棠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着嘴角的血:“说什么嫡女威仪,实际上也只敢挑软柿子捏。” “你说什么!” “我说你欺软怕硬,说你懦弱无能,说你冲动鲁莽,说你愚不可及。”江婉棠也懒得再与眼前这个天真的蠢货虚与委蛇,演什么姐妹情深,自顾自地坐下。 江婉眠怒极,抬起胳膊又想上前,却被江婉棠清凌凌的眼睛盯着如何也下不去手。 “你明知我身不由己,此举不过是做了陈氏的传话筒,心中对她生了怨却只敢来我这撒气。江婉眠,我若是你便会缩在自己小院里,当此事没发生过,而不是闹得人尽皆知。” 她不等江婉眠开口,继续道:“府里有多少眼睛盯着,你是祖父最疼爱的孙女,想取代你的人比比皆是,都想抓住你的错处拉你下马。而且你真当陈氏是什么和善人,你打我看似是出气了,可我是她派出去的人,你猜她会不会觉得,你此举是在打她的脸?” “哼,”江婉眠被江鹤年教养了那么多年,到底不是傻子,她冷嗤道:“七妹妹,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她缓缓落座,脸上的凶狠戾气一扫而光:“你真当我是傻子,今日来你这就是想出一口气?” “府中想取代我获得祖父宠爱的人是不少,可此事说到底只是嫡女教训庶女,算得上什么错处?再者我是不敢正面与陈氏硬碰硬,但我打了你难不成她还能为一个庶女出头不成?我就是要让她明白,我江婉眠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若是再敢算计我,今日我敢带着人来拆了你江婉棠的院子,打你的脸,说不定我疯起来明日就敢把她的那张假面撕了丢在地上踩。” 江婉眠气定神闲地举起自己的素手,对光欣赏才染的丹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说她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名声,到底敢不敢赌?即便我名声不好,左右不过低嫁嫁得远一些,只要江家不倒,我夫家依旧不敢薄待我。” 她抬眼看向强作镇定的江婉棠:“但她陈氏敢拿她女儿的命运来赌吗?她甘心自己视若珍宝的江婉罗低嫁吗?”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江婉棠今日才看清眼前这个五姐姐,今日之举出气是真的,警告陈氏也是真的。她根本不是蠢货,一直在扮猪吃虎。 江婉眠起身拍了拍裙摆不存在的尘土:“知道我疯就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若是再乱伸手,小心我砍了你的爪子。” 说完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留下满脸惊惧的江婉棠。 回到自己的听雨院后,江婉棠遣退仆役回到内室,瘫坐在梳妆台前浑身发凉。 祖父生性多疑,菊香若是将自己卖个干净,祖父只怕会对自己心生隔阂。她指尖掐进掌心,当年的事没有证据,祖父便是去查也绝对查不出什么。 今日去梨院之事并非真的被怒气冲昏头脑,而是要向整个江府的人展示,她江婉眠就是一个跋扈易怒,容易被挑唆的无脑之人。也要告诉祖父,她不心虚,菊香所言不过是一个背主丫鬟的构陷之言。 旁人的目光有什么要紧的,只要整个江家的主人依旧偏爱自己,无论是陈氏还是继母都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 江婉眠强行稳住心神,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自己安然渡过此劫。 主院中,江鹤年看着被江清带进来的菊香:“怎的把嘴堵上了?” 江清迟疑了一瞬:“五小姐堵的,说这个丫头胡言乱语,尽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小的担心哪些话被人听了去,有损小五小姐闺誉,就一直没取下来。” 江鹤年看着地上被捆住手脚,像一条死鱼一样的菊香:“取下来吧,老夫倒是想听听是什么疯言疯语,让五丫头如此忌惮。” 帕子刚取出来,菊香当即大口喘息,不住地求饶:“老太爷饶命,奴婢什么都愿意说!” “说吧,你家小姐藏着什么秘密不想让人知道?” 菊香小心偷看江鹤年的神色,试探道:“奴婢说了,老太爷能否饶奴婢一命,奴婢不想被卖进窑子。” 倒是个胆大的丫头,可这份胆大放在主子身上让人欣赏,放在奴才身上就不讨喜了。江鹤年垂下眼皮,拿起桌上的账本没有回话。 跟了江鹤年那么多年,江清哪会看不懂主子的心思,上前抬脚狠狠踹在菊香肩头:“老实点,若是不说你现在就得死!” 世家家主身边的人,谁手上没沾过血,气势远非后宅女子身边的奴仆能比。菊香吓得衣裙濡湿,刺鼻的骚臭味在屋子里漫开:“奴婢说,奴婢说!” 第一百七十一章 觊觎 江鹤年被这股味道熏得眉头紧皱,再没什么想听的心思,挥手想让江琴将人带出去。 菊香本因自己被吓到失禁之事羞窘不已,见老太爷的神色,心底骤然一沉,清楚若是自己真就那么被带出去,绝无半点活命的机会,一时间不敢多想:“老太爷,此事与老夫人有关!” 江鹤年神色一凛,与烟儿有关?“说!” “当年三夫人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自觉地位稳固,怎么看五小姐怎么碍眼。又盯上了先夫人留给五小姐的嫁妆,便生了毒计,想让五小姐溺水而亡,以绝后患。” 提起三儿媳,江鹤年心底便是一阵郁结。 江柏栖的这位继夫人小门小户出身,还是个再嫁的寡妇。因为美貌异常,当年江柏栖大闹江府,甚至以绝食威胁,也要将人娶进门来。 若不是念及先夫人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事的情分,江鹤年真的想让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饿死算了,省得将个祸害娶进门来家宅不宁。便是现在对于他们夫妻二人,还是看哪哪不顺眼。 菊香不敢再兜圈子,继续道:“这番算计偶然被五小姐听到,她摸清老夫人常去赏荷的时间,便假装偶遇老夫人。又刻意弄脏自己的衣物,只说自己生活窘迫没衣裙换。她与老夫人身量相似,老夫人心软便带五小姐回了自己院中换上她的衣物。” 听半天听不到重点,江鹤年因满屋的腥臊味已经满脸不耐,只当这个丫头是在拖延时间。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江琴,你留在此处听她说完,说完后将此地打扫干净了,莫要再留下一点痕迹。”说完便转身离开。 老爷子刚走,江琴也不急着催菊香,反而坐上江鹤年方才落座的主位,闭着眼,享受此刻执掌权柄的快意。 菊香就是因为心思活络,当年才被江婉眠的生母选中,留在自己女儿身边做贴身丫鬟。此时见江琴这副模样,心中猛地一动,或许这是自己唯一的生机。 连忙膝行挪到江琴腿边,轻声道:“家主,可要奴继续往下说?” 江琴闻言果然大悦,食指轻挑起菊香的下巴,见她完好的左脸确实娇媚动人,仔细看竟还与宋挽烟有些相似,可惜了右脸狰狞的疤痕,美玉有瑕。 他将人松了绳子,抱在自己腿上,目光流连在菊香的左脸,一只手手探进菊香的衣襟:“说吧,爷听着呢。” “可是家主不嫌弃奴失禁,身上味道不好闻吗?” 江琴透过那半张脸,魂魄已经飘向另一个地位尊崇的美人,面露痴迷。虽说只有半分相似,却已经叫他心驰神往。若此刻真的是那人,那该是如何美景。 说完再无半点听菊香接下来内容的心思,不再克制心底压抑已久的妄念。 菊香心中一片绝望,如今为了活命不得不委身给一个下人,进入高门为妾的念头算是断了。江婉眠要给她相看管事之子,自己如今也只能迎合一个奴才,难道她菊香这一生都是为奴为婢的命吗? 江琴的一声“烟儿”,打断了菊香的胡思乱想。烟儿?宋挽烟!自从宋挽烟进府后,为了避她的名讳,江府内所有名字带烟的小辈奴仆全部改了名字,江大管事这一声烟儿除了老夫人,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菊香心中惊恐万分,江管事觊觎老夫人的秘密,可比五小姐推老夫人下水,嫁祸给三夫人的秘密更要命。 一番云雨过后,江琴穿好衣物,将衣衫不整的菊香掀倒在地:“你刚刚都听见了什么?” 菊香将头伏在地上,不行,必须要想办法活下来。刚才江大管事看着自己完好的左脸出神,曾经听雨院的竹香姐姐也说过自己与老夫人有些神似。 菊香楚楚可怜地抬头,将左脸对着江琴:“家主,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会往外说。如今奴的身家性命皆系于家主一人身上,奴愿意为家主效命,以效犬马之劳。”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帘,一双圆眼与宋挽烟的桃花眼更像,原本的半分相似成了三分。 江琴果然面露痴迷,只要菊香再不露面,养在自己宅院中也确实是个得趣的玩意儿。更何况此人还与烟儿有几分神似,他仔细观察菊香的右脸,伤口看着骇人,其实伤的并不深。用上好的祛疤膏养着,倒也能恢复如初,顿时心热起来。 “你记住,菊香今日已经死在这件屋子里。” 菊香明白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连忙回到原地瘫倒在地上,也不顾地上的水渍沾了自己一身。做戏要做全套,哪有死人还要挑地方再死的。 这丫头果然是个聪明人,江琴静坐在椅子上,等屋内的熏香将异味全部盖住,才唤人进来。来人不是别人,正好是江琴的胞弟江大。 “死透了,让人抬下去,好好收拾这间吧。”江琴没有起身。 江大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的长兄:“大哥,老爷对我们不错,当年爹娘亡故,还是老爷出钱办理后事,你趁早歇了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吧。” 江琴心底的执念,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与胞弟看得清楚。可他就是不甘心,权力真是个好东西,便是江鹤年这样,已经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依旧能独占这般圣洁的神女。 江大见哥哥没做回应,叹了口气吩咐人进来将菊青抬走,平日再盯紧一些吧。老爷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那般心机深沉的老狐狸若是察觉到哥哥的心思,只怕不会再给他们两兄弟活路。 处理尸体的仆役,看着瘫在尿渍里的菊香,满心嫌弃,哪还有什么心思仔细检查人死透没。更何况江大管事与江大都是老爷的心腹,难不成他俩还能瞒着老爷作假不成?连忙将人丢在板车上,捂着鼻子往外运。 “怎么样,那婢女说些什么了?”江鹤年面色难掩疲惫。 江琴垂头恭敬回话:“菊香一会咬定是五小姐推老夫人下水,一会又说是三夫人暗害老夫人。小的见她神智不清,只怕是为了活命编出来的假话,就按府中规矩将人处理了。” 江鹤年觉得最近身子越发容易倦怠,挥手示意人退下。江琴刚走到门口,就见宋挽烟端着一盅汤准备进门,连忙行礼:“夫人安好。” “好好好,都好都好。”宋挽烟没理会江琴,端着汤就往里。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之人盯着自己的眼神,像饿狼一样贪婪。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归山 宋挽烟进了门,先把汤盅往桌角一放,上前仔细查看江鹤年的脸色,微微皱眉:“可是又没歇好?” “到底是老了。”江鹤年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眼前年轻貌美的妻子,心中泛起一股涩意。可惜自己遇上烟儿的时候已垂垂老矣,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护她几年。这样的容色,在自己走后又该如何自保呢。 一定要在入土之前,将所有后事都安排妥当。江鹤年强打起精神,将宋挽烟带来的汤盅揭开盖子,一股甜香冒出来,是莲子百合汤:“烟儿有心了。” 宋挽烟坐在他侧面,将银匙轻轻放进盅里:“老爷,您心里有事别憋着,烟儿愿意听您说。” 江鹤年犹豫片刻,将汤推到一旁,拉住宋挽烟的手:“烟儿,你可还记得你前两年落水的细节?” 宋挽烟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不是查出来了吗?老三家的那个想害五丫头,恰好我与五丫头换了衣裳才推错了人。不过先前五丫头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水性那么好,若不是她我怕是要溺毙在那片池塘里了。” 像是想到往事有些后怕,宋挽烟轻拍胸口按下那片心悸:“好端端的老爷怎么提这门子晦气事,烟儿现在想起来也还在后怕呢。” 此事之后江鹤年一怒之下要勒死江柏栖的继室,总归是个无甚家世的寡妇。奈何江柏栖差点一头给自己撞死来威胁江鹤年,他虽放了那狠毒妇人一马,从此也对三房彻底心灰意冷。 倒是五丫头,为了救下烟儿差点患上寒疾,所以这几年他一想到往事,总是会更偏爱那丫头一些。 江鹤年轻拍宋挽烟的手:“没事,我见杨家那丫头似乎颇合烟儿眼缘,烟儿若是闲着没事就叫上那丫头出去逛逛,别整日困在这高墙之内。” 宋挽烟起身将汤盅往他手边推了推:“老爷,趁热把这汤喝了吧。”看着灯下这个老人格外单薄的身子,心绪有些复杂:“老爷,今日五丫头杀到七丫头院子里,差点给七丫头打破相了,这事江大可告知你了?” 江鹤年闭着眼点点头,轻笑一声:“倒是不像她那个不成器的爹,既然没真的破相打了就打了吧,谁家姐妹间没点龃龉的。” 江婉眠胆战心惊地在听雨院等到了半夜,主院也没派人来传唤,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母亲在天有灵,这劫总算是安然度过去了。 “希娘,这江府的人都很臭,我们要待多久啊?”厉惊霜将脸颊搁在桌上,神色恹恹的。 杨希被厉惊霜这副可爱模样看得心软,伸手戳了戳厉惊霜挤在桌上的软肉:“瞎说什么呢?” 厉惊霜不满地蹙眉,就是很臭嘛,每个人嘴里都是谎言。可想起戎醒的嘱咐,究竟还是没有解释,只不满地嘟囔道:“早知道这江府那么难待,还不如当时跟着沈辞他们去玩呢。希娘,你还没与我说过,此次来江家是因为何事呢?” 见杨希收回手看向远处没有说话,厉惊霜识趣地没有再问,不管怎么样希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江府看似落魄了,近几十年都是靠着嫁女联姻来维持面上荣光,可也只是没几个出色的子弟能在朝堂立足罢了。代代积攒下来的财富依旧不容小觑,特别是手中的私盐场。 杨希垂眸,江家这些年只靠江鹤年一人撑着,他若是撒手人寰,整个江氏必然会被那些饿狼盯上,瓜分得一干二净。既然当年江氏那个毒妇敢对母亲下手,那没道理她杨氏不能来分一杯羹,毕竟她名义上也算是江家血脉不是吗? 她看着自己的纤细白皙的手,跟沈辞走了一路,倒跟她学得真有些慈悲心肠了。 此事被人悄然惦记的沈辞,即将半山腰被几个恶趣味师叔的阵法缠得应接不暇。 沈辞发现隐在山间的石板路,忽然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不好意思地回头致歉:“山中师叔们有些不拘小节,诸位先在此处稍候片刻,我破完阵就来接你们。” 不归山竟是沈辞的师门,花令微心神微定,既是师门,定会尽心尽力地医治阿弟的。 花叙却颇感兴趣地看向眼前的阵法,一眼便看出一些门道,兴高采烈地回头:“阿姐,我也去试试。”花令微还没来得及阻止,花叙已经踏进阵法不见踪影。 戎醒却忽然大感不妙,不归山!转头就想跑,却被苏怜星拉住衣角:“戎爷爷,你不一起上山吗?” 想到往事,戎醒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头:“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爬不动了,便在山下找地方歇脚,等你们回来。” 见戎醒这副心虚的模样,苏怜星不解地歪头:“可我见戎爷爷上山时脸不红气不喘的呀,我听说白茸族也是生活在深山中,难不成戎爷爷回家时,也会走到半路便体力不支吗?” 这个臭丫头!戎醒被气得跳脚,不就是路上见她有意思捉弄了她几回,至于如此不依不饶吗?可若是就这么离去,只怕沈辞也会生疑,他可是打定主意,要用后半生盯着沈辞履行承诺的白茸族智者。 戎醒回头干笑道:“我忽然感觉歇好了,不归山真是个好地方,我这把老骨头忽然感觉身轻如燕。”心中却止不住地发虚,几十年前游历时,骗了一个出自不归山的傻小子不少钱,之后还假死跑了。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大家都变成老头模样,他应该当是认不出来了吧。 阵法中的沈辞故作恼怒:“几位师叔,怎么又来这套!”神色假作狼狈,可身上却连一点草屑也没沾到。 半空中传来几道故作飘渺的笑声,听起来颇有云中仙人的气度,可惜下一秒便破了功:“哎哎!不许用内功破阵!” “小辞儿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必须好好陪我们玩上两局。” “钟老头你老糊涂了!两局怎么够,没有二十局怎么能看出小辞儿是否荒废根基?” “云老头,你才老糊涂了!”两道声音吵着吵着,一阵锅碗瓢盆的摔打声忽然传进阵法中央,沈辞知道两人多半吵急眼又动起手来。不再搭理他们,收起内力专心破阵。 忽然一阵甜香顺着风飘过来,是桂花糕的味道。沈辞眸光微动,立刻辨准了香气来处,径直朝着看似是死路的小道奔去。 “小辞儿,你好好破阵来找我们作甚!” “诶呀,都怪这个雷大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偏偏要这个时候吃东西。小辞儿鼻子最灵了,快跑快跑!” 可惜几人动作都慢了一步,沈辞动了动地上的几块不起眼的石子,眼前的死路变成了一条小道。她拨开挡路的竹枝,几个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头正慌忙找地方躲藏。其中一个胖老头窝在石桌下,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 第一百七十三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小钟师叔 几个老头近在咫尺,却假装世外高人千里传音,真是又可爱又气人。 沈辞无奈地将缩在石桌下的胖老头扶起来:“雷师叔,您一把年纪了,钻这底下也不怕闪了腰!” 雷百草分明对沈辞的关切受用得很,却假作不满:“老夫是大夫!神医你懂不懂,哪会轻易让自己受伤!” 沈辞刚把雷百草扶起来,就看见灶台口露出的衣角,走上前蹲在灶台边上:“钟师叔,能否自己出来?”钟铸山撅着屁股慢慢从灶台内爬着倒退出来:“嘿嘿,师叔就是进灶台里找个材料。” “您是炼器大师,不是厨子,什么材料需要在生火做饭的灶台里找啊?”沈辞挑眉,神色玩味。 “云师叔轻功了得,应该就不用我亲自上去请了吧?”沈辞抬头看向头顶的树冠。 头顶的云止戈继续装死一动不动,沈辞也不着急,对着空气高喊:“燕师叔!你辛辛苦苦种的树被糟蹋啦!” 听沈辞那么一喊,云止戈哪还敢在树上多待,燕紫苏那个疯婆子最是宝贝自己种的这些杂草树苗,先前误踩了一株,硬是被这个疯婆子逼着替她拔了大半年的草。 沈辞这才恭恭敬敬地行礼:“沈辞,拜见各位师叔。” “可是小辞儿回来了!”钟铸海急匆匆赶过来,重重地在沈辞的右肩拍了一下:“臭丫头,几年不回来,我当你忘了家在何处呢!” 钟铸海是钟铸山的亲弟弟,两人一个痴迷炼器,一个痴迷阵法。沈辞的右脚被这巨力拍得往地里陷了一寸,小钟师叔的爱还是那么沉重。 不过自己幼时调皮挨过不少师叔的揍,只有小钟师叔没揍过自己,沈辞神色带了几分亲昵:“这不是一有空就赶回来了吗,师叔最近可还在被噩梦缠身?” 这副神情让其他三位莫名牙酸,记打不记吃的臭丫头,揍她是为了她好。不然就她那脑子心性,若是不好好管教,日后下山怕是将世道搅个天翻地覆。 钟铸海笑意淡了几分,不过是个好吃懒做的贼小子,却没想到那么多年依旧忘不了他惨死的画面。他强撑起笑意:“老毛病了,既然小辞儿在这,那阵法里破阵的又是谁?” 沈辞顺着钟铸海的目光看去,只见竹林中一个少年被舞动的竹子抽得嗷嗷叫,却依旧在不停试错,重新变换着地上碎石的摆放顺序。 几个师叔看着阵中的花叙面露欣慰,投向沈辞的目光颇有些哀怨。沈辞不语,所以这是各位师叔希望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待遇对吗?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钟师叔,虽说没亲自动手,但从前自己一犯错就将她直接丢进阵法里历练。 “光顾着寒喧了,还没给各位师叔说明,此次我带了几位朋友上山。现在阵法中的便是花清宴的后人花叙,还请雷师叔帮他诊治旧伤。” “花家后人?”雷百草不解地蹙眉:“按理说他的脸应该在十年前就好了,怎么现在还是这副模样,难不成是又受了新伤?” “师叔,我先去将我的朋友们接上山,晚些时候再与你解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话刚落音,阵法中传来花叙的一声痛呼,数根青竹将花叙脚下的碎石扫得四处滚落,接着直直对着花叙发起攻击。花叙虽有些防身的身法,却也挡不住那么凌厉的攻势,竹条不约而同地朝着花叙的屁股抽去。 “诶呀,又失败了。”花叙一屁股跌坐在落满竹叶的地上,发髻被竹枝抽得散乱。可他很快便打起精神,兴致丝毫不减,伸手就要重新拾起散落的石块。 钟铸海避开沈辞幽怨的目光,看天看地看万物就是不看她。这是在沈辞小时候研发,专门为了教训这丫头的。没办法,对着那张玉雪可爱的脸实在狠不下心动手,可小辞儿幼时又顽皮得令人头疼。 沈辞对着阵眼的巨石叩了三下,原本张牙舞爪的竹枝忽然停下,弥漫在四周的白雾也向着两边退开。 花叙刚捡在手上的石头忽然不见踪影,他茫然地抬起头。 “你没学过阵法,强行迫症只会被越困越死,先出来吧。”沈辞朝他伸出一只手。 花叙缓慢地眨了眨眼,想顺势握着那只手起身时,钟铸海忽然走上前一把将花叙拉起来:“诶呀好小子,长得,长得,长得可真高!”本想夸人长得俊,可看着那张疤痕遍布的脸,还是没法违心夸出口,憋半天只能夸人身量。 暗自腹诽:臭小子,还想拉小辞儿的手占她的便宜,想得美。 花叙没在眼前老头身上感受到恶意,但在一群陌生人里只认识沈辞,他眼睛一亮:“沈大人,这阵法可真精妙,我感觉差一点点就要摸到门道了!” 沈辞没忍心打击他,小钟师叔的阵法就是那么恶趣味,每次都让人感觉只差一点点,勾得人越发不甘心,甘愿沉浸在里面破阵。 “这几位是我的师叔,”这次对着花叙挨个介绍:“他们与你父亲是旧相识,一会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你就在此处等我,我下山去将其他人接上来。” 花叙下意识就想跟着沈辞走,却被雷百草扣住手腕:“怎么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什么都要黏着小辞儿。莫动,让老夫给你把把脉。” 花令微在半山腰越等越心焦,阿叙独自进阵法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急得原地来回走。 “花家丫头,你可别晃了,晃得老夫眼花。这是沈大人的师门,花家小子不会出事的。”戎醒本就心虚,如今被花令微的焦躁感染,又萌生了退意。 “戎老先生,花大姑娘,跟我来吧。”沈辞的声音传来,对花令微来说是天籁之音,对戎醒而言却像一道催命符。 “沈大人,不如我就不上山了吧?我自小在深山生活,山里有啥都一清二楚,没啥好看的,我不如在山下等你们?”戎醒干笑回应。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这戎老头出发前还好好的,一听说不归山是沈辞的师门后整个人就透着几分古怪。 苏怜星上前拉着沈辞的袖角,抬头道:“沈辞,戎爷爷从你进去开始就有些不正常,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魇住了吧。一定要带戎爷爷进去,让雷神医帮忙看看,那么大把年纪可不能落下病根。” ? ?小鼠超喜欢的亲情线来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七十四章 温情片刻 沈辞看着听了苏怜星的话,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平日戎醒最爱凑热闹,如今百般推脱,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上前挽住戎醒的一只胳膊:“是啊戎老先生,我雷师叔有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精妙医术,您放心,今日看诊不收您银两。” 苏怜星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得戎醒动弹不得。 一向沉稳自持的沈大人竟对自己如此亲昵,戎醒心中惊恐更甚。只怕是钟铸海那老头授意,今日就是抬也要将自己抬上去,吾命休矣! 一行人刚上山,就看见雷百草三根手指搭在花叙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花令微心一沉,莫不是阿弟的脸已经治不好了? 等雷百草放下手后,她才急忙上前问:“雷老先生,可是我阿弟的脸......” “你就是花家丫头吧,为何不早早给这小子用药,现在拖太久了。” 花令微眼底一片苦涩,自己不该抱那么大的期望的,低声将陆家这些年来是如何挟制姐弟俩,为了攀附四皇子,将花叙的药献给四皇子爱妾之事娓娓道来。 “无耻至极!”云止戈一掌将院中石桌震碎。当年是云止戈将药送出去,他很少出不归山,一心只钻研功法剑术,心思单纯。陆家人一说担心花令微姐弟止不住诱惑,只怕早早用药伤了身子骨,由他们代为保管自己才将药交出去。 他本以为既然陆家能收留花家姐弟,定然是有情有义之人,哪里知道人心如此险恶!如今花叙的脸被拖到这个时候,云止戈只觉得都是自己的责任:“雷大嘴,到底能不能治你给个准话,要什么天材地宝我都想办法去弄回来!” 雷百草见终于上当了,装模作样地捻了捻胡子:“治倒是能治,只是有几味药种在燕紫苏的药圃里,你也知道她多宝贝她那些药材。” 云止戈一拍胸脯:“你放心,只需告诉我是哪几味药,我今夜子时就去给你弄来!” 听这话沈辞暗道不好,燕师叔分明温柔又善良,其他几位师叔却避她如蛇蝎。若是说明缘由找燕师叔讨要药材,她定会慷慨相赠的。 但看云师叔这个样子,只怕要以不正当的手段去偷来,无奈上前:“雷师叔告诉我是哪些药,我去找燕师叔要来吧。” 雷百草还没来得及说话,云止戈就赶紧开口:“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和。此事说到底是我的责任,我自该有始有终解决此事。” 知道阿弟的脸能吃治好,情绪大起大伏之下,花令微竟直直晕了过去,花叙赶紧将人抱在怀中:“各位老先生,不知我们此次住在何处,我先带阿姐去休息。”显然对花令微的晕倒见怪不怪。 “我的院子大,此次大家都住在我的院子内吧。”沈辞上前一步:“可要雷师叔帮花大姑娘把把脉?” 右眼俏皮地对着花叙眨了眨,花叙有些不明所以,对沈辞耳语道:“姐姐早些年不想怀上陆家的孩子,吃了虎狼之药,身子亏空得厉害。可终究是女子的私事,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被外人知晓。” “什么?陆家竟如此亏待你们姐弟二人!你姐姐的身子只怕是需要上好的人参灵芝才能补回来,只是这些药材价格不菲啊。”沈辞故意高声道。 云止戈赶紧上前:“此事就交给老夫吧。”说完不知在身上找些什么,拿出一个印鉴:“小辞儿,这是老夫这些年攒下的身家,你拿上此印鉴可以去任何皇家钱庄取钱,花家姐弟俩需要什么你就帮他们买。” 几人谈话间,走到沈辞的院子。沈辞看着屋内一尘不染的模样,仿佛这些年自己一直未曾离开,心中涌上酸涩暖意,对自己坑了云止戈银子之事生了几分愧疚。 钟铸山拍了拍沈辞的肩头,附在她耳边轻语:“别瞎感动了,云止戈那个大老粗哪会想到帮你打扫院子,是你燕师叔心细。每隔一段时间,除了基本陈设不变,其他都要换上新的。念叨着生怕你哪日就回来了,住得不舒心。” 沈辞眼眶一红,只想赶紧安置好众人,去找药圃中的那位妇人好好撒撒娇。这些年身边的长辈们于她,亦师亦友亦父,只有燕师叔给自己的感觉像母亲,被这些浓烈的爱意包围着,自己才能长成如今坦荡坚韧的模样。 戎醒见几人直到离开,钟铸海也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心中一片苦涩,这么多年过去,或许他早就将自己忘记了。 也是,自己当年又是骗吃骗喝,又是骗他财物,最后还假死脱身。这样一个无耻小人的作派,哪里就值得记那么多年。 戎纳儿却察觉到戎醒低落的情绪,不耻下问:“戎爷爷,您这是怎么了?刚才一副不愿意上山的模样,可这些年您真不愿意的事情哪有人能强迫您做。所以您分明是想上来,可来了后又是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态,纳儿实在看不明白。” 被戳穿心事的戎醒老脸通红:“你瞎说什么!我只是对陌生的地方天然警惕罢了!” 戎纳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摇了摇头,开始收拾两人的行囊。戎醒闷闷地躺在竹床上,认不出来最好,这些年倒显得是自己白念着这个没心没肺的臭石头了。 竹园深处的药圃旁,躺椅上斜倚着一位绝美妇人,一头如雪银丝松松地挽了个垂云髻,仅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肌肤莹白如玉,不见一点苍老褶皱,衬得那头白发愈加触目。听见动静的时候缓缓睁开眼睛,美眸中如山间薄雾散开,美得惊心动魄。 “苏姨!”沈辞像乳燕归巢一般,扑进燕紫苏怀中。 美妇人搂住少年,指尖轻轻地抚了抚沈辞的头顶:“瘦了,那皇帝老儿干什么吃的,饭都不给你吃饱吗?” 一开口便毁了周身岁月静好的氛围,沈辞眷恋地蹭了蹭燕紫苏的手,只有回到不归山的自己,才会完全卸下防备。她开口:“我每顿都吃很多的,就是此行赶路有些累到了。” 燕紫苏心疼地摸了摸自家孩子尖尖的下巴:“好好休息,晚上苏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水煮鱼。”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不归山向来不拘泥那些俗世的规矩,晚膳就摆在沈辞院中的石桌上,一大盆红油水煮鱼放在桌面正中央格外显眼。 “疯婆子!你也太偏心了,小辞儿喜欢你就做那么大一盆,我先前想吃金铃炙,你就让我滚!”雷百草不满地嚷嚷着。 燕紫苏冷笑一声,活动活动手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敢叫我‘疯婆子’,雷大嘴你活腻歪了是不是!” 几人看着紫衣银丝的绝美妇人,不知从哪抽出一根软鞭,追着雷百草满院跑。原本以为不归山都是一些神秘的世外高人,如今这般光景,实在是有些辣眼睛。 雷百草因为沉迷医道,平日里疏于锻炼,武功底子没有其他几位那么好。不一会便气喘吁吁,被燕紫苏逮住抽得吱哇乱叫。 燕紫苏消了气,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重新挂起温柔的笑容:“不过是发生了一点小插曲,百草阿弟不懂事,让诸位看笑话了,用餐吧!” 阿弟!燕紫苏除了一头银丝,容貌明媚鲜活,看着不过双十年华,说是沈辞的阿姐都不为过。现在居然管一个白发苍苍的胖老头叫阿弟!这究竟是驻颜有术,还是何方精怪仙客来凡间历劫。 戎醒还算镇定,几个年轻的却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连连摆手说不饿。 沈辞轻笑解围:“苏姨早年间种了南疆奇毒,一夜白头,容颜停滞,并非是什么山间精怪。雷师叔也就是看着年纪大,他那头白发是为了压各位师叔一头,自己用药材改的颜色,想抢不归山大师兄的名头。” 雷百草捂着屁股坐回石桌旁:“小辞儿你莫要揭我老底,我这是行医操劳才一夜白头的!” 直到燕紫苏落座将第一块鱼夹进沈辞的碗里,其他人才敢拿起筷子,吃饭时更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生怕惹了这位战力惊人的祖宗不顺眼。 不归山的人却没什么顾忌,燕紫苏细心地挑去鱼刺,不停往沈辞碗中夹鱼,看着自家乖宝宝吃饭,怎么看怎么欢喜。雷百草一边与云止戈斗嘴,一边偷偷将碟子里的卤花生往兜里揣,被钟铸山一人敲了一筷子手背后才停了小动作。 钟铸海一直在闷头喝酒,坛子里的陈年老酒被他一人喝了一大半。直到脸颊染起一层薄红,才忽然起身走到戎醒面前。 戎醒战战兢兢,终于要秋后算账了吗?不归山的诸位看起来武学功底都不薄,不知自己能扛得住钟铸海几拳。 却不想钟铸海将戎醒一把拎起,悬在半空中仔细确认了好几遍,才一把将人箍在怀中,声音哽咽:“戎醒,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震惊地看向眼前一幕。便是稳重如沈辞,都忍不住停下筷子看戏。燕紫苏不满地敲了敲沈辞的头:“好好吃饭,瘦成什么样子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在朝中也算执掌权柄,让不少人闻风丧胆,哪里还是什么小孩子,沈辞不满地腹诽道。面上虽乖乖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愿漏听半点八卦。 “从前你在我梦中,在我幻觉里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皮小子模样,如今老成这样,是不是要去投胎转世了!”钟铸海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戎醒肩头,让他停下挣扎的动作。 原来这些年钟铸海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甚至常年深陷在好友死亡的阴影中,今日没有理会自己,只是他认为眼前人又是幻觉。他戎醒何德何能,能获得如此真挚的情谊。 戎醒鼻头发酸,强忍着不在众人面前落下眼泪,别扭地抬手拍了拍钟铸海的后背:“哭什么,我没死,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 钟铸海却依旧不肯放开戎醒,毕竟这些年梦境中的戎醒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笑嘻嘻地拍着自己的肩头说自己没死。 几人快速用过晚膳,给两人留下叙旧的独处空间。几个小的帮忙收拾满桌狼藉,为难地看着互诉衷肠的两人,他们暂住在这个院子,实在是避无可避。 燕紫苏轻笑道:“让小辞儿带你们去我药圃里玩吧,那里夜间景色不错。” 夜间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哪来什么美景,况且见其余几个老先生对燕紫苏药圃避如蛇蝎的模样,若是自己不小心踩坏几棵,不会把小命交代在这吧。 终究不敢讲心里话说出口,拘谨地跟在沈辞身后,像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子一样排得整整齐齐的。燕紫苏看得心软软的,别人家的孩子可爱,自家的小姑娘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的样子,最是惹人疼爱。 “这哪是药圃啊!”花叙看着眼前的一整座山,不由发出惊叹。 燕紫苏口中的美景绝非虚言,满山的萤火虫照得整片山谷恍若神境。山间的小鹿,野兔也不怕人,直往几人身旁凑。 花令微静静在原地看着花叙跟山间小兽玩耍,脸上是难得的开怀。 “沈大人,谢谢您。” 沈辞正与苏怜星讲解脚边的几株珍稀药材,听花令微没头没脑地来了那么一句,疑惑回头:“嗯?” 萤火虫的光在沈辞脸上一闪一闪的,星月垂怜,山是神山,人是天神。 花令微释然一笑,没有解释,反而岔开话题问:“我有些不解,沈大人自小生活在这样的世外桃源,为何会选择踏入肮脏尘世。” 其余几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等待沈辞的回答。 “肮脏吗?我不觉得。” 沈辞侧头,指尖清点肩上驻留的萤火虫,可小虫非但没被吓走,反而围绕在她的指尖翩翩起舞。 “人多有趣啊,千人千面。既有自甘堕落的恶人,也有身陷泥沼仍然不忘初心之人,有为了素不相识的弱者挺身而出之人。” 花令微怔怔地看着她,山谷里的萤火流转,将少年俊美的侧脸衬得格外柔和。 “若只是因为看见几处黑暗,便断定整个世间都污浊不堪,未免太过武断可惜。我之所以想走出去,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发动更多人的力量,让更多的不归山出现。这就是我们相识的意义,不是吗?” 她分明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可几人听了莫名感觉心中一热,好像有什么力量开始在四肢百骸流转。 “大人,我也有问题想问!”书墨是沈辞的心腹中唯一没有来过不归山的人,先前总是忐忑自己入不了这些世外高人的眼,生怕他们将自己从沈辞身边驱逐。 可如今见了这片赤诚善意后,心里的不安被抚平了不少。 沈辞看向他,眉眼温和:“问吧。” ? ?这两章亲情线比较趋于温馨平淡,大家猜一猜,戎醒当年假死是不是有着什么苦衷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七十六章 往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七章 神女降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八章 偏心 宋挽烟已经将近十年未曾听过圣女教的消息,她本以为这害人的邪教早就消亡了,可近来日日做噩梦,心中实在不安得厉害。 “夫人,怎么了?”外面守夜的丫鬟举着烛台走进来,轻声询问。 “别点灯!”宋挽烟忽然失声尖叫,屋内昏暗的烛光照在墙上,那些诡谲的符号又开始若隐若现。 丫鬟被吓一大跳,榻上美人的脸苍白得厉害,惊声尖叫时目眦欲裂,莫名像话本子里索命的女鬼。她赶紧吹灭烛火,按照宋挽烟的吩咐小心摸索着走到屋外。 屋内的宋挽烟,独自在榻上睁眼到天明。 宋挽烟嫁入江家后,不喜欢与这些比自己年纪还大的儿媳们打交道,便免了晨间请安。可今日江鹤年忽然早早派人通知各院,一同到厅堂用早膳。 江鹤年走进厅堂,脊背挺得笔直,精神矍铄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此人几天前还躺在榻上病得起不了身的模样。目光落在眉眼含倦的宋挽烟身上,柔和了几分:“烟儿,可是没休息好?” 宋挽烟单手轻支下颌,懒懒抬眸::“嗯,又做了噩梦。” “早膳过后我让江琴去请吴老太医入府为你请脉。”吴老太医医术冠绝京城,当年卷入一场宫斗风波,险些满门倾覆。还是依靠江家在宫中的关系全力周旋,才能全身而退。 江家倒是甚少用这个人情,到底曾是帝王御用的太医,便是江鹤年自己身子不适都不会轻易去请,如今只是见宋挽烟脸色不好便毫不犹豫要动用旧情。 陈氏心头忍不住泛酸艳羡,江鹤年一把年纪了,对妻子依旧深情体贴。反观自己夫君江柏楠,就是根木头,木讷寡情,怎的就一点也没有遗传到当爹的优点。后院妻妾成群不说,对自己这个妻子也是敬重有余,温情不足。 “谢谢阿年。”宋挽烟柔柔一笑。 被一同唤来的杨希面上没什么异样,厉惊霜却觉得有些辣眼睛。听过老夫少妻的,可眼前两人的年纪都能做祖孙了,这样恩爱和睦的氛围实在有些难以入眼。 等人到齐了之后,江鹤年才开始宣布江家秋祭之事:“老二媳妇,你母亲近日身子不适,老大媳妇也跟着老大外放。今年秋祭便交给你来操持吧,按着往年的规格安排席面,莫要出了差错。” 陈氏眉眼间漾开真切喜色,江家一直有秋日祭祖的旧俗,安排席面这向来是当家主母才能有的体面。顿时将江柏楠后院那些碍眼的妾室全部抛在脑后,满脑子都是怎样将此次席面做得出彩。 “是,公爹,儿媳记下了。”陈氏连忙起身应下,眉眼神采飞扬。 江鹤年点点头,又看向杨希:“丫头,入府多日,在江府待的可还舒心?” “回外祖父,长辈慈爱,下人恭谨,姐妹融洽,希儿待着一切都好。”杨希听见江鹤年点名自己,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回道。 便是江鹤年再好的涵养,此时也差点没忍住出声骂娘。这丫头这是在阴阳怪气呢,念着她刚来时给她的那场下马威。 可即便江采薇千错万错,都是杨家的主母,更是她杨希名义上的嫡母。莫要当他江鹤年真的耳聋眼瞎,不知道杨希囚禁嫡母之事。 此次杨家与承恩侯府想联手来江家身上撕下一块肉,只只派了个这般年轻的小丫头,摆明了没把他江家放在眼里。他无论是为了嫁入杨府的嫡女,还是为了江家的体面,于情于理都该给这丫头一点教训,摆明江家的态度,最好能逼得这丫头直接打道回府。 哪想到杨希不是温顺的绵羊,是逐渐长出獠牙的幼虎,自己非但没能如愿,反倒让她把江家的面子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通。 想到这江鹤年不禁有些气闷,几百年前他江家也是数一数二的顶级门阀,怎的如今儿孙庸碌,小辈愚钝,养不出这样聪慧通透的后辈。 他语气冷下来,避开油盐不进的杨希:“棠丫头呢,伤可好些了?” 老的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对一个晚辈出手,本想着让江家的几个小丫头联合起来给杨希一点苦头吃,却没想到这几个丫头实在蠢钝。被杨希三言两语挑拨得姐妹内斗,还闹得死了丫鬟。 江婉棠本无资格来厅堂用膳,江鹤年却特地派人去她的梨院传召。她本以为祖父是要替自己出头,便没有刻意遮掩脸上的红痕,起身行礼道:“回祖父,已无大碍。” 江鹤年点点头:“没事就好,身为女子理应温顺娴淑,随意拨弄口舌是非,日后嫁入夫家也不会得到尊重,反而丢了江府的体面。此次你五姐姐虽然行事莽撞了些,但也算帮你长个教训,你不仅不能怨她,还应该感恩她提点之恩。” 一句话便能颠倒黑白,抹平江婉眠对自己的所有羞辱。江婉棠指甲掐进掌心,她江婉眠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掌掴自己,最后倒成了自己的不是了。可谁又能体会到,她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不易。 即便是恨意已经浸得心口发疼,江婉棠却还是起身对着江婉眠道谢:“婉棠谢过五姐姐指教,还请五姐姐莫要再恼婉棠了。” 无论心中对这个七妹妹柔顺的假面如何倍感不适,当着江老爷子的面,江婉眠也堆起柔笑:“七妹妹哪里的话,不过是姐妹之前的玩笑罢了,我哪里会放在心上?” 厉惊霜看着眼前姐妹情深的一幕,心底一阵恶寒,江家可真不好待啊,满屋子都是一股谎言的腐臭味。 杨希却依旧面色如常,江鹤年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是真不怕家宅不宁啊。不过这老狐狸做事定然有目的,总觉得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摸了摸袖中沈辞给的竹筒,心头稍安,便是自己实在应付不了,总归身后还有人能兜底。 江鹤年安排过诸事,准备用膳时,忽然听宋挽烟开口道:“阿年,我明日想出府一趟。” 江家从不拘束宋挽烟的行止,此番刻意提及出府,只怕不是单纯地想出门逛逛。 “大家都散了吧。”江鹤年没有再留众人。 走出厅堂后,厉惊霜才凑到杨希身旁咬耳朵:“这江家真是事多又憋屈,一大早膈应人一通,最后连早膳都舍不得留人用。” 杨希无奈浅笑:“惊霜姐姐,他们多半是有什么要事相商,总不能让江府地位最尊崇的两人离席,避开我们说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祝福还是诅咒 方才还上演姐妹情深的两人,刚踏出厅堂,脸上的温情尽数褪去,谁也不愿搭理谁。 江婉眠甩开江婉棠的手:“方才当着祖父的面,我给你留些体面,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是不招惹我,我自然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 分明受了欺凌的是自己,现在却要受害者原谅加害者,江婉棠心中一片悲凉。可她能顶着这样一张脸,还能在刻薄的嫡母手下活得体面,自然并非一般心性。 “此事是妹妹考虑得不周到,多谢姐姐宽容大度。”江婉棠垂着头回道。 江婉眠本就身量偏高,此刻更是看不见江婉棠脸上的嫉恨,转身带着婢女趾高气昂地离开。 陈氏满心都是自己即将能操持秋祭席面之事,平日里还能假意关心庶女来宽慰一番,此时哪里还有别的心思。 反倒是一直一声不吭地江婉罗,走到自己这个庶妹的身旁,递上一张手帕:“莫要哭了,她江婉眠性子就是如此遭恨。也不知是怎么得到祖父青眼的,便是我与她起了冲突,也吃了不少亏,更不别提你还是个庶女。” 江柏楠虽然妻妾成群,可对自己唯一的嫡女十分重视宠爱,陈氏更是将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所以江婉罗被娇养得没什么心眼,有什么便说什么,此时是真的想宽慰自己这个受了委屈的庶妹。 可这话落在心态失衡的江婉棠耳中,就成了炫耀。她是庶女不错,可她比起这两个性子骄纵的蠢货又差在哪里? 江婉眠有老爷子的宠爱可以任意践踏自己的尊严,便是江婉罗这个其貌不扬的无盐女也要踩自己一脚,若是她们失了嫡女身份,不知还能不能如此趾高气扬! 厅堂内,江鹤年遣散了所有下人,才轻声问道:“烟儿想去哪里?” “去祭拜‘我’。”宋挽烟一双桃花眸定定盯着江鹤年。 “不是说要彻底忘了往事吗,去那处作甚?”江鹤年满眼担忧。 当年救下宋挽烟时,他分明亲眼看见是两个女子坠崖,分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可一个死了,宋挽烟却毫发无伤。 江鹤年之后问起坠崖的另一个女子时,宋挽烟说过那也是她,圣女教内,本就存在着千千万万个她。 可江鹤年却会错了意,他自小便对这些鬼神精怪感兴趣,此时自然理解为死去的不过是神女的其中一个肉身,自那以后便将宋挽烟视为神明一般尊着敬着。 遵照宋挽烟的意愿,将她安置在烟花之地躲了两年,才郑重其事地将人娶回家。朝夕相伴,更是被她天真明媚的性子吸引,对这个相差四十来岁的女子生了真切的爱慕,又不敢轻易冒犯,只能当妻子爱着,当神明供着。 宋挽烟不知道江鹤年的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邪教的人自诩干净圣洁,认为破了身的女子都是污浊的,绝不会涉足烟花之地寻人。 她在江鹤年的庇护下,在青楼躲了两年,避开了圣女教的追杀。之后又嫁入江家,本以为安枕无忧,可以彻底摆脱圣女教,可连日的噩梦时刻揪着她的心。强烈的不安驱使她必须去点八十一的墓前,去查探一番,看能不能找到圣女教重现的蛛丝马迹。 “可要我跟着一同前去?”江鹤年为宋挽烟添了一杯茶,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必了,现在多少人盯着江家呢,你一出门定要带上很多护卫,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江鹤年有些害怕,怕宋挽烟一去,就跟着神明回到上界。可见宋挽烟一脸坚持,沉默片刻还是应下:“我多派些人暗中护着你。” 江鹤年回到书房后,召来江琴:“明日夫人出行,护卫之事由你负责,带上江大。” 江琴恨不得马上应下,可面上还是故作担忧:“老爷,我与江大一同前去,您身边可就没人了,还是让我留在您身边吧。江大武艺高强,行事却鲁莽,待在您身边我不实在放心。” 必须藏好自己对夫人的觊觎,江琴垂着头掩住笑意,忐忑地等待着江鹤年的决定。 江鹤年转动着拇指的玉扳指,神色不明。现在身边不少人都被派了出去,自己确实需要得用之人。江大容易冲动,只怕护不好烟儿,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江大留在江府,你随夫人同去,记住,不惜任何代价保护烟儿的安全。若是出半点差错,你也不必活着回来了。” 成了!甩开那个愚忠碍眼的胞弟,自己得已单独与夫人同行。江大心中狂喜,单膝跪下领命:“奴才定不辱命。” 第二日,天色刚微微亮。 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早早停在江府侧门,宋挽烟身着素色衣袍,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了青丝。昨夜几乎又是一夜无眠,她强压下满心惊惧,强作镇定地扶着江琴的手上马车。 江琴将被宋挽烟触碰过的手收在袖中轻轻捻动,自己房中那个丫鬟脸治好后,虽然与宋挽烟确实有三分相似,打扮后勉强能凑出五分。可赝品终究是赝品,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完美的真迹。 马车行了半日,才找到那棵老歪脖子树,宋挽烟挥手让人退到二十步外,自己提着篮子走过去。 当年为了躲开抓捕,甚至没有为点八十二立一块墓碑。 宋挽烟蹲在地上,拿出篮子里的纸钱点燃。时间太久,都快忘了,很久很久之前自己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点六十三的代号。 邪教有一种秘药,若是自小服用,便能强行改变人的经脉骨骼,最后长出来一模一样的脸庞。此药能保持人容颜不老,即便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肉体内脏已经垂垂老矣,脸却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这样的药不知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宋挽烟是邪教培育出来,最符合要求的神仆之人。她本来是想认命的,说不定培育出他们想要的人,其他达不到标准的同伴能被放过,能活着出去过正常的生活。 可惜她高估了圣女教的残忍,所有不符合要求之人,全部要被献祭给所谓的神明。大祭司说被神明抛弃的残次品,根本不配苟活于世。 所以圣女教才会有那场暴乱,当初逃出了数十个姐妹,活下来的却只有点六十三一人。 多可悲啊,她们恨着邪教,畏惧邪神。可却因点六十三是邪神选中之人,数十个姐妹便以生命为代价,来护着宋挽烟出逃。 宋挽烟静静哭过一场,见点八十二的坟前没什么异样,只当自己是多虑了。起身准备回府,却没看见地上的香灰没有被风吹散,反而打了个转,最后在地上汇成一朵囚灵花的模样。 ? ?本书没有玄幻色彩,所有神明刻画都是人心中的欲望化身。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爱你们哦。 第一百八十章 劫富济贫? 江琴的后颈窜起一层细栗,他吩咐江鹤年安排的两个护卫:“你们护好夫人,我去周围查探一番。” 宋挽烟只当他是遵照江鹤年的吩咐,并未多想,转身回到马车等待返程。 江琴细细查看土坟周围,不多时便发现上游的芦苇丛中,一小片苇杆有过踩踏的痕迹,看痕迹不会超过三日。这处河滩如此偏僻,只有一棵歪鼻子树与一个土坟,究竟何人会专程来此? 他顺着痕迹深查,拨开杂乱荒草,一抹干净的素白边角露了出来,是一根遗落的白色发带。末端缀着一粒米大的银铃,抬手晃了晃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江琴用帕子包起发带,折进袖子的夹层中。 这个发带他见过,当年江鹤年救下宋挽烟时,宋挽烟头上也束着一样的发带。发带中间袖着一朵五瓣花,花瓣边缘都带着小刺,花蕊处绣着一只闭合的眼。 江琴心中莫名有点发烫,这或许与夫人真正的身世秘密有关。若是宋挽烟并非神女,以江鹤年那庸俗的性子只怕是会心生厌弃,对她厌弃疏离,等她走投无路之下才能真正看见自己的好。 马车上,宋挽烟靠在车壁内假寐,听见江琴回来的动静,才轻声开口:“江大管事,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江琴抱拳领命,眼神透过车帘的缝隙,贪婪地描摹着车内那道倩影。江家会是他的,美人也会是他的,他江琴要美人更要权力。 江府正门,宋挽烟回城的马车,正好碰上要出门赴宴的江鹤年。 “回来了?”江鹤年迎上去,亲自将宋挽烟扶下马车:“手怎么那么凉,来人,去给夫人熬碗姜汤。” 宋挽烟由着他扶下马车,心中微暖:“我没事,你身子刚好一些,怎么又要出门?” “刺史设宴,不得不去。”江鹤年摸了摸宋挽烟的发髻:“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饮酒伤身,可莫要贪杯,我在家等你回来。”虽说一开始的宋挽烟,确实只是想利用江鹤年来隐藏行踪。可这些年来,这位年长者给自己的安稳与纵容,是宋挽烟从前不曾体会到的温情。无论如何她都希望江鹤年能好好的,也盼他能长命百岁。 两人之间眉眼间的缱绻在意,竟胜过世间寻常夫妻百倍。 江鹤年来过刺史府很多次,江家的根在沧州,无论换了多少刺史,这座象征权力的大宅院依旧屹立不倒。 廊下悬着成串的羊角灯笼,暖黄色的烛光淌过雕花廊柱,可他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从前江家还昌盛时,莫说江家主,便是江家一个有脸面的旁支子弟,来赴宴也定是刺史亲自迎接。可今日裴安川却只派了个普通仆从,与对待普通客人无异。 直到走进赴宴的厅堂,裴安川才赶紧迎上来:“江公来了,诸事繁忙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没有亲自去迎接,还请江公海涵。” 说完他领江鹤年走到刺史左手边的席位,以示看重。 江鹤年笑吟吟地应下,脸上半点被怠慢的恼怒也没有,欣然接受了裴安川这套说辞:“裴刺史心系百姓,日理万机,这是我沧州子民的幸事,老夫哪里会因此生恼。” 等到酒过三巡后,裴安川遣退舞姬,面带惆怅:“此次设宴请诸位前来,实则是有一件烦心事困扰本刺史已久,想与各位商议一二。”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站起身附和,一心想为裴安川分忧的模样:“大人,您尽管说,只要能用得上我们的,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裴安川满脸感动,斜睨了一眼坐在原地不动如山的江鹤年,才缓缓开口道:“近几年大靖天灾频发,我在户部就职的好友,与我饮酒时无意中说起,如今国库空虚。本官既为父母官,不仅忧心自己辖区的子民,也心疼其他各州正在受灾受苦的百姓。” 他顿了顿,厅内其他人赶紧应声恭维,甚至还有人故作动容,拾起帕子擦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裴大人心系百姓,实在是我等之幸啊。” 江鹤年就像没听见一样,慢条斯理地夹起面前的竹笋,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情绪。 裴安川见江鹤年依旧不表态,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终于不再绕弯子:“国库空虚,本官想要上奏朝廷,沧州盐商主动加缴盐税,税额上调三成。” 原本还在附和的乡绅富户皆是一怔,此间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本以为裴安川只是需要众人出出力,放点血,是桩一锤子买卖。 左右银钱可以再赚,犯不着为此得罪一州刺史。可若是涉及到税收的话,那可不是能一笔敲定的,是岁岁年年都要出的银两。盐税一动,便是直接剜着沧州这些盐户的血肉,谁也没办法再轻易喊出什么赴汤蹈火的豪言壮志。 方才几个主动请缨的乡绅,一个个埋下头,专心拨弄案上的酒菜,不敢再随意接话。 “江公,沧州一地的盐场产出大半攥在您手里,您怎么看此事?”裴安川直接向江鹤年发问。 他怀疑,若是今晚自己一直不点名江鹤年,他能一直装傻充愣,直到宴席结束。可裴安川是寒门出身,无需去在意什么世家的体面,以及来往人情。 “老夫认为裴大人此举,考虑欠周。”江鹤年的声音传遍安静下来的宴厅。 裴安川不善地眯起眸子,这个老匹夫,难不成非暴力不合作?他语气玩味:“哦?江公有何独到高见?” 此时场上不少人为江鹤年捏了一把冷汗,既希望他能打消裴安川劫财的念头,心中又忍不住暗自嘲讽。江鹤年这老东西,还当他江家是鼎盛时期的世家大族呢,气焰这般嚣张。 江家现在最出息的子弟,就是江鹤年的大儿子江柏东,可惜顶了天了也只能坐到一州参军的位置。家族有再多财富又如何,在朝堂上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也不过是人眼中一块随时能咬上一口的肥肉。 如今江家只能靠嫁女联姻来保全富贵,可若是真的落了难,他那些姻亲巴不得赶紧上前分一杯羹,哪里会尽心帮他们渡过难关。 第一百八十一章 师兄弟 江鹤年缓缓放下筷子,青绿的笋尖搁在白瓷碟子边缘,倒生出几分相得益彰的清雅。 他抬眼,浑浊的双目对上裴安川的视线:“盐税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沧州普通盐户日子本就清苦,若是骤然加税,盐商成本上涨,盐价也会水涨船高。甚至会出现盐户吃不上盐的荒诞局面,最后吃亏的还是普通百姓。” 裴安川指尖微收,面上依旧带着悲悯之色:“江公说得有理,可国库缺口就摆在眼前,本官身为父母官,总不能坐视天下灾民流离失所吧。”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江鹤年语气恭谨:“总归百姓需要吃盐,与其加征盐税,不如由官府出面统购一部分存盐。平价拨调到受灾各区,盐场低价卖与官府,其中官府售出的差价,就当抵扣新增税银。如此官府得了财,百姓得了利,岂不是皆大欢喜?” 此话一出,在座的不少盐上眼里亮起一丝微光,这法子好,虽然官府统购的利润微薄一些,但起码不用承担暴涨的重税。况且有些盐商光有制盐的盐场,却没有售盐的途径。那些头部大家族开心了分自己一口肉汤喝,不开心了能让自己一整年血本无归。 可若是官府采纳了江鹤年这个法子,盐有了正规的售卖途径,自己只用负责专心制盐便可。 裴安川几乎要被气笑了,敢情江鹤年这老狐狸是钱也要,名声也要,半点亏也不想吃。在看底下那群盐商蠢蠢欲动的样子,真当现在的朝堂还是世家的朝堂不成? 想到陛下的密信,裴安川也不恼:“近来有不少状纸递到本官面前,说江家盐场私改晒盐时辰,不少盐户活虽多干了,工钱却未曾上涨半分。江家实际产盐比上报的多上足足一倍有余。且在暗中囤积盐货,哄抬市价,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啊?” 话音一落,席间瞬间安静下来,多道隐晦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江鹤年。 若此事核实,江家多半是在劫难逃。天下早也不是世家的天下,乾元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如今兵权政权民心都逐渐向皇权靠拢,世家只有千百年积累的财富底蕴还算占优势。江家经营盐场数百年,若是查实囤积盐货一事。往小了说是敛财私心,往大了说可是能扯得上通敌造反!毕竟现在大靖最大的敌人,还在草原上蛰伏,他们那些地方可就缺盐多了。 江家的盐场一旦到手,陛下便什么都不缺,那世家还有抗衡的资本吗? 江鹤年脊背上浮上一层冷汗,此事办得隐秘,做工的也并非所谓的盐户,而是江家签了死契的下人。这件事暴露,只能说明江家出了内鬼! 此事确实可大可小,自己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是江家难逃殒落,被瓜分殆尽。有这些积攒的存盐,还能给子孙后代们留一些点安身立命的底气,可如今连最后的底牌也被看穿。 裴安川也不着急,走到江鹤年身边附耳说了几个地址,江鹤年手中的酒杯被一股巨力捏成碎片。急火攻心下,一口血喷在桌案上,江大连忙上前扶住江鹤年:“老爷!” 江鹤年靠着江大,几乎站不稳,字句从牙缝中挤出来:“裴大人真是好手段,只是盐场乃是江家祖业,并非老夫一人可以做下决断。可否容老夫回府,与族人商议三日,再给刺史大人答复?” 裴安川竖起一根手指:“本官最多只能等一日。” “裴大人你欺人太甚!祖业关系重大,一日如何能谈明白?你总要给我们一些说服族人的时间吧!”江大怒极,竟不顾尊卑,当众痛斥裴安川。 可裴安川是什么人,自小吃百家饭长大,从一个乞儿走到如今的刺史之位。其中不仅靠着陛下的提拔,自己的才华,还有就是滚刀肉一样的脸皮,哪里会被江大这话轻易激怒。 他歪头思索一番:“这样吧,最多给你们宽限至两日。若是还谈不明白,本官就直接带人上门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见江大还想再辩,江鹤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多谢裴大人,江大,回府!” 其余众人只觉得云里雾里的,也不知裴刺史到底与江鹤年说了什么,能把人逼成这样。可终究还是对这个才上任一年有余,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刺史心生忌惮。 见众人想走又不敢轻易提出告辞,裴安川坐回主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大家若也要与家人相商便先回去吧,对了,忘记告诉你们,镇抚司副使沈大人半月前已经抵达沧州。” 那条疯狗来沧州作甚! 自乾元帝创立镇抚司开始,各地世家势力就开始被逐渐削弱,皇权愈发集中。镇抚司正使失踪多年,现在当权的沈辞,说是副使,实际执掌着整个镇抚司。 此人跟尊瘟神无异,走到哪哪就会死人,此次来沧州已经半个月了,却一点风声也没传出来。只怕已经查出了不少秘事,江鹤川那副模样,说不定就有这条疯狗的手笔。 其余人再无喝酒的心思,纷纷向裴安川告辞,准备回去清查自家的老底被摸出多少。 等人走光后,裴安川才高声朗笑:“哈哈哈哈哈,顾衡,你看到他们的脸色没!憋屈这一年多,可算让我出口恶气了。” 顾衡也坐到裴安川身侧,给自己斟了杯酒:“我说那么难喝的酒,你怎么一杯接着一杯,原来你竟自己独享这样的美酒!” 裴安川心虚的摸了摸鼻头,自己实在是囊中羞涩,此次办宴席也是用这么多年的俸禄,基本全是素菜,哪里舍得买什么好酒。 手中这一坛,还是前几天随着消息,从不归山送下来的,实在舍不得与这群人分享。 他扯开话题:“咱们老师可真是收了个好学生,你说小师弟怎么不早点来沧州呢,我也不用受那么久的窝囊气!” 顾衡细细品尝沈辞送下来的酒,果真是口感醇厚绵长,齿颊留香。趁裴安川不注意,又偷偷给自己满上一整杯:“小师弟手握重权,身不由己,有的是要事要忙!” “老师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当年一眼就从乞丐堆里看中你我,收入门下。后来又收沈辞这样的‘神仙子’做关门弟子,岂不是说明你我比起神仙子也不差什么。”裴安川沉浸在自吹自擂中。 可老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顾衡眉眼低垂,脑子里浮现出求学时的场景。当时江南的一众权贵之子,无缘拜入静远先生门下,只能将怒气撒在自己与裴安川身上。裴安川被套麻袋揍过几次,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们倍感无趣便将注意力转移到身形瘦小的自己身上。 当时还是姚思齐第一时间察觉到问题,挨个找上门去为自己出头,之后的求学日子才安生下来。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大师兄为什么会走上那样一条不归路。多讽刺啊,师门里最年长的大师兄,最后竟死在年纪最小的师弟手上。 ? ?裴安川苦巴巴地与顾衡凑钱,狠下心办了一场纯素宴,这些不识抬举的居然浪费粮食,没吃完就走了!必须狠狠从他们身上宰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八十二章 怪不到沈辞头上 “在想大师兄吗?”裴安川往嘴里丢了颗盐豆,主动打破沉寂。 顾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空了的酒盏,不知何时已经被裴安川续满了。 “......嗯。” 听见顾衡回应后,裴安川也迟迟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看,他才伸手轻拍顾衡肩头:“这件事怪不到小师弟身上,是大师兄自己走错了路。” “我知道,只是难免会想起求学时大师兄的模样。你说他这么聪慧人,怎么会选择走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呢?”大概是酒喝多了,顾衡难得失态,眼尾泛起一层薄红。 他拉住裴安川的袖角,满目期待:“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误会,是沈副使判错了案,其实这些事都与大师兄无关?” 一个大师兄,一个沈副使,光是称呼就能看出亲疏有别。 “阿衡!不可妄言!大师兄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铁证如山,况且他死前也认了罪。” 见顾衡神色落寞,裴安川终究还是有些不忍,轻声安慰道:“也怪我们在当年大师兄的亲人遭难时,没有多关心他一些。大师兄不像你我无根无绊,他既享受家族的供养,必然要背负着对应的重担。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就莫要再反复揪着折磨自己。” 裴安川与姚思齐的情分虽不及顾衡深厚,曾经却也是真心敬佩这位风骨翩翩的君子。 话音一转,他语气带上郑重:“我可告诉你,这件事小师弟没有做错什么。连静远先生都没说她半个字的不是,更轮不到你来评价。” 他担心顾衡一时钻了牛角尖,迁怒到沈辞身上。 顾衡苦笑一声,将杯中酒尽数饮尽:“我哪是那般不分是非之人,今日酒喝多了,我大抵是醉了。”说完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宴厅回房。 留裴安川在原地有些气闷,沈辞不仅是他们的师弟,更是帝王的利刃。身居高位,颇得陛下宠信不说,她也有执掌重权的惊世。 顾衡这样子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不满沈辞的不近人情,可他也不想想,大师兄的抉择害了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早就不是记忆中那个温良仁厚的少年郎了。 莫说沈辞与他们相差十来岁,同窗情谊本就浅薄。即便是曾经朝夕相处,这等祸乱苍生饿重罪,又哪里是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小事?裴安川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罢了,这段时日多盯着些顾衡这小子吧。 虽说单看沈辞传的密信,像个谦逊温和之人。可这位副使大人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闻风丧胆,怎么可能真如表面这般无害。若是顾衡当真在她面前出言不逊,便是直接罢了顾衡的官,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另一边,江鹤年是被江大背着进的府门,他屏退了书房内其余伺候的人,强撑着坐直身子:“藏盐的地址,总共几处?” 江大被江鹤年阴寒的眼神慑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回老爷,总共五处。” 江鹤年闭上眼:“吩咐人去把江琴叫过来,你就在这与我一起等。” 江大直觉不好,老爷总共就告诉了自己五处地址,难不成自己的回答哪里出了差错不成?还是说哥哥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心里又急又怕,只盼着不是他们兄弟俩的任何一人出了问题。 这边江琴正缱绻在菊香的温柔乡中,被忽然的传唤打断,心底满是不耐。 传话的小厮到底不敢得罪这位家主身边的红人,赔着笑脸解释:“小的无意扰江管事雅兴,只是老爷传唤......” 他有心给江琴卖个好,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凑到江琴身边耳语道:“家主今日去刺史府赴宴,最后是被江大背回来的,小的看连下地都困难,两人脸色不大好。” 江琴连忙换上担忧之色:“怎么回事,可请大夫看过了?” 小厮摇了摇头:“家主不让请,江大管事您先随小的过去吧,可别让家主等急了。” 江鹤年的身子早就不好了,只是大爷调到京城为官之事迟迟没有定下来。他才用了虎狼之药,为江家强吊着一口气。 此番只怕是在刺史府受了什么刺激,心神崩颓,才秘密唤江琴与江大交代身后事。江琴心中难免激荡,江家唯一还算成器的大爷,日后调到京城,与沧州隔了十万八千里,便是有心也无法管事。二爷素来不通俗务,只愿做个富贵闲人。 三爷被一个寡妇迷得神魂颠倒的。继三夫人出身低微,眼皮子浅,稍微许些蝇头小利就能轻易拿捏。 四爷就更是不足为惧,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只怕平日里日子过得还不如府中体面管事那般宽裕。如此说来,江家日后便会尽数落入他与江大的掌控之中, 两人血脉相连,即便那个蠢弟弟一开始转不过弯,好日子过久了哪还能记得什么旧主初心? 到时候财富,美人,权势对他江琴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江琴脚步轻快几分,恨不得飞到江鹤年的主院,马上听他交付后事的天籁之音。 可当他踏入主院时,心头的狂喜骤然冻结。主院被江鹤年豢养的暗卫围死,便是见自己来了,也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即将踏入这间屋子里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死物。 江琴安慰自己,应当是老爷子真的撑不住了,才召出这支见不得人的队伍。总不至于是早早看穿自己的心思,想要瓮中捉鳖吧。 屋内,江鹤年的情况并没有江琴想象的那么糟糕,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人还能稳稳地坐在桌案前。 “江琴我问你,藏盐的地址总共几处?” 江琴连忙敛去心底的波澜,躬身回道:“回家主,总共三处。” 江鹤年将两张宣纸丢在地上:“你与江大分别写出自己所知的地址。” 江琴这才看见跪在地上的弟弟,脸色比端坐的江鹤年还要难看,他心中不安越甚。虽说江鹤年已垂垂老矣,可这么多年的威压依旧盘旋在心头,叫人喘不过气。 两人在江鹤年眼皮子底下,不敢做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写下自己所知的藏盐地址后,恭恭敬敬地呈到桌前。 “好得很呐。”看见兄弟俩写下的地址,江鹤年心中涌出无尽的疲惫与寒凉。 当年自己为何要心软,本以为用两个亲兄弟,他们感念恩情能尽心效忠自己。兄弟俩共事也能更有默契,做事能事半功倍,却没想到养出两匹伺机反噬的饿狼。 第一百八十三章 背叛?鱼死网破 “这是你们知晓的全部地址吗?”两张纸上的地点归拢起来,写的是七个不同的地址。 江琴心太杂,但颇有管事之才,江鹤年虽不完全信任他,却也愿意交托不少重担。 早年为了相互制衡,江鹤年刻意分开告知两人不同的地址,江大所知的五个,有四个是真的。江琴只知三处,两个是真的。 江大恭恭敬敬地答道:“奴才只知这五个,都是当年家主亲口告知的。” 长久以来,江琴对江大一直有几分优越感。他认为纵然江大日日跟在江鹤年身边,可家主给自己的权力更大,更倚重信任的人也是自己。可今日才知江大知道五个地址,而自己只知三处。 还来不及震惊,江鹤年的下一句话便吓得他肝胆俱裂。 “既然只知这五处,一年前你为何会去江琴知晓的地址查探?” 江大一脸茫然:“家主,您说什么,奴才不明白。” 江鹤年却不看江大,而是仔细观察江琴的神色:“我本以为你们兄弟俩,江琴心思活络难防,你为人老实可靠,却没想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像是知道江大不会认,拍了拍手掌,守在门口的暗卫走进来呈上一幅画像。江鹤年丢到江琴面前:“好好看看吧,这是去年去你把守的据点查探之人。” 江琴惊疑不定地展开画纸,上面赫然是自己的画像,可细看又不完全一样。五官与自己相似,脸型却与江大像个十成十的。 他们兄弟俩长相相似,若是稍加修饰想要打扮成另一个人并非什么难事,唯一难以掩饰的只有脸型轮廓。 江琴看了很久,喉咙里才发出声音:“你怎会知道,我所知的地址?” 江大佝偻着背,看不清神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按照家主的吩咐,守好自己所知的一亩三分地。” “看样子并非兄弟合谋。”江鹤年心中冷的更厉害。若只是两人的私心,他虽失望,事情却简单得多。 很明显,江大身后另有其人,现在江家行事处处受限。他根本不知道江大身后站的究竟是谁,现在连动一个奴才都要思虑再三,生怕一步走错,让整个江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江大,你俩初到江家时,你不愿改名。只说你母亲生育你后便神智不清,时常认错你与江琴,你被叫了十几年江大,怕改名时间久了,就会忘了自己的生身父母。我感念你一片纯孝,便未曾强求。”江鹤年说完猛地一阵咳嗽。 江大下意识想上前,不知想到什么又定下脚步。 “若非今夜江家突逢变故,我动了最后的底牌去查,还不知道你从见到我的第一面,所说的就是假话,你俩的母亲从未有过神智失常。你不愿改名,究竟是为了纪念母亲,还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莫忘旧主?”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江鹤年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等待江大的解释。 江大声音嘶哑:“您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奴才的。” “今夜,裴安川说了七个藏盐地址,江琴的两个全对,你的五个完整。说吧,你背后的人是谁?”江鹤年清楚,裴安川绝不是江大真正效忠之人。 他能查清楚江琴其中一个地址是障眼法,没道理查不出江大的。此举几乎是明着告知自己,江大是背主之人,只是将江琴推到台前混淆视听罢了。 “奴才不能说。”江大重重地在地上磕下一个响头。 便是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器重的心腹,承认自己的背叛时,江鹤年心口还是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能说?你倒是忠心。”江鹤年苦笑道:“我最后问你,你这江大的‘江’,可还是我江家的‘江’?” 见江大的头伏在地上,沉默着没有回话,江鹤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是自己再年轻一些,定会气得将这背主之人拎出去打杀了,以儆效尤。可如今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戾气也被岁月磨平。 江大从始至终效忠的都不是自己,哪来的背主一说。虚情也好,假意也罢,他到底是尽职尽责地陪了自己几十年。 再者江家大厦将倾,此时杀了他又有什么用?若是惹怒了他背后之人,只会给本就岌岌可危的江家再添一把焚身烈火。江鹤年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怕这些,可哪些未长成的儿孙们,如何能承受这样灭顶的祸事。 “你们退下吧。”江鹤年疲惫地挥手。 莫说江琴,便是江大也没想过江鹤年会放过他们兄弟俩,江大惊愕抬头,失声唤道:“老爷?” 江鹤年不再看二人,思绪沉浸在如何在这场灾祸中,最大程度地保全江氏。 等屋内重新安静下来,他看着桌上两个心腹的字迹,越看越恼火。不知背后到底是哪只阴沟里的老鼠,敢将手插进江府,真当他江鹤年不会鱼死网破? 江家好不了,藏在幕后的人,也休想称心如意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来人,去看看表小姐歇息了没,没歇下的话请她来主院一趟。” 杨希正在推算刺史府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会把江鹤年气得连路都走不了,就听见这位外祖父传唤的消息。 她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下,仔细净手后唤了一声还在榻上看话本子的厉惊霜:“走吧惊霜姐姐,陪我去一趟主院。” 进主院,看见的就是江鹤年缠绵病榻的模样。杨希视线掠过桌案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没有揭穿,满脸担忧地上前:“外祖父怎会病得这般厉害,可有请大夫?” 江鹤年满目慈祥:“希娘来了?外祖父这些年忙,疏于关心家人,一眨眼你就长成大姑娘了。” 杨希挑眉,不明白江鹤年忽然打感情牌的用意,但依旧配合着江鹤年的表演:“希娘能体谅,外祖父作为一族之主,身上担子沉重,自有许多不得已。” 两人此时倒是真像多年未见的亲祖孙,江鹤年眼角落下一滴泪,哽咽道:“当年你母亲出阁时,也是你这般年纪。” 提起江采薇,杨希依旧脸色不变,即便旁人不知内情,他江鹤年还能不知道江采薇在杨家做的“好事”吗? 江鹤年越发欣赏,那么小的年纪能做到处变不惊,若真流着他江家的血该有多好啊。 “你父亲是个只知埋头做学问的人,只怕对希娘的婚事也不甚上心,听闻希娘此行是与镇抚司那位大人同行。若是希娘有意,可需要外祖父这个做长辈的出面替你周旋一二......” 江鹤年说到一半故意顿住,浑浊的双眼紧盯杨希,试图从少女脸上捕捉到一丝羞怯的神色。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八十四章 狮子大开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五章 虎口夺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六章 江氏密会 江家的密议厅门窗紧闭,江鹤年强撑着一身疲惫端坐主位,满头银丝被昏暗的烛光衬得越发刺眼。 江鹤年把杨希的开出的条件传达完后,辈分最高,也是最年长的江鹤亭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我不同意,那是江家的祖业,凭什么分给一个外姓丫头!莫说她并非江家血脉,便真是采薇那丫头的骨肉,只要不姓江,就别想分走江家的一分一毫!” “她不是普通的外姓丫头,”江鹤年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她名义上的母亲在我江家族谱上,她自身不仅出自杨家,地位显赫,背后还靠着整个承恩侯府。如今以我江家的处境,与这两股势力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承恩侯府又如何?”江柏栖冷笑:“她生母当年声名尽毁,只能草草嫁人来保全名声性命。此事本与我江家无关,可大姊不过是说了实话,母女俩便联手将大姊困在佛堂,终生不能出。如今派个黄毛丫头过来,张口就想来分我江家的东西,休想!” 江柏栖虽是个富贵闲人,可自小便与江采薇这个亲姐姐关系极好。当年江采薇回娘家大闹一通,他们这些该知道杨希身世的都知道,不过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江柏栖本想带人去杨家算账,被江鹤年动用家法打得下不了床才作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又陪笑脸,又许重利才请得杨家人来将大姊接回去,江采薇被接回杨家后,再无消息传来。 杨家每年只给江家人一次探望的机会,说是幽禁佛堂,不过是换个环境好些的囚牢罢了。每年江柏栖都会亲自去探看,亲眼看着曾经温柔良善的大姊,被折磨得愈发消瘦,性情也日渐阴郁尖刻,日日诅咒杨家人不得好死。 每一次江柏栖从杨家归来,都会跪下求父亲把江采薇接回家。他实在不明白,杨家固然地位尊崇,他江家同样也是传承百年的世家,为何父亲要如此卑躬屈膝。可他跪到膝盖落了病根,跪倒晕厥,江鹤年都不肯松口。 自那以后,江柏栖也算是彻底对这个父亲失望。江鹤年想让他学习打理庶务,日后掌管江家,做在朝为官的大哥坚实后盾。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一头扎进风花雪月里,日日出门与好友吟诗作对,流连青楼。凡事能让江鹤年动怒的事情,他都要做一遍,用无声的叛逆对抗着父亲。 江鹤年脸上岁月刻下的沟壑更深,他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还要承受自己的亲儿子怨恨。不怪他信任江大,他们兄弟俩到府上时,正是老二扬言要与自己断绝关系的时候。两人年纪相仿,可一个日日与自己针锋相对,一个听话乖顺,侍奉自己就像侍奉亲生父亲。 江鹤年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沉声开口:“盐场被查是镇抚司动的手,族里谁也拦不住。陛下如今是铁了心想要要江家的东西。” 江柏栖见江鹤年不理会自己,愈发气闷,他就是看不惯这老头凡事都是大局为先,可以牺牲一切私情的模样。 江鹤年没给江柏栖呛声的机会,环视一圈:“如今江家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硬撑着百年世家的体面,与陛下对着干,到最后人死财散,白白便宜了背后不知名的敌人。另一条,便是主动向陛下投诚,至少能换来全族人的安稳。” “既然是江家与陛下的事,姓杨的凭什么来掺上一脚?”江柏栖板着脸质问道。 江鹤年盯着这个不省心的二儿子:“她能替江家把话传到沈辞跟前,若是让裴安川做中间人,那种贫民窟一路爬上来的恶狼,可不会给我们半分讨价还价的机会。” 江鹤亭不解:“既然沈辞就在沧州,为什么不动用江家自己的路子找上门去,非要找那么一个中间人?” “大哥,江家不能主动开这个口。世家与皇权的立场天然对立,十几年前那件事,没有哪家能真正置身事外。陛下虽迟迟没有算账,到底死的是自己的手足,便是他忘了后宫那位娘娘也不会忘。” 江鹤年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当年自己刚当上江家家主,年轻气盛。只觉得靖王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动世家的利益,被人一鼓动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入局。 哪想陛下不是先帝,根基稳固后就创立镇抚司,这些年多少家族在镇抚司手上覆灭?世家力量越来越弱,哪还有与陛下抗衡的资本。 也只有那些头部家族,还看不清事实,梗着脖子准备一条路走到黑。江鹤年声音沙哑:“若是我们主动开口,就成了跪下的奴才。做惯了主子的人。应当明白主子会怎么对待冒犯自己的奴才。所以江家想要保全全族,就不得不找这个中间人,来成就这桩买卖。” 话音刚落墨,偌大的密议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江鹤亭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家主,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这一步迈出去,江家自此便会走上没落。百年之后,还能有人记得我们沧州江氏吗?” 江鹤年闭着眼:“江家早就不是当年的江家了,我一人去与沈辞谈判。黄泉之下,列祖列宗要追责,便由我一人承担吧。” 江柏栖神色复杂,他对这个父亲是失望不假,可却无法否认他作为一族之长的称职。 等人散去后,江柏栖看着上座的父亲闭着眼眉头紧皱,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脸上沟壑纵横,他真的太老了,老到没有力气再托举儿孙。 走出密议堂后,江柏栖转头问身边的随从:“那位表小姐,今年多大年纪了?” “回二爷,十七岁。” 刚及笄两年的丫头,便敢孤身奔赴千里来江家趁火打劫,果真是好手段。江柏栖脸色难看得厉害,他得寻个机会,去会会这个厉害丫头。 听雨院,杨希静坐在桌案旁不知在想什么,连笔尖的墨滴落在纸张上也迟迟没有察觉。 “希娘,你在想什么?”厉惊霜一进门便看见这一幕。 杨希回过神,浅笑道:“我在想,沈大人会给我这个中间人什么好处?” 第一百八十七章 乱世黄金盛世玉 厉惊霜大剌剌地往杨希身旁的椅子一坐,挤眉弄眼道:“你与她有这一路同行的交情在,她定然不会让你吃亏。” 杨希浅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笔,将桌上的废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恰恰相反,就是因为这一路的交情,沈大人不仅不会给我好处,还会借此反口从杨家身上咬下一块肉。” “为何?”厉惊霜不明白,世人不都会更偏心与自己熟识之人。若是自己,定然会分不少好处给希娘。 “就是因为沈大人把我当作朋友,无论她之后会不会对杨家动手,至少现在不会让我太早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更何况,沈辞是是陛下的臣子,公事上不能有情分私偏。”杨希心中有些纠结,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沈辞让渡利益,还是盼着沈辞铁面无私。 厉惊霜依旧不解,正思忖间,听到院中的动静。她起身掠至门边,揪出一个趴在门缝偷听的丫鬟,冷声质问:“谁派你来的?” “奴婢,奴婢只是恰好路过,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被拽进门的丫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杨希目光扫过丫鬟的手腕,轻声唤出名字:“碧环,二房的人?” 被直接唤出名字,碧环身子一僵,表小姐这才在江府住了几天,怎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己确实是二房太太安插进来的,可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一直在听雨院就做洒扫的活计。 “希娘,你怎么知道她是二房的人?”厉惊霜一脸惊异地上下打量碧环,她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呀。 杨希指着碧环手上的赤金手镯:“府上除了二夫人,谁还能那么大方,出手赏赐丫鬟都是那么有分量的赤金镯子。这丫头估计喜欢得厉害,忍不住戴在手上了。” 厉惊霜嘴唇嘟起来,带着点醋意:“那你怎么记得她的名字,难不成这丫头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成?” 杨希食指微曲,给了吃醋的厉惊霜头上一个暴栗:“惊霜姐姐你真是无理取闹,江府究竟不是自己家,若是连自己院中的丫头来历名字都弄不明白,岂不是哪天不明不白地死在睡梦中都不知道?”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厉惊霜连忙打断。 “惊霜姐姐,你知道我为何要向外祖父要盐道优先通行权吗?” 厉惊霜虽不明白杨希为何会当着二房眼线的面,说起这件事,但还是配合道:“我正想问你呢,用三成的盐利去换一个虚无的通行权,未免太过吃亏了吧。” “盐已经是陛下的盐,我岂敢虎口夺食,更何况,我换的可不是简单的江家通行权。盐道是运盐的命脉,掌控所有消息,人脉的流转。” 杨希走进跪在地上的碧环:“今日是优先通行,明日便能转化为垄断中转。今日是虚名体面,来日就可能是实权。比起转瞬就会被皇权收走的盐利,这样夯实的根基岂不是更划算?” 见上首两人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说起秘事,碧环心中一片绝望。表小姐虽然看起来良善,可连二房的七小姐都在她手上吃了亏,自己还能活命吗?还有她身旁那个不好惹的面纱女子,单手就能将自己拎起来。心中越发后悔,顿时觉得腕上那只平日爱不释手的赤金镯子,烫手得厉害。 杨希屈身蹲在碧环面前:“可记下了?” 碧环连连磕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表小姐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 杨希摘下手中的玉镯,放进碧环手中:“不,若是有人问起,你要一字不落地往外说。”她起身像是喃喃自语:“乱世黄金盛世玉,如今这世道,黄金虽值钱,到底不如青玉雅致。” 直到碧环走出听雨院,人还是恍恍惚惚的,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被那么轻易放过了,还得了一只成色上好的玉镯。 她虽听不懂杨希的言外之意,可多年在底层求生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些话不是说给二太太听的,是说给主院的老太爷听的。 心思一转,便改了道往主院走。 此时宋挽烟正在主院盯着江鹤年吃药,脸上带着不赞同:“怎么一把年纪了,还那么不让人省心?一日前刚被气得站不稳,如今又忙这个什么劳什子密会,命还要不要了?” 江鹤年却对宋挽烟的训斥颇为受用,温柔地看向宋挽烟:“烟儿,我知道你愿意嫁给我只是因为江家能护住你。明日之后整个江氏荣光散尽,日后你怕的那股力量找来,我只怕是有心也无力。” 他顿了一瞬,语气艰涩:“你可愿去到沈大人身边,若是镇抚司愿意护你,整个大靖除了皇权无人能轻易伤你。你性子那么讨喜,能得沈大人青眼的话,便是皇权也轻易动不了你。” 见宋挽烟眉头微蹙,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江鹤年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宋挽烟有明哲保身的理智,这很好。 听见外头听雨院的丫头求见,江鹤年神色疲惫:“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在明日我出发之前告诉我。” 碧环与宋挽烟擦肩而过,一进门后便呈上杨希赏的玉镯,将杨希与厉惊霜的对话完整地复述一遍。 江鹤年指尖摩挲着面前的青玉镯,这丫头是在劝自己,见沈辞时拿出全部的诚意。作为第一个主动投诚的世家,能保富贵安稳,更能保全清贵体面。 可杨希为何如此笃定沈辞会按照她预想的路线走呢,她分明天然就站在世家的立场,似乎很笃定乱世即将结束,代表皇权的一方会胜利。 江鹤年闭眼将杨希的话全然复盘一遍,脑子里灵光一闪,如果说盐场是江家的投名状,那江家的诚意便是她杨希的投名状! 他忽然朗声大笑,好一个借花献佛的狡黠丫头。大概是已经预知到江氏必然的下场,人也豁达多了,再看如此通透的小辈只剩下纯粹的欣赏。 便是没流着江家血又如何,江家名义上也是杨希的外家。这样看来,怎么就不算是他江家的小辈呢?至于杨家同采薇的恩怨,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老了。 ? ?杨希:沈辞固然很强,但我也不差!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千金买骨 望海城最大的酒楼足足建了七层之高,站在顶层凭栏,基本可以看见整个热闹的街市。书墨站在七楼往下看,腿肚子直发抖:“主子,这楼建得也太高了,不如咱们换一间低一些的酒楼吧。” 他并非害怕高处,只是看着仅用木头便支撑起如此高耸的建筑,总觉得这酒楼摇摇欲坠的,不安得厉害。 沈辞倚窗俯瞰整个街市若有所思,一个商用建筑建得如此巍峨,站在顶层几乎可以将整座城的大部分景象尽收眼底。若是外敌潜伏进城,岂不是只需登上高楼,就能轻易将城中的情况摸个清楚?她摸了摸光洁的下颌,回去之后便上奏陛下,规制市井间民用楼宇的建造高度,以防城防隐患。 正在爬楼的江鹤年心里直骂娘,那丫头信中故意将会面地点设在飞鹤楼,他不信杨希没存着捉弄自己的心思。 多半是记恨她入城那日,自己给的那个下马威。偏偏现在还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飞鹤楼本就是江家名下的产业,她一句选址飞鹤楼是为江家考虑,就能把所有质问堵回去。 可怜自己一把老骨头了,平日出行都有车马仆从伺候,如今却得硬生生徒步爬上顶楼。等他终于爬到七层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江鹤年在门口缓了许久气息,整理好衣冠后,才上前叩门。门前两名黑衣暗卫垂首伫立,目光扫过江鹤年并未阻拦。 室内清茶袅袅,沈辞一身素衣倚在窗边,未挽发髻,墨发只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倒像个江湖侠客一般疏朗洒脱。眉间一点朱砂映在素白的雪肤上,艳而不妖,灼灼风华。 好相貌!便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江鹤年,抬眼望见这一幕,也只觉得再多华丽的词藻用在她身上都显得俗气。心中思绪翻涌,最后也只能讷讷说出一个“好”字。 江鹤年躬身郑重行礼,年过半百的老者此时姿态低入尘埃:“沧州江氏现任家主江鹤年,见过沈大人。” 沈辞上前扶起江鹤年:“江老不必多礼,先不急着商议正事,飞鹤楼的茶不错,您不妨先尝尝?” 原本在门口守着的两个暗卫,也跟着进来,对沈辞点点头,随即站去江鹤年身后。江鹤年本以为此事应该是沈辞更急,毕竟事成对她而言可是大功一件。 转念一想,沈辞本就深得陛下信重,哪里就需要借助江家的投诚,去博取陛下青眼。 身后忽然站着两个气息内敛的暗卫,江鹤年心中难免有些惶恐不安。为了表现自己投诚的诚意,他今日除了车夫之外,并未带江家暗卫,连爬楼也是自己孤身一人爬上来的。 难不成这镇抚司大人是个喜怒无常之人,忽然不想和平谈判了?毕竟自己若是死了,江家群龙无首,陛下想要尽数吃下沧州盐场也并非难事。 沈辞哪里看不穿江鹤年的忧虑,觉得莫名有些好笑。说这江家主胆小吧,偏偏敢孤身一人单刀赴会;说他胆识过人吧,又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不行,还不敢开口求证。 “江老认为,今日我们的会谈能顺利进行吗?”沈辞主动给江鹤年斟上一盏茶,推至他面前。 这一举动让江鹤年心安一些,至少不是个嗜杀的莽夫,他端起茶盏:“来之前,江家已经召集过密议,投诚是我们全族的意思。沈大人不必担心,江家断不会做那种表里不一的背信之举。” 沈辞淡笑道:“那江家之外呢,有多少人是希望咱们这次会面顺利的?” 江鹤年脸色一变,迟疑道:“飞鹤楼是江家的产业,我们又在最顶层,他们很难动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话刚落音,整个飞鹤楼猛地剧烈一晃,两名暗卫反应极快,一人抱起江鹤年,一人抱起书墨,就往窗外掠去。 江鹤年还没从自己一把年纪了,居然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的冲击中缓过神,身后轰然一声巨响,整座飞鹤楼在一阵火光中,化作废墟。 他失声尖叫:“沈大人!沈大人还在里面!” 生死关头,位高权重的镇抚司副使,居然让暗卫优先护住垂垂老矣的自己,和一个侍奉的小厮。江鹤年看着眼前的爆炸一片悲戚,那样谪仙般的人物真的能在这样的灾难中活下来吗? 一时没去权衡沈辞在与自己密谈时遇难,会引起陛下怎样的震怒。脑子里尽是对沈辞殒命的惋惜,两行老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江老何故落泪?” 一道清润悦耳的声音打断的江鹤年的悲恸,江鹤年抬头,只见沈辞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甚至连点灰尘都未曾沾染。 “沈大人,您还活着?” 敢情方才是以为自己死了?沈辞失笑,这江家家主虽一把年纪了,却还是个性情中人。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细聊吧。” 江鹤年茫然地跟着沈辞走到不远处一间僻静茶肆,裴安川凑上前满脸新奇地上下打量江鹤年,转头看向沈辞:“小师弟,你把人给气哭了?” “我在师兄眼里,就是如此不着调的人吗?”沈辞一脸幽怨,见只有裴安川一人,疑惑道:“顾师兄呢?” “去处理飞鹤楼坍塌的烂摊子去了,不必管他,咱们聊咱们的。”裴安川不在意地摆摆手。 沈辞与江鹤年在飞鹤楼会面的消息,只要用些心思并不难探听到。师兄弟几人早就做好预案,今日天未亮便遣散楼中所有伙计客人,整个飞鹤楼只有他们几人。故此次除了建筑被炸毁之外,并无人伤亡,哪里就需要顾衡亲自去收拾残局? 沈辞虽心有疑惑却没多问,转身对江鹤年细细解释。却没想到这老头听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们竟是师兄弟?” 沈辞:......这江家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有心思如此跳脱的家主。 幽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裴安川当即不满嘟囔道:“静远先生名满天下,收的弟子本就不多,怎么就偏偏只知小师弟?就算小师弟被誉为‘神仙子’冠绝京华,可我裴安川怎么就没名没姓了!” 江鹤年赶紧拱手致歉,颇有些手忙脚乱。 一个天真愚钝的掌权人,对上位者来说没有威胁。沈辞没有揭穿江鹤年的表演,若是他拿出足够的诚意,她便顺着他的意保全江氏全族。 毕竟千金买骨,作为第一个举族投诚的世家,是该给一些特别的优待,给其余观望的世家看看。 第一百八十九章 美人恩 几句玩笑之后,茶肆里的氛围轻松不少。 江鹤年起身,以茶代酒郑重敬向沈辞:“老朽半生执着守住祖宗基业,却险些引得江家覆灭。如今想通了,不敢再逆大势而行。” 裴安川挑眉,显然是想起那日宴席时江鹤年桀骜执拗的样子:“哦?江家主想通什么了?” 江鹤年端起茶盏,微凉的指尖被瓷壁的温度染上暖意,心底最后一丝不甘终于随着飞鹤楼的坍塌尽数散去。 他自嘲道:“江家罔顾民生,私建盐窖,自以为藏得稳妥。实则早就被镇抚司尽收眼底。可笑老朽竟还一直掩耳盗铃。” “老朽想通了乱世将尽,大靖有如此英明的君主,有你们这样的社稷之臣,皇权一统的大势不可逆。世家割据的旧时代,已经走向末路。” 说话果然是一门艺术,这番赤诚之言,还顺带夸了在场的两位朝臣。沈辞斜睨一眼裴安川,他显然是极其受用,嘴角弧度不自觉地上扬几分。 她缓缓开口:“江家主果然通透,世人大多困于门第执念,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肯顺势躬身。你能想通这一点,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世族,陛下贤明公允,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得到想要的答案,江鹤年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无半分隐瞒。将袖中三卷封蜡完好的绢册取出来推至沈辞面前:“此第一卷,是沧州全境盐场的舆图。含官盐口岸,私盐密窖,以及......见不得光的运盐暗道,凡江家所掌的盐脉均记录在册。” “此第二卷,是老朽执掌江家以来,所有的盐政总账,产盐数额,私盐流通账目以及宗族分利明细。绝无遗漏,任凭镇抚司核查。” “此第三卷,是江家族兵与暗卫清册。族中私蓄武力共计五百七十二人,驻扎位置,听命层级均已列明。今日之后,江家尽数上交所有私兵暗卫,悉数归入朝廷规制。” 裴安川收起调笑神色,坐直了身子,没想到江鹤年竟有如此魄力断尾求生。这些交出来,代表他把江家数百年的根基,全部拱手让出。自此江氏无论是在朝廷面前,还是其余世家跟前,再无自保之力。就如襁褓之中的婴儿一般,脆弱又无害。 沈辞先展开第三卷,手指在私兵清册上画了一个圈:“如此庞大的家族,手握积累百年的财富,主子出行时还是带上几个护卫更安全,省得被一些不长眼的宵小之辈冒犯,图生事端。”说完便将册子推回江鹤年跟前。 江鹤年看绢册中,带着水渍的一个圈,正是江家私兵。沈辞这是让江家解散私兵,但是默许暗卫的存在。 他本来预想最好的结果,便是将底牌全部交出,来换取朝廷的庇护。可就像杨希那丫头说的,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他人的羽翼下生存终究惴惴度日。 可他别无他法,当年靖王一案,江家虽远隔千里,到底也是出钱出力了。没想到这次豪赌的结局远比自己预想的最优解还要宽厚周全,有这些暗卫,虽然依旧在陛下的掌控之中,可其他世家也轻易动不得江家人。 “......沈大人。”大概是人老了眼窝浅,江鹤年眼眶又泛起热泪。 沈辞有些无奈:“您先别急着哭,你分散在各个钱庄的隐匿私财,朝廷要一半。”陛下传的密信,明确说了此次的目的是要财。毕竟朝廷现在穷得叮当响,草原那边又不安分。 打仗要钱,施政要钱,哪哪都需要用到钱。 江鹤年的眼泪收回去,有些不好意思。镇抚司果然知道自己最后的底牌,本想着这些东西交出去,若是朝廷依旧赶尽杀绝。望海城靠海,他带着江家人组建船队出海,重新找一处地方安家。横竖带着那么一笔巨财,去到哪日子都不会太难过。 可是江家百年的根在沧州,若是可以,谁愿意背井离乡呢?果然听杨希那丫头的没错,沈大人年少心软,他重重点头:“这是自然,先前只是钱财分布太散,老朽年纪大了一时整理不过来。今日回去便全部整理成册,方便朝廷取用。” 沈辞没有揭穿江鹤年的小九九,将册子递给身后的书墨:“还请江家主回去后,告诫族人近日莫要远行,镇抚司核验需要时间,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这是在防着江家阳奉阴违,若是沈辞收下后便不管不顾,那他才要担心呢。毕竟谁愿意自己日后的靠山,是轻信于人的无能之辈呢? 见两人聊完正事,一旁的裴安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很好奇,先前江老还一身傲骨,寸步不让,怎么区区两日的光景,就能想得如此透彻?” 想到杨希的提点,江鹤年有心在沈辞面前给这个外孙女卖个好:“说来惭愧,此次还是靠小辈点醒迷局。此番与沈大人同行入沧州的杨家希娘,到了江家好心提点老朽,莫要负隅顽抗,只要诚心投诚,沈大人定然不会亏待江家。” 裴安川神色揶揄,似笑非笑地看向沈辞,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呐。只是碍于人家长辈的在场,不便出言调侃。 若不是日后沧州盐场的管理需要裴安川这个刺史,他得在此处了解事情脉络,沈辞真想将这个跳脱不羁的师兄赶出去。 她偏头不看裴安川,直言问道:“杨家想要什么?” 江鹤年闻言,连忙据实转述杨希所求:“三成盐利,或是江家,不,朝廷盐道的双向优先通行权。” 沈辞轻笑道:“倒是敢开口,还请江老回去后替我回绝杨姑娘,此事没得商量。不过杨家作为江氏的姻亲,听说当年缔结两姓之好时,江家大姑娘的嫁妆便是江氏一座盐场,不知江老此次可将其记录在册?” 这是连杨家手中的盐场也要顺势收回?江鹤年摇了摇头,试探道:“莫非我那外孙女先前得罪过沈大人?” “我们不曾有旧怨,今日便先到这吧,还麻烦江老回去后如实转述我的意思,杨姑娘会明白的。” 听出沈辞的送客之意,便是江鹤年有再多的疑问,也只能起身告辞。 裴安川却听出点不一样的意味,公正无私的沈大人居然也有私心?这哪是有旧怨啊,明显是怜香惜玉得紧呢,生怕那个聪明的姑娘早早暴露在世人眼中,被群起而攻之。 他上下打量冷着脸的沈辞,意味不明地不停“啧啧啧”。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有条件的宝宝们给小鼠砸点票票吧。 第一百九十章 三分真心,五分真意 “渴了就喝水,饿了就用膳,发出这些古怪动静作甚!”沈辞不悦地呵斥身旁聒噪不休的裴安川。 被小师弟呵斥,裴安川也半点不恼,只当沈辞被戳破心思恼羞成怒。他单手倚着桌沿,满脸玩味:“只是想到一出才子佳人戏,郎有情妾有意,真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啊!” 沈辞忍无可忍,一把揪住裴安川的衣襟,将人拎去后院:“听老师说过裴师兄武艺了得,今日咱们便比划比划!” 裴安川也没想到自己那么一个大高个,能被清瘦的沈辞一把拎起,连忙作求饶态:“小师弟莫恼,师兄知道错了!莫要损坏东家的茶肆,师兄这点微薄俸禄,实在拿不出银两赔偿!” “无碍,此处是我镇抚司在望海城的据点,便是损坏了什么物件,自有我镇抚司出钱修缮,不劳师兄破费。” 裴安川在被静远先生收入门下之前,一心向往成为一个劫富济贫的江湖侠客,死缠烂打缠着不少镖师学过些粗浅拳脚。听说沈辞去年在江南时,能一人阻挡数十名精锐死士,听说不用赔钱也生了几分切磋的兴致。 被沈辞丢到后院后,站直身子摩拳擦掌:“既然小师弟诚心请教,那师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出招吧!”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掠至身前,整个人便被踹飞出去,他扶着木桩站起身:“我方才没准备好,再来!” 一柱香后,沈辞转动了一下脖颈,顿时觉得浑身舒坦。刚准备走出茶肆,又想起这两位师兄的经济境况,转身丢下一袋银子给茶肆掌柜。 “等裴大人歇息好了,准备出门时转交给他,告诉他是小师弟给的医药费!” 夜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辞,自行请命去查清飞鹤楼炸毁一事的顾衡,一回到府上就看见一瘸一拐缓慢挪动的裴安川。 他蹙眉上前搀扶:“你不是去与沈辞谈事了吗,怎会伤成这样,还这个点才回来?” 裴安川哪好意思说,因为自己嘴欠被沈辞揍得浑身都在疼,因为买不起马车,又觉得一州刺史这副模样走回来,实在有损威严。这才在茶肆拖到夜间宵禁后,才借着夜色遮掩蠕动回来。 这不解风情的小师弟,也不知道派个人将自己送回刺史府。不过想到掌柜给的银子,心里顿时又觉得美滋滋的。银两数目他数了,买些普通的跌打损伤药,剩余的钱正好够置办一辆马车。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唯一出行没有车驾的刺史了! 江鹤年回府后,下意识地想找江大说说话,可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自嘲地笑了笑,差点忘记他们兄弟两人被自己关了起来。自己作为一族之主,不仅没保住祖宗基业,现在连个闲谈解闷的人都找不到。 心中百感交集,在江府散步时,看见不远处亮灯的听雨院。眼睛一亮,是了!今日与沈大人所谈之事还没告诉那个丫头呢,作为长辈关心晚辈倒也算合情合理。 听雨院,杨希见江鹤年主动找来倒也不惊讶,放下笔起身行礼,亲自为江鹤年倒上一杯热茶:“外祖父此行会谈可还顺利?” 江鹤年有些心虚,若是只说江家那确实还算顺利,可杨希提的条件沈辞却一个也不应。 他面露愧色:“希丫头,你可是与沈大人有什么过节?无论是三成盐利还是通行权,沈大人都拒了。甚至当年你嫡母从江家带出去的那处陪嫁盐场,沈大人也要收回。” 江鹤年越说声音越低,此次会面,自己不仅没帮杨希这个中间人谋到好处,还要平白让她遭受损失,实在是心头难安。按常理来说,江家的盐场既然已经作为陪嫁,被江采薇带进杨家,就不再算是江家的东西。毕竟没有哪个有头有脸的世家,会惦记出嫁女的东西。 没想到杨希听后不仅不怒,反倒笑得眼睛弯弯,公允无私的沈大人,居然也会动恻隐之心吗? 可厉惊霜却不明所以,在一旁攥紧拳头,忍不住替杨希抱不平:“沈辞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不就是看你性子好吗!不说在嘉禾县时你助她良多,就是此次在望海城你为她尽心斡旋,她不记恩就算了,还要反咬一口。” “惊霜姐姐,慎言!”杨希厉声呵斥厉惊霜,随后转头对江鹤年歉意地笑笑,主动开口解释:“正因为与沈大人有交情,所以他才更要那么做。” 当着江鹤年的面说这些,不仅是为了细细拆解给厉惊霜听,也是为了给江家吃下一颗定心丸。毕竟若是认为自己这个牵桥搭线的中间人与沈辞交恶,也会对合作的稳固性心生疑虑。 “无论是三成盐利还是那份优先通行权,确实是我来沧州之前想要的。可与沈大人这一路同行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杨家想要的东西已经是陛下的囊中之物。虎口夺食最易引火烧身,即便运气好能在此次全身而退,保不齐就被老虎记恨上,一个不察就会被咬断脖颈。” 厉惊霜不满地嘟囔道:“你总有那么多借口为沈辞开脱,这样说来,还得谢谢她为杨家考虑了?那她连作为母亲嫁妆,转让在你名下的盐场都要收走,又该怎么解释?” 厉惊霜当着江鹤年的面将此事说出来,杨希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毕竟江鹤年是知道并非江采薇亲生骨肉的内情,当着人父亲的面,说盐场在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女儿手上,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杨家侵占江采薇的嫁妆。 却没想江鹤年脸上一丝异样也没有,反而慈祥地笑道:“希儿不要多想,你母亲当年做了不少荒唐事,她的嫁妆是江家赔罪的诚意,这还是老夫当年拍板定下的。” 杨希心中微暖,此刻真切对眼前这个明事理的老人多了几分好感:“若说先前盐利和通行权,只能堪堪看出沈辞的三分真心,那嫡母的嫁妆便能代表......” 她拉长语调,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沈大人对我们这段情谊的五分真意。”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你心悦沈辞? 江鹤年静静思忖片刻,忽然恍然大悟。先前举族投诚是被逼无奈之举,可见过沈辞后,他对皇权胜利的信念倒是愈发笃定。 “在江家之后投诚的世家,陛下对他们的宽容度会大幅削减!所以沈大人是用一座盐场,来换杨家在陛下面前的‘眼熟’。日后若是杨家愿意归降,这一举动意味着江左杨氏也有投诚之意。甚至早早地就在陛下布局时帮忙筹谋,鞍前马后,希儿,我说的可对?” 杨希浅笑颔首:“外祖父说得很对。” 江鹤年浅叹一口气,大抵是乱世与盛世交接时,天地灵气奔涌溢散,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降生这些天纵奇才吧。 “希儿,既然你与沈大人交好,外祖父托大,能否厚着脸皮请你帮忙,邀请沈大人有空莅临江府赴宴小坐?”江鹤年心中暗自盘算,若是希娘与沈大人并无男女之间的旖旎情谊,自己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孙女,沈辞又并未成家。 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哪个孙女,有惊世容颜与盖世才情,可世事难料,万一沈大人这样的聪明人就喜欢蠢笨一些的妻子呢?毕竟投诚换来沈辞表面好感终究单薄,但若是一旦结成实实在在的亲戚,情分到底是不一样的。 杨希抿了抿柔软的唇瓣,江鹤年这话说得坦荡,倒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心思。结亲吗?想到入江府后所见江家几位小姐的资质,实在看不出谁有资格能与沈辞并肩而行。 但她又有什么身份立场拒绝呢?更何况,沧州事了回到京城后,一个在内宅一个在朝堂,大抵是再无会面交流的机会了。 连杨希自己也说不明白,究竟是怀着一缕怎样的心思,终究还是轻声应了下来。 江鹤年得到应诺满心欢喜,看见杨希沉郁下来的神色也识趣地起身告辞。少女心思总是难猜,平日只看见杨家丫头早慧,但她也只是个未曾婚配的闺阁少女,自己一时心急说出的这番请求实在有些失了分寸。 回去的路上,江鹤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其实若是杨希能与沈辞结亲,对已经与陛下统一立场的江家来说,只会有利无害。没有血缘羁绊不会被陛下提防,却又借着一个外家名分,天然便系上一条亲缘纽带。 厉惊霜见江鹤年离开后,杨希忽然就跟被人抽了魂一般,整个人软下来伏在桌上不知在想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希娘,你不想见沈辞吗,为何在江鹤年说了那句话后忽然不开心呢?” 杨希早就将厉惊霜当作自己的亲姐姐,如今一被安慰便再也忍不住心底的酸涩,眼泪就止不住的地掉下来:“惊霜姐姐,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一想到日后沈辞娶妻生子,会将所有温柔与爱意尽数给另一个女子,便觉得这里闷闷作痛。” 厉惊霜看着杨希指向心口的位置,大惊失色,仔细确认四下无人,关好门窗后才走到杨希身旁坐下:“希娘,你是心悦沈辞吗?” 杨希茫然地抬头,心悦吗?可书文中的心悦不都是轰轰烈烈,愿生同衾死同穴?如果是这样定义的话,自己大抵并不爱沈辞。她不会为沈辞让渡家族的利益,更不会为沈辞孤身对抗世人非议。 “我不知道,大概是没有吧?” 厉惊霜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如果沈辞没有现在的才华,绝世相貌,你还会因为想到她身边站的是旁人而难过吗?” 杨希几乎没有迟疑,立刻摇头:“不会,若沈辞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平庸的人,我甚至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 “那若沈辞并非朝堂官员,虽有这般才华与相貌,却时运不济无人赏识,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呢?” 杨希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我认为她解决问题的模样很耀眼,可若并未身居高位,即便再是惊才绝艳,也只能周旋在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这样我身边任意一人都能轻易解决的琐事之上。那样的她,同样无法令我心生倾慕。” 厉惊霜忽然想到前几日看的一册写女妖精与公主的话本,未经思考,鬼使神差地开口:“那若是她就是现在的沈辞,但是她的身份其实是一个女子呢?” “惊霜姐姐!”杨希羞恼得不行,被厉惊霜那么一闹心中的郁结到是消散大半。恼过之后,竟不由自主地认真思索起这个大胆的假设。自己喜欢看见沈辞,仰慕她的才能相貌与权柄,但好像从始到终都与她男子身份无关。 “好像......”杨辞迟疑道:“脑子里将她幻想作女儿身,好像并不影响我对她的欣赏?” 厉惊霜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刻笑出声:“那便并非心悦,大抵只是这些日子你习惯待在她身边,就像我习惯待在你身边,看见你身边有别的女子陪伴心里也会闷闷的。人都会被光吸引,就像我会被希娘吸引一样。” 厉惊霜借着话本子的内容为杨希一一举例,杨希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两个不知情愁是何滋味的少女,就这么依偎在榻上,絮絮叨叨地闲谈了一整夜。 江鹤年回到主院后,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第二日天一亮便早早差人传唤江柏栖。 江柏栖进屋时,见父亲手中拿着一只孩童的老旧拨浪鼓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亲。”他行过礼后便站在一旁,不再主动开口说一个字。 十二年了,这般疏离的相处模式,一直是父子俩之间的常态。江鹤年放下拨浪鼓:“坐吧,你这些年一直因为你采薇的事情怨怼我。从前我想保全江家的颜面,保全你阿姊的颜面,从没对你解释过半句,今日便同你聊聊我如此狠心的缘由吧。” 江柏栖太久没见过父亲如此平静温和的模样,一时有些不自在,不情不愿地坐在离江鹤年最远的座椅上。 若是放在平时江鹤年早就出言训斥江柏栖没规矩,可今日却没有挑他的理。 “在你眼里,你阿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姊自小就是沧州贵女的楷模,温柔和善,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那你可知道你阿姊在府中姐妹的眼里是什么样的?” 江柏栖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怔怔道:“当然也是同我看见的一样。” ? ?江采薇的事究竟有什么内情呢?明天就见分晓了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 第一百九十二章 荒唐旧事 “不仅是在你一众妹妹们面前,在所有与她同辈分的江家女眷心中,她都与魔鬼无异。” “不可能,您要骗我总要找个好些的借口吧。采薇阿姊温婉端方,是沧州最体面的世家贵女。”江柏栖当即厉声反驳,仿佛说慢一瞬,就会被父亲的说辞蛊惑。 可脑子里却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家中妹妹,对阿姊避如蛇蝎的旧日画面,当时只当她们才情相貌皆不如阿姊,生了女儿家自惭形秽的心思,并未多想。 江鹤年望着儿子纠结的神色,眼底浮起一层怅然。江采薇不为人知的偏执狠戾,哪里只是江家的一处溃烂旧疮,更是他江鹤年亲手酿下的报应。 “你们母亲出身礼教森严的栾氏一族,那一族将男尊女卑的规矩刻在骨髓里,对女子的要求到了超乎常理的苛刻。你们的母亲自幼受这样的教化长大,作为她唯一的女儿,采薇的性子比你母亲还要极端百倍。女子稍微逾矩便是不知廉耻,男子无论如何荒唐顽劣,都可被一句‘男儿随性’便能轻轻揭过。” 江鹤年将早就准备好的卷宗推至桌前:“正因这般教养,栾家子弟才被教得骄纵妄为、无法无天,连宫妃也敢肆意戏弄,以至于给家族遭致灭顶之灾。” 江柏栖走上前颤抖着手接过卷宗,“栾家子弟宫宴凌辱宫妃,对当今太后出言不逊”,几行字映入眼帘,他就像被烫到手一样猛地将卷宗丢出。 “母亲明明说过,栾家是因为功高盖主,在坊间名声过盛,才招致皇家忌惮,任意寻了个由头发作......”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连自己也没底气。 栾家不过是个二等末流家族,朝堂军队中并无得用的人手,究竟有什么值得被帝王忌惮提防的东西? 江鹤年目光落向窗外树影,陈年往事尽数翻涌上来:“你只知采薇对家中兄弟温和宽厚,体贴入微。却不知她对家中姐妹,旁支弱女是如何冷酷绝情。” “你曾经有一个庶出小妹,不过八岁年纪,只是成日被拘在府中,想托家中小厮外出时捎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回来给她瞧瞧。全程有丫鬟婆子在旁盯着,并无半分逾矩行为。可此事传入你阿姊耳中,竟当众说她不知廉耻与外男私通。甚至闹到族老面前,放话要么将你小妹许配给那小厮,要么直接沉塘以正家法。” 不过是孩童一点贪玩的心思,却被她逼成必死之局,纵使江鹤年宠爱嫡子嫡女,对庶出的孩子们关注甚少,可终究也是自己的血脉。他面露痛色闭上眼睛:“此事虽被我压了下来,可那个八岁的孩子回去便被吓病,半夜烧糊涂了浑浑噩噩间竟走到池塘边,溺水而亡。” 江柏栖浑身一震,嘴唇微微颤抖,却还是梗着脖子呛声:“这都是阿姊少女时期的过错,与你放任她在杨家自生自灭有什么关系?” 江鹤年声音越发低沉,没有马上回答儿子的话:“我当时便知,她的性子早晚要惹出滔天祸事,绝不能嫁入高门大族。只盼着给她找一个沧州门第低一些的夫家,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便是惹了祸江家也能有为她兜底的能力。” 他咬着牙脸忽然涨红,似乎是对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可栾家遭遇灭门之祸,你母亲太想寻一门有权势的亲家,替栾家残存之人求情了。这对母女对旁人严苛,对自己倒是宽容得很,对当时在江家做客的杨文砚下了虎狼药。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江家当真是娶了一位好媳妇啊,母亲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送到别的男人塌上。” 提及那桩龌龊旧事,江鹤年不断干呕,一想到当年的场景,剧烈的反胃感在身体里一阵阵翻涌。栾氏那个毒妇,装得端庄贤淑,却能为了娘家那些男丁,与自己的亲生女儿联手,给一个外男下药。 “我也不怕告诉你,你母亲的病是我动的手,是我日日盯着她喝下慢毒,任由她的身子逐渐衰败......” 之后的事情江柏栖也知道了,母亲染了不知名的怪病,连吴老太医都束手无策,原来皆是父亲的手笔。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他一时不知道是解脱,还是该憎恨面前这位杀母仇人。 江鹤年神色疲倦,婚嫁本是结两姓之好。可江栾两氏结亲,竟闹得姐杀妹,夫杀妻,何等讽刺的一桩姻缘。 他语气冷漠:“杨文砚是真君子,即便是知道内情也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瞒着杨家上下备下贵重聘礼,郑重地将你阿姊娶进杨家。我本以为结了这么一桩好姻缘,采薇总该收敛性子。” 可世事从来不如人愿。 “杨家家风清正,她嫁进去后公婆慈爱,妯娌姑嫂之间相处也还算和睦。即便是用了虎狼药伤了杨文砚的身子,几年无子也没人敢将闲话传入她耳里。这般善待,我实在想不通,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江鹤年猛地咳嗽起来,就是因为杨家的宽厚仁爱,才更衬得自己这个女儿有多阴毒凉薄。 “直到她发现杨家幼女杨玉书女扮男装,混入书院读书求学。杨家长辈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心包庇自家幼女,未曾想过深究责罚。” “可你阿姐直奔书院撕扯杨家幼女的衣衫,将此事公之于众。不仅如此,她还寻到那位同样出自栾氏族,在杨家位高权重的族老夫人,咬定杨玉书败坏门风,违逆纲常。执意要将杨玉书沉塘,或是白绫赐死以正家风。” 江鹤年闭了闭眼,他是江家族长,可也是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江采薇的教养不仅是栾氏之过,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能早些察觉苗头,早加约束,又何至于酿成这般悲剧。 “最后她的婆母为了保住女儿,吞金自尽,一个家族不能同时逼死一对母女,杨玉书这才活下来。”至于自己如何出力,偷梁换柱,帮助杨老夫人假死脱身,隐姓埋名在青云庵一事就不必对儿子说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受害者无罪 “这是她第一次闯下弥天大祸,可采薇终究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从猫儿一般小小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如何舍得她受苦受难?”江鹤年双目含泪,抬手比划出婴儿的大小。 “为保全两族的情分,我付出巨大的代价,恳求杨家暂且将她送回江家静养,才堪堪压下这场风波。我有心禁足惩戒,可也不得不为江家一众待嫁女子的名声考虑,只能强行捂住内情。” 江鹤年无数次在梦中惊醒,后悔若是当年能狠下心来惩处这个女儿该有多好。他的姑息宽容,换来的是江采薇的变本加厉。她认为自己只是遵守规则,说了真话。娘家不忍罚她,夫家未曾降罪,那她做的就没有半分过错。 “再返回杨家时,她尚且安分了一段时日,虽然夫君待她冷淡疏离。可杨家人无论心中怎么想,面上依旧对她恭恭敬敬,没有半分刻薄苛待。” 江柏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下意识反驳:“既没有苛待,那阿姊是如何被幽禁佛堂,终身不得出的!是您轻信了杨氏的伪善,亲手毁了阿姊的一生!”他不敢动摇,生怕推翻了自己十几年的坚持,让自己的恨意成为一个笑话。 江鹤年惨然一笑:“杨家人是真君子,当年杨文砚被她算计用药伤了身子,大夫诊断是很难有孕,并非彻底绝后。可杨氏子弟四十岁无子方可纳妾,杨文砚虽厌恶江采薇,也认此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此一直专心投身于做学问,一拖再拖,他身子再无痊愈的机会。” “杨玉书心疼长兄,将自己年仅五岁的幼女过继到杨文砚名下。可你阿姊仍然不知满足,认定杨希是杨文砚在外生下的孽种。就因为这份无凭无据的臆测,她便屡次下手暗害,最凶险那一回是亲自掐住杨希脖颈,将孩子掐到窒息。若非侯夫人正好回娘家探亲,撞见这一幕,杨希只怕早早就夭折了。” “所以杨家彻底寒心,下定决心要休弃江采薇。十二年前,随着你阿姊一起归家的,还有她的嫁妆与一纸休书。” 真相如重石落入江柏栖的心底,砸得他浑身发冷,他张了半天嘴,只问出一句:“既然阿姊已经被休弃回家,为何现在会被幽禁在杨家佛堂......” “是因为我,江家不止有她一个孩子。江采薇若是留在江家,你们敬她爱她,小辈更是不敢忤逆她。在我百年之后,整个江家只怕要成为她的一言堂。我最担心的就是,江家姑娘们的根骨,都毁在她们这位姑母手中。陛下宽宥圣明,栾家那样苛待女子的扭曲风气,早就不该继续存世。” “所以我放弃了你阿姊,求着杨家接回去,打杀了也好,受尽磋磨也好我都不会再管。长痛不如短痛,我宁愿背负绝情狠心的骂名,也绝不能再将这个不确定的祸患留在江家。” 江柏栖再也站不稳,瘫坐在地上捂脸痛哭,原来他恨了十二年,怨了十二年的真相居然是如此惨不忍睹。那他身为长辈,交代下人为难杨希这个无辜的少女的做法又算什么?他的恨是无根之恨,可阿姊的恶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瞒了那么多年,您为何不继续瞒着,为何要将真相剖出来给我看?” 见江柏栖如此痛苦,江鹤年心中也不好受:“我老了,江家投诚陛下后,需要新的掌舵人。栖儿,你心软善良,会是陛下眼中下一个合适的家主。杨文砚是君子,杨希也是个好孩子,那么多年没有迁怒江家,从始至终只惩罚了罪魁祸首一人。我担心我百年后,你受了你姐姐蛊惑犯了傻,坏了陛下的布局。” 说完真相后江鹤年好像又苍老了数岁,他疲惫地站起身,给江柏栖留下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 此时杨希正在花厅赏花,这是她在江家最喜欢的地方。给所有花儿一处安稳的栖息之地,却又不刻意修建打理,任由它们野蛮生长,生机勃勃。 江鹤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杨希闭着眼倚坐在秋千上,厉惊霜在一旁的摇椅上看话本,昏昏欲睡的场景。 见杨希要起身行礼,江鹤年连忙制止:“希儿不必多礼,是我打扰你们了。” 刚想转身离开又止住脚步:“当年的真相,我已经与你舅舅说清楚了,日后整个江家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杨希美眸闪过一丝诧异,浅笑道:“外祖父倒是狠得下心。” 江鹤年苦笑道:“早该想通的事情,偏偏拖到今日。上一辈的恩怨就到此为止罢,老夫只希望不要再让仇恨世世代代地传递下去。” 这是示好,想要自己一个态度?杨希没有正面回答,毕竟她没有资格替母亲原谅,自己现在也依旧会被掐住脖子窒息的噩梦惊醒。 她脸上笑意没变:“沈大人答应来江家赴宴了,三日后,裴刺史也一起来。” 江鹤年脸色微变,这是要大张旗鼓地告知沧州所有世家,江家已经举族归顺陛下。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警告江家莫要首鼠两端。 “老夫明白了,三日后江家上下必会谨守分寸,不会坏了沈大人的布局。” 杨希抬眸看向江鹤年,目光平静:“外祖父,流言蜚语都是一些无根的浮萍,不必理会。毕竟很快这些人就会自顾不暇了,不是吗?” 这是安慰?江鹤年心头微暖:“希儿看得通透,是老朽执念太深。” 他离开时心中感慨万分,不愧是杨家的血脉。当年那个屡遭江采薇迫害的五岁稚童,如今却以德报怨,站在自己跟前指点江家进退。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厉惊霜忽然起身,满脸兴奋地凑到杨希耳畔低语:“希娘,你说会不会有人趁着此次宴会,暗中搅乱局势?” 杨希眸底掠过一丝冷光:“世上蠢人到底比聪明人多,谁能拦得住有人想找死,堵上身家铤而走险?” 自己是出身世家没错,却没有义务提醒这些蠢人莫要自寻死路。想到杨玉书的话,莫名有些头疼。自己过继当日,母亲便嘱咐过自己,忘了周家忘掉承恩侯府,从此世上没有周希只有杨希。 母亲想让她完全成为杨家人,再到之后,母亲让自己以家主,一族之长的立场去思考事情的本质,再做下决断。她在多方权衡之下,推算杨氏的最好的出路,就是早早站队皇权。 可母亲似乎不想让承恩侯府与杨家走一条路,杨希抬手隔着衣衫抚上肩头,那枚与杨玉书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浅粉印记似乎在微微发烫。 母亲,您究竟想做什么? ? ?江家可以悔过,但受害者不必原谅。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九十四章 勾人心魄的玉狐狸 三日转瞬即逝,因江家家主身体原因,久不迎客的江府一扫往日沉寂阴霾,朱门大开,青石长阶扫得纤尘不染。廊下流光错落,借着灯影窥见百年世家的庄严气派。 沧州境内半数世家皆备礼登门赴宴,车马连绵不绝。一张张含笑和善的面皮下,谁也分不清是人是鬼。 沈辞身着一袭朱色锦衣,她甚少穿如此鲜亮的颜色,学着李文谦平日里故作风流的模样,手中轻摇玉扇。倒像养在膏粱之家,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公子哥。 马车内,裴安川不满地抱怨:“我真的必须得与你一道出席吗?你家师兄我还未成家呢,与你一道,哪家小娘子眼里还能看得进去我?” 其实裴安川皮相并不差,一副英朗的骨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一身青灰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挺,极具男子气概。只是大靖风尚以白为美,便是男子平日打扮也多爱涂脂抹粉,而裴安川麦色肌肤看起来更像个武将,眉毛一竖就能吓跑不少想要接近他的小娘子。 反观身侧的沈辞,眉眼生得秀雅精致,玉扇挡住半张脸,露出的琉璃眸似笑非笑。她玉扇轻轻一抬,整张脸暴露在马车内摇摇晃晃的烛火下,像是一尊玉做的观音像,清美绝伦。 裴安川暗自腹诽,那些个求神拜佛的人们何必费心思去寺庙烧香,这里不就有一尊现成的吗?神明不看世间喧嚣,世俗的欲望求神无用,求沈辞反倒还有几分门路。 沈辞玉扇轻点裴安川硬实的胳膊,笑着打趣:“师兄莫恼,此次赴宴我抢了风头不正好?你能安心盯着席间异动,正好方便你捉奸拿贼。” 裴安川被气得不轻,敢情她负责俊美亮眼,脏活累活倒是一股脑丢给自己干了,扭头掀开车帘不愿再聊,这就是一只勾人心魄的玉狐狸。 他想了想又有些生硬地关心道:“你真能应付过来吗?这些盘踞沧州百年的蛀虫们,心思一个比一个脏。”沈辞还刻意做这般张扬的打扮,生怕旁人不知道刀子该向谁捅。 “师兄,咱们可都是老师最骄傲的弟子,此次你挡明枪,我守暗箭,咱们师兄弟配合,定能将这沧州搅个天翻地覆。” 裴安川:谢谢,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担心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裴安川咬牙道:“若是你的暗箭没守住,误伤了我,我非得好好敲诈你一大笔!” 分明是关心的话,被裴师兄说得倒像是寻仇一样,沈辞弯眸:“哦?那师兄准备敲诈我多少?” “比上次你我切磋,你赔的医药费还要再多十倍!” 沈辞轻笑出声:“师兄可还真是,狮子小开口啊。” 马车渐近江府大门,早有江家小厮进门通报,江鹤年亲自率众人与府门口迎接,姿态恭敬谦卑。 各怀鬼胎的宾客看在眼里,暗地里纷纷交换眼色。 “江鹤年平日爱端着百年世家的架子,如今当狗倒是当得自然。”说话人声音不高不低,传不到队伍前方江鹤年的耳中,却又能让身旁伺候的江家小厮听得一清二楚。 此次来赴宴的哪有什么真正的蠢人,每句话都是心中过了无数遍才敢说出口的,有人听见这话捂嘴窃笑,有人蹙眉不满,也有人面色如常只当没听见。 马车停下后,先下车的是一名容貌姣好的朱衣少年,神色和善地上前与江鹤年寒暄。沈辞今日腰间未曾佩剑,少了几分杀伐之气,看起来好说话得很,她略先于江鹤年半步走进厅堂。 之后下来的是面色沉郁的裴刺史,听说两人是同门师兄。说两人关系好吧,下车后又谁也不搭理谁的,裴安川脸色更是难看。可说两人关系不好吧,偏偏又是同乘一辆马车过来的。 江鹤年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迎上沈辞转身就走,对裴安川连表面客套也不懒得维持。这江家主老糊涂了不成!?镇抚司权势再盛,沧州到底是裴安川的地盘,他就不怕沈辞走后江家遭裴安川报复吗? 有马前卒主动上前试探:“刺史大人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裴安川像是忍到了极致,咬牙切齿道:“无礼竖子!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地盘,什么东西都想掺和一下,也不怕吃太多被撑死。” 沧州大小世家对这个才上任两年的刺史大人实在不太熟悉,毕竟裴安川上任以来极少设宴应酬,也没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就不温不火地维持着上一任刺史的政策,与当地大小世家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家都觉得只是个熬资历的“老实人”,只盼着任期一道便升迁离去。 如今看来,刺史大人似乎是与沈辞积怨颇深,也不知是政见不合,还是此次江家的东西利益分配不均起了争执。 进入宴厅后,江鹤年的谄媚模样更是没眼看,居然请沈辞上主座。沈辞虽没应下,可主座左手的第一个位置也足够显眼。 而裴安川只是被江鹤年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领着,去到一一处普通席位,与沧州一些中等世家坐在一处。 裴安川黑着脸也不等主人家说话,兀自给自己一杯一杯地倒酒独饮。小师弟既然说她安排好了,那自己就先放宽心演好这场戏,毕竟酒壮人胆,醉酒失态的戏才更真不是吗? 席间,一个八字眉的中年男子忽然举杯,看似是敬江鹤年,目光却牢牢锁在沈辞身上:“听闻江老不仅交了家底,连族兵都缴了。也不知朝廷给了什么好处,能让江家主如此死心塌地,鞠躬尽瘁呢?” 举杯时身子还微微摇晃,一副已然醉了的模样。 裴安川:今日有人跟我拿了一样的戏本子不成?演的实在拙劣。 此话一出,满堂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江鹤年,不少人隐晦地打量着沈辞。沈辞身后的小厮忽然上前一步:“大人,行程录可是从此刻开始记?” 沈辞点点头,略带歉意地看向江鹤年:“出京前家中长辈说想看看外头山河景致,只是不便出门。我这个做小辈的不愿让长辈伤心遗憾,所以每走过一处都会将当地景象,一一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为保证长辈在翻阅时身临其境,落笔措辞大概会有几分夸张失真。” 第一百九十五章 洗马的马夫 厅内不少人脸色难看至极,谁人不知你沈辞是孤儿,无亲无故的,哪来的家中长辈?到底是家中的人想看,还是宫里那位要借她的眼来看? 江鹤年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沈大人孝心可嘉,老夫如何会介意。此次并非私宴,大人尽管记录便是,无需顾忌。” 下座埋头喝酒的裴安川,肩背微微颤动,几乎要憋不住笑,这白皮元宵里包的竟还是芝麻馅。 书墨在一旁全然一副尽职尽责的书童模样,抬头询问:“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出自何族支系?” 八字眉男人不过是沧州马氏的一个旁支庶子,此次借着当众发难“叛徒”江鹤年,本想在其他世家主面前博个眼熟。若是真的触怒镇抚司,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僵在原地冷汗直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原地打颤。 马家主暗骂族人蠢货,可到底是出自自己家族,他起身对沈辞敬酒:“沈大人掌管镇抚司副使,深得陛下器重。家中子弟年少轻狂,几句酒后妄言,记录在册只怕污了您家中长辈的眼。况且我等乡野之人不善言辞,也担心有心人用我们的无心之言做文章,招惹祸事。” 他心想,马家这个体量的家族碰上朝廷也是死,碰上其他世家也是死。若是向朝廷投诚要将所有家底尽数交出,那还不如坚定站在世家这边抱团对峙,还能堵上一把。 沈辞挑眉,并未抬起酒杯回敬,葱白的指尖转动着玉扇没有开口。 书墨上前一步,似是不解:“马家主说的有心人可是镇抚司?难不成是在怀疑我们镇抚司办案不公允,会凭借几句闲语构陷于你?” 哪有问话问得如此直白的,就算真的那么认为,难道还能当着你镇抚司老大的面这么说不成?现在难堪的从马家族人,变成了马家主自己。 全场再无人敢随意开口说话,生怕下一个站在厅堂内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就是自己。 马家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许久才强挤出一声干笑:“老夫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几句席间闲谈罢了,当不得真。” 沈辞点点头,终于开口说话:“既然是闲谈,那记录在册也没什么影响。为了保证家中长辈的阅书体验,与叙事的真实性,还请两位将自己的名字如实告知我的小厮。” 马家主闭了闭眼,屈辱地按照书墨的提问一一回应。感觉自己此刻就像被当众审讯的犯人,面子里子全没了,还不知道册子送到陛下的御案上,马家会遭受怎样的风波。 他不敢对付沈辞,还不敢对付江家这条落魄的落水狗不成?马家主破罐子破摔道:“江家主倒是忠心,刚找到新主子就迫不及待地摇尾乞怜,我竟看不出此次设宴,到底是宴席还是为我等设的审讯公堂。” 未想这个平日里脾性好得跟菩萨一样的江鹤年,忽然将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掷,怒道:“陛下执掌大靖山河,也是天下万民的主子。老夫身为大靖臣民,从始到终都只有一个主子,马家主换主子这话是何居心?” 沈辞不紧不慢地浅酌一口杯中清酒,长睫垂落掩盖眼中笑意,这江鹤年倒是个妙人。 在场人哪想到江鹤年能如此不要脸,竟一点也不顾百年世家的尊严。都说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他江鹤年倒是自甘下贱,真心实意把龙椅上那位当作主子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再也看不下去,拄着拐杖站起身:“俯首为奴者如何能担任一族之主,你江鹤年背祖忘本,卖族求荣,断送江家百年基业。世家的骄傲都毁于你一人之手,百年之后,你有何脸面去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此人是沧州林家的百岁老人,一生毫无功绩,可因为长寿便格外受人尊敬,这几年连带着家族也水涨船高。 长寿者的诅咒,对本就年事已高的江鹤年而言,尤为刺耳。 沈辞刚想说话,一道悦耳的声音从珠帘后响起:“林老太爷此言,谬矣。” 白纱覆面的杨希缓缓从珠帘后走出来,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何为本?护宗族安稳,护族人活命,护后辈前程无忧,方为世家根本。”她目光与席间沈辞碰上,忽然像被那双澄澈锐利的眸子烫到,略带仓皇地别开眸光。 “若是死守世家规矩,眼睁睁地看着全族覆灭,满门屠尽,那才是断送祖宗基业。顺势而生,谓之智;逆势而亡,谓之愚。江家择生路而行,何来背祖忘本之说?” 林老太爷倚老卖老惯了,日子一久,都快忘了曾经自己只是家族中一个不起眼的纨绔,只是因为长寿才熬得如今的地位。如今被一个年岁这般小的丫头反驳,气得面色铁青:“黄口稚女,也敢妄论天下大势!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你长辈,规矩教养都教到哪里去了!” 杨希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江左杨氏,杨希,见过林老太爷。” 江左杨氏!那是存世比他们更久,底蕴更深厚,更懂生存智慧的顶级门阀。连刚才出言呛声的林家,祖上几百年前都只是帮杨氏洗马的马夫。 可惜杨老太爷年轻时便游手好闲,说好听了是返璞归真,说难听点就是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背族谱。被人敬着几年,真当自己是一方土皇帝,竟为老不尊扬手就要朝杨希扇去。 在他抬手的一瞬间,沈辞面色一冷,起身将杨希护至身后。伸手钳住林老太爷的手腕,语气森寒:“林老太爷要讲祖宗基业,只是你口中的祖宗基业不过就是杨氏几百年前施舍的几匹牛马。受杨氏荫泽存续至今,如今却敢对杨氏后人动手。林老太爷,这才是真正背祖忘本。” 宴席中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林老太爷见身旁平时供着自己的林家小辈,现在当自己是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想要装晕可身子实在硬朗,况且手腕还被沈辞牢牢扣住,挣不开半分。 “放肆,你竟敢在江府宴席上对老夫动手!”他咬牙嘶吼,仪态全无。 沈辞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缓缓松开五指,从袖中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最后仿佛帕子是什么秽物一般随手丢在地上。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书墨,按照大靖律法,奴伤主该当其罪?”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一百九十六章 奴大欺主 书墨闻言立刻躬身上前:“回大人,依《大靖律》,世仆后裔,敢欺主家后人,动手寻衅者,轻则废黜祖籍、罚没家产,重则拘拿问罪,流放三千里。若致人殴伤者,以绞刑论处。” 话音刚落,满厅死寂。 没人敢当众出言反驳,即便大靖律中的尊卑卷早就名存实亡了。百年来不少世家衰败没落,也有不少崛起的新势力。如今朝堂上就有不少昔日奴仆出身的官员,若是真的死守这条律例,难道还能真让朝廷三品大员去为九品小吏偿命不成? 可林老太爷年少时便游手好闲,成了林家老祖宗被供了几十年,更不会花心思在枯燥的刑律上,造就如今浅薄无知却傲慢的性子。他原本涨红的脸上褪尽血色,浑浊的老眼终于浮现出真切的恐惧。谁不知道镇抚司掌管天下刑狱,他们可不会凭空捏造律例只为恐吓自己。 身旁林家主实在看不下去这位族老的蠢样,冷着脸上前:“沈大人,百年过往早已翻篇,我林家何来奴籍一说?” “翻篇?”沈辞斜睨林家主一眼,仿佛眼前人是什么污秽之物一般移开目光:“世家以族中供奉一本《世家谱》为荣,想必林家这样的出身还没资格供奉。不巧,我手中正好有一本,可要将其借林家主一览,方便你翻阅检索?” 林家主袖中拳头攥得生疼,他自然知道祖上的出身,他林家也确实不够格入正统《世家谱》。可经过数年的经营,林家早已不同往日,朝堂中也有不少出息的族中子弟,在沧州地位甚至比江家还要体面几分。 若是真让沈辞将《世家谱》拿出来,简直就是当着众人的面,将林家的脸面丢在地上任人踩踏。他压下恼怒,和善的圆脸上重新堆起笑脸,只想赶紧把此事揭过去。 可奈何身旁的林老太爷是个拎不清的,被族人供着敬着二十余年,颇有些无法无天。听家主否认林家奴籍,拄着拐杖便迫不及待地要上前犯蠢。 “我林家既然并非杨氏马奴,那今日就是你镇抚司罗织罪名,构陷林家,这账不能不算!” 林家主连阻拦都来不及,林老爷子已经将这些话一吐为快了。想到京城那边对沈辞的评价,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早就知道这老东西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活了百年还是只长年纪不长脑子。 往日将他带出门,就是存着炫耀族中的底蕴的心思,彰显林氏是受上天眷顾,才有如此长寿之人。却没想到今日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沈辞在朝中的地位,动动手指就能把那几个林家子弟赶回家。 沈辞把玩着手中玉扇,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百年香火情分如今依旧有迹可查,我瞧着林家却已经将祖宗本分,忘得干干净净了。林氏靠着杨氏的荫庇才存留至今,如今却敢当众折辱主家后人,难不成是将大靖尊卑律法当作摆设不成?” 林家主被身侧奴仆扶住才勉强站稳,心中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林家完了。今日沈辞本就会找一个由头杀鸡儆猴,本来他们商量好的是推马家那个蠢货出去,试探沈辞的底线究竟在哪。 可哪想到自家尊着敬着的林老太爷看不清局势,眼巴巴地上去送菜。可沈辞尚未宣告他们的处置结果,在场无人敢擅自离席。 他阴沉沉地瞪向一旁还看不清局势的林老太爷,这老东西索要百年老参的时候,装晕装病不是样样拿手吗。如今遭受这样的变故,怎么偏偏站得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病态。 此刻他若是当场晕厥,林家就有借口提前离席,留有回去商量的余地。说不好能歪打正着破坏这场宴席,唇亡齿寒之下,还能换来其他家族的暗中相助。 下首,裴安川端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小师弟这一手是要当众斩断沧州世家抱团的纽带。 此次赴宴的不乏眼光毒辣的老狐狸,裴安川能看透的局,旁人也自然能看出来。但没人敢当众非议大靖律法的不是,纵使沧州天高皇帝远,沈辞终究要返回京城。可只要族中子弟尚有一人在朝中为官,都不敢随意得罪镇抚司。 众人心中对设下这鸿门宴的江鹤年越发恼恨,若不是这个软骨头的老匹夫,他们怎会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窘境。 感受到周围人不善的眼神,沈辞收拢手中玉扇,重新回到席位。侍宴的江家家奴也识趣地为杨希单独添上一方小几,用屏风与众人隔住。 “江家主宅心仁厚,知晓国库空虚,散尽家财捐出盐场。陛下感念其苦心,思及江家管理盐场多年颇有经验,恩准沧州盐务使由江家内部推选族人上任。江氏主支往年积欠盐税,减半蠲免。” 裴安川前几日闹那么一出,谁看不出来陛下现在腾出手要算旧账了,往年积欠盐税减半。就说明江家的旧账已经算过了明路,再不会被追究。 而心思更深的人,读懂了“盐务使”这三个字背后藏着的深意。江氏近百年开始走向没落,就是因为族中子弟人才凋零。恰逢乾元帝集权专制,堵死了世族倚靠祖荫入仕的路子。 这个沧州盐务使名义上虽是四品大员,可却是个实打实的闲差。无调盐定税之权,更没有拿人治罪的决定权。手中仅有的权力,不过是巡查境内盐场,整合账册,核查当地私盐异动罢了。 可这职位最恐怖的地方,便是奏报能直达天听,不必经过层层传达,没有中途被截留的风险。 只要盐务使察觉异样,奏疏便能直接递入皇宫,陛下会立刻派人核查。一经查实,无需经过地方州府的周转,镇抚司会直接上门按律定罪。 看似是个无实权的虚职,却是陛下给江家一个实打实的护身符。沧州是大靖境内最大的制盐地,当地谁家没插手过盐场,这就是江家可以发难的筏子。 往后谁要是敢得罪江家,他即便是编造一个罪名上奏,镇抚司都会派人上门彻查,世家藏着的龌龊勾当多了去了,随便哪一条单拎出来就能致命。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杀鸡儆猴的鸡 在场不少小家族的家主心思浮动,本以为归顺便是交出家底人任人宰割。现在才看清,顺势者昌,逆势者亡。若是能不参与到两方势力的斗法中最好,可如今人人都是局中人,与其左右摇摆成为权势争斗的牺牲品,不如早早投靠一方,抱一条更粗的大腿寻求庇护呢。 就连方才还在嘲讽江鹤年摇尾乞怜的马家主,喉头也不住滚动。说是世家结盟,可林家的下场大家也都看见了,他们出事时哪有人敢冒着风险站出来说话。可投诚陛下不一样,这可是有实打实的好处拿的。 江鹤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郑重拜下:“臣江鹤年,代江氏一族,叩谢陛下隆恩。” 宴厅中除了抖如筛糠的林家人,其余人无论心中如何想的,当着沈辞的面却都做得滴水不漏,纷纷起身向江鹤年道贺。 宴席过半,沈辞捏了捏眉心:“江家的佳酿果然名不虚传,本官有些不胜酒力,诸位自便。” 说罢她也不看众人反应,被书墨搀扶着走出厅堂,脚步虚浮,倒真像有几分醉意。 沈辞一走,压在众人身上的那座大山仿佛被忽然挪走,压抑了许久的讨伐声瞬间炸开。 马家主率先按捺不住,冷笑道:“江家主真是好手段,做第一个骨头软先跪下的人,却没想到,出卖同伴也只能换来个区区盐务使虚职。” 江鹤年心中透亮,这是沈辞专门为他留下的戏台。江家的家底只能换来保全江氏满族,多给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大发善心。 他缓缓起身,脸上漾开一抹天真的笑意:“诶呀,我听说马家主便是祖上最高也才做到五品官呢,这‘区区’四品大员,更是耗尽心力也没人到过这个高度,莫不是此刻心生羡慕,后悔没有走到江家前头?” 马家主脸色铁青,在场各位祖上或多或少都出过能臣,而自家世代都没养出名臣的苗子。如今被江鹤年一番话戳中痛处,他咬牙道:“江鹤年你莫要得意,陛下只是让你做一把悬在沧州头顶上的一把铡刀,铡刀一钝便会被舍弃,倒时候再没人能护江家,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剩几分神气。” “马家主此言差矣,陛下宽和大度,刀钝了磨一磨依旧能用。更何况,生了锈的铡刀依旧是铡刀,砍脑袋时虽磨人痛苦了一些,但也不是完全割不动血肉。” 一位年长家主“苦心”劝道:“江鹤年,宫里那位近几年都要把我们打压成什么样子了。你与我们同为世家立场,怎可依附朝廷,为他鞍前马后,反过来对付我们?” 江鹤年几乎要被气笑了,什么相同立场,江家先前濒临绝境是,谁给他们施以援手了?不帮忙就算了,他们在江家内部安插了多少探子眼线,都想在自己咽气后瓜分江家产业。现在见自己得了好处倒是厚着脸皮凑上来,说江家与他们是一伙的了。 他肩膀一垮,仿佛守了天大的委屈:“老夫何尝不想与大家并肩作战?可诸位倒是说说,前年盐价暴涨,是谁家为了独吞利益,偷偷对我江氏的盐船动手脚?”江鹤年拍了拍手,家丁压上来几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人,推搡到宴厅中央。 “老夫今日也不怕得罪你们,自己来认领一下自家迷路的奴才吧。平日走错路往我书房里窥探就算了,此次竟还谋划着投毒的投毒,刺杀的刺杀。真当自己藏得深呢,诸位也不好好想想,沈大人若是在此次宴席出了事,我江家固然难辞其咎,难道你们又能全身而退不成?” 几个家主认出厅中被捆住手脚,鼻青脸肿的人里有自家安插的眼线,不自在地避开江鹤年的审视。哪有人真敢上前去认,得罪江鹤年事小,公然与镇抚司为敌,是嫌命太长日子过得太安生了吗? 江鹤年看着众人畏缩闪躲的模样,积压多年的憋屈终于一扫而空。简直痛快,看他们吃瘪感觉身上什么陈年旧疾都被治好了!自己忍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数十年,便是知道他们将手伸进江家,也只能憋屈地暗中处置。 如今有陛下撑腰,再不用看这些人的眼色。江氏举族投诚,盐场是朝廷的盐场,江家便是陛下的钱袋子。往后再伸手进江家可就不再是私下窥探,而是明晃晃地觊觎陛下的财物,那位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君主。 一名年轻的家主不知是眼红江鹤年得的恩典,还是单纯看不下去他俯首称臣,狐假虎威的模样。笑容满是恶意:“江家主这般软骨头,可想好百年之后如何面对自家列祖列宗了?” 江鹤年笑意淡了几分:“不知诸位祖宗对家族有何期许,但江家祖宗求的从来都是江氏香火不绝。若是死守所谓世家风骨,落得个全族覆灭,那才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裴安川坐在原地悠然看戏,他们是不是忘了沈辞虽离席,可他这个沧州刺史还坐在这呢。不知是真忘了,还是不在意?知道忌惮沈辞,反倒是半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不过见江鹤年舌战群儒,也不落下风,他也懒得出声打断,不愿搅了这出好戏。 林家主此时才回过神来,踉跄着冲到江鹤年面前直直跪下:“江老哥,是老弟有眼不识泰山,没能约束好族人,扰了沈大人的兴致。你现在正得沈大人青眼,求您出手救救林家吧。” 不少人见林家主跪地求饶的模样,不屑地移开目光,真是不堪入目,奴才出身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改不掉骨子里的奴性。 先前仗着自家在朝中能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族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居然能对同为世家主的江鹤年下跪。他江鹤年至少是对皇权低头,陛下怎么说也是名义上天下的主子。 林家主先前恍恍惚惚的,想不通此事明明安排好的是马家出头,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林家。直到看见江鹤年身边从不离身的江大,今日一直没露过面,还有宴席上贸然出现江左杨氏的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大这只暗棋被揪了出来,镇抚司为了给江家撑腰,与杨家那丫头联手演了一出好戏。摸清林家老太爷的性子,换林家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爱你们哦。 第一百九十八章 娼妓之子 江鹤年看向瘫在地上几乎崩溃的林家主,摇了摇头,眉眼悲悯:“林老弟,并非老夫不愿出手相助,实在是无能为力。林家触犯律法,是沈大人亲自定的罪,你求错人了。” 其他心思活络的家主,不愿再在林家主这枚废棋上耗费精力,纷纷围上江鹤年道贺试探。 林家主撑在地上,指尖用力抠着砖缝,磨得血肉模糊。江鹤年这个老匹夫分明就是在装傻,林家先前可没得罪过沈辞,她今日出手只能是在替江家撑腰。杨希是江鹤年的外孙女,林、杨两氏祖上还有交情,同为世家,这老匹夫倘若肯开口求一句情,林家定能有回旋的余地。 跪在地上被无视的林家主心中戾气翻涌,三十几年了,这样屈辱又绝望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人,现在连看自己一眼都嫌麻烦,生生将自己与宴席的热闹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踉跄着站起身,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林家小厮,面色阴郁地看向江鹤年:“希望江家主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说完也不看众人脸色,拂袖而出,没心思再管平日供得跟大佛一样的林老太爷。 江鹤年只觉得莫名其妙,是林家主没管好自己族人的嘴,才闯下大祸,如今却迁怒自己这个操办宴席的东道主身上。不过丧家之犬罢了,不足为惧。 “呵,果然是娼妓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终究是上不了台面。”不知谁嗤笑一声,将林家主费心隐藏的身世秘辛,当众抖落出来。 以林家主这般出身,若非后来坐上家主之位,沧州的世家真是觉得看一眼也嫌污了眼睛。莫说庶子,他甚至都算不上是清白外室所生的私生子。 林老家主多情,年轻时在外欠下不少风流债,林家主便是因此诞下的产物。寻常与青楼女子春风一度后,都会备上一碗避子汤,按理说现任林家主是没有机会降生的。可那青楼女子使了些手段,暗中买通林家送药的奴仆,偷偷生下了现任林家族。 不过一个私生子,正常来说即便生下来,这样的身份也没资格踏进林家大门。 偏偏林老家主的原配夫人,因他过往的荒唐行径被气得郁郁而终,再无体面世家愿意将自己家的姑娘嫁入林家。家世差一些的倒是不在乎这些,可林老家主被妾室哄得不知南北,自己不愿再娶个主母进门,反倒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后院抬纳姬妾。 后院乱成一团糟,妾室们明争暗斗,林老家主再无子嗣能正常降生。直到一名妓妾为了争宠,给林老家主下了虎狼药,却没想让他自此损伤根本,再不能有子嗣。 现任林家主的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林家主找上门去的。可世家的规矩体面在那,即便林家主是林老家主唯一的子嗣,他对于这个从娼妓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也毫无半份温情。 罚跪打骂是家常便饭,任由他被府内小厮奴仆欺辱,被后院那些妾室暗害。 所以说这林老家主真是世家子弟里的一朵奇葩呢,早年流连花丛中处处留情,伤了根基后倒也不自怨自艾,索性剃了头发去寺庙里当和尚,再不问世事。 林家主在无休止的暗害与羞辱中艰难长大,直到发生那件事,才拿到了继承家主之位的资格。 他当上林氏家主后,将那段过往捂得死死的,但老一辈谁不知道他的身世。若非林家这些年就像被文曲星眷顾一样,子弟一个比一个出息,就凭如此不体面的出身,沧州基本无人愿意与林氏往来。 静水榭,沈辞单手搭在一旁的雕花围栏上,看着远处湖面出神。书墨站在一旁细细禀报两人离开宴厅后发生的事情:“主子,江家主分寸拿捏得极好,有不少家族明里暗里表达了投诚的意愿。” 沈辞挑眉,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毕竟刻意闹那么一出,本就是为了筛选出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书墨先抬头观察沈辞的神色,才识趣地退后两步,给两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杨希从花木阴影间缓步走出,先前在宴会上遮脸的面纱被摘下,湖中摇曳的光影映在那张绝色容颜上,美得不可方物。 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礼,轻声道:“今日多谢沈大人。” 方才沈辞挺身替她拦住那一掌的画面反复在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本可在沈辞离席时便寻过来,却一直耽搁至此,如今再见时,心口又是一阵小鹿乱撞。 可这番举止落在不解风情的沈辞眼中,生了别的意味,她坐直了身子:“举手之劳罢了,我很好奇杨姑娘为何会出现在宴厅中?” 沈辞抬手示意杨希落座,她本以为以杨希谨慎的性子,会选择隔岸观火。毕竟沧州男女大防虽不如别处严苛,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贸然出现在全是男子的宴厅中,传出去到底不妥。 杨希沉默一息,忽然轻笑出声:“希娘相信沈大人,有这个能力不会让此事外传,更何况,我的出现确实帮了沈大人,不是吗?” 诚然,抓着席间不痛不痒的几句嘲讽发难,起不了足够震慑作用。只是自己原本安排的角儿还没上场呢,杨希就抢先出手,效果远比预想的更好。 “那就换个问法,杨姑娘为何会选择帮我?”沈辞也不再绕弯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杨希莫名有些心颤,大概是习惯了沈辞的温柔体贴,如今被沈辞像审问犯人一样不留情面,胸口泛起一阵酸酸胀胀:“同伴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沈辞神色不变:“同伴?这个是杨姑娘的意思,还是杨家的意思?” 杨希唇角浅淡的笑意慢慢敛下去,长睫遮住眼中情绪:“杨家行事自有宗族权衡,今日是希娘自己的意思。” 很不对劲,沈辞唇角平了一些。一个世家少女,顺水推舟送出这份人情,若说背后没有宗族的授意,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可承恩侯府与杨家是天然同盟,帮陛下收拢世家对他们并无好处。难道说,杨氏现在内部被分成了两股势力,一股亲近世家,另一股有意投效陛下? 还是说承恩侯府依旧没有放弃扶持四皇子的计划,提前为他日萧沉渊登基后铺路? 第一百九十九章 长寿的老乌龟 杨希被沈辞步步追问,方才漾开的旖旎情愫瞬间消散大半。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委屈气闷。 按照惊霜姐姐同她说起的,若是如话本子写的那般,年少女郎不顾旁人非议,不顾自己名声受损也要为对方站台解围。此刻被相助的人该是动容的,哪怕不立刻倾心相许,也该温柔道谢,怜惜她的赤诚勇敢。 可偏生沈辞如此不解风情,字句都在怀疑自己的动机,硬生生将她的少女情怀,拆解成算计博弈。 杨希语气染上一丝气恼:“沈大人只会权衡利弊吗?” 她少有如此负气失态的模样,问完后沈辞还没做出回应,自己耳朵反而红成一片。心中焦灼,既害怕沈辞察觉出她的情愫,又隐隐期待沈辞能给她想要的回应。 “什么?”沈辞微怔,实在不明白杨希的情绪变化的缘由。 沈辞就是块木头!杨希又羞又怒,再也维持不住强撑的镇定,冷着脸起身:“沈大人就自己慢慢权衡吧,希娘累了,先行告退。”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被静远先生喻作慧质如仙的沈大人,此刻难得陷入迷茫,杨姑娘好像生气了,可好端端地为何会忽然生怒。 “哈哈哈哈哈,小师弟竟是如此不解风情吗?”裴安川从阴影处走出,捂着肚子险些笑出眼泪。 他实在不耐烦应对席中那些虚伪的客套,本来也是想出门透透气,顺便找沈辞商议接下来的打算。却没想到刚走进月亮门,就看见杨希寻来,本应直接离开。 可杨希到底出自江左杨氏,而他是陛下的臣子。纵然是相信沈辞,他也绝不会用自己的信任,去赌旁人的忠心。所以远远驻足,停在一个能监视两人动向,却又不会太近的距离。 本以为小师弟习武,定会早早发现自己,将自己叫出去一同落座避嫌,这样自己也算不上偷听。却没想到小师弟方才饮了一些酒,似乎感官略显迟钝,没第一时间发现自己不说,还因杨希莫名其妙的情绪呆在原处,不知作何反应,自己这才阴差阳错地看完了整出戏。 沈辞收敛了神色,拧眉道:“什么不解风情?” 裴安川走近,伸手接过沈辞手中的玉扇,故作风流地摇了摇:“可惜了,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他本就长得英朗壮硕,如今假作风流才子的模样不伦不类的,看着颇为辣眼。 沈辞这才后知后觉读懂杨希是什么意思,又见裴安川调笑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爽。她身子微微后倾倚靠在雕花围栏上,挑眉道:“裴师兄可要当心些,这玉扇可并非装饰,若是不小心按到什么隐藏的机括,里面藏的可都是见血封喉的毒针。” 裴安川果然被吓到了,连忙将玉扇递回,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小师弟随身带如此危险的物件,就不怕伤到自己吗?” “毕竟师弟得罪了太多人,实在算不上招人喜欢,不多备上一些保命的物件,指不定什么时候师兄就只能去我坟头吊唁了。” 本以为沈辞是个心性早熟,清冷自持的性子。可这些天相处下来,裴安川才发觉到底是个少年人,私下鲜活灵动还有些恶趣味,反倒越发合他的脾性。 “若是真让你在我的地界出事,就凭老师对小师弟的偏爱,只怕千里迢迢也要赶来沧州,将我这个做师兄的送下去与你作伴?到时候黄泉路上,有咱们难兄难弟结伴同行,倒也不算孤单。” 两人唇枪舌剑,相互调笑一番,总算将方才少女情怀揭了过去。 裴安川本也只是想调侃沈辞,无意取笑姑娘家的情谊,很快正色将宴席后续发生的事细细告知沈辞。 沈辞微微蹙眉:“你是说,这林氏家主有些不对劲?” “正是,在你离席后他忽然放低姿态向江鹤年求饶,杨姑娘方才出面推波助澜,反倒是误打误撞,让他误以为你今日拿林家开刀是为了给江家出气。” 若是因林家在宴席上的行为,应该想办法求到沈辞跟前,就算江鹤年投诚,哪里就能有左右沈辞决断的能力。可他似乎很笃定此事是因江鹤年而起,只能说命,他暗中对江家动了什么手脚,才会如此心虚。 沈辞回忆林家主的样貌,虽说此人已年过五十,但眉眼生得极好,与其余林家人平庸的外貌格格不入。因为先前并未仔细挑选,只想到谁率先发难,便将谁推上戏台子帮自己演完这出戏,所以并没来得及仔细调查赴宴的各家底细。 “这林家主,似乎与林家人长得不像。”沈辞迟疑道。 裴安川并不意外沈辞的洞察力,细细将林家上一代的恩怨道来。 那更蹊跷了,一个娼妓之子找上门来,林老家主居然就那么认下来。世家如此在意传宗接代,对于唯一的子嗣不更应该重视吗?可林老家主认下这个孩子,接进林家却又不闻不问,甩手便去庙里当了和尚。 沈辞食指抵着下颌:“林老家主可还在世?” 裴安川撇了撇嘴:“五年前便坐化了,又不是谁都能像林延寿那个老乌龟那么能活?” 沈辞推测出林延寿便是那个长寿的林老太爷,这名字倒是......取得好:“你似乎对此人意见很大?” 裴安川毫不掩饰厌恶:“那个老不死的名字是后来改的,他似乎与一股不明势力有牵扯。因为活过了百岁,沧州不少百姓都把他叫做活神仙,但我查到一些秘辛......” 他神色犹豫,想到下属汇报林延寿为了延长寿命,去求那些歪门斜道的禁术,几乎就要作呕,暂时不愿细说其中龌龊。 “总之林家最邪门的就是那个老头,你别看他今日宴席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他其实笃定了你即便倾覆林家,也不敢动他。” “怎么,莫不是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不成,谁给他的底气,认定我不敢动他?” 裴安川拍了拍沈辞的肩头:“这也是我想劝你的,那老头暂时动不得。” ? ?更大的阴谋正在浮出水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章 借命? 沈辞眸中寒意更甚,指尖摩挲扇骨的力道微微收紧:“为何动不得?” 不过是沧州一隅乡野世家的百岁老者,也配担得上“动不得”这三个字? 裴安川脸上惯有的戏谑笑意尽数敛去,神色难得凝重:“沧州百姓或许不认识林氏,却无人不知他林延寿,此人在民间还真有‘活神仙’之名,甚至还有百姓自发为他立生祀。世人向来痴迷追求长寿,所以此人在坊间的影响力极强,贸然动他,极易引得沧州民心浮动,滋生乱象。” 沈辞若有所思地将玉扇轻敲桌面,林延寿并非是大靖建朝以来的第一个百岁老者,可无人能如他这般被民间奉为神明。这份异于常理的声势,绝非偶然。 她抬眸,一语道出要害:“背后何人在为他造势?”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就是不费劲,裴安川苦笑摇头:“我先前以为是林家自导自演,仔细查过之后才知,近几年才有林家的手笔。他身后那股神秘力量我追溯了很久,至今还是一无所获。” 裴安川绝非庸才,调来沧州后虽看似什么也没做,实际上蛰伏的这一年多,早就把各家大致情况摸了个清楚,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家族死死捂住的秘辛。可林延寿身后的神秘力量,为他造了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场神仙梦,居然一点踪迹也没有留下? “小师弟,那股神秘力量只要存在,就是永远是一个隐患。所以林延寿的命得留着,才有机会顺藤摸瓜地将这些暗地里的老鼠揪出来。” 沈辞揉了揉眉心,若只是因为百姓的信仰,动他虽有些麻烦,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可依裴安川所言,背后的人是谁,造势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一概不知,似乎也只能暂且按下杀意,留下这个线索。 她不悦地抿抿唇瓣,这样被人挟制的感觉可真不好受:“裴师兄,林家人是一直都如此长寿吗?” “这就是我厌恶林延寿的关键所在。林家近四代人,寿数皆短,男丁极少活过六十,女子不到五十早早凋零的比比皆是。唯独他林延寿一枝独秀,逆命生长,甚至年过百岁依旧筋骨强健,寻常连个小病小痛都甚少有,就好像......” 沈辞替裴安川补充他的未尽之语:“就好像将其他人的命数,强行嫁接到林延寿一人身上一般?” 裴安川浓眉拧起,心底越发烦躁,他向来不信神佛,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实在荒唐。可林延寿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我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此人实在怪异的很。再就是我查到这老东西延长寿命的一些邪门法子,竟用处子的经血炼丹......” 初次查知此事时,他私下呕了好几次。可林家到底没弄出人命,甚至还颇有买卖精神,花费银两去买这一“药引”。自己便是身为一州刺史,也无权去问。 沈辞倒是面不改色,林延寿这些骇人听闻的行为,莫名让人想到嘉禾县疯疯癫癫的陆伯恩。灵光一闪:“邪教?” “小师弟,你说什么?” “师兄,我不信神佛,我只信人为。越是处处都在指向鬼怪神明的怪事,越是幕后之人想让你查到的假象。” “那他们这么做的意义在哪?” “要么真是一个沉迷邪术,走火入魔的疯子,要么就是想借鬼神之说生事,我个人更偏向于后者。雁过留痕,事情只要做下,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等江家这场戏落幕,也是时候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牛鬼蛇神了。”沈辞绝不允许任何人,以无辜的百姓做筏子来达成自己肮脏的目的,林延寿此举算是触碰到她的逆鳞了。 裴安川眉头微松,小师弟的反应验证了他果然没看错人。他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老王八?” 沈辞勾起一抹恶劣笑意:“既然人人都说此人动不得,我偏要看看动了会怎么样,究竟是他林延寿‘活神仙’的名头更能唬人,还是我镇抚司更吓人。” 难怪世人都叫镇抚司这位沈大人是疯狗呢,裴安川此时倒觉得贴切的很,稳打稳扎可捅不破世家同盟这层坚固的壁垒。 “行,你需要人手尽管跟我说,我先回去看看江鹤年那边怎么样了。”裴安川起身拍了拍衣角,又看向沈辞手中随意把玩的玉扇:“话说小师弟,你这把玉扇当真是藏了暗器?” 沈辞眉眼弯弯,一副无辜之态:“师弟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是一个柔弱无害的小白脸罢了,若是遇到突发情况也只能求神拜佛,靠着这些小物件报命。” 分明方才才说自己不信神佛,裴安川嘴角抽了抽,几日前将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人,被夺舍了不成?不过外头那么传也不是什么坏事,轻视沈辞总比对她严防死守要好。他拍了拍沈辞的肩头:“多些保命手段总归是没坏处的。” 直到看不见裴安川的身影,沈辞唇角的笑意才落下,眸中一片冷沉。本只是想带着苏怜星来不归山治病,顺便送书墨回家乡祭拜父母,却没想到这一路行来,事事迷影重重。原本十五日的休沐,现在看来归期已然遥遥无期。 “墨锋那边可有消息?” 书墨叹了一口气,墨锋就是太认死理了,一直认为书砚的死有他的责任。此次主动请命留在京城,帮主子盯着青云庵,想护好净尘来求心安。 “回主子,墨锋说净尘一切都好。先前主子在青云庵撞见的那几个姑娘,确实待了一月左右就尽数离开,好像真的只是借住,只是承恩侯夫人最近倒是去的频繁。” 沈辞停下手中轻晃的玉扇,承恩侯夫人吗?她并不认为此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贵妇:“传信墨锋,继续盯紧了,承恩侯夫人每次去待了多久,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尽数上报,不得有遗漏。” “是。” 沈辞重新将身子转向湖边,看着湖面上的点点星光。 听见不远处细微的脚步声,今日江家这水榭是怎么了,谁都要来赏赏景不成? 见沈辞没说话,书墨也只当不知道,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静等对方出招。 第二百零一章 少女情怀 须臾,一道素衣倩影从花木深处缓步走出。 江婉棠一身月白软纱裙,发髻上没戴繁琐的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两朵细碎珠花,瞧着清新素雅,自有一番风韵,款款行至水榭前。 她在知晓今日镇抚司的沈大人会来江府赴宴后,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与此人见上一面。上次将陈氏安排的差事办砸,反倒是让江婉眠有缘由发作大闹一通。 陈氏明面上虽没有责罚自己,可因恼怒自己害她失了面子,暗地里给自己和姨娘使了不少绊子。一个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庶女,失了主母欢心,府中上下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倘若能攀上这位连祖父都要小心招待的大人,她便能挣脱嫡母的掌控,不必再困在后宅任人磋磨。 走近看清沈辞的脸,江婉棠心头微震,这位大人竟生得如此仙姿玉貌,便是沧州第一美人江婉眠站在身侧,恐怕也会黯然失色。 江婉棠压下心绪,红着脸缓步走到沈辞跟前,声音柔得跟浸了蜜一般:“小女见过沈大人,婉棠见沈大人独自凭栏,担心夜露深重大人着了凉,特意取了一件披风过来。” 她早早便派身边丫鬟盯紧沈辞的动向,方才听杨希过来时心下还捏了一把汗。杨氏女身份高贵,又生了一副艳丽张扬的芙蓉面,与沈大人还有从京城一路同行的交情,万一近水楼台先得月。江婉棠暗自咬牙,她绝不为妾,便是沈大人再好,若只能屈居妾室,她也会另寻出路。 直到看见杨希俏脸含怒地离开,江婉棠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 她眉目含羞带怯,捧着一袭素雅云纹披风靠近,姿态谦卑又温婉。 书墨上前一步,将江婉棠拦在水榭外:“不劳江姑娘费心,夜色已深,孤男寡女在此独处,传出去只怕对姑娘名节有碍。” 江婉眠没有回应书墨,一双水眸盈盈地望向沈辞:“小女只是忧心大人受寒,没有其他意思。” 沈辞没做回应,书墨声音含了怒意:“不必,江姑娘请回吧。” 江婉棠捧着披风的手微微一顿,出门前对镜精心描摹的羞怯险些绷不住,这个不长眼的奴才真是让人生厌,三番五次阻拦自己靠近沈辞。 她不甘心就此退去,没有理会书墨的劝阻:“大人,夜深风寒,这披风是暖的。” “江姑娘。”沈辞这才侧过身看向她:“我不管你今日所为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出于江鹤年的授意。江家如今依仗朝廷,你若是真心为江家考虑,与其将心思耗费在这些风月伎俩上,不如守好自己的本分。镇抚司能给江家盐务监察的权柄,自然也能收回。莫要因一己私心,连累了江氏一族。” 江婉棠僵在原地,自己长相虽不如江婉眠惊艳,却也算得上是罕见的美貌。更何况姨娘从前同她说过,男子都喜欢这样娇弱无害的女子。 往日随江婉罗外出赴宴,只要她摆出这般情态,那些原本贪慕江家权势,围在江婉罗身边打转的男子。眼里都再看不见江婉罗,转而心疼怜惜自己,为何偏偏沈辞无动于衷。 书墨静立在一旁,垂眸不语。 静默的氛围让江婉棠难堪至极,她勉强撑着笑意,屈膝行礼:“是婉棠唐突了。”说完不敢再多做逗留,狼狈转身快步离开此处。 水榭内重归安静,书墨低声开口:“主子,江家这位姑娘动机不纯。” 他并不觉得沈辞看不出来,可主子骨子里的底色就是温柔的,生怕主子看人柔弱生了几分恻隐。书墨暗叹一口气,即便是再不喜欢苏怜星,此时也忽然盼着她也在主子身边。 毕竟苏怜星就像一条护食的疯狗,想要接近主子的无论是男是女,都得被她咬上一口,那股子疯劲着实为主子省了不少麻烦。 沈辞重新望向湖面浮动的星光:“不过是利字驱使,掀不起什么风浪,不用管。” 与此同时,听雨院,杨希一回到院落,就一头埋在被褥内,心底苦水都要溢出来了。 原本在窗边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的厉惊霜,只感受到一阵风卷进屋内,抬眼就见杨希这副模样。她顿时心软成一片,希娘性子早熟,已经很多年没看过她这般孩子气的作态了:“希娘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谁惹你了?”说话间撸起袖子,大有要出去找人算账的模样。 杨希满腹委屈,声音闷闷的:“惊霜姐姐,你尽早把那些话本子拿去当柴火烧了吧,里面尽是一些哄人的假话,半点当不得真。” 想到杨希中途从宴席出来后,特地叮嘱自己不用跟随,厉惊霜若有所思道:“可是在沈辞那碰壁了?” 杨希脸红成一片,可又按捺不住想要跟厉惊霜倾诉的冲动,猛地坐起身:“我今日在宴席上这般帮她,甚至差点就被林氏那个马夫掌掴,她倒好,像块木头一样,居然怀疑我的动机。” 她骨子里是带着清高傲慢的,无论林氏如今如何风光,在她眼里也依旧只是卑贱的马夫。 厉惊霜想到今日看的那本话本子,拿出来放在杨希面前:“这本《清冷权臣的心尖宠》里有写过这样的情况,沈辞执掌镇抚司,日日与阴谋罪孽打交道,凡事都是先分真假利弊,风月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如此直白的书名让杨希俏脸上的红晕迟迟没有褪下去,惊霜姐姐平日里都在看些什么。目光却不受控制的地看向摊开的书页上,心底怅然依旧散不去:“可我们认识那么久,难道于她而言,我当真没有半点特殊之处吗?” 厉惊霜博览“群书”,头头是道地开始分析:“沈大人身边除了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苏姑娘,从不轻易让女子近身,可却没有拦你,还不能说明你的特殊吗?” 杨希一怔,那道毫不犹豫挡在自己前面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鼻间放佛又萦绕那股清冽气息。心中恼怒消散了大半,她轻轻拉住厉惊霜的袖角:“惊霜姐姐,你说我们这样的对立立场,真的能有结果吗?”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零二章 共生 江府深处,隐秘阁楼。 一张娇美的脸庞浸在幽深的烛光下,笼着一层诡异的淡漠,眉目沉静,竟莫名与庙中的神像有几分相似。 她轻轻拨动跳动的烛火,红唇轻启:“沈辞,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剪子将烛芯跳动得忽明忽暗,多有意思啊,一把不起眼的铁剪子,居然能在夜间掌握一室的光明。“老神仙?”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厌憎,随后手腕用力,毫不留情的将烛芯剪断,室内彻底坠入黑暗。 另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阿烟,我们将林延寿推到沈辞跟前,借她之手去追查圣女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连她也无法做到铲除那个邪教怎么办?” 许久没等到被唤作“阿烟”的女子回应,那道声音逐渐染上哭腔:“沈辞那么大的动作,圣女教一定会找上门来的,阿烟,我害怕,我不想再被抓回去了!” 阿烟柳眉微蹙,脸上浮现不耐烦:“你永远都是这样,自己站不起来就算了,不会借力打力吗?唯唯诺诺的样子,难怪当年选中的人是你。” 屋内分明一片黑暗,可声音细细的女子就是能看清阿烟脸上的厌恶,连忙软声求饶:“阿烟,你别生气,我都听你的便是。” 到底相伴了二十余年,阿烟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胸腔的戾气压下,柔声安慰道:“此事若是连沈辞都做不到,那天下便再没人能破局,你难道甘愿就这么躲躲藏藏一辈子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些莫名的阴寒:“沈辞这样的人,最是痛恨有人将无辜百姓做筏子。只要她能查到圣女教的头上,总是不能将这个害人的邪教,也定会叫它伤筋动骨。” 另一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多了几份坚定:“阿烟,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宋挽烟浅浅一笑,细嫩的指尖贴上墙上晃动的影子,是啊,毕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生你生,我死你亡。 裴安川与沈辞刚准备走出江府,就见一群人神色惶急,急匆匆地往主院赶。裴安川挑眉:“看来江家是出什么大事了。” 沈辞微微皱眉,第一反应是今夜来赴宴的哪个世家不安分:“看来今夜是走不成了,裴师兄,可要一同留下来看看?” 裴安川一向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自然无有不应,抬手一把揽上沈辞的肩:“走走走,江鹤年这般兴师动众,想来也没打算瞒着我们,去晚了可就看不上好戏了。” 沈辞抬手,玉扇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小臂,无奈地将裴安川的大手挥开:“好好走路,被旁人看见成何体统!” 吃了一扇,裴安川这才讪讪收回手。他自幼长在民间长大,对这些繁文缛节看得不重,平日里与顾衡相处时也是这般勾肩搭背的。 如今虽与沈辞能算得上一句相熟,可终究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方才是他冒昧了。裴安川耷拉着脑袋跟在沈辞身后,悄悄抬眼看那道背影,身形高挑,纵是与自己相比也没矮上多少。怎的肩脊如此淡薄,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心底暗自气闷,可即便如此,真动起手来,自己对上小师弟也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走了一段路思绪又开始跑偏,沧州有什么珍馐美味来着?小师弟那么瘦定是平日里不肯好好用膳,自己作为师兄,总得尽到地主之谊,盯着她好好食补一番。 两人跟着来往仆人走到主院时,地上跪了一众瑟瑟发抖的仆从,江鹤年立在廊下,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滴出水来。 “江公,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裴安川率先上前一步主动发问,不动声色地将沈辞挡在身后。 江鹤年明知沈辞没有离去,却并未让仆从隐瞒。一是想摆出江家投桃报李的诚意,告知沈辞江家在她面前没有秘密。二是江琴江大两兄弟忽然失踪之事实在蹊跷,他也想借镇抚司的力量去查个水落石出。他江家虽然不如往日鼎盛,可也不是那些宵小之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上前一步对两人拱手行礼,眼睛却是看向沈辞:“深夜叨扰两位大人,我府中两个犯事的奴才无故失踪,来人避开了所有看守,除了此物之外没留下任何痕迹。”他指向屋内书案。 沈辞上前一步,只见案面刻着一朵花,整体是圆形闭环状。五片花瓣外缘生满细密的尖刺,本该是花蕊的地方嵌着一只微微张开的眼睛,看得人心中莫名腾起燥意。 裴安川俯身细看,还心思点评一番:“这雕工倒是利落,看样子掳人的时间很充裕啊,还有功夫雕刻图腾。” 沈辞玉扇轻敲掌心:“师兄,你再仔细看看这图案,心中可有什么异样之感?” 裴安川满脸茫然,不就是一朵花吗?不过沈辞从来不说没用的废话,他凑近一步盯着桌上的花看了很久,眉头微蹙:“多看了一会,忽然很想将沧州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世家主全部拎出来砍一顿。” 沈辞手中的动作微顿,转头看向江鹤年:“还请江公即刻封锁这间房,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我明日带人过来查验。” 听见沈辞的话,江鹤年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愿意管此事就好。不知是沧州哪一方势力搞的事情,擅闯他江家劫人不说,还留个莫名其妙的诡异图腾,让他知道非得往他们门上泼粪解恨。 不多时,几名仆从压着一个女子走过来,女子衣着既不像主子也并非丫鬟打扮。整张脸都被利刃划出道道创口,皮肉外翻,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怖。 “家主,这是藏在江琴外面院子里的女人。只是看着十分不对劲,我们过去时她不住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也不肯停下。” 行至几人跟前时,他们松开钳制住菊香的手,菊香虽然手脚都被捆绑起来,却还是拼命扭动着身子,奋力摆出下跪的虔诚姿势。 “神女降世......福泽苍生......神女降世......” 第二百零三章 诡异图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四章 心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五章 师兄妹,初见隔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六章 并非白银,而是黄金 沈辞指尖缓缓收紧,眼底重归一片冷冽:“是我失态了。” 她淡淡一句自醒,随即转回正事:“林家主与林延寿,不能一同处置。” 裴安川直起身,敛去散漫神色。 “首先是林家主,依眼下我们对此人的初步了解来看,他最大的软肋似乎就是林家。所以对于他采取攻心策略,直接从林家下手就好。林家在沧州盘踞那么多年,有的是现成的把柄可以用。” 裴安川不解:“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林家主个人在沧州的威势有限,直接下手并不会牵动大局。” “我总觉得此人身份很蹊跷,普通刑讯只怕是撬不出真话。更何况林家在民间的声望虽不显赫,但‘奴殴主’这条律例,寻常百姓本就不熟知。若是单以此罪倾覆整个林家,即便我们占理也容易落人口实,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拿他的家族软肋作为切口。” 小师弟等沧州事了就能回京,哪里就需要在乎民间的流言,所以她这般考量......原来是在为自己周全?裴安川垂下长睫,遮掩住眼中的情绪,耳朵里两个声音又开始在不停打架。 “那林延寿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听到这个名字,沈辞眸底寒意更深:“此人我要亲自审,靠着不知道什么邪门手段愚弄百姓。甚至建生祀?我倒是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命能承受万民香火。” 沧州并不富裕,贫困百姓远多于其他州郡。此人一生任何功绩都没有,单单靠着活得久,也配让百姓大费周章建生祀收割信仰,他也配? 不对,活得久?沈辞眼神忽然锐利:“师兄,你是说林延寿这个年纪,却依旧身骨强健,平日里连个小病小灾也未曾有过,看起来甚至比一些四五十岁的人底子还要扎实?” “是啊,林家为了到处炫耀自家的‘活神仙’,基本每月都要请一个大夫上门诊脉。整个望海城所有医馆的大夫都轮番上过门,诊脉结果都是身强体壮。天道可真不公平,当年靖王殿下那样惊才绝艳的人不长命,偏偏林延寿这样什么都没做的老祸害,活得反而比王八还久。” “难道林延寿的身子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吗?” 裴安川拧着眉仔细回想,刚想摇头否认,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有,就在三年前,林延寿百岁大坎的时候,生了一场怪病。当时看诊的大夫都说无力回天了,可他忽然遣散近身伺候的人,第二日就能独自下床,有气力吃喝。” 顾衡也不管门内两个人是什么眼神,走进来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当时林家人都以为是回光返照,却没想到他的身体状况一日比一日好,最后竟恢复到壮年时的状态。” “阿衡,你怎么回来了?” 听见裴安川还敢问,顾衡心中怨气更重,没忍住将手边的茶盏直接丢向裴安川:“你还好意思问!为了哄骗我去工坊监工,许诺我日日有红烧肉吃,如今船坊的工匠嘴都吃挑了!这几日功夫,你给不起他们就要来找我要账,我上哪去给他们找红烧肉,你看我像不像一块红烧肉?” 沈辞默默瞥了一眼顾衡的脸色,白皙的俊脸气得气得通红,好像与红烧肉的色泽是有些相似。 裴安川抬手接住顾衡摔过来的茶杯,赶紧低头查验:“这可是整座刺史府里最贵的东西,砸坏了卖了你也买不起!” 听到裴安川的话,顾衡神色也染上懊恼,他们兄弟俩从小过的就是穷日子,这套茶具还是上任刺史留下的。多半是在那些人眼里,这算不得什么值钱物件,懒得一起带走吧。 “顾师兄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沈辞打断了顾衡的思绪,眼中带着探究。 “造船工坊的劳丁里,有一名从林家出来的老瞎子。”顾衡没有回避沈辞的试探,定定地盯着她:“不知撞见了什么秘事,被戳瞎双目打得只剩一口气丢出来,林家人都以为他死了。可老瞎子命硬活了下来,一直扮作乞丐沿街乞讨,直到陛下下旨要开海运。工坊招募劳役,虽无月钱,但管食住,他便躲进工坊藏身。 分明就是要打死的人,却依旧要戳瞎双目才放心,看来此人所窥见的秘密让幕后之人十分忌惮啊。沈辞没探究顾衡与此人交谈的细节,她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轻点下颌:“他提了什么条件?” 既然刻意向顾衡透露了重要消息,却又留了一手,想必是提出了什么条件来交换。所以红烧肉不是顾衡回来的原因,他被老瞎子提出的条件难住了,才会匆匆赶回来。 顾衡被噎了一瞬,本来还想卖个关子,却没想到沈辞比他想的更敏锐。他轻叹一声,神色难得窘迫:“他要钱......” 若是对于旁人,只要撒些银两就能换取想要的消息,那简直算得上最划算的买卖了。可偏偏老瞎子是对整个沧州地位最高,却也是最穷的两人提的条件。 “他要多少?” 听沈辞发问,顾衡脸上窘色更甚:“五百两......”他与裴安川早就对林家有所怀疑,如今线索摆在面前,实在没理由犹豫。顾衡此人对外人冷硬,反而是在他认定的自己人面前性子极其容易羞赧。 如今他作为师兄,要开口找老师门下最小的师弟借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本是想先回来与裴安川商议,让他出面开口,可谁想到回来就发现沈辞就在府内。对于注重办事效率的他而言,等沈辞走后私下再找裴安川实在是舍近求远,浪费时间。 “五百两!他怎么不去抢啊!”沈辞还没说什么呢,裴安川倒是先急上了,莫说五百两白银,他这辈子连五十两都没见过,上哪去弄给他? “咳咳,”沈辞看懂了顾衡的未尽之言,轻咳两声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五百两白银,虽说不是小数目,但我这边凑一凑,还是能筹集到的。” 师父给的银子在冀州时给了温先生建善堂,沈辞虽然也囊中羞涩,但不归山的师叔一个赛着一个家底丰厚,传信回去要点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并非白银,是五百两黄金......” “......” “......” 第二百零七章 颅内有疾 听到五百两黄金的巨额,三个师兄妹面面相觑,就是把他们三人一并卖了,也凑不出这笔巨款。 最后还是沈辞先打破沉默:“他倒是敢狮子大开口,就是不知道他的消息,究竟值不值得这个价码。顾师兄,你问他话时,他可认出你的身份了?” 顾衡摇了摇头:“应该是不知道的。陛下仁慈,此次招进工坊的人里,有不少缺胳膊断腿的残障劳役。工匠那边健全的人办事自有一套规制,并不需要我时刻盯着,所以我平日是混迹在这群残缺的人里。” 说话时他紧盯着裴安川,磨了磨牙:“工坊的人手早就够了,咱们裴大人为了让我有点事做,对里面的管事称我颅内有疾,他平日里需要上工照顾不了我,我这才有机会能进去。所以在工坊大部分人的眼中,我大抵就是一个脑子不好使的普通劳役而已。” “工坊的人居然不认识沧州的刺史与长史?”沈辞语调高了一些,一州刺史竟无人识得,可真是稀奇。 裴安川赶紧接话:“陛下造船工坊对寻常百姓算是保密工事,里面的工匠一年才能归家一趟。我与你顾师兄来沧州上任后,一直卧薪尝胆,暗中蛰伏呢,里面的人不认识我俩很正常。” 顾衡笑容越发阴测测:“是啊,裴师兄公正无私不肯动用特权,告诉工坊管事让他只当工坊是善堂,平日里多照顾我这个颅内有疾的弟弟就行。他每两日会送来一点银钱,请工坊的匠人们吃一次红烧肉,以感谢管事的照拂之心。” 而为了让自己心甘情愿扮演痴傻之人,裴安川竟然找到自己积攒多年的银钱作为要挟,直言若是不去就将银子全部充公。两人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好日子,如今被人拿着最大的“软肋”威胁,也只能被迫低头。至于是如何装傻骗过管事的,这些就没必要也让沈辞知道了。 “裴师兄,所以你早就知晓工坊内这批劳役中有人有问题?”裴安川连一枚铜板都要精打细算着怎么花更划算,在此事上不可能大费周章地将顾衡安插入工坊,只为折腾人取乐。 裴安川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他确实心中早就有疑虑,本来此事随便派个心腹去办就成。可偏偏顾衡这头倔驴提起沈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这么做,一是想从根源上解决两人碰面产生争执之事。再者若是顾衡在里面查到什么关键证据,便他日后不慎惹恼了沈辞,谅在他于此事有功,自己只要从中斡旋,也能让沈辞对顾衡手下留情一些。 心中思绪万千,裴安川面上却一点也不显,他语气凝重:“我刚上任那段日子,林家忽然大张旗鼓地找人。但我当时根基未稳,查不出什么头绪,直到这些时日里才有了消息,林家想找的人大概率就藏在造船工坊。” 按照瞎子所说的,林延寿身子出事是在三年前,裴安川与顾衡上任则是在两年前。将人丢出来一年,才开始找人是不是太晚了? 要么就是一个专门为两兄弟设下的陷阱,要么就是,林家当时以为老瞎子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林家意识到此人没死,他们想趁着裴顾根基未稳,难以问责他们时,赶紧将人抓回来,永绝后患。 无论是哪一种,至少都能说明老瞎子确实出自林家,大概手中也掌握了一些秘辛。 “裴师兄,顾师兄,银两不用凑了,我想他很快就会找上门来的。” 顾衡满脸怀疑地看向沈辞,莫非她也是靠俸禄生活,拿不出钱来才这般托词?可见她平日衣着用料讲究,难不成都将俸禄都花在穿着打扮上了? 他还想坚持,毕竟他与裴安川是贫民窟乞丐堆里杀出来的人,守法归守法,办事可不讲究仁义道德那一套。凑出银两将想知道的消息套出来,再另寻法子将银钱抢回来便是。一个老瞎子身上带着那么多黄金,没办法走出沧州不很正常吗? 裴安川却制止住顾衡接下来的话,挑眉道:“小师弟,你这是想到什么坏招了?” 沈辞拱手满脸谦逊:“裴师兄这是哪里的话,将林家害到如此地步,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只不过是告知他们想找之人的藏身之处,送他们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若是人是林家送上门来的,身份已经放在明面上就再没什么作用。若是真如老瞎子所说是当真是自行逃出生天,想必是因为对顾衡的身份有所怀疑,才会说出林延寿的秘密投石问路。面对林家的追杀,整个沧州大概也只有刺史大人敢插手管这件事了吧。 顾衡想清楚其中关节,猛地抬头看见沈辞与裴安川相视一笑,不由觉得脊背发凉。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不择手段,没想到这位初见时清冷如谪仙的小师弟,居然是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还能与裴安川那头恶狼一拍即合。 沈辞敛去狡黠笑意,转回现下最要紧的一桩事上:“我会派人盯着老瞎子,林延寿那边我亲自审。” 裴安川也敛了玩笑神色:“林延寿在民间声望极高,他昨夜被扣押的消息已经引起了小范围骚动。若是今日镇抚司的人亲自审问他,消息传出去对你不利。不如再多等上几日,待民心稳定一些再审?” 顾衡也跟着颔首:“沧州现在不少人对林延寿有着近乎痴迷的崇拜,都说他是什么神灵化身,此人轻易动不得。” “二位师兄,你们对刺史府的掌控如何?” “为了节省开支,刺史府基本上只有心腹,偌大刺史府加上我俩也不过十人。”裴安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心腹可真够少的,沈辞指尖轻敲桌面:“人少能代表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你的眼,同时也意味着,若是谁想进来掳走个人查探消息,留下或者带走一些东西轻而易举。” 顾衡低声嘟囔:“想要带走一些东西还是有难度的,我俩将府中财物看得比命都重......” 沈辞:...... 她倒是没想到这位相交甚少的顾师兄,私底下竟是这样爱抬杠的性子:“我虽派人看守住林延寿,可只要更多的人知道这个消息,等到百姓强行闯入刺史府抢人时。莫说镇抚司的人手,便是再加上望海城的守城军,恐怕也拦不住。” ? ?大家喜欢三位师兄妹的相处莫?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零八章 口是心非的顾衡 “所以,你是想在消息扩散之前,先行提审他?”裴安川手中的茶盏一直没有放下,生怕顾衡一个冲动又给它摔了。 沈辞的眸光明灭不定:“是,最好在今夜审完,目前我们对林延寿尚且处于可控状态。过了今夜,若是他的影响力真的能大到引发大规模百姓暴乱,刺史府防备本就薄弱,届时他不慎死在暴乱中不是很正常吗?” 沈辞这是想让林延寿,被他的信徒们亲手杀死。可到时候失去理智的信徒,一定会将所有怒火都集中在沈辞这位始作俑者身上。 裴安川若有所思,他早就想弄死林延寿这装神弄鬼的老东西了,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不行!”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人是顾衡,莫说沈辞讶异,便是裴安川也满脸惊奇地看向自己的好兄弟。他以为顾衡会因为对沈辞的怨怼,顺水推舟地应下这个提议呢。 顾衡急得站起身来回踱步:“这太冒险了,很容易将自己给卷进去。沈辞,你千万不能小看这些普通百姓的恨意,若是你被选中成为怒意的宣泄口,不仅沧州的百姓,便是朝中不少人也会借此推波助,置你于死地。” 分明是关心的话,听起来却莫名有些违和,沈辞捏了捏眉心:“顾师兄,我在朝中也有二三好友,应当也没那么招人恨吧?” 话刚落音,裴安川与顾衡齐齐看过来,裴安川调笑道:“大靖大小文武官员成百上千,而我们沈大人在朝中却只有二三好友,可真是人缘‘极佳’啊。” 想到自己的刀下亡魂,沈辞义正严辞道:“若与人人都交好,岂不是成了结党营私?到时候即便同僚们能容得下我,陛下也容不下我!” 见这两人还有心思开玩笑,顾衡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你俩正经点!反正此事我不同意!若是老师得知他的爱徒死于一场荒唐的动乱,必定会伤心的!老师年事已高,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哦?难道阿衡只考虑到老师伤心吗,自己就半分难过也没有?”裴安川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意,凑近了仔细观察顾衡的神色。 沈辞忍无可忍地拍了拍桌面,打断他俩:“喂,到底有没有人在乎当事人啊?我还没怎么样呢,怎么师兄们就提前替我哭丧起来了。” 她随即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自然不会做无用功,关于林延寿异于常人的长寿,我心中有一个猜想。只要得以证实,百姓就会知晓自己供奉的不过是一位‘伪神’,醒悟后生出的怒火,可不会发泄在我这个正直的好心人身上。” 顾衡冷静了一些:“你这是打算引蛇出洞?”他这一生拥有的真情太少,回顾过往,也只能想起裴安川、大师兄与静远先生。现下对沈辞的情绪十分复杂,他承认自己对她是存有怨气的,可他相信裴安川的眼光。更何况他翻阅过沈辞过往办案的卷宗,这般耀眼的人就该继续发光,寿终正寝,而不是折损在这些阴谋诡计里。 沈辞目光投向裴安川,见他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就知道邪教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透露给顾衡。可没想到顾衡居然如此敏锐,从自己的行事手段,就能看出出底层布局。 “正是,我与裴师兄查到了林延寿背后有一个邪教势力的身影,他们精心造出的神明死于信徒之手,邪教中人必然恼羞成怒,只要他们敢冒头就会留下痕迹,只要有痕迹我们就能将其揪出来。” “可若是,验证了你的猜想是错的,万一这老东西就是天生命长,你又当如何?”顾衡隐约猜到,沈辞想摧毁的是这个伪神的根基,会选择从林延寿长寿这件事下手。 这两人倒是相似,想来私底下早不止一次骂过林延寿,顾衡此事才说脱口而出“老王八”这样的外号,沈辞很快拉回思绪:“那就让我的猜想变成真的。” 难怪裴安川会欣赏这小子,本以为是个高风亮节的真君子,没想到这心黑程度能与裴安川坐一桌。顾衡汗颜:“行,只是有一点,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要谨慎再谨慎!只要命还在,一次不成功还有很多次机会!” “明白啦。”沈辞起身轻轻抚平衣角褶皱:“裴师兄,派人带我去关押林延寿的地方吧,也是时候该去拜拜这位活神仙了。” “好,我亲自安排院中守卫,保证你今日审他讯的内容,绝不会外泄一个字!” 顾衡也跟着起身:“那我亲自带人守在外围,一旦有异动就立刻示警。小师弟,林延寿此人有些古怪,你千万当心,莫要被他言语乱了心神。” 商议既定,三人分头行事。 沈辞换了一件月白色衣袍,袖角绣着一处不显眼的囚灵百花纹样,带着书墨走进那座偏僻空旷的院落。 屋内林延寿正倚在软榻上,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被囚禁的狼狈。 听见推门声,林延寿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门前身形高挑的少年身上。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笑意,眸里甚至染上真切的慈爱。 “昨夜不知您就是镇抚司沈大人,是老朽唐突了,还望大人海涵。”林延寿语气恳切,可倚在榻上的姿态闲适,看不出半点惶恐。 “既然今日已经知晓本官身份,为何还是不肯起身行礼?”沈辞也不惯着他,反客为主坐上屋内主座。 林延寿慢慢直起身子下地,像个体谅不懂事孩童的长辈,郑重拱手行了一礼:“林延寿,见过沈大人。” 沈辞迟迟没让起身,林延寿竟也就一直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让人一点也挑不出错处。 “林老太爷今日倒是比昨日看起来顺眼多了,就是不知道究竟昨日鲁莽冲撞是真性情,还是今日彬彬有礼才是真的你。”沈辞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可惜林延寿低着头,自己看不清他的神色。 林延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阴霾,昨夜也不知怎么了,莫名控制不了情绪。竟会当众为难杨家那丫头,反而让沈辞抓了把柄。 第二百零九章 狸奴的故事 屋内烛光落在林延寿银白的发丝上,衬得此人温良慈悲,倒还真有几分超然世外的仙人气度,林延寿不急不缓地开口:“昨夜老朽酒后失言,让大人见笑了” “林老免礼吧,虽说林老并非有意,可大靖律法,从来没有酒后不追责的先例。” 林延寿直起弯得有些发酸的腰,圆脸上满是宽容的笑意,仿佛此事只是沈辞无理取闹,而非他触犯了律法:“老朽只是一介乡野鄙人,出身寒微,不懂这些长久不曾启用的律条。若是沈大人执意依律办事,那便按照沈大人的规矩来吧。” 沈辞挑眉,这是嘲讽自己刻意刁难,故意抬出长久不用的律条只为难他?还真是语言的艺术,只言片语就把律法歪曲成自己一人的私规?沈辞面上浮现不忍:“杨姑娘昨夜受了惊吓,回去便发起高热,既然林老太爷如此有诚意,那便依律处置吧。” 林延寿脸上不见半分惧色,重新坐回榻上,仿佛即将被处以绞刑的人并非自己。 “林丑,人人都说你是活神仙,我很好奇你究竟会不会死。”沈辞撑着下巴,笑意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恶劣。 林延寿听到“林丑”这个旧名时,眼中掠过一瞬的茫然,很快又恢复平和:“沈大人,老朽的旧名早就不用了,还请大人莫要借此取笑。” 沈辞仔细观察着林延寿的神色,发现他竟果真一点屈辱之色都没有,不禁轻叹一声:“困扰自己几十年的旧名入耳,林老却还能毫无反应,真不愧是心胸宽广的‘老神仙’,辞自愧弗如。” 林延寿神色淡然:“往事皆已成烟,老朽得了神明眷顾,能有机会重新活过。若还是执着困于不堪过往,迟迟不愿抽身,岂不是浪费了上天赐下的神迹?” “上天赐下的吗?本官倒觉得这更像是因人贪欲太过,而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沈大人,老朽念你年少不通天地法则,故而处处多有退让。但你却咄咄逼人,你今日胆敢触怒神明,难道就不怕日后折损官运性命吗?”林延寿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阴沉得厉害。 “书墨,研磨。”沈辞话刚落音,书墨就飞快从腰间步袋取出笔墨纸砚,上前一步为沈辞铺展开。 林延寿见主仆俩并不接自己的话,一个研磨一个低头落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好涵养遇上沈辞全部失效。 “沈大人若是有公务要忙,不妨换间屋子,老朽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沈辞侧头不知道与书墨耳语什么,随即转过脸看向他:“林老,我担心您没办法挺过这次绞刑,想认真画下当世‘活神仙’的真容,我还是觉得您方才仙风道骨的温和模样更体面一些,不然您暂且收收怒意?” 随即生怕林延寿不同意,连忙补充:“您放心,我画技承自静远先生,绝对比那些生祀中供奉的雕像更逼真。” 要是这还看不出来沈辞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林延寿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坐回榻上背过身不肯再看沈辞。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林延寿才平复下情绪。这些年自己被百姓当作真神仙供着,见惯了恭维讨好的模样,如今忽然出现一个混不吝的沈辞,才会如此失态。 沈辞盯着林延寿从不断起伏,到逐渐平复的肩膀。听刚才的呼吸频率,此人确实是动了真怒,气性也真是不小。可是一个百岁老人,盛怒许久,身子竟无半分衰老带来的异状? 沈辞微微前倾身子:“本官幼时读过一本典籍,书中记述了衰老的道理。人年过七十后,脏腑会衰败,血脉会变的脆薄,血质也会变得浓稠阻滞。一旦骤然盛怒,少不得胸闷气短,呼吸也会带上痰音,重者甚至会中风晕厥。” 林延寿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指尖也不自觉的缩了一瞬,不知道沈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沈辞接下来的话,让林延寿瞬间心神大乱:“可你方才盛怒之下,气息虽急促,却再无其他反应,完全没有一位百岁老人应有的疲态。” 林延寿不敢回头,深怕被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洞穿,强撑镇定开口你道:“沈大人博览群书,这样没有考究的野闻,老朽就从未听过,不知沈大人想说什么?” “巧了不是,这边典籍是我师叔的师祖,雷神农所着,只是因为书中部分理念,在如今的环境下无法实现,才一直未曾流到民间。” 若说林延寿是伪神,那雷神农能称得上一句真神。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后人都称他为雷神农。单是一个种牛痘法子,就让天花这样致命的疾病彻底在大靖境内灭绝。他就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医学理念领先世人数百年一样,大胆却实用,大靖无数神农庙都在供奉他,如今所有大夫都在用他创下的医道体系。 林延寿转过身,眼底再看不见半分温和慈祥,他皮笑肉不笑道:“所以沈大人还看不明白吗?老朽是真正被神明眷顾的人,凡人的生老病死对我没效,我本就游离在天地法度之外!” 沈辞摇了摇头:“林丑,本官说了从来不信鬼神,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也不管林丑表态,她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起来。 “从前有一对富家夫妇,对他们唯一的孩子极尽宠爱。那孩子幼时养了一只狸奴,却因下人疏忽亡故。夫妻为了不让孩子难过千方百计地又寻了一只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狸奴,那孩子果然没发现异常,可是很多年过去了,狸奴依旧是一样的模样一样的体型。直到那对夫妻逝世,再也没人为他寻找一样的狸奴,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狸奴长大,衰老,死去。这才知晓一切真相,他接受不了这样的骗局,就像失了神智一般,将家财散尽,烧了整座府邸,最后人也不知所踪。” ? ?欢迎大家给小鼠提建议,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一十章 铸神躯,定神格 良久,林延寿的喉咙才艰难挤出声音:“老朽听不懂沈大人在说什么?” 林延寿虽没有承认,可他的反应却印证了沈辞的猜想,褪去方才的恶劣戏谑神色,沈辞眸光清冽锋利:“听不懂吗?那不如我换个说法。” “那只永远不变的狸奴是你,或者说,是承载‘林延寿’这个名字的躯体。” “那一对不断为爱子编造幻梦的富家夫妇,就是躲在暗处操控你的势力,不知你是如何称呼的,总之我将其称为邪教。” “最后,被蒙在鼓里多年,最后被真相击溃心神的孩童,就是沧州的万千百姓。” 沈辞将林延寿惊惧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轻敲桌面:“当年林丑找上邪教,借他们的手改头换面,化身为长相出众的林延寿。但代价就是出卖灵魂与自由,将这个身份与名字全部卖给你身后的魔鬼。” 林延寿猛地站起身,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不知什么时候散落几缕,看起来有些疯癫怪异。他扬手一掌,重重地拍碎身侧的矮几:“简直一派胡言,都说沈大人办事讲实证,如今老朽却只看见一个胡乱揣测,随意构陷良民的无能官员。” 林延寿想用激将法,来逼沈辞情绪失控,从而重新夺回谈话的主导权。可沈辞哪是一般人,她笑意凉薄:“既然林老太爷认为本官所言皆是胡言乱语,想必为了摆脱嫌疑,很愿意为本官解惑的吧?” 圣女教挑人时只注意骨相身形,对人品性才能并不看重,况且为了避免“成神”的棋子不脱离掌控,并不会选择太聪明的人。以至于代代‘林延寿’起初都会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这个角色,但奉承听多了,就容易逐渐失去判断能力。 现在的“林延寿”并不擅长应对超出吃喝拉撒范围的局面,如今骤然遭遇如此变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沈辞觉得自己颇有善心,主动开口为他解疑:“若你真得神明眷顾,肉身不朽,那为何三年前会卧床不起,无数大夫看了都说无力回天?所以我猜测那场重病,是上一具躯体已经油尽灯枯,濒临报废。” 她心中暗自推演每一个“林延寿”上位时的年岁,不会太年轻,不然衰老的变化太明显,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也不会太年迈,邪教应该是用了什么秘药,强行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和骨骼走向,付出的代价太大。定会对寿数有影响,年纪大的承受不住,那大概会在多少呢? 沈辞指尖分明是敲击桌面的,可“林延寿”却莫名感觉每一下都敲击在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实在太恐怖了,他心底惶然不定:沈辞究竟只是凭空推断,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证据? “林延寿”现在满心都是怎么将消息传给大祭司,总觉得再不阻止,这些年的布局恐怕会毁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 可沈辞显然不打算放过他,那双琉璃眸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你听见林丑这个代表过往耻辱的名字时,第一反应是茫然。你若是真的林延寿,对于这个代表着过去五十余年耻辱的旧称,怎么会半点触动也没有?或许你承接了他的记忆与过往,可到底不是亲身经历过的,没有归属感。” “至于最后一点,那就是你这具躯体实在太年轻了。其实你们的教派若是想创造一个真正的神,大可以让林延寿永葆青春,拥有年轻的躯体并不奇怪。可我想,大概幕后的人过于急功近利,你们需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形象游走在世间,替你们收拢人心。贪心太过,什么都想要,才会留下如此大的破绽。” 林延寿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只会查案的官员,她对人性了解到极致,如此笃定的神态,一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脸上不再惶恐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年轻人想象力丰富是好事,即便大人所言为真,那又如何呢?想来为了稳住民心,大人今日是独自前来的吧,这些妄语老朽听听就行了,传出去谁又会相信?” 他抬眼,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诡谲戾气:“当神仙可真好啊,百年香火铸造神躯,万民笃定奠定神格,时间久了连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神了。你杀得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沈大人,你能杀死林延寿,但杀不死根植人心的执念。” 林延寿走进沈辞,循循善诱:“想必你效忠的那位陛下也传信问过我的消息吧,你看,连所谓的真龙天子也不能免俗,您为何不顺应民意呢?装聋作哑不好吗?随这群愚民一起敬畏我,供奉我,真相本就无足轻重!” 那双眼眸好像能蛊惑人心一样,沈辞身子微微后靠,厌恶地抬手捂住鼻子:“你离我远些,太臭了。” 林延寿僵在原地,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在被拘禁之前,他每日都要沐浴熏香,哪里来的臭味? 但看沈辞难以忍受的模样,难免自我怀疑,控制不住地后退几步。 等林延寿远了一些,沈辞才松手,皱眉大口呼吸:“怎么,神仙也要靠秘药熏香来蛊惑人心吗?” 她居然知道!若说之前林延寿只是对沈辞一些忌惮,此刻恐惧才攫住心神! “你……你……”林延寿嘴唇哆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试探出自己想要的线索,沈辞再也无法忍受林延寿身上邪香的味道,起身打算离去。 “沈大人,你能识破真相又如何,难道能倾覆万民念想吗?人人都想长生,人人都想成仙!杀了我,你承担得起满城百姓的怨恨与怒火吗!” 沈辞看着林延寿近乎癫狂的模样,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与邪教是以什么方式联络,但若是你死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将消息递出去,麻烦替我告知他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沈辞,来收他们了!” 眼前的年轻人嘴角上扬,分明是笑着的模样,可林延寿却遍体生寒。他有种莫名的直觉,这个人只要说出口,就一定能做到。 第二百一十一章 女娲的得意之作 无论身后的林延寿如何发疯崩溃,沈辞都没有再回头。院中微凉的夜风卷来,吹散了屋内萦绕的诡异邪香,却吹不散沈辞心中的郁气。 林延寿说的没错,在自己来沧州之前,陛下确实传过密信,信中看似无意提及林延寿此人。可沈辞不敢小看这份不经意,长生的诱惑对普通百姓都如此大,那对于坐拥千里江山与无边权势的帝王呢? “小师弟,审得怎么样了?”裴安川见沈辞眉宇间凝着一层愁绪,以为是林延寿拒不配合,审问进行得不顺利。 沈辞强撑笑意:“叫上顾师兄,咱们去书房细说。” 等人到齐后,沈辞简单地复述方才审问的过程:“我猜测得没错,林延寿并非只是一个人,长生的秘密,不过是不停地更换承载‘林延寿’这个名字的躯壳。” 顾衡眼睛瞪得浑圆,难掩惊色:“真有秘药能将一个人完全该做他人模样?若真有此术,我倒真的开始怀疑世间是否真的有神仙的存在了。” 沈辞无奈打断顾衡发散的思维:“顾师兄,子不语......” “我知道,我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顾衡有些心虚,谈着正事呢,又没控制住自己的天马行空。 沈辞取过纸墨,勾勒出出一个头骨轮廓:“并非是能将两个全然不同的人变得一模一样,你看,这是人脸的基本骨骼走向。” 她指尖顺着纸张上的颅顶划到下颌:“只有头骨轮廓相近之人,经改造后才能做到毫无破绽。所以我猜想并非是林丑找上邪教,而是邪教挑选中林丑。他的面皮丑陋,但头骨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方便邪教能找到能够继任替身。” 裴安川指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若是能找到与小师弟你头骨相似之人,也能将他人的容貌改变成你的模样?”世人都追求美,若是只靠药物就能改变相貌,那想来整个大靖趋之若鹜,想要拥有沈辞这张脸。 “不能,你师弟我鬼斧神工,是女娲精心雕琢的得意之作,他们成为不了我。”沈辞见裴安川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无情打断他的畅想。 “你不是不信鬼神吗?还女娲捏脸呢......”裴安川小声嘟囔着。 沈辞只作没听见师兄的吐槽,收起手中的画稿:“我需要将林延寿的头骨形制画下来送去不归山,让我师叔看看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还得麻烦师兄们多关注周遭动静,尽力再将林延寿被拘禁的消息压上两日。” 说完看向裴安川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语气关切:“裴师兄,你面色太差,若是连日浅眠劳神,对身子伤害极大。我稍后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先给你开上一副安神药,等我的医师到沧州,再让她好好为你诊脉。”想到知素传信说不日便会抵达沧州,沈辞心情稍微松快了一些。 话刚落音,裴安川连忙抬手制止:“小师弟,你可饶了我吧,我最怕吃那些个黑乎乎的汤药了。不过是一夜睡眠不佳,想来是忧思过重,我今夜定能睡个好觉!” 他因只靠着微博俸禄生活,日子本就过得清贫拮据,哪里就能奢侈到只是睡不好就要请个大夫来诊脉。更何况还要让小师弟破费,裴安川最怕那些繁琐的人情往来,二者相比之下,还是睡不好让他更心安一些。 沈辞看出来裴安川是不愿欠自己人情,也没有强求,总归等知素到了沧州,强制为他诊脉,他也推脱不了。“也罢,裴师兄莫要硬扛,身子为重。” 言毕,她便带着书墨转身离去,还得赶紧寄信给雷师叔,让他帮自己看看。林延寿的事情瞒不了多久,必须在民意沸腾之前拆穿伪神的假面,将暴动压在可控范围内。 等沈辞的身影彻底走远,顾衡才转过身仔细观察裴安川的脸色,眉头紧锁:“我今日回来就看你脸色不对,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诶呀,就是昨夜没睡好,是小师弟关心则乱,太小题大做了。”裴安川并没有将自己心中的烦躁告知顾衡,顾衡本就对沈辞心存芥蒂,若是知晓自己为何心悸频发,只怕会对沈辞观感会更差。三人还得共事一段时日呢,到时候岂不尴尬别扭? 却没想到顾衡忧虑更甚:“莫要蒙我,你幼时在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堆里都能睡得打呼,怎么会无端失眠?”顾衡虽然一文钱都要掰开花,可裴安川对他而言是知己,是伙伴更是亲人。如今见裴安川气息虚浮,满心只剩下焦灼。 他不由分说拽住裴安川的手腕,径直往外走:“不愿让小师弟破费,总不至于也舍不得花我的钱吧。城中医馆不远,我陪着你去诊脉,抓两幅安神固本的药,总归是稳妥些。” 裴安川被他强行拽着,自己习过一些拳脚功夫,可顾衡却是个实打实的文弱书生。他担心自己挣扎伤了顾衡,只能顺势往外走,心里盘算着一会找个机会糊弄过去。 却没想两人刚踏出刺史府大门,一名留在造船工坊值守的侍卫快步走近,躬身对着二人急声禀报:“小的见过裴刺史,顾长史。今日工坊来了好几波林家人,那老瞎子被人推进海水里吓破了胆,哭着喊着要见你们。” 裴安川有自信对工坊的掌控,平常林家人根本进不去,更何况造船工坊虽靠海,可岸边水浅,哪里就能淹得死人?顾衡手上究竟有几个能用的人手,自己心知肚明,所以只能是刚离开的那颗黑芝麻元宵出的手。 裴安川终于有机会抽出自己的手腕:“你去看看吧,那老瞎子对你的声音熟悉,若是有话要坦白肯定需要你在场,我自己去寻大夫便好。” 裴安川的身体虽然重要,可出自林家的消息却关乎不少人性命,顾衡眼里满是歉意:“你先自己去问诊,等我这边问出消息便第一时间去找你。记住,定要请大夫诊脉抓药,诊金要钱我来出,你可不能糊弄我!”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赶紧去吧!”裴安川笑着应下。 就是因为不放心你办事啊,顾衡暗自腹诽,却碍于公务要紧没有过多耽搁,转身随着侍卫快步奔赴工坊。 ? ?裴小川:我要长成沈辞那样! ? 沈小辞得意:我可是女娲的炫技之作,没人能成得了我。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有条件的给小鼠投投月票吧,谢谢大家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赤脚大夫 长街之上,转瞬只剩下裴安川一人。 他脸上方才为了安抚顾衡,强行撑起的笑意慢慢散去,抬手揉了揉僵得厉害的脸颊,脸上一片沉冷。 裴安川本想直接打道回府,又想到此事若是让顾衡得知,他必然得理不饶人。两人来沧州上任时,约定好为了避免大手大脚花钱,俸禄都是交由对方保管的。到时候顾衡定会借题发挥,借机用自己的俸禄去摘星楼大吃大喝。他咬了咬牙,罢了,总归此次看诊是花顾衡的银子,不看白不看。 沿着长街走了片刻,忽然看见转角巷口处立着的一方简陋木牌,上面的字写得又丑又大,格外显眼。 “赤脚问诊,便宜实惠,不灵不要钱。”裴安川轻轻念出木牌上的字,眼睛滴溜一转心中就生了坏点子。总归是为了安阿衡的心,顾衡不通医术,随便开些药剂回去糊弄他,自己还能从中间赚不少差价。 至于药效如何可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自己多半是忧思过重,才被噩梦缠身。过了那么多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如今只是区区睡不好而已,哪里就有这般娇气。 一念既定,裴安川抬步往那处简易摊位走去。 赤脚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见有客人来了,态度也不热情,懒洋洋地抬眼上下打量裴安川:“要看什么?” 裴安川往老人身后看了看,简易的背篓里确实有些成色不错的药材,这才落座在粗糙的木凳上,将手腕递过去:“夜里难以安眠,昨夜一直被梦魇纠缠。” 老大夫这才将枯瘦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搭上裴安川的脉搏凝神听脉。 裴安川在老人诊脉时,仔细打量面前人的穿着,只是普通的粗麻布。可领口处的肌肤却微微有些泛红,像是皮肤是不适应如此粗糙的布料。 这双手也是,虽然枯瘦泛黄,可指腹却一点老茧都没有,倒像是常年养尊处优的模样。 裴安川装作没发现老人的异样,不经意地问道:“老先生何方人士,从前怎么从未在沧州见过您?” “老朽宿州人士,近日才迁居沧州,刺史大人没见过很正常。” 裴安川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此人才刚迁来就知道自己是沧州刺史!可手腕却像被卸了气力一般,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那只干瘦的手。 白发老人咧嘴笑开,嘴中只剩下几颗残牙,看起来诡异恐怖:“裴大人,老朽为您开一副药,回去可定要记得好生服用啊。” 说话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钻进裴安川鼻腔,他心中的疑虑尽数化开,只觉得眼前的老人可信得很,讷讷地点头应下:“劳烦老先生了。” 药方写毕,老大夫抓来纸包,将药材一一装好递到裴安川手中。他往前凑了一步,附在裴安川耳边不知道讲了什么,裴安川机械地点了点头。 老人满意地坐回原位:“每日黄昏煎服一剂,忌烈酒荤腥,这一服吃完后再来找老夫取药。” 裴安川眼神这才恢复清明,刚才发生了什么?感觉脑子里好像莫名忘了什么东西。他迟疑道:“老先生,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头低头不知在写些什么,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小子哪里是睡眠不好?老夫刚才给你把个脉的功夫,你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你平日都在操劳什么,能自己累成这样。” 睡过去?以自己的防备心怎么可能在大街上,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睡过去?年少时在土匪窝里睡过觉,可那是为了迷惑他们的视线,哪里就能真睡着? 裴安川心中对眼前的赤脚大夫生了疑,细看眼前人的五官,仔细记下他的五官特征。随后留下两钱银子便起身告辞:“不知老先生贵姓?若是此药真有疗效,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老头就像没听出裴安川的意有所指:“老朽姓易,易如反掌的易。” 裴安川深深看了老头一眼:“多谢易大夫。”说完留下两钱银子,拎着药包走出巷口。 待裴安川的背影消失在长街拐角处,阴影中才走出两道身影:“坛主大人,大祭司吩咐,这边的事情若是办妥了,就尽快回去,莫要漏了破绽。” 易坛主浑浊的眼底一扫疲态,将套在外面的粗麻布脱下,露出里面的月白色袍子,袖角与衣角都袖满了囚灵白花图案。提及大祭司,易坛主的眼里就满是狂热的虔诚,好像此人就在眼前一般,几人的身形一晃,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裴安川确认自己身后没有尾随的人后,才转道去了望海城最大的医馆,回春堂。 “大夫,您可能帮我瞧瞧这个药可有蹊跷?”他将手中药包递给问诊的大夫。 坐诊的章大夫有些不悦,眼前哪来的不长眼小子,拎着从别家开的药来回春堂查验,这本是行业大忌。更何况虽说同行皆是冤家,可行医者最是忌讳被人质疑医术医德! 章大夫抬眼刚准备痛骂眼前这小子一顿,就见来人是沧州刺史,连忙收敛了怒气,面色却依旧冷淡:“裴大人稍等,容老夫细细查验。” 说罢,他便捡起药药包里的药材逐一检查:“药材与用量都没问题,是普通安神固本的汤药。” 裴安川心中疑虑却并未消减半分,总觉得那位赤脚大夫实在奇怪,就算连回春堂的大夫都没看出问题,这药他也不敢轻自入口:“谢过章大夫。” 章大夫喊住他:“裴大人且留步,这药若是稍加改动的话,效果会更佳。” 裴安川自从调任沧州,就无甚存在感,沧州不少家族我行我素起来,都当此人不存在。章大夫时常出入世家内宅看诊,听得多了也跟着那些人染上一些清高傲气,平日里基本不为普通病人看诊。 此时因裴安川去别家开药,还怀疑行医者的医德,他心中不忿:“若是再加少量黄连的话,安神效果会更上一层楼。” 加了黄连,安神效果确实会更好一些,可此药会更加难以入口,也有其余的药材可以代替。可他存了整治一下眼前大人的心思,假装不痛不痒地提醒一句,眼神示意身边的药童取来药材。 第二百一十三章 心脏骤停 裴安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眼前章大夫的话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下意识就点头应下。直到药童将药材取来,他才骤然回神,惊觉自己方才应下了什么。 他连忙出声制止:“不必麻烦章大夫了!”回春堂身后站着林家,无论是看诊还是抓药都会比其他医馆贵上一些。望海城百姓都在说,就是没病你在回春堂也需要花上几钱银子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自己也不知为何会鬼使神差地来回春堂找人查药,但他可不信眼高于顶的章大夫加一味药是真的关心自己身子,大夫检查药性原则上并不能收取诊金,这章老头鱼只怕是想借此讹上一笔钱! “不另外花钱!”见自己好心没好报,章大夫有些气急败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裴安川虽然手头紧,日子过得拮据,可也绝不会白占别人便宜。本想直接走,可以一想到还得应付顾衡,便从章大夫手中将药包取回重新包好。 “多谢章大夫,裴某告辞!” 顾衡急匆匆赶回来,便看见裴安川坐在院子里对着桌上的药包发呆,他走近观察裴安川神色:“大夫怎么说的,药买回来为何不喝?若是不会熬的话,将大夫的嘱咐说与我听,我来替你熬。” 说罢就要伸手拿桌上的药包,裴安川下意识制止:“不必。” “怎么了,难不成这药有问题?” “不是,只是……”傍晚的夕阳照进院内,刚好落在裴安川深邃的眉眼上,他不适地眯了眯眼,总觉得自己方才应该是想与顾衡说什么的,可却莫名什么也想不起来。 “无碍,晚一点我自己煎吧,工坊的事怎么样了?” 顾衡总觉得今日的裴安川处处透着古怪,可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当他因沈辞到沧州后出手掀起的一系列风波,忧思过重导致的。 他挨着裴安川坐下:“这老瞎子手中,还真攥着不少要紧消息!他今日提到两样关键事物,一是圣女教,二是囚灵白花图案。” “也验证了沈辞的猜想。林延寿房中有个洒扫丫头是老瞎子的姘头,林延寿遣退众人的那一夜,他们都以为此人活不成了。想着趁这位林家的老祖宗身死,府内混乱之际找到自己身契,卷些银财跑路。” “他那夜进林延寿屋子时,分明亲眼看见人已经咽气,身子都快凉透了!可第二日竟传出林延寿重新活过来的消息,模样气色甚至比之前更年轻!” “这老瞎子也是个见钱眼开又不信鬼神的,压根不信林延寿死而复生,便日日找机会窥探着林延寿的院子,想要找出把柄拿捏这位‘活神仙’。彼时新顶上的‘林延寿’刚接手新身份,对林家的掌控力不强,还真被老瞎子逮住了机会。” “他发现每到黄昏时,林延寿就会如那日一般遣退院中下人,两个身着囚灵百花绣纹月白长袍的人,会在林延寿的院子里待上半个时辰,每次离开后,林延寿都会更像从前的‘林延寿’一点......” “等等,”裴安川打断了顾衡:“那所谓圣女教的人,能够在镇抚司与陛下眼底下隐藏那么多年,怎么会留下那么大的破绽?不过是一个世家伺候人的仆从,也能偷听到那么多消息还没被发现?” “老瞎子并非是林家家生子,是后来被买进府内的。他自小跟着一群扒手混迹市井,学得都是下九流的功夫。隐匿行踪是一把好手,所以才会在外逃亡三年也没有被林家人抓回去。据老瞎子所说,派来的两人多半在教中地位不高,‘林延寿’私下与他们相处时,一点也不客气。” “我以为,林延寿是他们造神蛊惑人心的关键一环,必定十分重视,怎么会只派两人跟来?”裴安川刚说完林延寿这个名字,心脏诡异地停了一瞬,铺天盖地的恐慌顿时席卷全身。 顾衡眼见裴安川脸色难看得厉害,赶紧上前搭住他的胳膊:“川哥!你怎么了?” 裴安川的心跳恢复如常,汹涌恐慌也如潮水般尽数褪去,他也不知自己身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化,现下就算告知顾衡也只能徒增烦恼。他疲惫地摆摆手:“约莫是昨夜没好好歇息,刚才心口有些不舒服,无妨。” 顾衡本想将查到的线索告知裴安川,由他去转述给沈辞,自己素来没有与沈辞单独相处过,去了难免尴尬。可如今见裴安川的状态实在不佳,便强硬地将人扶回房间:“那你今日就暂且放下所有事,好好睡上一觉,其余事情明日再说。” 裴安川也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他本就不是什么爱逞能的人,顺着顾衡的力道回到房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那今夜就只能劳烦你守好刺史府。” “知道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顾衡替裴安川关好院门,思虑再三后,觉得从老瞎子那边得到的消息耽搁不得,可刺史府又离不了人。只能请求门口镇抚司值守的人帮自己送信,硬着头皮请沈辞前来。 沈辞正在在客栈拟定日后盐场的管理章程,听见顾衡有请后,便放下笔整理衣衫准备出门。书墨有些不满地嘟囔道:“裴大人与顾长史使唤主子倒是顺手,偌大的刺史府也不说给主子留个院子,委屈主子住客栈就算了,真当主子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不成?” 沈辞无奈地屈指敲了敲书墨的脑袋瓜:“人有亲疏远近,曾听老师说过这两位师兄求学时与姚思齐情谊深厚,而姚思齐又死在我手上,人家不冷脸待我就算好了,还要求开门相迎呢?更何况现在刺史府走不开人,顾师兄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公事上不用计较这些虚礼。” “分明就是长宁伯罪有应得,迁怒也不是那么个迁怒的。”书墨低声吐槽后,重新戴起无懈可击的面具,无论心中是怎么想的,表面功夫可要做到位了,绝不能成为主子的破绽。 刺史府内,沈辞静静听完顾衡的完整叙述,抬眸开口:“那老瞎子是以何种方式从林府逃脱的?” ? ?还记得矿场上的易老吗,大家觉得这位邪教之人与矿场的人,姓氏相同是否只是偶然呢?感兴趣的话可以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猜想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小鼠在这里谢过大家啦!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归山门主 “并非是私逃出来的。”顾衡眉头皱了皱:“他本意是想借此敲诈林延寿,但不能以林家家仆的身份行事,否则林家人想要弄死一个奴才易如反掌。便设法故意让林府管事发现他偷盗财物,因为签的是活契,所以被打断了一条腿赶出林府。” “却没想到,在出府后他的视力开始逐渐衰败,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彻底失明,此人忙着适应失明后的生活,只能暂且搁置勒索计划。不过也幸亏如此,若是他先前贸然找上门去,只怕早已尸骨无存,也轮不到我们发现线索。” 听完顾衡的话,沈辞良久无言,真不知道该说此人是运气好还是时运不济。撞破这样的惊天秘密,却能侥幸保全性命。可拿捏了能倾覆主家的致命把柄,却又骤然失明无法付诸行动。 “如此说来,林家在一年后才开始追杀此人,是因为他在此之前一直在适应自己失明后的生活。筹备了一年的时间才安顿妥当,却没想到不仅没拿到钱,反而暴露行踪只能东躲西藏。” 沈辞抬眸:“林家怎么也算是地方望族,怎么会买签活契的奴仆入府当差?还心大到放进内宅办事,就不怕撞上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后还能如此轻易就能将人放走?” “沈师弟,林家在十七年前还并非是今日这般光景,莫说有胆子在江家宴席上挑衅闹事,便是江家大门都进不去。我与裴师兄也曾想要深挖过十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哪方势力帮助林家一飞冲天,可每当感觉要摸到真相时,线索总会莫名中断,诡异得很。” 十七年前发生的大事,靖王!想到这层,沈辞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她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说起来,怎么不见裴师兄?”以裴安川爱凑热闹的性子,这下子竟安静得很,实在反常。 “别提了,”顾衡抚额:“方才见他脸色难看得厉害,我便将他赶回去休息了,从前在匪窝里都能安然入睡的人,如今日子好过了居然会失眠,实在匪夷所思。” 沈辞抬茶盏喝茶时,袖角上的一处囚灵百花图案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顾衡失态上前揪住袖角对着烛火仔细查看:“沈师弟,你这图案?” “这是邪教昨日在江府留下的标记,我本想赌一赌运气,审林延寿时,观察他看见此物的反应。偏生此人迟钝得很,倒像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想到昨夜发现这个图案时,顾衡并不在场,可他反应却如此大。 沈辞微微挑眉道:“顾师兄认得此物?” “老瞎子跟我提起过这个图案,这是圣女教的徽记。只是按照他的描述,三年前他看见的花蕊眼睛是闭合状态。你可赌错了,那些个邪教之徒张扬得很,可不会像你这样绣在如此不起眼的地方。”顾衡指了指自己领口袖子与衣摆边上:“他们会在这些地方都会绣满这样的图案,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与众不同。” 沈辞侧头与书墨对视一眼,无奈道:“难怪林延寿没什么反应,原来是图案绣错位置了。我本以为这群鼠辈藏头露尾的行事风格,这个图案会绣在一个不起眼,仔细看却又能发现的位置呢。” 沈辞看着烛光下顾衡白皙俊秀的面容,倒是没想到,这顾师兄居然是审讯的一把好手。照那老瞎子的行事作风,即便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也不见得会将自己手中的筹码全盘托出。可顾衡转述的口供中,此人倒是毫无保留,老实的很。 她不信人会一夜之间转了性,唯一的解释,只在于问话之人的不同。只可惜顾师兄与裴师兄情比金坚,为了同门师兄弟的情谊,镇抚司也不好去挖裴安川的墙角。 顾衡本就不是什么爱调笑的活泼性子,将自己所探查到的线索说完,面对沈辞就再无话可说。生怕说错话让沈辞感觉到自己待客不周,可不说话这样诡异的沉默又实在难熬。他只能不住地给自己灌茶,来缓解尴尬。 沈辞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想抬手添茶时,才发现茶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看见顾衡无措的模样有些失笑,还是体谅地主动起身告辞。 等到看不见这位压迫感十足的小师弟身影时,顾衡长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之下才发现自己茶喝多了,此时内急得厉害。 书墨见沈辞放着马车不乘,反而是颇有闲情逸致地步行回客栈,忍不住念叨:“主子您又不将自己身子当回事,望海城虽靠海四季温暖如春,可如今到底是秋季,夜风萧瑟,仔细着凉染了风寒。” 沈辞回头指尖轻敲书墨的额头:“以我的身份,除了贬谪少有能看见不同风土人情的机会,我好心带你逛逛,小书墨竟还不识好人心,实在让我痛心。” 虽说沈辞的力道极轻,书墨还是故作委屈地捂着额头:“童言无忌,大风刮去!主子可莫要胡说,自古以来遭了贬谪的官员,哪里能得好下场!” 更何况他家主子行事张扬,肆无忌惮,在朝中处处都是政敌。若是真遭了贬谪,只怕有的是人想要落井下石上来踩上一脚。 抬眼看见沈辞清瘦的背影,书墨鼻尖莫名发酸,那么好的人就该万事顺意,长命百岁。他有心想扯开话题:“话说主子,此次去不归山,我怎么未曾见过知素姐姐口中的老爷子?” “那老头躲着我走呢,听燕师叔说,听见我要来沧州的消息后,老头非说要去宿州寻好酒,急匆匆地就动身,生怕与我碰上。” 说起这个沈辞就有些气闷,不就是与沉戟多花了一些老头的私房钱吗,自己可是他的亲亲小徒弟,哪有这样避如蛇蝎的! 书墨有些遗憾,本来还以为此次有机会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不归山门主的风采,想来也是没有缘分。 沈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无妨,等沧州事了,咱们就悄悄动身去宿州,打他个措手不及,顺便陪你回去祭拜你的父母亲人。”等她抓住那个老头,定要好好从他的钱袋子里抠出他的所有买酒钱。 书墨没想到沈辞百忙之中,竟还记挂着这件事,顿时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主子,属下定会一辈子效忠您。” 第二百一十五章 子母蛊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六章 梦魇上 两名立在暗处的白衣人闻声移步上前,一人拎肩,一人提足,轻而易举地抬起江琴的尸身,转瞬便消失在幽坛后侧的漆黑暗道中。 跪伏在地上诵经的十余名女子,全程未曾抬眼,唇间晦涩的经文也没有一丝停顿。 易坛主指尖摩挲着代表着自己的风象纹路柱身,眼底的怒火越演越烈,点六十三! 那是大祭司耗费数十年心血,亲自驯养的最完美神侍。生来骨相绝佳,眉眼肌理也因用药物雕琢改造数十年,方成这一副无可挑剔的模样。 她本就应不染尘俗,若是那场暴乱没有发生,这些叛神者没有潜逃,神女降世的征兆早该现世。若是像之前以为的,私逃后了死在外面也就罢了。可她怎敢嫁作人妻,污了这具精心培养的纯净灵体! 易坛主阴毒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腹中格外刺耳:“愚钝凡胎罢了,也敢妄图与神明对抗,真是不自量力!”他抬眼看向坛顶那只半睁囚灵白花石雕,屈膝跪下闭目,同周围的数十名少女一起虔诚诵经,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起身。 “神女有谕,叛徒点六十三号污染神体。既然贪恋人间温情,便让她尝尽凡尘生死离别之苦,亲眼看见珍视的一切尽数崩塌。” 凡人的爱恨嗔痴皆是无用的情感,可既然点六十三自甘堕落,那让她受皮肉之苦而亡,实在太便宜她了。像点六十三这样自毁根基,还蛊惑教众发起暴乱的叛离体,就该困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意之中,慢慢熬尽余生。 他因许久未曾做过笑这个动作,唇角向上勾起时十分僵硬,像是用画笔生硬画上去的:“传令下去,锁定沧州江氏。凡是与点六十三有过接触往来之人,一一引向祸事,或是身陷囹圄,或是命丧不测,或是缠绵病榻,久病不治。” 两名面无表情的白袍人躬身领命:“谨遵坛主法旨。” 刺史府,主院厢房榻上躺着一道身影,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不住地冒冷汗。本该修长高大的身形,此时却以诡异的角度蜷缩成一团,摆出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 裴安川走在一片黑暗中,四周皆是浓稠到近乎凝成实质的黑雾,看不见来路,也寻不到终点。 起初周遭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不知往前走了多久,一道飘渺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你在爱什么?又在畏惧什么?人生百年,爱的恨的怒的怨的,终究会消散如烟。” 最后所有声音汇聚成一道,往一个方向传来,裴安川下意识地往那道声音发出的方向追逐,不知跑了多久。 “裴师弟,发什么呆呢?”裴安川被一把扇子轻敲额头,猛地回神后发觉自己竟坐在熟悉的学堂中,案前,以身着素色锦袍的青年轻摇折扇,眉眼温和地看着自己。 他莫名鼻尖发酸,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不应该在这里,可这里是学堂,身为老师的首席大弟子,他不在这又该在哪呢?没来得及细想,整个人就失态扑上去抱住眼前青年:“大师兄,您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我能有什么事?裴师弟莫不是课上贪睡,睡糊涂了不成?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鸿楼新上的全鱼宴吗,快收拾收拾,师兄带你们去尝尝。” 顾衡在一旁板着脸:“我不去,师长布下的课业我还未曾写完。” 姚思齐上前一把勾住顾衡的脖子,笑得肆意:“小古板,莫不是想为师兄省钱?师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钱。走吧走吧,一起去尝尝鲜。以你俩的资质,吃完回来再完成课业,时间也是绰绰有余。”说完也不等两人推辞,一手揽住一人,使了些力便带着两人往外走。 裴安川看着桌上的全鱼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几人里好像没谁爱吃鱼。况且姚师兄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与平日里的稳重自持实在相去甚远。 姚思齐坐在裴安川对面,先细细解答顾衡在学业上的疑问,不多时菜便上齐了。对面的人迫不及待地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异变忽然发生,一根足足有短匕长的鱼刺,从里向外扎破姚思齐的脖子。他捂着脖子上的血洞,只能发出“嗬嗬”气音。 裴安川手忙脚乱地想上前帮忙施救,却没想到场景忽然重置,眼前又是姚思齐帮顾衡讲课业的情形。就在姚思齐即将拿起筷子用膳时,裴安川急忙出声制止:“师兄此次破费了,我与阿衡身上没什么银钱,为了报答师兄,此次用膳就由师弟为您挑刺吧。” 姚思齐闻言没有多想,知晓这两个师弟出身不好,平时能多照顾就多照顾。但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好意,在他们眼里成了施恩,生怕两人歪了心性。 此时见裴安川坦荡大方,他欣慰一笑:“如此,此次便劳烦裴师弟了。” 这一顿晚膳安然度过,姚思齐带着二人下楼:“记长宁伯府的账。” 他走在前面,却没想刚出酒楼,就被酒楼边上用作装饰的一把巨大玉扇砸得血肉模糊。裴安川眨了眨眼,场景又回溯到姚思齐朝掌柜挥手:“记长宁伯府的账。” “师兄,”他抢先上前一步,拉住即将出门的姚思齐:“阿衡吃多了,肚子有些不舒服,我们先在原地稍作歇息等等他。” 顾衡一脸茫然,伸出食指指向自己:“我?” 就在三人交谈停顿时,门口的玉扇轰然倒塌,砸得粉碎,此次却无人伤亡。 “幸好裴师弟此次拉住我,我若是方才就那么走出去,只怕要被砸成肉饼了。”姚思齐看着眼前一幕,也生了后怕,脸色苍白却还是强撑起笑意安抚两人。 回书院的这一路上,姚思齐总是遇到各种意外,只是每当姚思齐身死时,裴安川就会重新回到灾祸发生之前,将他一次次从鬼门关拉回来。 终于塌回书院山门,一切凶险仿佛尽数消散,日子就那么平静安稳地过着,姚师兄在闲暇时依旧为他们解惑答疑,充当着老师与兄长的职责。 直到有一天,静远先生新收了一个学生,生得跟菩萨座下的仙童一般粉雕玉琢,眉眼间嵌了一颗殷红鲜亮的朱砂痣,并放言:“此子慧质如仙,当称‘神仙子’。” 第二百一十七章 梦魇下 “大师兄,您日后离这位新来的小师弟远着些。”不知为何,裴安川每次一见姚思齐与那名叫沈辞的小师弟靠近时,就觉得心中不安越发强烈,本能不想让两人走得太近。 “裴师弟莫不是见我关心小师弟,吃味了不成?”姚思齐用手中折扇轻敲裴安川的额头,轻笑道:“人有亲疏远近,我与你们情谊深厚自不必说。只是小师弟年纪尚幼,又是初入师门,我身为大师兄,平日自然是要替老师多照看着几分。”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沈辞也开始抽条长高,容貌越发璀璨夺目,可性子却冷得像块冰一样。与书院中所有人,关系都淡淡的,即便是一直对她多有照拂的大师兄,也难在她那讨个笑脸。 直到有一日,在初春花瓣即将凋谢的一株寒梅下,长身玉立的小师弟双手捧起一杯酒,薄唇轻启,漠然吐出几个字:“请师兄,赴死。” 裴安川拼命想要上前阻止这一切,可周身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一样,里面的两人无论如何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他绝望地坐在原地,只要回去就好,回去就一定能救下大师兄。 可时间无论回溯多少次,自己都会困在原地,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动弹不得。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了师兄几百次的死亡,直到时间再无法重溯,身上那层无形的限制才被解开。 裴安川双目赤红,冲至沈辞身前:“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沈辞垂眸,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玉扇,神色毫无波动:“大师兄罪有应得,不是我也会是旁人。” 那把玉扇!?与大师兄第二次死亡时鸿楼门口砸下的玉扇,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大小不同! 爱吃鱼的从来都是沈辞,使用玉扇的,使用长刀的,都是眼前这个生了一张慈悲观音面的小师弟,曾经尚且无辜的大师兄因她枉死了那么多次,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不能高抬贵手呢? “即便大师兄罪有应得,自有朝廷律法裁断,为什么你要亲自送上那一杯毒酒,大师兄分明是那般重感情的人......” 眼前的如玉塑成的观音面不解地皱着眉头:“结局不都一样吗?更何况毒酒是他所求,我不过是遂了他的心愿,有何不妥?” “不一样!那根本就不一样!”裴安川跪在地上,满眼血丝,两行血泪从眼中滚落下来。眼前的人真的就像寺庙中供奉的观音法相一般,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他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她怎么能如此漠然,她应该要痛苦,要悔恨,要纠结,要迷茫才对。 手边不知道何时出现一把黑色的短匕,最初耳边那道女声又出现了,幽幽蛊惑道:“一切都是因为沈辞,杀了她,杀了她一切都能再重来。” 裴安川颤抖着手捡起短匕,那道声音却没有消失:“沈辞就是祸根,没有她的时候,你不是重来了很多次吗?只要没有她,你就还能逆转时间,一次一次地拯救身边的人,让一切回到正轨。” 他拾起匕首靠近沈辞,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执念,杀了她!杀了她!静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的沈辞,忽然抬眼看向裴安川,那双清凌凌的琉璃眸里隐约浮起笑意:“裴师兄,这是你的医药费。” “咣当”一声,裴安川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他惊叫一声从梦中清醒,撑着床榻坐起身,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用力掐了掌心一把,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住心底滋生的阴冷戾气。方才那场噩梦,他分明觉得惊心动魄,可此时想要细想,却只留下一片模糊空白。 同夜,客栈中的沈辞,也同样睡得不安稳。 梦境中,榻上一个虚弱的女人,勉力支起身子看向襁褓中的婴儿,虽然看不清五官,可沈辞莫名觉得此人神色一定很温柔:“就取烛野吧,烛照原野。” 男子上前扶着女子直起身,细心地在她身后垫上一个软枕:“好!我女儿当有照察大地的通透,就唤做烛野!” 从来梦境中只有一个女子,如今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沈辞想上前一步,看清两人的相貌,身子却被牢牢禁锢在原地。这还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梦境,那么这一对夫妻,与襁褓中那个婴儿究竟与自己是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自己的记忆?可都说婴孩本就不该留存记忆的,若真是自己的,又怎么会亲眼看见这一幕呢? 场景变化得很快,不过瞬息之间,又是一片火海。男子身中数剑,单膝跪在一扇门前,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前方的攻势。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缓缓走出房间,抱住已经强弩之末的男人:“夫君......” 从内室蔓延出来的火舌翻涌而上,瞬间吞噬了门前相依的有情人。 “主子!主子!”沈辞被书墨焦急的呼声唤醒。 她很快压住心悸,又恢复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何事?” “您方才可是被魇住了?我守夜时,听见您呼吸乱得厉害,点了雷老先生赠的清云香才能将您唤醒。” 沈辞皱眉,自己常年习武,便是入眠后身体依旧会保持警惕,绝不会睡到需要外物香药才能唤醒的程度。指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只怕又是那邪教的手段:“几时了?” “回主子,卯时三刻了。” “备水梳洗吧,去刺史府。” 顾衡出门买个早膳的功夫,回来就见眼前两人眼底都泛着乌黑,就像昨晚睡觉被人揍了一夜:“你们昨夜是去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怎会累成这样?” 见两人有气无力地摆手,都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顾衡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便都都过来用早膳吧。” 裴安川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沈辞的脖颈上,看见微微起伏跳动的脉搏,一种难言的冲动涌上心头。若是匕首从这插进去,或是不靠外力一口咬断此处,定能一击毙命。 沈辞总觉得身侧凉飕飕地,她不自然的摸了摸脖颈,这里好像有人对自己动了杀心呢。 ? ?大概是因为写到梦魇了,小鼠写着写着也差点睡了过去。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最恨天赋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九章 走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章 策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一章 自导自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二章 误会 她压下心中盘桓的疑问,拉住一个满脸悲戚的小厮:“江夫人现在在何处?” “回大人,听闻家主出事,夫人惊得晕厥过去,已经被嬷嬷扶去西侧的暖阁歇息了。” 沈辞微微颔首,抬脚便要往暖阁方向走,见顾衡跟在身后,默默放缓脚步:“顾师兄,不如先寻个下人引路,你且找地方整理一番?” 这位顾师兄性子腼腆得厉害,此刻四下昏暗,旁人未曾关注到他的仪容尚且无妨。若是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去见人,回去后看清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只怕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衡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那两道灰痕反倒越抹越花,模样更显滑稽。他看着衣袖上的黑痕,连忙慌忙抬起袖子遮脸,倒是有几分纯粹可爱。 沈辞掩住眼底一丝浅淡笑意,再抬眸时又恢复平日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师兄不必急,我就在此处等你。” 顾衡悄悄挪开一点袖子,没从沈辞脸上看见任何戏谑之色,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那我快去快回。” 等那张黑脸重新恢复白净后,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宋挽烟所在的暖阁走去。顾衡刚从铜镜中看清自己方才模样,庆幸与自己同来不是裴安川,不然以他混不吝的性子,定会抓住机会取笑自己许久。 可一想到自己此次失态,偏偏落在眼前这个清冷如仙的小师弟眼里,心中又泛起几分尴尬,故一路未曾主动说话。 沈辞看出顾衡的局促,主动打破僵局:“顾师兄,此番由我来问话,为了避免有什么疏漏,还劳烦师兄在一旁,仔细留意江夫人的神色。” 顾衡心中一暖,幼时便被誉为“神仙童子”的镇抚司副使大人,观察入微,哪里就真的需要自己打下手。这分明是看出自己不善周旋,又困在方才的窘迫中,这才特意寻话安抚罢了。 两人刚走到暖阁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哀戚动人。 守在门前的嬷嬷见是他们二人,面露难色,屈膝行礼道:“见过沈大人,顾长史。夫人刚转醒片刻,又哭得近乎晕厥,身子实在支撑不住……” “我们知晓夫人心中悲痛,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夫人配合问话。” 沈辞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嬷嬷神色微僵,难怪这样仙人般的模样,到现在还没娶妻,真真是心硬得像是铁做的。 “还请大人稍后,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见沈辞点头,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实在美得心惊。嬷嬷心中又不自觉地为沈辞开脱。虽不懂怜香惜玉,可也算不上完全不近人情,至少没有径直闯进去。 不多时,默默便出来将两人被引进暖阁内,沈辞嗅到香炉中的熏香,眉毛皱了皱。隔着衣袖扣住顾衡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人带到窗边通风处。 感受到腕间的力道,顾衡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乖乖地顺着她的方向移步。 宋挽烟攥在手中的帕子湿了大半,眼睛红肿,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泪眼朦胧,一副心神俱碎的模样。 想到这位江夫人的出身,顾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脚尖动了动,下意识地走到沈辞身前挡住宋挽烟看过来的视线。 “沈大人,顾长史,主院那场大火……夫君他可是真的葬身火海了?”宋挽烟声音颤得厉害,像是悲痛欲绝,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沈辞轻拍顾衡的肩膀示意他避开,直视宋挽烟:“眼下尚且不能定论,听说今日午时江老与夫人独处近半个时辰,不知夫人能否告知,这期间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两人对视时,眸光交汇处暗潮涌动,最终以宋挽烟主动移开视线,结束这场眼神交锋。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挥退屋内伺候的下人,轻咬银牙:“老爷将他手中现存的江家产业契书,尽数交给了妾身……” 沈辞微调眉梢:“如此说来,江老倒像是已经提前预知了这场祸事?” “妾身只是一寻常内宅妇人,哪里知晓外头爷们的谋算,更何况老爷也很少将外面的事情说与妾身听。” 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打太极了,沈辞也不恼:“这倒是与本官听闻的有些差异,听说江老与江夫人恩爱异常,我只当江家的大小事宜从不对夫人隐瞒呢。” 宋挽烟低声道:“夫妻之间相处本就该各有分寸,并非无话不说。夫君也心疼妾身,不会将外头那些凶险之事带回家。” 她顿了顿,抬眸时意味深长:“同理,妾身也不会将自身的一些烦恼说尽数与夫君,平白让他忧心。” 听宋挽烟意有所指的话,沈辞唇角弧度上扬了一些,既然这位江夫人有心将自己引至此处,不顺着她的节奏岂不是白费了她这番苦心。 “那些不便同江老言诉说的心事,或许江夫人更愿意同本官说。” 这话轻浮得不似沈辞嘴里说出来的,顾衡愕然看向身侧师弟,心中惊疑:小师弟今日怎会这般没有分寸?追着江鹤年夫妻间的私密谈话不放,他控制不住自己思想跑偏,莫不是少年慕艾? 他悄悄抬眼打量宋挽烟,确实生得娇媚动人,小师弟虽素来不近女色,可听说有些人不爱闺阁女儿家,偏生倾慕嫁过人的妇人。 一念及此,顿时心中又气又急,这样的君子怎会有这般癖好!自己作为师兄,当有照看监督之责。 宋挽烟红唇轻启:“自然。” 顾衡现在想直接拉着沈辞离开此处,这位出身烟花之地的江夫人果真不是什么善茬,师弟年少不懂事,她已经嫁作人妇,竟也这般轻浮! 他环顾四周,难怪要早早遣退江家下人。自家夫君刚刚遭遇意外,就迫不及待地要勾搭自己前途无量,清风霁月的师弟。 “江夫人,请你自重!” “本官带了两幅画,还请江夫人品鉴一番。”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沈辞从袖中取画的手一顿,顾师兄这是怎么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祭司 顾衡眼尖瞥见沈辞袖中熟悉的纸张材质,瞬间意识到沈辞要谈的本就是公事,那番听起来轻浮的言语,不过是攻心诱话的手段。 他顿时俊脸羞得发烫,懊恼自己胡思乱想误会了小师弟,赶紧开口补救道:“我只是,只是提醒一番。” 宋挽烟眉眼风情流转,脸上却依旧保持凄楚之色:“沈大人这是得了什么佳作,偏要在妾身夫君初亡之际,邀妾身品鉴?” 沈辞面色不改,目光扫过屋内燃起袅袅白烟的香炉:“劳烦江夫人遣人将香炉撤下。” 宋挽烟指尖微缩,没料到沈辞竟察觉出熏香的问题,更没想到此香对她毫无作用。 待到刚才引路的嬷嬷将香炉撤下,沈辞才走近铺开两张画纸。一张是菊香作丫鬟打扮时的画像,另一张是被江琴金屋藏娇后,根据江琴私宅下人描述,所画下的穿着装扮。 宋挽烟淡淡扫过一眼,神色看不出半分波澜:“大人拿出两幅美人像是何用意?妾身可不懂鉴赏美人。” “江夫人不认识画中女子?” “身着江府丫鬟服饰,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只是府内仆从众多,妾身一时想不起来姓甚名谁,不知大人打听此人做甚?” 沈辞神色冷了几分,常人瞧见与自己容貌酷似之人,反应不该如此平淡。可这江夫人既不远费心演出诧异,又不肯主动配合。 “既然江夫人不愿细说这个丫鬟,那本官就直说了,不知夫人与她背后的圣女教,是何关系?” 宋挽烟手里端着茶盏,垂头看不清神色,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盏中泛起涟漪的水面,一如她翻涌难平的心情。 从宴席林延寿开始,宋挽烟做事并未刻意抹除所有踪迹。独自困在那段黑暗的过往中十余年,她私心是想让沈辞查到自己这里,可又难免惶惶不安,若是连眼前人也无力倾覆邪教,世间又还有谁能做到呢?她害怕自己这场期望,到头来终究只是妄念。 “与圣女教有关的从来不是菊香,而是我。在很久以前,我还不叫宋挽烟,大祭司赐下编号,唤我作点六十三。” 话音刚落,屋内只能听见三道放得很轻的呼吸声。 沈辞没有立刻追问,宋挽烟既然愿意主动开口,就无需再用那些审囚逼犯的法子。 “三十年前,教中大祭司幼时梦游仙境,得仙人指点,预言圣女降世,拯救苍生。为了恭迎神女,她一手创立了圣女教,我们是被选中的神侍。” 三十年前还是先帝在位时,内有世家手握大权,将普通百姓视为草芥牲畜。外有草原各部落虎视眈眈,暗中筹谋结盟。 这邪教竟然已经存续那么久了,沈辞食指与中指并拢,轻抵下颌:“你可见过这位大祭司的真容?” 宋挽烟勾起唇角:“当然见过,大祭司在悟道之前,身份高贵,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封号荣安长公主。” 荣安长公主!那不是幼时便因体弱夭折,因颇受先皇宠爱,破例记入玉碟,葬入皇陵的公主吗? 顾衡失态起身:“怎么可能!当年先帝为了保住这个女儿的命,张贴皇榜,天下无数大夫轮番诊治,她确实是命不久矣。不少人亲眼看见公主断气,先帝与当今太后还因此大病一场,要求宗室子弟斋戒一年,为殿下的来世祈福!” “大概是真的有仙术呢?”宋挽烟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这位长公主从陵墓中苏醒,并且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形下,带走自己的陪葬器物走出皇陵,借此创立了圣女教。” 若是单凭虚无缥缈的教义,确实很难收拢人心,可再配上这般死而复生的异象,那倒是不奇怪了。 沈辞暗自思忖,说起来这位荣安公主与自己还有几分渊源。当年先帝为了保住这位爱女的性命,将其连同靖王一起送往不归山。老爷子看重两人根骨,收入门下。如此说来,这位大祭司还能算得上自己的师姐。 “被选入教内,我本也满心期待想要侍奉神女。可大祭司口口声声说神女慈悲,祭坛上却总是血流成河!?”宋挽烟像是想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闭上眼长睫不住颤抖。 “在我被选入教内第十年,一位神侍厌弃教内枯燥戒律,偷偷下山与一男子相恋。此事被大祭司知晓,她认定是因神侍不洁,惹怒神明,才导致神女迟迟未曾降世。恰逢那时她的身体似乎也开始衰败。一怒之下,将那位神侍,与其同一时间被选入的女子,尽数血染祭坛。” “说来也奇怪,那一批神侍死去后,大祭司的身体竟好转了不少。自此教内时常有活祭之事,哪怕只是误了早课,也会因此丧命。” “所以与我同一批被选中的女子,一起计划逃跑。大祭司认定我是她培养出最完美的神侍,平日对我的监视还算宽松,我们才得以成功逃出来。” 宋挽烟美丽脸庞滑下两道清泪:“分明大家都畏惧痛恨邪教,可到了生死关头,只因我是大祭司认定最完美的作品,所以同伴们拼了命护我逃出。点六十二到点八十二,总共二十人,活下来的只有点六十三一人……” 顾衡在一旁已经听得眼含热泪,沈辞神色却没什么波动:“此次圣女教寻到你的踪迹,是你刻意为之?” 虽说是质问,可语气里却满是笃定。宋挽烟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泫然欲泣的模样,低着头没说话。 月色偏移,宋挽烟只垂首落泪,却一句话也不说,沈辞心底渐生不耐烦。能在那样的根基稳固的邪教手中,活着逃出来,还躲藏了十余年未被找到,她可不信眼前人真是什么至纯至善之辈。 就在耐心告罄之际,宋挽烟忽然站起身,整个人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哭什么哭!点八十二她们就是因为你这副懦弱模样才死的!既然已经将沈辞引过来了,还这般扭扭捏捏的做甚!”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过往 宋挽烟嫌恶地擦去脸颊的泪痕,眉眼间的温顺柔弱尽数褪去,周身气场骤然冷冽:“阿烟性子怯懦,余下的话,便由我来与沈大人细谈。” 分明还是同一张脸,可割裂的气场让前后判若两人。 顾衡心头巨震,下意识后退两步,转瞬想起自己身后站着沈辞。最终不仅未退,反而坚定地往前走了半步,主动挡在沈辞身前,暗自戒备。打定主意一旦宋挽烟有什么异动,自己挡在前面也能为沈辞争取一些时间。 沈辞没有推拒他的好意,抬眸直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宋挽烟:“现在与我谈话的是谁,所求何事?” 四目相对,眸光暗流涌动,最终以宋挽烟先别开目光,主动开口结束这场无声的较量:“我是点六十三,想与沈大人谈一笔生意,关于如何倾覆圣女教。” 沈辞嗤笑一声:“生意讲究的是对等公允,如今你自身尚且还在东躲西藏,又能拿出什么能让我心动的筹码呢?” 点六十三语气冷硬:“圣女总坛扎根于宿州的某一处深山腹地,我可以凭借自己的记忆,画下十几年前直通圣女教核心的密道,以便沈大人带兵围剿。” 一旁的顾衡看出来这桩买卖不划算,他面露不忿:“江夫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沈大人又出人又出力的,担尽风险,而江夫人却想只凭一张地图,就想让我们全力帮你覆灭邪教。且过去了十几年,若是圣女教已经改换阵地,重新布局,那你所谓的地图不就是废纸一张?” “我不是阿烟,我是点六十三。”宋挽烟冷眼扫过顾衡,纠正他称谓的漏洞,却不对他的质疑做出任何回应,反倒是一双美眸定定地盯着沈辞。大有一幅沈辞若是不答应,她绝不罢休的姿态。 沈辞轻点窗旁小几,拍板应下:“我同意,但不只要地图,还要你所知的,所有关于邪教的消息,包括你这些年所探知到的。除此之外,关于那个叫菊香的丫鬟,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解释。” 以点六十三想要倾覆邪教的决心,既然敢以一张地图作饵,只能说明在她调查到的消息里,圣女教这些年并未更换基地,这张地图依旧有用。 宋挽烟轻咬唇瓣,沈辞答应得如此干脆,显然是笃定自己私下一直在查圣女教,还知道菊香这个丫鬟的遭遇与自己有关。无论是对自己早生疑心,步步探查,还是仅凭零星的线索逐步推演而得,都彰显此人不可小觑的心智能力。 但她没有犹豫多久,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摆到明面上固然凶险,可她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顾衡张口想说什么,这明显是不对等的交易,可看见沈辞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下去。即便是有疑问也不该当着宋挽烟的面质疑,毕竟沈辞不仅是同门师弟,同样也是自己的上官。 “神侍挑选的标准,与每一任林延寿一样,需要本来的相貌基础就有几分相似的才行。” “我初见菊香时,察觉到这个丫头与我有几分相似。探查过她的过往,她曾经确实被圣女教的人选中,只是此人心性浮躁,贪图享乐。又是江家的家生子,邪教不好强掳,这才让她有机会在江家安稳过了十几年。” “故我往五姑娘院子里安插了人手,设计将五姑娘引到我的身前,彼时我已经打定主意以菊香来作饵。” 沈辞想到那个丫鬟满脸血污,疯疯癫癫的样子,沉声追问;“所以菊香的脸被划烂,是被误认成了你,还是因为长得像你?” “只是因为长得像我,当时我们二十人出逃时,重创教中势力,大祭司对我们恨之入骨。若是那丫鬟被教派之人误认成了我,焉有命在?以泄愤的方式损毁她的容貌,多半是圣女教对我的警告。” 沈辞想到金屋藏娇的江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道江鹤年身边的大管事,江琴对你心存觊觎?” 阳奉阴违只为保下一个背主的丫鬟,还让其在自己私宅内模仿宋挽烟的容貌姿态,龌龊心思昭然若揭。 “知道,我不仅知道,还刻意利用他的爱慕,将圣女教的势力引入沧州,引到沈大人你的面前。太多年了,我等不及让沈大人自己去慢慢发现了。” “那日我借口要去祭拜故人,江琴钦慕我已久,并不需要我做多余的举动,他就会想办法与我同行。我把他引至点八十二的墓前,可以留下痕迹让他发现发带的存在。以江琴的好奇心定会将发带带走,而圣女教的探子,自会循着蛊虫留下的痕迹锁定他的踪迹。” 顾衡不解:“既然你以牺牲了那么多同伴为代价,活着从炼狱逃出来。圣女教那么多年未曾找到你,或许已经遗忘你的存在,为何还要煞费苦心主动引祸上身?” 点六十三指尖虚抵自己的太阳穴:“因为梦,数十年了,幼年时的噩梦依旧在困扰我。圣女教只要还存在一日,那段过往便会不停地侵蚀我的灵魂。我忘不了同伴的死,邪教若是不除,我此生日日不得安宁。” 顾衡还想问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嬷嬷轻缓的叩门声:“夫人……” 瞬息之间,点六十三的神色又切换为那副多情脆弱的模样:“沈大人与顾长史先用茶,妾身去去就回。” 顾衡满腔疑问,等宋挽烟走了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小师弟,你为何要应下这场交易,这根本算不上平等的谈判!” “师兄,我们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首先是守土安民的父母官。便是没有这位江夫人,有这样妄图祸乱天下的势力存在,我们也会倾力剿灭!江夫人还能提供一些邪教线索,真要算起来还是我们赚了呢。” 顾衡有些羞愧,真是被宋挽烟刚才的话带偏了思绪。自己身为父母官,为民除害是本职。枉费还虚长沈辞几岁,竟满脑子都是等价筹码交换。这一偏激的想法,在坦荡君子面前,真是让人无地自容。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体双魂,恶念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狭隘了,不过师弟可知江夫人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是何原因?难不成真如那些志怪话本所写,她是一体双魂?” 沈辞沉吟片刻,想到了雷百草先前收治过的病患,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并非如此,有些人若是经历过极其恐怖残忍的往事,会在心里分化出另一个与自己性情完全相反的人格。为她扛下难以承受的苦楚,让心神不至于崩溃,我观江夫人的情形倒是与这一病例有些相似。”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宋挽烟再度推门而入,方才萦绕眼底的阴郁散去,眉梢藏着一丝怎么也掩不住的喜意。 她上前屈膝行礼,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去处理府中琐事,让二位大人久等了。” 点六十三满是戾气,便是对宋挽烟也少有客气温和的时候,沈辞想大概只有圣女教覆灭才能令她开颜,所以眼下这份欢喜想来是源于宋挽烟。 方才宋挽烟在得知江鹤年身死时的悲痛不似作伪,两人之间即便并非男女之情,也是有相伴多年的真情。如今她不过出去半盏茶的功夫,回来整个人脊背都松泛不少。沈辞垂在身侧的指尖虚点,看来是亲眼看见江鹤年安然无恙了。 沈辞没有点破,顺势起身温声道:“江府今夜发生这样的大事,江夫人尚有诸多俗务要处理。还请夫人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明日卯时之前本官要看到夫人许诺的筹码。” 宋挽烟微怔,方才点六十三与沈辞的谈话她也听见了,可明日卯时之前点六十三能整理完毕吗?身体内另一道声音冷哼一声:“应下便是,我可不像你,做事拖泥带水。” 听见心底声音肯定的答复,宋挽烟才颔首应下:“妾身晓得了。” 宋挽烟走到窗边,看两人身影走远了,才不安地绞着手中丝帕:“我见沈大人刚才的眼神好生可怕,就好像什么秘密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一样,你说她是不是发现了?” 点六十三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当自己是什么隐藏情绪的好手吗?便是京城那些一流世家精心豢养的死士,落在沈辞手上都要吐点东西出来,更不要说你这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笨蛋。” “可夫君说了,此次以假死引蛇出洞之事,务必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今被沈大人看穿,我当如何是好?不行,得想法子告诉夫君,让他早做防备。” 点六十三重新掌控着这具身体回到暖阁塌上:“你夫君可没你想得那么蠢,若真的只想告知你一人,等沈辞走后再说也不迟,又何必在这个时间点派人唤你出去呢?” 见宋挽烟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轻戳一下她的眉心:“那哪是告诉你的,那消息分明是借着你的反应,传给一旁的沈辞听的。” 宋挽烟撅起嘴揉了揉额头,不满道:“你们一个个心眼比马蜂窝还要多,我哪能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若是屋内有人,只会看见一绝色女子倚在榻上自言自语,一会戳自己的额头,一会又揉眉心的诡异场景。 江府廊灯将两道同行的身影拉得修长,顾衡还未从宋挽烟双重人格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心绪起伏未定。 垂眸看见地面上并肩的另一道影子,这么多年,自己似乎也只有同裴安川一人走得那么近。不过江家这位继夫人的情况,倒是与裴安川当年之事有些相似。 沈辞也想起那段数次被打断的问话,抬眸看向身侧的人:“顾师兄,你先前所说裴师兄与姚思齐的旧事,可否能细细细细与我说来?” 顾衡脚步一顿,眼底浮现几分唏嘘与无奈:“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这些年被川哥刻意遗忘,我才没有主动提。” 他凑到沈辞耳边,低声道:“川哥的情况,与江夫人的有些相似,他脑子里也有两个人。书院有一师兄,出身世家,但继母不慈,因为家族与姚家有些姻亲关系,所以他自小受大师兄庇护长大。这人颇有些英雄救世情节,当时江南水匪猖獗,这位师弟屡次出手相助遇害百姓,惹恼了那些个水匪,他们竟不顾老师的颜面将人劫走。” “川哥是个爱凑热闹的,当时正好与那个师兄在一处,也受了无妄之灾。师兄性子张扬,入了匪窝也不知收敛,肆意激怒匪首。官府带兵来救人时,终究晚了一步,那位师兄已经受尽折磨奄奄一息。” “不知他死前与川哥说了些什么,川哥被救出后,脑子里多了一些那位师兄的记忆,认为自己就是那位师兄。对大师兄盲目崇拜,容不得旁人说他半句不好。” 沈辞眉头微蹙:“如江夫人那般双重人格?” “并非如此,川哥是自己的时候,与大师兄交情平平。一旦那位师兄的记忆浮现,他便能为了大师兄杀人赴死!” 沈辞总觉得漏了些什么,直到走至江家那夜设宴的宴厅,她声音一紧:“糟了!顾师兄,刺史府只怕出事了,我们速速回去!” 难怪有时会从裴安川身上感知到一股杀意,可记忆中自己可从未与他结过仇。只怕是被邪教那能让人陷入梦魇的邪术影响了心智,勾动那位葬身水匪之手师兄的恶念。 若是早知这段往事,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裴安川独自留在刺史府,府内还有个惯会蛊惑人心的林延寿。 “小师弟,这是怎么了?”顾衡见沈辞忽然脸色大变,心头一紧,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沈辞的衣袂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语气沉得像压了寒冰:“方才听闻两人的旧年纠葛,我才猛地回过神。先前我数次捕捉到裴师兄身上一闪而逝的杀心,并非是来自于他本身,而是他脑中的另一段记忆” 顾衡闻言脸色唰地一白,差点忘了这一茬。早年在书院,旁人就是说大师兄一句不好,那位师兄都失控将人打个半死。眼前人可是一杯毒酒亲手将大师兄送去黄泉路的,他不敢再细想,加快脚步只祈求事情没有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 ?沈大人危机预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有条件的宝宝给小鼠投喂一点月票啵ovo! 第二百二十六章 灯会,圣水 刚出江府,就见成群百姓们朝着一个方向涌去,脚步匆匆,沈辞伸手拉住一个赶路的路人:“大伯,前面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被问话的路人本有些不耐烦,可抬眼看见眼前这张清隽绝美的观音面,语气不自觉地缓和几分:“小公子可是外乡人?前面是林家老神仙在灯会给大家发圣水呢,小公子你也快去瞧瞧吧,数量有限,去晚了可就轮不上了。” 林延寿?沈辞眼眸冷下来,侧身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中,看样子裴安川的身体已经彻底被另一人的记忆占据,想来两人之间应当已经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裴安川才能顶住压力将林延寿这个祸害放出来,还帮他造势。 顾衡脸色同样不好看,两人在望海城灯会这般热闹的场面行事,动静铺得这样大,分明是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只等人自投罗网。 他凑到沈辞耳边,低声道:“小师弟,你先回刺史府,容我去看看前面是什么情况,探明底细之后立刻回来报你。” “顾师兄,此局多半是冲我设下的,他们费心搭好戏台子,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们这番谋划?” “不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事你听我的,莫要任性!”顾衡情急之下,伸手攥住沈辞的手腕,拦住她前行的脚步。 望海城民风素来开放,若是两男子或两女子相爱虽不能公开言说,可也不一算什么稀罕事。如今两人当众拉拉扯扯虽引来不少人侧目,可因两人实在生得好看,这一幕倒也有几分养眼。不少妇人小娘子下意识停下脚步,悄悄在一旁看起热闹。 沈辞无奈扶额,有些利害没法当众细说,可顾衡又像头倔驴,认定的道理死活不肯松口。她反手扣住顾衡手腕欲将他拽至无人处。一旁看热闹的大娘凑上来,笑着打趣:“小公子,情郎若是不听话提点几句便是,当众总要留些情面,莫要让两人之间离了心去。” 顾衡羞得连忙摆手:“大娘,你误会了,我俩不是那种关系!” 沈辞却不欲在这样的小事上浪费时间,冷着脸将顾衡拉入一旁僻静巷子,凑近顾衡数寸:“顾师兄,你好好想想,若他们只是图我这颗人头,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顿了顿,回想是何时发现裴安川的不对劲,接着道:“我怀疑自江家那两个家仆被掳走之时,裴师兄就已经被邪教种下的心念影响到了。可邪教只是在他心中埋种子,一直未曾真正激发他心底的恶念。若是想取我性命,在我还未对裴师兄设防时蛊惑他动手,至少能有五成的胜算。可他们并没有那么做……” 顾衡感受到忽然凑近的清冽气息,浑身一僵,连忙摒弃心中杂念:“既然此事是冲你来的,即便是不取你性命,你的处境也凶险万分。不如保守行事,静观其变?”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处事风格,越早看清他们的路数,我们才能越早破局。师兄,我们已经失了先机,绝不可再龟缩在后面,被动接招!” 她瞥见方才还人潮涌动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人流也已经尽数涌向灯台周边。想来林延寿那边一切布置妥当,沈辞不欲再在此处与顾衡争辩。 她放开顾衡的手:“裴师兄脑子里的另一位师兄与你无仇无怨,看在同门的情分上多半不会过多为难你。顾师兄,若是此次事情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劳烦你守好沧州后方。尤其是江家,作为第一个向投诚的百年世家,万万不能在此刻出事,坏了陛下的布局。” 她薄唇微抿:“我身边有一医官,即将抵达望海城,还请师兄帮我护住她。一旦我出事,就将人送往不归山避难!” 说完再不看顾衡作何反应,转身就往人潮中走去。 顾衡感受到腕间的温热一点点冷却,沈辞这番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的话,他心中不安更甚。可理智将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陛下意在削弱世家集中皇权,能兵不血刃最好。此次江家的投诚至关重要,若是江家在这个关头出了事,朝廷的公信力会降低,其他本就摇摆不定的家族可能会直接转投世家阵营。 他抬手捂住剧烈起伏的心口,在心中默念一句:“沈辞,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十里长街灯火通明,高台上林延寿一袭素袍,立于烟火之中,远远看去倒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声音温和悲悯,不知用什么法子,分明唇瓣张合幅度极小,声音却响彻全场:“我林延寿隐于沧州,无意富贵权势,只想以自己微薄之力护一方百姓安宁。却不想有人连这我这点私心也容不下,忌惮万民的归心,视老夫为眼中钉、肉中刺。” 话音一落,台下百姓哗然,义愤填膺:“究竟是何方宵小!连林神仙这样仁善之人都容不下!” 林延寿眉眼低垂,似神明稳坐云台:“罢了,那人位高权重,我本不欲说这些来平白让大家担心,今日,或许是最后一次为大家分发圣水了。” 民意就是如此,真挚淳朴,却又最是利己自私。 倘若当真是权势滔天的人要林延寿的命,众人至多不过唏嘘两声,即便心中生了怨怼,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一旦牵扯到能治病救人的圣水,便是戳中了切身利害。 “仗着有权有势就可以草芥人命吗!林神仙你只管说出是谁,老汉我必定为你讨个公道。” 一旦有人开口,其他人再附和就容易多了。 “是啊,亏得林神仙心善,向上界的仙人讨来圣水,我那断腿的儿子才有机会重新下地走路。” “可不是吗,我那出生便瞎眼的小孙儿也是,喝了林神仙发的圣水,这才刚刚能看得见一些光亮。若是往后都没有圣水,孩子岂不是要当一辈子的瞎子?” 沈辞冷眼瞧着民情一点点被煽动,待到群情激愤,林延寿才装模作样地出声制止:“不说这些烦心话了,行善积德,庇护乡亲们本就是我应当做的。大家按照病情轻重,依次上前来领圣水吧。” 沈辞鼻尖嗅到盛在陶缸里的圣水,神色一冷,这哪是什么济世神水,分明是砒霜! 第二百二十七章 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沈辞足尖一点,借着漫天的烟火之势,纵身跃上灯会中央的高台。一头墨发并未束冠,而是高高扎成一个马尾。散落的发丝随风飘扬,眉间朱砂痣在璀璨灯火下红得刺目,清浅的眉眼上覆着一层彻骨寒霜。 踏灯而来的玉面神官,落足的瞬间将一旁“慈眉善目”的林延寿打回原形。 铮!长剑出鞘,那一方被百姓视若至宝,盛放“圣水”的巨大玉坛,被劈成碎片,清水四溅。所有喧嚣声随着这一剑尽数归零,全场死寂。 沈辞的视线越过一脸惊惧的林延寿,直直与高台侧方,那一双藏在灯影里的眼睛对上。 裴安川立在灯火与阴影的交界处,往日里明亮桀骜的眸子,如今覆着一层猩红,戾气横生。他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诡笑,静静望着孤身闯局的沈辞。她沈辞不是心怀苍生吗?他以万千愚民的性命作为筹码,不怕她不来。 灯火落在持剑少年的肩头,阴影却沉入绯衣青年的眼底,这一刻的无声对视,仿佛跃过沧海桑年,胜过千言万语。 短暂的死寂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台下的百姓们更汹涌的怒火。 “她毁了圣水!” “这是何人,为何要断我们的生路!” “原来真有人容不下林老神仙,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活路也要斩断。” 滔天的怒骂声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辞垂眸看向撒了满地的水渍,真想将林延寿这个老不死的王八,按在这滩所谓的圣水上。既然是这样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的好东西,自然该优先给这位受人景仰的“老神仙”享用。 就在民情激愤之时,数十道黑影骤然从台下窜出,手持利剑,直直指向林延寿的心口。 沈辞刚想抬剑阻挡,却见黑衣人身上穿着镇抚司制式的官服。她眉梢微挑,虽然很想将眼前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伪神碎尸万段,可今日事发突然,自己可没对镇抚司下过什么命令。 想到此处,便顺势收剑入鞘,想看几人这又是要演一出什么戏码。 一名刺客已经冲到林延寿身前,将手中长剑直直贯穿林延寿的胸口,将人捅了个对穿。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上素白的道袍,再拔出剑的一瞬间,林延寿并未像众人想的那般瘫倒在地。反而是踉跄着重新站稳,像是忍受了什么莫大的痛苦一般,声音虚弱却依旧温和:“诸位莫慌,老夫无碍......” 此时,台下万民情绪高涨到近乎癫狂。 “一剑穿心都不死,林老先生果真是活神仙!” “天道庇佑!” “是镇抚司!是朝廷要害我们沧州的活神仙,要灭我们的福泽!” 原来如此,沈辞眼中戾气横生,即便是剑悬在头顶依旧还不忘记他们的造神计划。愚弄百姓,强行将他们推到朝廷与镇抚司的对立面。 她看向林延寿的胸口,虽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可却不见一点贯穿伤。沈辞自小与师父游历,走遍大江南北,见惯了江湖戏法,看出不过此次刺杀不过是障眼法,林延寿身上可一点真伤也没有。 她四指依次扣上剑柄,指节因极大的力道微微发白,无视了裴安川眼中的恶意,抽剑直指林延寿:“我说过了,我不信神!” 说罢,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眼前神迹的震撼中时,寒芒一闪,将手中长剑径直刺入林延寿体内。不偏不倚,刚好是方才假扮镇抚司的刺客刺入的那一处。 感受到剑尖的阻滞感,沈辞面色不变,手中再加了一分力。 直到剧痛席卷全身,林延寿依旧没从方才被百姓追捧的洋洋自得中回过神来。他瞳孔骤缩,努力想睁眼看清眼前少年的表情,身子却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落在地上,彻底失去动静。 裴安川的诡笑也僵在脸上,猩红的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疯子!沈辞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明知道林延寿已经被彻底推上神坛,居然还敢当众拔剑,定着滔天民怨刺出这一剑。 沈辞漫不经心地将剑上的血迹往林延寿的衣裳上擦了擦,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嗤笑一声,抬脚将人踢开。 裴安川骤然收敛了所有心绪,高声喝断了全场哗然:“镇抚司副使沈辞,当众行凶,滥杀无辜。如今罪证确凿,立刻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可周边官吏却无一人敢动,早就听说过这位沈大人武艺高强,此时未必甘心束手就擒。她若是执意反抗,那他们这些小喽啰上去,对沈大人来说不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吗? 见周边无一人敢动,裴安川咬了咬牙,只能亲自提着铁镣走近,一路上小心观察着沈辞,生怕她忽然发难。却没想沈辞竟没有反抗,卸下腰间长剑乖乖束手。 等到铁镣铐锁上眼前少年腕骨时,裴安川才松了口气,凑到沈辞耳边:“沈大人,莫要怪我不顾同门情谊,杀人偿命,实在是律法难违。” 沈辞的琉璃眸牢牢锁定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裴安川本性赤诚善良。若是今夜因两人纷争伤了无辜百姓,待他清醒后只怕会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他自己身上,困死在自责之中。 裴安川并没有看见预想中的恐惧,只见沈辞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如恶魔低语:“什么时候,一个占据他人身躯苟活的孤魂野鬼,也有资格来我面前叫嚣了?” 裴安川神色一僵,指尖扣住沈辞的手腕,力度重得像是要将人腕骨捏碎一样:“希望你到了阴曹地府,嘴也能那么硬。”说完狠狠将人往前拽,想看沈辞失态。 却没想到沈辞就像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反倒是裴安川因为没来得及收力,险些踉跄摔跤。沈辞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对着他的狼狈欣赏了片刻,才屈尊降贵转身往台下走:“今夜这样意图残害百姓的行为,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不然即便占着裴师兄的身体,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说完两臂微微用力,腕间铁链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痕。 裴安川强作镇定,丝毫不怀疑沈辞能够说到做到。若非自己占着裴安川的身体,只怕早就落得跟林延寿一个下场:“冤有头债有主,我同样师从静远先生,也不是那等滥杀之人,我只要你偿命!” 沈辞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 ?算无遗漏的沈大人,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二十八章 阶下囚 “林神仙死了!不是说神仙都不死不灭吗!”站得离高台最近的大伯,见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林延寿,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沈辞正好走至台下,笑得邪魅,与平日里端方君子的模样判若两人:“因为他本就不是什么神仙啊,不过是个虚伪的骗子罢了。” “胡说,林老太爷怎么就不是真神仙,他赐下的圣水能治百病,隔壁王铁匠家那从山上摔断腿的儿子,喝了圣水都能重新下地走路了!”老伯眼神闪躲,却仍然不甘心地反驳。 多半又是像今日伪装镇抚司之人刺杀一般,雇人演的一场戏。若是真的断腿重伤,定要配合针灸推拿接骨,哪里就是喝点东西就能痊愈的。 沈辞抬手指向撒了满地的水渍:“既然不信,那你还不赶紧去收集未撒完的圣水。若是喝出人命了,可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过你,这里面有砒霜哦。” 一旁信众本就尊崇林延寿,对沈辞这个亲手杀死他们信仰的罪魁祸首恨之入骨,如今见她还在出言诋毁,忍不住上前推搡她:“林神仙赐下的圣水当真能救人人,你这残害无辜,心狠手辣的狗官竟还在妖言惑众!看我不杀了你,好为林神仙报仇!” 本还在一旁冷眼旁观,乐得见沈辞承受旁人诋毁憎恨的“裴安川”,见那说话那青年袖中亮光一闪,竟是真要取沈辞性命的模样。眉心一跳,再顾不得欣赏沈辞的狼狈,暗骂一声连忙上前阻止。他是恨不得将沈辞千刀万剐,可也深知绝不能在此时让沈辞死在百姓手里。 镇抚司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高,若是沈辞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个寻常百姓一刀了结,反倒是成就她的殉道之义。先前借林延寿打造的民心大势,顷刻就会崩塌。 更何况龙椅上那位也必不会善罢甘休,裴安川抬脚挡在沈辞身前,示意一旁的衙役将几个情绪失控的百姓拉开。 沈辞走在包围圈中,扫过衙役自那青年手中夺走的短匕,唇角漫开一抹冷淡笑意:“怎么,舍不得我死?” 裴安川侧过头,避开她眉心那颗夺目的朱砂痣,语气冷硬:“就这么让你死未免太便宜你了,你就该如大师兄那般,身败名裂,受尽世人唾骂,最后再孤零零地死在一个无人的角落。” 沈辞轻轻晃动手腕,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锵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态:“诸位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寻个懂医理的大夫来看。或者平日里有什么仇家,用他们来试验一下这个猜想,砒霜剧毒,入口就死。到时只用看人是否丧命,不就能知道这究竟是圣水,还是封喉的毒药了。” 察觉到一些人蠢蠢欲动的视线,裴安川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这小子难道真的疯了不成?先前无视民怨也要劈了装砒霜的玉坛,现在又怂恿着百姓自相残杀。 等到护着沈辞走出人群,才狠狠将人往地上一掼,神态显然是怒极:“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辞挑了个舒适的姿势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那副疏懒不羁的模样:“只是忽然觉得累了,不知道自己拼死守护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一群容易被人挑唆,受人愚弄的百姓,偏生又自私得不得了,但凡一点不合他们心意,转眼便能反戈相向。” 她单手撑在膝上,掌心抵着下巴,看向裴安川:“这位不知道姓甚名谁的无名师兄,若是当年你能活下来入仕为官,是否也会因此感到迷茫呢?” 什么叫无名师兄,这张嘴倒真是气人得很。“裴安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的沈辞一把拽起:“可惜了,我这位无名师兄没能活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占着旁人躯体的孤魂野鬼,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裴安川”将沈辞被带到刺史府地牢,见她面上依旧毫无惧色,还颇有兴致地点评地牢构造,忍不住怒道:“你是来坐牢的,不是来住客栈的。” 本来还念着两人算得上有些同窗情谊,沈辞总归是要死的人,实在没有折辱的必要。打算选间干净的囚室安置她,待自己完全掌控沧州,毁掉她的清名,再以一杯毒酒送她离开,一如她对大师兄那般。 可此时见她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在忍无可忍!“裴安川”阴恻恻一笑,抬脚拉着沈辞转了方向,将人丢进水牢中:“最后好好珍惜自己余下活着的日子吧。” 冰冷浑浊的水漫过沈辞的小腿,带着阴湿腐朽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直到裴安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沈辞才转动了一下被铁链挂起来的双手,神情冷淡。邪教的教义,明显是与朝廷与世家背离的,这是一支独立于两股势力之外的第三股势力。 分明出自皇家,却又蔑视皇权,能在这两座大山眼皮子底下蛰伏隐藏整整三十年。 沈辞长睫遮住眸中的情绪,她很好奇,圣女教会如何使用自己这颗被皇权放弃,得罪世家,又背离信仰的棋子。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怎么也沦落到如此地步了。” 沈辞抬眼看见对面牢房一个满眼阴鸷,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男人,竟是本该身死的林家主。 她勾唇一笑:“原来是丧家之犬林家主,失敬失敬,怎么,你从阴曹地府爬上来寻我索命啦?” “你!”林家主气得指尖直发颤,转眼想到沈辞此刻的狼狈,不由幸灾乐祸道:“我林家有活神仙在,谁敢动我?倒是沈大人现在自身难保了,不知等到刑具加身之时,是否还能这般伶牙俐齿?” “哦,你说林延寿那个老王八啊,今夜已经被我一剑捅了个对穿,现在多半尸身都快臭了。” “你怎敢!”林家只有有林延寿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上真正覆灭的道路。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沈辞这个不畏鬼神,不顾民怨的疯子。 林家主不停安慰自己沈辞是在哄骗他,可见眼前人身陷囹圄依旧是那副怡然自得、处变不惊的模样,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姚家妇 “林延寿究竟是人是鬼,林家主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若是一剑穿心还能苟活。那我沈辞便就在此处等着他来找我索命,我的剑砍过恶人猛禽,还没杀过鬼魂呢。” 讲到此处沈辞难免有些懊恼,曾经听雷师叔说过,世间有人的心脏长在右边,自己光捅穿左边实在有些疏漏。应当直接斩下首季,这般哪怕真是什么大罗金仙下凡,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林家主见眼前人分明长了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倌玉面模样,却生着修罗心肠,他下意识后退两步,神色惶然:“林延寿当然是真神仙,不然如何解释年过百岁,依旧这般筋骨强健?”他笃定圣女教定能藏好踪迹,整个沧州除了自己与林延寿根本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此时分明被铁链束缚住的是沈辞,可她神态却更加坦然:“你们林家供着一尊不知道换了多少副芯子的伪神,手握家主大权的还是个不知道生父是谁的娼妓之子,果然是下贱马奴出身的三流家族,真是半点上不得台面。” 句句淬毒,字字扎入林家主的心口。他咬牙低吼:“沈辞!我记得我未曾得罪过你吧!” “怎么,你们蛇鼠一窝,自己敢做那些腌臢勾当,如今反倒怕人说破?林家主,这么多年守着不属于自己的家业,夜里应当总是惶惶不安吧。要我说来林家祖宗当年就不如死在太祖皇帝起义时,省得现在任由外人糟蹋后世家业,在地下想追责都找不到人。” 林家主意识到在口舌之争上,自己绝不是这个疯子的对手,毕竟眼前是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压得一众重臣哑口无言的人。但他心中疑窦丛生,沈辞为何就能如此笃定自己并非上一任林家主的亲生骨肉? 林家主看着那张脸情绪就容易失控,索性背过身面对石墙,回想是哪里出了差错。此事虽一直有人怀疑,可在自己手握大权后,却从没人敢放在明面上来说。自己的身世随着上任林家主坐化就已经埋进土里,按理说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晓。 除了……裴安川!前些日子为了活命,将这个致命的把柄交给了裴安川,只能是他说的!此人看起来浓眉大眼的,竟将自己的隐秘四处传播,行事毫无信义,实在可恨。 见林家主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再作声,沈辞耳边少了嗡嗡的苍蝇声,心情舒畅了些许。她暗自思忖,林家主究竟与“裴安川”达成了什么协议,竟能活到今日,真是碍眼。 她知晓自己现在的情绪有些不对劲,戾气横生看什么都不顺眼。可入仕之后走一步需要看十步,一旦行差踏错,无论是自己还是身后的恩师挚友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纵使有万千情绪也不敢外露分毫。即便是书砚身死,自己也无法为她痛哭一场。 如今既然有邪教秘术这么好的借口,可以宣泄情绪,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知地牢中安静了多久,沈辞长睫微抬,视线扫过来时长长的甬道,这是,有人来了? 她没有贸然出声,指尖悄悄摸上腕间铁链的锁扣,感受着指腹下粗糙冰凉的纹路。 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俨然是个女子的身形,发间只簪着一支白海棠玉簪。是宋挽烟,沈辞看着她头上那株盛放的白花眯了眯眼。 宋挽烟停在水牢外,娇媚的桃花眸平静无波:“沈大人如今这副模样,倒是出乎我的预料。”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沈辞,视线在她胸前的血渍处顿了顿:“你受伤了?” 沈辞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是沧州那位‘活神仙’的血,不知此时来的,是江夫人,还是点六十三?” “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再问一遭?”点六十三指尖搭上外面潮湿的石栏,压低声音:“你演这一出是要作甚?我们之间的合作还未开始,你便深陷囹圄,莫非是有通天的手段,隔着这道石栏也能指点江山?” 沈辞努嘴示意林家主的方向,点六十三斜瞥了一眼,轻轻挥了挥衣袖,在那边鬼鬼祟祟张望地林家主便晕了过去:“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还真是急性子,”沈辞轻轻扭动手腕,一只手便恢复自由,她将那只带着红痕的手伸向点六十三的方向:“你瞧,单凭这些东西可困不住我。想来你有自己的方式能联系得上背后的邪教,我需要用你的途径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沈辞如今是个被朝廷放弃,被同伴背叛,被百姓憎恶的废人。” “你想孤身潜入教坛?”点六十三皱了皱眉:“在十几年前圣女教便已经发展成那般模样,你孤身进去,就不怕有去无回?我将赌注押在你身上,可不是来陪着你一同去死的。” 沈辞挑眉道:“看样子你十分笃定,即便我已经成为外人眼中的废棋,圣女教依旧能找到使用我的法子。合作不就是需要信任吗,你瞧,我刚被抓进来没没久,你就得知消息,还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地牢。便是如此异常,我不也没去怀疑你早早与裴师兄体内那道残念有勾结吗?” 点六十三长睫垂落,看不清眸中情绪:“那道念头,算起来是我血缘上的族亲......二十五年前我随祖母上山礼佛,被圣女教的人掳走,他们制造寺庙起火的意外。当时家中的人都以为我死了,直到前些日子,我族弟的残念从裴刺史体内清醒过来,才找上我。” “只是往事成烟,我背负着十九条人命,身后还一直有圣女教在虎视眈眈,生怕贸然认亲也让家族陷入险境......” 沈辞无奈苦笑,缘分可真是奇妙,她无论是与宋挽烟还是点六十三的交情,都没有到能让人交托这般往事的程度。不过点六十三这般交底的态度,倒是给了她一些慰藉,至少并非是刻意算计自己。 只是已经过去二十五年,残念不仅能一眼认出宋挽烟,还能有这般信任,放她进来探望自己? 像是看出沈辞的疑虑,点六十三轻咬下唇:“若是没有意外,我此时应该已经嫁作姚家妇,成为姚思齐的妻子。”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三十章 等东家 难怪,沈辞静静看向点六十三,光看外貌,大概是受圣女教药物改造的原因,眼前人看起来与姚思齐虽像是两辈人。可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却满是经历世事变迁,被岁月碾磨出来的疲惫。 无论姚思齐最后结局如何,在二十多年前,他大抵也是不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长相温润俊美,家世显赫,又拜在静远先生门下,前途一片坦荡。本该嫁得如此良人的点六十三,却因容貌招来邪教的觊觎,经历了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后,为了避祸,只能嫁给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做继室。 沈辞脑海中闪过与姚思齐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时的他形销骨立,分明享尽富贵模样却落魄得甚至不如街边乞丐。想到这里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遗憾吗?”目光似乎是在看宋挽烟,又像是在透过她看谁。 “你说什么?”点六十三看见沈辞唇瓣翕动,依稀辨得此人在说话,却什么也没听清。 沈辞摇了摇头,敛去方才因本该是一对佳偶,却因命运玩笑生死相隔的未婚夫妻,这般阴差阳错产生的怅然。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没什么,说说你来的目的吧。我丑话说在前面,我这副模样你也是看见了,真要让我去帮你杀人放火我可做不到。” “我可以帮你向圣女教传话,不动声色地将人引至此处。条件是,我想回家。等到圣女教倾覆之时,我需要你们镇抚司帮我抹干净我在沧州与圣女教的往事,帮我这空白的二十余年重新编造一段清白的身世。需要查不出半点漏洞,往后再无人能凭此时轻贱与我,你能做到吗?” “钱江宋氏?” “是。”点六十三心头微紧,纵使这笔交易对沈辞而言有益无害,可此人心思实在令人捉摸不透,行事轨迹从来无法预判,她担心沈辞会不答应。放眼整个大靖,能悄无声息地更改一个人几十年的生活痕迹的,除了镇抚司再无旁人能做到。 沈辞闭眼回忆镇抚司卷宗关于钱江宋氏的调查,宋氏祖上是铁匠,当年为太祖起义锻造武器,才在开国之后谋了个勋爵之位。近几年来看起来倒是安分受己,很少掺和到世家那些不知死活的蠢事里去。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想到冀州私矿中那批不知去向的精铁,沈辞抬眸粲然一笑:“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点六十三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连忙移开视线,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既然外在的形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算计起人来更是毫不留情,生得这般好看做甚?别说那些未嫁的姑娘家倾慕她,便是自己这个年纪能做她母亲的人,一个不察也会被那张脸摄了魂去。 见沈辞应下,点六十三不敢再多留,更何况也感受到,体内的宋挽烟早就被这阴森地牢吓得只发抖,她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帮我杀了他。” 点六十三顺着沈辞指尖的方向看去,俨然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佯装昏迷的林家主。 “……我不是你镇抚司的属下,不受你差遣。”点六十三无奈回头,眉头微蹙的无奈模样冲淡了她周身的冷硬,一时竟让人分不清此时主导这句身体的,究竟是宋挽烟还是点六十三。 “我多半还得在这地牢待上一段时日,此人在一旁实在碍眼,如今我行动不便,需要你帮我把他解决了。” 沈辞不信她,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即便是冷硬如点六十三也难免生了几分落寞。 脑中一道声音怯怯地问:“你真要帮沈辞杀人吗?我害怕。” “林家主不知道与裴安川交换了什么筹码才能活下来,沈辞不信我今夜与她重新结盟的诚意,今夜不遂他的愿杀了林家主,我们之后也回不去宋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带你回家。”点六十三安抚着宋挽烟。 沈辞见宋挽烟沉默不语,轻笑道:“怎么?若是真不愿意也无妨,说到底,我真想让一个人死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点六十三没有再看沈辞,走近林家主那间牢房,见那人眼皮颤个不行,竟还在装晕。 刚才已经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完整,林家主知道自己今夜只怕难逃一劫,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衣领里躺,他猛地睁开眼:“别,别杀我,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林延寿长寿的法子吗?或者说圣女教暗中联络的渠道我也知道。” 点六十三没等到身后沈辞的反应,明白她只怕早就知晓这些秘辛,遂不再迟疑,转动腕间银镯。一根银针直直射进林延寿的体内,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躯便软下去,重重倒在枯草堆上,死不瞑目的模样与林延寿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好利落的手法。” “人我杀了,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要太早死在这里面让我失望。”点六十三将银镯子往手腕上退了退,隐藏在衣袖中,再没有回头看沈辞一眼,转生便走出牢房。 沈辞望向幽深的甬道,直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才收回视线。林家主现在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点呼吸声也听不见,只要今夜没人进来动手脚,就能证明点六十三合作的诚意。 容不得她多心,只是先前分明有那么多机会,但无论是宋挽烟还是点六十三,都没有透露过她们与裴安川是旧相识的消息。今夜又来得这般巧,自己刚被“裴安川”算计关进水牢,宋挽烟就能得到消息赶过来,还能自由出入地牢。 她冷嗤一声,重新将手挂回铁镣之上。“裴安川”明知道这些个粗制滥造的东西捆不住自己,却没有加固囚笼,是在等着自己越狱呢。 以镇抚司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莫说自己杀的是林延寿这个伪神,便是真杀了一个无辜之人,陛下只怕也会轻拿轻放。可越狱以待罪之身诏令朝廷机构,说小了是逾矩,往大了说能扯上造反,那可供他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所以自己还是乖乖地呆在这间水牢里,静静等着下一个“东家”来将劫狱吧。 第二百三十一章 救赎 刺史府书房,绯衣青年负手站在窗前,侧脸线条冷硬凛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裴安川”缓缓回头:“想看也让你看过了,怎么还不走?” 宋挽烟上前轻轻牵住“裴安川”的袖角:“沈大人是个好人,你当真要杀了他吗?” 看着眼前娇弱怯懦的宋挽烟,与二十五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裴安川”的心终究还是软了几分,他拿起身旁的披风搭在宋挽烟肩头:“夜色深了,外头凉,你怎么还不回去?” 见“裴安川”刻意回避自己的问题,宋挽烟没有就此作罢,不依不饶地晃了晃他的手,做起小女儿家撒娇的姿态一点也不违和:“成彬,你不要与沈大人作对可好。她真的是个好官,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十几年了,宋成彬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再叫起自己的名字。沈辞唤他孤魂野鬼,顾衡说他鸠占鹊巢。 宋成彬回握住宋挽烟的手,眼底满是殷切的恳求:“没有误会,阿烟姐姐,沈辞害死了大师兄是事实,所以她就该给大师兄偿命。” 阿烟姐姐应该是最能理解他的人才对,自己死的是一个不是血亲恰似血亲的兄长,阿烟姐姐死的是那般卓尔不凡,龙章凤姿的未婚夫婿。 更何况,他与阿烟姐姐都是在世人眼里早已化作黄土的死人,本就应当抱有一样的精神寄托。定是沈辞那个贼人凭着那张脸迷惑了阿烟姐姐,真是无耻至极,阿烟姐姐的年纪都能做她的娘亲了,宋成彬想到此处气得直咬牙。 “可确实是姚郎做错了事,那么多人因姚郎而死,沈大人做的这些不都是她的分内之事吗……” “阿烟姐姐!”宋成彬出声打断了宋挽烟的未尽之语,他松开手神情骤然冷下来:“你心思单纯才受了沈辞蛊惑,这番话,我今日就不与你计较了,只是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宋挽烟被宋成彬的表情吓到,眼泪悬在睫毛边上摇摇欲坠,可还是忍不住想为沈辞分说几句。 “天色不早了,来人,把江夫人好生送回江府。”宋成彬不再给宋挽烟开口的机会,径直下了逐客令。 那些话到底还是沉在宋成彬的心里,他摊开宣纸本想写字静心。可笔尖悬在纸面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得浮现幼时因母亲早亡,自己被同父异母的弟弟推进荷花池里的场景,墨汁晕成一团也没有发现。 只记得纵然是盛夏,池塘里的水依旧冷得刺骨,他的双脚被水草缠死,只能扑腾着双手在河里拼命挣扎。可岸上的人都在冷眼看笑话,主子不发话哪有仆人敢动。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消散,宋成彬想,自己本就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或许就那么死了也好。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这一幕被前来宋府做客的姚思齐看在眼里,万众瞩目,芝兰玉树的少年才子,不顾仆人阻拦跳下水中只为救一个不受宠家族弃子。甚至顶着满池的淤泥,潜入水底解开那些缠人的水草。 那日,宋家说一不二的家主,被一个少年训得抬不起头来。 宋成彬躲在一旁悄悄地偷听,这才知道原来并非是自己愚笨,也不并非是自己性子不讨喜。而是当时的宋家主,那个自己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觊觎一个商户女丰厚的嫁妆撕毁先前的婚约,将人娶进门来,偏偏又看不起女子的商户出身。 即便新婚妻子如何尽心尽力为她操持家务,将自己的大半嫁妆贴近宋家这个大窟窿,可宋家主还是觉得这位妻子粗俗不堪,更恨商女的存在,委屈自己心尖尖上的人做了外室。 女子因此郁郁寡欢,生下自己后就撒手人寰了。父亲迫不及待地将心上人娶进门来做继室,还带了个孩子。明面上说是弟弟,可那野种实际年龄却比自己要大上整整一岁。 这就是世人称颂的清流世家,这就是满口仁义的读书人,多可笑啊。自那之后,宋成彬不再纠结于宋家的龃龉磋磨,眼里只能看见一个身影,也只想追随那一抹光。 他在继母的眼皮子底下偷着读书识字,最终被静远先生收入门下,成为姚思齐的师弟。 族中看见自己的潜力,以家主之位威胁那个男人不准再胡来,那个女人与野种缩在后宅中不敢再作妖,原本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便是落在山匪手中,宋成彬也只觉得自己命不好,享受了几年偷来的安逸终究是要还回去的。可偏偏临死前看见了那道骑马飞驰而来的身影,只差一点就能再触碰到光。 一股强烈的不甘从心底迸发出来,他不想死;他还想追随大师兄,无论姚思齐是奸是善,即便他想造反,另设新朝,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他冲锋陷阵。 再有意识时,他也就到了裴安川身上。裴安川也是个奇人,平日里看着分明是个不思进取的油滑小子,偏偏有一套自己的生存之道,无论在什么环境都吃得开。 可裴安川这样从贫民窟爬出来的寒门学子,离姚思齐那样天之骄子实在太远了,宋成彬实在懒得看寒门学子的励志之路,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他曾以为那是消亡。 直到…… 一道巨力踹开书房的门,宋成彬的回忆被打断,他抬眼便看见顾衡的眉眼压着滔天怒火。 宋成彬收敛思绪,学着裴安川先前的样子调侃道:“哟,顾师弟这是怎么了?外头谁惹你了,说出来师兄为你报仇。” 这相似的模样让顾衡怔了一瞬,随即怒意更甚:“不要学他,即便是顶着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不是他就不是他,你也不可能成为他!” 宋成彬却半点也没被激怒,他要成为裴安川做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寄身于裴安川,怎么就不能寄居在大师兄身上呢? 顾衡见眼前人又走神,冲上去晃着“裴安川”的肩膀:“你就是个无耻的小偷!你凭什么用川哥的身体来做这些事?又凭什么要把沈辞关进大牢?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的目的很简单啊,一直都是想让沈辞身败名裂,死在万人唾弃中。” ?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三十二章 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不甘 宋成彬心中越发不耐,他占着裴安川的躯壳,对顾衡总是存着几分顾虑。不仅因为几人曾经是关系还不错的同门,更要紧的是,他不敢肆意妄为。若是真不管不顾地用裴安川的身体伤了顾衡,也不知会不会刺激裴安川的意识完全苏醒过来。 他很清楚自己是因圣女教的邪术被唤醒,先前与林延寿做了交易,以他作为中间人传话圣女教帮自己稳固意识。谁能想到那老东西那么不中用,非要搞大场面激怒沈辞那个疯子,落得现在死得不能再死的下场。 虽然厌恶沈辞,可到底是静远先生的学生,非必要真不想直接与那劳什子邪教扯上联系,乱苍生秩序。可沈辞还没死,体内属于裴安川的意识又开始有苏醒的苗头,真是让人头疼。 宋成彬想要以牙还牙,让沈辞切身感受大师兄曾经承受的痛苦,可若是实在压不住裴安川的意识,也只能在他苏醒之前,强行下手,玉石俱焚也要拉上沈辞共赴黄泉。 如此定会给裴安川后续带来不小的麻烦,所以还请体内那道躁动的意识安分一点,强行苏醒害的可不止他自己,宋成彬的神色越发阴戾。 见宋成彬竟然还在走神,顾衡心中怒气更甚:“你同样受老师教诲,却助纣为虐纵容邪教造神乱局。用万民的性命来逼着小师弟现身,师弟她心系百姓,大义昭然,而你却被一己私念蒙了眼睛。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宋成彬,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那圣水里是有砒霜不假,可即便是沈辞未曾现身,我也绝不会坐视百姓殒命!”宋成彬冷声辩驳,仍然想证明自己残存的底线。 顾衡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自欺欺人:“这般混淆概念有什么意义吗?自你决定以百姓为饵开始,究竟是否有百姓真的因此而亡重要吗?结果到底是被小师弟制止了,你心中想什么便是说出朵花来也无从验证。你恨小师弟,究竟是因为大师兄,还是因为看见天之骄子如此夺目,你却英年早逝心生不甘?” 宋成彬额角青筋狠狠一跳,顾衡竟敢怀疑自己对大师兄感情的纯粹性,眼前这张白皙俊秀的脸此刻看起来与沈辞一般可恨。他也说不清内心那丝恐慌究竟是出自何处,恼羞成怒至极,所有隐忍尽数裂成碎片。 “顾衡,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他步步逼近顾衡,眼底一片猩红:“你倒是有骨气!你倒是懂忠义!可你扪心自问,大师兄曾经待你与裴安川如何?你们不过谁两个乞儿堆里爬出来的特例,便是老师心软将你们收入门下,穿上儒服还是一股洗不去穷酸味。” 他越说声音越大:“曾经在书院,所有人都在嘲笑你们低贱的出身,只有大师兄愿意主动施以援手。他尽力护你们周全,为了照顾你们还以姚家的名义为书院捐赠笔墨纸砚,私下帮你们挡了不少同门的恶意。难道他做的这些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只相处不足一月的沈辞吗?” 他死死盯着顾衡,眼底满是积压了十余年的恨意与不甘:“杀死大师兄的人就在眼前,你不找她寻仇就算了。反而一次次的帮护她,为她周旋,日日与仇人谈笑风生,并肩行事。” “只因沈辞受陛下宠幸你们就卑躬屈膝,这时怎么不谈你所谓的忠义骨气了?顾衡,你好好瞧瞧现在的自己,哪来的资格质疑我的动机?” 本以为这番话会让顾衡羞愧难当,将人气走后自己也能有独处的空间调节失控的情绪。却没想到顾衡只站在原地,神情若有所思:“我本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可你的反应倒是证实了我的猜想。宋成彬,你为大师兄报仇是假,忮忌沈辞是真吧?” 那副气人的嘴脸竟还有几分沈辞的影子,他懒洋洋地看向宋成彬:“先不说当年不是你非要不知死活的激怒山匪,才落得个早早殒命的下场。即便当年你能侥幸存活,到现在要么与杨拴那个走狗落得一般下场,最好顶多也只能像我与裴师兄一般,掌管一州之权。” 顾衡上下打量一眼占着裴安川躯壳的宋成彬:“怎么,你莫不是以为自己若是能活到现在,成就未必能比沈辞低?你在想些什么,便是你崇拜的姚师兄生命尽头都甘心用命去为小师弟铺上一层康庄大道,你凭什么就觉得以你平庸的能力能比沈辞做的更好呢?” 宋成彬喉结滚动,一时失语:“不是,我只是......”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能反驳顾衡的话。 顾衡看着宋成彬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心中一喜,果然有用。按照沈辞的说法,邪教的秘法关键不在于那个诡异图腾,而是不起眼的邪香,能压迫心脉,引导人梦到一些隐藏在记忆深处不愿提及的往事。 夜夜梦魇影响心神,从而勾起人心底的执念。手段看起来神乎其乎,实际根源还是利用人的七情六欲来行事。 若非裴安川身体里有一道宋成彬的残念,那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的执念多半是贫穷。可当年偏生发生了那么一件往事,阴差阳错地将裴安川体内的宋成彬引了出来。 宋成彬的执念来自于姚师兄,只要自己让他对自己的行为动机产生怀疑,引起大幅的情绪波动,就有机会让裴安川重新苏醒。 顾衡心中暗暗自得,终究是个比自己少了十余年生存经验的毛头小子,他打算再接再厉时。宋成彬却忽然冷静下来:“说完了就滚吧。” “......没说完。” “没说完也滚。”到底是静远先生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虽然短暂的失控片刻,可感受到属于裴安川的念头蠢蠢欲动时,忽然反应过来顾衡的目的,宋成彬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 顾衡还想逗留,也被宋成彬直接唤人架着丢出书房。他被推搡了个踉跄,不甘心地瞪了一眼站在窗前的宋成彬。若非此人重新布防,将刺史府地牢把守得极严,自己也不想主动招惹这个疯子。 只能想想别的办法,听说今日那位江夫人顺利进出了一趟地牢,看样子得从她那边下手。可一想到需要单独与女子相处,心底生出几分无措,还没见上面就已经焦虑得来回踱步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合作 夜色浸凉,江家的马车碾过长街暮色。 宋挽烟静坐在车中,眉眼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脑中两个声音在交谈。 “点六十三,我们该怎么办,虽说现在已经暴露了踪迹,可邪教的总部总归不在沧州。若是因沈辞贸然将人引来此处,我担心我们也会被顺势抓回去。” 想到圣女教,虽然那个时候点六十三已经出现了,为自己挡下不少折磨。可模糊的记忆中,那座庞大阴冷,总是充斥着血腥味的教坛依旧让人毛骨悚然。想到此处属于宋挽烟的声音已经出现哭腔:“不如我们逃吧,不要再管沧州这些事情了,我们重新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逃?你想逃到哪里去,又打算再逃多久。圣女教只要未曾彻底覆灭,那些噩梦就会一直缠着你。至少在沧州还有江家庇护,沈辞虽然被囚禁,但镇抚司的势力还在此处,不比其他地方安全多了?”属于六十三冷硬的声音响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阿烟,我们早就别无选择了,难道你不想回家了,再见一见母亲吗?” 宋挽烟顺着点六十三的话,记忆深处那张温柔慈爱的轮廓浮现在脑海,纵使看不清面容,可那份独有的安稳暖意却一点也不少。她真的很想再见见那位妇人,宋挽烟低垂着头,眼中带着泪花:“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点六十三,对不住,自你诞生以来我一直在拖你后腿,什么忙都帮不上。” 点六十三温声安抚宋挽烟道:“无需自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宋挽烟胆小懦弱是不假,可自己是从她身上剥离出来最坚韧的那一部分,没有她自己也不会存在。 “你只管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好好睡一觉,我保证等你睡醒的时候,就能看见母亲了,再也不会担心受怕。” 宋挽烟顺着点六十三的话,畅想着美好的未来,意识逐渐沉睡。 马车停稳,扶着宋挽烟下车的丫鬟,感受到她周身骤然冷硬下来的气场,只觉得后背发寒。夫人莫不是被邪祟附身了吧,不过是出了趟门的功夫,回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通身气势竟比家主还要骇人几分。夫人莫不是因家主的离世,悲伤过度,被阴邪乘虚而入了? 想到同一屋的姐妹看的那些因悲伤过度猝死,随后被执念太深的邪祟附身的话本子。接下来的的剧情,应该是夫人性情大变,大杀四方,报复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最后收获美满人生。 丫鬟打了个冷颤,态度又郑重了几分,生怕怠慢了夫人身体里的厉鬼。 点六十三进府后没有回主院,反而是转道去了杨希如今暂主的听雨院。 听闻宋挽烟深夜到访,杨希眼中闪过讶异,赶紧起身迎上去:“外祖母安好,今儿怎得有空过来看希儿?” 点六十三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沈辞被囚,我需要你帮忙。” 听见这个消息的瞬间,杨希先是忧心,随后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苦涩。沈辞被抓的消息自己是靠旁人只晓得也就算了,偏偏她宁愿请一个才相识不到一月的宋挽烟帮忙,也不愿来找自己。 可到底是世家精心培养的贵女,她很快收拾好心情,没有半分犹豫:“需要我做些什么?”沈辞既对自己无意,此次帮她权当是报答这一路的照拂之恩。自此恩义两清,往后回了京城,桥归桥路归路,双方再不打扰。 “联合你身后的世家势力出手,暗中施压镇抚司,做出因群龙无首内部分崩离析的假象。” 若是沈辞出事的消息传开来,镇抚司又失控,岂不是白白给了旁人作乱的机会?这究竟是害她还是帮她?杨希的美眸中染上冰冷地打量:“我需要一个理由。” “沈辞想做出一个被皇权与世家双方彻底放弃,孤立无援的废棋形象,为了引来第三股势力。世家的力量我无法调动,只能找你。裴安川已经叛变,朝廷那边他自会出手。” 短短几句话,却让杨希只觉得自己恍若在梦中,她自认识人还算是一把好手,先前对宋挽烟的印象只是一只娇弱易碎,处处需要庇护的美貌夫人。可谁能告诉她眼前这个雷厉风行,气质冷硬女子究竟是谁? 还有裴安川叛变之事,更是颠覆了她的认知。此人性子看起来疏朗坦荡,与沈辞私下相处时的亲昵也半点做不了假。自己不过是小憩了一觉,怎么就感觉好像是过了好几年一般,世事变迁。 她强行收敛发散的思维,逐字推敲点六十三说的话,沉吟一刻后:“这是沈辞的命令,还是你的自作主张?第三股势力又是什么?裴安川又为何会背叛沈辞?” 点六十三欣赏杨希瞬间抓住重点的能力,面色缓和几分,除了宋挽烟之外,她讨厌与所有蠢人交谈合作。 “算是沈辞的意思,她想将自己主动送到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是我为她想出的法子。若是你觉得不妥,有很好的方法可以提出来。第三股势力,是隐匿蛰伏多年的邪教势力,行事作风残忍,所图不小,沈辞想要让他们主动找上门来。至于裴安川,他的情况有些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只用知道他现在并非你先前看见的人,完全不可信。” 这通解释简洁明了,像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杨希接受大量的信息后在脑中疯狂运转,随后认真打量眼前的女人:“我如何能相信你?” “最迟明日,林延寿身亡,沈辞残忍嗜杀,滥杀无辜的恶名就会传开,裴安川会以最快的速度接手沧州大权。你若是不放心,也能动用你母亲留给的沧州势力去刺史府地牢探查,沈辞就在那里。只是希望莫要耽搁太久,裴安川想要沈辞的命,将人锁在水牢里,不知道她的身子能扛多久。再就是动作迟了容易滋生变故,风险极大。” 杨希是见过水牢的,曾经江采薇不死心小动作不断的时候,就将人丢进去住过一夜。如她那般跋扈傲慢的硬骨头,被关了一夜也得狼狈认错求饶。 此时杨希关心则乱,哪还有什么心思慢慢查验宋挽烟话的真假,满心都是对沈辞身子的担忧。可她面上依旧不显:“我明白了,等我查明真假之后,会全力配合你布局。” ? ?女孩们开始联手一起拯救沈大人啦,大家看那么久,最想看见谁与谁的对手戏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三十四章 漂亮的孩子总是容易让人心软 宿州某一深山腹地,云雾终年锁山,久不见天日,圣女教便是坐落于此处。 殿内猩红烛火摇曳不息,四周墙壁上刻满囚灵百花的图腾,风雨雷电四根石柱下各设一尊高位琉璃椅,如今只有三座有人,唯独少了象征雨纹的坛主。 “怎么,那老东西还是不愿意回来?”电纹下的黑袍人语气轻柔,光听声音倒是像一个好脾性之人。可在场之人与她相处多年,自然是知道这个女人手段有多阴毒狠戾。杀起人来从不愿给个痛快,屡屡将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又用灵丹妙药吊命,反复凌虐。 三十余年前她那背叛誓言的夫婿,如今还被斩断四肢装在坛子里,硬生生被吊了三十多年的命,无法结解脱。 雷纹坛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悍勇大汉,脾气最为暴烈。他不满地挥动着手中的晨星锤:“为了个女人自毁道途,净身入宫。这般温吞怯懦的性子,也不知道大祭司为何始终容忍他占着雨纹坛主之位。” “住口,大祭司的决定岂能容你妄加置喙的?”几日前在望海城扮作赤脚大夫的风纹坛主厉声喝止,脸色阴沉得不像话。 电纹坛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娇笑道:“倒是忘了,那痴情傻子是你胞兄。说起来风坛主倒是与你那痴情的哥哥半点也不像,他为一个女人叛道时,你这个做弟弟的为了保住他的命可是足足扛了三十三鞭。可惜啊,美色误人,也没见那老东西领你的情。” 这狠毒老太婆不知求了什么秘药,每每需要显露人前的场合都要短暂的维持年轻模样,只是之后的反噬恐怖至极。雷纹坛主一想到偶然见到老太婆原本衰老枯朽的模样,再看她这副故作少女娇态的模样,只觉得胃中一片翻涌。 可这老太婆最是忌讳旁人用她的年龄与相貌来说事,若是自己现在露出异样,老太婆即便是因大祭司的命令不敢对自己下手,私底下的小动作也定不会让自己好过。雷纹坛主尽力隐藏脸上的异样,生怕被电纹坛主看出端倪。 风纹坛主脸色也同样不好看,易氏曾也显赫一时,只是随着王朝的更迭走向末路。他自小与兄长相依为命,被易氏旧敌追杀时,被大祭司救下。若非圣女教赋予两人权力,财富,和复仇的资本,他们兄弟俩早就尸骨无存了。他们本该为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大祭司,只是没想到兄长一把年纪了,却还要为了个女人净身入宫。 想到后宫中那位令人作呕的伪善女人,风纹坛主心中戾气更甚,明摆着就是在利用兄长,偏偏为情所困的男人就跟被猪油蒙了心一样,毫无理智可言。 自己暗中查探到兄长私底下为那个女人做了不少脏事,每当被死对头讥讽时,风纹坛主只恨不得将雨纹坛主抓回来,剖开脑袋看看那个女人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什么尊严体面都不要了,竟敢沾染上私矿的破事,还被镇抚司抓个正着。幸好当时那个女人在宫中又出了事,兄长急着赶回去正好避开了沈辞,不然他现在焉有命在。 他无视其余两人的讥讽,扯开话题:“不知大祭司此次出关,召见我们三人,究竟所为何事?” 提到大祭司,其余两人也收敛戏谑。他们都是被大祭司从深渊中拯救出来的,受她恩赐,本就对她心怀感激。更别提大祭司身上还有过那样的神迹,比起教义中虚无缥缈的圣女,这位大祭司更值得他们赴汤蹈火,誓死追随。 只是这位大祭司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也只由身边的神侍代为发号施令,大多时候都在闭关修炼。也不知此次忽然出关,将众人召集到一处是有何要事。 正思忖间,几人忽然嗅到一股清幽的异香,教坛中央的玄黑玉阶上垂落下层层暗金织黑纱幔,纱影浮动之间,一道修长的身影逐渐显露真容。 她身着一袭广袖玄黑长袍,衣摆暗纹绣着细碎的曼珠沙华与囚灵百花图图案。纹路隐在暗影之中,随着光影的变化流溢出极淡的妖异珠光。 一头雪白的长发并未束绾,迤逦铺落满地,半张玄玉巫傩面具覆面,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精巧的鼻尖,红唇与冷白的下巴。 面具之下,一双眼眸黝黑无比,盛满沧海桑年,世事变迁的深邃与冷淡,像是穿越了千百年的时空,短暂地停留在此刻。 三位坛主连忙起身,单膝跪地,右拳紧贴胸口,虔诚地伏下头:“属下叩请大祭司圣安,愿神恩永驻,圣教昌隆。” 大祭司朱唇轻启:“起。”声音像是寒玉相击,金钟轻鸣。听不出年纪,却感觉像是从天际传来一般,带着神性的淡漠冰冷。 几人起身后正襟危坐,大祭司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这个胆子主动开口惊扰圣思。 大祭司斜倚玉座,想到这几日在脑海中出现的声音,天命之人吗? 良久,她才开口打破殿中沉寂:“镇抚司那位副使......” 底下三人没想到大祭司闭关许久,出来第一件事居然是主动问起一个外人。雷纹与电纹二坛主虽听过沈辞的名号,可从前只觉得不过是龙椅上那位的一条恶犬,只要脖子上的狗链还在,就没什么威胁,从未将此人放在心上。如今大祭司主动过问,自己却是一点也答不上来。 风纹坛主当即跨步上前,将此次在沧州发现点六十三的踪迹,抓捕江琴,出手唤醒裴安川体内的宋成彬,搅乱沧州局势之事和盘托出。 他余光瞥见在场的其他两个死对头眼底的嫉恨与错失之意,神情更加得意:“现在那位沈大人正被宋成彬囚禁于刺史府地牢中,镇抚司被不知名势力绊住无法出手解救,朝廷那边也迟迟没有动静。” 大祭司眨眼的动作稍微慢了一拍,花了点功夫才想起来那位叛逃的点六十三的模样,声音悲悯:“那个漂亮孩子竟还活着?” 风纹坛主又赶紧补禀宋挽烟的现状,听到她曾经沦落到青楼,现在还嫁人之后,大祭司的眉尖微拧:“好看的孩子总是容易叫人心软,毁去容貌再处置吧。” 轻飘飘地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可在场却无一人露出异样,他们坚信为了苍生大义,微小的牺牲本就不足挂齿。一个叛徒的命,对他们而言更是轻如草芥。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命之人 “如此说来,那个沈辞如今身陷囹圄,已是必死无疑?” 风纹坛主膝行至垂幔前,将沧州坛子今日传来的密信高高捧起:“回大祭司,沈辞现在已经彻底被朝廷舍弃,占据裴安川身体的宋成彬又对她恨之入骨。她当众斩杀林延寿一事传遍沧州后,落得残暴嗜杀的恶名,尽失民心。即便是侥幸能活着从地牢中逃出来,她曾经得罪过的世家也绝不会容此人苟活。” 头顶上那道满是威压的目光压得风纹坛主几乎喘不上气,可身体却因离大祭司更近一步兴奋得发颤:“依属下之见,沈辞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此隐姓埋名,一辈子缩在不归山里不出来,可她从一介寒门白身爬到如今的地位,只怕不会甘心。二是死扛到底,最终身死道消,落得满盘皆空。” 他说完后迟迟等不到回应,不知过了多久,掌心感受到一股微风,手中的信纸打了个卷便落到高台上的大祭司手中。 大祭司垂眸看完信纸上的内容,轻轻捻指脆弱的纸张便化为粉末:“本座闭关已久,对于外界的局势不能尽信片面之词。” “风坛主,你即刻联络隐在皇宫与各大世家的暗探,查明如今沈辞究竟是真绝境,还是以身作饵,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需要尽数回禀本座。” 大祭司怎会对区区一个沈辞如此关注,不仅出关后第一个问的人是她,更要动用那些埋了多年的暗线,只为了查明她的处境。 一时间,风坛主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镇抚司副使生了几分复杂妒意,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属下遵令。” 紧接着,大祭司玉手轻抬:“蛰伏得够久了,也该让世人知晓圣女教了。” 此言一出,三位坛主心头巨震。这意味着圣女教将正式踏入尘世,强势地挤进世家与皇权斗法博弈的棋盘上,作为第三方势力与那两方巨头分庭抗礼。 雷纹坛主不甘心风坛主得了大祭司青眼,闻言就想给风坛主上些眼药:“回禀大祭司,林延寿是因风纹坛主失察之过,不慎身亡。不如让他在教中反省,后续诸事便交予属下执行。” 他想林延寿之事都是交与风坛主那老东西一手操办的,如今大祭司想要圣女教现世,林延寿便是最好的媒介。可在如今紧要关头,风坛主没护好林延寿,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沈辞的剑下,如此办事不力怎配得到重用。 风坛主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来不及多想连忙跪下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大祭司降罪。” 大祭司勾起薄唇,嘲弄道:“此次选的‘林延寿’心性浮躁,确实不堪大用。未经本座许可便鲁莽造势,不仅没能破局,还白白将自己折损进去。无能之辈罢了,死不足惜。” 这是不打算追究风纹坛主的失职之过了?雷纹、电纹二坛主垂首屏息,不敢再多言半句。 “只是确是因风纹之过坏了一步好棋,此次造势之事就交予你来办,雷纹电纹在旁辅助,莫要再让本座失望。” 见大祭司不仅未曾降罪,还重新托付重任,风纹坛主满心滚烫,若非大业未成,恨不得当即用命来表忠心:“大祭司所向,身死魂随。” “去吧,若是查清沈辞果真身陷绝境,便看看能不能为我教所用......” “属下遵命。” 此时三人心中就一个念头,难得大祭司如此看重一个人,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不识抬举的人便只有死路一条,不必再传回来让大祭司烦忧。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高台上大祭司那份淡漠超然的神性伪装尽数卸下,她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在空寂的大殿内低声自语:“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天命之人?” 一道毫无情绪的机械音,无声的响在她的识海:【天命轨迹,正在归位。】 大祭司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就方才我得知的线索来看,只能看出此人冲动莽撞,性情刚锐,树敌无数。空有一腔孤勇,却不懂藏锋,将自己步步逼入必死的绝境。这样愚蠢烈性之人,也配称为天命?” 识海中那道机械音再度响起,依旧刻板冷漠:【系统不予评价,天命既定,无可更改。】 “无可更改?”大祭司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翻涌起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恨意:“从现在开始,你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肮脏人贩子,好好给本座看清,这天命本座改定了。” 她本就不是此世之人,当年被这个叫做系统的怪东西强行拐入这方异世,告知她需要达成辅佐女帝登基,安定乱世的结局后才可以回家。 可不知为何,传送轨迹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让她早早来了三十年。系统也不告知她女帝的身份,不给任何提示,只给了那么一个无头无脑的任务,便丢她在这陌生的异世自生自灭。 荣安在现代虽然是个历史教授,可这大靖朝却是个完全架空的王朝,在现代完全没有任何史籍记载。这具身体本来的身份是受尽宠爱的公主,她曾天正地想回皇宫认亲,用公主的身份办事总是要便利一些的。 可荣安走进那座皇城,等来的却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万千宠爱,而是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夫妻下达的毒杀命令。爱女儿是真的,爱江山与权力更是真的! 死而复生可以成为神迹,他们怎么可能愿意看见神权凌驾于皇权,撼动王朝根基的场景?也可以成为妖邪之事,若是被有心人做文章,皇室的威严岌岌可危。 牺牲她一人,就能抹去荣安带来的所有不安变数,在他们眼里,这很划算。 可是凭什么?她只是一缕异世孤魂,从未享受过一天公主的荣华富贵,尊贵体面,凭什么要不明不白地为皇权献祭? 绝境之下,借着系统的掩护,荣安得以顺利假死脱身。也正是因为皇室的忌惮,给她指了一条明路。乱世残酷,世人愚昧盲从,神权比皇权最容易驭人心。 所以荣安借助皇陵内的死而复生,借着系统赔偿的好处,凭空缔造教义,捏造神迹,才亲手创建起圣女教偌大的基业。 明明她最初所求,也只是想回家而已啊,荣安的语气难掩怨恨:“你曾说只有女帝才能让世道清明,可凭什么沈辞一个男人,也能成为天命之人?” ? ?荣安的野心也开始暴露,凭什么只有男人才配掌权?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三十六章 疯狂滋长的野心 当年传送出错,系统为了补偿自己的过失,许诺在任务达成之前,十年可以回归一次原世。一次可以在现世待上一月有余,异世与原世的时间流速比例为一比十。 第一个十年,她回去的时候满心眷念,即便彼时已经在现实世界成为植物人,躺了整整一年,丈夫也依旧不离不弃,守在病床前尽心照料。 短暂的清醒换来与家人们久违的团聚,恩爱相伴的丈夫,安稳有序的世道,有法可依的秩序。这一切本该是她的日常生活,可却因为一场突兀的跨界传送,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她疯了一般地想家。 第二个十年,丈夫的态度越发不耐烦,久病床前尚且无孝子,更何况只是被一张证件绑定在一起的男女。一年时间看起来很短,于她而言在异世已经待了十载,一切都在瞬息万变,她开始逐渐跟不上现实社会的节奏。 无法向任何人吐露真相,倾诉内心苦楚的荣安只觉得自己孤独得快要发疯了,她只能暗自安慰自己,挺过去就好了。再有十年所谓的天命真女就会出现,她与自己定下约定,再在这个异世撑二十年。 圣女教用了三十年来布局扎根,再在最后十年倾尽所有资源辅佐女帝登基,一切都还不算晚。 第三个十年,也就是这一次回去后,荣安发现自己久卧的肌肉开始萎缩,整个人就像是一朵枯败的花。曾经许下相伴一生诺言的男人,不过三年的时间就变了心,身边的朋友与家人也接受了自己短暂清醒后便又要陷入沉睡的身体。他们似乎......无论有无自己都过得很好。 人的真心瞬息万变,荣安本就早有预料。可在这异世的三十年,她见惯了屠戮厮杀,阴谋诡计与背叛无常。回去即便是与家人相处,也会下意识地揣摩他们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背后的用意,用餐时第一反应竟是想要验毒。更让荣安心惊的是,她对于冒犯自己的人,心底开始翻涌起强烈的杀念。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逐渐被这个吃人的封建王朝同化,与曾经那个接受过高等文明的自己,渐行渐远。她在此处从死局逃生爬至万人之上,受数万信徒的景仰,她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圣教大祭司,更是被人敬畏的神明。 可回去之后又能有什么呢?被病痛侵蚀的消瘦躯体,随时都会变心背叛的丈夫,与虽爱她却也有自己生活的亲人朋友。一旦归去,她便只是一个凡尘俗世中普通人,困在日复一日枯燥又乏味的生活中。 此次的现世之行,让荣安彻底想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要留在此处坐拥江山棋局,俯瞰众生沉浮。就算最后一败涂地,成王败寇,至少在这个架空时代的史书上,也会为自己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脑子里依旧是系统机械的声音:【无可奉告。】 荣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轻缓的声音里满是蛊惑:“系统,这个任务完成我能回家,你能获得什么? 根据我所观察你的积分来源,是世人的信仰,所以你想要让女帝创造盛世。可那般虚无缥缈的东西,所谓的天命之女能给,我一样可以,这么些年你不也因我收获了不少积分,不是吗?” 没有及时得到系统的回应,荣安也不着急。她知道所谓的系统不过是一团冰冷的数据,获取积分是它的底层代码。即便系统没有欲望,没有喜怒,她却能感受到自己与它的相似处。 这团数据为了获取积分,可以强行将自己从一个文明社会掳来异时空,与自己为了获取权力,愚弄人心捏造神迹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不择手段。 若是熬尽了三十年孤寂,到头来却是只能屈居人下,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天命女帝”做嫁衣,这让荣安如何甘心。野心一旦破土,便再无收手的可能。 “你不妨想想,若是他日女帝登基,你所得的信仰终究是二手。可若是我登临帝位,百官万民的信仰皆汇于我一人身上,岂不比捡旁人的残羹剩饭更好?” 感受到脑海中电流声微弱的卡顿,荣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丢出最后一颗重磅炸弹:“更何况,你并不知晓女帝的真实身份,我亦是女子。 纵使我是你随机挑选的人,可这三十年来受无数教众供奉,想来也能算是身负气运,谁又能断定,天命之女不可能是我呢?” 荣安将葱白的指尖轻轻放在太阳穴上方打圈:“你再想想,你们信天命信气运,如此想来当初选中我当真是偶然吗?会不会本就是命运指引,让你将我送至此处......” 荣安在等待系统答复时,心底冷笑,一团冰冷的数据,居然还信天命运道,比自己一个神教祭司还要迷信。 在荣安说完这些话后,感觉脑子里忽然发出嗡嗡声,虽然音量不大,可因为在脑子深处直直撞击神魂,闷得人头疼。 荣安苍白着一张脸,神色不变,颇有耐心地等着这团数据的推演权衡。 嗡鸣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四个淡光文字浮现在识海:【合作愉快。】 成了,她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坦,这团东西确实有些古怪的神通。它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东西不能超越时代的限制,就是说那些丹药迷香只能取材于当世。这个时代虽然不乏天才,假以时日也不难研制出来。 可系统却能让她直接跳过寻访方士,反试错的漫长过程,极大的节省了时间成本。还有一点,它近来格外留意沈辞,说明数据有一套识人的标准,或者说具备先知能力? 就像荣安少女时代爱看的一些小说一样,系统的存在就是主角避祸趋吉的依仗。若是要逐鹿天下,钱粮人才名声兵力一样也不能少,系统这个能力或许能帮自己收拢可用之人,提前避开灾祸。 “既然咱们定下了合作章程,那么你也要拿出几分诚意,或许现在可以告诉我,沈辞究竟是什么人了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禁止抹杀 【检测目标:沈辞】 系统在浩瀚的数据洪流中检索时,中途倏然掠过了几段异常的波动,可转瞬即逝,无论是荣安还是系统都没有发现异常。 【检测完毕,目标命格异想:紫气缠骨,煞气环身。此为天命傍身之相,若非天命女帝心腹股肱,便是生死宿敌。】 荣安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指尖轻抵太阳穴:“紫气伴煞,倒是个矛盾的命格。”不过此人行事风险系数太高,常常以身犯险,想来也不是所谓的天命女帝。不然就这样的性子,多半大业未成就死在哪处犄角旮旯里了。 想到此处,荣安不禁因自己的多疑失笑,沈辞是个男人。而所谓天命女帝,至少得先占个“女”吧。 原本觉得沈辞此人冲动愚蠢,可如今将自己放在天命之女的位置再去权衡此人,让系统另眼相看的紫气定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好物。若是能将此人纳入麾下,将其为之所用,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这般想来,此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罢了,放在现世也才只是个中学生,能在这个年岁有这般见识胆量,立身于波谲云诡的朝堂,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是沈辞先前颇受自己龙椅上那位好哥哥的宠信,即便如今已经被舍弃了,难保她骨子里有什么根深蒂固的愚忠之念。若是驯化不得,荣安沉吟片刻:“若是我将此人杀了,会有什么影响?” 不多时,荣安识海中骤然亮起一片刺眼猩红:【警告!警告!此人贸然身死,不可控灾难爆发概率剧增!】 荣安看着识海里的红字,只觉得心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像是被无形的规则无声威慑。 【提示宿主:该目标命格为双向锚点,能辅佐天命,亦能颠覆天命。在锚点归属判定完成之前,目标具备极高不可杀性。】 “哦?杀不得?”荣安因那股攥住心脏的恐惧,眼中戾气翻涌不止。如此说来此人算是自己现在遇上的,最大变数。她眸光明灭不定,既然已经破釜沉舟决定留在此处,她就已经再无退路。所有挡她帝途,碍她棋局的人,无论是谁,皆可杀! 可如今只是一个沈辞,竟成了撼动全盘的关键。自己花了三十年都没能探明白的天命,区区一个沈辞的命竟能直接掀翻棋局。 【答复:现阶段,禁止抹杀目标。】 荣安心中升起一丝无法言明的妒意,真是好运,自己摸爬滚打三十年才走到今日,而有人能一出世就被天道眷顾,被权力滋养。 沧州刺史府,沈辞感受到水牢的寒气正往自己四肢百骸中钻,她脸色开始隐隐泛出青白色。可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害怕之态,她耳尖动了动,捕捉着地牢外的几道气息。 这些时日,地牢外暗处窥探的视线从未断绝,却一点动作都没有,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来观察自己。沈辞摇了摇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宋成彬真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他执掌沧州大权,却对刺史府布防疏漏百出,对这样暗中的异动毫无察觉。 只是究竟是各方势力派来的人呢? 陛下至今毫无动作,想来是点六十三办事还算靠谱,联系书墨传信陛下了。若是世家的人,见自己落魄怎会不落井下石让自己死在这地牢中。排除其他可能,答案昭然若揭,圣女教。 鱼儿上钩了,沈辞下意识想用手指抵住下颌,忽然意识到自己手脚皆被铐住,行动不便。或许可以再试着激怒宋成彬,让他将自己弄得更凄惨一些呢?这样自己身陷绝境,走投无路的戏,才演得无懈可击嘛。 此时被念叨的宋成彬,正在被顾衡数落。 “你是不是猪脑吃多了?粮仓核查能让梁家安插的人去做,那梁家人本就是粮仓贪腐的元凶,又像饕餮贪婪得很。你派他们自查自纠,岂不是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这是与他们达成什么盟约,要助他们掏空官仓?” 被骂做猪脑的宋成彬虽然脸色黑成一片,却也没有顶嘴,语气生硬道:“我没有!对梁家的情形,我先前并不知情。”若非给流民施粥时,发现粮仓基本都是陈粮霉粮,里面还掺着不少沙石,只怕沧州的粮被人搬空了自己都还一无所知。 “你不知晓不会问吗!我人天天都在刺史府!是你鸠占鹊巢心虚,非要换了先前川哥提拔的官吏,连沧州的形势都看不清楚,只想着玩这些不入流的内耗倾轧手段,你睡了十几年把脑子也一起睡没了吗?” 宋成彬额角青筋直冒:“顾衡,你莫要得寸进尺,我是来寻求你帮忙解决问题的,不是送上门来任你羞辱的!” 见不喜欢的仇人窘迫狼狈,顾衡本是该欢喜的。可没想到此人愚蠢至极,粮仓之事若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日后一旦发生天灾人祸,沧州必定生灵涂炭。 顾衡深吸一口气:“如今沧州世家与官府互不打扰的平衡,已经被沈辞打破了,江家主动向官家投诚,我们更占上风。所以不必再向之前那样迂回隐忍,直接大张旗鼓地查,带兵上门抄了梁家补粮仓空缺即可。” 宋成冰抿唇犹豫道:“可沧州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粮仓得利者也并非梁氏一家,只抄这一家,用他全部的家产来填粮仓,是否有些太过武断了,难以服人?” “你知道江氏在投诚后,为何要大张旗鼓的举办宴席吗?就是为了明面上与那些世家撕破脸,早早站队,世家早就不是十几年前的世家了。沈辞给出盐务使这个虚职也是为了昭告在场所有人,陛下收到了江家的诚意,愿意给出庇护,这就是反向‘杀鸡儆猴’。” 顾衡顿了顿,自己在心里哄自己,眼前人睡了十几年,不清楚时事,做点一些蠢事并不奇怪。他花了好一会功夫才将自己哄好,看着似懂非懂的宋成彬,继续解释道:“所以你动梁家并不会有多大的影响,相反,只要手段足够凌厉,其他人才会被震住,才能学乖。更何况,梁家也并不无辜不是吗?” 宋成彬这十几年并非一直沉睡,他偶也也会醒来,对裴安川与顾衡这两人的办事风格还算了解。他们惯用些温水煮青蛙的手段,如今见顾衡这般强硬,忍不住嘀咕道:“我这是学你们之前的处事风格,哪想到你吃错什么药了,忽然走上酷吏的路子......” ? ?有宝宝喜欢荣安这样傲慢又自卑的野心家形象吗?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三十八章 执念,共生? “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上位者若是行事一味温吞姑息,迟早要出大乱子。” 顾衡说完后上下打量宋成彬一眼,语气不满:“你打算什么时候让裴安川回来,难不成真打算鸠占鹊巢一辈子?” 宋成彬抿唇沉默不语,他是被一道执念强行唤醒的,可与这个世道实在是脱节太久。日常生活还好适应,但是每每到了处理政务时便因缺失十几年的阅历经验,处处受限。 “等到外面百姓都希望沈辞死,她身死后我便将身体还给裴安川。” 他短暂地流连过俗世的光景,但却从未生出永远占据裴安川躯体的贪念,还不算无可救药。顾衡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宋师兄,莫要因一己执念而连累更多无辜的人。江鹤年意外遇害,如今沧州表面的安稳都是因为川哥这两年的布局,与镇抚司残存的威慑力。可时局瞬息万变,如今平静的假象撑不了多久......” 若非这些时日,宋成彬虽然将沈辞关进水牢,却从未去羞辱折磨,反而专心学着处理沧州政务,甚至还虚心求教自己,顾衡根本懒得费口舌劝诫。 他静静观察着宋成彬的神色变化,见有了些许松动,继续添了一把火:“我知道你恨沈辞,可川哥与你无冤无仇吧。现在沧州经不起任何动荡,你接手这些政务也是步步维艰,既然这般为难,为何不早日将身体还给他呢?” “我说了我会还,但不是现在!”宋成彬鼻尖骤然发酸,从前家族不重视,只有大师兄待他温柔周全。如今自己沉睡了十几年,再醒来时大师兄死了,身边也没有什么知己好友。鸠占鹊巢了旁人的身子,时时刻刻都被裴安川的好友提醒,自己是外来者,就该滚得远远的早日消失。 他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牵挂,顾衡真当他很想待在这里吗?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身体里的裴安川醒过来,被唤醒不是自己的意愿,如今就算想离开也不能自己控制。 无论看起来行事作风再如何狠辣,可到底只有十几岁少年的心智。宋成彬积压多年的委屈轰然炸开,红着眼讽刺道:“我先前见你与那沈辞相谈甚欢,还以为你们关系能有多好呢。如今站在裴安川与沈辞的天秤前,不也是毫不犹豫地放弃她吗?沈辞可怜,你虚伪!” 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想无差别地使用刻薄的言辞去刺伤旁人。顾衡轻叹一声,可这并非是非此即彼的问题,只要身体的掌控权重新回到裴安川手中,沈辞的困局自然也能迎刃而解。 可他看着被汹涌的情绪裹挟的宋成彬,到底没忍心说出这些话来刺激他。 其实这些时日宋成彬有很多杀沈辞的机会,他虽然默许那些中伤沈辞的流言,可也没有推波助澜,所以说什么没达到让沈辞身败名裂的条件,并不成立。 顾衡不再多言,坐在一旁细细核查账目,留给宋成彬足够消化情绪的余地。查完最后一笔,他走到门边:“我的身份一向是在旁辅助裴刺史,很多你看不明白的问题我也未必能看懂。若是你不想在走之后,给川哥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就去地牢找沈辞问问吧。” 说完也不看宋成彬的反应,抬脚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只留宋成彬一人坐在阴影处看不清脸色。 顾衡回了自己的院子,仔细检查了周边环境,才小心翼翼地关好院门进去。院中俨然就是冀州案之前,几乎与沈辞形影不离的知素。 他语气里满是不安:“知素姑娘,我如今在川哥那具身体上,再也寻不出任何属于他的痕迹。无论是心智性格,还是一些下意识的举止,完全看不见川哥的模样。你说,川哥的意识会不会已经完全被挤出那具身体,不复存在了?” “不会,裴安川的意识定然还在这具身体内。”知素放下手中的医书,抬眸看向来人。几日前刚一到沧州,就听闻主子犯了众怒被关押起来的消息。镇抚司也被绊住手脚,没有多余可以调遣的人。 知素初到沧州也心急如焚,可很快就看出了端倪。镇抚司的力量并非只有明面上被授官职的那些,可沧州那么大的动静,藏在暗处的力量却始终按兵不动,只能说明这一切都在主子的计划之中,甚至说很有可能就是主子一手谋划的。 所以她选择留在刺史府,在沈辞最近的地方可以随时支援配合。只是迟迟看不见沈辞到底有些焦灼,近日只能研究裴安川与宋成彬“一体双魂”的异象,转移注意力,没想到还真给她研究出一点苗头出来。 “你如何就能笃定,万一......”顾衡迟疑着不敢说出自己的顾虑,生怕从知素耳中听见肯定的答复。 “我近来翻阅雷师祖遗留的手札,按照上面的记载,裴大人这样的状况并非是躯体里装着两个灵魂,反而更像是记忆。我与主子一样不信鬼神之事,若只是因为经历了一段苦难,就能将一个身死之人的灵魂,装入另一个人的躯体内,借尸还魂,你不觉得十分荒唐吗?这样早有人能长生不老了。” “你是说,其实川哥的症状与江夫人的是一样的,现在的人依旧是裴安川自己,而并非什么宋成彬?” 知素轻轻颔首:“宋成彬幼时在宋家的遭遇并非什么秘密,你们书院大概很多人都知晓。根据这几日你的试探,我发现他对宋成彬的记忆的细节十分模糊,反倒是对书院的记忆更清晰一些。” 知素认为现在用宋挽烟来举例更简明易懂:“江夫人是经历了巨大的变故,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人格来保护自己。我猜测裴大人幼时应当是一个心肠十分柔软的人,心智不成熟时,眼睁睁地看见一个优秀的同窗死于非命,强烈的不甘与遗憾让他内心深处希望这个人活着,所以‘宋成彬’才以这样的形式活了下来。” 顾衡听完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只敏锐地抓住关键词:“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唤醒川哥?” 第二百三十九章 死亡不是解脱 地牢深处,湿气裹着铁锈腥气漫上鼻尖。 石壁上的水滴顺着铁链滑进沈辞的腕间,她的手腕因被粗糙的铁镣锁住皮肉,被磨出层层青紫淤痕。分明该是狼狈的囚徒姿态,可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看不见半点颓丧,清冷的眉眼覆盖一层绝境催生的美感。 宋成彬斜倚在石壁上,出言讥讽:“你倒是适应这监牢里的生活。” 沈辞的长睫上因寒气凝结起一层细密水珠,在抬眸的一瞬间水珠顺着眼角滑落:“难得刺史大人肯屈尊,专程来地牢欣赏我这个阶下囚的落魄。” 宋成彬以为沈辞哭了,下意识想要讥笑她的懦弱矫情,可不知为何喉头一紧,最后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哭什么?不过被关了几天,我又没对你用刑。” 短暂地沉默后,他只听见一声轻笑,沈辞语气里满是调侃:“怎么?难不成宋师兄,还心疼上了我这个杀兄仇人不成?” 不知为何,自从沈辞被关进地牢后,宋成彬感觉对她那股强烈的杀意减淡了许多。现在听见这话,心中除了愤怒再没有别的情绪:“我有时真是看不懂你,即便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却还要逞这些口舌之快。” “本以为宋刺史是来取我的命的,这不是不愿意在死前摇尾乞怜。现在看来我又能多活一日,这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吗?不知刺史来此处所谓何事,总不能单纯为了欣赏我的狼狈吧?”沈辞说话时,将“宋刺史”三个字咬得很重。 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宋成彬心头气闷,可这些时日向顾衡讨教政务始终不得要领,想到顾衡的建议,几番挣扎之后,终究还是灰溜溜地来了此处。 无论有什么他与沈辞之间有什么私怨,可两人终究是静远先生座下的学生,自小受到的教诲便是以安民为己任。骨子里那点心怀黎民的底色,从来都未曾被磨灭。 宋成彬攥紧拳头,避开沈辞探究的目光,语气生硬:“盐户积弊,我有几处想不明白,你教我。” 沈辞眸中掠过一丝欣慰,也没有刻意拿乔:“哪些地方不明白?” 听完宋成彬的疑问后,沈辞开始结合沧州本地局势,从如何安抚盐户,制衡地方豪强层层拆解,每一句都精准切中要害。 宋成彬虽然缺少了十几年的实地经验,可绝非蠢人,加之沈辞讲得清晰明了。心中积压的许多混沌症结,一点点豁然开朗,他听得入神,时不时蹙眉思索,低声询问细节。 末了,索性席地而坐,不知道从何处掏出炭笔纸张,记录下沈辞所讲的要点。 许久,沈辞话音落下,地牢里只剩下水滴的声音。 “沈辞,”宋成彬握笔的手缓缓松开,再看向水牢里的人时,目光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叹服:“你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辞弯了弯唇角:“哦?如此说来,宋刺史如今是舍不得杀我了?”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原本还算和睦的气氛骤然一紧,宋成彬喉结滚动,没有正面回应:“你能否告诉我,姚思齐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 沈辞敛去笑意,目光透过石壁,仿佛又看见那株寒梅下的男子。她沉默了许久,才没头没脑地丢出一句:“人若是连自己都不肯放过自己,死亡就不是解脱,只是一场精心筹划的落幕。” “什么意思?” 沈辞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故作无奈:“我说宋师兄,咱们好歹也是同门,我尽心尽力给你答疑解惑,讲得嗓子都要冒烟了,你怎么连口水都舍不得让我喝?” 宋成彬这才意识到沈辞的声音确实有些沙哑,方才多是沈辞在讲,自己在听,全然忽略了她的现状。 宋成彬撑着木栏从地上站起身,腿却因长久接触冰凉的地面发麻,险些踉跄摔倒在地。他窘得耳根泛红,生怕从沈辞嘴里听见什么刻薄的嘲弄。 可当目光碰到那双干净的琉璃眸时,只觉得满心羞愧连忙偏过头:“我这就去给你倒水,你老实些。” 沈辞喝完水后见宋成彬要走,带着几分无赖的委屈:“宋师兄真是让我伤心,用完就丢吗?” “你想怎样?” “即便是地牢阴寒,可林家主死了那么多天,那具尸体也开始腐败发臭了,味道实在难闻。师弟我日日与一具尸体相伴,属实害怕,便是两军交战也没有如此虐待俘虏的吧?不如师兄今日派人来将他处理了?” 宋成彬视线跟着沈辞的话看过去,当时将林延寿留在此处虽然存了故意吓唬沈辞的心思,可也知此人入仕以来死在她剑下的亡魂数不胜数,哪里就能轻易被一具尸体吓到。 可看着沈辞囚居狼狈的模样,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闷闷丢下一句“知道了”就匆匆离开。 沈辞眯眼看向倒映在水面的冷月,看样子这圣女教的根基比自己想的更薄弱啊,这都几天了还不敢落子入局,那自己便推他们一把吧。 深夜,望海城城郊乱葬岗。 “大哥,我瞧着这块玉佩成色不菲,定能卖个好价钱。”一看不清面容的矮小男子,借着月色摸到林家主腰间的玉佩。 另一男子身量稍微高大一些,听见矮小男子的声音,伸手拿过玉佩对这月光细细查看:“确实是个好东西,只是上面似乎印着什么徽记,别是什么世家的东西,带出去惹出什么大麻烦。” “大哥,哪个世家的子弟,死了不风风光光地埋进祖地,而是丢来乱葬岗啊。再说这几日手气不好,再不还赌场的钱,我这双手就要被留下来了。” 被唤作二弟的男子哪管得了那么多,伸手就要抢夺玉佩。可能做出深夜摸尸体上财物的人,谁不是走路无路之人。 那大哥显然也是想私藏,两人争夺片刻便扭打起来,高大一些的男子很快便占了上风,正好摸到手边一块石头,狠狠就往矮小男子头上砸去,砸到人失了声息才停手。 高大男子杀了人后,捡起手中的玉佩,见玉佩上因方才的厮杀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缝。低骂了一声晦气,好好的东西价值至少折半。 他不满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泄愤,却不知为何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正好砸到地上一块尖石上,人很快也没了动静。 几个黑衣人从密林深处相继掠出。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四十章 红绡与陈平安 “虞香主,并未在尸身上发现任何异常。” 虞楠点点头,走到刚刚死去的两具尸体之间,拾起那枚引得两人厮杀的玉佩。入手的一瞬间,便感觉到似乎比普通玉佩厚上一些。她眸光一凛,取过火折子凑近细看,只见玉佩中央有一小块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上一些。 “将林家主的尸体带回去,莫要遗漏什么。” “虞香主,这两人该如何处置?” 两个图财害命的赌徒,虞楠抬脚面带厌恶地将脚边的尸体踢开:“一并带回去,仔细勘验尸身有没有什么异样,查清楚来历。”她总觉得太过碰巧,林家主的尸身今日刚被丢出来,这两人就恰好来到此处摸尸。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不对劲的巧合那就当作人为布局来看。 刺史府附近巷子深处的一座普通宅院内。 “书墨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书墨挥手将人遣散后,脸上处变不惊的镇定卸去,独自在屋内来回踱步。主子被困在地牢数日,只传出一条指令,便是将那两个赌徒在今夜引去望海城城郊的乱葬岗。 即便跟在沈辞身边那么多年,他依旧摸不透沈辞的心思,只知道作为下属最基本的准则就是服从命令。 可沈辞被囚一事,让书墨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不知主子现在是否受伤了,在镇抚司查出那道宋成彬的残念,以及与姚思齐的渊源后,书墨并不认为他会善待沈辞。可沈辞严令不得动镇抚司的暗线,该如何在不违抗主子命令的情况下,又能护她的周全呢...... 三具尸身连同那枚裂玉,被一并带回沧州有名的销金窟——醉花楼。屋内烛火昏沉,虞楠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若是玉内真的另有乾坤,能造出如此巧物的匠人,绝非泛泛之辈。 懂机关之术的巧匠十分稀有,林家不过是三流世家,近些年靠着林延寿的声势,才能在沧州勉强跻身二流世家。以林家的底蕴,断然供养不起这样的能人。 她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将玉佩搁在案上,若是能弄清楚里面藏着什么,大概能有答案:“去寻几个机关巧匠过来看看此物。” 虞楠不愿在人前露面,趁着匠人拆解查验的间隙,独自登上顶楼,凭栏俯瞰整座醉花楼。看着底下寻欢作乐的男子络绎不绝,她眼底闪过一抹冷嘲。 男人大抵都是如此,昔日山盟海誓说得动听,可年月一长,便会嫌弃枕边人容颜不再,开始追寻外面更加鲜嫩的皮囊。 阿母说得果然没错,男人是这个世间最下贱,最薄幸,最不可信的东西。 “虞香主,坛主近来可好?” 来人五官精致艳丽,若非嗓音低沉,身型也过分高挑,几乎辨不出男女。 虞楠匆匆扫过来人的脸,便避开目光不敢多看:“尚可,坛主将醉花楼交予你打理,你做得倒是妥当。” 红绡红唇微勾,指尖轻轻擦过虞楠的耳垂:“坛主对奴家有恩,奴家自当尽心。” 虞楠下意识往后避了半步,这男狐狸精经营着青楼,对谁都是这般轻佻撩拨的作派,让她百般不适应。偏偏电纹坛主又宠得很,就那么将电纹一派在沧州的情报网交在他手中。 “你既是坛主的人,便该守好本分,莫要在外胡乱勾搭旁人,坛主最恨背叛。” 红绡手悬在空中,倒也不觉得尴尬,看着虞楠冷清的眸子中浮起恼意,只觉得有趣。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奴家心中自然有分寸。只是见虞香主耳朵上沾了东西,想帮您取下来罢了。” 他眼波流转,凑在虞楠耳边吐气如兰:“虞香主特意叮嘱奴家,莫不是心疼奴家?”尾音上扬,像是一把小勾子,直直往虞楠心里挠。 因电纹坛主的未婚夫,曾经就是与他长相娇美的表妹暗通款曲。所以电纹坛主素来厌恶那般长相的女子,在挑选养女时,特意选了生得相貌普通,五官扁平的虞楠。她对虞楠的管教极其严苛,凡是与她近身的男性下属,都必须遮脸蒙面。 她本意是想打造一个无情无欲的趁手工具,却不想虞楠随着年岁的增长,心底生出矛盾,一边厌恶男子,一边有藏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如今红绡这样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蓄意勾引,直让她心神大乱。 虞楠黄黑色的面皮浮现两团红晕,心底竟隐隐期盼红绡更近一步。可红绡像是真的听进了劝诫,将手重新收回袖中:“既然虞香主嫌弃奴家,奴家便不叨扰了。” 空气中依旧残余红绡带来的香粉味,虞楠轻咬下唇,心中有些失落。 红绡这边刚回到自己屋内,就见一白袍人上前单膝跪地:“楼主,坛主要见你。” 姿态看似恭谨,可语气却轻慢得很,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等红绡的回应。毕竟在旁人眼中,红绡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玩物,哪里有拒绝坛主的资格。 想到那个女人,红绡只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附身止不住地干呕。他半刻也忍受不了,顾不得夜间的寒风,直直将自己丢进满是冰水的浴桶里,思绪沉浮。 红绡原来并不叫红绡,而是叫做陈平安,虽然简单朴素,但却承载着他父母最美好的祝愿。陈平安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村里的阿婆们给自己的野果总比给别的孩子的甜。随着年岁的增长,不少阿嫂阿姐们看见他也会偷偷红了耳根。 陈平安本想着就那么平平安安地长大,娶一个良善的妻子,守着几亩田地,过着男耕女织的平淡日子。可在一日上山祭拜父母时,偏偏入了那个女人的眼,被掳至此处,还给自己换了这个满是风尘味的名字。 十年了,红绡经历了无数精神与肉体的折磨,每每感觉到快要崩溃的时候,都会在纸张上一遍一遍地写下陈平安三个字。他想时时提醒自己,自己是被父母爱着,寄托者美好期望的陈平安,而不是这个供人取乐,肮脏不堪的红绡。 第二百四十一章 情窦初开 陈平安将整个身子沉入浴桶中,冰冷的水漫过口鼻,直到胸腔肺腑因窒息开始发痛,他才猛地浮上水面。 虞楠是那个女人最重视的养女,从前护得严严实实的,此番也不知是为了何事派来沧州。 今日初见让他有一桩意外收获,虞楠这个由那个荒淫无度的女人亲手养出的继承人,似乎在情感一事上格外地单纯,此事或许能作为一个切入口。 至于有没有欺骗他人感情的愧疚感,可笑,他自己都是个在污泥里挣扎求活的烂人。 陈平安从木桶里站起身,身形虽然有些瘦弱,但不可否认这是一具极美的身体,宽肩窄腰以及一双笔直的长腿。 肌肤也因长久不见日光,而呈现莹润的玉白色。只可惜可惜脖子往下,整个脊背与腰腹都布满了可怖的伤痕,鞭伤烫伤层层叠叠。 晚风慢慢吹散残余的脂粉香味,却吹不散虞楠胸腔里乱序的悸动。这种陌生又怪异的感觉,从来不在阿母教导的规制之中。可她心中却生不起半点厌恶排斥,反而本能地想要靠近这份懵懂的新奇感。 虞楠强行压下心中异样,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审慎的虞香主。 整整三日过去,下属寻来的一众知名巧匠,都对这枚玉佩束手无策。 最后一个年岁最长的白发老者轻轻摇头:“老朽学艺不精,此物内里的机关精妙绝伦,老朽轮番拆解,却连内藏的夹层都无法开启分毫。此物多半是出自隐世奇人之手,若是墨家传人在,可能还有破解的机会。” 虞楠指尖轻点玉面,墨家传人......若是她没记错的话,风纹坛主手下,似乎就养着一个出自墨家的机关大能。可在不确定此物是否与他有关的情况下,贸然上门借人,只怕失了先机。 毕竟教内风雨雷电四位坛主,并非表面那般和睦,谁都想当大祭司身侧第一人,素日里明争暗斗不断。林家之事先前都是由风纹一派全权接手,那老匹夫素来看阿母不顺眼,说不定玉佩里藏着的东西就是与他有关呢。 “多谢老先生,今日看过此物的消息,还请莫要外传。”虞楠将手中一包份量不轻的银两交到老者手中,往外看了一眼:“我送您出去。” 她将人送出醉花楼,又放慢脚步缓缓打量一圈,没看见想见的人,心中难免失落。自那夜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三日,红绡就跟凭空消失一样,一直看不见人影。 不过醉花楼在此地立足多年,能算得沧州消息最灵通之地,三教九流之人皆有往来。或许,红绡知道哪里有能解开此玉的巧匠呢。 她刻意忽略了心底那点不敢明说的私心,给自己找了个十足稳妥的正经理由。思虑已定,虞楠摒退左右,独自去往红绡的居所。 刚走到屋前,只见房门虚掩,里面的景象骤然撞入眼底。 红绡站在一面等身高的水银镜前,外衫半褪,露出整片莹白瘦削的上半身。虞楠还没来得及欣赏眼前美景,就看见本该绝美无暇的躯体上,还没好全的旧伤上面又覆盖着新伤,在这片如玉的肌肤上肆意蔓延。 他修长的指尖沾上药膏,费力朝着背上的伤口去抹去,脊背也因疼痛微微弓起,看起来单薄又隐忍。虞楠透过清晰的水银镜看清眼前人的脸色,往日里魅惑多情的绝美容颜,此时微微皱眉,破碎凄冷。 这猝不及防撞见的一幕,让虞楠心口一窒,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见到男子的半裸身形,还是因为那些惨烈狰狞的伤口。她脚步急促后退,连忙替红绡合上房门。 关门的重响惊动屋内人,红绡轻声唤道:“可是小六回来了?进来帮我擦药吧。” 一直没听见回应,红绡也没拢上衣服,走至门边拉开门扇,嘴里还在抱怨着:“你个死小六,惯会偷奸耍滑,赶紧进来给我擦药......” 一开门看见的便是虞楠僵直在与地的身影,他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本能想要拉起衣衫。忽然想到什么,长睫垂落,作出委屈之态:“虞香主也看见了,奴家身边的小厮又不知躲哪里去偷懒了。奴家伤得不轻,自己实在不便涂药,不知虞香主可能帮帮奴家?” 虞楠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不停的蛊惑她,去啊,不过是帮他涂药罢了,你也亲眼看见了,他伤得这样重。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进屋内接过了药膏。 虞楠微微偏头不敢多看,可却无法忽视指尖温热肌肤的触感,她故作漫不经心:“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红绡身上的每一寸疼痛,都在提醒着他这几日无休止的凌辱与折磨,他透过水银镜目光落在身后女子的脸上。 此人生了一副平平无奇的平庸长相,可就这副寡淡的模样,却与电纹坛主隐隐有几分相似,那个女人即便是用秘药强行转化相貌,却也没办法从一个无盐女变为绝世美人。 红绡心底忽然翻起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心感,那个女人就是用着同样寡淡的脸,来逼迫自己表现出极致的爱意。稍有不顺心,就在那装在坛子里的人面前凌辱自己,听说那已经辨不出人形的人,是那个女人曾经的未婚夫婿。 滔天的恨意死死堵在喉头,红绡攥紧指尖,身上止不住地颤抖。 虞楠感受到红绡的异样,连忙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我弄疼你了?” 红绡死死压住心头的厌憎,重新覆上那层温柔缱绻的假面:“我无碍,只是坛主近几日心情不好罢了......” 嘴上说着没事,眉眼间却满是委屈愁绪,看得虞楠心头发闷。她知道阿母暴戾无常,也不知红绡做错了些什么,受了这般重的责罚。 可无论阿母对旁人如何,对自己有养育教导之恩,谁都能非议阿母不是,唯独自己不能。 “阿母还是心疼你的,这些伤都伤在皮肉,好生休养就能痊愈。” 这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让红绡几乎冷笑出声。不愧是那个女人教出来的一条好狗,哪里会管旁人的生死,自己已经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了,到她嘴里竟还成了恩赐。 “不知虞香主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 ?昨天身体不舒服,断更了一天,请宝宝们谅解。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四十二章 请君入瓮,顺水推舟 虞楠敏锐地察觉到红绡忽然冷淡下来的态度,莫名觉得心情有些低落。可红绡到底是阿母的人,自己今日之举已经算逾矩了,若是有再纠缠不休,莫说红绡,便是自己也不能在阿母那讨到半分好处。 她讪讪收回停留在红绡背上的手,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一片仅有的完好肌肤。难怪阿母喜欢,便是她这个别人眼里不通情爱的呆子,也忍不住对眼前人心怜爱。 她敛去纷乱杂念:“我手中有一枚藏有机关的裂玉,手底下的人将沧州巧匠寻了个遍,也无人能破解。醉花楼人脉广博,你可识得精通机关之术的匠人,或是墨家传人?” 红绡垂下长睫掩去眸中深思,是巧合吗?他看未必。 几日前,醉花楼恰好住进一位面生的匠人,直接包了一月的房间,楼里姑娘说此人行事古怪,每日待在自己房内研究机关秘术。不住客栈住在青楼,但不听曲也不饮酒,便是偶尔叫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进去,也只是为了帮他打理杂务。 当时他只觉得天下之大,能人有些怪癖也算不得稀奇,可今日虞楠专程来打听机关巧匠之事。一瞬间,所有线索就在心底串联成型。 看样子,这是一场精心布置,请君入瓮的好戏。背后之人躲躲藏藏的,总不是只为了给虞楠送上一个能人吧。 但那又如何?他困在泥沼里十年,做梦都希望上天能收了那个暴戾恣睢的女人。揭穿圈套,帮那个女人一把,这与亲手加固困住自己的牢笼有何区别? 红绡不仅不愿揭穿,甚至还准备顺水推舟帮幕后之人减轻嫌疑。他抬眸,温柔的笑意重新落回眼底:“虞香主这可算是问对人了,一月前我楼中正好住进一位巧匠,似乎极为擅长机关之术。若是香主需要,我这便为您将他请来。” 自己这边刚需要匠人,醉花楼就正好住着一个,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可红绡说是一月前入住的,那时自己都还没来到沧州,莫非幕后之人手眼通天,提前一月就能预判了林家主的死亡不成? 虞楠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你可知叫什么名字,我先让人查查他的底细,不明根底之人不可轻信。” 红绡心底维紧,若是虞楠派人去查,就会知道那人实际入住时间并非一月前,而是近几日。他眸中迅速盈起水光,凄凄撞入虞楠眼中:“香主可是不信奴家,您需要巧匠一事,便是奴家也是今日才知,怎会提前预谋藏私?奴家一心只想为香主分忧,香主这般猜忌提防,倒是让奴家自作多情了。” 虞楠望着红绡戚戚落泪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软,自己不愧是阿母教养出来的人,这样的尤物阿母喜欢,她也同样喜欢。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将红绡揽入怀中:“莫哭,看你这般落泪,本香主心都要碎了。” 那股熟悉的熏香味,与电纹坛主屋内的一样,红绡将头埋在虞楠怀中,身上因恐惧止不住地颤抖。 这副模样却让虞楠会错了意,只当红绡因自己的怀疑伤心。心中感概果然就是一只娇弱的雀儿,主人不过生了一点疑虑,就生怕失了垂怜而惶惶不安。 “香主,墨工说若是有求于他,便自己上门。”被遣去请人的执事无功而返,回禀时便看见虞楠将红绡搂入怀中,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模样。 红绡不是坛主的人吗!他连忙垂下眼不敢多看,虽说坛主在教中位高权重,又因同为女子,比其他三位坛主更得大祭司青眼一些。 可坛主性情阴鸷狠辣,喜怒无常。若是自己贸然去告发她的养女与面首的私情,虞楠会不会有事他不知道,但自己一定活不成。 执事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坛主已经不年轻了,而香主还正值大好年华,性子也还算宽厚大度。等到坛主百年之后,她的一切不都是这个养女的吗?想明白这一点,执事打定主意,今日看见的出去不会多言半句。 红绡抬眼只能看见执事埋到胸口的脑袋,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开始萌芽。权力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人自动捂耳闭眼。在如今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拥有权力的女人同样可以威慑奴役男人,可以任意践踏旁人的尊严与肉体。 他指尖轻轻抚上虞楠的脖颈,轻声安抚道:“香主,身怀真才之人大多傲骨难驯,不愿主动登门,大抵并非是刻意轻慢于您,还请您莫要因此生怒。不如您放低姿态主动去找他,倘若真是良才,定会被您的谦逊打动,之后麾下又能添一大将。” 指尖的脉搏在跳动,不敢想象若是割开,看见血花四溅,该是何等痛快美景。红绡眼神逐渐迷离:“若只是个无用的庸才,总归损失不了什么,届时在处置便是。” 虞楠与电纹坛主有些一脉相传的强势霸道,如今命脉被人捏住的感觉让她心中不安,可怀中美人又是这般柔弱无害。她将脖颈上作乱的手抓住,低头啄了一口美人的朱唇:“那便听你所言,去会会这位匠人,我倒是要看看他有多少能耐在我面前摆谱,最好是有真本事......” 接下来的话虽然没说完,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虞楠的未尽之言。 墨鱼长得极其好看,不同于红绡的蚀骨妖冶,是一种清雅纤细的好看,肌肤也因久不见阳光,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虞楠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被晃了神,心想这样的美人,即便真没本事,她大抵也是舍不得杀的。初尝情欲的她食髓知味,再看向墨鱼时目光就带了些不自觉地猎艳意味。 墨鱼虽不爱与人打交道,但对人的情绪感知比一般人还要强上不少,顿时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为了主子,他忍! 他秀丽的细眉蹙起,强忍不适:“要看什么东西,赶紧的,我还有不少活要干。”主子常年就一把长剑傍身,虽然知晓她身手好,可只攻不守到底容易受伤。 他要做一件刀枪不入,能攻能守的软甲,送给主子做她的生辰礼。 第二百四十三章 吃绝户的凤凰男 墨鱼接过玉佩时,感觉到虞楠的指尖似乎若有若无地往自己手背划了一下,一阵强烈的不适感袭来,他几乎想要将玉佩狠狠摔在眼前这个恶心的女人脸上。 可一想到主子的命令,还是满腹委屈地硬生生忍下来。这是为主子办事时受得折辱,等见到主子定要找她好好要一份补偿。 想到沈辞的脸,他神色才温柔下来。若非书墨传信,说主子身边多了一个对机关之术极有天赋的少年,他担心自己的位置被旁人取代,才不会傻乎乎地被书墨骗来沧州。如今被迫住进青楼就算了,还要忍受眼前这个丑女人的冒犯。 红绡静静观察墨鱼瞬息数变的神色,心中难免涌起一阵艳羡。少年定然被保护得很好,看起来与自己年岁相仿,但喜怒都挂在脸上,也不担心拒绝旁人会给自己招来什么灾祸。这样随心所欲的底气,终究是自己这一生求而不得之物。 墨鱼接过去玉佩后对光看了看,没有像先前寻来的巧匠那般立刻摇头,反而是回房间取出一套工具,开始对着天光细细拆解。 虞楠坐去少年对面,托着下巴主动开口:“听说墨工是墨家传人,不知是何时来的沧州,又是所为何事?” 红绡心头一紧,虞楠果然还是不信自己。到底还是自己天真,以为生了一副好皮囊,就能拿捏住虞楠。可却忘了此人在教中身居高位,哪里是深闺里养大不经世事的女子。 他紧张地看向专心研究玉佩的墨鱼,这个少年口无遮拦,万一脱口说出实情。虞楠察觉到她被自己欺骗,会如何处置自己呢? 墨鱼细眉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耐:“与你何干,你是沧州刺史不成,凭什么来盘问我的来历?首先我是醉花楼的客人,你们贸然找上门来已经打扰到我了,若非报酬丰厚我才不愿搭理你们。” 虞楠被少年当着自己刚征服的美人直白顶撞,虽有些不悦,心中疑虑反倒淡了大半。若墨鱼是被人刻意安插的暗桩,定会步步谨慎,曲意逢迎,哪里敢这般肆无忌惮。 更何况墨姓本就稀少,又精通机关秘术,多半是墨家传人。这样的人才便是世家大族也得礼敬三谁有本事能轻易驱使,派来做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行了,就这种不入流的粗浅机关,便是我身边的小童都能轻易解开,哪里需要我亲自出手。”墨鱼将玉佩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一眼也没有多看。 见几人还不走,皱眉下起逐客令:“酬金留下人赶紧走,莫要再来烦我!” 见他丝毫不关心玉佩中的内容,虞楠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小心将密信收好:“墨工好生歇息,我们这便不打扰了。” 墨鱼面无表情地在原地坐了一会,等几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瞬间破功在屋内上蹦下窜。无声呐喊:“啊啊啊,这个女人怎会这般不知廉耻,竟敢摸我的手!果然是邪教中人,下流下流!脏死了脏死了!主子都不曾摸过我的手!” 他连忙叫人备水沐浴,快给自己手上搓下一层皮才肯起身,瘫倒在榻上,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另一边,虞楠遣退众人,才取过玉佩内层取出的手札查看。 上面记载的,正是林延寿所谓长生的秘密,往任“林延寿”尸骨的埋身地,甚至还有一颗被蜜蜡包起的药丸。虞楠小心将药丸装好,再打开另一张绢纸,上面只记录了几个地点,均在望海城内。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派去这几个地点搜查的下属赶了回来,带了不少信笺,全是林家主与风纹坛主的往来密信。 原来林家主对现任的“林延寿”早已心生不满,认为此人贪得无厌且不受控,两人早就计划重新推一个更听话的“林延寿”上去。可每一任的培养都需要耗费无数珍稀药材,贸然动手只怕惊动大祭司,两人便商议将此事栽赃到电纹坛主身上。 风纹扎根沧州多年却只能处理一些琐事,早就不满足手中现有的权力。电纹一派主掌各地的情报线,醉花楼更是电纹在沧州最重要的据点,风纹一派觊觎已久。 大祭司多次提点过电纹坛主执念太深,恐日后误了大计。若是此次让大祭司查出电纹坛主浪费教中资源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她便是不被撤下坛主之位,也会因此失去大祭司的信任元气大伤。 教内高层都知道电纹的逆鳞,就是当年背叛她的夫婿。所以两人怂恿林延寿在醉花楼内大放厥词,诋毁电纹不过一介女流,困于情爱。错信男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根本不配坐在坛主的位置。 等到林延寿身死后,教内定会派人来查验尸身,到时候会查出尸体里的剧毒。而电纹一派最善用毒,即便没有实际的证据又如何,可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到时候风纹为了向大祭司表现他的未雨绸缪,会顺势推出早就培养好的“林延寿”。此任林延寿只忠诚风纹一派,会借助“活神仙”的声名,替风纹收拢沧州势力与民心。 风纹坛主不见得全然信任林家主,但或许是认为此人构不成什么威胁,甚至在信中直言,等大祭司大业功成之日,便讨要沧州一带作为封地,做这一方的土皇帝。 看完密信内容,虞楠的脸色已经黑得彻底,她咬牙道:“无耻!” 阿母最为苦恼之事,便是大祭司虽信任她,却不喜她因那负心汉之事执念深重。多次提醒过,那样的人不如直接杀了了事,何苦日日放在眼前脏了眼。 可那段黑暗过往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若只是欺骗感情也就算了,偏偏那男人凭着一副好相貌骗阿母私定终身,不顾家中长辈的反对入赘刘家。 他转头便给刘家上下掌权人下了慢毒,蚕食吞并刘家产业家,纳了无数房妾室。为了洗刷自己入赘的耻辱,还逼着阿母为奴为婢,伺候他的一众姬妾。 阿母负腹中的孩儿就是在那时落的,自此再不能生育。若非遇见大祭司,只怕阿母早就化作一抔黄土,而那个男人依旧逍遥快活。 这样的灭门丧子的血海深仇,如何就能轻易释怀!便是虞楠未曾经历过此事,光是听闻这段过往,都恨不得将那个男人大卸八块! 而风纹实在卑劣,竟专挑这道血淋淋的伤疤下手,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构陷阿母! ? ?告诫大家找伴侣一定要擦亮眼睛啊! ? 大家喜欢这样暴躁小狗型人格的小鱼吗?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四十四章 娶媳妇,联手排挤 “我要回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墨鱼瘫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打滚,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书墨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墨鱼耍无赖,此人除了机关之术上有些造诣,其余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待人接物都像个稚子一窍不通。这副模样都是被主子宠出来的,可现在主子不在,自己可不吃他撒泼打滚那一套。 僵持半晌,见书墨始终无动于衷,墨鱼这才意识到书墨这个冷血无情的人不会一味纵容自己。他慢慢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你帮我跟主子讲一声,若是再待在青楼,她最看重的下属恐怕清白不保了。” “仔细讲讲,昨日邪教的人来你这里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听书墨提醒,墨鱼脑海中再度浮现那只手像毒蛇般蹭过手背的触感,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没说什么,就问了我何时来的沧州,来沧州所谓何事。真是多管闲事,我做什么与她何干!果然是邪教之人,一点道理也不讲,请人帮忙还要盘查根底!” 虽然墨鱼没有细说他的应答,可见他气鼓鼓的反应,书墨心中也已了然,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想来是毫不留情地将人怼了一通,难怪主子吩咐不用刻意教墨鱼说辞。 墨鱼这小子看着傻乎乎的,但对危险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一旦察觉到不对惯会装傻充愣,靠着一副无害的长相,这一招基本无往不利,总能将人糊弄过去。 “话说,我记得那枚玉佩里的机关就是出自我的手,主子这是又准备给谁挖坑了?” “不该你问的莫要多问。” 墨鱼是个藏不住事的,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为了防止墨鱼追问,书墨起身拍了拍墨鱼的肩膀:“你且再在此处安生待上一些时日,等主子事情忙完了来接你。” 可墨鱼入住醉花楼的时间,便是邪教派来沧州办事的人不清楚,楼里管事的人也不会不知。书墨眼里浮起一抹深思:“若是你有机会接触醉花楼管事的人......算了。” 书墨本想让墨鱼帮忙观察此人是敌是友,可看着眼前人这副天真的傻模样,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还是不强求傻子玩心眼了。 书墨这是跟主子待久了,也学了她那副高深莫测的腔调,墨鱼气鼓鼓地哼哼了两声。 墨鱼虽然面上不耐烦,可最是听沈辞的话,耷拉着脑袋坐回榻边:“我真的不能离开吗?那个女人见我的眼神,好似从未见过男子一般,像是要把我吃了。我的清白身子是要留给未来媳妇的,我可不愿被她玷污!” 书墨想起墨鱼自小被当做女子教养,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女儿身,与主子初见时,还哭着喊着想要嫁给主子做媳妇。心中莫名生了几分欣慰,倒是长大了,能想到娶媳妇的事了。 书墨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你入住醉花楼后才帮人解了机关就要离开,任谁看了都会起疑。至于你所说之事也不用担心,将此药吃下去,脸上会生出一片脓包,那女人见了你那副模样自然就没有兴趣了。” “不会有后遗症吧?”墨鱼半信半疑地接过瓷瓶,别以为他不知道,主子好美物,她身边有多少人艳羡自己这张脸。 书墨额角青筋直跳,伸手想要抢回瓷瓶:“不要拉倒!好心当作驴肝肺,真是狗咬吕冬兵,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墨鱼赶紧将药收回袖中,打断书墨滔滔不绝的谴责:“主子要做的事危险吗......”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白问了,沈辞什么时候做的事不危险。更何况自己来了沧州那么些天,始终没能见到主子一面,想来她此刻又是身陷险境。 “算了,我不问了,你走吧。醉花楼这边给我留两个人手,有什么不对的我会立刻派人传信给你。” 书墨没有再出言安慰,转身走出房间时,碰巧看见两人神色匆匆地往顶层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窗外的树叶轻轻动了动,又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香主,那夜乱葬岗的两人果然有蹊跷。” 虞楠嘴边被喂了一颗葡萄,红绡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至她的嘴边,接住吐出的葡萄籽。 她眼睛微眯,显然是被红绡这副作态取悦到,微微偏头:“说。” “两人确实是赌徒,平日里输空了会结伴做些偷鸡摸狗之事,但从未去过乱葬岗。他们嗜赌,所以极其笃信运道,认为摸了死人会败坏赌运。 据赌场的人所言,两人先前欠下巨额赌债,一直东躲西藏的。可就在去赌场前一日,忽然带着一大笔银钱还清了赌债,还跟赌坊管事吹嘘自己得了大造化。” 虞楠抬手制止住红绡的动作,正色道:“可查清那笔银两的来历了?” 回禀的下属呈上一张绢纸:“送银两之人恰好被他们家里人撞见过,来人衣角绣着这一图案。” “风纹一派的人!”虞楠接过仔细察看后,手指青筋暴起。风纹的人处事张扬,都爱学那个老东西往自己衣衫各处绣风纹图案。 想来是风纹坛主得知林家主身死的消息,生怕把柄外泄。不愿动用自己派系的人暴露踪迹,这才拐弯抹角找了那么两个没有下限的烂赌鬼做棋子。 可电纹掌管教内情报,知道消息便即刻赶到乱葬岗蹲守,他风纹派去的人却比自己去得更早。莫非他们有什么别的信息获取渠道,还是说,刺史府内有他们的人? “香主,还有一事......”探子语气迟疑,他虽被分到虞楠手下办事,可却并非电纹一派的核心下属。而是保持中立,只忠于大祭司和圣女教。 查探到的消息一旦说出,定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四大坛主本就暗斗不断,只怕正好给几人由头将争斗摆到明面上。 “说!” 探子咬牙,早些说出来也好,放在明面上大祭司能早些察觉,能尽早出面平息纷争。 “属下去这两赌徒家中查探时,抓住一个雷纹一派的人,可那人是个硬骨头,身份败露后当场自尽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废旧人哄新人 难怪分明是一对亲兄弟,最后却会因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原来是雷纹一派也插手了。那老东西生了一副憨直模样,表面与其余三位坛主相处起来也还算融洽,没想到也会在私下使些阴招。 虞楠一开始思考问题,就下意识将大拇指放在嘴边啃咬。雷纹坛主表面上是四大坛主之间实力最强的,只怕早就不甘与其他三位坛主平起平坐,想掌握风纹一派的把柄以拿捏风纹坛主。 若是将圣女教看作一个小朝堂,雷纹一派掌握着教内的武力派遣调动,平时负责主教坛的防卫,算是手握兵权的大将。 风纹一派主掌庶务,负责落实大祭司的指令,手中捏着的人才也不少,算是一朝宰相。而雨纹坛主虽长久未曾露面,可他负责培养暗探,将其安插在各大世家乃至皇宫内,相当于本朝的镇抚司。 一旦风纹被雷纹拿捏,雨纹坛主又与风纹坛主是亲兄弟,这么一看竟只有电纹一派孤立无援。雷纹坛主性子本就强势霸道,阿母也是烈性之人,必不可能屈从于他。届时被三大派系联手排挤,阿母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虞楠设身处地,若是自己一派有能力压他们一头,哪里会容他们有死灰复燃的余地?必然会斩草除根,尽数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若是阿母尚且自身难保,自己又焉有活命的机会? 这边刚看完信的电纹坛主,指尖缓缓摩挲过纸张边缘,不过一瞬间纸页便在指间化作齑粉。莫不是只因为女子的身份,这些老东西便把她视为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那他们可惹错人了,自她从凌婷改名凌霆起,便下定决心再不会任人轻视。 虽说风纹一派谋划的栽赃奸计,因半路杀出个沈辞,最终不了了之。可这几人明显已有结盟的意向,自己不能坐以待毙,需要找个帮手一起破局。 该怎么办呢?凌霆站起身来回踱步,目光落在阴影处坛子里那块已经不成人型的躯体上,心中的焦躁才被抚平些许。 对了,沈辞! 大祭司对沈辞异常关注,似乎是有想将人收入麾下的打算。如此一来四足鼎立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教内的势力会重新洗牌。沈辞的存在是变数,同样也是机会。 况且林家主死前最后见的人也是沈辞,不知她现在手上都掌握了多少东西。林家主身死七八日,尸身才被丢出来,恰好又是在裴安川与沈辞会面之后,这绝非巧合! 风纹扎根沧州多年,会不会是他早已与沈辞达成了什么交易,让沈辞想法子将证人丢出刺史府,便于风纹那老不死的销毁罪证? 沈辞如今被朝廷舍弃,被百姓唾骂,这般孤立无援的处境,最需要的是什么?一股全新的势力递来的橄榄枝!这样早负盛名的少年权臣,定然不甘心屈居人下,所以风纹想要拉拢这样的人才,金银珠宝这样的俗物自然无用,想必是不逊于他的权力。 再结合他过往的算计来看,凌霆红唇勾起一抹冷嘲,他们这是想拉自己下马,让沈辞来顶替电纹坛主的位置,这老东西倒是会借花献佛。 难怪大祭司问了沈辞数次,易絮那老东西一直以此人不可控,还需观察做借口。原来是想在此人正式入教之前,抢先拉入自己的阵营。 这么看来,沈辞绝不能由风纹一派送到大祭司跟前。大祭司本就因坛子里那块肉对自己不满已久,若是沈辞再说些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证词,难保大祭司不会为了笼络新人,将自己这个旧人废去,为沈辞腾位置。 思及此处,凌霆当即拿定主意,必须抢在易絮前下手,先行将沈辞从刺史府地牢里劫出来。原本计划嫁祸朝廷灭口的计策就不能用了,新的戏本子由她亲自来写。 对沈辞的说辞她都已经想好了,风纹已经从林家主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忌惮沈辞打算杀人灭口,而自己得到消息匆匆赶去救下命悬一线的她,这个理由不是更好用吗? 凌霆当即拿定主意,提笔写下密信,飞书传与虞楠。 而正被多方势力惦记的沈辞,此时看着眼前不停流泪的杨希,头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杨姑娘,你莫要哭了,我真的无事。” 杨希虽然没从沈辞身上发现明显外伤,可见她半个身子泡在水牢里,心口便一阵抽痛。这地牢本就阴冷刺骨,便是自己披着披风都尚且难以忍受,而沈辞却衣衫单薄,在这冰冷水牢被困了近十日。 她原本并非什么情绪泛滥之人,却在认识沈辞后,屡次被她牵动心神。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惊霜姐姐所说的情爱,可她就是舍不得看见沈辞承受半分苦难。 杨希银牙紧咬:“若非江夫人与裴安川是旧识,我竟不知你在这里受这般折磨!他裴安川不过一个乞儿出身,侥幸得了陛下赏识才能坐上刺史之位,有什么权力这般折辱镇抚司的副使大人!” 她知晓沈辞被关进地牢的原因是当众杀人,引得民怨沸腾。可身为尊贵的世家女,无论表面再如何谦逊,骨子里就是傲慢的,只觉得不过区区平民的不满,何至于如此折腾沈辞。 不过是裴安川眼见着沧州大小世家因江家的投诚,都开始陆陆续续地倒戈陛下,随便找个由头想要处置沈辞这个大功臣,自己独占功绩罢了。 听杨希直呼裴安川的名讳,已是连表面客套都不愿维持。沈辞轻声安慰:“杨姑娘,我自幼习武,不会被这点寒凉伤到根基。裴大人身为一州刺史,先公后私无可指摘,你不必迁怒于他。” “沈大人心思太单纯,才会轻易便被他的假意蒙蔽!你且再忍几日,我已经给我父亲去信,让杨氏在朝中施压,很快就能救你出来了。” 被无数同僚世家评价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沈辞:...... 虽说沈辞本意就是想把水搅浑,能让那几个顶级世家掺和进来也并非坏事。可面对这份赤诚的善意,她心底那点为数不多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 再看向杨希时眼底掠过一抹深思,她与杨希勉强只能称上一句不算熟的友人。杨希此次来地牢看她已经出乎意料,竟还主动开口让家族插手,她不得不心生警惕。 “杨姑娘。”沈辞神色淡了几分:“此事我心中有数,还请杨姑娘莫要多做这些无用功。” 若真一番好意被人误解,应当是伤心难过的。杨希哭泣的动作僵了一瞬,不愧是“神仙子”沈辞啊,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小鼠在这里谢过大家啦! 第二百四十六章 斩断情缘 杨希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嗔怪道:“沈大人真是不解风情,难道在你眼里,希娘所为就不能真是出于对友人的担心吗?” 沈辞见她终于收了泪意,轻叹一声:“杨姑娘,此事远比你所见的更为复杂。你若真将视作友人,便听我一句劝,莫要再让你背后的势力卷入其中。” 她总是有些看不穿杨希,或许她对自己确实有些真情在,对自己处处维护,行事看似也是偏向陛下阵营。 但是她又如此厌恶分明出身世家,却站在家族利益对立面的李文谦,如此看来心底根深蒂固的仍是世家本位,这样的人真能站在皇权这一方吗?沈辞不敢妄下决断。 杨希知道沈辞并非危言耸听,与她认识的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跟着她的步伐走的路,从结果来看都没有走错。 可未知的道路总是让人念念不忘,这条路是对的,谁又能说得准另一条路一定是错的呢?世间万物并不是非黑即白。 她垂眸低笑出声:“沈大人,难道只因为我们天然立场相对,无论希娘做什么真心与否,在你眼中都是有所图谋吗?” 她再看向沈辞时,眼底漾开一层蛊惑:“那若是,我杨氏想要拉拢您呢?相比于陛下,我们能给您的金钱、声势,前程只会更盛。若您不嫌弃,便是希娘嫁于您,替您操持家务......” 说到最后一句时,少女白皙的脸颊已经染上红晕。 她本是打算终身不嫁,替母亲守好杨家,可偏偏让她遇见沈辞。这般风骨,这般心性,这样举世无双的郎君,让她第一次生出相伴一生的心。 杨希将手轻轻放在胸口,感受着失序的跳动,她终于坦然承认:只有沈辞,也只能是沈辞。 “杨姑娘,人各有志。”沈辞声音清冷,仿佛方才以身相许的拉拢,不过只是耳边拂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偏偏她眉眼间并无半分戏谑,并未因此沾沾自喜。 即便被困在此处多日,沈辞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从容道:“名利声色皆非我心之所向,我已有毕生想要追求的道。你女儿家清名贵重,今日的话我就当从未听过。” 杨希的满腔热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薄红一点点褪下去。她脸色苍白苦笑道:“不愧是冷心肠的观音郎,果真是油盐不进。我本以为世间男子都逃不过声名美色。今日看来,我既是高估了自己,也看低了你。” “杨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很好,只是我们追求的道不同。” 分明口吐无情之言,为何又要这般温柔宽慰?这样好的儿郎,让她如何不心动? 杨文砚对杨希的教养之法并非按照普通贵女的标准,严格说起来,更像是培养继承人。她自小既得跟着女先生学琴棋书画,又要入学堂与杨氏男儿一同习四书五经,学得太多,野心也随之膨胀。 原本嫁人生子从不在杨希的计划之内,她不想做的事谁也强求不了。可几日前杨氏传来的那封密信,却恰好戳中了她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 杨氏见沈辞如今孤立无援,点明想要拉拢此人,最好是能缔结两姓之好。 杨家还没有没落到需要嫡系子女去联姻谋势,偏偏那个人是沈辞,让杨希心中生不起半分抵触。 她自小吃穿住行,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如今即便是不得不嫁人,夫婿也合该是这天下最好郎君,偏偏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罢了。”杨希轻轻吐出一口气,沈辞的话已经说得更明白了,自己也并非是会被困在情爱中自怨自艾的女子,对沈辞那份不可明说的情谊便到此为止吧。 重新抬眼时,她依然恢复成那个冷静果决的杨氏嫡女:“既然大人无意,希娘也不强求。为了感谢大人这些时日的照顾,希娘想多劝一句,伴君如伴虎,在这朝堂之中,你的忠未必能换得善终。” 特别是现在龙椅上的那位,更是冷心冷情,当初为了稳固局势,便是胞弟也能毫不犹豫地献祭出去。 杨希侧过身,不敢再直视沈辞,生怕再多看一会,那好不容易压下的心意便会再度决堤:“沈大人,您好自为之。” 地牢大门打开时,一阵秋风穿过廊下,少女离开的背影干净利落。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心跳失控的那一瞬间,并不全是权衡算计。 杨希离去不久,点六十三三慢悠悠走进地牢,脸上满是好奇:“沈大人这是与小姑娘说了些什么,我见希儿出去时眼眶都红了。” 沈辞对点六十三擅自送杨希来地牢,是有些恼怒的,她不轻不重地刺道:“今儿我这里倒是热闹,难不成这刺史府的地牢有什么宝藏不成,引得人接二连三得前来探望?” 点六十三也自知理亏,沈辞一心为公,自己见杨希被私情所困,脑子一热就去向宋成彬求情,倒是给沈辞涂增烦恼。讪讪摸了摸鼻尖:“此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还请你莫要介怀。。” 她本以为两人相处那么多日,杨希又在外为沈辞奔走,眼前人纵使是铁石心肠也该有半分动容,却没想到她当真是铁做的无情人。 “局已经布下,我身边处处都是危险。你可知若是今日她来找我,正好碰上邪教之人前来劫狱,她会落得如何下场?” 点六十三神色一凛,圣女教的作派她比旁人更清楚。杨希若是幸运,多半会被一起劫走,虽然能保住性命,可未出阁的贵女不明不白地失踪数日,哪还能保全清名? 若是不幸,只怕会当场殒命!想到这一后果,点六十三顿时后怕不已。江左杨氏的嫡女因自己的缘故身死,便是日后顺利铲除圣女教,自己焉能有活路在?只怕宋家也会因自己被迁怒。 见点六十三想清楚关节,沈辞也不再过多提点,回归正题:“你好好复盘一番自己提供的情报有没有出错吧,我的饵已经撒出去数日,却还没人等到人来将我劫走。” 沈辞倒是不担心她撒谎,毕竟与邪教有血海深仇的可不是自己,点六十三为了宋挽烟,大概才是这世间最希望能彻底倾覆圣女教的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杀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八章 她是我的明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九章 换一只铁臂 地牢深处,沈辞正百无聊赖地默背《韩非子》。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背至权位权衡的句子时,她的思绪忽然跑偏。位?味!这样想来倒是有些饿了,宋成彬每日送来的饭菜只能堪堪果腹,寡淡无味,与可口一点也不沾边。 “捣炙:选肥嫩之肉,细锉,生葱韭白,盐豉调和。以竹筒盛之,塞口,烘烤至焦……” 越背越馋,幼时支撑着沈辞被师父与各位师叔鞭策苦训,却能熬得住枯燥折磨,没有逃出不归山的原因,就是燕师叔的一手绝世厨艺。 沈辞不觉得人有欲望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所有贪欲都是人心本然,若是不违背万物运转的法则,不损害旁人与大义,又有何过。 所以她坦然接纳自身所求,从不装作清高假装自己无欲无求。 可如今,自己被困在这狱中将近半月,也被饿了将近十五日,圣女教怎么还不派人来收拢自己,沈辞颇又些气闷。 便是他们觉得镇抚司副使这个名头还不足以让他们动心拉拢,那自己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诛杀林延寿这尊“活神仙”,废了他们经营数年的棋局,冲着这一点也该派人来劫杀自己不是? 现在到好,只派人在外头盯了数十日,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先前对这个圣女教一无所知,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带兵围剿,盲打盲攻,必会徒增无谓伤亡。而沈辞不喜欢不必要的牺牲,也不爱打无准备的仗。 正巧碰上林延寿作死,非要用一坛子砒霜装作圣水,以此来逼自己现身。她才顺势将计就计,以最招摇的姿态,与圣女教的人打个碰面。 却没想到他们僵持到现在都没动静,就是不知道是否如点六十三所猜测的,圣女教实力不足,不敢轻举妄动。还是说,点六十三这个人有问题,想到此处沈辞眸中闪过冷意。 原本给自己定的期限便是半月,今夜若依旧无人入局,明日只能启动原计划。被困在这地牢里,即便下属每日都会给自己送来外头的消息,可到底束手束脚。 沈辞暗叹一声,罢了,在地牢这十几日就权当修身养性了。 就在沈辞思绪翻飞,开始回想曾经吃过何处的鱼肉最为鲜美时,耳畔终于传来厮杀破风声,可算是来了! 不多时,数道脚步声踏过地牢水洼,数名身着白袍,衣绣囚灵百花纹样的死士鱼贯而入。 “你们是来劫狱的还是灭口的?”沈辞眸底一亮,实力不足还这般招摇,大半夜的穿白色生怕旁人发现不了吗? 电一看着水牢里的人,便是心性冷硬如他都有一瞬间的愣怔。整座地牢就关押了沈辞一人,此人的脸与画像也对得上,不出意外的话,这只上窜下跳的猴便是沈辞。 却没想到被囚禁了十几日,此人不仅未见半分颓丧,反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的鲜活轻快...... “你就是沈辞?”电一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沈辞:...... 这倒是个实心眼的孩子,难不成自己说不是,他们便要原路折返,取消刺杀了吗? 沈辞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若你们找的是,镇抚司副使,静远先生的门生,被誉为‘神仙子’的沈辞的话,那确实是我。” 确认身份后,电一举起短刃,沉声喝令:“杀!” 看样子自己运气不好,圣女教之人的脾性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好。难怪圣女教先前一直声名不显,原来根本就懂惜才! 知晓自己这样的少年天才身陷险境,又孤立无援,正常人都会想先拉拢人才吧。果真是邪教,看不明白自己的价值,盯了数十日得出的结论居然是派死士来灭口!这十几日真是白挨饿了。 还是说,自己被点六十三与宋挽烟骗了,她根本就不是圣女教的叛徒,而是他们安插在沧州的棋子! 沈辞游刃有余地躲避招式,因看错人感到受挫,只觉得手脚间的铁链格外碍事。正准备发力挣断镣铐时,忽然意识到这些人的招式处处避开心口咽喉,招招瞄准的都是肩腕腿骨这些不致命的地方。 她低笑出声,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原来自己并没有走眼。索性不再挣脱桎梏,只专心格挡。 电一接过无数次暗杀任务,第一次遇见这般奇怪的刺杀对象。正常人面对那么多死士的杀招,能保持面不改色已经算是心性坚定了,可眼前人却还能笑出来。而且更诡异的是,他能察觉到眼前人是真的感到愉悦。 沈辞的状态不对劲,难不成她还有后手?必须要速战速决,这般想来,电一不敢再留余地,刀势也越发凌厉。 差不多是时候了,面对电一拼尽全力砍下的一刀,沈辞不再躲避。 不过是断一条手臂罢了,能顺利潜进圣女教将其连根拔起,这是个划算买卖。雷师叔近几年一直在研究假肢机关,上次回不归山时已经有了些头绪。 此次手臂被砍去,正好能做雷师叔的第一个试造之人。到时候她就换一副铁臂,刀枪不入不说,还不会疼。若是身上没带武器,关键时刻甚至能拆下来临时当武器使,沈辞越想越美。 不过这刀瞄准的是右臂,这倒是有些麻烦。其实无人知晓沈辞自幼擅用的便是左手,只是师父教习武艺时,生怕自己日后遇上实力强大的敌人。 两人正面对招,左手出刃攻其右路,无法击中心脏,不能一击毙命便是失了先机。沈辞觉得甚有道理,这才慢慢改成了右手。 躲在暗处一直看戏的厉惊霜,一开始便看出来这些死士并非是奔着取沈辞性命而来的。横竖她今夜来到此处本意也是想让沈辞吃点苦头,恰巧撞见这场手下留情的暗杀,心中暗喜。 沈辞到底是希娘的心上人,若是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让她吃点苦头自然是最好。她原本盘算着,等到沈辞力竭时自己再出手相救,到时候有了救命恩人的身份岂不是能随意拿捏她? 如此想来,便津津有味地开始研究起沈辞的身法,早就听说过此人很厉害,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便是被囚于如此狭小的空间内,手脚被束缚,依旧能辗转在数十名死士的围攻下,只受一点轻伤。 可她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沈辞的脚步开始滞涩,动作也慢了几分。这样下来,不出半刻钟,那些刀就会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身上。 ? ?沈大人——最不让人省心的上司!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五十章 玉面修罗 想来也是,被囚禁了半月,体虚力乏也正常。纵然是再如何精妙的功法,也扛不住这般多日耗损。 眼见一柄重刀裹挟着风声,直直劈向沈辞右臂,她再也避无可避。厉惊霜瞳孔骤缩,她便是再如何不喜沈辞,也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到底不忍让她就此废去一臂。 电光火石之间,厉惊霜再顾不得看戏,指尖寒芒一闪。一柄薄刃飞刀自黑暗中疾射而出。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声在阴冷的地牢中响起,飞刀精准地撞上重刀刀脊。原本朝着肩膀直直砍下的刀势,偏移了数寸,刃口的余锋依旧擦着沈辞的小臂狠狠刮过。 一块皮肉被硬生生削落,底下的白骨清晰可见。沈辞身形微晃,剧烈的痛感窜遍四肢百骸,倒是比预想中的疼上许多。 电一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这股力道让他瞬间意识到暗处出手的人武功深不可测。理智告诉他不要恋战,可任务失败的不甘,驱使他再度挥刀向沈辞砍去。 没完没了了是吧,便是行刑的刽子手尚且讲究个干净利落呢,沈辞因右臂的剧痛生出几分火气。她不再隐藏实力,抬脚朝着电一心口踹去,电一顿时心脉俱断,还未来得及发出半声痛呼,整个人便失去生机。 余下的死士也被这一脚的威力震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敢再轻举妄动。 一名白袍死士咬牙道:“她先前早已体力不支,这必然是最后的余力,我等一起动手!”他深知凌霆的手段,完不成任务回去,会面临比死更恐怖的责罚。 沈辞心中早有预判,在察觉到这一拨死士只伤不杀后,就料到今夜必定有第二拨人。若是只是杀一个手脚被缚的犯人,第一队耗费太多时间缠斗,那戏就不真了。为了给第一队人留下一个好的退场时机,两队人登场的间隔不会太久。 那柄飞刀她恰巧在厉惊霜身上见过,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手救自己,可不能再拖了。第二拨人实力应当会更强,幕后之人的本意并非是想取自己性命,她尚有生机。但若是厉惊霜的踪迹败露,只怕很难脱身。 在第二队人赶来之前,眼前这一队人,一个也不能留。沈辞直起身子,因失血过多脑中一片眩晕,她将舌尖咬破勉力维持清醒:“有没有余力,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厉惊霜怔怔地看着沈辞唇角溢出的鲜血,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明明已经有人出手相助,她只用在原地坐享其成不就好了,自己总归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可为何还要硬撑着,将这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身? “这是我自己的私人恩怨,还请路过的好心前辈莫要插手!”沈辞对着虚空喊完这句话后,便挣脱了困住自己的镣铐。 地牢内厮杀再起,血肉翻飞,漫至腰间的水面满是残肢断臂。 待到电二带人赶来时,电一以及麾下的死士已经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沈辞长发披散,满身血污,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玉面修罗。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来人,察觉到他们衣袍上的纹路与第一队略有差别,才眼前一黑,脱力昏死过去。 按照原来的剧本,电二此时应当痛斥风纹一派行事不讲道义,不择手段,向沈辞点明第一拨刺杀她的死士是风纹一派。再假意与电一一队厮杀,最终救下身受重伤的沈辞。 可如今看戏的观众已经失去意识,这出戏好像没有再演下去的意义了。 只是......沈辞虽然身受重伤,可四肢却依旧完好,这与香主交代的结果并不符合。 “头儿?这人有些邪门,不如趁她现在晕过去了,我们将她的手砍下来,只要结果能对得上,香主那边也好交代。” 沈辞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不仅挣开铁链,还将电一带来的人尽数灭口。这样的人若是身体健全,确实让人忌惮,可听见自己这个“精明”手下提的建议,电二还是感到一阵无力。 他手掌重重地拍在下属后脑勺上:“你当谁都像你这么蠢,她难道会不知道我们来之前四肢是否完好?昏迷之前还好好的,醒来忽然少了一只手臂,谁还会傻到相信我们是救命恩人?” 那位“精明”的下属被拍了一掌,眼神都清澈了不少:“可虞香主交代下来,至少要断她一臂,如今结果出了偏差,属下担心......” 电二也觉得有些头疼,虞楠这个女人与坛主一样变态,只要事情与她预想的不符合,便会勃然大怒,迁怒手下的人。 可是坛主的本意是拉拢沈辞,而并非结下死仇,他踢开脚边电一的尸体,不耐道:“少废话,那本就是电一那个废物的任务,与我们何干。我看这小子伤得不轻,一时半会也醒不来。速速将人带回醉花楼,至于如何处置,交给香主决断便是。” 约莫一炷香后,宋成彬才带着守城军匆匆赶来。还没踏进地牢,便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熏得直干呕。地上蜿蜒的血河,与残碎的血肉触目惊心。 宋成彬心中腾起一股沉沉的不安,他一步步向内走去,目光四下疯狂搜寻。生怕抬眼看见素来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巧舌如簧的沈辞躺在血泊里,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直至走到水牢前,依旧没在地上的残尸中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原本缚住沈辞的镣铐已经崩断。悬在喉头的那颗心,才悄然落地。 身侧的顾衡双目赤红如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拳狠狠砸向宋成彬的面门。 即便顾衡只是个文弱书生,可这用尽全力的一拳还是将宋成彬砸得踉跄退了半步,那张硬朗的俊脸上瞬间泛起青紫。 顾衡胸口剧烈起伏,砸了一拳仍觉得不解气,还想上前时被身侧的守城军拦住。他声音嘶哑:“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凭什么用川哥的身体来伤害他在乎的人!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若是沈辞真有个好歹,你便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这满地的狼藉,无一不能证明方才此处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战斗,宋成彬自知理亏,垂着头看不清神色:“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加强地牢的守备。” 第二百五十一章 掉马 “现在虚情假意有什么用!你故意不加强守卫,难道不是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周围的守城军为了防止顾衡再度暴起,紧紧钳住他的双臂不敢撒手。谁不知道刺史大人与顾长史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怎得还为了一个外人打起来?什么鸠占鹊巢,什么假货,听得他们一头雾水。 这顾长史莫不是被气糊涂了吧,眼前的人明明就是裴刺史本人啊。 宋成彬声音苦涩:“不是我......”可这句话,在这宛如人间炼狱的地牢里,显得那般苍白无力。他承认自己因为姚师兄的原因恨沈辞,原本也是真的想让她死,所以才将人关进最折腾人的水牢中。 可这些时日,他时常来找沈辞帮忙解惑,那份非要置她于死地的恨意早已动摇,没有增派地牢的守卫确实是藏了私心。 他想看沈辞逃走,以此来证明此人就是贪生怕死的懦夫,她并非表现出的那般光风霁月,宋成彬迫切地想要给自己的恨意找一个锚点。 可偏偏沈辞没有,自己这场卑劣的试探,反倒将沈辞推入生死险境。 若是宋成彬能光明正大地承认,他想让沈辞死,顾衡还能毫无顾忌地痛骂他一顿。可偏偏他顶着裴安川的脸,做出这副茫然无措的神情,顾衡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为什么不在十几年前就死得彻底?如此我还能念着同窗之情,在每年清明为你掉几滴眼泪。”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宋成彬心口,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在裴安川的体内苏醒并非他的本意,可所有灾厄确实又因他而起。 顾衡说得确实没错,自己这个本该在十几年前就彻底死去的人,为何还要醒来惹人生厌。他真正作为宋成彬活着的时候,继母刻薄,父亲不慈,在家中是个尴尬的存在。 只有在书院才是他真正快乐的时日,可如今便是先生座下脾性最好的顾衡,都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早早死个彻底。那其他同窗呢?他们若是知晓自己还活着,是会为自己高兴,还是会怨恨他害死他们的小师弟? 顾衡懒得再看宋成彬兔死狐悲的虚伪模样,转身快步走出地牢。他要去找书墨,先前沈辞干什么身边都带着书墨,此人出自镇抚司,或许能有办法查到沈辞的去向。 醉花楼密室,虞楠因沈辞一直昏迷不醒焦躁不安,下意识地啃咬拇指。消息不是说沧州刺史恨沈辞入骨,早就想将人除之而后快吗?为何会调动守城军,搜寻这个仇人? 眼下沈辞被劫走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只怕风、雷、雨三纹之人也听见了风声。虞楠不敢贸然找外面的大夫,到底是不知根基,若是混了其余三纹的人来搅局,阿母的计划便会全盘落空。 可沈辞伤得实在太重,若得不到救治,莫说苏醒,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一个未知。 红绡走上前,将虞楠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放在手心,轻柔地边呵气边替她上药:“香主,再咬下去这根手指头便要废了,您可是在忧心沈辞治伤一事?” 虞楠的情绪被红绡安抚下来,她看着红绡的发旋:“沈辞绝不能死在我手里,可我又实在担心外来医者包藏祸心,你可有信得过的大夫?” 红绡抬眼含情脉脉地看向虞楠:“红绡不敢妄言举荐,若是因奴家轻信旁人,坏了您与坛主的大事,便是以死谢罪也无法弥补过错。” 虞楠也知道自己是病急乱投医,醉花楼虽然经营情报,可沈辞实在关键。便是红绡真的举荐,自己也不会轻易去用。 但红绡接下来的话,却恍如救命稻草。 “不过奴家父母便是游医,自小耳濡目染也懂一些疗伤之术。若是香主信得过,不妨让奴家先为沈辞包扎伤口,血再这样流下去,便是没什么内伤,只怕人也活不成。” 他一副全然为虞楠考虑的模样,唯独在说到“沈辞”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染上缱绻温柔。虞楠现在满心都是害怕沈辞死了,阿母因自己办事不力失望,并没有察觉到红绡的异样。 红绡身家性命都在阿母手中,这十年也一直规规矩矩,由他来照顾沈辞,确实会比其他不知底细的人稳妥许多。 虞楠略一思忖便应允:“如此,便由你先为沈辞治伤,只是......”虞楠语气冷了几分:“若是人在你手上出了事,你便以死谢罪。” 若是沈辞真的死了,罪责也绝不能落在自己头上。虞楠的目光像是毒蛇一般缠在红绡周身,她需要一个承受阿母怒火的替罪羊。 “必不辱命。”不用虞楠多说,红绡也绝不会让沈辞死。明月就该高高悬在天边,怎么能葬送在这些污泥的算计中,就此黯淡陨落? “只是血气脏污,奴家不愿香主在此处污了眼,不如就让奴家留在此处单独为她治伤吧。”虞楠这个女人开了荤后,食髓知味。那位叫墨鱼的机关师,若非脸上不知什么缘由生了脓疮,只怕她早就要对人霸王硬上弓了。 红绡是知道沈辞容貌有多惹眼,纵使明白虞楠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对一个昏迷的重伤之人做什么,但他就是不愿沈辞被她用那般龌龊的眼神打量。 虞楠一直听说沈辞生得好看,但眼下只能看见一个血人,确实生不起什么旖旎心思。加之外头还麻烦不少,她没什么心思专门留在此处看人治伤,颔首应下便离开了。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红绡轻轻的剪开沈辞与伤口粘结在一起的衣料,目光骤然一凝,这是女子的身形!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那是令多少世家都闻风丧胆,搅动朝廷风云的沈辞,怎么可能会是女儿身!可反复地揉眼再看,事实依旧摆在眼前。 红绡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却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稳住心神。虞楠那样谨慎的人,便是暂时信任自己,留出了单独的空间,外头也定会留人看守着,一旦有异动便会破门而入。 沈辞隐藏性别走到那个位置,一定吃了很苦,受了很多难。红绡下定决心,要将沈辞守住这个秘密,不能让旁人毁了她用命拼来的青云路。 ? ?沈大人掉马了,红绡真的能替我们沈大人瞒住秘密吗?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失忆 整个望海城戒严,各方势力都在寻找的沈辞,此时不安地躺在榻上,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似乎在梦中经历着什么极其可怕之事。 红绡看着榻上之人不安的模样,俯身为她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滴,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您这样的人物,原来也会有这般害怕难过的时候。 “还没醒吗?”虞楠推门而入,目光落在依旧昏迷的沈辞身上,眉宇间满是焦躁。 红绡迅速敛取满眼柔色,收回手垂眸恭立:“回香主,伤口都已经包扎完毕,只是红绡医术浅薄,不知沈大人迟迟不醒的症结所在。” 一想到沈辞右臂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白骨隐约可见,红绡胸腔便翻起滔天怨恨,恨不得现在提刀也让虞楠受一遭这样的痛苦。 可即便是真的杀了虞楠,他又能怎么样呢?凌霆不会放过自己,只怕是还来不及等沈辞睁眼看自己一眼,便会殒命皇泉。 虞楠来回踱步,如今沈辞迟迟不醒,凌霆那边传信催促。外头无论是裴安川还是江家都像一条疯狗一样,不惜出动守城军与暗卫也要找到沈辞。只怕很快就会找到醉花楼,届时那么大个人如何能藏得住? “你说,沈辞身陷囹圄会不会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虞楠的眼中已有杀意,若是沈辞再不苏醒,那便将她算计圣女教的罪名落实。 到时便直接杀了她,沈辞以身入局玩脱,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无论是阿母还是大祭司都怪不到自己身上。 红绡伺候了虞楠这些时日,听她那么说哪里还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奴家认为不像,今日帮沈大人上药时,腰部以下都被泡得发白发肿,奴家诊脉也确实有寒气入体的症状。倘若真是与裴刺史设下的一场局,又何需真的这般折腾自己。更何况......按照电二的说法,当日电一刺杀沈辞时并无旁人相助。” 红绡走上前两步,轻声道:“香主,若当真是一场局,为何在那样的生死关头依旧无人出手?裴刺史明知沈大人树敌无数,地牢防备还如此松懈,只怕早就巴不得沈辞死。至于现在这般大张旗鼓地搜寻,也只是为了给镇抚司一个说法,做些场面功夫罢了。” 红绡靠近时,带来一阵香风,虞楠眼神恍惚了片刻,认为红绡说的也有道理。就以沈辞被带回来时的状态,便是一个三岁幼童都能轻易取她性命。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惜命,若自己是沈辞,定不敢如此破釜沉舟。 虞楠颓然抬手:“罢了,你为我研磨,阿母那边也瞒不住了,不如实话实说。”阿母最恨的便是欺骗与背叛,自己如今坦白纰漏,便是阿母因此失望,也不会过多责备自己。 红绡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幸好虞楠贪恋自己的身子,这些时日留宿得多。他生怕虞楠察觉出不对,无忍香的份量并不敢用太多,不过还好日积月累也算还有作用。 虞楠笔尖选在半空中,迟迟未曾下笔。这是她第一次被阿母外派出来,初次任务便出了那么大的差错...... 罢了,此事越早告知阿母越好。就在虞楠下定决心提笔欲写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沈辞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茫然,怔怔地扫过四周:“这是哪?” 不对,为何一点习武之人的警惕都没有,甚至一点发力的痕迹都没看见。虞楠定定盯着沈辞,心头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莫非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却掳了个假货回来? 沈辞察觉到两人的视线,空洞的视线微微回神:“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你不知道你是谁!?”虞楠瞳孔微亮,沈辞这副茫然的模样确实不像作伪,先前教中也确实有重伤失去记忆的先例。 真的上天也在助她,虽然并未按照原计划废沈辞四肢,可若她是真的失去记忆,那给她灌输新的记忆,让她为电坛一派所用,岂不是更省心省力? 她只觉得心中的焦躁一扫而空,缓步走到塌前,放柔声音:“你都记得些什么?” 那双琉璃眸因生人靠近,睁圆了些许,像只警惕无措的小兽。虞楠本就好美人,先前沈辞昏迷时,像是一尊玉做的观音像,看着冷冰冰的让人提不起兴致。 如今沈辞整个人,都因那双澄澈干净的琉璃眸染上色彩。虞楠见她这副模样心头微痒,真想将这般高岭寒玉,折落,掌控在自己手中。 她心念一转,柔笑道:“我是你娘......” “她是你阿姐。”红绡跨步上前,站在沈辞与虞楠中间,为沈辞挡住那道淫邪的目光,也正好截断虞楠龌龊的心思。 虞楠原本想直接自居沈辞枕边人,都说夫妻一体,届时她还不得尽心为自己这个娘子出谋划策?如今被红绡打断了,心中又是恼怒,又有些莫名心虚,当着旧爱的面撩拨新欢到底会有些不自在。 沈辞疑惑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我娘?我见你年纪不大,如何能做得了我娘?” 红绡捏住虞楠的手,指尖轻轻地挠了一下她的手心以作安抚:“她是你一个娘生下来的阿姐,此次能醒来全然靠她忙前忙后。”他怎会看不出虞楠的心思,想要乘人之危染指沈辞,他怎会让这等龌龊的心思得逞!更何况,红绡对沈辞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若是虞楠想要强行与沈辞同房可就瞒不住了。 “既是我阿姐,我怎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红绡倒了一杯茶,上前递给沈辞:“你外出执行密务,遭遇伏击受了重伤,伤了记性,记不得之前的事实属寻常。不着急,慢慢修养总能记起来的。你饿了吧,我与你阿姐先去为你备些吃食。”说完拉着虞楠便往外走。 “为何要告知沈辞我是她阿姐?”刚踏出房门,虞楠便不满地甩开红绡,眼神冰冷。看样子是这些日子太宠着他了,不过是一个得趣的玩物,也敢擅自插手自己的决策? 第二百五十三章 身有隐疾 红绡眼中凝起恰到好处的委屈,温声替自己辩解:“香主息怒,沈辞心性冷硬,杀伐果断。便是同门师兄也能面不改色地递上毒酒,又怎会对一个没有感情的妻子扫平障碍。可血亲不一样,倘若你是她一母同胞的阿姐,坛主又是她的生母,有这层‘血缘羁绊’在,何愁她不效忠我们雷纹一派?” 红绡的狐狸眼中满是受伤,他拉过虞楠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再者......红绡也确实有私心,若您是她娘子,那红绡又是什么身份呢?红绡心悦您,不愿您成为旁人之妻。” 他将眼前虞楠的脸想象成沈辞,眸中灼灼的爱意看得虞楠心头发烫。她一向只将红绡当成解闷的玩物,困境来临时,第一念头也是将他推出去挡灾。倒是没想到,不过是随手施舍的几分温情,便能让他倾心至此。 便是再多的怒气,见美人垂泪也消散了大半。罢了,纵使沈辞容貌冠绝京华,可性子清冷,不近人情,哪里比得了红绡知情识趣,会讨自己欢心。 更何况世人皆爱美色,沈辞这般凉薄,说不定是因为身有隐疾,何必因为她寒了红绡的心。 “莫哭,是我想得不周到,这才想以夫妻名分锁死沈辞。你说的也在理,夫妻羁绊终究浅薄,便是能让她对我尽心,也未必会对阿母归心,这样看来还是血亲关系更为牢靠。” 虞楠指尖抚过红绡温热结实的胸膛,感受着有力的心跳,顿时心猿意马,踮脚嘟着一张厚唇就想吻上去。 红绡忍住厌恶,生怕沈辞忽然推门出来看见这般龌龊难堪的场面。他指尖轻轻点在虞楠唇上,温柔制止住她的动作。 未等虞楠发怒,他凑到虞楠耳边气息温软撩人:“此处狭窄,委屈香主了,我们回房吧。奴家找楼里的姐姐们新学了一些花样,定能让香主舒心尽兴。” 门口的动静虽然不大,可沈辞毕竟自幼学武,还是听了个完整。冷白如玉的脸上浮上一抹薄红,自己这位阿姐倒是格外狂放不羁。 屋内安静下来,让她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周边环境,这似乎是个密室。倘若真是因任务受伤,怎会如此见不得光,只能在密室里养伤? 她忍着身上的剧痛挣扎着起身,走至屋内的铜镜前,竟是男子打扮,可自己分明是女儿身。那位自称阿姐的女子,是否知情呢?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可浑身伤口传来的剧痛,搅得她的神智昏沉。罢了,还是先养好伤再去想办法恢复记忆吧。 她遵循着身体的本能,重新回到榻上沉沉睡去。 另一处寝房,餍足的虞楠指尖在红绡胸膛打着圈:“你说这沈辞,究竟是真的失去记忆了,还是假意设局骗我?我早就听说此人心思诡谲,城府极深,还、总是有些担心她设局坑害我。” 红绡抓住虞楠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奴家不知,可若是香主拿不定主意,不如将人送到坛主身边,交由坛主分辨。到时候无论是真是假,总归不会怪在香主身上。” 他虽不知沈辞与裴刺史发生了什么,可她身上的伤与水牢浸泡的寒气做不得假。若是让沈辞被裴刺史的人带回去,这指不定又要受什么折磨。 凌霆虽然狠辣,但对手下得用的人还算宽容,并且专门派虞楠来此,费那么多的心思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杀沈辞。这样看来,将沈辞送去圣女教倒是最好的选择。 红绡的眸光明灭不定,况且,他总觉得沈辞本意,应当是是想进到圣女教内部的。 虞楠不知道红绡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这副万事为自己筹谋的模样,满心慰贴,娇笑道:“也就你最懂事,事事为我着想。” 红绡假作嗔怪:“奴家心悦香主,不为您着想还能为谁想?不过如今全城禁严,香主可想好如何将沈辞送出城了?” “江家盐道。”这条密道原本该是教中机密,可近日红绡确实甚得她心。更何况,虞楠有自信红绡便是有心背叛,也绝对逃不出阿母的手掌心。心神松懈下,想也不想便告知了红绡。 “不是说江家已经向陛下投诚,现在各处盐道都已经由镇抚司接手,若是走这条道,岂不是重新将沈辞送到镇抚司手中?” 虞楠冷嗤一声:“如今镇抚司群龙无首,自顾不暇。自沈辞被囚后,多少曾经吃过亏的世家都想掺上一脚找麻烦,哪里还有余力接手江家一事。” 大抵是困扰自己多日的烦恼,因沈辞苏醒还失忆有了排解,虞楠难得谈兴大起:“况且,江家有我们的人,不然你当江鹤年那惜命,又滑得像只泥鳅一样的老东西是怎么死的?” 如今裴安川反水,江家内部也出了问题,沈辞在沧州的处境可谓是腹背受敌。便是唯一能指望的镇抚司,也被牵制住。 红绡压下心中的担忧,满眼崇拜:“香主算无遗漏,奴家真是三生有幸,方能得您相伴垂怜。” 虽然这些谋划与虞楠无关,可美人的奉承还是哄得她心情大好,抬头再度吻上红绡。 床幔轻落,掩尽一室缠绵。 江家,梨院。 江婉棠满目悲戚,看向面前姿态闲适的江婉罗:“我小娘到底如何了?我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六姐姐放过我小娘。” 半月前,江婉棠受圣女教蛊惑,原本是想支开主院的下人,方便圣女教行事。 江婉棠虽只是二房的一个庶女,可如今江府后宅由陈氏掌家,陈氏惯会做体恤庶子女的表面功夫。想要巴结二房的下人,也会给江婉棠几分体面。所以支开主院的人一刻钟的时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偏偏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让江婉罗这个蠢货看出端倪。她用江婉棠的小娘威胁她说出所有谋划,就将人禁足在这方小院子里,还把梨院所有下人都换了个遍。 江婉罗指尖轻点桌面,提醒道:“你小娘暂时性命无忧,一百卷心经,你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就能见她一面。” 江婉棠心头漫起无尽悲凉与不甘,若自己也是嫡女,江婉罗如何敢随意拿捏折辱她?偏偏,偏偏这个庶出身份…… 江婉罗将这个妹妹所有的自怨自艾尽收眼底,冷笑道:“江婉棠,你是不是觉得你遭受的一切都因为你是庶出,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委屈是不是?” ? ?大家觉得沈大人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五十四章 姐妹对峙 “难道不是吗?江婉罗,若非你嫡女的身份,哪有机会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江婉棠真是恨极了江婉罗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分明容貌这般平庸,偏偏出门赴宴那些世家闺女只会争相奉承她。 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针线女红都稀疏平常,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主母,依旧能将她夸出一朵花来。 再就是那些世家子弟,前脚还在对自己示好,可只要江婉罗一出现,便只会对她一人献殷勤。那些看向自己轻浮的打量,从来都不会落到江婉罗身上,难道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嫡女的身份吗? 江婉棠指尖紧紧攥着锦裙的绣纹,她没有错! “同为江家的女儿,只因为你是嫡出,所有光环都往你身上堆,想要什么伸伸手便能得到。而我呢,才情相貌哪里比不过你?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我不要一辈子都屈居人下!” 江婉罗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因江婉棠的指责生出半分恼怒,眸光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可你见过外头那些没有宗族庇护,出生贫苦人家的女子吗?她们即便是你所谓的嫡出,日子也比你苦上百倍千倍。” 江婉棠面上的戾气稍稍滞住,却依旧梗着脖子反驳:“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我为何要自甘下贱,同这些人比?我生于世家大族,生来就该像上争,同世家贵女比,同你比!” 说完她得意洋洋地看向江婉罗,试图从她脸上看见吃瘪的神色,这下她总该哑口无言了吧? 却没想到,江婉罗眼底最后的温和也敛了下去:“你如今不用因生计发愁,不必担心醒来便被卖往烟花之地,不必害怕地方豪族的强取豪夺,皆是因为你生于江家!” 她字字如冰:“让我猜猜他们许诺了你什么,大概是他们会推一位处事公允的家主上位,到时做主将你姨娘抬为正事。江婉棠,我真不知到底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该骂你愚蠢。你真当与旁人暗中谋划的事情若是成了,便能如愿?” “眼下正是江家向朝廷投诚的紧要关头,若是祖父当真死在那场大火里,你真的承担得起结盟破裂,引来陛下雷霆之怒的后果吗?你可知外头多少人觊觎江家?便是府中同族叔伯兄弟,也会因利益相互撕咬,到时候大厦倾颓不过朝夕之间。” “等到江家落败那一日,我们这些姐妹都是阶下囚,到时候的确没了嫡庶之分,那真是你想看见的吗?” 江婉棠被江婉罗这一番话吓得不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还在强撑:“你莫要唬我!哪里就有这么严重,历代权力更迭哪有不见血的!祖父年老昏聩,只偏心嫡支子弟,我想换一个更仁德的家主有什么错?” “便是祖父偏心,可他从来未曾短过你吃穿用度,你何至于用他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私心!”江婉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痛心疾首道:“你可知为何在皇权于世家对峙的关头,祖父甘愿做主动投诚的马前卒?” 说起这个,江婉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因庶出身份,往日赴宴本就容易受人冷眼。如今祖父做了世家的叛徒,那些人不敢在江婉罗、江婉眠这些嫡女面前多嘴,可自己却受尽了排挤与嘲讽。 “因为他毫无底线,贪生怕死,丢了我们世家的风骨!” “啪”的一声脆响,江婉棠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婉眠:“你敢打我?” 陈氏虽然面慈心狠,可这么多年也只会在暗处使些小动作,从未有过明面上的责罚打骂。可这一月里,不仅江婉眠敢当着下人的面掌掴自己,江婉罗也对自己动手,她们当自己是什么,签了卖身契的奴婢不成! 这一巴掌彻底碾碎了江婉棠的理智,她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就想抓花江婉罗的脸,索性已经撕破脸了,那她还在乎什么表面的和睦。 可梨院的下人早被江婉罗换了个遍,江婉棠刚有动作,便被两个粗壮的婆子钳住手脚。她拼命挣扎:“放开我!凭什么这么待我,我又不是奴才!” “庶出跟奴才有什么区别?我身为你的嫡姐,莫说打你,便是将你发卖出去,除了名声不好听,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江婉罗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让江婉棠失去理智,极度的愤怒之下,竟挣脱婆子的钳制,冲上前还了江婉罗一巴掌。 她扬起下巴斜睨江婉罗,谋害家主的事情败露,她本就没有活路,死之前能将这个高高在上的嫡姐体面踩在地上,也算值当。 可却没想到江婉罗不怒反笑:“别家庶女可没胆子对嫡女动手,我还真当你因着庶出的身份,便将自己当成任人拿捏的奴才,如今看来倒还有几分气性。行了,打也打过,总该消气了,坐过来好好谈谈吧。” 江婉棠不知江婉罗葫芦里卖什么药,可自己的郁气确实因这一巴掌消散不少,她抱臂站在原地:“你让我坐我便坐,我偏要站着。” “也罢,想站便站着听。” 江婉罗也不在意,方才与这个冥顽不灵的妹妹费那么多口舌,口渴得不行。她猛灌了一大口凉茶,轻声道:“外头谁都可以说祖父的不是,可就我们这些受他庇护的儿孙不行。祖父身子本就不好,他大可以维持生前的体面,保持中立或者与陛下对着干。可他百年之后呢?” 说到此处,江婉罗眼中漫上一层湿意:“父亲这一辈,并没有能撑起门户的人,江家早就不复从前荣光。我们占着盐利这块大肥肉,一旦失去祖父的周旋,不是落入陛下之手,便是被世家瓜分。陛下对待曾经与他作对的世家,手段如何不必多说。便是曾经同气连枝的世家,也会在榨干江家最后的价值后,对我们赶尽杀绝。” 江婉棠即便看不懂帝王心思,却也清楚世家本性,向来唯利是图,自私凉薄。她眼中满是茫然:“所以......祖父顶着骂名主动投诚,是为了给我们留一条退路?” 第二百五十五章 江婉棠,我从未讨厌过你 “不然呢?你认为祖父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江婉棠猛地转头,想从江婉罗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可却发现她眼中尽是毫无保留的痛色。 “不,不可能,他分明是因为害怕沈辞,畏惧镇抚司,又贪名逐利,这才......”可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这些话自己都没有底气说完。 “一旦江家落败,你现在所争的什么嫡出名分,都会化作泡影。无论是嫡女还是庶女,第一条路是被流放苦寒之地,依照以往被流放的世家经验,弱质女流十不存一。你我多半撑不到目的地,便会埋骨荒野。第二条路便是没入教坊,沦为官妓。这两条路,哪条路是你想要的?” 江婉罗说完,见这个糊涂妹妹竟当真低头思索起来,几乎要被气笑。她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婢女:“去取一身素色男子儒衫过来,给七姑娘换上。” 江婉棠下意识就想与江婉罗对着干,连忙挣扎:“江婉罗,你要干什么!” 江婉罗却没对她的话做出回应,有些道理千言万语都说不透。只有亲眼见过才会明白,有些苟活,比痛快赴死更加煎熬。 两名婢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江婉棠的胳膊。她从未做过粗活,力气本就微弱,方才只是气急了才能趁婆子不备挣开他们的桎梏。现在卸了气,只能被婢女带走。宽大的儒衫裹住她纤细的身子,头发也被尽数束进儒巾里。 江婉棠被打扮成一个俊俏的小书生模样,可身形娇小玲珑,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女子。她别扭地扯了扯衣角,冷哼一声:“掩耳盗铃。” “我本就不是要你扮成真男子,只是你长相显眼,我们要去的地方鱼龙混杂,若被人认出是江家姑娘,对你名声有损。” 江婉棠心中好奇,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既然不愿被人发现,想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才不去。” 可身子却很诚实,跟着同样改作男装的江婉罗登上马车,直到掀开车帘看清周遭光景。她俏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涨得通红,连忙放下车帘不敢再看:“江婉罗你疯了!你竟敢带我来这种地方,你还有半分女儿家的矜持吗?” 江婉罗率先跳下马车,拽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这是沧州最大的青楼,你总是觉得家里的人都想害你,反倒是外头的人待你一片赤诚真心。那我便带你去看看,若是你计谋得逞,我们会沦落到怎样的下场。” 门口迎客的龟公眼尖,一眼便看出这是两个小娘子,只是眼瞧着衣着富贵,到底不敢得罪,堆起笑脸迎上前:“哟,这是哪家的俊俏‘小郎君’,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刻意将“小郎君”三个字咬得意味深长,江婉罗也不在意,丢出一锭银两:“要一间僻静的雅间。” 龟公掂了掂银两的份量,开门做生意的,给钱就是客。他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二位郎君,请随小的来。” 两人跟着领路的龟公穿过喧闹的回廊,脂粉香混着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江婉棠胸腔一阵阵发闷,几欲作呕。 雅间的陈设精致绮丽,江婉罗又取了一锭银子递过去:“不必上酒,寻几个从前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姑娘过来即可,” 龟公心中暗暗称奇,两个小娘子来这本该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倒是比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男人舍得花钱许多。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不多时便领着两个衣衫轻薄的女子入内。当真是伤风败俗!江婉棠眼神飘忽,不敢多看。 江婉罗指尖轻点桌面:“是站是坐都可,讲讲你们从前的旧事吧。家中是如何光景,又是怎样沦落此地的,若是愿意,也讲讲在此处经历过些什么?” 起初她们说得尚且平缓,只是后面讲到在此地遇见的客人,说起那些百般折辱,却无从抗拒的磋磨时,几个姑娘声音染上哽咽,终是泣不成声。 江婉棠越听身子越僵硬,指尖死死抠住袖管,胃里翻江倒海,最后终于侧过头呕了出来,可那几个姑娘瞧着她这副反应,脸上却不见半分难堪。 耐心地等着江婉棠吐完,一个姑娘出去吩咐人打扫屋内,另一个姑娘怯怯问道:“不知郎君可还需要奴家继续说下去?” 她自然能看出来,眼前两人是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可在这风月场里也见惯怪事,不过是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娘子,她们想听什么自己讲什么便是。 江婉罗静静的看了一会,估摸着这一剂猛药已经下得差不多了。便抬手示意,两个姑娘识趣的屈膝告退。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婉棠粗重的喘息声。 她缓了许久,才压下胸腔的不适,怔怔看着桌角:“她们,当真过得如此之惨吗?” 江婉罗指尖摩挲着桌沿:“落入此地的女子,无论是求生还是求死都身不由己。江婉棠,我们今日是看客,可一旦江家大厦倾颓,我们也会成为戏中人,所有尊荣体面都会被碾得干干净净。” 江婉棠浑身一颤,她以为自己与那些人做交易,是在进行一场稳赚不赔的赌博。即便是输了,祖父要么一怒之下处置了自己,无论是一尺白绫还是一杯毒酒,总归是死个痛快。要么祖父念及祖孙之情,将自己远远打发到偏远庄子上,粗茶淡饭地过完一生,总归不会更糟糕了。 可今日江婉罗告诉了她第三种可能,这是一种她只是听听都觉得无法忍受,毛骨悚然的后果。 江婉罗上前,双手捧住江婉棠的脸,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撞入她的眼底:“现在你看懂祖父的苦心了吗?江家不能倒!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江婉棠纤长的睫毛止不住地颤抖:“你......为何会告诉我这些,事情暴露后直接处置了我便是,我本以为你该是讨厌我的。” “因为我们生在一个家族,命运本就紧紧相连,更重要的是,你还不算坏得彻底。江婉棠,我从未讨厌过你,长辈的是非过错我无从评判,可你自己扪心自问,我从前何曾有亏待过你分毫?” ? ?真的很爱那种不是无脑雌竞的姐妹情啊!其实棠棠的事情也是有些误会,下章会给大家解释的。婉罗也不是无脑圣母,面对要害自己祖父,倾覆家族的人还要费心点醒。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有条件的宝宝们,给小鼠来点票票吧!爱你们哦! 第二百五十六章 姐控预备役 江婉棠顺着江婉罗的话回忆,自己这位嫡姐,除却不愿带自己一同赴宴,好像确实不像别家高门嫡女那般蛮横刻薄,动辄颐指气使。 她今日数次顶撞江婉罗,都没见她真正动怒。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婉棠胆子稍微大了一些,她脸颊鼓起,带着一点委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母亲私下说起我,从来都称我为卑贱的庶女。你明明也因为我生得比你好看,对我格外不喜。” “因为你小娘伤害过我的母亲,所以我没办法在她面前同你站在一处,江婉棠,我不能为了你被背叛我的母亲,就像你也不可能为了我,背弃你小娘一样。” 姨娘害过陈氏?江婉棠脑子里浮现梅氏温和柔弱的模样,下意识便摇头否认:“不可能,我小娘性子和善,胆子又小,怎么可能会害母亲?” 江婉罗没指望江婉棠能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词,她从袖袋里拿出梅氏身边嬷嬷的供词:“你姨娘身边伺候的嬷嬷,你不会没印象吧?这是她亲口招认的,原本二房该有一个嫡子。只因我母亲对你姨娘没有防备,收了她送来的贴身小衣,害得她滑胎伤了根基,再不能孕育子嗣。” 可是,可是以陈氏的性子,若是姨娘当真蓄意加害,又怎会留她性命?江婉棠指尖发颤,接过江婉罗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梅氏母家的算计。 他们寻来浸了红花的布料送给梅氏,经她的手做成小衣送与陈氏。打着能让她一尸两命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将那腹中男胎落了的如意算盘。 她们想得倒是好,除了陈氏,便只有梅氏跟着江柏栖的时日最长,也颇得他的欢心。这群人痴心妄想,欲接着此事,将自己女儿推上正室之位。待江鹤年百年之后,梅氏便是名正言顺的江家主母。 可也不想想,即便陈氏当真殒命,正经的世家子弟哪有扶一个绣女出身的姨娘做继室的道理?便是梅氏再得江柏栖宠爱,有江鹤年在上头压着也绝无机会。 更别提江柏栖本就是个多情人,后宅姬妾成群,外头红颜知己不断,那就有他们想的这般宠爱梅氏。 “她们疯了不成!”江婉棠一目十行看完供词,满心震愕。便是自己想改变庶出的身份,想的也是将江鹤年换下去,重新换一个新家主,将梅氏抬为平妻,从没想过用谋害嫡母这样铤而走险的蠢法子。 江婉罗嗤笑一声:“利欲熏心,人自然就疯魔了,自以为筹谋的天衣无缝。母亲如此看重那一胎,瑞若非信任你姨娘,绝不可能让那件贴身小衣近身。” 难怪自己从未见过外家,姨娘更是提也未曾提过。便是她偶尔问起,母亲的表情也满是嫌恶。 “既然如此......我姨娘为何还能活下来,母亲也并未怎么为难我......”知晓了外家做下的丑事,江婉棠只觉得先前陈氏的磋磨已经算手下留情。若换作自己的孩子被人害死,她定会也让仇人的孩子也下黄泉,叫她血债血偿。 “因为你姨娘是个安分的人,她母家的这些谋划她并不知情。她绣技出众,原本也是好心想为我母亲做一件小衣,才专门托母家去寻一块上好的料子,她没想过人心险恶,没算到梅家会如此丧心病狂。” 梅氏的母家从前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尚可,直到梅父染上赌博,败光家业。不过还有一些搜罗上好布料的门路,梅氏这一托付,恰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出事之后,我母亲原本是要赐死你姨娘。丧子之痛,再加上根基受损,永无再孕的可能,哪一样都让她差点挺不过来。只是看见尚且年幼,又同我一般大的你,终究心软了。一个母亲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去想,若是我小小年纪便失了生母,往后的日子该会多么难熬。” 江婉罗眼中漫起化不开的沉痛与悲伤:“即便是放过了你们母女,但这些旧伤依旧无法痊愈。她出身世家大族,良好的教养让她不至于短你们衣食用度,但也无法真心为你们考虑。而我,是从母亲身体里孕育出来的孩子,我若当着她的面同你亲近交好,那与拿刀子剜她的心,又有什么两样?” 江婉棠见过江婉罗的很多面,高傲的,跋扈的,疏离的,可唯独没见过她这般脆弱黯然的模样。 她脱口而出:“那你敢说你不嫉妒我的容貌?”她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所以迫切地想要证明,证明自己长久以来的怨怼没有错。 “你说的可是我不愿让你陪我赴宴一事?”江婉罗看向江婉棠,得到她肯定地答复后,脸上露出诧异。 “我本以为你应当是欢喜我的做法的,那些宴席本就是母亲为我相看未来夫婿的,你不是立志不会做妾吗?能出现那般场合的男子,家世都与江家相当,如何会求娶一个庶女做正妻?若是你同我一同出现,待到旁人得知你的出身,在他们眼里,你便与陪嫁的妾室无异,莫非是我会错了意?你如今改了心思,哪怕是做妾,也要挤进高门?” 江婉棠被话中的信息砸得头晕目眩,姨娘从未教过她这些门道,嫡母也因为旧事不会刻意提点。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些宴会背后的权衡,还浅薄地揣测江婉罗嫉妒自己姣好的相貌。 想明白这里面的关节后,江婉棠的脸羞得通红,嘴唇嗫嚅:“我,我不知道这些......” 江婉罗看着七妹低头茫然的样子,心情好了几分,她今日这般坦诚流露情绪的模样,倒是比她从前假装温顺,毫无棱角的样子顺眼得多。 “现在将话说开还不算太晚,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哪有人会随身带着一个犯错的下人的供词,江婉棠又怎会看不出江婉罗今日之举的用意,她想一次性全部消除自己心中的旧怨,掰正她偏执的性子。 可是,为什么呢? “我与外人勾结想要谋害祖父,险些将整个江家拖入万劫不复的险境,你为何还要在我身上费这诸多心思?” 第二百五十七章 姐姐会为你出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八章 朝堂上有女子的存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九章 救世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朱砂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六十章 蛊虫操控 红绡一直在悄悄观察沈辞的反应,看着那张玉白精致的侧脸,不由地看出了神。 没料到沈辞会忽然回头询问,他慌忙地避开眼前人澄澈的目光,不敢再将视线在沈辞身上停留太久,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大人,这两位是您从前的旧识,您当真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吗?”红绡语声轻柔,他这几日一直在尽力对沈辞展现自己的无害,无论是出于对圣女教的厌恶,还是自己的私心,他都希望能得到沈辞的信任。 这密室不知是如何构造的,能看见外头雅间内的场景,里面的人交谈声也能清晰入耳。而沈辞方才质问红绡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却没见江家姐妹看过来,显然是听不见密室里的对话的。 这间密室的存在,足以证明醉花楼并非普通的青楼,而是专门探知情报的存在。 原本沈辞被红绡带过来,见是两个姑娘家的闺房私话,不愿再听。可在得知两人出自江家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虽然做法不光彩,但她直觉这一个能探知自己过往记忆的好机会。 骤然间,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沈辞脑海中。方才姐妹二人的那些话很耳熟,收留青楼女子教学技艺,学成之后反哺绣庄,这样的章程,倒像是善堂的做法。 “我们教内,可有建善堂?”“我们”两个字说得艰涩,心中似乎在有道声音在反驳,不愿将自己与圣女教划为同类。倘若真如虞楠所言,自己是她的亲弟弟,那为何没在她身上寻到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不曾。”红绡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圣女教嘴上宣扬着大爱,行的却全是一些苟且腌臢的勾当。他们蛊惑教众,要么用药物控制,要么伪造一些拙劣的神迹,偏偏总有人心甘情愿地落入圈套。 不觊觎他人身上的财物都算好了,哪里会舍得花费银钱去建善堂? 既然没有,那自己脑中关于善堂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沈辞回忆着江家姐妹二人的谈话,脑子里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场景内她正和一位长者对弈,聊关于善堂的建设细节,那老者输了棋,还耍赖悔子。 沈辞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感受到这段记忆给她带来的感觉是愉悦的。倘若回忆中的自己,是为了圣女教大计曲意逢迎,不该是如此轻快的氛围。 她开始对虞楠关于自己身份的说法产生质疑,可越是深挖,头便越发疼得厉害,她紧咬下唇依旧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嘤咛。 红绡看着沈辞惨白的脸色,心间密密麻麻地发疼,恨不得现在就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可他不敢赌,他害怕沈辞被迷惑了心智忠诚凌霆,那这些话便是自己的一道催命符。 沈辞疼得几乎站不直身子,她扶住身旁的石墙:“我......阿姐,是不是给我用了什么药?”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每当自己想要强行回忆过往时,便会头痛欲裂。沈辞给自己把过脉,她的身体并无隐疾,这个症状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暗中对她使用什么药物。 红绡没想到沈辞即便失去所有记忆,也依旧如此敏锐。沈辞醒来后,虞楠便将她失忆的消息传回教内,凌霆信不过沈辞,还专门派了自己心腹医师前来诊查。 她们确认沈辞当真失忆后,立刻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雷纹一派本就擅于巫蛊制毒一事,便给她下了蚀忆蛊。此蛊阴毒至极,平日里蛊虫会折服在她脑中沉眠,一旦察觉到她想要回溯记忆,便会苏醒啃噬神经。 撕裂般的痛意会让中蛊人生不如死,若依旧还要强行回忆,那蛊虫会将中蛊人的脑髓啃噬干净,最终落得身死的下场。 见沈辞如此痛苦,红绡红了眼,或许自己带沈辞来偷听江家姐妹谈话本就是一场错误。他原本希望沈辞能因此想起什么,即便未曾全部回忆起来,但能意识到江家对她是无害的也好。 这般,她若不愿再受圣女教桎梏,知晓自己有个盟友,日后也能多一条退路。 可他该想到的,凌霆即便是想用沈辞,也计划着废她四肢。如今有了那么好的机会,怎会轻易放过?红绡此刻只恨不得替沈辞承担那份痛苦,声音不由染上哽咽:“没有的事,香主是您的亲姐姐,怎么会害您?” 他想伸手替沈辞按摩太阳穴,为她缓解这阵疼痛,可沈辞却警觉地后退了两步,满眼戒备。 红绡失落地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您大抵是旧伤未愈,才会这般难受。若是实在撑不住,红绡替您寻医师开一些止疼的汤药,能缓解一二。” 若是记起过往的代价是您的死亡,那不如永远不要想起,即便您日后真受凌霆驱使,为虎作伥也没关系。因为明月在陨落之前,撒落的光辉实实在在地沐浴在了我身上,让我短暂地触碰过光。 能守在您身边,能多看您一眼,这无间地狱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沈辞索性屈膝坐在地上,只要自己一停止深究脑中的回忆,这阵疼痛便会褪去。所以眼前人定然未对自己说实话,想来继续追问也没用。 明知自己身体有异样,哪里还敢服用他们的药物,沈辞换了话题:“你同我说说,江家姐妹口中,与教内做的交易是什么?” 她语气随意:“我既然是阿母的心腹,对教内情况一无所知,终究不妥。” 红绡心中苦涩,沈辞明显是为了打探消息,可她何须找借口。只要不会伤及她分毫辞,便是直白发问,他定会尽数告知。 红绡打起精神,强笑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听香主提过一嘴,似乎是江家盐道的便利通行权。” 沈辞食指与中指并拢抵住下颌沉思,通过醒来后收集到的消息得知,江家盐道遍布沧州全境,只要江家愿意,就能将整个沧州封锁住,也能避开所有人耳目,暗中转运物资。 她微微蹙眉:“江家既然已经投效朝廷,那便是朝廷的盐道,他们有什么资格将其当作筹码交换?” 第二百六十一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话音落下,沈辞自己也是一怔,她察觉到自己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愤怒。可自己身为圣女教的人,不该对于这样的交易生出不满。 这个念头刚从心中升起,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沈辞烦躁地抿住嘴唇,开始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阿母生了几分厌恶,便是对自己的孩子也要采用这般阴损的手段控制吗?她很怀疑虞楠口中,那个慈爱母亲形象的真实性。 “原本江家并没有私自支配盐道的权限,可在盐道交接的紧要关头,朝廷那位大人不知所踪。江家也因家主江鹤年在大火中殒命,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这才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可按照雅间内江家那位六姑娘的说法,江鹤年并没有死。那他默许自家孙女做下这笔交易,是因为别有谋划,还是首鼠两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雅间内的人就像能听见沈辞的心声一般,江婉棠轻声问道:“阿姐,你与邪教做交易,不会有危险吧?” 江婉罗唇边浮起自信笑意:“我同邪教本就是相互利用,谈不上什么生死之仇,更何况我又没有毁约。他们想要盐道的通行权,又没指明是哪条盐道。” 江婉棠有些不明所以,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捂嘴止住惊呼:“姐姐给出去的,莫不是九曲盐河?”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捂着唇像一只偷油的小老鼠一般,眉眼弯弯地偷笑。 “九曲盐河有什么蹊跷吗?”沈辞侧问。 这问题问别人或许得不到答案,可红绡经营醉花楼多年,往来三教九流之人,消息最是灵通。 听见江婉罗竟真有胆子算计凌霆,不由心生敬佩,当真是出生的牛犊不怕虎啊。 他声音染上轻快,为沈辞解惑道:“这条盐道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蹊跷,可沿途群山绵延,多的是山匪和劫财的亡命之徒。便是江家人去到那,也得脱下一层皮才能平安脱身。” 不知是不是被三人的快意感染,沈辞听见这一消息心中也有些轻快。按照凌霆义子的身份来说,自己后续该早早将这一消息上报,报复胆敢算计坛主的江婉罗,可心底的声音一直在夸江婉罗做得好。 直至此时,她终于能确定自己与那所谓的阿母定然不是一条心。只是尚且分辨不清,这层厌憎究竟因是教内的党派之争而起,还是说她本就并非圣女教之人。 沈辞能感觉到红绡对凌霆的厌恶,可到底摸不透他的真实立场。她转头看向红绡,眼神冰冷:“今日江家两个姑娘的谈话,我不希望有第五个人知晓,不然我会在阿母迁怒之前先杀了你。” 凌霆与虞楠分明不能确定自己的真心,可宁愿用蛊虫来操控,也不肯直接取自己性命。只能证明一件事,那便是自己对她们尚有大用。 虽然沈辞并不知晓一个失去记忆的人,身上究竟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但能证明的是,只要在她们眼中,自己一直像现在这样没威胁。那自己能调动的权力,未必逊色于虞楠。想要杀一个红绡,易如反掌。 沈辞不知红绡的心早已同她拴在一处,便是为她赴死也心甘情愿,哪里会出卖沈辞,让她和她在意的人身陷险境。 红绡不愿让沈辞为难,藏好心中的酸涩,神色坦荡:“这间密室只有我一人知晓,雅间也是我刻意安排的,她们所在的雅间也是我特意安排的。倘若坛主知晓我对她有所隐瞒,她会先于大人您取我性命,我怎会蠢到自寻死路?” 沈辞点了点头,虽然一直未从红绡身上感受到恶意,却没有凭他一句单薄的保证,就放松警惕。等到了圣女教,试探清楚凌霆的态度后,还是得想办法要来红绡,还是得将人方才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走吧。”今日偷听两个姑娘家的私房话已是失礼,既然已经得知想要的消息,再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红绡始终落后沈辞半步,低头看着烛光下两个像是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此处到底是烟花之地,不宜久留。江婉罗见江婉棠的心结已经解开,就准备带人离开,可刚走出房间就看见江婉棠定定盯着一个方向发愣。 江婉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视野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蹙眉在江婉棠眼前挥了挥手:“小七,你在看什么?” 江婉棠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迟疑道:“阿姐,我方才好像看见沈大人了。” 沈辞?听说她在刺史府地牢内经历了一场暗杀,被人劫走,之后便再无消息。即便是出动了江家,镇抚司与守城军三方势力,都寻不到半点踪迹。 这醉花楼可是圣女教的地盘,江婉罗没有质疑江婉棠的话,而是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出醉花楼。江婉棠不知道姐姐的神情为何忽然如此严肃,但见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也被此时沉凝的氛围吓到,不敢说话。 直到两人回到江府,到了自己的地盘江婉罗才微微松下心神,凑至江婉棠的耳边低声嘱咐:“无论你能不能确定那是沈大人,都当自己眼花看错了,今日在醉花楼见过沈辞的消息,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 闺阁女子去那般风月场所的事情,本就不好对外人说,更别说姐姐的语气还如此郑重。江婉棠自觉没有江婉罗聪明,没有多嘴追问缘由,乖乖点头:“我记住了。” 江婉罗怜爱地将妹妹散落下来的发丝抚至耳后:“回去梳洗换身衣裳吧,一会你姨娘便能回去了。先前你身边有几个丫头手脚不干净,姐姐给你处置了。不要抵触姐姐给你换上的人,她们不会害你。” 原本江婉棠因江婉罗把自己院里人换个干净心有芥蒂,可被禁足那几日这些伺候的人不仅未曾对自己不敬,反倒比先前的下人伺候得更尽心。 再加上今日与江婉罗将话说开了,现在对这个姐姐满心都是崇拜信服,哪里会不满她的安排,应下便转身回了梨院。 回到自己院子的江婉罗,心却迟迟静不下。沈辞若是当真在醉花楼中,总不能是死里逃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风月场所寻欢作乐吧。 那她如今的处境,究竟是被邪教控制,还是以身入局呢? ? ?沈辞找凌霆要红绡: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方便监视。 ? 红绡:沈大人要我!是否也对我有半分真心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场豪赌 江婉罗将手中的纸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碎纸在案头积了薄薄一层。她不知道给镇抚司送信这一步,走得是否正确。可放眼整个沧州,江家的困局只有沈辞能破。 最终,她换了不常用左手,选了张最寻常的信纸,写下沈辞的消息,也在结尾注明需要他们自行勘辨虚实。 颈间那枚铁哨被她捏在掌心里,金属外壳上浸着长久贴身的暖意,她垂眸摩挲着哨嘴,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才做了决定,吹响那只旋律特别的调子。 若是沈辞当真身处险境,自己送出去这个消息无异于雪中送炭,沈辞活下来,就能欠江家一个人情。 大靖朝野,无论是布衣百姓,还是高门大户,甚至后宫宫妃谁不盼着得一个沈辞的人情。这与陛下对她的宠信与纵容无关,而是因为这个人能力,她的存在,能在关键时刻挽救整个家族。 退一步想,即便沈辞是刻薄寡恩之人,脱险后不肯记这份情,也不会贸然对江家下死手。为官之人,若无滔天利害,谁也不会想背负一个忘恩负义的污名。 再往稳妥处想,沈辞此举是以身入局,自己只要约束好小七,这封信也能让镇抚司彰显江家的诚意,传递他们真心依附陛下的态度。 看似是怎样都不亏的买卖,但前提是沈辞得活下来。她行事狠厉树敌如林,一旦身死,曾向她递过援手的江家,转瞬就会沦为各方仇敌的众矢之的。 一道黑影从窗间掠身进来,单膝跪地等待主人的指示。 这是沈辞当初特许江家留下的暗卫,在江婉罗与江鹤年彻夜长谈后,江鹤年便将这支队伍交到江婉罗手中。 暗卫的本职唯有服从与忠诚,虽然江婉罗年纪尚轻,可来人看见她颈间的那枚铁哨时,也不敢有半分轻慢。 江婉罗将折好的信笺递过去:“秘密送至镇抚司的书墨大人手中,绝不可叫第四个人知晓。” 说完想起世上有擅长易容之术的人,又接着补充了一句:“一定要确认是书墨大人,记住,你亲自去送,不能假手于任何人!” 将眼前暗卫召来的那个曲调,是最高等级的指令,能召来江家暗卫中实力最强,也是绝不可能背叛之人。 暗卫双手接过,即便小主人将自己召来只为送一封信,也没有觉得屈才,更不敢有半分质疑。 暗卫离开时,连一阵风也没有惊动,仿佛这间屋内从未来过旁人。 江婉罗双手合十放在唇前,暗自祈祷:沈辞,你可一定要活下去。 倘若你不争气,九泉之下能看见,也摸怪江家毁约。她当初应允圣女教的条件,本就是想为江家多留一条退路。 祖父设宴一事已经彻底与世家站在对立面,少了沈辞这个中间人,她不敢赌君王的信任与仁心,江家,也同样不敢全然仰仗陛下。 书墨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不仅弄丢了主子,半分踪迹也寻不到,心中本就压着一块大石,今日又无端遭人劫杀。 来人像个不通章法的莽汉,不用武器,只一味近身缠斗,害自己只能狼狈躲闪,身上这件青色素袍也被划了几道口子。 这身衣裳的料子,可是主子送的,书墨平时爱惜得紧。眼前人不杀自己,只戏弄自己就罢了,还敢损坏这身衣裳,士可忍孰不可忍! 书墨在躲闪空隙,按下腕间的铁环,数根银针飞射出去,直奔来人的几处死穴。 那人连忙收手躲避,却还是被两根银针扎中,四肢瞬间脱力,重重瘫软在地上。 书墨缓步上前,抬手揭开他的面具,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眸色冷沉:“你该庆幸自己没动用杀招,不然此刻已是一具尸体。说吧,今日这一出是在演什么?” 那副冰冷的神情竟有几分沈辞的影子,暗卫松了一口气,费力抬手将胸前信笺拿出来:“书墨大人,我家主子派我送信前来。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您见量。” 书墨只觉得荒诞得可笑,几乎要压不住心中的火气,送信便好好送信,到底谁家好人会上来就动手,闹得这般鸡飞狗跳? 他没有贸然伸手接信,自己可没有主子那般百毒不侵的体质,站得离暗卫稍远一些:“你先闭眼将信展开,一刻钟后再递给我。” 若是信上淬了剧毒,大多是见风或触肤即发。知素姐姐说过,世间绝大多数烈性毒药,最多一刻钟的功夫便能发作。 暗卫听话地先闭眼,再打开信笺的模样,让书墨的防备卸下些许。 他默默观察着暗卫的反应,确实没有好奇心作祟偷偷睁眼,应当是出自大族。 整个沧州,对镇抚司没有恶意的家族,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一刻钟后,书墨才伸手接过信:沈辞疑似落在圣女教手中,地点醉花楼。 虽然还不能证实消息的真伪,可到底算是寻到主子的线索,书墨心中一喜。正好墨鱼那傻小子还在醉花楼里待着,圣女教的人有心招揽策反他,由他去查探虚实,再合适不过。 心中有了章程,书墨才询问眼前暗卫:“送信而已,你搞这么大的阵仗做甚?若非我有保命的底牌,此刻当真要殒命此处了。” 暗卫一板一眼地回答:“主子需要我将信送到真正的书墨手上,传言您并不通武艺,若是交手时你露了内力,我便会下死手。” “书墨大人既是沈大人最亲近的下属,一定会有保命的手段,您那腕环是不归山特制,如此我才确认了您的身份。” 那句“沈大人最亲近的下属”,很大程度上取悦到了书墨,他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你倒是识货,那你可考虑过,若是我误会你对我有杀意,换了剧毒的毒针,你不仅会丧命于此,怀中密信也会落于旁人之手的后果?” “不会,”暗卫老实地摇头:“我是被培养出来的药人,便是鹤顶红都能撑上一瞬,这一瞬足以让我销毁密信。” 他来之前确实没想到,书墨银针上抹的迷药如此霸道,连自己这具身子都能扛不了多久。 若非认出了不归山的印记,那他定会咬破口中毒囊,身体会化作一滩血水,连同身上的东西也会被腐蚀干净。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根木头,两根木头 书墨静静看着他谈及自己的生死,依旧毫无波澜的模样,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感慨,这般心性,倒像是为镇抚司杀门而生的。虽尚未摸透他背后之人的真实立场,惜才之心已然漫上来:“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垂眸苦思了片刻,回想小主子送信时的神色,再对比书墨阅信后的反应,双方之间似乎没什么仇怨。更何况,问话的人是沈大人身边的心腹,他抬眼将每个字咬得清晰:“天溟。” 说完生怕书墨没记住,又重复了一遍:“我叫天溟。”心中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或许来日,书墨会在那位大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名字。 天溟十分笃定他忠诚于江家,绝不背叛。但若是能在不违悖江家利益的基础上,他私心盼着能与镇抚司交好,能在那位大人那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书墨没有继续追问这封信是谁寄来的,字迹生硬歪斜,一看便知刻意换了不常用的手书写。但暗卫的反应又间接表明她身后站着江家。无论幕后之人出于何种考量不愿露底,只要没有恶意,他无意刨根问底。 “天溟,我记下了。回去告诉你主子,她的好意我镇抚司收到了,倘若查明消息为真,便算我书墨欠她一个人情。” 这句话天溟听不出其中弯弯绕绕,可传回江婉罗耳朵里,她险些被气笑。 那书墨她见过,看起来年纪不大,长了一张无害的圆脸,喜怒总是挂在脸上的模样。 让她差点忘了,能留在沈辞身边办事的,哪有什么善茬。 她要的是他书墨的人情吗?她想要的是沈辞的,再不济也得是镇抚司的。可书墨滑头,不动声色地偷换概念。偏生自己的消息是传至他手中的,还说不得他什么不是。 江婉罗悄悄瞪了一眼立在眼前,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的天溟,这暗卫也是个死脑筋,他就不能当面婉转提点一嘴,这都是为了沈大人吗? 看样子日后,还得给这些暗卫补一门人情世故的课程。江婉罗无奈地收回眼,罢了,书墨就书墨吧。他到底是沈辞身边的人,自己日后开口讨要人情,沈辞还能当真坐视不理不成? 天溟常年习武,感官本就比常人敏锐,他在小主子看过来的瞬间,捕捉到她目光里的不悦。顿时满心茫然,任务分明已经顺利完成,何以惹得主子不快? 不过既然小主子没有出言责骂,想来是另有缘由,并非怪罪自己。他定定站在原地,等小主子的下一步指令。 江婉罗刚勉强劝服自己,抬眼又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头顿时又是一堵。她不耐地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醉花楼,墨鱼已经要闲得发霉了。往日待在镇抚司总部时,他有自己的工作房。平日便待在里面折腾些奇巧机关,也没人会打扰自己。 此番兴冲冲地出一趟远门,没看见主子不说,还被书墨困在这喧嚣的烟花之地,耳畔终日环绕着那些丝竹嬉闹声,他已经近十日未曾睡过好觉。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还敢主动寻上门来,眼下一片青黑的墨鱼,有气无力地上前掐住书墨的脖子来回摇晃:“你究竟还要我在这里待到何时!你还我好觉!若是我的本事因这一遭生疏,我定要狠狠找主子狠狠告你一状。” 墨鱼出生机关世家,手指最是灵巧,即便是失去气力,单凭巧劲也能轻易折断书墨的脖子。 此刻他不过是想发泄郁气,若是指头松开,会发现连道红痕也没在书墨的脖颈上留下。 书墨笑着调侃:“我今日来原本就是想告知你主子的消息,你若是现在掐死我,那这道消息也只能随我入土了。” 墨鱼猛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手指还停留在书墨脖子上,脸上满是怀疑:“当真?你莫不是又寻我开心。” “你知道的,我从不会拿主子的事说笑。” 书墨收起脸上的玩味,正色道:“江家那边给我传消息,说主子在这醉花楼内。这里是圣女教的地盘,没有确凿的消息,不便调用镇抚司的人手。所以你想办法探知消息的真假,倘若主子真在此处,想办法确认她的安全,能见上一面最好。” 若是主子尚且安稳,以她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传条消息回镇抚司。可沈辞失联数日,却音信全无,这也是书墨连日来心头悬石难落的缘由。 他去看过刺史府地牢的惨局,满地的残肢血肉,足以证明当夜的厮杀有多激烈。纵然没有亲眼见到沈辞的尸体,可一想到她或是受重伤或是遭遇不测,心中戾气如何也压制不住。 若非历惊霜找上门来,告知自己沈辞尚在人世的消息,他只怕已经闯进刺史府将宋成彬碎尸万段。 至于这句身子是不是裴安川的又有什么关系?若不是裴安川心性不坚定,哪会让那个怪物有机会钻进自己的身体,一个连自己的身子都无法掌握的懦弱之人罢了。 刺史身死沧州会不会乱成一片?那更不是他想操心的,书墨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从来只是因为,这是沈辞想看见的光景。 他心中所愿从来都是沈辞所愿。 “说起来虞楠最近似乎是有些不对劲,她平时大有一副我若不肯归顺,便要强行将我掳回去的作派。可这几日像是遇上什么喜事,也不日日痴缠我了。” 墨鱼的话拉回了书墨的思绪,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掩住眸底的猩红,轻声道:“那你便想办法去查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墨鱼不曾察觉到书墨的异样,重重点头:“你也没给我留个人手,到时候若是查实主子就在此处,我该如何传消息回去呢?” 其实书墨在墨鱼身边留了暗中保护的人,只是主子说过,这小子一旦知道有人兜底,行事便天不怕地不怕,保不齐会闯下什么大祸。 故而书墨可以隐瞒,让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有所忌惮才能学会谨慎。 “一旦确认主子在此,你什么都不用做,能见到主子就听主子的吩咐,见不到主子顺其自然就好。”到时候自然有人能将消息传回去。 ? ?天溟一根木头,墨鱼一根木头。 ? 江婉罗、书墨:心好累! ? 接下来沈大人就要开始闯邪教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六十四章 缺心眼的傻子 书墨一离开,墨鱼便连忙动身去打探沈辞的下落,正好在门外看见路过的红绡。他连忙扬声喊住将人喊住:“喂,那什么绿俏,你最近在楼里有没有见过一张新面孔?” 红绡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照旧继续往前走。 “我叫你呢!绿俏!”墨鱼心里一急,快步上前,直接伸手拉住红绡的袖角。 红绡这才回头,面上漾起客套的假笑:“公子这是在唤奴家?奴家名唤红绡,还当公子是在叫旁人呢。”说完这才屈膝行礼:“公子唤奴家何事?” 墨鱼见红绡这副作态,浑身泛起一阵恶寒。自打在沈辞的引导下正确认知自己的性别后,曾经被扮作女子打扮的过往便成了他的忌讳,谁也不能提,平日也最是看不惯男子的娇柔姿态。 又见红绡鬓边别了一朵艳丽的海棠,身段婉转,行的还是女子礼节,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管你什么红黄蓝绿的,说话便好好说话。小爷我问你,最近楼里是不是新来了一人?” 红绡大概猜出他想问的是谁,可墨鱼看着不谙世事的模样,谁知道着是不是他的伪装。说来也怪,他大抵能猜到墨鱼出自机关世家墨氏,可多的却如何也查不出来。对着一个不明底细的人,红绡哪会轻易泄露沈辞的踪迹。 他故作茫然地弯了弯眼:“醉花楼近来并未添过新的姑娘,若是公子看腻了楼里的人,不如去别处寻欢。或者公子直说喜欢哪一类的女子,奴家尽力去替公子寻来。” 墨鱼要找的确实是个姑娘,他本就对男女情事一窍不通不通,半点听不出来红绡的言外之意。听红绡愿意为他找,只觉得白给的资源不要白不要。 便当真伸手在自己的耳廓上方比了一个高度:“确实是想找个姑娘,约莫有那么高,生得清冷如玉,眉间有一颗朱砂痣。这般容貌,你只要见过,就定然不会忘记,世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好看的人。” 除了眉间有朱砂痣这个紧要标记,其他的皆是夸赞沈辞好看的废话,红绡一阵无言。骤然反应过来墨鱼竟知晓沈辞的女子身份时,眸光一凛,面上笑意却不变:“公子这形容倒是让奴家有些听不明白,不知可否能告知奴家,公子与想找的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往后奴家若是有幸撞见,也好代为通传。” 墨鱼微微扬起下巴,一脸自得之色:“我是她最器重喜爱的下属,你若是见过她,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她定会来见我。” 原来是镇抚司的人,红绡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此言的真伪还有待核验,但看眼前人这般直来直往,毫无遮掩的样子,他已经新乐三分。 哪有仇家会派个缺心眼的傻子,来打探如此紧要的消息,更何况他还知晓沈辞的女子身份。 红绡欠身行了一礼:“奴家若是见过公子所寻之人,定会第一时间来告知您。现下奴家还有不少琐事需要处理,便先告退了。” 墨鱼不在意的摆摆手:“你先去忙吧。” 他的心思向来简单直白,作为墨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机关传人,幼时在家有亲族宠着,万事皆能如愿。认识沈辞入了镇抚司后,沈辞也特地嘱咐同僚与他交流,都用最简洁明了的方式。 长久以来,便养成了这般如同稚子的纯真性子,往日除了愿意在机关之术上多花心思,对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可谓是一窍不通,此时全然分辨不出红绡的敷衍搪塞。在墨鱼的认知里,旁人只要应下承诺,便一定会尽力去办。 见墨鱼转身径直回了厢房,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红绡也难得愣神。他本以为镇抚司那般迫切想要找到沈辞,既然查到醉花楼这处线索,定会层层深挖。方才都已经做好了应付墨鱼,需要打一场硬仗的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此人当真只是简单问上一嘴,即便得到的是模棱两可的答复,也会就此作罢。他当真想要找到沈辞吗? 墨鱼却觉得自己聪明坏了,据他的观察,这楼中所有人都对虞楠那个女人言听计从。若直接问那个女人,保不齐她借机又要提出什么难以接受的条件拿捏自己。而红绡既是虞楠身边的人,又是这楼里的实际管事。 若是主子真在楼里,红绡没道理不知道。在他朴素的想法里,一个男子不会对另一个男子生出非分之想,只要不是背叛主子,或是折损清白之事,红绡想要银两还是要什么机关巧件,自己都可以应允交换。 所以直接问红绡是他在深思熟虑后,思考到最稳妥的决策。没想到这不男不女的管事如此识趣,什么都没要便答应下来。不过既然不需要自己费心劳力,墨鱼乐得坐享其成。 红绡心不在焉地回到顶楼,见沈辞正好在屋内练字,他脸上不自觉地溢出温柔之色:“大人手腕上的伤还未养好,何必这般勉强自己。” 沈辞闻言,搁下笔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伤痕:“我此次遭遇不测,你说,对方当真如此恨我吗?” “大人何出此言?” “我这几日反复看过伤口,全都避开了要害,招招却冲着让我筋脉断裂,或是四肢残缺而来。若是恨我却又不杀我,若是不恨我却又欲让我成为一个废人。我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敌人,才会布下这么一场前后矛盾劫杀?” 红绡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挡住眸中翻涌的恨意,声音却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红绡在教内人微言轻,没有权限得知这样的秘事,若是大人实在好奇,不妨去问问香主?她应当清楚其中内情。” 他知道沈辞辨别谎言的本事有多厉害,虞楠本就不是什么心思缜密的聪明人,到时候定会编出一些漏洞百出的谎言。 有些真相,让沈辞自己发现,远比在她眼中自己这个不值得信任的外人,主动开口效果要显着很多。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俩差点就做了夫妻 沈辞本也未曾指望能从红绡口中得到答案,只是这些时日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敌意,一时迷茫才没忍住开口试探。 红绡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今日发生之事:“大人,今日楼中有一人,瞧着像是您的旧识,您可要去见一面?”横竖虞楠已经准备动身,倘若墨鱼当真对沈辞有恶意,待一行人转移后,他也很难再寻到沈辞。 若真是效忠沈辞的镇抚司之人,让他们知晓自家主子的踪迹,也能给沈辞再多添一层保命的依仗。 沈辞不知红绡此举是试探,还是什么别的目的,浅笑着打太极:“你又不是不知我失去记忆,哪里记得什么旧识?而且就冲我这一身伤,可见我从前还挺招人恨的,谁知道来的究竟是旧友还是索命的仇家呢?” 她分明是等着红绡给自己一个答案,这所谓的旧识究竟能不能见。 “红绡虽在教内待的时间久,可地位不高,很多大人物都没机会相见。但依我看来,那人似乎对大人您没有恶意。您若是想见上一面,红绡会为您安排,此事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 沈辞这几日大抵摸清了红绡的处境,既是雷纹坛主的面首,私下又与虞楠纠缠不清。说是身份低微,但哪会真的对教内关键人物一无所知。 所以他此言,实在间接提醒自己,这位旧识与圣女教无关。既是无关之人还要安排秘密会面,难道所见之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沈辞隐藏在温润外表下的性子,素来强势霸道,她并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而如今失去记忆,无边的未知裹挟着茫然,让她总会忍不住滋生焦躁。 不可否认的是,她对红绡的提议动心了,无论是试探也好,真情也罢,她确实想去见见那人。 但不想因自己的主动示弱,给红绡留下拿捏自己的把柄,故脸上还是漫不经心:“楼主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不过是与旧识见上一面,哪里就需要你冒着风险替我隐藏?怎么,难不成此人与我雷纹一派有旧怨?” “红绡不知。” 沈辞终究不肯信任自己,想来也是,他这般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身份,哪里配得上她交付真心? “那位客人住在天字间六号。”说完便垂着头匆匆离去,他害怕自己的落寞,落在沈辞眼中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被误会的委屈尚且能咬牙咽下,可自己不过是一棵长在污浊之地的卑贱杂草,又何必因命定的枯萎,扰了天上明月半分清宁? 看着红绡仓促离去的背影,沈辞只觉得自己看不懂红绡这个人。她能感觉出此人对虞楠是游刃有余的戏谑玩弄,对自己却是一副患得患失的卑微模样,像是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仰慕。 既然没有恶意,为何每每面对自己的追问,嘴里却没一句真话。 沈辞被红绡的态度搅得满心纷乱,纠结间不知不觉地走到天字间六号,像是心灵感应一般,那扇门也被人自内拉开。沈辞顺着声音看过去,直直撞进少年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眸中。 墨鱼也不知为何,一向不愿踏出房门的他,方才忽然很想打开这扇门,却没想被这么大的惊喜砸中奶袋。门口那位身着白衣,眉间一点朱砂的清瘦身影,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吗? 他下意识就想冲上去抱住眼前人,诉说这些时日的思念,可却猛地想到此地是圣女教的地盘,这才硬生生将动作按住。 可所有自制力都用在了克制拥抱上,嘴唇忍不住颤抖着喊出一声:“阿迟(辞)。”他与沈辞初见时,官话还没说得这般流畅,平翘舌音分不清,每次都将沈辞唤做沈迟。 后来虽练得一口流畅的官话,却又想彰显自己的特别,执意不肯改这个只属于两人的昵称。 沈辞驻足,静静望着眼前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分明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之意,可脑海中却空空如也,寻不到半分与他相关的记忆。 少年的名字明明就要脱口而出,却堵在喉间如何也说不出来,她放柔了声音:“你认识我?” 墨鱼不知道沈辞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但那满是暖意的眼神,分明就是阿迟,他十分笃定!遂直接伸手将人拉进里屋:“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来。” 分明是极为冒犯的行为,更别提此地还是青楼,可沈辞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排斥。 门刚关上,墨鱼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上前紧紧抱住沈辞:“阿迟,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鱼儿啊,咱俩可是差点就做夫妻的人!” 沈辞从旁人的反应观察到,自己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而眼前人也是男子,两个男子结为夫妻吗...... 她微微蹙眉:“你是说,我们是以这般身份结成夫妻,还是说,以我原本的身份......” 墨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都不是,我从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女子,嚷嚷着要嫁给你。我家人知晓你的真实性别,也很看重你,便有意让我们结亲。你当时也喜欢我,便没有拒绝,我俩可差点就入洞房了!” 沈辞只是失去记忆,又不是成为了傻子,她觉得自己女扮男装定是出于什么缘由,怎么会草率地应允婚事。 墨鱼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虚,虽然事实是自己哭闹着以绝食相逼,非要嫁给沈辞,甚至派人将沈辞骗入了洞房。而沈辞本是替不归山门主来墨家送东西,以偿还旧日人情。 一开始碍于长辈情面,对自己的无赖行为多有忍让,直至被骗进洞房才忍无可忍,将自己暴揍了一顿。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俩本就是差点做了夫妻! “我受了伤失去了记忆,从前的事一概想不起来了,你可以与我细细说说吗?” 墨鱼平日里没事,最是喜欢缠着沈辞聊天,可从前沈辞总是嫌他聒噪,丢几张机关图纸就打发自己。如今有般天赐良机,哪里会有半分不情愿。 可他刚刚起了个话头,就发现沈辞的脸色忽然难看得厉害,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 “阿迟!你怎么了!” ? ?小鱼儿刚到镇抚司时,一直宣称自己是沈辞的小媳妇。 ? 书墨:你总说旁人喜欢戏弄你,也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六十六章 墨家盛产疯子 沈辞只觉得颅内似乎有无数只细虫在啃噬神经,疼得她几欲晕厥直到道墨鱼停下叙述过往时,才稍有缓解。她忍住这阵细密的疼痛,这般剧烈的反应,恰恰能证明眼前少年所言非虚。 她讥讽冷笑:“无碍,有人不想让我回忆起过往,那我等着她出招便是。” 墨鱼出生隐世大族,虽被养成了不谙世事的性子,但族人为防他遭人暗算,自小便教他识别各类阴私诡计。 眼见沈辞惨白的脸色,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俊脸阴沉:“你中蛊了?”看似询问,但语气里已是十分笃定。 沈辞面带倦色地按着太阳穴:“我不清楚,醒来后便失去所有记忆,一旦强行回忆就会头痛欲裂。” 听到这里,墨鱼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看症状像是蚀忆蛊,此蛊虽阴毒,但却不算难解,墨家养的蛊师就能解此蛊。 他伸手拉住沈辞的手:“这里不能待了,你跟我回墨家,先替你解蛊。” 沈辞摇摇头:“我不能走,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引着我跟着虞楠回去,你的出现让我更坚定这个决定。”她的直觉告诉她,此次是最好的机会,甚至说或许受伤,也是在未失忆的自己提前布下的局。 “你可知此蛊有多凶险,一但你有一点记忆复苏的趋势,里面的蛊虫便会立即苏醒啃噬脑髓。时间长了,便是将蛊虫引出,你也会因神经残缺成为一个傻子。” 少年少有对沈辞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受了外伤尚且能休养痊愈。可蛊虫是蛰伏在头颅内,随时有失控损伤根基的风险。 若是自己一直追随的明月跌落神坛,成为一个心智残缺的傻子,世上又少了一个聪明人,那这世间未免也太过无趣。 沈辞浅笑着打趣道:“墨家既能解蛊,那可有法子能让蛊虫暂时休眠?我能感受到此次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错过,我这一身伤岂不是白受了?” 墨鱼暗自腹诽,此人就算是失了记忆,使唤自己也照样得心应手。 想要趁着沈辞失忆,将人拐回墨家的心思算是泡汤了,他轻叹一声:“我修书回族内问问吧,但没有解蛊之前,我必须跟着你。” 沈辞在心中暗自权衡,虞楠地位仅次于坛主,而坛主之上便是大祭司。虞楠身边的护卫武学底子并不厚u,自己能轻松应对。这般推算,大抵坛主身边的护卫虽然会再高上一阶,自己应当也有周旋的余地。 若是墨鱼想跟在自己身边,只要不招惹到那位神秘莫测的大祭司面前,自己拼尽泉路,也能护他周全。 只是...... 她眸子里满是担忧:“圣女教似乎很擅长用毒用蛊,而我于毒之一道所知甚浅。真刀实枪的厮杀我倒是能护你,但蛊毒阴邪,防不胜防......” “阿迟,咱俩可都是被雷师叔折腾过的难兄难弟!你同你一样有百毒不侵的体质,至于蛊虫。”墨鱼冷笑一声:“我身体里可是有蛊王的存在,就那些不入流的虫子还奈何不了我。” “那你便想办法说服虞楠,跟我一同去吧。”墨鱼这小子看起来一根筋,此行多个帮手却不是坏事,而且,说不定能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这边沈辞刚离开没多久,墨鱼生怕自己被抛下,径直寻到虞楠的院落, 少年脸上的脓疮已经全部褪去,露出原本精致秀气的相貌,虞楠越发觉得秀色可餐。可惜了,若是个无权无势的寻常少年,便能效仿阿母,将人圈在身边当个面首解闷。 偏偏是墨家的子弟,墨家这样的隐世大族,从来不掺和任何权力之争,无论世家还是皇族都不会轻易得罪。族人虽低调,却都有一个共识,便是极其护短。 莫说主支,哪怕是旁支不受宠的子弟在外,遭人残害折辱,都会遭来整个家族不死不休的报复。这是一个多出天纵奇才,也易出疯子的神秘大族。 墨鱼感受到虞楠黏腻的视线,只恨不得将这双令人作呕的双目剜下来才好,更何况此人还极有可能是给沈辞下蛊的罪魁祸首。 他忍住内心的暴虐,开门见山:“我要跟随你们一起去圣女教。” 虞楠面上先掠过一阵喜色,又很快按捺下去:“哦?前几日开出什么条件都不能让你满意,今日怎的忽然改了主意?” 墨鱼神色坦荡,沈辞说过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来,那便不需要再绕弯子:“因为沈辞在圣女教,她在哪我便在哪!” “你是镇抚司的人!”虞楠立刻反应过来,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刀柄。 墨鱼的目光只在虞楠的手上停留一瞬,丝毫不惧,语气不耐道:“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了沈辞在哪我便在哪,她在镇抚司我便能入镇抚司,她在圣女教,那我也能随她一同入教。” 毫不客气的一番话,怼得虞楠脸色发青,自从被阿母从一堆孩子里选中,自己便再也没见过旁人的冷眼,也很久没人敢那么对她说话了。 她语气暗含威胁:“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这般不通礼数,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原本以为会看见少年惶恐畏缩的神情,可对方眼里只有轻蔑漠然,叫她心中怒火烧得更旺。 “明知我是墨家人的情况下,你敢动手吗?” 虞楠心头一沉,她确实不敢,若是杀了其他两个势力的人,朝廷需要考虑大局,世家需要平衡党派势力,多半都会选择息事宁人,这也是凌霆敢给沈辞下蛊的原因。 但墨家都是一群疯子,大抵是因为天道赐了这一群人傲人的天赋,便要收回一下东西吧。墨家人繁衍子嗣十分艰难,便是曾经的雷神农也束手无策。 凭他们对后代的看重,单凭一个虞楠可平息不了墨家的怒火。圣女教根基尚浅,更是承受不起墨家举全族之力报复的代价。 虞楠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咬牙道:“我会考虑!” “我自小想要的东西,要做的事情还没被拒绝过,希望你考虑的结果能让我满意。”墨鱼放完狠话,一刻也不想在这间弥漫着奇异香味的房间多待,转身便走。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不愿你受半分非议 墨鱼一走,虞楠便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气,将桌上的茶盏全部掀翻在地上,怒吼道:“去,让红绡滚过来见我!” 红绡来寻虞楠前,先是绕道往墨鱼的房间走了一遭。 少年知晓沈辞就在此处后,也不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在门前凭栏斜倚,做足了孔雀开屏的风流之态。 没引来沈辞,却引得楼中不少姑娘侧目。还有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也投来狎昵露骨的目光。 墨鱼脸色一黑,转身想进去时,正好碰上经过的红绡,红绡还超出了正常的社交分寸,靠近墨鱼鼻子轻嗅。墨鱼没想此人平日一副妖妖娆娆的作派就罢了,竟还有龙阳之好! 他一步作三步跳出老远,一脸嫌恶:“你有病吧?” 红绡确认墨鱼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道,看样子今日是墨鱼主动去寻的虞楠,那他大概猜到虞楠召他的目的了。 红绡也退后半步站定,温声道:“公子身上沾染上了楼里的熏香,这香有迷情助兴之效。若公子到此地并非为寻欢作乐而来,还是早些沐浴为好。” 虽然红绡主动开口解释,但墨鱼还是被那过分贴近的距离恶心得不轻,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找人给我烧水!” 原本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经红绡一提醒,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原因,鼻尖放佛当真萦绕起一股腻人的味道。 那原本是为虞楠特调的熏香,沾染上身时间久了,便会焦躁易怒,敏感多思,不是什么好东西。 红绡不愿因自己的原因,伤了沈辞在乎的人,让她伤心。 好心提醒后,红绡才重新打起精神去见虞楠,刚推开门,迎面而来的便是重重的一记耳光。不需要虞楠多说,红绡立刻跪在地上,扬起脸满目是泪,我见犹怜。 “无论因为何事让香主心头不爽快,奴家奴家甘愿领罚,还望香主莫要因动怒伤了身子。” 红绡被打后的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的身子,这副模样很好的取悦到了虞楠,她心中火气被稍微抚平一些。脸上却依旧看不出喜怒:“沈辞与墨鱼私下见过面,为何不向我禀报” 红绡脸上恰到好处地浮出错愕:“他们二人竟见过?奴家不知此事!” 虞楠冷笑,伸手钳住红绡的下巴:“你会不知?醉花楼大小动静都在你眼底,这里面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你?红绡,你该清楚,本香主同阿母一般性情,最是痛恨欺骗与背叛。” 虞楠本就五短身材,这样旁人做来霸气的动作,经她手却显得无端猥琐局促。红绡膝行至虞楠身前,迁就着她的姿势:“是红绡之过,红绡没能尽到自己的职责,反而是分心去做别的事。” 虞楠挑眉:“哦?能让你在如此紧要关头,也要去做的,究竟是何事?” 红绡却没有立刻回答,抿紧唇瓣像是难以开口。 虞楠眸光一闪,难不成这只雀儿生出了别的心思?她原本被墨鱼激起的怒意就没消散,此时疑心叠加,抽出倒钩的软鞭,将红绡打得血肉淋漓仍不解气。 手下力道狠辣,心想便是今日将红绡打死在这,也算替阿母清理门户。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小六低声询问:“楼主,您方才亲手熬的汤快烧干了,可要小的先盛出来?” 此时的红绡已经被打得直不起身,瘫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盛出来吧,你先下去,我与香主有要事相商。” 虞楠这才收了软鞭:“你熬汤作甚?” “香主待奴家好,奴家总想为您做些什么。近几日见您睡不安稳,这才向医师讨了个药膳方子,您的事,奴家不愿意假手于人。” 原来是为了给自己熬汤,虞楠的火气散了大半:“方才为何不直说?” “奴家是不干净的人,生了私心觊觎香主已是僭越,哪里还敢说出来惹您烦忧呢?” 以方才虞楠的心境,便是直说她多半也会寻个由头责罚自己,横竖躲不掉这顿毒打,倒不如让这些伤受得更值。 果不其然,虞楠脸上立马浮现出心疼之色,她低下身子将红绡扶到塌上:“你这傻子。” 红绡为何要说自己不干净,无非是因为他是凌霆的人。他自嘲身子不干净,不就是说凌霆污秽吗?可此刻的虞楠对话中的言外之意,心中却生不起半分不满。 她当然不会自责错手将红绡伤成这般模样,红绡到底是对自己用情至深,此时也舍不得怪他。心中微妙地对凌霆生出一丝怨怼,怎得红绡偏偏是阿母的人? 他这般钟情于自己,就应当从始至终,从身到心都该属于自己。若是如此,红绡何至于藏着心事,害自己误会,下手伤他至此? “香主,此番回教,坛主召了奴家一同回去。届时看见奴家一身伤必会追问,还请香主说是奴家犯了忌讳,您这才出手依法罚了奴家。” 是啊,自己方才若是冲动将红绡打死在这,他们俩的奸情根本瞒不住。虞楠一想到坛子里那团肉,吓得几乎站不稳,暗自庆幸红绡身边的小厮来得及时。 “你那小厮是个有眼力见的,先唤他进来给你上药吧。” 红绡却轻轻摇头,他费力抬手搭上虞楠的手腕:“小六不知香主动怒的内情,他年纪也太小,奴家担心看了我这一身伤,会误会您,红绡不愿让香主承受半分恶名。” 虞楠此时当真对红绡动了几分真情,原本她认为阿母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可但凡自己有一点失误,阿母便会当着众多教众的面将自己骂得一无是处。 而自己只将红绡当作解闷的玩物,他却对自己付出了全部的真心,不愿自己受到半点非一议,真是个傻男人。 她找出药膏,扯出一抹自认为风流的笑意:“不愿让小六上药,想来是希望本香主亲自帮你了。” 红绡感觉就像是被迫吃下一碗油腻的肥肉,垂下头不愿再看:“奴家见香主愁眉不展,不知是因何事让您这般困扰,奴家能否帮上忙?” 说起正事,虞楠的眉峰缓缓拧紧:“我今日才知晓那位墨工竟是沈辞的人,他说想要跟随沈辞一同回教坛,我心中难安。” ? ?虞楠这个角色可能给人的观感会有些猥琐,但小鼠想写真正的女本位,女性角色长得不好看也能享受美人的殷勤讨好,可以风流甚至下流,可以油腻自负!希望大家能喜欢。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 第二百六十八章 枕边风 虞楠故作体贴地替红绡上药,可到底没有经验,下手没轻没重。红绡疼得忍不住在想,虞楠莫不是还没消气,借着上药故意折腾自己吧? 他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香主因何事难安?” 却没想落到虞楠耳中,却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她身体发软,手上的动作也越发不老实,指尖游离在红绡的肩颈处。 这份轻薄的试探,让红绡心底翻涌滔天厌憎,反手扣住虞楠作乱的右手:“奴家浑身是伤,恐扰了香主雅兴。” 虞楠心里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眼尾泛起潮红,嘟起厚唇就朝着红绡的红唇凑去:“无碍,美人便是带伤,也依旧不会折损半分风姿,本香主不嫌弃。” 红绡无可奈何,只能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打起精神应付虞楠。一番云雨过后,他脊背的伤口又裂开了,在素色锦缎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方才口口声声说着不嫌弃的虞楠,脸上立刻浮起一层嫌恶,起身披上外袍坐至桌前,将墨鱼方才来找她说的话原原本本告知。 “如今知道他是镇抚司的人,再回想他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过凑巧。甚至一度让我怀疑,那块玉佩并非林家主所有物,而是镇抚司刻意放在他身上,用以挑拨四坛香斗的诱饵......” 她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安:“或许不能将沈辞如此轻易带入教坛,我得写信告知阿母!” 红绡眼见着虞楠起身去找纸笔,温声开口打断她:“奴家倒是觉得是香主多虑了,若非林延寿暴露,沈辞压根不会知道圣教的存在。她哪怕是无所不知的精怪神仙,也不可能在初发现圣女教之际,就能摸清内部的党派之争,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布下这出离间计。” 虞楠这番怀疑,误打误撞地摸到了真相,也让红绡瞬间东西沈辞的真正谋划。不得不说,虞楠此人虽算不上顶顶聪明,可有些时候直觉真是敏锐得吓人。 绝不能让她传信给凌霆,以那个女人杀伐果断的性子,只怕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他想明白这一关节,忍着混身钻心的疼痛起身走至虞楠身前,替她按摩紧绷的肩颈:“更何况墨鱼来到醉花楼的时间,早于沈辞被裴刺史关入地牢不少时日,难道沈辞还能提早算到自己会与裴刺史翻脸不成?” 虞楠闭眼享受着这道舒缓的力度,思绪慢慢松动。也是,当时沈辞与裴安川好得跟亲兄弟一样。更何况连裴安川都不知晓自己一体双魂之事,即便沈辞是神仙也不可能预知自己的这场劫难。 墨鱼原本因书墨传信,说沈辞身边出现了另一位机关天才,极得沈辞器重。这才坐不住急匆匆地赶来沧州,又生怕沈辞觉得他小心眼,想先暗中观察一番,这才落脚醉花楼。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成就了沈辞的谋划,若是他知晓前因后果,只怕也会感慨时也,命也。 “你这说法虽也在理,但我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得修书一封给阿母。” 红绡眸光微闪,抬手抚上耳垂,轻轻捏破耳坠里的一颗香丸。才垂下头在虞楠耳边吐气如兰:“香主,现在外头找一个沈辞都快找疯了。传信一来一回定会耗上许多时日,如今镇抚司已有人知晓沈辞的踪迹,那位少年心性直白,若是让他等急了,破罐子破摔,直接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虞楠的反应,看见她眼神开始涣散,才继续往下说:“沈辞若是重新落到官府手中,尚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大可以重新布局。可若万一其他三坛的人抢先截走,我们岂不是出钱出力出人,最后反倒竹篮打水一场空?坛主大人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性子,定不会轻饶你我。” 虞楠只觉得今日红绡身上的熏香格外浓郁,熏的她头发晕思绪也迟缓许多,正想让人离远些时,却被红绡接下来的话转移注意力。 凌霆最是厌恶办事不力之人,此番在沧州已经耽误了许多时日,若非靠着将沈辞失忆之事揽功在自己头上,只怕阿母早就会降下责罚。 红绡察觉到虞楠的动摇,语调柔软从容:“香主您再换个角度思量,墨公子此举,倘若真是镇抚司的算计,哪里敢如此坦荡将自己身份和盘托出?奴家这几日观察,发现此人秉性纯粹,行事全凭本心,倒是不像那等鳝鱼伪装之辈。” 虞楠赞同地点点头:“此话不假,若非如此,也不敢在我的地盘上还如此张牙舞爪。”心中对墨鱼的怀疑,已经消了大半。 而红绡为了彻底扫清虞楠的顾虑,还在持续加码:“最重要的是,墨鱼的态度恰好能说明一个事实,他忠于沈辞这个人,而非朝堂。正好可以借此试试,是否无论沈辞在何处效力,他都会毫无保留地跟随沈辞。” 虞楠原本就想招揽墨鱼这样的奇才,大祭司打算让圣女教走到明面上,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手下此人,能算作大功一桩。 “你说这镇抚司里,能有多少只效忠沈辞之人?” 虞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意味着她已经彻底被红绡说服。若是提前传信给阿母,将诸多镇抚司人才招入麾下的大功劳,只能尽数归到阿母身上。 凌霆性子本就刻薄霸道,好大喜功,好处向来独吞,哪里会给手下的人分口汤喝?倒不如自己先斩后奏,直接将人带到大祭司面前。 红绡柔柔一笑:“奴家不知,但若是墨鱼入教后当真得用,咱们将消息放出去,看看有多少人愿意为了沈辞转投圣教便知。” 这一番话正好戳中虞楠的痒处,最让大祭司忌惮的镇抚司,转眼变成了效忠圣教的助力。有这滔天的功劳,自己便是坛主也能做得,日后再不必仰凌霆鼻息,看她脸色过活。 她眼中纠结瞬间散尽,抬手覆住红绡的手背上:“你真是我的福星,此事若能成,我就将你从阿母手中讨过来,你再也不用担心受怕。” 红绡心底一片寒凉,她既知晓自己在凌霆手下的处境,当初是怎么说出凌霆对自己尚可这样的空心之语? 第二百六十九章 催情香 心结已解,虞楠半开玩笑开口:“若非知晓你钟情于我,从前也与沈辞素不相识,我真要疑心你在替她说话了。” 红绡惊出一身冷汗,生怕被虞楠察觉出异常,迅速垂眸落下几滴眼泪:“还请香主莫要拿奴家取乐,纵使奴家身份低微,但被心悦之人这般轻视心意,心也是会疼的。” 虞楠心底隐隐掠过一丝异样,可美色当头,实在容不得她本就迟钝的心思细想。不知为何,她格外喜欢红绡流泪的模样,想到这便暧昧地凑在红绡耳边:“既然心悦我,那便好生取悦我,证明给我看。” 虞楠无休止的欲念让红绡恶心得头皮发麻,无论聊起什么,她最终都会绕到床第欢好之上。可方才对虞楠用了效力更强的迷情香,在交合时药力会成倍翻涌。 红绡生怕虞楠清醒后发现异常,只能重新扬起一抹柔媚笑意,顺势倾身:“奴家遵命。” 另一边,沈辞在确定墨鱼身份之时,便看清红绡对自己并无歹意的事实。她实在看不明白此人,索性亲自找过来寻一个答案,可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红绡混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模样。 红绡没想到沈辞会在此刻出现,他不愿这般狼狈模样暴露在沈辞眼前,连忙背过身:“大人怎会来此处?” 分明想要强行维持体面,哪知身子如此不听使唤,膝盖一软,顺着廊柱滑落跪坐在地上。 沈辞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我有些话想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会伤得这般重?” 一股清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冲散了萦绕在红绡鼻尖的迷情香,理智提醒他,自己一身脏污不能沾染到眼前人身上。可却因沈辞的靠近,心中生起无尽欢喜。原本疼得近乎晕厥,只因想多看眼前人一眼,强撑着清醒。 “大人,我身上脏,您别靠近我。”分明是拒绝的话,却又生怕眼前人当真不管不顾,弃他而去。 沈辞不由分说,稳稳将人从地上搀起,扶进房间:“伤成这样还逞什么能,人人都会流血,这算什么脏污?” 直至红绡被安置到塌上,那抹令人眷恋的温热稍稍退开,他才回过神来,笑得灿烂:“大人来找我,是有何要事吗?” “此事不急。”沈辞伸手搭在红绡腕间:“外伤倒是没有伤到根基,只是,你可是服用了什么药,还是用了什么熏香?” 红绡的脉搏跳动明显异于寻常,起落急促虚飘,内里也有亏空之象:“你如今的底子比寻常男子差上不少,本该修身养性,强行用药物催动情潮,再想调养回来便难了。” 眼前这尊白玉观音分明是在一本正经地把脉,可这些话却让红绡闹得个大红脸。他实在对凌霆与虞楠生不起欲念,可他也只是一件供人取乐的玩物,故每次见面之前都会服用催情药物。 “我......用了一些。” 红绡长睫轻轻发颤,不敢抬眼去看沈辞。方才用了药物才能在虞楠面前演出逢迎,可此刻沈辞只是将手指落在他的腕间,温热相触的瞬间,那点被药物勾起的情潮竟不受控地翻涌出来。 他为自己对眼前人产生的生理反应感到羞耻,他怎么能!怎么能对这般如月皎洁的人,产生如此卑劣的想法。 沈辞不知红绡心中的纠结,取出纸笔写下一张药方:“两碗水烧成一碗煎了,喝上两剂,能消解残留的药性。往日莫要再用,你体内的不同于寻常催情香,极为伤身,用多了甚至会损耗神志。” “若是你实在需要借助外物,我这倒是有两张方子。”这些话说得沈辞颇有些不自在,她脑子里有一张药方,有催情助兴之效。最妙的是不仅不会伤害身体,并且长期使用还有调养阴阳之效。 考虑到红绡的身份特殊,或许是需要此类药物助兴。 红绡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光风霁月的沈大人,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沈辞:“大人不是失忆了吗?怎会知晓这样的药方?” 沈辞模糊感觉应当是某个不正经的长辈研究的,她虽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所学本事早已刻进骨血,但这些都没必要对红绡细说。 她转移话题:“你伤得太重,我去将你小厮叫来替你上药。” 红绡连忙制止,大幅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大人,我这些伤不便让旁人知晓,我自己来便是。”说完作势挣扎起身。 “罢了,我通一些粗浅医术,若是你不介意,便让我帮你上药吧。” 红绡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没想到虞楠帮他上药是折磨,沈辞为他擦药同样也是一种煎熬,指尖停留在脊背上的温热不可忽视。 他悄悄抬眼,见沈辞当真是一副心无杂念的模样,医者眼中并无男女之分。 红绡心中空落落的,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开口问道:“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吗?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沈辞刚好擦完药,往红绡身上轻轻盖上一张薄毯:“你是镇抚司的人?” “不是,大人何出此言?” “自我苏醒之日起,我从未在你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你不仅对我无所求,甚至屡次暗中相助。而对我同样抱有善意的墨鱼,便是出自镇抚司,我才生出这般猜想。” 红绡失笑道:“大人,难道只有出自镇抚司,才能对您好吗?”没说出口的是,您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但凡见过真正的你,谁不想追随这道光呢? 这份善意真是来得莫名其妙,沈辞指尖轻点桌案:“若你真是虞楠的人,我不明白,她对我有所图,而你所行之事一直在违背她的意思,这般阳奉阴违,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红绡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只抬眼定定盯着沈辞:“大人,您只需要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背叛您。任何您想做的事情,我都拼尽全力帮您,这就够了。” 他曾经只想仰望月亮,如今已经得偿所愿,何必再奢求更多。红绡生怕沈辞追问,将脸埋进臂弯,闷闷道:“明日墨鱼会与我们同行,大人,我累了,能让我自己待会吗?” 见红绡不欲多言的模样,沈辞也不强求:“罢了,你先好好养伤吧。”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若不是脊背上擦得均匀的药粉,与空气中那抹清淡的檀香,红绡几乎以为方才的场景只是一场美梦。 ? ?还请喜欢《朱砂辞》的宝宝们,多多收藏订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