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1979》 第1章 逃港来的未婚妻 1979年十月。 香江, 深水埗,南昌街,三楼一处不足两百尺的房间内。 “都什么年代了,还来指腹为婚这一套?”杜谨欢声音尖利: “哥!” “你说句话啊,这个逃港来的大陆妹说是你老婆!” “好了。”张秀兰皱眉: “你少说两句。” “妈!”杜瑾欢气急跳脚,身后的两条麻花辫随之舞动: “这个大陆妹,浑身湿漉漉站在咱们家门口,楼下陈师奶都看见了,她那个大嘴巴,明天整条街都会传遍!” “一个游水过来的死阿灿,也配做我阿嫂?” 不久前,tvb上映了一部名叫《网中人》的电视剧,里面有一个叫做‘程灿’的角色,是个从大陆偷渡到香江的年轻人,土气、贪吃、没见过世面。 播出后,“阿灿”迅速成为港人对内地移民的集体蔑称,不分男女。 “闭嘴!”张秀兰瞪了她一眼,斥道: “咱们家也是逃难过来的,这才多少年,不能忘了本。” 杜国昌坐在矮凳上,一言不发,只是闷着头抽烟。 他向来沉默寡言。 事件主人杜谨言放下婚书,越过妹妹的肩膀,看向少女。 灰蓝色布衫,明显有些不合身,袖口磨得起毛边,裤腿还短了一截。 十六七岁的年龄,脸蛋还未彻底长开,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还挺倔强! 一个身无分文的大陆女孩,拿着多年前家中长辈留下的婚书,逃港来到他们家寻求庇护,彻底打破了让杜家的平静。 杜谨言心中轻叹,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苏。” 声音微弱,透着股疲惫后的嘶哑。 “淑女的淑?” “不是。”沈昭苏摇头: “蛰虫昭苏的昭苏。” “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杜谨言轻轻点头: “好名字。” 沈昭苏双眼微亮。 蛰虫昭苏,羽者妪伏,出自《礼记·乐记》,意指万物复苏。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知道她名字的具体出处。 当即小心翼翼打量面前这位从未谋面的‘未婚夫’。 杜谨言肖母。 出身鲁省的张秀兰身高马大,他亦如此。 一米八几的身高在这个年代算得上出挑,加之肩宽体阔,即使坐着也给人很大压力。 不过他说话不疾不徐,看人的时候目光温和沉静,不像是出蛮力的人,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杜谨言微微一笑,沈昭苏急忙收回视线。 “你识字?” “识字。” “阿言。”杜国昌开口: “沈家是书香门第,当初你爷爷立婚约,其实是我们杜家高攀。” “没有。”沈昭苏急忙起身。 不曾想。 这个动作让杜谨欢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 “你坐着就行了,站起来干什么?显得你多有礼貌似的,你要真有礼貌,就不该来打扰我们。” 沈昭苏两眼发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欢欢。”杜国昌道: “别这样。” “我说错了吗?”杜谨欢双手叉腰,声音又尖又快,像连珠炮一样: “她是跟着蛇头偷渡过来的,要是被差佬给抓到,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爷爷也是老糊涂,随便写封信就算订亲?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这个?” “妈。”杜谨言摆手: “你带我妹出去转转。” “我不走!”杜谨欢双目圆睁,妄图挣脱张秀兰的拉扯: “这里是我家,要走也是她走,妈你别拉我。” 奈何她终究年幼,不及母亲力大,被硬生生拉了出去。 伴随着房门关上,屋内陡然一静。 “坐。” 杜谨言开口: “欢欢人不坏,只是……一时间无法适应家里多一个人。” 二百尺,听上去似乎不小,实际上也就十七八平方。 厨房、卫生间又要占去一部分。 一张木板把两个上下铺铁架床从中隔开,勉强算是两室。 父母一张、兄妹俩一张。 本就狭小的住处再加一个人,不说睡哪里,洗漱用厕都不方便。 杜瑾欢不愿意收留也是情理之中。 “我……能干活。”沈昭苏眼神慌乱,急急开口: “我什么活都能干!” “种地、养猪、缝衣服、做饭,我……我都能做。” 她看着杜谨言,满脸恳求。 杜家一家四口,杜国昌沉默寡言,张秀兰性格温和,杜瑾欢年龄还小。 真正能做决定的,竟是年龄比她大不了几岁的杜谨言。 “我们这里可没有地给你种,也没有猪给你养!”杜谨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股居高临下的鄙夷: “这里不是你们乡下,这里是香江!” 声音渐远。 应该是被张秀兰拉着下了楼。 “香江、大陆是一家,这点永远不会变。”杜谨言道: “你一个人过来的?没有亲人朋友?” 现如今来港的人不少,但孤身一个女人的却不多。 “有个堂兄、远房二叔。”沈昭苏低声道: “蛇头把船开到河中央,让我们游过来,船上一共有七个人,上岸的时候少了两个,其中就包括堂兄。” “二叔住的地方都是男人,我……就直接找了过来。” “唉!”杜国昌轻叹: “边防越来越严,前几年蛇头都是直接把船开到岸。” “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会改政策,不再给来港的人办证。” 杜谨言眼泛异色。 杜国昌虽是无心之言,但却一语中的。 自1974年开始,香江政府开始实施“抵垒政策”。 简单讲,从大陆偷渡来港的人,只要能成功抵达香江市区,并见到在香江的亲友,就可以申请香江身份证,不会被遣返。 如果在边境附近就被抓住,则会被立即遣送回大陆。 所以刚才杜瑾欢所说会遭连累,纯粹是埋怨。 而就在明年,准确的说是1980年的10月,“抵垒政策”将彻底取消。 取而代之的是“即捕即解”政策。 杜谨言之所以清楚,自然是因为他是一位穿越者。 或者说, 他是重生者。 只不过没有重生到自己年轻时候的身体而已。 定了定身,杜谨言轻拍双手做出决定: “既然来了,就先住下吧,左右不过是多一口饭的事。” “谢谢!”沈昭苏拉了拉还未干透的衣袖,面泛感激。 “谢什么。”杜国昌摆手: “都是一家人。” 沈昭苏小脸微红。 至于婚约…… 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第2章 字很丑的大作家 第二天。 晨光还未照进南昌街。 脚步声、吵架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就沿着门缝流了进来。 杜谨欢绷紧双腿站在卫生间门口,尖着嗓子大喊: “爸你快点!我上学要迟到了!” “好了,好了!” 杜国昌系着腰带走出来。 “阿言,码头那边腾不开手,等下你带小苏去办证。” “嗯。” 杜谨言点头: “我正好要出去一趟。” 说着把折叠桌展开,摆好矮凳,接过张秀兰递来的热粥。 房间太小,桌子吃饭时才会支开,吃完就要收起,不然没办法走路。 他昨夜就是在这里打的地铺,床位则让给了沈昭苏。 早饭是白粥配咸蛋。 “小苏。” 张秀兰抬手招呼,态度热情: “快坐,坐下吃。” 沈昭苏乖巧点头,侧着身子坐下,尽量蜷缩身体,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洗漱完的杜谨欢把胳膊往桌上一支,直接占了大半位置,筷子戳着碗底,头也不抬: “一个大陆妹,不知道哪来的,张嘴就说是我们家的人,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欢欢。”杜国昌抬头。 “我又没说错!”杜谨欢扒了两口粥,冷眼斜视: “就知道吃,也没点眼力劲,不知道帮忙做饭啊?” 沈昭苏两眼发红。 她一大早就起来打扫房间,也想帮着做饭,是张秀兰不让。 米粮、厨具在哪,外人一时半会不清楚。 再说。 转身都费劲的地方,也容不下两个人忙碌。 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死里逃生来到这里,却要受人冷嘲热讽,她心里更是委屈。 “够了!” 杜谨言声音一沉: “吃饱了就去上学,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去厨房帮过忙,有什么资格埋怨别人。” “哼!” 杜谨欢闻言满脸怒气,冷哼一声扔下筷子,饭也不吃,抓起书包摔门而走,在楼梯间砸下一串脚步声。 张秀兰见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性格不坏的。” 沈昭苏垂着眼,把那一瓣咸蛋夹进杜谨言没吃完的粥碗里,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拉进关系。 ………… 南昌街不长。 从海坛街往北走到石硤尾,也就一公里。 街不宽,两车道,骑楼连着骑楼,一栋挨着一栋,没有缝隙。 骑楼底下的柱子被小广告糊了一层又一层,撕掉旧的贴上新的,厚厚的像纸壳。 每栋楼都长得差不多。 楼下是店铺,米铺、药材铺、烧腊铺、茶餐厅等。 铁闸门拉开就是生意,门口的招牌伸到行人头顶,横七竖八挤成一团。 楼上是住户,窗户小,防盗网锈迹斑斑,一根根竹竿从窗口伸出来,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像万国旗。 杜谨言上身的确良白衬衫,袖口整洁,下着蓝色西裤、帆布鞋。 算不上时尚,却清爽、利落。 沈昭苏落后半步,不时朝两侧观望,眼神既有初来乍到的忐忑,也有几分好奇。 来港人员办身份证,要去人民入境事务处,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小事要办。 两人走进一家文具铺,老板认得杜谨言,不等开口就把几个信封、邮票摆上柜台。 “阿言,又寄稿?” 杜谨言点头,拿起两个信封写上地址,又从公事包里取出准备好的稿件折好放进去。 其中一个信封里除了稿件,还塞了邮票和空白信封。 沈昭苏盯着信封上的地址,眼中显出诧异,低声询问: “你在给报社写稿?” “嗯。”杜谨言头也不抬: “《明报》。” “……那个金庸办的?” “你知道?” “我看过他写的小说,家里有本《射雕英雄传》,封面都翻烂了。” 杜谨言封好信封,抬眼看她,微微一笑。 “你识字,对香江文化也有了解,肯定能很快适应这里。” 沈昭苏捏着衣角,没有吭声。 “走吧!” 付了钱,杜谨言把信投进路边的邮筒。 “那个……”沈昭苏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往信里面放邮票、信封?” “退稿用的。”杜谨言解释道: “如果稿件没被录用,编辑就可以用寄过去的信封、邮票把稿件退回来。” “没有这些,没用的稿件就会扔进垃圾桶。” 邮票、信封虽然不值钱,但报社每天的投稿少则几十,多则数百,整体下来也不少。 所以在投稿的时候附上邮票、信封,就成了双方约定俗成的规矩。 “哦!” 沈昭苏恍然,又道: “为什么寄给《明报》的稿件不用?” “那是约好的稿子,一定会用的。” “你靠给报社写稿生活?” “差不多。”杜谨言点头: “目前是。” 沈昭苏沉默。 写文章在报纸上刊登,在她印象里是高等文化人的专属。 靠写文章生活,更是要大作家才行。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读书识字,却也从未想过能发表文章,更想不到自己从未谋面的“未婚夫”竟然能做到。 沈昭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灰。 这双手什么活都能干,唯独握不住一支笔。 她抿了抿嘴,把那份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自卑的情绪,悄悄压了下去。 “你觉得我的字怎么样?”杜谨言突然问道。 “啊!” 沈昭苏一愣。 “字。”杜谨言边走边问: “我的字,如何?” “这……”沈昭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爷爷跟我说过,文章贵在内容,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 “哒!” 杜谨言停下脚步,转过身双目炯炯盯着她,开口道: “我对我的文章很有自信,但一开始投稿却很不顺利。” “你猜是为什么?” “……字?” “不错。”杜谨言点头: “就因为我的字太难看,导致一些编辑根本不看文章内容。” “你的字写得怎么样?” “……还行。”沈昭苏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自信。 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字有多优秀,但肯定比面前这位‘大作家’要好。 一想到自己也有强过对方的优点,她心中不由一喜。 字很差的大作家! 这个人真有趣。 “‘行街纸’办出来需要三个月,这三个月你没办法找工作。” 杜谨言道: “这段时间不妨帮我整理文章,我会付你一定酬劳。” “啊!”沈昭苏一脸惊喜: “我可以吗?” “可不可以,要等我见到你的字再说。”杜谨言摆手,朝缓缓停下的双层巴士一指: “先上车,去入境事务处。” 第3章 深圳经济特区:香江百年一遇的机遇 《信报》成立于1973年,是香港第一份专业财经报纸,长期以来被誉为财经领域的权威。 编辑部在湾仔一栋写字楼的四楼。 周康是编辑部的一员,四十出头,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他桌上稿件如山,拆信拆到手软,能入眼的却不多。 “慎行……” “又是你!” 周康对这位投稿人可谓印象很深,主要是字写得太丑。 怎么说呢…… 横不像横,竖不像竖,撇捺乱飞,结构松散。 每个字单独拎出来都像喝醉了酒,偏偏凑在一起还能认。 能认, 但看着难受! 这人给《信报》投过几次稿,每回都是这个信封,这笔烂字。 这年头投稿把字写成这样的真不多,周康第一次拆他信的时候捏着鼻子才勉强看完。 看完之后,态度大变。 字是真烂。 内容也是真的好! 这人的文章数据扎实、逻辑严密,字里行间更是透着股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东西。 拆开信封,稿纸折得整整齐齐,周康展开,先扫了一眼标题。 《深圳经济特区:香江百年一遇的机遇》 他看完第一段,放下稿件,起身倒了杯水。喝完水回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稿件,穿过编辑部狭窄的过道,敲响办公室的门。 副总编姓梁,五十来岁,头发染得乌黑,油光可鉴。 西装是定做的,领带是英伦货,桌上摆着一只银质相框,里面是他和港督的合影。 接过稿件,扫了一眼,梁副总编眉头皱起。 周康开口:“字是丑了点,但文章确实不错。” “呵……”梁总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冷笑出声: “我知道他,北边的红色狗腿子。”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附近的两个编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周康站在原地,表情尴尬。 “梁生,这篇东西写的是深圳特区,角度不错,我觉得可以……” “你觉得?”梁总编打断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周生,我问你,‘慎行’这个名字,外面的人怎么看?” 周康没接话。 ‘慎行’这位作者,冒头时间不长,却因文章内容和亲近大陆的特点在各大报社快速扬名。 财经同行,几乎都知道这个人,只不过对他的态度各有不同。 “我告诉你外面怎么看。”梁总编端起茶杯: “这个人,三番五次写文章替大陆说话。大陆搞改革开放,他唱赞歌;大陆设经济特区,他又唱;你翻开他的文章看看,哪一篇不是站在那边的?” “他只是对大陆没有偏见。”周康摇头,表示不认可: “不是唱赞歌。” “有分别吗?”梁总编挑眉: “在港督府眼里,没有分别。在广告商眼里,也没有分别。我们《信报》是做财经新闻的,不是给红色宣传站当传声筒的。” 周康沉默。 他想说,这篇文章里提到的数据和分析,跟“宣传”扯不上任何关系。 ‘慎行’写的是深圳特区对未来香港经济的可能影响:资本流向、产业转移、地价波动,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他甚至专门用了一整段来分析深圳特区面临的困难,措辞相当谨慎。 不论是写作手法还是分析能力,都是一位顶尖财经专家。 这些东西,梁总编一眼都没看。 不是因为文章不好。 是因为写文章的人,已经被贴上了标签。 周康张口欲言,想到梁总编正在申请入籍英国,又咽了回去。 如果总编在,兴许还有回旋余地。 “小周。” 梁总编慢声开口: “财经文章与其他刊物不同,对作品的文学性要求不高,更在乎准确、逻辑,我们的受众是官员、商人、银行家,而不是文学爱好者。” “深圳那边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如果这种文章发表,很容易误导香江百姓,到时候如果有人因为我们而投资深圳,导致血本无归,这就是我们报社的责任。” 他缓缓坐直身体,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忠告各港商:勿被蝇头小利所惑,将辛苦赚来的钱投进深圳这个无底洞。” “可是……”周康想要反驳。 “没什么可是。”梁总编重新拿起笔,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他如果真的对深圳特区的前景有信心,就该自己去投资,而不是写文章鼓动别人。” “下去吧!” 周康面泛无奈,拿起稿件走回自己的座位。 沉思片刻,他把稿件折好,塞进附上的回邮信封,贴上邮票放在一旁。 ‘可惜了!’ 他很清楚。 不久后,这篇文章会在别的报刊登出来,就像之前寄来的那几篇一样。 ‘慎行’的文章,从不缺乏发表渠道。 周康叹了口气,把退稿信封丢进待寄的纸箱里。 他很肯定,‘慎行’的文章并没有唱赞歌的意思,至少这篇没有。 但现在的香江,太多人对大陆充满偏见,即使是相对理智平和的讨论,也不受欢迎。 * * * 入境事务处。 九龙分处。 两人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门外。 几十人沿着墙根排成一排,从门口一直甩到转角。 “不要紧张。” 见沈昭苏身体绷紧,小脸发白,杜谨言低声劝道: “抵垒政策施行多年,如何安置来港人员已经有了定数。” “只要不乱说,就不会有事。” 沈昭苏表情僵硬,缓缓点头。 逃港的过程对她而言就是一场噩梦,如果不能留下来的话…… 一股寒意在心头徘徊,经久不散。 “到你了!” 杜谨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在梦中,沈昭苏双脚发软走进大厅。 日光灯亮得刺眼,白色的瓷砖、墙壁,干净的有些不真实。 坐在柜台后面的是位中年妇女,烫着短卷发,面前摊着本登记簿。 “表格。” 沈昭苏把表格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女人接过,扫了一眼。 “沈昭苏?” “是。” “十月一日入境?” “是。” “从宝安那边过来的?” “是。” “坐船还是游水?” “游水。” 女人抬起眼皮,冷冰冰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下,用时不到两秒。 然后低下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一张纸条。 “三个月后,凭这张纸来换行街纸,行街纸拿到之后排期换正式身份证。” “过期不来,重新排。” 纸条推过柜台。 沈昭苏愣在原地。 就这么简单? 没有盘问,没有怀疑,准备了一肚子的答案全都没有用上。 杜谨言拿起纸条,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两人走出玻璃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沈昭苏抬头看天,长时间的压抑突然之间得到解脱,不由得泪如雨下。 她终究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 第4章 安心 巴士在街口停稳,车门打开,热风裹着喧哗一起涌进来。 杜谨言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领着沈昭苏来到一家服装店。 店铺不大,塑胶模特身上的碎花连衣长裙充满时代特色。 “霞姐!” 他朝着柜台里的女人招呼: “帮忙选身衣服。”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用发夹拢在脑后,正低头裁布,闻声抬头,眼眉一弯。 “阿言,有段时间没见了。” “最近有点忙。”杜谨言侧身让出身后畏畏缩缩的沈昭苏: “帮她选身能出门的衣服。” 霞姐放下剪刀,上下打量沈昭苏,然后走到架子前取下两套衬衫、裤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双白布鞋。 “先试这些。” 沈昭苏抱着衣服,怔怔发呆,直至被霞姐推到角落的布帘后面才回神。 帘子拉上。 顿了顿,方有布料窸窸窣窣地响声传出来。 霞姐转过身,压低声音询问: “大陆来的?” “嗯。” “几个人过来的?” “……应该是一个人。” 杜谨言摸了摸下巴。 两世为人,让他察言观色的能力远超同龄人。 更何况。 沈昭苏也不善撒谎。 她与人一同逃港应该是真的,但口中的堂兄、二叔却未必。 十六七岁的年龄,又是一个弱女子,若非实在过不下去,绝不会孤身一人冒险来港。 她的身上一定有故事。 “一个人?” 霞姐咋舌: “那胆子可真够大的。” 她看了眼布帘,确认沈昭苏还在里面换衣服,才继续开口。 “阿信,我细佬也不小了,还整天在街上瞎混,你跟他关系最好,帮帮手,带带他。” “不求他发达,能像你这样有份正经事做,我就烧高香了。” “我有什么正经事。”杜谨言笑着摇头。 “写文章还不是正经事?”霞姐白了他一眼: “不仅是正经事,还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事,旁人想都不敢想。” 杜谨言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写作这种事与别的不同,没有基础,短时间内很难入门。 再说他擅长的也不是写文章,是财经分析。 入他这一行,没那么容易。 “永光现在跟一帮飞仔天天不是打机就是飙车,我阿妈管不住他,我说他也不听。上个月在庙街跟人打架,差佬都上门了。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进赤柱。” 霞姐一脸愁苦: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估计也学不来你的本事,但让他跟着你,也能看看正经人怎么做事,别整天跟那帮飞仔混,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没那么严重。”杜谨言笑着开口: “阿光那小子机灵的很,不会出事的,唔……最近我正好用人。” “那就让他去。”霞姐见他松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你随便差遣他,端茶倒水跑腿都行。” 杜谨言点头,看向掀开帘子走出来的沈昭苏,只觉眼前一亮。 白衬衫、蓝长裤,干干净净。 脸蛋还未完全长开,透着股青涩,却已能看出是美人胚子。 不是那种锋芒外露的美艳。 而是…… 清秀! 沈昭苏被两人注视,身体下意识绷紧,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指尖把的确良的料子捏了又捏。 她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这两年更是把旧衣服补了又补,临到逃港才把压箱底的布衫拿出来。 摸着干净、崭新的布料,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浮上心头。 “不错。” 杜谨言缓缓点头: “就这套吧!” “霞姐,麻烦打包。” “好嘞。”霞姐按住杜谨言掏钱的动作,压低声音开口: “别忘了我细佬的事。” * * * 走出店铺,热气重新裹上来。 沈昭苏跟在杜谨言身后,新鞋的鞋底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她悄悄抬头,看向前方的身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 她想拉住杜谨言的手。 相识不过一日,还不到男女之情,她现在也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更像是溺水之人本能的想抓住救命浮木。 她宁愿死也不愿回去,而要留下就离不开杜谨言的帮助。 不论是为了以后的生活,还是避免被遣返,都需要拉近两人的关系,以后的日子才能安心。 ‘他收留了我,帮我办证,还给我买衣服……’ ‘他还是我的未婚夫、我的男人,牵一下手,没问题的。’ 沈昭苏念头转动,双手攥紧又松开,来来回回,掌心渗出汗水。 她不敢。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她对主动牵男人的手充满惧意。 更何况, 万一他不喜欢自己怎么办? 岂不坐实了杜谨欢骂自己的那些话:死阿灿,来路不明,不知廉耻。 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软肉,面上更是显出挣扎。 “哒……” 就在这时,杜谨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视沈昭苏。 这一路上,他能清晰感觉到到沈昭苏的紧张、害怕、担忧,同样也发现了她的不知所措。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就像一只胆怯的幼兽,在这陌生之地,心中充满彷徨与不安。 当下慢声开口: “不用担心。” “杜、沈两家是世交,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弃你不顾。” 沈昭苏愣在原地。 杜谨言的声音不疾不徐,眼神柔和,像是能够包拢一切。 不知不觉,她心中的忐忑、不安、恐惧,尽数消失不见。 压抑已久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我……” 沈昭苏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谢谢!” “不用客气。”杜谨言一脸严肃: “衣服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明明说话的人一脸严肃,但沈昭苏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俏皮。 当即展颜一笑,抹掉眼泪道: “那我一定好好工作。” “走吧。” 杜谨言笑道: “我们回家。” “嗯。”沈昭苏重重点头。 日光洒落,原本一前一后的身影渐渐并列,最终连在一起。 ………… 把沈昭苏送回家,杜谨言再次出门,直奔罗湖口岸而去。 深圳经济特区的成立,对大陆、香江而言,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更带来了难得的机遇。 这是香江的机遇,更是香江百姓、商人百年一遇的机会。 杜谨言深知此点,自然不会错过。 与其他财经评论家不同,他是要真正参与到大陆经济建设之中的,并对此充满信心。 一位财经评论家如果本人没有在市场挣到钱,是没有说服力的。 第5章 勃勃生机! 罗湖桥。 桥的这边是香江,那边是深圳。 一条小小的深圳河,把香江与祖国分开,长达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 母子分离!!! 还要再等十八年,香江才能重新回归祖国的怀抱。 杜谨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随着人群行上罗湖桥。 现在正处在改革开放初期,各项制度还在逐步完善当中。 出入关口的人可谓五花八门。 有挑着菜筐的阿伯,有身穿中山装的文化人,也有打扮靓丽的女性。 当然, 同样少不了想趁机牟利的商贩。 桥头有哨站。 一根红白相间的横杆拦在路中间,旁边站着两个穿绿军装的边防人员。 来往人员经过检查,方能通行。 杜谨言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副金丝框眼镜戴上,更添几分文气。 说来有趣。 穿越前的他近视,这具身体原本也有低度近视,穿越后视力却莫名其妙恢复正常。 “证件!” 杜谨言把回乡证递过去。 回乡证全称《港澳同胞回乡证》,有它才能从口岸通行。 有效期三年。 他为了办证,花了不少心思。 年轻人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轻轻点头。 “过。” 横杆升起来。 过了桥,就是深圳,而深圳的关口要比罗湖桥热闹得多。 桥上关口属香江,深圳关口属大陆,这点多年后也没变。 道路两侧熙熙攘攘,关口一开,挑担子的、背蛇皮袋的、拎着鸡笼的,一个接着一个涌了出来,像开了闸的洪水。 路两边是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棚子,卖盒饭的、卖凉茶的、卖塑料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杜谨言甚至看到有人卖热水,一排热水瓶摆桌上,瓶身用红漆写着“开水”两个字。 一毛钱一杯! 永远不要低估劳动人民的智慧,更不要低估普通人对财富的渴求。 海关检查站就设在路中间。 几张木桌拼成一排,桌后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桌面上堆满了东西。 一盒盒电子表、一摞摞计算器、几台收音机,还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朝上搁在桌角,上面的价签还贴着。 一个胖子站在桌前,满头是汗,正在跟穿制服的人解释什么。 他面前放着两箱衣服,纸箱已经拆开,里面是成捆的牛仔裤和t恤衫,商标上的英文字母还没剪掉。 制服男翻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补税。” “同志,这个是样品。”胖子赔着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过去。 制服男没接烟,又翻了两下,从箱底抽出几包东西。是女人丝袜,用牛皮纸裹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 胖子脸上的笑僵住。 “这是帮朋友带的……” “走私。” 制服男把丝袜往桌上一扔,面上显出对这些东西的厌恶: “全部扣下。” “同志!” “下一个。” 胖子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丝袜被拎走。 “凭什么?” 隔壁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扛着台电视机,涨红了脸跟关员理论。 “刚才那人都能通关,凭什么让我补税,这是我自用的。” “那人是华侨。”关员头也不抬: “要么补税、要么没收,或者干脆就不入关,你自己选!” 大陆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按规定凡是商品性质的东西都要交税。 不过若是“自用合理数量”范围内的物品,则可免税放行。 当然。 这么大一台电视机,肯定不行。 至于华侨…… 政策对华侨有额外优待,施行的是“八大件”免税政策。 所谓“八大件”,指的是电视机、冰箱、洗衣机、收录机、照相机、缝纫机、自行车、电风扇。 华侨可以带着它们免税入关。 手持《回乡证》的杜谨言是海外同胞,没有华侨的优待。 中年男子也一样。 一台十四寸的日立电视机,在大陆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只是电视票就不低于五百块。 关税更是超过百分之一百五十。 这台电视在香港买大概要两三千港币,补税就要补三四千。 如果能够免税运到大陆,其中的差价或者利润,堪称可怕。 也难怪中年男子急头白脸掰扯。 杜谨言收回目光,经过简单检查,拎着公事包继续往前走。 过了关口,再往前走没多远就是人民路。 整条路就是一个大工地。 推土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冒着黑烟。 一栋栋楼房正在兴建,工人在脚手架上喊话,口音南腔北调。 路边有店铺,门面简陋得可怜。 有的用红砖堆砌而成,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棚子。 招牌也是五花八门,服装、百货、电器维修、代办托运等…… 没店铺,也能做生意。 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纸箱,箱子里全是电子表。 他一边抽烟一边吆喝:“卡西欧!卡西欧!正版卡西欧!四十一只!” 旁边摊位上,一位大婶守着几匹布,手拿软尺正跟一个顾客比划。 她的布就铺在一张塑料布上,边上压着两块砖头,免得被风吹跑。 …… 一切都很简陋。 却也透着股勃勃生机。 杜谨言观察着周遭,继续往前走,一排排告示映入眼帘。 “sz市人民政府关于鼓励外商投资的暂行规定。” “蛇口工业区对外招商启事。” “关于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的具体管理办法。” …… 每张告示上都盖着大红印章,油墨浓淡不一,有的用力过猛,印油洇出了边框。 这些文件措辞生硬,格式粗糙,铅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甚至是手写补上去的。 杜谨言嘴角微抽,不是诧异于告示的简陋,而是看到了未来。 这些告示,现在看毫不起眼,在不久的将来却会大放异彩。 直至几十年之后,它们依旧能在新中国的历史上熠熠生辉。 定了定神,杜谨言迈步走进一家店铺。 第6章 夸张的利润! 店铺不大,光线也暗,进来后眼睛还未适应,先闻到一股怪味。 塑料混着纸箱的潮气。 柜台后坐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拆纸箱,闻声抬头,看到杜谨言后,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白衬衫、金丝眼镜,肩宽背阔,往那一站几乎把门堵了大半。 气质不像普通人。 这就是杜谨言戴上眼镜的原因。 不到二十岁的他尚显青涩,眼镜一戴立马长十岁,不会被人轻视。 老板站起身,搓了搓手,用潮汕话问: “先生,买乜个?” “随便看看。” 玻璃柜台里东西不少,收音机、电子表、各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货架上还有一摞计算器,纸盒包装,上面印着casio的字样。 “这个怎么卖?” 杜谨言指了指计算器。 “四十五。” “电子表呢?” “二十。” 杜谨言点点头,没接话。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去。 杜谨言笑了笑,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条街上,穿成他这样的人可不像是来买东西的。 “阿叔。”他开口,这回用的是香江本地话: “我带了些嘢来,你收不收?” 老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开口: “收!” “当然收。” 他原以为是哪个单位下来考察的干部,这么正的白话一出,当即放下心来。 杜谨言挽起袖子,左右手腕上各戴了一块手表。 一块电子表。 一块勉强算是奢侈品的精工表。 老板的目光在那块精工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拿起翻过来看底盖。 底盖上刻着一行小字:madeinjapan。 “这块……”他放下表,语气比刚才随意许多: “你开个价。” “你收,当然你报价。”杜谨言摇头。 老板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三百。” 杜谨言眉梢动了一下。 目前港币兑人民币大约1:0.3,但因为手续繁琐,多走民间渠道。 实际兑换价格是1港元≈0.35-0.4人民币。 精工表按人民币计价,他入手价兑换成人民币的话是一百八,三百报价比预期要高不少。 但他不动声色,只是点了下头: “电子表呢?” “这个嘛……”老板拿起那块轻飘飘的电子表,掂了掂: “十五!” “街边摊卖二十,我收你十五,卖十八,赚个过手路费。” 杜谨言想了想,把精工表推过去,把电子表重新戴回手腕。 “问句实在的,家阵大陆亲戚最中意咩嘢?”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三百块递过来,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下次带什么?” “不一定,看行情。” “手表最好卖,电视机、收音机也可以,但那东西太大,不好带。”老板想了想: “折叠伞,花色的,女人喜欢,丝袜也好卖,轻,不占地。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邓丽君的录音带,进货几蚊,出手二三十,这边抢着要。” 杜谨言一一记下。 “老板怎么称呼?” “郑国豪。” “好名字!” 出来后,杜谨言并未着急回去,而是沿街游逛,不时走进一家店铺。 他不止带了两块手表,公事包的夹层里还有几块。 还带了两台迷你收音机,索尼的,能收fm,可收到香港台。 最后,电子手表以十五人民币的价格卖出,两台收音机分别以一百五、一百六的价钱出手。 收音机进价一百二港币。 之所以没在同一家出手,倒不是担心安全,而是考察市场。 傍晚。 杜谨言返回香江。 商贩多狡猾,反倒是一开始接触的店主郑国豪更为实在。 ………… 罗湖口岸。 附近巷子里不时有人走出来,拦住过往行人,低声开口: “换钱不?” “港纸换人仔,高价。” 此时外汇券、官方渠道兑换尚不通畅,自然而然生出炒汇黄牛。 内地居民想换港币,因为港币可以买到进口货;香港人想换人民币,因为在深圳消费、进货都用得着。 两边的需求,养活了整条灰色换汇链。 临江处。 杜谨言夹着公事包迎风而立,眺望对面的深圳,双眼微眯,脑海念头急转。 收音机进价一百二十港币,两台就是二百四十;电子表进价二十五港币,十块一共二百五十港币。 总成本为四百九十港币。 收音机出手价分别为一百五十、一百六十,总共三百一十元人民币。 电子表卖价十五,一共一百五十元。 总收入四百六十元人民币。 利润换算: 四百六十元人民币,按照市场汇率1港元兑0.35人民币倒推。 460除以0.35约等于1314。 扣除成本490港币,净利润:1314-490=824。 “八百多港币。” 杜谨言深吸一口气: “现在香江普通人的工资在1000—1500之间,白领才能超过2000,三千以上已经是十分体面的工作。” “我这一趟就挣了824,几乎相当于底层女工一个月的工资。” “不对!” 他轻轻摇头: “精工表还挣了120人民币,兑换成港币有342,加在一起已经接近一千二。” 一趟一千二,堪称暴利。 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利润,完全是特定时期诞生的产物。 深圳特区刚成立,工业品极度短缺,又没有正规进口渠道,而香港的轻工业品价廉物美,加上罗湖桥两边的巨大“信息差”和“制度差”,很容易被人用“灰色”的方式填上。 利润自然高。 杜谨言这种‘倒爷’不过是小打小闹。 尖沙咀、上环那些挂着“xx贸易公司”牌子、只有一张办公桌的小公司,很多都在干这个。 他们利用自己在香港的信息渠道,专门寻找内地紧俏的货物。 一个电话打给内地某个县城的“贸易公司”,谈好价钱和数量,这边备货,那边派人带现金来交收,从中赚取高额的差价和佣金。 更有胆大包天之辈,通过渔船、货车大批量夹带,来谋取暴利。 “边防检查虽然松懈,天天带货却也不行,隔段时间才能走一趟。” 冷风袭来,杜谨言不由紧了紧衣服: “进货渠道也要多看看,鸭寮街是香江著名的电子零件和二手货集散地,应该能拿到更好、更便宜的货。” “这次收音机利润惊人,电子手表却很差,就是进货的问题。” 第7章 誊抄 一大早。 天还未亮。 沈昭苏已经开始忙碌。 叠被子、打扫卫生,擦拭厨房的积年油污,一刻也不停闲。 张秀兰劝了几句,让她歇歇,沈昭苏口上答应,手上动作却没停。 似乎只有忙起来,才能证明她的价值,不用担心被扫地出门。 “等一下。”见杜谨言照例出门,沈昭苏急忙把他拦住。 “杜大哥,有你的回信。” 杜谨言接过信,捏了捏厚度,轻轻摇头。 果不其然。 是退稿。 除了他投出去的稿件,还有审稿编辑的批注:“此文不合本报立场,建议另投别处。” “我觉得杜大哥写的很好,是他们没有眼光。”沈昭苏试探着开口: “用不用我重新誊抄一遍,换一家报社投?” 退稿信早就被张秀兰拆开,所以她已经看过稿件的内容。 政治、经济她懂得不多,但杜谨言的字实在是惨不忍睹。 字, 可是文章的门面。 “也好。” 考虑到沈昭苏一个人留在家里可能无所事事,杜谨言报出一个报刊名。 “抄好之后,寄到这个地址。” “要不要附上信封和邮票?”沈昭苏询问,她担心会被退稿。 “不用。”杜谨言摇头: “他们有找我约稿。” 沈昭苏愣了一下,面泛不解。 “既然稿件投这家一定会发表,为什么还要先投给《信报》?” “《信报》是香江第一份专业财经报纸,影响力足够大,给的稿费也多。”杜谨言解释道: “如果在《信报》上发表过文章,再去别家投稿,稿费能翻倍。” “这样啊!”沈昭苏恍然,又问道: “那为什么不投《明报》?《明报》的影响力应该也不小,连我都知道。” 杜谨言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很聪明,至少比杜谨欢强,问问题总能问到点子上。 “《明报》前些天发了一篇社评,质疑改开,我的文章讲的是特区前景,跟他们的调子正好相反。”他笑着开口: “所以……,投过去也是退稿。” “明白了。”沈昭苏点头,把稿件小心翼翼展开,好奇追问: “杜大哥以后还会给《信报》投稿吗?” “应该不会了。”杜谨言摇头。 他对自己写的文章很有信心,现在这个年代的财经写作,主流是就事论事。 大多以报道汇市波动、企业盈亏、政策变动为主。 而杜谨言有着几十年后沉淀下来的分析框架:宏观与微观打通、地缘政治与产业逻辑交叉、短期波动与长周期趋势嵌套。 这种框架优势,读起来就是“格局大、思路清”,目前无人能及。 更何况。 他对历史走向清晰明了,且后世的语言效率、信息密度都有进化。 放在这个时代,具有碾压优势。 一开始杜谨言选择《信报》投稿,确实是想借助报刊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现在…… 他已经有了些名气,投稿《信报》更像是完成一个执念。 即使《信报》发表他的文章,影响也已不大。 “我经常买报纸回来。” 走到门口,杜谨言停下脚步,回头道: “《明报》、《信报》、《经济一周》,你有空多看看,看完帮我按日期排好,以后帮我整理文章,要知道每家报纸发表过什么。” “还有……” “我有一些杂文、没能发表的文章在杂物堆,你挑出来,重新誊抄一遍,我有用。” “好。”沈昭苏答应得很快,声音里多了些被需要的踏实。 还有感激。 她知道杜谨言并不怎么需要誊抄,只要寄过去就能发表。 让她抄一遍,只是为了给她找点事做。 ‘杜大哥,是好人。’ * * * 接下来的几天,杜谨言满香江乱跑。 他先去了深水埗鸭寮街。 这条街是香港电子产品的集散地,各种产品都能够买到。 一家一家摊档看过去,遇到感兴趣的就问几句,熟悉行情、价格。 逛完鸭寮街,又去了旺角的先达商场。 这里比鸭寮街高一档,有铺面、柜台,卖的是正经的进口货。 尖沙咀则是炒汇黄牛的聚集地,目前炒汇的人以潮汕人居多。 “港纸换人仔,点计?” “三毫半。” “市场价。” “换几多?” “先唔换,睇下。” “……” 潮汕人最为抱团,他们把钱藏在鞋底、腰带,乃至通过货车夹带,把钱带过来。 相较于倒卖货物的“水客”,炒汇更安全。 不过汇率波动也大,上个月三毫二,这个月就成了三毫五。 深圳那边一旦出了新政策,行情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改开初期,一切都像是蛮荒时代,却也处处充满着机会。 杜谨言又去了两趟深圳。 为防止意外发生,过关的时候他身上几乎没带任何商品。 即使如此, 还是被关员给盯上。 主要是他太高、太壮,且相貌、气质在一群过关人中也很显眼。 说是鹤立鸡群都不为过。 好在他没有贪心,最终有惊无险通过。 在深圳,他去了人民路、解放路,又绕到东门老街逛了逛。 更是见证了蛇口工业区的开发。 “被盯上了。” 杜谨言立于罗湖口岸,朝不远处面色冰冷的关员点头示意,他的心中泛起些许无奈。 直到1985年,香港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也才堪堪达到一米七。 很多看上去高大健壮的影视明星,不过一米七出头。 而他。 裸身身高接近一米八五。 加之肩宽体阔,若非气质儒雅,简直就是一头成年暴熊。 “现在的深圳,还没有未来两千万人口的体量,只是一个特区,整个镇子的人口加起来也没多少,市场容量有限。” 杜谨言手托下巴: “三百块的精工表,要隔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卖出去一块。” “花几十块买电子表、一两百买计算器的人,数量同样不多,真正畅销的东西还是价值几块、十几块的小商品……” “不过支撑小买卖绰绰有余。” 他现在差不多已经把整个交易流程跑通,有着未来的眼界,前景更是清晰。 接下来, 就是建渠道,真正融入其中。 “不知道阿仁、阿光,现在在做什么?” 第8章 女骗子 俗语有言:一个好汉三个帮。 杜谨言长这么大,当然也有几个好友,梁志仁就是其一。 长沙湾。 唐楼。 英国人占了香港,在太平山顶、中环一带建起西式洋楼。 石墙拱窗,带有花园露台。 华人住不起这种房子,也住不习惯。 于是当地人按照广州、佛山一带的骑楼样式,盖起了自己的房子。 多为五六层高,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户,有骑楼遮雨,有露台晾衣。 这就是所谓的“唐楼”。 名字里也有一份不言自明的分野:洋人住洋楼,唐人住唐楼。 英国占了香港一百多年,依旧不能改变港人是华人的现实。 以前改不了, 以后同样改不了! 同为唐楼,里面的居住环境也是三六九等。 一张床位,用铁丝网围起来,人钻进去只能躺着,几十个人住一个单元,谓之笼屋。 板间房比笼屋强一点。 一层楼用木板隔成五六间,没有独立厨厕,共用一个厕所、一个水龙头。 梁志仁住的就是这类。 杜家住的叫梗房,属于板间房的升级版,有自己的厨厕。 此外还有公屋、私人屋苑等。 “阿仁!” “言哥!” 梁志仁身板厚实,满脸横肉,下巴有道小时候不小心划伤留下的疤。 给人第一印象是凶悍。 走在街上,不认识的人会主动绕着走,差佬每次查身份证,都要多看他两眼。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梁志仁性格极好,甚至有时过于心善。 “你点会来嘅?入嚟坐入嚟坐!” 一只大手伸过来,在杜谨言胳膊上用力拍下,让他肩膀往下一沉。 梁志仁侧身让开,又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等等,入边有人……” 话音未落,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仁。” 杜谨言朝内看了一眼。 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斜靠窗扇,正自两眼发红看着梁志仁。 女人约莫二十三四,烫着大波浪卷发,头发披肩,发尾泛黄。 “言哥你等下。” 梁志仁走进房间,弯腰跟女人低声说了几句。 女人抬眼看向门口的杜谨言,随即有些不悦地点了点头。 她无奈轻叹,拎起放在床边的小挎包。 “咁我晚黑再嚟。” “好!” 梁志仁目送女人离开,随便找了件汗衫套上,在杜谨言招呼中下了楼。 “刚才那位,找你什么事?” “借钱。” “借多少?” “五千蚊。” “哒……”杜谨言停下脚步: “别借。” “啊!”梁志仁一愣: “为什么?” “虹姐说他细佬病重,等钱救命,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跟她很熟?”杜谨言摇头。 “都识咗两三个月啰。” “她做什么工?” “话系……工厂做质检嘅。” “工厂质检。”杜谨言点点头,开口问道: “一个月工资多少?” “呢个……冇问过。”梁志仁迟疑了一下: “应该有一千二……一千三?” “我来找你,一共见过她三次。”杜谨言竖起三根手指: “她换了三次香水。” “我对香水懂得不多,却能闻得出她用的香水都不是便宜货。” 他顿了顿, “一个工厂女工,一个月工资一千出头,会这么用香水?” 梁志仁张了张嘴,脸上横肉僵了一下。 “还有她手腕上那块精工表,同样也不便宜。”杜谨言继续道: “如果她弟弟真的得了重病,需要钱救急,为什么不把表卖掉?” “还有刚才她脸上的妆,没有一两个小时下不来,你觉得一个担心弟弟病情的人,会有心思化这种妆?” 梁志仁双手握紧,面上横肉晃动。 “她在你房间的时候,衬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是解开的。”杜谨言的语气没有起伏,继续道: “她在诱惑你。” 梁志仁脸一红。 他脑子里闪过虹姐说话时的动作,锁骨白得晃眼,让他心跳加速。 “艹!” “我去找她!” 梁志仁怒骂一声,转身就要上楼。 “回来。”杜谨言皱眉: “你又没借钱给她,找她干什么,难不成上去揍她一顿?” “呵……” “估计到时候你也下不去手?” 一脸凶相的梁志仁最是怜香惜玉,从没有对女人动过手。 梁志仁表情复杂,既有被骗的愤怒,又有下不去手的挣扎。 最终破口大骂: “他娘的!” “这女人真该死!” 他挠了挠头,把头皮屑拍掉,朝杜谨言看去: “多亏有你在,不然刚才我就要应下了,言哥你真厉害。” 这份夸赞真情实意。 刚才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杜谨言就把女骗子看得一清二楚。 “难怪你能给报社投稿……” 梁志仁叹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本事,你该好好学习考大学的。” “也不用跟阿棠分开。” 杜谨言摇头。 两个月前的他跟眼前的梁志仁差不多,都是有勇无谋类型。 现如今有了后世多年的生活经验,自然比同龄人成熟的多。 说起来。 他的穿越有些不一样,记忆是一段一段蹦出来的,有时候需要看到某些新闻、物品,脑海里才会有相应的记忆浮现。 说话间,两人走出唐楼。 一个顿在街边闷头抽烟的年轻人站起身,朝着两人摆手。 “言哥!仁哥!” “阿光!” 梁志仁咧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也来了。” 谢永光今年刚满十八,瘦得像根竹竿,头发用发油抹的油光水滑。 闻言笑道: “家姐讲,以后让我跟着言哥做嘢!” “不求跟言哥一样成文化人,能找份正经工作也是好的。” “咦!”梁志仁一脸惊讶: “怎么突然想开了?” “谈了个女朋友。”谢永光耸肩: “没个工作,她不跟啊!” “走吧!”杜谨言摇了摇头: “找个地方坐下,我慢慢跟你们讲。” “阿仁,如果要跟着我干,厨房的工作要辞掉,肯不肯?” “那工作我早就想辞了。”梁志仁摆手: “言哥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我阿仁绝不会让兄弟失望。” 杜谨言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梁志仁长得凶,却是个过日子的人,因为他一句话把工作辞掉,这份信任唯有真正的好兄弟才有。 第9章 我是中国人 中午。 日头正盛。 罗湖桥上摩肩接踵。 杜谨言依旧是原来的那身打扮:白衬衫、蓝西裤,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左手拎着公事包。 人高马大、气质出众的他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理所当然得到重点照顾。 “你,出列!” 关员伸手一指,示意他过来。 “阿sir。” 杜谨言一脸无奈,踱步靠近: “昨天我们见过的,我怀疑你有意针对,能不能向你上司投诉?” “老实点!”关员冷哼,夺过公文包打开仔仔细细检查: “我怀疑你涉嫌走私。” “诺!”杜谨言挽起袖子,高举双手: “啊sir,我这次连手表都没带,公文包也是空的,能走私什么。” “这样更可疑。”关员面无表情,开始搜身: “你什么都不带,天天往返两岸,难不成单纯喜欢闲逛?” 杜谨言无语。 他倒是想带来着,但被你盯得这么紧,怎么可能带东西? “政策已经变了,深圳划了特区,蛇口在搞工业,外面到处贴着招商启事的告示。”杜谨言任由对方摆弄自己的身体,劝道: “现在发展经济才是主流,不兴再扣投机倒把的帽子了。” “你这么做,是跟政策过不去。” “挺能掰扯的啊!”关员一脸正气: “不过招商引资跟走私可不是一回事,夹带私货更是不行。” “呵……”杜谨言摇头: “夹带私货的还少了?” 闻言。 关员的脸色沉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后方突然炸起一声大喊。 “抓小偷!” 声音又尖又急。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就见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往这边跑,一手捂着腰间的包带,一手指着前方。 他前面七八步远,一个瘦小黑影正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马上就要钻进不远处的巷子。 “敢在这里偷嘢!”关员怒吼一声,拔腿就追。 他快。 有人更快。 一道白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杜谨言脚下发力身体前冲,肩背肌肉在衬衫下绷出清晰轮廓,好似一头爆发的猎豹。 “彭!” 土路灰尘飞扬,他一脚踩上路边的板车,借力往上一窜,整个人翻过摊档的塑料棚顶,从半空落下,正好堵在小偷面前。 小偷急刹,脚底在沙地上滑出半尺,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跑。 “还想逃?” 杜谨言伸手,五指扣住小偷的右肩,往下一压,小偷半边身子就塌了。 另一只手顺势扭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小偷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沙土,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旁边的摊贩看得张着嘴忘了吆喝,手里的锅铲还举在半空。 关员跑到跟前的时候,小偷已经被按得服服帖帖。 杜谨言单膝压在小偷背上,一只脚踩着他的手腕,抬头看向关员。 “交给你。” 关员喘了口气,蹲下来铐住小偷,交给闻讯赶来的同事押走。 然后才站起来,重新打量杜谨言,目光跟刚才已然不同。 惊讶、赞赏、佩服…… “身手不错,以前练过?” “没有。”杜谨言捡起地上的公事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天生力气大、速度快。” 这话不假。 他的体质确实很好,而且穿越之后又有一定程度的增幅。 力量、速度各方面都要远超常人。 这时, 失主气喘吁吁跑过来。 四十出头,穿一身灰色中山装,皮带被小偷割断了一半,耷拉在腰间晃来晃去。 看着杜谨言,他一脸感激。 “多谢,多谢这位同志!”他接过失物,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来: “我叫郑康成,在蛇口工业区工作,这个包里装的是招商文件,丢了可不得了。” “同志贵姓?” “我……我请你吃饭!” “杜谨言。”杜谨言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然后轻轻摇头: “小事,不用客气。” “不行不行!”郑康成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你今天救的不仅是我的包,更是我们整个招商办的心血。” “这顿饭必须请!” 杜谨言收起名片,蛇口工业区招商办,这个身份可比一顿饭值钱得多。 当即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关员。 “同志,一起去吧,反正也快到下班点了。” “对,对。”郑康成连连点头: “一起去。” 关员犹豫了一下,脸上还挂着那冷冰冰的表情,但语气已经没有像刚才那么冰冷。 “不好意思,按规定我不能与外国人接触。” “外国人?”杜谨言眉头皱起,转身正对着他,面色严肃: “我是中国人!” “哦!”关员挑眉: “香江还没确定回归。” “会回归的。”杜谨言正色开口: “香江是中国的一部分,这点永远不会改变,就像我是中国人一样。” “说得好!”郑康成双手一拍,面泛激动: “香江永远是中国的一部分。” 关员注视着杜谨言,面上冷冰冰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不见。 “你是中国人?” “当然!”杜谨言点头: “不仅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 “好!”关员朗笑,抬手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站直身体: “我叫马国良,罗湖口岸边检,第二组组长,很高兴认识你。” “杜谨言!” 杜谨言伸手。 马国良握住。 他的手掌十分粗糙,虎口有老茧,虽然不大,却透着股沉稳力道。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相视而笑。 “杜谨言……” 马国良缓缓点头: “很高兴认识你,我不能接受他人宴请,不过我可以请客。” “去喝一杯?” “唔……” 他面露沉吟,干巴巴开口: “我工资不多,不能去太贵的地方,杜谨言、郑同志别介意。” “不会。”杜谨言摆手: “有人请客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介意?” 说着。 状似无意扫过人群。 阿仁、阿光混在人群中,此时已经通过关口。 原本他打算用自己吸引关员的注意力,让两人顺利通关。 不曾想, 遇到这种事。 不过阿仁、阿光借着刚才的混乱,也已成功踏入深圳地界。 第10章 畅谈 饭馆四面漏风。 几张方桌贴着墙排成一排,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塑料布。 灶台就支在门口,铁锅里卤水咕噜噜冒泡,八角、桂皮的香味随之飘散。 菜上得很快。 一盘卤水拼盘:鸭翅、豆腐、猪耳朵切得很薄,浇了一勺卤汁,油光发亮。 售价:1.5元。 一碟炒菜心,0.6元。 一碟花生米,0.3元。 炸生蚝饼:2元。 一瓶九江双蒸酒:2.5元。 一桌菜不到七块钱,对此时的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奢侈。 “来!” 马国良热情招呼: “尝尝这的炸生蚝饼,这可是我每次来必点的本地特色菜。” “不错。”杜谨言尝了一口,点头赞道: “火候恰到好处,蚝肉与粉浆融为一体,让人回味无穷。” “哈哈……”马国良大笑: “一听杜生的用词,就知道你是文化人,在香江做什么工作?” “马sir要查我?”杜谨言笑道: “文化人算不上,目前主要为报社写稿,最近写改开的文章,所以过来看看。” 马国良恍然。 “原来是这样,是我不对,错怪杜生了,我先自罚一杯。” 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同饮!” 杜谨言、郑康成一同举杯。 马国良是转业军人,在罗湖口岸待了五六年,对两岸情况已是十分熟悉。 提及两地的变化,更是滔滔不绝。 “以前关口一天过几十上百人,现在一天至少有几千人,翻了十倍不止。” “几年前过的都是挑菜、挑米的,现在都是些夹带私货的。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丝袜、折叠伞……什么东西都有。往往百货商店买不到的东西,在关口附近蹲一蹲,都能买到。” “那不算正规渠道吧?”郑康成微微皱眉。 他的口音带有浓重的北方特色,明显是刚刚调到招商办。 对于私有经济、资本有着本能的抵触。 马国良轻笑。 “是不正规,现在深圳什么都缺,工厂要设备,老百姓要日用品。香港那边的东西便宜而且好用,自然有人带。” “我们守在关口,优先保障通关效率,只要不是违禁品,都会尽量快速放行。” “再说……” 他顿了顿,夹了块鸭翅,在嘴里嗦了一下骨头,吐出来。 “再说深圳自己也在变,蛇口炸山建码头,罗湖这边推土机天天响,到处在盖厂房。这势头,以前没有。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敢说。” 郑康成听得认真,筷子搁在碗上,忘了夹菜,面露沉思。 他以前做的多为文件工作,现在在招商办要求谈劳工成本、谈利润分成,谈地价、谈税收,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是挑战。 当下说起自己的疑虑。 “大陆计划经济搞了三十年,一夜之间要跟资本主义市场对接,谁都没有经验,与香港商人接触,难免鸡同鸭讲。”杜谨言道: “深圳搞特区,香港那边议论很多。有人说这是‘糖衣炮弹’,我却觉得这是‘百年机遇’。” 两人停下动作,认真倾听。 “香港缺地、缺人、缺市场纵深,深圳缺资金、缺技术、缺管理经验,香港若是能把工厂搬到深圳,成本最少降一半。” “深圳拿到投资和技术,就业和税收都上来,两边百姓的生活也能变得更好。” “至于发展经济……” 杜谨言两世为人,见识过未来的繁华,也分析过现在的经济政策。 每次开口,都能点中要害。 郑康成最后甚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认真打量杜谨言。 “杜生看得通透。”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酒瓶见了底,菜碟也干干净净。 “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马国良转过身,看着两人: “以后得闲再聚。” “不错。”郑康成一脸正色点头: “杜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可是帮了我大忙。” 这个忙,倒不是抓住小偷寻回文件,而是对政策的了解。 以往不明白的地方,已然清晰。 “下次我请,蛇口那边有家海鲜排档,味道不错,二位一定要来。” “好!” 杜谨言伸手: “一定!” * * * 傍晚时分。 两道身影出现在约定的地方。 阿仁走在前面,满脸横肉不停抖动,下巴那道疤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的面上,挂着一个压抑不住的喜色。 阿光跟在后面,花衬衫衣领歪到一边,喇叭裤的裤脚沾满了尘土,发油糊成一团。 虽然狼狈,眼睛却亮得惊人。 “言哥!” 阿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压不住嗓子眼里的激动: “你知唔知我地今日卖咗几多?” “别激动。”杜谨言轻轻摇头: “卖了多少?” 阿仁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才从裤兜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钞票。 又从上衣口袋摸出来两叠。 港币、人民币,竟然还有几张外汇券,花花绿绿摞在一起。 阿光也从自己兜里也掏出几叠,堆在旁边。 “言哥。” 阿仁搓着两只大手,指节捏的嘎嘣脆: “我们按照你说的,把一部分货转给了郑老板,另外一部分摆摊卖。” “电子表、计算器、三台收音机,仲有啲丝袜、折叠遮……” 他顿了顿,脸上横肉堆成一个憨厚又得意的笑: “扣除掉采买货物的成本,我们今天一共挣了四千!” “四千港币!” 阿仁音带激动,阿光也是面泛狂喜。 四千港币代表什么? 这时候香江一位女工的工资在1000—1500之间,四千相当于一位女工三个月的工资。 而他们, 仅仅去了一趟深圳,用时不过一天! “言哥。” 阿光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中带着股没消化完的震惊: “挣钱原来咁易嘅咩?” “我喺庙街混咗两年,打机、飙车、帮人睇场,一月落嚟得嗰几百蚊,仲要俾差佬追住跑。今日就系去深圳企咗半日,数钱数到手软。” 他把脖子往前一伸,压低嗓子,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挣钱,简直同抢钱一样。” “我们明天再去一趟,如果一天能多跑几趟,岂不发了?” “没那么简单。”杜谨言摆手: “这种事小打小闹没人管,一旦不知收敛,就涉嫌走私。” “不用天天去,隔几日去一趟,除了卖货多关注一下那边的商业环境,等几个月我带你们做大生意。” 两个月后国际金银市场,才是谋取暴利的机会。 小规模倒卖电子产品,先不说难上台面,也不是长久之计。 “嗯!” 阿光重重点头,两眼放光: “我听言哥的。” 第11章 沈昭苏的过往 临近月末,杜家往往会在某一天的晚上加餐,以作庆祝。 现如今多了沈昭苏,更显隆重。 张秀兰尽显手艺,早早把四菜一汤摆上桌。 豆豉蒸排骨,清炒菜心,煎鱼块,还有一碟咸蛋蒸肉饼。 中间还搁了一盆鸡汤。 把整个折叠桌摆得不留丝毫缝隙。 杜国昌坐在矮凳上,左手端着碗米饭,右手筷子扒得飞快。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张秀兰坐在旁边,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晚去一会没事的。” 今天轮到杜国昌值夜班,吃完饭还要赶回码头。 “嗯。” 杜国昌应了一声,筷子没停。 早些年他在码头扛货,午饭只有一刻钟,慢了就吃不饱。 几十年的习惯,很难改过来。 杜谨欢坐在对面,故意把两条腿撑开,膝盖直接越过桌沿。 沈昭苏为了避开她,不得不尽量蜷缩身子,朝着侧边靠去。 而她侧边,正是杜谨言。 两人越靠越近,直至胳膊紧贴,也让杜谨欢看得越发恼怒。 “你少占点位置。” 张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又夹了块排骨放在沈昭苏碗里: “小苏,你身子骨太弱,多吃点肉,养养身体。” “多谢阿姨。” 沈昭苏小声开口,视线投向杜谨欢,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她在杜家住了那么久,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忙碌表现自己。 奈何。 却始终得不到杜谨欢的认可。 反倒是处处抵触。 既然如此,她也不再一味退让,有时也会露出几根小刺。 “你!” 沈昭苏的眼神,别人看不到,杜谨欢可是尽数看在眼里。 当即怒火冲心,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蹭的一声站起。 “哥!”她怒气冲冲开口: “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干什么?”杜谨言皱眉: “有什么事不能等吃完饭再说?” “就现在!”杜谨欢一把拽住杜谨言的胳膊,强行扯离饭桌: “快点出来。” 杜谨言无奈,只能把碗放下,任由妹妹把自己一路拽出门。 走廊里的灯泡忽明忽暗,各家各户的嘈杂声在这里交汇。 杜谨欢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沈昭苏没有出来,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揭发一桩惊天大案。 “哥,那个女人有问题。” 杜谨言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什么问题?” “你难道没有发现?”杜谨欢竖起一根手指,低声开口: “她来到香江这么久,一封信都没有寄出去过?” “寄给谁?” “大陆的亲戚啊!” 杜谨欢一脸激动: “她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大陆那边总该有些亲戚吧?” “还有,跟她一同逃港的人,同样没有联系。” “你想想,一起坐船过来,算是生死之交,到了香江就各走各的?不合理!” 杜谨言看着她,面上略显诧异。 这个丫头整日没个正形,想不到用起心来还挺有观察力。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沈昭苏!”杜谨欢语出惊人: “她根本就不是沈家人,只是恰好从婚书中知道了我们家的存在,所以偷了婚书冒充沈家女过来占我们家的便宜。” “你想想,如果真的是书香门第,会游水偷渡?会没有一个亲戚?” 杜谨言手托下巴若有所思。 “哥。” 杜谨欢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连珠炮似的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压了很久的埋怨: “你不会钟意她吧?” “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你天天跟她坐在一起,她还帮你整理稿件。” 杜谨欢眼眶发红,声音颤抖: “你难道已经忘了棠姐?” “阿棠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杜谨言皱眉,声音毫无波澜。 “过去?”杜谨欢瞪大双眼: “这种事怎么过得去?你以前答应过棠姐的事你不记得了?” “我告诉你,我只有棠姐一个嫂子,就算你变心钟意那个大陆妹,我也不会认她的。” 走廊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楼下收音机正放到《帝女花》的高潮,一把苍老的女声唱得肝肠寸断。 张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她伸手捏住杜谨欢的耳朵,往上一提,楼道内当即响起一声尖叫。 “妈!痛!痛!” 杜谨欢歪着脑袋大叫,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气势瞬间破功。 “你给我回去,老老实实吃饭。” 张秀兰提着耳朵把她推回房间,才转过身走到杜谨言身边。 “别听你妹妹乱说。” “我知道。” 杜谨言点头: “就算婚书是假的也没有关系,终究是老家那边过来的人。” “婚书是真的。”张秀兰白了他一眼: “小苏确实是跟你有婚约的沈家人,我觉得小苏人不错。” “唔……” 她略作沉吟,方小声道: “沈家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在早些年遭了难,所以人丁稀少,小苏母亲是京城下来的知青,嫁给她父亲后先后生了她哥哥沈景行跟小苏,后来知青返城,她母亲带着她哥哥回了京城,就再也没有回来。” 杜谨言皱眉,面色有些复杂。 “从那时候起,小苏父亲就整日酗酒,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张秀兰叹道: “小苏一个小女孩,无父无母,日子过得艰难,又遭同村的长辈逼婚,无奈之下只能循着婚书上的线索找到我们这。” “她是个苦命孩子。” 杜谨欢缓缓点头。 这段时间,张秀兰与沈昭苏朝夕相处,最清楚她的情况。 “给。”张秀兰递过来两张电影票: “小苏现在已经无处可去,心里其实很害怕我们赶她走,你是她未婚夫,抽时间多陪陪她,别一天到晚地往外跑。” “等下带小苏去看电影!” “未婚夫的事先不提。”杜谨言接过电影票,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妈,这《笑拳怪招》都已经上映大半年了,你从哪弄来的电影票?” “有的看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上了。”张秀兰左右看了一圈,低声道: “你齐叔工作的电影院在放第三轮,票价比当初打了好几折!” 第12章 沈昭苏的想法 《笑拳怪招》上映于1979年2月,是成龙自导自演的第一部电影。 同样也是这一年的香港票房第八名,一举拿下五百多万港元。 电影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场面,莫过于成龙男扮女装的反串戏份。 还有一段成龙与师傅用筷子抢菜练功的桥段,更是堪称经典,在后世被频频效仿,《功夫熊猫》阿宝学艺就来源于此。 也正是这部电影,让成龙被港人熟知,显出成为巨星的潜力。 后续更是引来三方势力争抢成龙,最后甚至引发了那场“片场绑架事件”。 这个时代还没有盗版光盘,一部卖座电影的生命周期长的惊人。 即使已经十月末,深水埗依旧有拍片,只不过观众已经不多。 沈昭苏坐在后排,银幕上的光影晃动,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电影中有很多搞笑戏份,对于从未有过观影体验的沈昭苏来说,很快就投入其中,甚至忘掉烦恼,笑得肩膀直抖。 更是用手捂住嘴,生怕笑声太大吵到别人。 对于杜谨言而言,这部电影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看过不止一遍,虽然常看常新,但已能看出影片的拍摄和制作水准实则并不高。 有技术原因,应该也有资金方面的制约。 不过就算去除掉心里的滤镜,能把一个普通的复仇故事拍出新意,已属上乘。 散场的时候,日光灯亮起,满地的花生壳和汽水瓶盖无处遁形。 观众三三两两的往外走,有的还在讨论刚才的电影情节,年轻人在走廊里比划成龙的动作,同伴在边上附和大笑。 走出影院,夜风扑面而来。 沈昭苏站在街边,抬头朝上看去。 骑楼上的霓虹灯正次第亮起,横七竖八的招牌从街道两边延伸出来,在头顶挤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天棚。 街上的行人似乎比白日里还多,推板车的小贩吆喝不断,放工的男女在凉茶铺门口喝着甜水,一辆巴士按着喇叭从人群中穿过。 车水马龙, 五光十色, 繁花似锦。 “香江……” 沈昭苏神色复杂,音带感慨: “真是繁华啊!” 大陆现在依旧以农业为主,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 莫说轿车。 村子里就连自行车都不多见。 实现全面、全民通电,都要在多年以后,差距可想而知。 站在如此繁华的大都市,沈昭苏总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很土! 土到难以融入其中。 “繁华吗?” 杜谨言负手而立,轻轻摇头: “也没什么。” 他对“繁华”这个词没有感觉。 他见过真正的繁华:玻璃幕墙刺破云霄的写字楼,不夜城的灯光把黑夜照成白昼,地下穿梭的钢铁巨兽速度惊人。 那时候的人个个光鲜亮丽,物资丰裕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1979年的香江在他眼里算不上繁华,而是拥挤、是破旧。 唐楼老旧,霓虹灯用了十几年没换过,巴士还是红白两色的老款,街上飘着的油烟味混着水沟的腥气。 这座城市的黄金时代还没来。 他知道它会来,但此刻的深水埗,距离他记忆里的繁华,还差很远。 “杜大哥。” 沈昭苏侧首,怔怔看着他: “我感觉你跟其他人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跟别人不同。” “就像你写的文章一样,我总是看不明白。” “可能是我想的比别人多吧?”杜谨言轻笑,转移话题问道: “看电影的感觉怎么样?” “很好。”沈昭苏重重点头: “村子里有时也会放电影,但没有这种电影有趣,也不清晰。” “主演是叫成龙吗?” “我以前都没听说过这个人,感觉他在香港挺有名气的。” “是。”杜谨言点头: “他是位大明星,你可以买些娱记报纸看,上面会有介绍。” 两人从霓虹灯下穿过,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又分开。 “杜大哥。”沈昭苏忽然开口。 “嗯?” “等我拿到行街纸,我就出来找工作。”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我问过阿婶,纺织厂招工,车衣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我手脚快,学东西不慢,肯定没问题。” 见杜谨言没接话,沈昭苏就继续说了下去。 “杜叔在码头做工,他的年纪大了,不能一直做扛货这种苦力;阿婶身体不好,做零工太过辛苦;欢欢还在上学,她的学费、家里的房租、水电、吃喝,每个月的花费不低。” “你刚刚有了些名气,但稿费还不多,一个月两千左右,买书、买报、寄稿、车费,到处都是花销。我多挣一份钱,家里就能松一点。” 杜谨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街灯从沈昭苏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朦胧光晕里。 “这些事,是我妈对你说的?” ? 沈昭苏抿嘴,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口,声音微弱: “阿婶……是想让我了解家里的情况。” “我妈人很好,但她的人生经历约束了眼界。”杜谨言开口: “在她看来,一个女人就该努力挣钱,为家里分担压力。” “所以在她看来,做工厂女工是一个很好的出路。” “这有什么不对吗?”沈昭苏一脸茫然: “你觉得做女工不好?” “我并没有看不起女工的意思,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杜谨言摇头: “只是这种工作,不适合你,你有没有真正想要做的事?” 沈昭苏愣了一下。 真正想做的事?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抬起眼看了杜谨言一眼,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像是攒够了勇气,声音才从嗓子里浮上来。 “我想写东西。” 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 “我帮你誊抄稿件的时候,发现有些小说梗概、人物设定,写得很有意思,可是没有往下写,我猜杜大哥可能太忙了,没时间完成。” “我不适合写小说。”杜谨言坦率承认: “我一开始是打算写小说投稿的,毕竟小说可以天天写,结果发现我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像是财经分析加了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苏脸上。 “你如果想写,不妨试一试,距离拿行街纸还有两个月。” 沈昭苏抬头。 街灯照在她眼睛里,那光亮了一下,又稳住了,没有闪烁。 “杜大哥。” 她小心翼翼开口: “阿欢口中的棠姐是谁?” 第13章 收入! 重生、或者说刚觉醒未来记忆片段的时候,杜谨言考虑过写小说。 相较于财经评论,小说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能连载! 财经评论写一篇是一篇,下一篇还需要重新选题、分析。 而且就算是顶尖财经专家,也做不到每一篇文章都亮点突出。 小说不同。 它是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水平不会忽高忽低,如果写的足够好,读者追着买报纸,报社追着编辑催稿,能够做到细水长流,源源不断。 金庸就是这么写出来的。 《射雕》在《明报》上连载了好几年,报纸的发行量跟着连载水涨船高,读者养成每天早上翻副刊的习惯,想改都改不掉。 杜谨言花了几个晚上,把前世几个热门故事给整理出来。 然后尝试写了几章,写完后自己看了一遍,随即塞进杂物堆底层。 惨不忍睹! 他习惯了逻辑分析、数据拆解,但这一套在写小说上并不好使。 最终得出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有些人适合文学创作,有些人适合数据分析。 他明显属于后者。 沈昭苏的动作很快,几天后就带着一叠写好的稿纸找过来。 “你写的?” “嗯。” 她的声音有些紧,面露忐忑: “不知道写的怎么样,杜大哥帮我看看。” 杜谨言伸手接过,纸张边缘卷曲,上面有多处涂抹痕迹。 钢笔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比他自己的字要好上太多。 故事脱胎于他写的《一人之下》大纲。 这是一个关于异人世界、奇技传承的故事,异人们掌握着某种神秘的超凡能力,或控火御水,或通灵问鬼,或演化术数阵法,而其中最为人觊觎的,是八种登峰造极的技艺,谓之“八奇技”。 杜谨言只写了框架,八奇技的名字、能力,和些许异术。 现在沈昭苏尝试为其填充血肉,并以目前香江为背景做了调整。 与原著偏悬疑解密的路线不同,沈昭苏写的《一人之下》更像是都市奇谈与仙侠小说的结合。 很传统的复仇套路。 杜谨言下意识皱了皱眉,随即认真看了下去。 原著《一人之下》是后世极其火爆的漫画作品,作者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对于道教、术数的了解更是远超普通人。 这点, 现在的沈昭苏远远比不了。 不过能够把故事写完整,把八奇技等一众异术融入其中,对于一位写作新手来说,其实已经算是成功。 “你看过还珠楼主的作品?”杜谨言边看边问,他从中看到一股熟悉的韵味。 沈昭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看过手抄本的《蜀山剑侠传》,家里书不多,所以看了很多遍。”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沈家曾是书香门第,家中藏书众多。 但她独独喜欢看各类奇谈故事,还珠楼主、金庸的书更是最爱。 杜谨言缓缓点头。 还珠楼主是民国武侠大家,《蜀山剑侠传》里面的飞剑法宝、五行阵法、正邪斗法,堪称中国幻想文学的源头之一。 “还珠楼主是仙侠鼻祖,想象力天马行空,不过他的写法现在已经不太流行。” 杜谨言开口: “你受他的影响太重,忽略了故事本身,不过问题不大。” 现在的人对于小说的容忍性极强,只要读的通顺就有人能看下去。 女主角被*,中途换主角,结局黑化…… 只能说,八九十年代的人太过缺乏文化娱乐,什么都能忍。 换到几十年后的网文,第一章不出现主角乃至没有一个爆点,都能被人扔进垃圾堆。 娱乐产品太多,多到根本看不完,谁还有心思跟你慢热? 良久。 杜谨言把稿纸放在桌上,面露沉思。 沈昭苏一脸紧张站在一旁。 “有几个毛病。” 杜谨言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主角不明确,太多篇幅放在不重要的配角身上。” “第二,环境描写、对话太多,太过啰嗦,剧情推动太慢。” 他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看着面色绷紧、指节发白的沈昭苏,他的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写得不错。” 沈昭苏闻言一愣,面上当即泛起狂喜,还有一丝忐忑。 “真的?” “当然!” “那……可以投稿吗?” “可以。” 杜谨言看过这个时代的小说,能登报的并不一定都是精品。 这份手稿,已经强过很多报刊作品。 “那……”沈昭苏声音带颤: “投哪家?” “《明报》。” “嗯?” 沈昭苏面露诧异: “明报的要求很高的,投它会不会拒稿?” “先投《明报》试试,不行再换其他。”杜谨言摆了摆手: “既然准备投稿,当然要先往最好的地方投,万一中了呢?” “……好吧。”沈昭苏抿嘴,显然有些不太认同他的说法。 * * * 时间来到十一月中旬。 这段时间,阿仁和阿光两人以五六天一趟的频率来往两地。 速度不算快。 杜谨言专门交代过,宁可慢,不要贪。 两人一趟带十几块电子表、几台计算器、收音机,每次回来都能大赚一笔。 出租屋。 梁志仁蹲在桌边,布满横肉的大手把一叠钞票推到杜谨言面前。 “我们跑了六趟,总共赚了两万一,头两趟最好,一趟就是四千。” 他舔了舔嘴唇,下巴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最近电子表跌价跌得很快,人民路档口多出来好几个卖表的,计算器也有。” 阿光坐在矮凳上,附和点头。 “言哥,这样下去后面会越赚越少的。” 发现商机的人不止一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双边贸易。 开放的区域就这么大,供应的货多了,价格自然会往下掉。 “没关系。”杜谨言开口: “目前主要是趟路,这种小打小闹终究难以持久,我们要做正经生意。” 在他印象里,水客大幅获利的时间应该还能持续一两年。 时间足够! “嗯!” 阿仁、阿光重重点头。 他们现在对杜谨言十分信服,既然说了要做大生意肯定不假。 杜谨言从钱堆里拿出一万一千港币,推到一边,剩下的正好一万,往前一推。 “你们俩平分。” 当初说好,每一趟货他占六成,两人占四成,不过倒也没必要分这么清楚。 “那我就不客气了!” 梁志仁咧嘴,拿走五千块,厚厚的几叠,两只手捧了一会儿才塞进衣兜。 阿光把钱塞进内袋,拍了拍胸口。 “阿姐说的对,跟着言哥才能过上好日子,一个月五千蚊……” “坐大厦的也不过如此!” “言哥。” 他凑过来,两眼发亮: “我有一个小舅,在家里没事干,他这人很老实,能不能带他一起做?” “小舅?” 杜谨言看了他一眼: “叫他过来,我看看。” “得嘞!”阿光从矮凳上弹起来: “我这就回去跟他讲!” 第14章 开始 第二天。 阿光带了两个人过来。 一位是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身量不矮,却总是弯着腰,面上挂着近乎谄媚的讨好笑容。 “您就是阿光说的杜生吧?” 看到杜谨言,他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杜谨言的右手连连摆动,态度热情: “真是年少有为,我叫陈强,阿光的小舅,希望以后能跟着杜生讨生活。” “客气了。”杜谨言不动声色抽回右手: “陈生以前是生意人?” “嗯?” 陈强闻言一愣,随即想到可能是阿光提前说过自己的情况,讪笑开口: “让杜生见笑了,我是做过几年小买卖,只是一无所成。” “现在想想,就该老老实实打工,不然也不至于这把年纪混成这样。” 杜谨言点了点头,看向另外一人。 “阿雄,你也来了。” 阿雄二十出头,脸型瘦长、肤色微黑,眼神中透着股狠劲。 他咧嘴笑道: “听说阿光跟着你发了财,所以过来看看,阿言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不介意。”杜谨言摇头: “汽修厂那边怎么办?” 他认识阿雄。 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 上学的时候阿雄成绩很差,整日欺男霸女,直至遇到杜谨言。 那时候的杜谨言也是火爆性子,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那种。 因为一点小事,阿雄带着三人围住杜谨言,准备给他一个教训,结果反被打的抱头鼠窜,后面一个星期都没在学校露面。 杜谨言也因此得了一个“四眼暴熊”的绰号。 后来则是一笑泯恩仇,阿雄更是成了他们小圈子的一员。 不过阿雄的年龄比杜谨言、阿仁他们都大,加上学习不好,所以早早退了学,在其父亲的安排下去了亲戚的汽修厂做工。 两人的联系也就越来越少。 “汽修厂?” 阿雄撇嘴,一脸嫌弃: “我算是看明白了,给谁打工,都不能给自家亲戚打工。” “言哥。”阿光搓了搓手,讪讪一笑: “来的路上正好碰到雄哥,他刚从汽修厂出来,目前也没事做,就……” “就跟着过来看看情况。” “哼!”阿仁冷哼,拉了拉杜谨言衣袖,朝他使了个眼神,走到角落。 “怎么了?”杜谨言跟上。 “阿雄这人不行,他上学的时候就在校门口问低年级学生借钱。”阿仁低声开口: “陈生也就罢了,阿雄不能收。” “不收,他就会不做?”杜谨言轻轻摇头: “水客这行入门简单,几块电子表往腰上一缠就能过桥。” “你也说了,这个月人民路上卖货的摊子比上个月多了一倍,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多,做水客生意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阿雄既然找上门来,肯定已经知道不少,就算我们不收,他也会自己干。” 阿仁愣在原地,只能小声嘀咕: “阿光也真是的,说好的带他小舅过来,偏偏还扯上阿雄。” “好了。”杜谨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 “来都已经来了,说这些没有意义,与其让阿雄在这边乱来,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用得好就是多了个人手,用得不好再让他走,也不迟。” 阿仁沉默,他低着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他语气微顿,面上露出不耐烦: “阿雄这个人,我上学的时候就不喜欢,在一起做工怕是会有冲突。” “放心!” 杜谨言开口: “你以后跟着我进货,把东西运过来分给他们,不再过桥。” “哦!”阿仁抬头: “那可以。” 之所以不让阿仁继续过桥,一来是人数增加,一个人买货不太方便。 二来, 原因与杜谨言一样,满脸横肉的阿仁很容易引起他人关注。 三来, 黄金价格已经开始进入猛增阶段,他没有过多时间用在这边。 “两位。” 杜谨言转身走到陈强、阿雄身前: “跟着我做有个规矩,一切听从安排,让带多少就带多少,让走哪条路走哪条路,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贪心超量。” “不然出了事,大家都麻烦。” “当然。”陈强连连点头: “杜生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干。” 阿雄也点头应下。 “身份证都带了吧?” 陈强立刻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过来,阿雄紧随其后。 “过几天开工,具体时间阿光会通知你们。”杜谨言收起身份证,最后做了个简洁明了的发言: “诸位,只要好好干,发财致富不成问题。” * * * 几日后。 罗湖桥头。 晨光从深圳河上蔓延过来,把偌大桥面上的铁锈照得发红。 关口刚开,排队的人已经甩到了转角。 陈强站在队伍之中,两手攥着公事包的提手,指节发白。 对于大陆,此时香江人的态度十分复杂。 各种影视剧、杂志,乃至文学作品,往往会丑化从大陆过来的人。 阿灿、大陆仔…… 一系列带有蔑称的称呼就来源于此。 对于身处繁华香江的普通人来说,大陆通常象征着贫穷、落后。 与此同时。 香江人对大陆又充满敬畏,乃至恐惧。 建国初期的几场战争,让中国这两个字对周边国家极具威慑力。 总而言之, 对于这时候的香江人来说,去大陆做生意,意味着骗局。 一去不能回的那种。 陈强、阿雄的胆子都不小,但走在关口,依旧心惊肉跳。 直至…… “马哥!” 杜谨言朝马国良招了招手,熟门熟路在一旁找了个马扎坐下。 “tvb台庆看了吗,今年很热闹。” tvb会在每年的十一月举办台庆,一众明星都会登台亮相。 这个节目算是十一月份必看节目之一。 “没。” 马国良摇头,接过烟点上,摇头道: “最近刚下来新闻,伊朗扣押美国外交官,美伊全面对立。” “哦!”杜谨言挑眉,小声低语: “已经发生了吗?” 1979年十一月,伊朗伊斯兰革命后发生美国大使馆人质被扣押事件,严重打击了美国威望和投资者信心。 十二月。 苏联出兵阿富汗,加剧了冷战紧张局势,让全球地缘政治风险急剧升高。 这些事件让投资者感到极度不安,纷纷涌入黄金市场寻求庇护。 黄金, 开始大幅增值! 人群中。 陈强、阿雄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轻松。 ‘难怪杜谨言敢做这个生意,原来有关系,那就不用担心了。’ 第15章 金银业贸易场 上环孖沙街。 香港金银业贸易场。 这里是整个东南亚最大的黄金现货市场,1910年成立,距今已经运转了将近70年。 如此重要的金融中心,其建筑竟然是一座老式唐楼。 门口挂着老旧的牌匾,推门进去则是另一番天地。 人声鼎沸! 大厅不设柜台,沿墙摆着几排长椅,坐满盯着黑板的人。 黑板上记有金价。 用白色的粉笔书写,时时更新,改了擦、擦了改。 穿马甲的伙计站在黑板旁,听到电话那边的传讯,立即调整价格。 “升咗!” “升!” 喊话声、咆哮声,此起彼伏。 杜谨言夹着公事包,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里面几张长桌靠近。 这个时间段的贸易场尚是会员制,只有行员才能喊价。 他需要找一家有交易席位的经纪行,开户后方能参与其中。 “先生。” 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附近,笑着开口: “可是需要开户?” “是。” 杜谨言点头: “怎么称呼?” “利昌金铺,经纪人伍砺。”中年男子引着他来到自家摊位前: “我们是老派华资金号,绝对可靠。” 利昌金铺。 三大老牌金号之一。 杜谨言点了点头,问道: “我想加二十倍的杠杆买黄金,伍生这边能否做到?” “二十倍?”伍砺面露诧异: “先生要考虑清楚,二十倍杠杆意味着金价波动超过百分之五,就会爆仓。” “我明白。”杜谨言点头: “但我觉得黄金不会跌,至少目前不会。” “呵……”伍砺笑了笑,并没有多言,伸手示意: “怎么称呼?” “杜谨言。” “杜生,只要你能够承受风险,二十倍杠杆我们没有问题。” 这个时候连证监会(1989年成立)都没有,更没有风险测评。 只要你有钱,你就是“专业投资者”,就算是个文盲,只要现金摆在桌上,经纪行照样给开孖展账户。 金价下跌,赔钱的是客户,他们有权在爆仓时强行平仓。 而每一次开仓、平仓,经纪行都能抽水。 杠杆越高,交易量越大,他们赚得越多,既然是给送钱,岂会拒绝? 没有哪个赌场会因为赌客押得太大而拒绝他上桌。 杜谨言从公事包里取出三万港币。 这是他的全部积蓄。 一部分来自当水客的收入,剩下的来自这几个月的稿费。 三万港币兑成五千美元,二十倍杠杆则是十万美元。 现金价一盎司380美元,一手为100盎司,也就是三万八美元。 能买两手! (实际上要更为复杂,1979年金银贸易场尚没有完全与国际接轨,买卖的是论两的九九金,不过意思相同即可。) “又升了!” “383!” “……” “杜生好运气。”伍砺把刚刚交割的单子递过来,笑道: “刚买就升了三块。” 两手二百盎司,每盎司升三美元,意味着杜谨言通过这笔交易,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挣了六百美金。 相当于三千港币! 这就是杠杆的恐怖之处。 但若是下跌的话,同样能让人破防。 “我的运气一向不错。”杜谨言看着忙碌的人群淡然一笑。 此时的交易场,像是个沸腾的蜂巢。 交易员们穿着印有各自金号名的马甲,用一套源自旧时当铺的、外人看不懂的复杂手势议价、成交。 买入、卖出的吼声、电话铃声、报价机的击打声,和成交后的咒骂、大笑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数百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导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 也许, 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兴许是杜谨言的气质与众不同,伍砺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 “杜生很看好黄金未来的走势?” “伊朗扣人质,苏联又要出兵,你见过金价在乱世下跌?”杜谨言收起单据: “伍生,再见!” “再见!” 伍砺弯腰,目送杜谨言远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在他看来,任何一个把杠杆加到十倍以上的人都是赌徒。 这位, 也一样! 赌徒没有一个能落得好下场,一个也没有! * * * 回到南昌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唐楼的楼梯灯坏了很久也没修,杜谨言只能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还没开,门先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沈昭苏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的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你这是……” 杜谨言一愣,随即试探着开口: “成了?” “嗯!”沈昭苏重重点头,两眼发红,嘴唇颤动。 她声带发抖,带着颤音: “杜大哥,《明报》给我回信了,一人之下收了。” “《明报》……收了我的小说!” “恭喜!”杜谨言放下公事包拱手恭贺,顺手接过回信。 抬头赫然是《明报》编辑部的字样。 沈昭苏女士台鉴: 日前收到大作《一人之下》前五章原稿,经本部副刊编辑审阅讨论,一致认为: 一、该作题材新颖,以八奇技为核心设定,融道教术数与香江奇谈于一炉,在目前本港报刊连载作品中别具一格。 二、行文笔力虽稍显青涩,然叙事节奏紧凑,悬念设置得当,具备良好的连载潜力。 经副刊主任最终核定,拟采用。 …… 本部对沈女士首次投稿即获录用深表祝贺,亦盼《异人志》连载顺利、读者青睐。 未尽事宜,可随时来函沟通。 此致 编安 副刊主任董天佑谨启 附注:信封内另附三枚《明报》专用邮票及一枚空白回函信封,以备日后稿件往来之用。 根据文中《明报》编辑部的回信,沈昭苏的小说《异人志》将于12月1日开始在副刊连载,稿酬标准为“每千字三十元”。但信中并未明确写明稿费发放的具体日期。 此时香港报刊的通行做法,是稿费在稿件刊登之后按月结算,即当月刊登的内容,次月汇总字数然后发放稿酬。 因而回信中只提了“每千字三十元”的稿酬标准,并无稿费。 “杜大哥。” 沈昭苏双眼发红,盯着杜谨言重重点头: “谢谢你!” 第16章 小作家沈昭苏 杜国昌和张秀兰是一起回的家,一进家门就见杜谨言递过来一封信。 “什么?” “小苏写的小说在《明报》过稿了,每千字三十蚊。” “啊!” 张秀兰识字不多,但“《明报》”两个字却认得。 路过报摊天天能见到。 她手里的菜兜子停在半空,一脸惊喜看向沈昭苏。 “真的?” “嗯。”沈昭苏面露羞涩,轻轻点头,声音带颤: “下个月一号开始连载。” “好!实在是太好了!”张秀兰激动得难以自制: “想不到我们家竟然出了两位文曲星,我去一趟街市。” “今天加餐!” “我去吧。”杜国昌僵硬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 “我去银龙要两个菜,你再在家里做两个,好好庆祝一下。” “也好。”张秀兰停下脚步: “别买排骨,家里有。” “别。”沈昭苏急忙摆手阻止: “不用的,不用这么麻烦。” “让他去吧。”张秀兰笑着把她拦住,眯着眼开口: “这可是大喜事,他也能趁机喝两口,早就馋酒了。” 杜国昌笑着点头。 他在家里很少有机会喝酒,此番既是庆祝也能解馋。 忙碌一天的张秀兰重燃斗志,拿着东西进了厨房。 沈昭苏想帮忙,却遭拒绝。 “你坐着,今天你最大,不用帮忙,等着用餐就行。” 菜是八点上的桌。 足足有六个菜,几乎从折叠桌上溢出来,色香味俱全。 大饭店的菜,在某些方面确实要远远强过家常菜。 杜谨欢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满桌子菜,直接愣在原地。 “阿妈,今日咩日子?” 她把书包甩在床边,急匆匆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老豆升职加薪啦?” 这么丰盛,比月底加餐还好,堪比大哥第一次发稿费。 最近家里也没人过生日,难道自家老豆时来运转? 张秀兰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大,声音挺响: “去洗手!” “回来这么晚,去哪了?” “图书馆。“杜谨欢噘着嘴,老老实实起身洗手: “考试快到啦,温书啦。” “哼!”张秀兰轻哼,没再继续追问,开口解释道: “小苏写的小说被《明报》过稿了,所以庆祝一下。” “千字三十蚊,比你阿哥第一次过稿的时候还多五块。” 杜谨欢拿筷子的动作顿在原地。 她先是看向张秀兰,又看了看沈昭苏,表情僵硬。 “《明报》?金庸的那个《明报》?” “开……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沈昭苏笑眯眯把《明报》的回信拿出来: “还要多亏阿妹你这段时间的督促。” 杜谨欢脸色铁青。 两人睡在上下铺,她当然知道沈昭苏写小说的事,平日里没少冷嘲热讽,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 两女眼神对视,好似针尖对麦芒。 “坐下吃饭。” 张秀兰打破气氛,拉着有些不情愿的杜谨欢在身旁坐下: “咱们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大作家,今天要好好庆祝。” “什么大作家?”杜谨欢撇嘴: “我哥才是大作家,没我哥帮忙,她的小说能发表?” “最多是个小作家!” “是。”沈昭苏对此并未否认,认真点头道: “多亏了杜大哥,没有杜大哥,我确实写不出来。” “还是小苏懂事。”张秀兰面泛笑意,又一脸嫌弃扫了眼自家女儿: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你哥写稿的时候你也在,怎么没见你发表过文章?” “妈!” 杜谨欢气急跺脚: “我才是你女儿,你帮谁讲话?” “我帮理不帮亲。”张秀兰面不改色,小声嘀咕: “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谁跟谁亲还不一定。” 杜谨欢气急,沈昭苏则是小脸一红,低下头夹菜。 “吃饭,都少说两句。” 杜国昌摇头,开口缓和气氛,给张秀兰、杜谨欢碗里一人一块排骨。 狭小的房间,五个人挤在一起,虽然彼此各有心思,碗里却都没有空着。 热气腾腾的菜,混着小声吵闹、嬉笑,已然有了些盼头。 也许, 这就是幸福?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杜谨言放下筷子打开门,看到来人后不由微微一愣。 “小叔、珍婶,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快进来!” 打头的男人四十上下,腰背微弯,蓝衫洗得发白。 后面跟着位矮半头的女人。 再往后是两个女孩,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不足十岁。 大的牵着小的,正一脸好奇朝内看来。 小叔跨进来,看到满桌的菜,表情不由微微生变。 两个小的更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谁过生日?” “阿强、珍珍。”张秀兰起身: “你们来的正好,坐下一起吃,小苏的文章被报刊收了,我们庆祝一下。” 杜家上一代有三人,杜国昌、杜国强,上面还有一位大姐。 不过因为工作等种种关系,走的并不近。 杜国强扫了眼满桌的菜,表情有些僵硬,像是没想到会撞上这么丰盛的一顿,又像是在心里盘算这桌菜值多少钱。 他嘴皮抖动,音带酸涩: “文章被收了……,家里又多了位文化人,是该庆祝。” “小叔过奖。”沈昭苏刚到香江的时候见过杜国强一次,起身让开位置: “小叔,婶婶,你们坐。” “不坐了。”杜国强摆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二哥,我借点钱。” 杜国昌下意识皱眉,张秀兰则不动声色紧了紧钱包。 “阿欢。” 杜谨言轻叹一声,从兜里拿出十蚊递给一旁的杜谨欢: “你带小梅、小雪下去玩会。” “十蚊!”杜谨欢双眼发亮: “阿哥豪气。” 随即朝小叔带来的两个女孩大手一挥: “杜梅、杜雪,跟着阿姐下楼,阿姐给你们买好吃的。” 三女噔噔噔跑下楼。 杜谨言、沈昭苏也走出来,在过道停下,把房间留给两家大人。 “小叔很缺钱吗?” 沈昭苏有些好奇,在她看来香江工资很高,养家不难。 “嗯。” 杜谨言点头: “小叔前两年投资鱼塘亏了不少钱,现在也没多少积蓄,他在渔场、婶婶在纺织厂,勉强能够糊口,紧张的时候会借点外债。” “那个……”沈昭苏压低声音: “婶婶好像怀孕了。” 嗯? 杜谨言一愣。 他善于察言观色,但在这种事情上显然没有女人敏锐。 有了身孕,而且已经显怀,纺织厂的工作肯定不能再干了。 本就窘迫的家庭,少了一人的工钱,难怪会过来借钱。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再生,两个女娃已经够你缠的了,你偏要……” “我要个仔有错了?” 两兄弟的争吵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你跟大姐都有儿子,就我没有,我杜国强也想要儿子,也要传宗接代!” 杜国强的声音猛然拔高: “他们个个都笑话我,街坊也是,连你也这么说我?” “国强。”张秀兰低声劝道: “你哥没那个意思,实在是现在情况不好,过两年再要不迟。” “过两年?”杜国强道: “珍珍多大了?我多大了?过两年我们还能有孩子吗?” “杜国昌,你就直说借不借吧,你不借我就去找大姐!” “大姐有钱借你?”杜国昌冷哼: “她大儿子出国留学、小女儿马上上大学,挣的钱能剩几个?” “……” 第17章 十二月 嬉笑声从楼梯处传来。 杜谨欢走在前面,一手牵着一个,杜梅、杜雪一左一右。 杜梅提着袋咖喱鱼蛋,纸袋洇出一圈油渍,鱼蛋的香气四处飘散。 杜雪手举一根棉花糖,口中叽叽喳喳不断。 杜国昌姐弟三人关系不错,只不过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因而走动不多,年轻一辈相较于父辈少了许多约束,反而更显亲近。 此时杜谨欢就像是得势的大姐,手拿钞票,盛气凌人。 两个妹妹跟在身边,一脸顺从。 三女上了楼,就见杜谨言、沈昭苏贴着房门听着什么。 见到三女,杜谨言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不要出声。 “怎么了?” 杜谨欢挑眉: “你们也被赶出来了?” 杜谨言摇头。 “……你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屋里传来杜国昌的声音。 “知道。”杜国强的声音略显生硬,但已经没了怨气: “哥、嫂子,今日叨扰了。” “一家人,讲这些做什么?” “……” 房门打开,小叔拉着婶婶起身告辞。 张秀兰手拿一块抹布,不停地擦拭桌面,浑然没有送人的意思。 “小叔!” “嗯。” 杜国强看向两个女儿,弯腰摸了摸杜雪头顶,慢声开口: “不要总麻烦你欢欢姐,知道了吗?” “嗯。” 杜雪乖巧点头,把棉花糖往身后藏了一下,杜梅则是小声道: “阿爸,快尝尝我的鱼蛋。” 杜国强笑了一下,朝杜谨言几人点了点头,跨出门槛。 小婶路过杜谨言身边的时候,低声开口: “阿言,有空过去吃饭。” 这位小婶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愚笨,能主动开口已是难得。 估计是小叔专门交代过。 “好。” 杜谨言笑着侧身,目送几人离开。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越来越低,直至彻底消失。 屋内。 杜国昌已经坐回矮凳,两手撑着膝盖,不停地低声叹气。 张秀兰把手中的抹布重重扔在桌子上,发出沉闷声响: “每次过来都是借钱,只说借,就是不说什么时候还。” “小叔又来借钱?”杜谨欢一愣,看向父母: “这次借多少?” “三千。”杜国昌叹气,从嗓子里闷了一声: “你小婶怀了身孕,营养要跟上,小梅、小雪上学也要花钱。” “他们也是没有办法。” 弟弟过来借钱,也确实是生活拮据,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三千又三千,什么时候是个头?”张秀兰转过身叠衣服。 她一生气,就要找事情来做。 “这才刚刚显怀,下面生孩子、养孩子,哪样不要钱?” “你就是好说话,大姐怎么不借给他?” “大姐的情况你也知道。”杜国昌苦笑: “姐夫虽然有个体面工作,但房贷、孩子出国、女儿上大学,同样是处处要钱……” “别人家不容易,咱们家就容易?”张秀兰转过身红着眼叫道: “咱们一家五口人,挤在这么小的地方,上厕所都要排队。” “你为你姐、你弟想,怎么就不为我、为孩子们想想?”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更是抹泪抽泣。 杜国昌讪讪无言。 杜谨欢也收起骄纵性子,老老实实拿起书包假装学习。 这时候谁也不敢招惹张秀兰。 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杜谨言能在钱上帮忙,也解不开其中的矛盾。 “我也不是说不借,毕竟是亲兄弟。” 张秀兰哭了一阵,撇嘴道: “我就是看不惯你弟弟那臭脾气,来借钱也不知道说句好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欠他钱似的。” 杜国强的脾气确实是又臭又硬。 也是因此,明明有不错的养鱼技术,做生意却赔了个底朝天。 “咳咳……” 杜谨言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道: “爸、妈,我在外面租了一间房,打算最近搬过去住。” 嗯? 闻言, 屋里四人齐齐看来。 “租房子干什么?”杜国昌率先开口,一脸不悦的否决: “家里有你的位置,租房还要花钱,一个人住更是浪费。” “大哥租房了?”杜谨欢则是一脸雀跃: “在哪?” “我要去看看!” 她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何况少一个人屋里也能宽松些。 “距离这边不远。”杜谨言解释道: “除了写稿,我还跟几个朋友做了点小买卖,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再说这边也太拥挤,所以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你那生意怎么样?”张秀兰一时间忘了哭,担心开口: “不会被骗吧?” 杜谨言提过自己做生意的事,只不过没有说具体内容。 有他小叔的前车之鉴,家里人难免会担心。 “放心。” 杜谨言清楚母亲担心什么,劝道: “这生意不用我出资,最多不挣钱,绝对不会赔钱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秀兰松了口气,眼珠一转道: “出去住也行,不过你把小苏带上。” “嗯?”杜谨言一愣,随即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 “又不是家里,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地方,会被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张秀兰声音一提,眉毛竖起面含煞气: “我看谁敢说闲话!” 又道: “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家里不放心,小苏跟着过去能帮着洗衣做饭。” “再说,你们俩都是文化人,都在给报社写稿,也方便交流。” “唔……” “我们这边也能宽松些。” 杜谨欢小脸皱起,陷入挣扎。 她希望自己住的地方能宽松些,也不想再看到沈昭苏。 但一想到沈昭苏要与杜谨言朝夕相处,又感到浑身不适。 “就这么定了!” 杜国昌开口: “你什么时候搬?” “别忘了,你们俩身上有婚约的。”张秀兰在一旁淡淡开口: “人家小苏都没说不愿意,你出什么声?” 杜谨言闻言顿住,看向沈昭苏。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昭苏垂下头,红晕从耳朵弥漫到脸颊。 “我……我收拾碗。” 她手忙脚乱开始收拾碗碟,只觉心脏几乎从胸口跳出来。 “先别收拾。” 杜国昌伸手阻止: “刚才没吃饱,我再吃点。” “凉了。” “不碍事。” ………… 时间来到十二月。 按照往年习惯,各家报社陆续推出年终特辑和回顾专栏。 杜谨言也收到几家报社的约稿。 其中分量最重的,当属《经济周刊》。 第18章 同宗同源,盼望归期! 经济周刊。 香江第二大财经报刊。 临近公历年末,报社要比往日忙上不少,编辑部亦如此。 赵琅是编辑部的一员,此时他的桌上稿件成山,每天拆信拆到手软。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让他的动作微顿。 慎行! 字迹清秀端正,明显不是本人书写。 ‘慎行’的那笔烂字,早已成为各大财经媒体的笑谈。 赵编辑扫了眼内容,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朝总编办公室走去。 总编姓何,五十出头,头发早早花白,正伏案看版样。 “何生,慎行的稿子到了。” 何总编接过稿件,看到署名栏里“慎行”二字,忍不住笑着摇头: “他最近懈怠不少。” “这两个月发的文章比以前少多了,我还以为这次约稿不会有回信。” 说着低头看内容。 他读稿有一个习惯,读到好的地方手指会不自觉敲桌面,读到不好的地方会紧皱眉头。 但这篇稿子一路读下去,竟是全程没有动作,只是表情有些复杂。 激动、感慨、落寞、期盼……,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 “同宗同源,盼望归期!” 何总编放下稿件,轻叹一声: “也许是我老了,看不得这样的文章,写的……真好。” “我们讲着同一种语言,拜着同一座祠堂,清明烧纸给同一个祖先,维多利亚港的源头在东江,水流了上百年,血脉也留了百年,断不了……” “香港不是一座孤岛,更不是无根浮萍,我们是有家的。” 他慢声开口: “华夏二字,重於千钧啊!” “是。”赵编辑点头: “慎行以往多写财经、时政分析文章,很少写这些内容,想不到他写得这么好。” “不过……” “您再看看这篇文章。” 他从桌上那堆报纸里抽出来一份,推到何总编的面前。 是前天的《信报》。 头版头条下方,黑体大字标题:《美国为大陆做出改变——下一个被牺牲的会是谁?》。 何总编拿起来扫了几段,随即眉头皱起,放下报纸拿起慎行的那篇稿子。 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这是打擂台啊。” 何总编眯眼: “美国为了大陆放弃保护那边,英国也不会因为香江得罪大陆,香江会被当做弃子、交易的筹码牺牲?” “有意思!” 年初大陆访问美国,进而拉开了中美友好交流的序幕。 到了年底,局势已经明朗。 有些港人开始担心英国会舍弃香江,又不愿意并入穷亲戚,因而开始考虑移民。 美其名曰: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 《信报》的文章,就是这个论点,且有煽动移民的倾向。 杜谨言则对此进行了批判。 更是对回归充满期待。 “总编,‘慎行’的文章还要不要登?”赵编辑开口: “《信报》的文章已经在市面上传开了,好多人看了后人心惶惶,我觉得慎行这篇正好顶上,至少让人听到另一种声音。” “那就登。”何总编点头。 想了想,又伸手把稿纸拿回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标题。 然后拿起红笔,在稿纸右上角批了两个字: 头版。 “香江被英国人殖民了百年,很多人已经忘了我们来自哪里。” 何总编声音严肃: “我的老家,在福建!” “我老家在河南。”赵编辑笑道: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死后肯定会想办法埋到那边。” “落叶归根!” “别那么沮丧。”何总编摇头: “对面在变,以后会越来越好,香江的繁华,是五百万香江人一砖一瓦建出来的,对面有那么多人,我们有那么长的历史,只要熬过这段苦日子,肯定能出人头地。” “是。”赵编辑点头,视线落在‘慎行’文章的某一段落。 只要人还在,只要对岸的市场还在,只要维多利亚港的水还在流,香港就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 移民? 黄种人在英美永远成不了自己人! 赵编辑把稿件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总编又叫住他。 “对了,慎行最近是不是还有几篇财经分析的存稿在?” “你去翻翻,看有没有能跟这篇搭配着发的。一篇讲血脉,一篇讲经济,动静搭配,更有说服力。” “好,我去找。”赵编辑点头。 * * * 两天后。 信报编辑部。 依旧是湾仔那栋旧楼的四楼,日光灯管照样嗡嗡响个不停。 编辑部里的气氛却跟往常不太一样。 平时大家都在埋头改稿,今天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 “有关香江的归属还没有讨论,现在谈这些我觉得有些早。” “早做准备,早善后,反正我已经开始做移民的规划。” “我们是中国人,去了欧美只能做下等人。” “你在说什么?欧美是平等自由的世界,没有下等人!” “……” “‘慎行’这人果然是北边的狗腿,这次显出原形了吧?”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回归是大势所趋。” “是啊!” “你们有没有看《一人之下》,明报新上的小说挺有意思的。” “我看了,文笔虽然一般,但里面的一些东西确实不错。” “……” 声音此起彼伏,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在讨论。 周康没参与。 他坐在角落那张堆满稿件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报纸。 这几份报纸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有同一个人的文章。 慎行! 文章多以财经内容展开。 港元汇率、特区影响、制造业、房地产…… 周康把其中一份报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表情复杂。 这篇文章讲的是金银价格。 今年黄金长势惊人,有人预测年底黄金能突破450每盎司的大关。 这已经是极其大胆的预测。 而‘慎行’早在十一月份,就推测黄金能突破五百美元每盎司。 刚刚登报的时候,周康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 “我看了你的所有文章,极少有预测,多是财经分析,预测有过的内容一共九篇,其中四篇是关于未来的预测。” “另外五篇……” “全中!” 周康放下报纸,闭眼躺在椅子上: “金价马上就要突破450,难道今年真的能突破五百大关?” “这……” “怎么可能?” 第19章 售货员梁朝伟 “英国与大陆的谈判还没开始,现在说香江的归属是不是为时尚早?” “早晚要谈!” “我们是英国属土公民护照,入英国籍应该很容易吧?” “为什么要入英国籍?” “不去英国,难道去北面认穷亲戚?” “你是不是中国人?” “香江是英国人的殖民地,按照法律,我是英国属民。” “你个数典忘祖的混账东西,我去你……” 二层巴士摇摇晃晃,窗外街景变换,吵闹声从后方传来。 有关‘香江归属’的话题,最近一段时间引起激烈讨论。 不过财经圈终究太小,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杜谨言靠窗坐着,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己人占据上风,方停下准备起身的动作。 他的手里摊着一份《信报》,财经版右下角一块巴掌大的栏位里印着今日的国际金价。 456美元一盎司。 “四百五十六!” 杜谨言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报纸折好,搁在膝盖上。 车窗玻璃映出他半张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个月他写那篇金价分析的时候,市面上最乐观的预测是年底冲到四百五。 那篇文章差一点没发出去。 甚至就连发表文章的《财经周刊》,都在其后刊登了另外两篇与之相左的文章,显然也是不怎么认同他的看法。 而时间, 证明他才是对的。 名气对他而言已然不重要,金银贸易场的收入才是根本。 除了一开始的两手,杜谨言后续又拿一部分收入投了进去。 目前他手上一共有三手黄金。 最低入手价380美元每盎司,平均入手价396美元每盎司。 黄金每上涨一美元,他就挣三百美元,亦一千五百港币。 而今黄金已经升了数十美元,且后续还会有一连串暴涨。 这种从未来偷来的财富,带着一种莫名魔力,让人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杜大哥。”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从旁边伸来,把一份报纸递到面前,也唤醒他的神智。 沈昭苏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辫子散开,黑发垂至腰间。 她指着报纸上的一篇社论,低声询问: “你怎么看?” 这是一篇关于大陆风向的社论,质疑大陆改开能否延续下去。 对深圳的发展,更是极不看好。 类似的文章在这个时代其实十分常见,但这一篇比较特殊,个人倾向浓烈。 用“朝令夕改”来形容北方决策,对大陆的贫穷更是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态度,遣词造句让人生理性不适。 难怪沈昭苏一脸愤慨。 “别激动。” 杜谨言扫了一眼,随即淡笑开口: “这种人什么时候都有,身为中国人,却最看不起自己人。” “在他们眼里,国人的一切都是错的,国外的一切都是好的。” “这些人只会抱怨,从不主动寻求改变,成不了什么气候,不用放在心上。” 后世网络发达,什么人都能发表自己的看法,各种牛鬼蛇神冒头,那才叫群魔乱舞,如果没有点定性能被活活气死。 这篇社论虽然态度倨傲,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逻辑融洽,后世睁眼喷*的人都不少见。 “怎么还有这种人?”沈昭苏一脸不悦,又低声问道: “杜大哥,你的生意不会受到影响吧?” 她不清楚杜谨言做的是什么生意,但知道与深圳有关。 如果政策不能持续,生意肯定会受影响。 “不会。” 杜谨言收起报纸: “改开的进度可能不会太快,但大方向不会变。” 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身。 巴士靠站。 两人下了车,面前就是旺角西洋菜街。 此时的人买家电,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横七竖八地从墙面上伸出来,把头顶的天空切成一条窄长的蓝带。 各种促销纸牌随处可见。 “大减价”、“日本原装”、“包送货上门”,骑楼下人来人往。 “锅、碗、洗衣机……” 杜谨言从公事包拿出一个笔记本,对照着上面的内容勾画: “这些必不可少,其他的看到再说。” 既然搬了家,当然要置办些东西,免得房间空空荡荡。 “不用买洗衣机。”沈昭苏急忙开口: “我可以手洗。” “手洗?”杜谨言看了眼她那粗糙的双手,摇了摇头: “根据科学实验,手洗的衣服不如洗衣机洗的衣服干净。” “你的手应该用来写文章,而不是浪费在洗衣拖地上面,既然有洗衣机能代替劳动,我们又买得起,当然要买。” 他踏步前行。 “走吧!” 沈昭苏抿了抿嘴。 她很清楚杜谨言这么说是想让她少劳作,是出于关心。 但又想到,是不是杜大哥嫌弃自己的手难看? 低头看了看粗糙的双手,指甲缝里的泥垢似乎总也洗不干净。 一种自卑感,悄悄从心底冒出。 “想什么哪?” 杜谨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来看看这个洗衣机怎么样,以后洗衣服的事还要你来做。” 我来做! 沈昭苏美眸亮起,面露笑意快步跟上。 这是一家经营“日立”品牌的家电店铺,内里面积不大,东西却不少。 一位穿衬衫打领带的店员顿在一台洗衣机旁整理说明书,听到声音急忙站起来。 “先生,买洗衣机?” “嗯。”杜谨言的视线在店员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是这里的店员?” “不错。”店员年龄不大,身上透着股青涩,挠了挠头道: “我在这里做工。” 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身体绷紧,声音也有些磕绊。 “您看的这台洗衣机是今年的畅销品,原装日本进口,包送货上门,一年保养,一千二百蚊。” “一千二……”杜谨言缓缓点头: “我说下地址。” “好!”年轻的店员大喜,从他手中卖出家电有提成,急忙拿出纸笔: “先生请说。” “九龙……”杜谨言说罢地址,状似随意问道: “小兄弟叫什么?” “梁朝伟。” “好名字!” “呃……”年轻的梁朝伟表情尴尬: “还行吧。” “我觉得你应该去当演员,而不是在这里当个家电售货员。” 杜谨言笑了笑: “在哪付款?” 第20章 乔迁 九龙区的某条旧街,唐楼的四楼,几个人在里面忙碌。 搬家的阵仗不小。 折叠桌、铁架床、锅碗瓢盆、被褥衣服,还有满满五个纸箱的报纸和稿件。 书桌、衣柜都是二手货。 真正值钱的东西,算起来只有一台洗衣机。 倒不是买不起,而是手上的钱多半被杜谨言用到了别处。 “放这边!” “小心点,别伤到了……” 阿仁、阿光一大早就过来帮忙,抬着书桌小心翼翼挨着墙壁摆好。 “来。” 沈昭苏递去水: “喝口水,坐下歇歇。” “谢谢嫂子!”阿光笑嘻嘻接过水,浑然没看到沈昭苏小脸通红。 “彭!” 地面一颤。 杜谨言把一箱废旧稿件放下,抹了把额头汗珠,苦笑摇头: “没想到会这么沉。” “言哥的力气越来越大了。”阿仁一脸惊讶: “这箱东西我跟阿光两个人都没抬动,你这完全可以参加举重比赛。” “没错,没错。”阿光连连点头。 “杜生!” 陈强出现在门口: “看来我们来晚了。”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客客气气递给沈昭苏,笑着开口: “恭喜乔迁!” 阿雄从后面走出来,礼物是一套茶具。 “这……”沈昭苏连连摆手,朝杜谨言投去求救的目光。 “收下吧,这里的习惯。” 杜谨言开口: “你们来得正好,租的房子不值得大办庆祝,咱们去楼下排档。” 几个人在大排档拉了一桌,迎着夜色畅饮,权当是庆贺。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言哥。” 阿雄醉意上头,两腮通红,身体微微前倾,笑着开口: “我有几个朋友,在家没有事做,能不能让他们过来一起干?” “不行!”不等杜谨言开口,阿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直接拒绝。 他嘴里含嚼着半块鸡肉,说话的时候油星子差点喷到阿雄脸上。 “我们几个人已经够了,再多容易出事。” 阿雄被呛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转了个方向,看向杜谨言。 “阿仁说得对,目前我们几个人已经足够,再多不是好事。” 杜谨言放下酒瓶: “人数多、出货量大,容易被盯上,这件事不要再提。” “是,是。”阿雄点了点头,没再争辩,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多亏阿言给领路,现在一个月抵我在汽修厂工作半年。” “我敬你!” “杜生。”陈强端起酒杯,站起身: “跟着你的这段时间,我算是开了眼界,我也敬你一杯。” “客气了。”杜谨言起身: “坐下,坐下说。”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言哥。”阿雄笑道: “做生意就是为了挣钱,你担心人多不安全,这没问题,这段时间我还认识了几位福田的朋友,他们是深圳本地人,经常来往两地,让他们帮忙带些东西过关怎么样?” “没有风险,还能多挣一笔,很多水客都是这么干的。” 杜谨言端着啤酒瓶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皱眉看向阿雄。 他放下酒瓶,语气微沉: “深圳改开,蛇口炸山填海,大陆会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市场,我们跑深圳,是为了了解对面的情况,那边缺什么、需要什么,带货只是顺便。” “未来有的是钱能挣到,做水客没前途的,不要本末倒置。” 他语重心长,奈何阿雄听不进去,他笑嘻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明白,我明白。” “不过言哥,反正每次都要带货,多带点也不耽误正事,福田的几个朋友真的可靠,我可以担保。” 杜谨言摇头。 阿雄的小聪明他很清楚。 先说一个不可能通过的提案然后被否决,再退一步提真正的建议。 这时自己再否决,就有些不讲情面。 “好吧!” 杜谨言轻叹一声,从桌上拿起啤酒瓶,对着阿雄的方向虚虚一举: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那就去做吧,切记不要出事。” “哈哈……”阿雄大笑: “多谢言哥!” “我吹一个,你随意。” 说着举起酒瓶,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 * * 醉意上头,陈强只觉脚下发飘。 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大半,一直没人换,他只能摸着扶手一点点往上爬。 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谢芸坐在藤椅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两根竹针在指间上下翻飞。 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了过来,闻到酒味,眉头不由皱起。 “又喝酒?” “这才安生多久,又喝得人神不知回来。” 她的声音满是埋怨,却还是放下手上的东西端了杯水过来。 “我哥今天打电话过来。” 谢芸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小事: “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陈强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没有吭声。 “他公司里有位置。”谢芸继续织起毛衣,竹针碰出细微的嗒嗒声: “仓库那边少个人,你去做,一个月工资一千六百蚊。” “不算多,但稳定。” “呵……”陈强垂首,声音低沉: “我跟着他干了十几年,还是在仓库打杂,他真是看得起我。” “你想干什么?”谢芸扫了他一眼: “你能干什么?” “当初你辞职不干去做生意,赔了个干净,说明我哥没有看错你,你就不适合做生意,他愿意给你一个工作已经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 说到这里,她声音放缓: “我们有两个孩子,还有房贷要还,为了钱回去不丢人。” “我不回去。”陈强喝了口水,摇头道: “现在这份工作还可以。” “还可以?”谢芸冷哼: “小光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他能给你介绍什么好工作?” “再说……” “你是小光远房小舅,大哥可是我亲大哥!” “阿芸!”陈强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本事?一辈子只能跟着你哥打杂?” 谢芸一愣。 一时沉默无言。 两人年轻的时候是因为相爱结的婚,为了嫁给陈强她更是用绝食反抗父母。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跨越万难。 奈何…… “阿强,日子总是要过的。” 第21章 决定 罗湖桥,人来人往。 杜谨言早早过关,在人民饭店靠窗的位置见到郑康成。 “给!” 他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叠报纸,推了过去。 《信报》、《明报》、《经济周刊》……,都是财经报刊。 “临近年底,报社的内容质量比往常要好不少,你看看。” 郑康成笑着接过。 他的工作需要频繁用到笔杆子,财经分析更是重中之重。 “我们这边消息闭塞,你给的报纸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这些东西在香江随处可见,不算什么。” 杜谨言摇头。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报纸毕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想入手其实有的是办法。 “不一样。” 郑康成摇头: “你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其他人可挑不出我想要的文章。” “唔……” “相较于其他人,还是杜生的文章写的好!” 他举起大拇指赞了一句,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文件袋递过来。 “你要的东西?” “不违*吧?” “都是些公开资料。” “谢了。” 杜谨言这才接过来打开,扫了眼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杜生。” 郑康成推了推眼镜,慢声道: “政策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变的,现在外资没办法进来。” “据我所知……” 他压低声音: “有些企业已经转成私人,但还是需要挂靠在集体名下。” 杜谨言缓缓点头。 深圳这边已经是改开急先锋,但还是不允许外资进来。 别的地方更晚。 几年后,还有关于“七上八下”的讨论,私人用工不能超过七人。 外资目前没办法在大陆办厂,外汇储备、设备技术样样没有。 “三来一补”就是为了绕过这点才诞生。 所谓“三来一补”,指的是: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补偿贸易。 外商出资金、出技术、出市场渠道,内地出土地、出厂房、出劳动力。 双方各取所需,不涉及复杂的企业产权问题。 “也罢!” 杜谨言轻叹: “我现在手上资金不多,就算想投资办厂,也做不到。” “也别太失望。”郑康成神秘一笑: “港资和外资毕竟不同,而且你更不一样,过了年估计就会有变化。” “蛇口那边,兴许能破例。” “哪个年后?”杜谨言抬头。 现在已是1979年底,即将跨年。 “当然是农历年。”郑康成道: “春节过后,可能会有‘蛇口模式’,蛇口将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审批项目、引进外资、用工制度,都可以先行尝试。” “我们现在有句话,叫做‘到蛇口去’。” 杜谨言端起搪瓷杯,若有所思。 蛇口工业区由袁先生挂帅,是改开的一块试验田。 后来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就是从这里喊出来的。 现在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正好把手里的资金和资源整合一下,在蛇口变局到来之前站好位置。 * * * 过了关,陈强来到约定好的地方,见只有阿雄一人在,不由皱眉。 “阿光还没过来?” “我叫他去买几瓶汽水。”阿雄吐出一口烟,转过身看来,双眼眯起: “强哥,这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嘿嘿……”阿雄低笑: “强哥何必明知故问,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生意怎么样?” 陈强没有吭声。 看来阿光是被故意支开,阿雄就是想跟他单独说几句。 这…… 就有些意思了。 “杜生眼光很好。” 他慢声开口,语气平稳: “如果改开能持续,深圳会是一个好机会,杜生虽然年轻,但跟着他,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呵……”阿雄撇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学到什么?学到怎么挣钱?” “强哥,你有没有算过,这一个月来阿言挣了多少钱?” 陈强没有接话。 “一万大多!”阿雄用手指比了个数,面上表情夸张: “你跟我,这一个月来跑前跑后,一个人也不过四千出头。” “货是我们带的,风险是我们担的,而利润呢?” “大头归他,小头归我们,你甘心?” “没有他,我们连四千多都没有。”陈强面无表情摇头: “阿雄,你不要以为这种事很好做,现在水客越来越多,人民路的档口一个月多过一个月,我们凭什么能够稳定出货?” “因为杜生挑的货够好,他选的产品每一样都有很大利润。” “你说的没错!”阿雄点头: “阿言的脑袋灵光,这点我也佩服,但他胆子太小了。” 他伸手一指: “看到那人没有,潮汕的黑牛,他一个人走的货不比我们三个少。” “就算货不行,每个月一万多蚊不成问题。” “如果我们能够提高运货量,多跑几趟,挣的绝对比他多!” “杜生不会同意的。”陈强摇头。 “需要他同意?”阿雄眯眼,压低声音道: “我已经知道阿言从哪进的货,我们可以偷偷地自己干。” “倒是连他那一份都不用给,你算一算,能挣多少蚊?” “你……”陈强面色生变,随即闷声开口: “杜生认识关员,你敢背叛他,明天就能让你进不了关。” 阿雄轻哼。 他靠着墙根,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遮住面颊。 “我们可以找人送货,就跟阿言现在做的一样。” “陈生!” “选货的时候阿言会找你参考,所以选货的事你也能做,而我有人、有关系,负责送货过来,关键是我们两个胆子大,不像阿言那样畏畏缩缩。” “陈生,你我联手,每月最少一两万蚊,这种机会可不常见!” 陈强眉头紧皱。 “有什么好考虑的。”阿雄撇嘴: “我看得出来,陈生是做大事的人,绝不甘心一辈子打工。” “胆大食肉,胆小食草,出苦力,一辈子也休想发达。” “你只缺一个机会!” 机会, 就在眼前! 这话就像一根针,轻轻刺在陈强心里某处,让他陡然一僵。 大舅哥不屑的眼神,妻子日渐冷淡的关系,孩子一脸的渴望…… “富在术数,不在劳身!” 念头转动,陈强已然有了决定。 第22章 《明报》的年终晚宴邀请 时间来到十二月下旬。 杜国昌难得换下那身满是油污的工装,穿了件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张秀兰也拿出来压箱底的衣裳,一件绛红色的呢子外套。 杜谨欢跟在两人身后,一脸不情愿的嘀咕: “到底去哪里吃饭?神神秘秘的。” 吃饭的地方在弥敦道靠近旺角的一段,招牌从二楼伸出,红底金字写着“粤海楼”三个大字。 门口站着穿马甲的服务生,头发梳得油亮,看到客人就拉门鞠躬。 杜国昌在码头扛了二十年货,还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行了,阿言已经订好了位置。” 张秀兰在背后推了他一把,率先走了进去。 她虽然也有些怯场,但既然已经来了,当然不能输了气势。 里面更加奢华。 水晶灯光晕朦胧,落在白色桌布上,把桌上的骨瓷碗碟照得发亮。 桌与桌之间隔着屏风,屏风上绣着金线凤凰,一扇一扇排过去,气派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杜谨欢跟在后面,嘴巴微微张开,只觉一路目眩神迷。 她扯了扯张秀兰的袖子,低声询问: “妈,在这里吃一顿饭要多少钱?” “我也没在这吃过,怎么知道。”张秀兰白了她一眼。 其实她自己也在偷偷观察水晶灯的造型。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三个人来到楼上靠窗的一间包间。 推开门,杜谨言正坐在圆桌旁看报纸。 沈昭苏坐在一旁,穿一件蓝色连衣裙,胸口别着枚胸针。 乍一看。 两人好似富贵人家的少爷、千金。 听到开门声,沈昭苏急忙起身相迎: “阿叔、阿婶、欢欢,快坐。” 杜谨欢走进来,目光扫过沈昭苏,像是没看见般一屁股坐下,开始翻菜单。 “哇……” “一个小菜就要二十八蚊,这也太吓人了!” 她口中啧啧,两眼发亮: “哥,你发财了?” 杜国昌在圆桌旁坐下,接过杜谨言递来的茶杯,好奇询问: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想到来这里吃饭?” “小苏请客。”杜谨言笑道: “问她。” 嗯? 杜谨欢从菜单后面探出头,目光带着质疑看向沈昭苏。 “你请客?” “嗯。”沈昭苏点头,双手交握,指尖发白,但声音比平时稳上许多: “快跨年了,明报提前发了稿费,行街纸也提前拿到了。” “这段时间多亏了阿叔、阿婶照顾,所以请你们吃顿饭……” “行街纸到手了?”张秀兰一脸惊喜: “什么时候?” “前天。”沈昭苏嘴角微翘: “入境处那边排期提前了,前天拿的行街纸,过段时间就能换正式身份证。” “好,好!”杜国昌连连点头,僵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意: “这是好事,确实值得庆祝,不过没必要来这么好的地方。” “呵……”杜谨欢把脑袋缩回菜单后面,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拿了身份也是大陆妹。”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张秀兰白了她一眼,笑道: “不是说金庸先生很孤寒的吗,发工资也能这么痛快?” “这么一位大人物,会克扣小苏那点稿费?”杜国昌摇头。 “小苏的稿费可不少。”杜谨言笑道: “这个月她天天写,有时候连饭都不吃,一天最少三千字。” “如果满月的话,能有三千蚊。” 包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杜国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三千蚊! 比杜国昌在码头扛货的月薪还高。 在香江普通人一个月一千多的现在,三千蚊已经算是高薪。 “哒!” 菜单落在桌上。 杜谨欢两眼发愣,看向沈昭苏的眼神也变得极其复杂。 在她心目中的许多体面工作,也不过能挣三千蚊而已。 这个“大陆妹”、“阿灿”,一个月竟然也能挣三千? “挣的钱是不少,但也要当心身体。”张秀兰语气中带着责备: “一天写三千字,身体能顶得住?” 三千字并不容易。 算上构思、誊抄,真正达到投稿标准,实际字数远远超过三千。 六七千都是常事。 一两天没问题,连续一个月长时间这么做,肯定不行。 “我知道,下个月就不会了。”沈昭苏笑了笑,从身后拎出三个纸袋,一一递过去。 “阿叔、阿婶,欢欢,这是我给你们买的礼物,希望你们喜欢。” “都是一家人,那么客气干什么。”张秀兰又惊又喜。 接过纸袋,她的礼物是一件羊绒背心,摸上去软暖舒适。 她嘴上说着“浪费钱”,手却没有松开。 杜国昌的礼物是一条皮带,牛皮、铜扣,看上去很上档次。 杜谨欢的礼物是最近流行的女士皮衣,在年轻人中代表时尚、潮流。 看得出来,沈昭苏挑礼物很用心。 杜谨欢拿着礼物,表情复杂,想要拒绝,又有些不舍得。 她嘴唇微张,轻哼一声,将礼物放在一旁。 “欢欢。” 张秀兰看着她,表情严肃: “谁教你这么没礼貌的,收了礼物不知道道谢?” “……”杜谨欢两眼微红,咬了咬牙,低着头小声开口: “谢谢!” “谢谁?” “谢谢沈姐,总行了吗?” 杜谨欢气急跺脚。 “不用客气。”沈昭苏急忙摆手,面上露出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 “欢欢喜欢就好。” “对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张秀兰面前: “阿婶,稿费我留了一些,剩下的就交给你来保管吧。” 张秀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港币,一百一张一共十张。 她面露笑意,摇了摇头把钱推回去: “这是你自己挣的钱,自己留着用,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没错!”杜国昌点头: “我们怎么能要你的钱,你有这份心就行了,不像有些人……” “挣了钱也不知道补贴家用。” “爸!”杜谨言无语: “我手上的钱有急用,没找你们借钱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还想找我们借钱?”张秀兰双眼一睁: “你的钱去哪了?” “我听说你上个月的稿费才一千,你的文章比小苏贵那么多才挣一千块,心思都用哪去了?” “好了,好了。”杜谨言举手投降: “过了年我肯定给你们一个惊喜行了吧,咱们先点菜吃饭。” “对,对。”沈昭苏跟着点头,转移话题: “叔,婶,你们先点。” “杜大哥。” 他抿了抿嘴,转身询问: “金庸先生邀请我参加《明报》的年终晚宴,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嗯?”杜谨言面露诧异: “《明报》邀请你参加晚宴?” “是。” “为什么没邀请我?” 他可没少在明报发表文章。 “噗嗤……”杜谨欢的笑声响起,肩膀在菜单后不停抖动。 杜国昌、张秀兰也是表情古怪。 这算不算某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不……不知道。”沈昭苏表情尴尬: “可能《明报》觉得你有别的邀请,所以才没有请你。” “不过我可以带人过去。” “唉!”杜谨言轻叹: “《明报》的年终晚宴很热闹,不少明星、大人物会参加,能去见识见识当然不能错过。”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沈昭苏道。 “明天?”杜谨言皱眉: “时间太赶了。” “赶?”沈昭苏不解: “还有一天呢。” “你不会穿这身去参加晚宴吧?”杜谨言上下打量她: “明天买身礼服,我也跟着一起去,就当蹭你的光了。” 沈昭苏小脸一红。 第23章 苏女侠 《明报》始创于1959年,距今足有二十个年头。 这么多年过去,《明报》已从当初一个不起眼的小报,成长为香港最具影响力的报纸之一。 查良庸先生也从一个穷编辑变成报业大亨,连带着“金庸”这两个字,也成为香港文化圈最具标识的一部分。 不止政商两界。 就算是在社会、江湖上,金庸先生都拥有极高的名望。 又恰逢他办报二十年整,因而晚宴的规格要远超平常。 晚宴定在石澳道的一栋别墅。 这里车道蜿蜒,绿树掩映,白色围墙后藏着带有花园和泳池的独立洋房,石澳道距离铜锣湾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却与拥挤喧闹彻底隔绝。 “滋……” 出租车停在路边。 杜谨言、沈昭苏接连行下。 沈昭苏长发稠密,烫发之后搭配淡妆,看上去成熟不少。 她实在是太年轻了,如果不这么打扮,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学生。 小白裙淡雅、清丽,不需要珠宝首饰衬托,就已光彩夺目。 这身装扮看似简单,却足足花了八百蚊,把沈昭苏心疼得俏脸发白。 杜谨言则是西装笔挺。 某些地方根据他的要求做了调整,更偏向后世的西装。 暗红领带、金丝框眼镜,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儒雅气质自显。 “杜大哥。” 沈昭苏笑着开口: “你一路上没有说话,不会还在想《明报》为什么没给你发请帖吧?” 来香江数月,她的性格越发开朗,已不会经常闷闷不乐。 更是会时不时打趣。 其实这才该是年轻人的心态。 “不是。”杜谨言无语: “我还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只是最近阿雄的表现有些古怪,我在考虑哪一天把他们叫来聚一聚,把事情说开。” “不过……” “《明报》给你请帖却不给我,确实有些古怪。” 沈昭苏笑了笑,权当他妒忌。 实则不然。 《一人之下》的剧情才刚刚展开,沈昭苏的名气还不大。 而他, 已是财经圈众所周知的名笔。 也许“慎行”的知名度不如写通俗小说的作家,但地位相对而言更高。 他现在约稿千字一百蚊,在财经评论员中绝对属于高薪。 “别离我太远。” 见两人之间有着一步的距离,杜谨言示意: “靠近些,没有你的请帖,我可是连宴会大门都进不去。” “挽住我的胳膊。” “挽……”沈昭苏愣了一下,耳根开始泛红,低声道: “怎么挽?” “看那边,墙上的电影海报。”杜谨言朝侧方扬了扬下巴: “学她的样子。” 街边墙上贴着一张大幅电影海报,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翻拍版,海报上男女主角并肩而立,女主角的右手挽着男主角的左臂,头微微侧向他肩膀,姿态亲密又得体。 沈昭苏小脸发红,慢慢靠近杜谨言,手指轻轻勾住袖口,像是怕弄皱衣服料子。 “这么害羞干什么?” 杜谨言轻笑: “我们现在住在一间屋子里,挽一下胳膊有什么好在乎的?” 沈昭苏身体一僵,表情复杂。 她跟杜谨言同住一间房,中间只隔一块木板,但两人从未越界过。 她知道这是尊重,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不然, 为什么会这样? “走吧!” 杜谨言把两人的手紧了紧,朝前行去。 带着白手套的门童检查过烫金请帖,躬身朝内里一引。 “苏女士,里面请!” 沈昭苏笔名“苏昭”,把昭苏二字颠倒了一下,简单也很巧妙。 不过旁人也很容易误会“苏昭”才是她的本名。 别墅白墙灰瓦,双层挑高,门前两根石柱撑着一个半圆形露台,露台上爬满了攀藤蔷薇,优雅中透着股别致。 暖黄色灯光洒落,可见人影交错,可听钢琴曲若有若无。 侍者推开厚重的木门,一副只属于少数人才可窥见的场景显露在面前。 宴会厅比沈昭苏想象中要大,也更雅致。 并非“粤海楼”那种金碧辉煌,恨不得所有人知道自己有钱。 这里更有时间沉淀的韵味,东西虽然破旧,却更不凡。 沈昭苏下意识靠近杜谨言,挽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这可比村里公社会堂要奢华的多,就算电影里都少见。 “看!” 她忽然压低声音,手指在杜谨言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那个人是不是大明星米雪?” 不远处,一位穿着红色晚礼服的靓丽美女正在跟人碰杯。 “是她。”杜谨言点头。 米雪在1976年的《射雕英雄传》里饰演女主角黄蓉,一举扬名,现在全香港人都认识她。 “俏黄蓉……”沈昭苏一脸激动: “我竟然见到真人了!” “快看!” “那边那位是不是白彪?演郭靖的哪位?他本人跟电视上不太一样。”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场中,沈昭苏只觉心跳怦怦加速,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她以前只在报纸副刊的娱乐版上见过这些名字和模糊照片,眼下活生生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杜谨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面色淡然收回视线。 “等下可以去打声招呼。”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迎了过来。 “可是苏昭苏女侠?” 他伸出手,眼神中带着惊疑: “我是傅绍庭。” “傅主编。”沈昭苏双眼一亮,连忙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多谢您给我提的意见,让我的文章能在《明报》刊登。” “苏女侠客气了。”傅绍庭摇头: “能第一时间看到您的文章,是我的福气,只是没有想到……” “您竟然这么年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即使刻意做过装扮,沈昭苏身上的那股年轻朝气依旧难散。 傅绍庭知道“苏昭”是位女作家,但没想过这么年轻。 “您客气了。” 沈昭苏抿嘴轻笑。 面对这种情况,她的应对竟是比杜谨言想象中来得好。 不卑不亢,举止有度。 也是。 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应该受过一些待人接物的教育。 “两位请跟我来。” 傅绍庭伸手一引: “苏女侠,有人想见你。” 三人穿过人群,越过演奏的乐队,最后停在一张长桌前。 几位围桌而坐。 其中一人赫然是大名鼎鼎的金庸。 而他身旁一人,面腮有肉,长相富态,让杜谨言目光微顿。 黄玉郎? 他竟然也在这里? 第24章 改编与抄袭 金庸的相貌并不出众,但很有辨识度,典型的江南文人相。 沈昭苏手心冒汗,紧张地身体僵硬。 明明来的时候有着诸多想法,临到近前只觉脑子一片空白。 “金……金庸先生。”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结结巴巴开口: “我……我是《一人之下》的作者苏昭,本名沈昭苏,很……很高兴见到您。” “沈小姐。”此时的金庸已经有了白发,放下茶杯站起: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 “我看了你的作品,想象力天马行空,让我想起了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 他伸出手,力道沉稳。 “您客气了。”沈昭苏握住对方的手,只觉脚下发飘: “我……我看过您所有的小说。” “是吗?”金庸笑道: “那真是荣幸。” “我在沈小姐这般年龄,应该还在上海的大公报任职,而你的文章已经传遍香江,假以时日肯定能有大成就。” “您过誉了。”沈昭苏声音发抖,但情绪已经渐渐稳定: “多谢先生!” “客气。”金庸松开手,侧身朝身旁一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示意: “沈小姐,这位是黄玉郎黄生,漫画《龙虎门》的作者。” “同时也是‘玉郎帝国’的创始人,香江漫画界第一人。” 他语声微顿,又道: “黄生很喜欢《一人之下》,为了见沈小姐,专门找了过来。” “金庸先生过奖了。”黄玉郎谦逊一笑,开门见山道: “沈小姐,幸会。” “我拜读过你的《一人之下》,十分喜欢,一直想见见作者。” 沈昭苏跟对方握了握手,朝杜谨言看去,表情有些沮丧。 看来自己确实不是凭真本事得到的晚宴请帖。 之所以能来,完全是因为这位黄玉郎先生想要见他一面。 也是! 今日参加宴会的人非富即贵,自己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新人作家,如何有这等分量? 她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未有变化,笑着开口: “黄生,久仰大名。” “客气。”黄玉郎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我希望能将《一人之下》改编成漫画,版权费六千港币。” 六千! 沈昭苏心中一动。 六千港币相当于她两个月的稿费,阿婶需要做四五个月的杂工。 相当于天降横财。 不过她并未就此做出决定,而是朝后看去。 杜谨言站在她身后半步,西装笔挺,表情平静,看不出一丝波动。 “多谢黄生赏识。”沈昭苏收回视线,声音已经完全稳了下来: “不过《一人之下》虽然是我署名,但故事思路来自杜大哥。” “所以我要跟他商量一下。” 说着后退一步,挽住杜谨言手臂。 黄玉郎见状皱眉。 他并不认为沈昭苏说的是真的,大概率只是为了推脱。 杜谨言朝黄玉郎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 “黄生,多谢厚爱,不过小苏目前要在《明报》连载,精力有限,改编一事,可以等连载完结之后再谈不迟。” 这是婉拒。 黄玉郎不愧是香江漫画第一人,一眼就看到了一人之下漫改的潜力。 确实! 这本小说一开始的框架,就是漫画,也更适合漫画改编。 “杜生。” 黄玉郎面露淡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漫画改编不会耽误投稿,如果是时间问题,完全可以解决。” “我还可以同金庸先生商量,相信他会同意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新开价: “一万!” “这是新人顶价!” 杜谨言抿嘴。 据他所知,目前香江新人漫改版权费通常在几千港币。 一万, 确实已经是新人的最高价。 甚至就连一旁的金庸都微微侧目,新人的第一步作品,还没有连载完,漫画改编权就卖到一万,可谓极其罕见。 “杜大哥?” “你看着办吧。” 杜谨言摇头,这个价钱确实不低,他不能代替沈昭苏拒绝。 “这……” 沈昭苏迟疑了一下,随即慢声开口: “黄生,多谢您的诚意,不过我目前还是想把精力放在连载上。” “合作的事,不急在一时。” 她语气平静,神情镇定,眼神不见闪躲,显然想得很清楚。 曾经的她,在海里垂死挣扎,在入境柜台前忐忑不安,现在站在金庸的别墅里,面对香江漫画界的头号人物不改颜色。 一种蜕变,不知何时在她身上发生。 杜谨言面露笑意,他也不赞同现在改编,至少也要连载结束再说。 届时, 沈昭苏有了名气,改编权自也不能按新人价。 “沈小姐……”黄玉郎轻叹,想了想后道: “除了一万港币的改编费,若是漫画卖的话,玉郎帝国会出单行本,你可以拥有5%的版税,你看这样怎么样?” 杜谨言双眼一亮。 “可以!” 拥有版税,就已不是新人价,就算一年后也未必比现在高。 而且漫改、发行单行本,也有助于提升沈昭苏的名气。 “杜大哥说可以就可以。” 沈昭苏点头,又好奇问道: “黄生为何这么想改编《一人之下》?” “沈小姐的《一人之下》,就该做成漫画。”黄玉郎开口: “说实话,沈小姐的文笔不算好,但漫画不需要文笔,反倒能把《一人之下》的长处发挥出来,而且这部作品……很不一般。” 杜谨言点头。 他也认同黄玉郎的看法。 沈昭苏的《一人之下》小说只能说中上,而若画出漫画,则有望顶尖。 当然。 原版漫画可谓是当之无愧的神作。 “杜生。” 黄玉郎伸手: “还未请教?” “杜谨言。”杜谨言伸手,与对方轻轻一握。 “杜大哥也是一位撰稿人。”沈昭苏在一旁开口介绍: “他笔名‘慎行’。” “慎行?”黄玉郎面色微变。 一旁的金庸更是眼眉微挑,认认真真再次审视了一遍杜谨言。 “你就是慎行?” 一个诧异声从不远处传来。 * * * 《明报》晚宴,有一个地方专门摆放着历年和最新的报纸,以供受邀之人翻阅。 “周编辑。” 杜谨言一脸好奇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 “你是《信报》的编辑,怎么会来参加《明报》的晚宴?” 他认识对方。 首次给《信报》投稿,就是对方给的回信,虽然拒绝却很客气。 此后也有书信往来,直到今日才见到真人。 “当然是走了些关系。”周康神秘一笑: “杜生应该也没收到明报的请帖吧,不也一样进来了?” “我在财经圈混了这么多年,有些门路岂不理所当然?” “也是。”杜谨言点头: “周生叫我何事?” 刚才就是对方一声惊呼,打断几人交谈,并把他拉到这里。 “别急。” 周康摇头,把几份报纸翻出来,伸手一指上面的几篇文章。 “杜生请看,有没有感觉很眼熟?” 《日本:从贸易立国到技术立国》 《疯狂的金银,何时休?》 《双十二之变,韩国即将进入新的军人统治》 …… “唔……”杜谨言摸了摸下巴: “跟我的文章很像。” “这是像?”周康双眼圆睁,重重一拍桌案: “这是抄袭!” “他的文章每次都比杜生您晚两天登报,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杜生,您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 第25章 约稿 1979年,是中国改革开放真正启动的年份,一切都在破冰。 同年。 10月26日,统治韩国整整18年的强人遇刺。 12月12日,全**未经批准,擅自调动兵力逮捕陆军参谋总长,实际夺取军权。 韩国进入新的军人统治前夜。 日本则在经历从“世界工厂”到“技术强国”的自我升级。 与美国的贸易战雏形已现。 后来则证明,面对强大的美国,日本并没有一战之力。 新加坡。 新加坡正在推行一场产业升级,低端制造业开始转移。 …… 杜谨言有着前世记忆,身处今时今日,也就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事情人尽皆知,看法千奇百怪,有一样的想法很正常。” 杜谨言不疾不徐开口: “未必就是抄袭吧?” “肯定是!”周康一脸愤慨: “比如你写的那篇港元汇率短期波动、长期趋势分析,在利率差、产业转移规模速度上,这人核心论点同你一模一样。” “按照你的分析框架,他照搬!” “还有这篇分析金银的文章,你预测黄金今年能涨到五百,他则偷懒预测四百八……” “呵……”杜谨言仔细看了眼文章,淡笑道: “未必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绝不是。”周康摇头,力道大到发丝跟着摇摆: “除了抄袭你的文章,这个人其他的文章水平都很差。” 这就有点先入为主了。 此人笔名“文峰”,就算没有抄袭,写的文章也不差。 当然。 距离杜谨言还有一段距离。 “杜生。” 周康道: “据我所知,此人靠抄袭你的文章扬名,如今稿费已经是千字八十。” “他以前最多千字五十!” “千字八十?”杜谨言面颊微抽: “这就有些过分了啊……” 他自己也才千字一百,不过千字一百其实是一个门槛。 过了, 就是财经圈的大家、明星。 以杜谨言的水平,其实早已足够,不过他冒头时间太短,而且最近一两个月发表的文章也不多,因而卡在这里。 “杜生。” 周康一脸正气开口: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作证,让这个人身败名裂!” “多谢。”杜谨言点头: “如果有需要,肯定请周生帮忙。” “好说,好说。”周康面露笑意,随即压低声音询问: “杜生最近有没有发表文章的准备?可以考虑一下我们《信报》,润笔费好说。” “唔……”杜谨言忍住笑意: “这里可是《明报》的晚宴,周生这时候招揽客户似乎不合适?” “而且《信报》门槛太高,我怕自己的文章过不了审。” “杜生说笑了。”周康面露尴尬。 杜谨言首次投稿,就是《信报》,此后更有数次投稿。 奈何, 全都被拒。 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往《信报》投过稿。 现如今他的名气已经无法压制,《信报》反倒主动约稿。 “杜生的文章高屋建瓴,篇篇都是佳作,若是能在我们《信报》刊登,对双方都有好处。” 周康低声道: “实不相瞒,卡你文章的副主编现如今被调去了英国,也算是随了他的愿,若是杜生愿意投稿,定然是头版头条。” 《信报》的头版头条,向来属于政商大佬、财经主编所有。 相当于承认了杜谨言的文章质量。 不过…… 他现在对发表文章已经没有太大兴趣。 “周生。” 杜谨言开口: “你在信报工作多年,可认识金融圈的人,我想买价外黄金看跌期权。” “嗯?”周康一愣,随即回神: “杜生真的认为黄金会跌?” 他看过杜谨言写的所有文章,当然也包括那篇金银论。 冲高之后必有回落! 不过他当时读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得是一种理论上的风险提示。 所有的分析师都会这么做。 不然有人真的按照文章的分析炒作,亏了钱岂不会找麻烦。 但眼下杜谨言的态度,却在告诉他,那并非风险提示。 而是交易计划! “杜生对自己的分析这么有自信?” 周康神情复杂,分析财经很正常,照着做的少之又少。 实际上。 财经分析十有八九与现实牛马不相及,不然分析员各个都是亿万富翁。 “现在所有人都看好未来的黄金走势,就算跌又能跌多少?” “价外看跌……” “行权价要远低于当前黄金的市场价格才行。” 他认真想了想,方道: “我可以帮你介绍这类人,不过杜生一定要考虑清楚。” “多谢。”杜谨言伸出手: “下次投稿,一定优先选择《信报》,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康面露笑意,用力握住。 “徐先生!”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杜谨言侧首看去,就见沈昭苏不知从哪里借了个硬皮笔记本,正满场跑着找人签名。 “徐先生,我看过你拍的《蝶变》,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签这里就行。” 徐克正与友人低声交谈,被一个穿白裙的少女怯生生拦住,低头一看,忍俊不禁。 笔记本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金庸、黄玉郎、米雪…… 他摇了摇头,接过钢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施南生小姐。” 沈昭苏一脸期待看向徐克身旁的女子: “您能不能也给我签个名?” “苏女侠还需要我的签名吗?”施南生闻言,嫣然一笑: “那真是我的荣幸。” “我听杜大哥提过施小姐。”沈昭苏道: “杜大哥很少夸人,施小姐是极少得到他夸赞的女人。” “是吗?” 施南生接过笔,与徐克名字紧紧挨着,写下自己的名字。 * * * 砵兰街。 某家酒吧,等杜谨言赶到的时候,阿仁几人已经到齐。 桌上摆着几瓶已经打开的啤酒。 “阿言!” 阿雄满面红光,抬手大声招呼: “快来!” “就等你了。” 杜谨言眉头微皱: “中午喝酒了?” 他提前说过晚上找地方聚一聚,阿雄竟还是中午喝了酒。 看情况,喝的还不少。 “几个老朋友聚一聚,没办法只能喝了点。”阿雄咧嘴: “放心,不会误事的。” “那好吧!”杜谨言轻叹: “今天除了结一下账,我还有一些话要说。” 第26章 跨年遇美人 “这些日子做的事,你们都很清楚,没什么技术难度。” 杜谨言把该发的钱一一发放,靠着椅背,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改开持续,深圳的未来大有可期。” “做水客倒买倒卖算不上什么大生意,但也是一条财路,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愿意干,求个小财还是轻轻松松。” 他淡然一笑,慢声道: “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谁要是有别的想法就趁现在提出来,以免以后闹得不愉快。” 阿仁、阿光一脸错愕。 阿光手里夹着烟,烟灰落在桌子上也忘了弹,另一只手把啤酒杯往桌上一嗑。 “咚!” 闷响回荡。 “言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如果没有言哥拉我一把,我现在还跟着古惑仔在街上混。” 阿光拍着桌子吼道: “我阿光别的不认,就认义气二字,绝不会背叛言哥!” 一旁的阿仁点了点头,咧嘴开口: “言哥说过要带我们做大生意,我可是一直都在等着。” “跨年的日子,言哥怎么突然这么问,是不是听了什么话?” 说着。 朝陈强、阿雄两人看去。 他和阿光都是杜谨言的老朋友,不会有背着他单干的想法。 这两人,则未必! “水客这行不难,大胆心细就能入手。”杜谨言轻轻摇头: “我让你们少跑、少带,相较于其他水客,确实少挣不少,有别的想法也很正常。” “阿言说的哪里话?”阿雄咧嘴,从桌上拿起一瓶啤酒举了举: “这条财路是你发现的,我阿雄跟着你,求个小财就行。”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他仰起头对着瓶口猛灌,一口气把整瓶啤酒吹了干净。 然后重重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泡沫,大笑道: “我干了!” 陈强从座位上站起。 他整了整衣衫,双手垂在身侧,朝杜谨言深深鞠了一躬。 “杜生。” 他声音沙哑,吐词有力: “我做生意失败,是杜生您收留了我,让我看到希望,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以后刀山火海,你只要开口,我陈强就不会皱一下眉头。” 一旁的阿雄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转瞬就被压下。 “别!”杜谨言急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往座位上按去: “大家都是朋友,别那么客气。”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既然大家愿意一起干,那我们就好好做,我不会亏待各位。” “干了!” “干!” “……” 酒杯碰撞,几人齐齐大笑。 “来人!”阿雄抬手,朝门口站着的女人打了个响指: “叫五个姑娘过来。” 不多时。 五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了进来。 五女各有姿色,站在桌边排成一排,七彩灯光打在她们肩上,如梦似幻。 这个时代的香江*工作并不违法,在砵兰街的酒吧里叫姑娘陪酒,跟叫一碟花生米一样稀松平常。 “阿言。” 阿雄笑嘻嘻开口: “你先来?” “算了。”杜谨言并不喜欢这种交易,却也没有阻止其他人: “你们随意。” “阿言,你都已经金屋藏娇,何必装假正经?”阿雄醉意上头,摇摇晃晃开口: “放心吧,今天的事绝不会传到你那位正室的耳朵里。” “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 陈强刚放下酒杯,闻言下意识抬头,一脸不解看过来。 “你不知道?”阿雄捕捉到他的目光,笑道: “阿言年轻的时候在学校里谈了个女朋友,那位可是真正的富家千金,住半山豪宅、每天都有司机专门接送。” “所以……” “嗝!”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 “阿言以后肯定会大富大贵,自然看不上这点小生意。” 杜谨言皱眉。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轻不重,刚刚好盖过阿雄的声音。 “我跟阿棠已经分手了,这件事不要再提。” 阿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好,好,不讲。”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伸手一指一位陪酒女郎: “你过来!” 女郎身着旗袍,身材高挑,闻言嫣然一笑,扭动腰肢坐了过来。 阿仁、阿光也各自叫了一位。 就连看上去老实、拘谨的陈强,也很自然揽住一位女郎腰肢。 他们对此习以为常。 四人各有姿态,女人的娇笑和啤酒杯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把单间的空气搅得黏稠、燥热。 穿吊带的女人把脸埋在阿仁肩窝,嘴唇贴着耳朵小声嘀咕。 烫着卷发的女郎贴着阿光,两人满脸笑意,不停碰杯。 …… 杜谨言只觉身体升起一股燥热,当即灌了口酒,起身走了出去。 “资本主义……” 受资本主义的影响,香江的风气在这个年代极其开放。 女明星公开当小三依旧能受人追捧,这在大陆想都不敢想。 酒吧里的男女,更是肆无忌惮的放纵着*望。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杜谨言在吧台坐下,要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晃。 “一个人?” 带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位打扮时尚的丽人靠了过来: “喝一杯?” 杜谨言一愣。 这个女人很漂亮,五官立体、婀娜有致,大波浪披在肩上,侧影在昏黄的光线里忽明忽暗,有一种锋芒外露的魅惑。 李淑仪端着酒杯,看似平静,实则身体绷紧,面红耳赤。 好在酒吧灯光昏暗,倒也不易察觉。 她不是第一次来酒吧,却是第一次在这里主动搭讪,这对她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挑战。 几杯酒下肚,在好友的鼓动下,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她大着胆子朝吧台独自喝酒的靓仔靠近。 “……好。” 杜谨言顿了顿,举杯示意。 “干!” 李淑仪闻言轻笑,猛甩自己引以为傲的大波浪,举起酒杯。 但她显然并不清楚,一个人喝醉的时候,最忌猛甩头。 霎时间。 她只觉天旋地转,肠胃更是翻腾不休,一口污浊物喷了出去。 “我的衣服!” “你……” 完了! 丢死人了! 李淑仪表情僵硬,直接两眼一翻,假装喝酒过多晕了过去。 第27章 疯狂的黄金 1980年,1月2日。 此时的香港人,已经全盘接受了公历,但依旧保有传统习惯。 有句话恰如其分:公历管职场,农历管生活。 公历跨年,只是年轻人的狂欢,休息一天第二天还要上工。 农历新年,才会走亲访友、祭祖拜神。 清晨。 金银贸易场门口。 身着蓝色长绒外套、米白高领毛衣的李淑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踮着脚尖往贸易场门口张望。 她这身打扮利落、俏皮,站在一群灰蓝工装打工人中间,格外醒目。 杜谨言下车后,第一眼就落在她的身上。 那天晚上的搞笑女? 这个女人不止人长的好看,还很会打扮,衣品更是绝佳。 “杜生!” 看到杜谨言,李淑仪双眼一亮,小跑着迎来,把手里的纸袋往前一递。 “你的衣服,我送去干洗过了,那天晚上真的不好意思……” “不用。”杜谨言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缓缓点头: “李小姐衣品不错,但酒品可不怎么样,以后还是少喝点为好。” “我……不怎么喝酒。”李淑仪面露尴尬: “那天多喝了几口,身体有些受不住,让杜生见笑了。” 看着面前高大帅气,安全感十足的杜谨言,她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用拇指、食指捏住递过来。 “杜生,认识一下?” “不用了。”杜谨言面无表情拒绝: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而且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 “抱歉。” 他抬腕看了下手表: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李淑仪的动作顿在原地,名片被街风给吹的微微晃动。 她手指绷紧、指尖发白,缓缓收回名片,干笑着开口: “杜生买了黄金?最近金价大涨,那我祝杜生财源广进。” “借你吉言。” 杜谨言紧了紧公事包,踏步朝金银贸易场行去。 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李淑仪嘴角一撇,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没礼貌!” “亏我精心打扮了一下,早知道不洗头就来,臭死你!” “淑仪!淑仪!”这时,一个穿粉色风衣的女孩跑了过来。 她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气,来到跟前的时候,几乎直不起腰。 “快!” “你哥从澳门回来了。” 嗯? 李淑仪的表情在一瞬间从“被拒美人”切换成“备战状态”。 “人呢?” “在你家。” “情况怎么样?” 女孩咬了咬嘴唇。 李淑仪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是不是又赌了?” “他……”女孩斟酌了一下措辞,方小心翼翼开口: “你哥的脸色很差,手上的那块表也没了,估计不是太妙。” 李淑仪面色一沉,深吸一口气,拽着女孩的手转身就走。 * * * 金银贸易场内部,气氛正浓。 经纪人伍砺看到杜谨言走进来,双眼一亮,急忙迎了上去。 “杜生!” 他对杜谨言印象很深。 手拿两万港币进入贸易场,以二十倍杠杆买黄金看涨。 这类人,在他看来都是赌徒。 但赌徒也有运气好的时候,现在看杜谨言就走了大运。 黄金这段时间一路上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每盎司涨了一百多。 看情况,今天又是一个涨势。 “伍生。” 杜谨言点头: “情况怎么样?” “一片大好。”伍砺笑道: “年前苏联入侵阿富汗,加上伊朗人质危机持续发酵,石油危机更是推高了全球通胀,世界各地的避险资金都在疯狂涌向黄金,目前还没有出现黄金会下跌的迹象。” 说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茶叶罐,沏了杯热茶端过来。 这罐茶叶是他的珍藏品,不是茶水间那些低质的茶包,只给重要的客人品尝。 “谢谢!” 杜谨言接过,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什么价?” “533!”伍砺开口: “开盘价524,又涨了十一美金。” 杜谨言缓缓点头。 这段时间他一直持续购入黄金,目前手中一共有五手。 均价刚刚超过四百。 品了口茶,他朝着场中看去。 穿马甲的经纪人在过道里来回穿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出价、买卖的咆哮声此起彼伏,黑板上的价格被不停抹掉、写上。 粉笔灰在空气中飞舞。 每个人的眼睛都像是藏着一团光,里面是炽热和贪婪。 所有人都看好黄金会涨,而且会大幅度上涨。 这不假。 接下来半个多月的时间里,黄金会上涨到一个近乎疯狂的价格。 而后, 则是雪崩! 没人会想到黄金价格上涨得如此之快,崩得又如此恐怖。 杜谨言默默看着这一切,待到喝完茶水,起身离开贸易场。 这一天。 黄金收盘价559.5美元/盎司。 接下来的行情,连伍砺这种在金银贸易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都觉得心脏有些受不了。 涨! 疯涨! 每一天都在涨! 涨到后来已经没有人再用“合理价位”这四个字评价黄金,大家只会说“今天又涨了多少”。 买盘汹涌得像开了闸的洪水,金价从五百多一路往上冲,六百、六百五、七百……,数字每刷新一次,报价黑板前就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就连从未关注过黄金的人,也注意到黄金的走势变化。 写字楼里的白领,庙街卖鱼蛋的阿婆,街头的小混混…… 所有人都看向黄金。 白领把年终奖砸进黄金期货,阿婆跟着排队买黄金饰品,小混混开始囤积实物金…… 所有人似乎都坚信,黄金会涨,现在买黄金就能发大财。 1月3日,金价报562美元/盎司 1月4日,575美元/盎司 …… 1月8日,605美元/盎司 …… 1月16日,760美元/盎司 这一天,市场彻底陷入疯狂,单日暴涨76美元,涨幅超过10%,往年一年涨幅都没有这一天多。 交易厅里,所有人都红了眼。 买到就是赚到,舍得加杠杆,今天买明天卖,可能就挣出一套房子的首付。 1月17日。 金价突破800美元/盎司,全球媒体的头条都是一模一样。 “黄金千元时代即将到来!” 而此时。 杜谨言再次走进黄金贸易场,要求开始平仓。 “平仓?” 伍砺一脸诧异。 第28章 二十五倍! “平仓?” 伍砺一脸诧异。 此时的金银贸易场,人头攒动,就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亢奋、焦躁味道。 所有人都在谈论黄金。 金价持续暴涨,引燃了整个香江乃至全世界的注意力。 偏偏有人逆其道行之。 “杜生现在要平仓?” “不错。” 杜谨言点头,视线在对方身上微顿: “伍生认为不合适?” “杜生手握黄金,想什么时候平仓都可以,有什么不合适的。”伍砺急忙摇头: “只不过现在黄金每天都在上涨,杜生不继续拿一段时间?” “哦!”杜谨言挑眉: “伍生觉得,黄金会涨到什么价位。” “我只是一个经纪人,哪敢猜测金价。”伍砺摆了摆手,又道: “不过现在市场热情已经上来,都在说金价能够破千。” “我觉得一千美元是个坎,到时肯定会有震荡,最好是在快到的时候出手,这样才不容易被套住,八百出手太早了点。” “伍生好见识。”杜谨言面无表情赞了一句,坚持道: “不过我还是想落袋为安。” “杜生谨慎,见好就收才是真本事。”伍砺拱了拱手: “赚了钱不贪,说走就走,杜生的这份定力让人佩服。” 他这话发自真心。 交易场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缺的是懂得收手的人。 多少人赢了十次,一次贪心就全赔回去,最后连底裤都不剩。 当初杜谨言以二十倍的杠杆买入黄金,他还以为对方是位疯狂赌徒,如今黄金涨势如虹,杜谨言却说撤就撤,反倒谨慎得有些过头。 这人的心思,比金价还难猜。 不过…… 只有钱真正落在袋子里才算属于自己,少赚些也没什么。 “杜生真的要平仓?”伍砺深吸一口气,最后确认询问。 “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涨价,黄金也一样。”杜谨言拿出单据: “劳烦。” “杜生稍等。”伍砺接过单据,走向柜台。 不多时,手续办妥。 伍砺把结算单递给杜谨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杜生,平仓均价八百一十三,扣掉佣金、手续费和利息,您净赚十九万六千美金。” “恭喜!” 十九万六千美金,相当于九十八万港币。 而杜谨言入市前后加起来总共不过四万港币,一个多月翻了近乎二十五倍。 简直疯狂! 杜谨言接过单据扫了一眼,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伍生,发财!” “杜生发财!” 伍砺笑着接过红包,深鞠一躬。 目送杜谨言转身离开,他轻轻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个怪人。” * * * 中环。 香江的金融中心。 杜谨言推开渣打银行的大门,顺着指引行入一旁的电梯。 随着电梯上升,透过电梯的玻璃能看到中环的街景在脚下一点点缩小。 一种莫名的紧张,浮上心头。 十二层。 不同于金银交易场的忙碌、拥挤,这里要显得安静许多。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杜谨言,找林海山林经理。” “杜先生。” 前台看了下手中的文件,面上露出职业笑容,伸手一引: “请这边来。” 林海山。 美国某知名大学毕业,任职于渣打银行贵金属业务部。 同时也是《信报》编辑周康的朋友。 “杜生。” 林海山约莫三十左右,西装笔挺,伸手与杜谨言握了握。 “早就听老周提过你,‘慎行’的文章我也大多看过。” “杜生对经济的分析可谓鞭辟入里。” “林生过奖了。”杜谨言笑道: “周编辑说林生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哈哈……”林海山大笑: “这话也就敢在老周面前炫耀,在杜生这里可不敢当。” “坐!” “我去叫艾薇过来,你想买的东西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有劳。”杜谨言点头。 办公室有内部电话,不需要往外跑,就能通知旁人过来。 说起来,这时还没有移动电话,家庭拉电话线也很麻烦。 目前香江的电话线路主要在富人区、各大商场和商铺,普通家庭想要拉根电话线,只是排队都能拍到猴年马月。 电影里经常有类似片段,饭店接了电话然后呼喊某人来接听。 “吱……” 房门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西洋女人走了进来,口中说着标准的本地话: “就是你要买黄金看跌期权?” “是。” 杜谨言起身,与对方握了握手: “两个月后,行权价六百。” “六百美金?”艾薇美眸闪烁: “两个月后的深度价外……,你这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吗?” 目前香江交易所还没有黄金期货合约,更不用说标准化的场内黄金期权。 不过作为亚洲最大的自由黄金市场之一,汇丰、渣打等银行,都在经营“本地伦敦金”的现货、远期和场外期权业务。 而价外黄金看跌期权,指的是杜谨言认为黄金会大跌。 唯有大跌,才算价外。 两个月后行权,是指两个月后他有权利以六百美金每盎司的价格卖出去。 而目前金价已经超过八百,所有人都认为今年的黄金价格会冲千。 这时买黄金看跌期权,还是深度价外,几乎就是在扔钱。 当然。 如果两个月后,黄金价格能够低于六百,那么就能挣钱。 但, 怎么可能? 如今全世界都在买涨黄金,疯狂的程度不亚于抢钞票。 居然有人主动找上门要买看跌期权? 稀奇! “没问题。” 艾薇耸了耸肩,既然有人愿意送钱,她没有道理不接: “我可以帮你找个交易对手,你打算买多少?” “能买多少?”杜谨言缓缓坐直: “价钱多少?” “杜生。”林海山轻叹一声: “你这笔买卖几乎注定要赔钱,六百看跌期权更是不值钱,我……” 他拿出计算器算了算,道: “权利金一美元怎么样?” 一美元? 一美元一盎司? 虽然想过会是白菜价,但价钱如此低,依旧让杜谨言面露笑意。 “可以!” “这种交易对手不好找。”艾薇摇头: “就算有人不看好黄金价格而做空对冲,也不会把价压得这么低。” “如果是七百的话,可能好些。” “那就做组合期权合约。”杜谨言道: “我出五万美金,在七百、六百的价钱分别买入黄金看跌期权。” “哦!”林海山挑眉,算了算后道: “行权价七百的话,权利金十美金,杜生有没有意见?” “可以!” 杜谨言点头。 很快,合约准备妥当。 杜谨言仔细看了一遍条款,确认无误后,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黑色的墨水落在纸上,字迹虽丑,却遒劲有力。 直至艾薇和林海山目送他离开,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解。 “这人是傻的吗?” 艾薇摇头: “买这么虚的看跌期权,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我看过他写的文章,他预测黄金大涨之后会有大跌。”林海山笑着摇了摇头,把合约随手丢进抽屉: “他估计是真的这么认为,所以才这么做,想趁机大赚一笔。” “真是个疯子!”艾薇无语: “对自己无比自信的疯子!” 第29章 跳楼 1980年1月21日。 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二十多天,金银贸易场里人头攒动。 报价黑板上的数字被粉笔改了又改,每一笔都牵动着满场人的神经。 一如既往。 金价还在往上走。 交易员围在黑板前,有人嗓子已经喊哑,空气中粉笔灰飞舞。 “八百四!” 有人大声尖叫,声音中透着股歇斯底里的兴奋。 “杜生!” 伍砺朝一旁的杜谨言问道: “可曾后悔平仓早了?” 如果能把黄金拿到现在,此时平仓,又能多挣几万港币。 莫要小看几万港币,现在一二十万就能入手一套房子。 “是啊!” 杜谨言音带感慨,随即话锋一转: “伍生,我如果想做空,二十万港币十倍杠杆,你们利昌愿不愿意接?” “做空?” 伍砺的动作顿在原地,他侧首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还加杠杆?” 不远处“升了”、“又涨了”的呼喊声还在耳边回荡,竟然有人要在这时候加杠杆做空。 疯了不成! “杜生,冲高必回落,这个道理我也懂。”伍砺摇头: “不过十倍杠杆做空,金价只要上涨百分之十你就会被强行平仓。” 按现在的涨势,可能一两天就够。 “罢了!” 他轻轻摇头: “杜生是有主见的人,就算二十万没了你手上还有不少。” “什么时候开单?” “先看看。”杜谨言上前一步,看着黑板上金价变换: “不急。” 香江还没有黄金期货,自然也没有未来耳熟能详的做空金融衍生品。 不过金银交易场名为现货市场,但实际运作中允许无限期递延交收,因此天然具备建立空头头寸的特殊机制。 此时做空,本质上是一张未来交货的实物凭证。 合约有实物交割背景,交易场通过“仓租”机制来调节多空平衡。 “八百五十!” 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也让杜谨言侧首看去,视线微凝。 终于…… 金价来到了850美元/盎司。 而这个金价,也是未来二十年的最高点,算是见证了历史。 只不过此时此刻,没人知道它代表什么,所有人都投入对金价暴涨的狂热当中。 念头转动,杜谨言朝着另一个黑板看去。 金银交易场。 黄金, 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这里还有白银! 相较于黄金的涨跌,白银接下来的跌幅,才是真正让人绝望。 * * * 1979年中后期。 亨特兄弟确信在全球高通胀和纸币贬值的年代,作为硬资产的白银是被极端低估的。 为了从中谋利,他们进而开始了堪称疯狂的一系列做法。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全球白银产量在下降,工业消耗在增加,而官方储备白银近乎枯竭。 更重要的是,白银是可以实物交割的,只要他们控制住足够多的实物,就能逼死所有空头。 与黄金不同,白银是工业必需品,很多时候不得不用。 从1974年起,亨特兄弟就开始系统、大规模的购买实物白银。 他们不买期货合约,而是动用飞机将成吨的银锭从全世界各地运到自己在瑞士精心打造的、由前特种部队守卫的秘密金库。 到1979年,他们已囤积了惊人的数量,据传已经占了市场交易总额的一半。 堪称疯狂! 除此之外,他们还通过控制的公司、离岸账户和合作方,共同推高银价。 一方面囤积实物,让市场上可供交割的银锭日渐稀少;另一方面在期货市场不断买入,推高价格,迫使到期时的空头要么高价平仓,要么因无法交出实物而不得不违约。 两兄弟的身家,也在这个过程中不停上涨。 奈何, 他们小瞧了市场,高估了自己。 白银是重要的工业金属,价格飞涨会导致胶片、焊料、电子元件等产业链面临崩溃。 这场投机更是通过保证金贷款将风险传导至整个银行体系。 1980年1月初,纽约交易所针对白银更改了交易规则。 交易保证金大幅度提高。 只需平仓不许多头加仓。 …… 这意味着,市场的主要买方被瞬间切断,多头只能被动挨打。 美联储也在这一时间出手,联邦基金利率被强行推高至近20%。 高利率本身就对黄金、白银这类无息资产构成致命压制。 祸不单行。 银行最擅长的不是雪中送炭,而是落井下石、釜底抽薪。 它们要求亨特兄弟追加巨额保证金,否则将强制平仓其头寸,并冻结新的贷款。 同样是1月21日。 白银暴跌! ………… “黄金:二十万港币入场,约合四万美金,820位置建仓,十倍杠杆。” “四手!” “白银:五十万港币入场,约合十万美金,49美元建仓,十倍杠杆。” “二百手!” 杜谨言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单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 1月21日。 黄金剧烈震荡,最高点一度冲破850,最终收盘价835。 夜。 大洋彼岸。 真正的黄金空头开始显露獠牙,全世界涌向黄金的资产,都将是它们的猎物。 翌日。 1月22日。 与往日开盘就涨不同,今日黄金开盘价呈一泻千里之势。 830! 810! 800! …… 760! 香港金银贸易场一片死寂,往日的喧嚣在这一天彻底消失不见。 报价员一脸麻木的擦掉旧金价,换上新的价格。 每一次更替,都代表着金价下降。 740! …… 人群开始不自觉的朝内部拥挤,就像一头头行尸走肉。 人们眼中早已失去往日的亮光。 “咕噜……” 保安人员咽喉滚动,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把人群隔开。 这一天。 金价最低737,最终报收763。 而杜谨言则选择浮盈加仓,用挣来的利润再次加仓空头。 浮盈加仓,才能趁机谋取暴利。 白银, 几乎是黄金的复盘,只不过跌幅更大、更狠。 “杜生。” 走到门口,伍砺客客气气躬身: “恭喜。” “客气。”杜谨言摇头: “我只是……” “彭!” 一声闷响在身侧响起,他闻声看去,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 “……”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杜谨言呼吸一滞,获利的喜悦被一股莫名的悲凉取代。 第30章 走亲戚 一大早。 狭小的梗房里就人仰马翻。 杜谨言、沈昭苏早早得了信回来,翻阅着桌上的报纸。 “片场受伤拒用替身,成龙搏命吓坏成家班!” 去年成龙过档嘉禾,拿着百万片酬开始自导自演首部电影。 临近春节,《师弟出马》已经人尽皆知。 不过相较于成龙的《师弟出马》,杜谨言更喜欢差不多同期上映的《鬼打鬼》,主演是洪金宝。 视线往下一扫,一个更劲爆的新闻映入眼帘。 “邓丽君泪洒台弯北,日行假护照风波后首度公开致歉。” 邓丽君因持假护照入境被日本的警方拘留,事件曝光后轰动了整个华语娱乐圈。 不久前她刚刚获释,娱乐版全程追踪,连篇累牍报道各方反应。 “肥姐秋仔暗度陈仓?鸳鸯戏水被撞破!” 沈殿霞与郑少秋的恋情也在最近曝光。 …… 香江的报社为了吸引读者注意,标题往往起的十分夸张。 用大字、感叹号,刻意放大冲突,*情元素更是常见。 “死人啦!” 杜国昌音带惊讶: “竟然有人加杠杆炒作黄金,结果家破人亡,何必呢?” “这段时间是第几个跳楼的了?” 杜谨言侧首看了一眼,标题上一行黑体大字映入眼帘。 金价续挫,再添亡魂。 “金价一天跌几十蚊,对多头来说,每一天都是噩梦。” 杜谨言把报纸折好,轻轻摇头: “跳楼的人怕不止加了杠杆,应该还借了额外的高利贷。” “加杠杆大不了爆仓,高利贷后面的势力可是会要命的。” 他亲眼见过炒金失败跳楼,当时位置距离他不过两步远。 那场景…… 不提也罢! “欢欢!快点,再不走就要迟到啦!” 张秀兰的声音从房间里炸出来,中气十足,震得窗边绿萝乱抖。 “知道啦!” 杜谨言磨磨蹭蹭从里面走出来,提上小皮鞋,口中嘟囔: “表哥从美国回来就回来嘛,我们为什么要过去见他?” “他是晚辈,应该来主动来见你们,从来只有晚辈拜见长辈,哪有长辈上赶着去见晚辈的道理?” 张秀兰披上厚重大衣,一巴掌抽在她背上。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规矩?” “阿丰两年没有回来,这两年每年都托人给我们带礼物,人家这么有心,回到香港你不去见一见?” “带的那都是什么礼物,中看不中用。”杜谨欢翻了个白眼: “妈,你上赶着巴结人家,人家只会更加看不起我们。” “彭!” 张秀兰一巴掌拍在桌上,就要开始脱鞋动武,杜国昌急忙拦住,同时朝杜谨欢使眼色。 “你少说两句!” “我倒觉得阿欢说的没错。”杜谨言起身,收拾了一下东西: “半年多没到大姑那边走动,去一趟也没什么,不过因为表哥回来才去,难免有些不合适。” “你个小兔崽子,腰板硬了,也要不听娘的话了不成?”张秀兰怒目圆睁: “今天都得给我去,我看谁敢说不去?” “去,去。”杜谨言举手投降: “这不是正在收拾东西吗?” “也该去看看大姐了,上次通电话,她说自己腰不好。”杜国昌拿起一个纸包: “我专门给她买了些膏药。” “爸!”杜谨欢翻了翻白眼: “有病就去看医生,‘老神医’的偏方根本治不了病。” “你懂什么。”杜国昌虎着脸: “贾大夫可是医道圣手,骨头断了用他的药都能接上。” “你亲眼见到了?医生也能接,接的更好!” “就知道顶嘴!” “本来就是。” “……” 一家人吵吵闹闹,带着礼物出了门,搭乘巴士朝着九龙塘而去。 杜国昌的大姐叫杜玉英,嫁了个牙医,姓王,叫王世豪。 王世豪家境殷实,又开着私人诊所,早几年就在九龙塘买了房子。 不是唐楼,是正经的洋楼单位,一千平尺,三房两厅,格局方正…… 此时香江普通人工资一千出头,开私人诊所的牙医一个月则能挣上万。 如果有稳定客源,再有些名气,两万、三万都不是不可能。 牙医, 历来属于香江最体面的工作,甚至都可以把之一去掉。 九龙塘。 “这里真好,有电梯、有24小时保安,还有物业管理,干净体面,不用自己爬楼梯、倒垃圾。” 站在楼下,张秀兰一脸艳羡: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住进这种地方?” “妈。”杜谨欢拍着胸脯保证: “等我考上大学、毕了业、找到好工作,也给你在这里买一套。” “你先考上大学再说!”张秀兰翻了翻白眼。 杜谨言看了眼楼下中介公司张贴的售房广告,轻轻一笑。 千尺豪宅,二十万出头。 不贵! 未来这里至少价值千万,不过普通人的工资也涨到几万。 唔…… 这么一算,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开门的是姑妈杜玉英,她保养的很好,看上去比杜国昌还要年轻。 头发烫着时髦的短卷,穿一件藏青色毛衣,手腕上翡翠镯子绿的能滴出水。 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笑容透着些许的尴尬。 身后站着女儿王可盈。 王可盈比杜谨欢大一岁,马上就要上大学,也梳着麻花辫。 “国昌、秀兰,你们来了。” 杜玉英语气热情,声音却不大: “快进来坐。” 杜国昌刚要迈步进门,就被杜谨言拉住,随即看到客厅里坐着一排人。 沙发上、餐桌旁、阳台上全是人,且一个个打扮时尚。 有翻阅英文杂志的卷发女人,有穿着私立校服的孩子,还有小声交谈什么的中年男人。 “这……” 杜国昌表情一愣: “家里来客人了?” “是。”杜玉英把门又拉开了一下,强撑着脸上的笑容: “世豪那边的亲戚临时赶了过来,难得大家碰在一块,不如一起吃顿饭?” 杜国昌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些衣着光鲜的王家亲戚,表情尴尬。 “既然姐夫家里的亲戚要过来,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杜国昌压低声音,有些埋怨: “我提前打了电话说要今天过来。” “我倒是想。”杜玉英道: “你们家没有电话,他们又是临时过来的,怎么通知你?” “都已经来了,我不可能赶人走啊?” “那你就要赶我们走?”杜谨欢站在父母身后,把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抛出来。 王可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朝自家客厅里那群人努了努下巴。 “可以一起留下来吃饭啊。” 杜谨言轻轻摇头。 千尺豪宅听上去很大,实则还不足一百平。 客厅里已经有不少王家亲戚,再加上他们五个,别说吃饭,就连站的地方都难挤出来。 而且厨房里的东西明显是家宴规格,分量怕也不太够。 “姑父在哪?” 他上前一步,开口道: “我们见一见表哥、姑父就走,马上就过年,到时再聚不迟。” “也……也行。”张秀兰强笑,眼神闪了闪,拉着杜玉英走到一边。 “大姐,我……想找你借点钱。” “借钱?”杜玉英面露诧异: “借钱做什么?” “孩子大了,小苏又跟着阿言,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租房子住。”张秀兰压低声音: “我们打算给他们买套房子,先付个首付也行。” 第31章 发现 走廊里,老式挂钟的钟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来回摇晃。 气氛陡然变的压抑。 杜玉英皱眉,看着张秀兰,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借钱?” “秀兰,你们不是一直在攒钱吗?” “我记得国昌曾讲过,你们攒了好多年,就是为了给阿言买房子。” 张秀兰苦笑。 “攒钱的速度,哪有房价涨得快?” 她今天出门,特意换了件像样的外套,但此时在大姐面前,却只觉连袖口毛球的线头都藏不住,心中难受的两眼发红。 “以前一个月挣五六百,一套房子几万块,现在工资涨到一千多,同样的房子要十几万。” “再加上国昌和我身体都不太好,也就没攒下多少钱。” 杜玉英抿了抿嘴。 她当然知道房价在涨,自家这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也不过十几万。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攒钱买房不现实,纷纷借贷购房,乃至利用房价上涨牟利,这般做又进一步推高了房价。 “要借多少?” 张秀兰闻言双眼一亮,急忙伸出五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慢慢弯回去两根。 “三万,三万就够了。” “三万?”杜玉英面上表情微松,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脸,不过还是道: “你应该不知道,阿丰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谈了个咱们这里的女朋友,那女孩身份不一般,他这两年花销很大,上个月说要买件礼物都要好几千块,年后又要去欧洲旅行……” “我们这几年,手头也很紧张。” “难怪今天来这么多人。”不知何时,王可盈出现在两人身后,半个身子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撇: “原来是为了借钱?” “不是说杜谨言已经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吗,还要找我们家借钱?” 张秀兰的脸唰一下变的惨白。 杜玉英猛地转身,低声怒斥: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连个表哥都不知道喊,赶紧回去!” “我有说错吗?”王可盈挺直脖颈,像是个骄傲的天鹅: “本来就是!” 另一边。 姑父王世豪走了出来。 他丝毫不像一位年近五十岁的人,白衬衣笔挺,整个人收拾的干净体面。 唯唯诺诺、一脸憨厚的杜国昌,看上去反倒比他还要大。 “国昌、阿言,这么快就来了,进来坐,进来喝杯茶。” “不用了,姐夫。” 杜国昌把礼物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干巴巴道: “我给大姐买了些膏药,听说阿丰回来了,他不在家?” “来就来,拿什么东西?”王世豪摇头,眼神扫过礼物,未有停留: “阿丰跟他女朋友逛街去了,很快就回来,你们不如留下来吃顿饭,等他回来……” “姑父,不用麻烦了。”杜谨言开口: “年后再聚也一样。” 王世豪还想再客套两句,就被走廊另一头炸开的争吵声打断。 杜谨欢的声音又尖、又亮、又快,穿透厚重的实木门,连客厅里那几位低头看英文杂志的王家亲戚都抬起头来。 “我哥能挣钱!他只是暂时周转不开,你别瞧不起人!” 王可盈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能挣钱?” “真有本事的话,何必来借钱?我爸说过,借钱要看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借的。” 杜谨欢的脸红的发烫,她猛一伸手,指向旁边的沈昭苏。 “我嫂子的文章也在明报发表!” “《一人之下》的作者就是他,单单漫画改编费就上万!” “我哥、我嫂子都能挣钱!” 王可盈表情微变,视线落在看上去有些秀气、文弱的沈昭苏身上。 “《一人之下》是你写的?” 她虽然不喜欢通俗文学,却也知道最近大火的《一人之下》。 “是我。” 沈昭苏点头,与杜谨欢站在一起。 两人虽然一直不对付,但在外人面前,还是主动站在同一战线。 何况, 都已经是‘嫂子’了。 杜国昌快步走过来,抬手朝着杜谨欢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门别跟人吵架,你怎么又不听话?” “是她先……” “闭嘴!”杜国昌转过头,朝王世豪和杜玉英点了点头: “大姐、姐夫,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真是不好意思。” 说着也不等两人回答,拉着杜谨欢、张秀兰朝电梯走去。 杜谨言顿了顿,才举步跟上。 留下王家三人面面相觑。 下了楼。 张秀兰面上阴晴不定,低声开口: “我看大姐有松口的意思,如果不是欢欢,兴许已经借到钱了。” “怪我?”杜谨欢跳脚: “明明是王可盈先挑的事,她从小就看不起我和哥哥。” “你……”张秀兰有心训斥,话到嘴边又化作无奈长叹: “我跟你爸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想给你哥买套房子、让你嫁个好人家。” “现在小苏来了,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再说借钱哪有不低声下气的?” “我叔就不是!”杜谨欢道。 “你……”张秀兰气的两眼上翻: “你以为有几个你叔?” “还有你爸,也是个没担当的,什么事都要我来出头。” “妈!”杜谨言突然开口,声音沉闷: “以后但凡遇到钱上的事,先问我,我有钱,房子的事不用发愁。” “这样……” 他顿了顿,道: “等过完年,我给你和爸买栋大别墅,让所有人都羡慕!” 张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心里确实舒坦不少。 “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能吹,一个说要买私人屋苑,一个干脆要买大别墅。” “嘻嘻……”杜谨欢上前挽住张秀兰手腕,娇嗔开口: “谁让我们是亲兄妹呢?” 杜谨言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显然也是赞同她的做法。 沈昭苏走在最后面,看到这一幕,心中悄然生出一股暖意。 一家人,虽然经常吵吵闹闹,心里却总是会记得对方。 真好! 秀兰婶不识字,但一门心思都在儿女、家人身上。 而自己的娘…… 她轻轻摇头,表情复杂。 “阿言。” 这时,一直像鸵鸟一样没有吭声的杜国昌终于开了口: “你不是做着生意吗,那边怎么样?” “还行。”杜谨言道: “马上过年,都放假了。” * * * 罗湖。 本应放假的几人聚在一起。 “彭!” 木箱碎裂,一堆电子产品从中滚落出来。 阿仁面色阴沉,怒瞪对面一脸无所谓的阿雄。 “你竟然背着我们私下运货!” “快过年了,我只是想多挣一点,过个好年难道有错?”阿雄双手一摊: “反正已经做了,你想怎样?” 第32章 了结 等杜谨言收到消息,赶到罗湖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出租屋房门敞开。 阿仁手里攥着一只空酒瓶,瓶口朝下,像是随时准备砸出去。 陈强护着胳膊受伤的阿光站在窗边,脸色铁青看着对面。 对面不止阿雄一个,还有四人。 阿雄站在最前面,花衬衫领口敞着三颗扣子,露出里面的金项链。 他身后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身上都有一种同样的气质。 那种蹲在街边叼着烟、眼角斜看人,随时准备耍横的无赖气。 正中桌上堆满了电子产品。 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花花绿绿的包装盒摞得老高,跟阿仁他们平时带的货一模一样。 杜谨言出现在门口。 视线透过金丝眼镜从桌上那堆货扫到阿雄等人的脸上,又在阿光受伤的胳膊上顿了顿。 “你干的?” 阿雄耸了耸肩,金链子跟着晃了一下。 “阿言,你看不上做水客的这点钱,我可想多挣一点。” “再说……” 他伸手朝外一指,道: “我们两地一趟一趟的跑,腿都快跑断了,货是我们带的,风险是我们担的,挣的钱大头都给你,换你你甘心?”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笑,眼睛却一直观察杜谨言的反应。 “放屁!” 阿仁猛地抬头,上前一步怒道: “路是言哥发现的,货是言哥挑的,连回乡证都是言哥帮着办的。” “你现在说这种话,还有没有良心?” 阿雄撇了撇嘴,没有吭声。 他心里清楚,阿仁说的有道理,而且杜谨言挑货的眼光十分毒辣,货少挣的却不少。 还认识检查的关员。 他毕竟才接触这一行不久,一个人单干的话心中没底,所以借助杜谨言这条路偷偷干,直至这次被抓了个正着。 “我说过,这生意不难,想自己做,随时都可以退出。” 杜谨言慢声开口: “都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好聚好散,何必闹成现在这样?” 阿雄冷笑。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索性敞开说。”他双手一摊: “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过不拦你单干,自然说话算话。”杜谨言面无表情: “不过阿光的胳膊受了伤,谁干的?” 阿雄身后的瘦高个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面泛不屑看来。 “我干的,你想怎么样?” “阿雄。”杜谨言开口: “你的人,你说应该怎么办?” “这……”阿雄眼神微变,面对他的质问竟是有些惧意,不过想到以后自己还要带人,在小弟面前当然不能退缩。 当即摆了摆手,道: “阿光只是小伤,养养就好,给个二三百蚊总行了吧?” “二三百蚊?”杜谨言摘下金丝眼镜,放在一旁的桌上: “你确定?” “当然……” “呼!” 他话音未落,杜谨言已经抄起脚边的长凳,朝着瘦高个砸了过去。 实木长凳至少十几斤,他一只手就抡了起来,破空声呼啸刺耳。 瘦高个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 “别!” 阿雄惊呼,不过显然已经迟了。 “彭!” 伴随着一声闷响,瘦高个直接被一股巨力砸的朝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墙皮哗啦啦掉了一片,他顺着墙壁滑落,手臂弯折,两眼泛白。 “我艹!” 瘦高个同伴见状怒吼,抄起一旁的啤酒瓶就砸了出去。 另外两人也咆哮着扑了过来。 阿雄咬了咬牙,却不知为何没有动手,反而悄悄退了一步。 陈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阿光伸手拦住,在他耳边小声开口: “小舅,别担心,言哥不会有事的。” 阿仁点头。 早在上学的时候,杜谨言就有个“四眼暴熊”的绰号。 最近这半年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已经到了夸张的地步。 “彭!” 酒瓶与拳头相撞,玻璃瓶碎裂,一人也被轰飞了出去。 动起手来的杜谨言,好似一头发怒的暴熊,一米八多的身高、魁梧壮硕的身体,偏偏又极其灵活,举手抬足都有沛然巨力。 手臂一挥,拳锋好似重锤;单腿侧踢,好似刀斧横扫。 仅仅几个呼吸,除了退到墙边的阿雄,其他人都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个个捂着胳膊、蜷缩着身体痛苦呻吟。 而杜谨言,仅仅是呼吸略显急促,身上衣衫有些不整。 “鼠目寸光!” 扫了眼面色铁青、畏畏缩缩的阿雄,他从兜里摸出一些钱扔在地上: “过了这么多年,看来你还是没变,此事两清,再不来往!” 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扫了眼地上哀嚎不断地几个人,摇头道: “跟着这种人,你们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哀嚎声陡然一顿。 几个伤员朝着阿雄看去,眼中已有几分恨意。 明明他们才是被卷进来的人,当事人却从始至终没有动手。 还跟着干个屁! 糟! 阿雄心中一沉。 * * * 夜风吹拂,凉风习习。 “阿光。” 杜谨言慢声开口: “你胳膊怎么样?” “没事。”阿光咧嘴,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臂: “就是肌肉拉伤,养一养就好了,不过刚才言哥真是霸气!” 杜谨言摇头。 这事确实是他疏忽。 这段时间忙着其他事,虽然察觉到阿雄有问题,却没能及时制止。 不然, 也不会闹到现在这样。 不过如此也好,彻底与阿雄划清界限,免得以后纠缠不清。 “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回去好好调整,年后先不忙开工。” 杜谨言从公事包拿出三张支票,递给三人: “这是过年红包,本来准备了四份,倒是省了,都拿着。” 很多公司流行给年终红包,也有的年后开工的时候给,三人也没推迟,不过待看清支票上的数字,面色不由一变。 “言哥。” 阿仁急忙道: “这也太多了!” “不多,一个月工钱而已。”杜谨言摆手: “年后会有新的工作,到时候你很可能要长时间留在深圳。” “没问题吧?” “没有!”阿仁拍着胸脯保证: “言哥说干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阿光随声附和。 陈强则是小心翼翼把支票贴身放好,想了想,开口问道: “杜生想做大生意,本钱怕是不能少,水客是不是还继续做?” “钱的事,不用担心。”杜谨言摇头: “水客不过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我们要做大生意。” 第33章 生活 陈强推开房门,就见妻子谢芸正在厨房忙碌,桌上已经摆好一盘白切鸡。 房间里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他们在玩前两天买来的玩具。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上不自觉浮现一抹笑意。 “回来了!” 谢芸放下锅铲,手在围裙上拍了拍,过来帮他取下外套: “明天还上不上工?” “不上了。”陈强摇头: “过了初七才开工。” “这么长的假?”谢芸一愣,随即从外套摸到一件硬物: “这是什么?” “给你买的礼物。”陈强笑着开口: “打开看看。”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绒布盒子,色泽明艳,品相不凡。 “什么东西?” 谢芸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才一脸好奇拿起盒子掀开。 一抹金光缓缓浮现。 里面赫然是一条她心心念念的金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项链造型简约,分量却不轻,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你疯了!” “花这么多钱买它?” 谢芸抬头,声音急促,但手指却死死攥着盒子没松开。 她高兴,却又有些肉疼。 “杜生发了一个月的工钱当红包。”陈强脸色轻松道: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它,以前没钱买不起,现在有钱了,当然要买回来。” 谢芸抿了抿嘴,眼波流转,低头小心翼翼把项链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细细观看。 金项链在掌心堆积,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手腕轻颤。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陈强点头: “我答应给你的事,永远都不会忘。” 谢芸嫣然一笑,把项链递过去,转过身,把后颈的头发撩起来。 “帮我戴上。” 陈强接过项链,笨手笨脚的摸索着搭扣,忙活半天才扣好。 谢芸转过身,对着镜子来回照,眼角的细纹藏也藏不住。 “虽然没钱的日子我们也能过,但总归还是有钱更好。” “嗯。” “你现在做的这个工作,到底怎么样?能长久干下去吗?” 在普通人一个月一千出头的时候,陈强每个月能往家里拿回来四五千,对于过惯了节衣缩食日子的谢芸来说,就像是在做梦。 她现在只求这个梦不要醒的那么快。 “应该可以。” 陈强搂住妻子,慢声道: “杜生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他似乎笃定自己可以成功。” “我不知道他的这份自信从何而来,但总能让人心安。” 说到这里,语声微顿。 当初阿雄找他,提议出来单干,陈强之所以没有答应,就是因为杜谨言曾经的许诺。 跟着他, 发大财! 别人这么说,陈强大概率嗤之以鼻,但杜谨言只是随口一提,他却真的放在心上。 也许, 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 “真好!” 谢芸把身体靠近他,低声道: “我也不求大富大贵,如果能这样过下去,就已经知足了。” 房间里,两个孩子笑成一团。 窗外长沙湾的夜色混杂着各种声响压来,最终归于安静。 * * * 走廊里的灯管闪个不停,把墙上的陈年水渍照的忽明忽暗。 阿仁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自从跟着杜谨言在香江、深圳两地跑,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罗湖,很少再回这里。 合租的工友早已回家过年,而他则不打算回那个所谓的家。 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里面是几串红灯笼、一副对联,些许瓜子、糖块。 这就是他过年的准备。 “过了年,还是换个地方住,至少不能继续跟人合租。” 以他现在的收入,足可以过上外人眼中所谓的体面生活。 不过他向来不注重外在,对于住的地方,更是能睡就行。 他正要把灯笼挂上,房门突然被人锤响。 “开门!” “你个大骗子,快开门!” 陌生女子的声音带着股浓浓的愤怒,拍门的力道之大,让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干什么?” 阿仁面色阴沉,放下手中的东西拉开房门,怒瞪门口的女人: “大过年的,你有病啊!” 女人年龄不大,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看到他不由连连后退。 阿仁长相凶恶,又被人打扰,满脸横肉抖动,更是骇人。 “你……”女子先是面色发白,随即嘴唇哆嗦,尖着嗓子咆哮: “还钱!” “快把钱还给我!” 一边大叫,一边上前拉扯他的衣服,似乎唯恐他逃走。 “神经病啊!” 阿仁皱眉,把女人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发力把人推到门外: “我都不认识你,还什么钱?” “你不认识我?你老婆借了我的钱,你敢说不认识我?” “我老婆?” “陈美虹!”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手指颤抖着展开,几乎戳到阿仁脸上: “这是她给我写的欠条,上面有你的名字,你是不是叫梁志仁?” 阿仁低头看去,无语摇头。 “陈美虹我认识,她就在隔壁住,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结过婚,也跟她不熟!” 唔…… 倒也不能说不熟。 当初那位‘虹姐’找他借钱来着,不过被言哥给识破了。 自那以后,他就再没理会过‘虹姐’。 “你骗人!” 女人气急跺脚: “陈美虹说你弟弟得了病,需要钱救命,我才借给她一万块。” “一万?”阿仁咋舌: “你可真有钱。” “我哪有钱?”女子哭道: “我是看她可怜,把所有积蓄都借给了她,现在我爸在医院住着,她却没了人影。” “还钱!” 她一把抓住阿仁,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休想赖账,赶紧还钱!” “我确实跟陈美虹不熟,也没结过婚。”阿仁一脸无奈: “不信咱们找房东!” 女人愣在原地。 不多时。 房东门口。 “你听到了。” 阿仁开口: “我与陈美虹只是邻居关系,而且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欠你钱的事跟我丝毫没有关系。” 女人两眼发直,脚下发飘,踉踉跄跄后退一步,整个人像是失去骨头般瘫倒在地。 手里的欠条被她死死攥着,上面的名字几乎揉搓干净。 阿仁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夜, 越来越深。 “喂!” 就在一脸绝望的女子挣扎着爬起之际,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爸真的住院了?” “……嗯。” 女子眼神空洞,本能的点头回应。 “带我去看看。” 阿仁从黑暗中走出,口中小声嘀咕: “不会又是个骗子吧?” 第34章 过年 香江的出租车统称为“的士”,按运营范围分成不同颜色。 市区车顶为红色,俗称“红鸡”。 “滋……” 一辆“红鸡”停在尖沙咀么地道口,一只蹬着尖头皮鞋的脚先伸出来。 阿光换了身新衣服,白衬衫外罩棕色皮夹克,头发用发油梳的油光水滑,露出光亮额头。 这身行头是他专门在中环找人设计,花了将近一千块。 他的相貌不算出众,但胜在年轻,打扮后更显昂扬朝气。 约定的地点站在位姑娘,年龄与他相仿,烫着极其夸张的大波浪,面上还画了精致浓妆,乍一看显得很成熟。 “约会还让女人等?” 看到阿光走过来,女人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抱怨。 阿光咧嘴,把藏在背后的右手伸出来。 手里攥着一朵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应该是刚入手不久。 “路上堵车,怪我没有提前过来,这朵红玫瑰赔给你。” “哼!” 女人轻哼,有些傲娇的接过玫瑰,低头嗅了嗅,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最近你在忙些什么?” “家里长辈说你出息了,不在街上胡混,不然我都不答应出来见你。” “我现在跟着言哥混。”阿光挺了挺胸膛,一脸自豪。 “言哥?”女人面露疑惑: “哪个言哥?” “你不认识。”阿光摆了摆手: “言哥是文化人,写的文章在《信报》、《明报》上都有发表。” “哦!”女人睁大双眼,随即不解开口: “你从小一看书就爱打瞌睡,跟着这种人能做什么事?” “那是以前,人都是会变的。”阿光撇嘴,眼珠一转,解释道: “言哥能写文章,自然认识有本事的人,我跟着他跑腿,每个月能有五千蚊,接下来言哥还要带我做大生意。” “是真正的大生意!” 五千蚊? 女人听到这个数字,双眼陡然一亮,下意识攥紧挎包。 她爸在洋行做了十几年文员,一个月也不过两千出头。 阿光这个飞仔,竟然能挣这么多? 念头转动,她笑嘻嘻靠近阿光,两人的身体几乎紧贴。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有出息。”她仰着脸,睫毛在霓虹灯下忽闪忽闪: “果然没有看错人。” 阿光低头,恰好看到女人最骄傲的地方,嘴角慢慢翘起。 他想起去年自己追对方的时候,那时连喝杯凉茶都不愿意,现在却主动靠过来,丝毫没有曾经的清高、冷漠。 呵…… 阿光轻笑,伸手揽住女人肩膀,手掌感应着肩头弧度,笑道: “挣钱就是为了花,想要什么?咱们去买,今天一定尽兴!” * * * 除夕夜。 银龙餐馆热火朝天。 香江人均住房面积太小,过年聚餐不少人选择订外面的餐厅。 杜家也一样。 这时候餐厅都要提前半个月订,不然初七之前都没位置。 张秀兰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不知道点哪个菜。 “爸!” 杜谨欢习惯性抱怨: “你年轻的时候香江正大开发,随便做点生意都能发大财,李富豪只是做塑料花都能成亿万富翁,那时你怎么没做点什么?” “我那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懂什么?”杜国昌摇头,催促道: “秀兰,别挑了,选几个点上,都饿了。” “着什么急?”张秀兰翻了翻白眼,不疾不徐翻看菜单。 “杜大哥。”沈昭苏坐在对面,小声询问: “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一篇外刊。”杜谨言放下手中的报纸,道: “美国商务部发了一份报告,介绍日本汽车这几年的增长情况,预计下一年会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 “有学者分析,日本是依靠压榨流水线工人、国家补贴才走到今天,这是一种对全世界的倾销,提议出台政策制裁。” “呵……” 他轻轻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抹复杂神色。 又道: “日本国内也出现了一种有意思的声音,年轻一代生活在飞速发展时代,开始讨厌老一辈‘奋斗至上’的活法,认为工作没必要认真干,做的再好也是为资本打工。” “躺平一族,开始冒头。” (此非杜撰,日本八十年代有不少电视剧、电影描写过类似场景,并在社会上产生激烈讨论。) “这……”沈昭苏想了想开口: “时代进步与个人想法发生碰撞,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错。”杜谨言点头,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 “我觉得这个事很有意思,打算写篇文章,还没想好起什么标题。” “你有什么意见?” 沈昭苏端起茶杯,陷入沉思。 想了片刻,方道: “反者,道之动。杜大哥觉得怎么样?” 杜谨言停下手上的动作,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孩。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出自《道德经》第四十章。 道家玄理暂且不谈。 用在此处,则极为恰当。 树要生长,必须往下扎根;人要挥拳,必须先要往回收。 国家要发展,少不了要经历一个奋斗乃至困难的过程。 英、德、美、日,乃至大陆,都不例外。 想要享受到幸福,就需先体会痛苦,但当承受痛苦和享受幸福的人不是同一辈人的时候,矛盾也就因此产生。 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往往无法真正理解自己的幸福。 苦难不值得赞扬,但它确实有意义。 “昭苏,你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总能一针见血看清问题。” 杜谨言音带感慨: “你应该学一学英文,在这个时代,英文还无法或缺。” 沈昭苏小脸微红。 “杜大哥不要夸我,你才是真正有本事,我有在学英文。” “你们还相互夸上了。”杜谨欢扮了个鬼脸,心中有些沮丧。 ‘棠姐,想要争我嫂子这个名分,你怕是遇到一位劲敌。’ “来!” 杜国昌起身,端起酒杯: “为庆祝新年,我们共同干了这一杯,欢欢、小苏喝饮料就行。” “凭什么?”杜谨欢跳起来: “我也要喝酒!啤酒总可以吧?” “随你!” 杜国昌举杯。 “干!” “砰!” 烟花在天空炸开,红的、金的、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洒了一把碎宝石。 沈昭苏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时有些愣神。 窗影中, 一个高大身影缓缓靠近,两人并肩而立。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第35章 金手指 金银贸易场。 三楼。 利昌金号办公室。 利兆荣年近五十,穿着一件深灰色暗纹西装,气质儒雅。 他指间夹着一根雪茄,透过烟雾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白衬衫,金丝眼镜,肩宽背阔,坐在客椅上不卑不亢,既不像有的客户那样局促,也不像一些暴发户那样张扬。 利兆荣在金银贸易场做了三十年生意,从伙计做到总经理,他见过太多人,却从没见过这种近乎平静的确定感。 金银场有的时候很像赌场,而赌徒的未来充满不确定。 这人不同。 他不是在赌未来,而是在兑现未来。 “杜生。” 利兆荣把雪茄从嘴角取下,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最近市场有一个传闻,说有人拿着几万块港币入场,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获利千万。” “呵……” “这段时间黄金先是暴涨又是暴跌,整个市场血流成河,能在这个时候全身而退甚至满载而归,手段何等了得?” “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金手指’!” 他把“金手指”三个字咬的很慢,身体前倾,肃声开口: “杜生,好手段!” 三个月,两百多倍的利润,几十年来他也只见过这一例。 金手指, 名副其实! “运气好罢了。” 杜谨言轻轻摇头: “利经理过奖了。” “运气好?”利兆荣轻笑: “如果这也能靠运气,那杜生的运气全香江也找不到第二位。” 他轻叹一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张支票缓缓推过来。 零头不算。 一张一百三十六万港币! 一张七百八十二万港币! 黄金从1月21日的850美元/盎司一路狂跌,至最低点474美元/盎司,跌幅高达44%。 白银更加夸张。 从五十多跌倒十几块,跌幅78%。 杜谨言不记得最低价,却也通过做空金银、浮盈加仓,一举入手近九百万港币。 四万港币入场,九百万得手,二百多倍的夸张利润率。 就算是利昌金号,也会感到肉疼,好在没出什么幺蛾子。 “杜生。” 利兆荣重新叼回雪茄: “贸易场来去自如,以后有的是合作机会,不知杜生平时做什么生意?” “没做过生意。”杜谨言拿起支票,略作检查就放进口袋: “没事的时候写点文章,勉强养家糊口。” 利兆荣眼眉微挑。。 写文章? 最近名扬整个金银贸易场的“金手指”,居然是个写文章的。 等等…… “杜……谨言。”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想到了什么。 “谨言……慎行……” “慎行!” 利兆荣身体一顿,眼中亮起一抹精光,身体猛然前倾: “杜生,莫非就是‘慎行’?” “是。”杜谨言点头: “利经理看过我写的文章?” “何止看过!”利兆荣把雪茄放下,一脸激动的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大笑道: “杜生所有的文章,我全都看过,而且不止看了一遍。” “哈哈……” “我早就该想到的,除了‘慎行’,谁能如此准确预测金银的涨跌?” “佩服!” “杜生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有些东西需要经过时间的考验,才能真正得到认可。 一如‘慎行’的文章。 几个月前,从没有人敢预测,1979年黄金能突破五百。 慎行能! 同样。 没有人预测到黄金的涨幅会如此夸张,白银的跌幅如此恐怖。 慎行能! 几个月前的‘慎行’,只是在某些读者眼中有些价值。 现在, 香江不少财经人士,已然为他的预测折服,拥有许多拥趸,其中不乏商业精英。 利兆荣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利兆荣没有想到,‘慎行’不仅做出了准确的预测,而且还亲自动手操作,并在这场金银动荡中获得暴利。 杜谨言伸手,能真切感受到对方的激动,这与一开始的审视截然不同。 “利经理客气了。” “杜生的文章,真是与众不同,看过一遍还想看第二遍。”利兆荣面露狂热,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杜生现在已经不怎么写文章了。” 也是。 对方已经挣了这么多钱,当然没必要每日苦哈哈赶稿。 “杜生!” 他念头一动,正色开口: “有没有兴趣来利昌?” “条件您随便提,我相信利昌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多谢赏识。”杜谨言摇头: “不过我暂时没有加入任何一家公司的打算。” “这样……”利兆荣一脸失望: “那真是遗憾,不过利昌的大门随时都为杜生您敞开。” “我个人也希望能与杜生合作。” “多谢。”杜谨言点头: “会有机会的。” * * * 深水埗。 杜谨言刚刚走下巴士,就看到一道身影朝他遥遥招手。 “杜生!” “真是让人好等啊!” 林海山。 渣打银行贵金属业务部经理。 “林生。” 杜谨言把公事包夹在肋下,与快步行过来的林海山握了握手: “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找杜生。”林海山朝街边的咖啡店一指: “不介意耽误一点时间吧?” “……当然。”杜谨言缓缓点头: “请!” 两人各自点了杯咖啡,在无人角落坐下。 “杜生。” 林海山叹了口气,道: “你买的那笔期权可能会出了点问题。” 杜谨言眉头微皱,不过视线在对方身上顿了顿,表情并无太大变化。 他在渣打买的组合期权,理论收益可远比金银贸易场要高。 当初之所以分散购买,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在一二十万就能买一套房子的时代,上千万足可让人疯狂。 “渣打对购买期权的人有严格的审查规定,而当时杜生属于特事特办,他们完全有理由、找借口推迟这笔交易。” 林海山开口: “甚至……” “以违反规定为借口,不承认这份合同。” 杜谨言无语摇头。 这时候的期货市场很不健全,期权更是如此,但他没想到堂堂渣打银行,也能做出这种事。 不过一两千万而已…… 好吧! 确实也不少。 “林生找我,是想让我退让?”他看着对方,开口询问。 “不!”林海山摇头: “有几位朋友找到我,打算出一千万买下杜生手里的期权。” “这笔钱,杜生很难从渣打手里得到,但有些人能得到。” “哦!”杜谨言挑眉,随即好奇道: “林生身为渣打银行的人,为何做这种事?” “我已经被开除了。”林海山面露苦笑,随即一脸愤恨: “当时做主的人明明是艾薇,结果只有我受到了处分。”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杜谨言买期权这事,严格说确实有违规的地方,有人担责也很正常。 只不过, 林海山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杜谨言喝了口咖啡,朝着窗外看去,视线在几人身上顿了顿。 这是有备而来啊! “可以。” 他点了点头,又道: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杜生请说。”林海山精神一震。 “我打算买一套别墅。”杜谨言慢声开口: “林生交游广阔,外面那几位也不是一般人,应该能帮上忙吧?” “哈哈……”林海山大笑: “杜生放心,肯定让你满意!” 第36章 豪宅 几天后。 九龙塘金巴伦道。 这里距离清水湾不远,开车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到大名鼎鼎的清水湾。 现在算是香江新兴的富人区,之前李小龙就住在这里。 不过目前开发较少,多是老旧别墅。 “这栋楼上下两层,五室两卫一厨,一楼客堂、饭厅、厨房,外带一个小储物间。” 洪启明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米色猎装让他有种西部牛仔气质。 他拿着根手杖,站在客厅正中指指点点: “这里也算我们洪家老宅了,我父亲挣到的第一笔钱就买了它。” “可惜啊!” “后人不孝,为了填补生意上的窟窿,只能把它给卖掉。” 他音带感慨,视线扫过四周,眼神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留恋。 “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杜谨言开口: “等洪生迈过了这道坎,说不定能搬到太平山白家道。” “哈哈……”洪启明大笑: “太平山,我这辈子怕是够不到了。” “现在生意难做,能够维持下去就已知足,不敢想别的。” “洪生做什么生意?”杜谨言摸了摸客厅的实木长桌,随口询问。 这里的东西看上去有些老旧,但材质都很不错。 “拉链。” 洪启明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空气中有一条无形拉链: “衣服、箱包上都用的那东西,铜的、铝的、尼龙的都做。” “哦!”杜谨言侧首: “香江的货畅销全球,洪生的拉链生意应该不错才是。” 七八十年代的香江,制造业正处于鼎盛时期,属于名副其实的经济支柱。 单单服装行业,从事其中的人就有数十万。 成衣出口,长时间稳居全世界之最,其他产业同样突出。 “嗨!”洪启明摇头,一脸沮丧: “厂子太多了,单单深水埗就有上百家大小不一的拉链厂,利润被压得很低。” “前几年行情不错,我就在荃湾那边新租了一家厂房,花大价钱进了几台日本产的新机器,本想着大干一场,结果……” “就是现在这模样,为了不让厂子倒闭,连老宅都要卖。” 杜谨言缓缓点头。 盛极必衰! 据传,前两年的香江,每年能有多达六千家工厂上马。 香江才多大? 根本吃不下这么多东西。 随着香江地价和工资上涨,生产成本增加,利润持续摊薄,越来越多的工厂开不下去,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大规模北迁,进而促进了大陆制造业的发展。 不过现在还很少有人考虑去大陆办厂,主要是担心风向。 但同样,胆子大的人往往能吃到第一口红利。 这两年去大陆的商人,只要不遭大难,未来各个都是亿万富翁。 甚至诞生了不少百亿集团。 “怎么?” 洪启明转身看来: “杜生想办厂?” “是有这个想法。”杜谨言点头: “我没做过生意,想入手试一试,不知道洪生能不能指点一二。” “谈不上指点。”洪启明摇头: “要我说,现在不是办厂的好时机,股票、金融才能发大财。” 他伸手一指桌上的报纸,道: “今天的新闻,说有人在金银贸易场炒金挣了上千万,只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人称‘金手指’。” “上千万!” “买我两个厂子都绰绰有余。” 杜谨言干笑。 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吭声的沈昭苏美眸闪烁,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金手指! 不就正是杜谨言? “洪生说得是。”杜谨言干咳一声,点头道: “制造业的利润确实越来越低,金融业是未来的大趋势。” “不过……” “金融这种东西我不太懂,还是老老实实做点实业为好。” 沈昭苏翻了翻白眼。 你不懂? 《信报》给‘慎行’开出的最新报价,是千字三百蚊。 这是香江金融圈发表文章的最高价。 当然, 某些不按字数计算的特刊除外。 “这话倒也在理,不懂的话贸然进去只会赔个底朝天。”洪启明点头: “杜生如果真想从事制造业,我倒是可以帮你介绍些路子。” “那就有劳洪生了。” “客气!” 洪启明摆手,看了眼面上带笑的沈昭苏,突然开口调侃: “杜生买我这套房子,是要当婚房吧?” 沈昭苏闻言,小脸瞬间通红,杜谨言则微微一愣没做回应。 “我祝两位百年好合。” 洪启明笑道: “杜生,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把最后的步骤走了吧。” “今天就能转到你的名下。” “好!”杜谨言点头,伸手与对方轻轻一握: “洪生的房子,我很满意。” 洪启明耸肩。 他可没从杜谨言身上感受到对这栋房子十分满意的态度。 更像是随意。 ‘估计是哪家的公子,看多了豪宅。’ 能花上百万买套房子做婚房的年轻人,出身又岂会普通? 却不知。 杜谨言并未看过豪宅,但此时所谓的洋房,与后世的农村自建房差不了多少,甚至有不少地方还不如,他确实提不起兴趣。 实际上就算是几十年后,香江这边的豪宅也只是价钱贵而已,其他真的是一言难尽。 * * * 别墅一百一十万,林海山给凑了个整,支票开了九百万。 加上做空金银的收入。 共约一千八百万! 在平均工资一千出头的1980年,无疑是一笔让普通人疯狂的财富。 杜谨言坐在实木方椅上,闭目沉思。 沈昭苏则是一脸好奇的摸摸这里、碰碰那里,面上满是兴奋。 “叮咚……” 门铃声打断安静。 陈强、阿仁一脸惊愕的跨进大门,两眼茫然审视着四周。 对于习惯住在狭小、逼仄环境的他们来说,这种地方简直就是天堂。 往日莫说踏足,就连想都不敢想。 “言哥,这里是你买的?” “全款?” “……” “是,我全款买的。”杜谨言一脸无奈: “你们已经问了十几遍,房产证也看到了,就不要再反复问了!” “可是……”阿仁还是满脸疑惑: “你哪来的钱?” “捡来的!”杜谨言冷哼: “让你们帮忙搬家,东西带来了没有?” “带了。”陈强最先回神,道: “我们叫了辆车,把杜生房间里的东西全都搬了过来。” “倒也不用全搬。”杜谨言朝门外走去: “书稿带来就行。” 屋外。 恰好有几个人刚从的士上下来,满脸迟疑看着面前的豪宅。 他们看着豪宅,在门前来回转圈,却没有一人敢敲门。 “这里?” “我哥给的地址是这里没错。” “怎么……” “……” “爸、妈,欢欢。”杜谨言拉开外门,一脸诧异看着几人: “你们怎么不进来?” “不是告诉你们今天要搬家吗?东西哪?” 几个人两手空空,根本没做搬家的打算。 “阿光!” 杜谨言皱眉,喝道: “你怎么办事的?” “言哥。”阿光一脸无奈: “伯父根本不信你在这里买了房子,怕带了东西还要带回去。” “他不信你就不让带了?”杜谨言道: “这么晚了,难道还要再回去一趟?” “这……”阿光双手一摊: “其实……我也不信。” 第37章 意义 阿光跟着杜谨言在深圳、香江两地跑,知道他挣了不少钱,却也清楚,那点钱根本不可能在这里买下一栋别墅。 连他都不信。 对杜谨言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的杜父、杜母,当然也不信。 好在杜谨欢拿了包换洗衣物。 再加上从杜谨言、沈昭苏租住地方带回来的备用被褥,坚持一晚不难。 杜谨欢倒不是相信杜谨言买了别墅,而是想着这么晚把她出来,就算耍赖也要在外面住一夜,住酒店也强过回家。 “真是你买的?” “你哪弄来的这么多钱?” “我的天,这房子要一百多万吧?” “……” 几人在别墅里来回转悠,摸摸这里、摸摸那里,神情恍惚。 洪启明只带走了别墅里的常用品,像电话、书桌等都留了下来。 洪家改造这栋别墅十分用心,在众人看来,更是处处透着股奢华。 “我靠炒黄金挣的钱。” 杜谨言叹气: “你们就不要一遍遍的问了,说的我舌头都已经冒烟。” “炒黄金……”张秀兰咋舌: “听说有人炒黄金跳楼,想不到你能挣这么多,早知道我也投些钱了。” “当时如果我找你借钱,你怕是不借。”杜谨言岂会不知她的性格。 张秀兰干笑,没有回应。 “杜生。”陈强客客气气开口: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杜生肯定能挣大钱。” “啧啧……”阿光则是摸着椅背扶手,口中连连赞叹: “这地方,真宽敞,真豪华,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住进这种地方。” “哥!” 杜谨欢从二楼楼梯往下看来,叫道: “这间归我!谁也别跟我抢,我以后也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下来!”张秀兰怒斥: “让小苏先选。” “没关系,没关系的。”沈昭苏连连摆手: “欢欢先选,我住哪里都可以。” 杜谨欢翻了翻白眼,快步跑回自己选的房间,口中欢呼: “妈!你快上来,这里的窗户正对着花园,能看到白玉兰!” “这种房子,我怕是干一辈子也买不起。”杜国昌环顾四周,音带感慨: “阿言比我有出息!” “比你有出息不是好事?”张秀兰扫了他一眼: “我们还计划着找大姐借钱,好给他们付首付当婚房。” “现在好了,阿言直接买了套别墅回来,连带我们都沾了光。” 杜国昌连连点头。 “年前阿言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要买一套别墅回来,当时还以为是玩笑话。” 他音带感慨: “想不到……” “你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啪!” 张秀兰一巴掌甩了过来。 “疼,你打这么疼干什么?” “我怕你醒不过来!” “……” 杜谨言看着众人吵吵闹闹,面上也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我叫了一桌菜,等下就会送来,我们简单庆祝一下。” “阿仁、阿光,强哥,来一下书房。” * * * 书房。 红木书架还在,但书籍已经被搬空。 “坐。” 杜谨言伸手示意: “今天搬家,麻烦你们了。” “别这么说。”陈强急忙摆手: “能帮上杜生的忙,是我们的福气。” “言哥别见外。”阿仁挠头: “不过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在这里买起房子。” 阿光则是干笑。 他本来是该帮忙搬家的,结果什么忙都没能帮上。 “不说这些。” 杜谨言坐下,道: “富在术数,不在劳身,水客看似能挣不少,却也只是体力活。” “唔……” “我不是看不起出体力的人,只不过社会发展程度不同,出体力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确实难以实现人生价值。” 阿仁三人面面相觑。 “言哥。” 阿仁开口: “你没必要跟我们解释,我觉得出体力确实是低人一等。” 其他两人连连点头。 杜谨言一时无语。 “好吧!” 他叹了口气,道: “改开伊始,国家贫弱,这时候唯有先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 “这也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没错。”陈强点头: “目前深圳那边的人工不足香江的十分之一,只要改开持续、不变,随便在那里开个厂子,都可以大挣一笔。” 富在术数,不在劳身。 当初阿雄想招揽他,他之所以不愿意,就是因为这八个字。 阿言说的没错。 有深圳、大陆这么一个广阔的市场在,做水客有什么出息? “服装开道,电子打底。” 杜谨言道: “蛇口已经允许外资设厂,‘三来一补’也已经基本成熟,我们提供设备、原料,深圳则提供土地和劳动力。” “我们一起致富!” “言哥。”阿仁抬手,皱眉道: “这样真的行吗?这种事虽然现在没人做,但如果真的挣钱,肯定会有很多人跟着学,到时候真的还能挣到钱?” 陈强点头。 确实。 就以服装行业为例,香港成衣行业已经做到世界第一。 但那又如何? 没几家服装厂挣到大钱,绝大多数都是给品牌方做代工。 做生意,要卖得出去才行。 所以, 销售渠道最为关键! 书房四人除了他没人做过生意,他自己也是生意失败,就算造出来东西,卖不出去也是白扯。 “放心。” 杜谨言不疾不徐开口: “在深圳办厂,我们的成本远比其他人低,短时间内不愁销量。” “至于以后……” “我会想办法的。” 他确实有办法把东西卖出去,只不过这时候不方便说出来。 “阿仁,你负责电子厂。” 杜谨言从公事包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电子厂主要生产计算器,等条件成熟再生产其他东西。” 阿光接过。 展开后,是密密麻麻各种数据。 lcd屏、计算芯片、pcb板、塑料外壳、弹簧、螺丝…… 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有成本。 很显然,杜谨言在挑选货物的时候,专门考察过这些。 “实体和实体是不一样的。” 杜谨言看向窗外,慢声开口: “香江拥有独特的地理位置,未来几十年的繁华已经注定,如果现在投资港口、零售、电气、房产,未来香江处处都会有我们的影子,就如某位……” “不过这么做毫无意义,除了能让少数人的财富随着时代发展暴涨,对于香江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好处,好在时代会推着香江往前走,所有人的工资都会涨,但若是失去特殊性,香江的衰落也就难以避免……” “大陆现在需要技术、设备和国际市场,我们能加快这个进度。” “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 阿仁两眼发直。 看了眼阿光、陈强,发现他们也是一脸茫然,才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听不懂。’ “砰!” 陡然。 一声闷响从外面传来。 “谁让你要她的东西的?”张秀兰怒吼: “给我还回去!” “阿棠姐给我的,又不是给你。”杜谨欢叫道: “我不还!” 第38章 上海滩 张秀兰帮杜谨欢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条羊绒围巾。 这东西不是她买的,也不会舍得买。 一问方知是‘阿棠’买的,张秀兰不由气急,与杜谨欢吵了起来。 这次杜国昌没有选择中立,而是立场鲜明站在张秀兰一边。 在他看来,儿子杜谨言这半年来之所以能够逆天改命,全都是因为沈昭苏的到来。 儿媳妇的人选当然非她不可! 而杜谨欢又是个执拗性子,寸步不让,导致本应高高兴兴的一顿饭,气氛有些僵硬,阿仁三人更是早早告辞离开。 饭后。 凉风习习。 杜谨言、沈昭苏沿着小道并肩慢行。 夜风从清水湾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微咸,让人心情一畅。 “顾梦棠……也就是阿棠,是我上学时候交的女朋友。” 杜谨言率先开口。 沈昭苏美眸闪烁,没有追问,只是把脚步放缓侧耳倾听。 “阿棠家里很有钱,但父母不合,她心里苦闷,所以想找个慰藉。” “恰好那时我在学校也算出众,一来二去我们就走到一起。” “唔……” 杜谨言语声微顿: “阿棠不止家里有钱,人也很漂亮,年轻时候的我确实无法拒绝。” 他并不否认这一点。 沈昭苏抿嘴。 “后来……”杜谨言继续道: “我爸在码头搬货受了伤,急需一笔医药费,是阿棠给的。” “这件事原本应该拉近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没想到……” “怎么了?”沈昭苏好奇询问。 “我妈去顾家道谢,阿棠不在家。”杜谨言面无表情: “然后就遭到了阿棠母亲的羞辱,带的东西也被扔了出来。” 沈昭苏双手捂嘴,一脸惊讶。 杜家四口,只有杜国昌是个好脾气的,其他人个个执拗、好强。 张秀兰定然受不了这等羞辱。 难怪! 难怪婶婶一听到‘阿棠’这两个字就发火,不许杜谨欢与她接触。 “这件事我爸、欢欢都不知道,我也是偶然间才发现的。”杜谨言继续道: “阿棠身边的朋友非富即贵,他们对我……也不太礼貌。” “我被他们呼来喝去,跟个小狗似的,也就没了继续来往的兴致。” “所以……”沈昭苏轻声问道: “你们就分了手?” “是。”杜谨言点头: “我打算把给爸治病的钱给她,她没要。” “后来阿棠在家里人的安排下出国读书,也就只有欢欢还与她有联系。” 沈昭苏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只觉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她听得出来,杜谨言并没有完全忘记顾梦棠,他们的分手,也不是因为感情不合。 顾梦棠应该也是如此,不然又岂会时不时给杜谨欢买东西? 但又该怪谁? “其实……” 沈昭苏深吸一口气,路灯从树叶缝隙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慢声开口,声音轻缓: “我爸其实很清楚我妈一旦回了京城,就不会再回来。” “知青返城……有几个回来的?” 沈昭苏摇头,神色莫名: “那天晚上,我妈偷偷收拾好东西,叫醒我哥,悄悄离家出走。” “呵……”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爸其实一直没睡,就在隔壁看着她们。” 杜谨言眉头微皱。 “我睡的迷迷糊糊,被声音惊醒,然后就看到妈妈带着哥哥要走。” 沈昭苏闷声道: “我想叫住她们,被我爸捂住了嘴,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时候到底应不应该叫住她们。” 夜风扫过,树叶乱响。 沈昭苏泪眼摩挲,好似看到当初的场景,房门一点点关上,一大一小两个熟悉身影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她已经记不清母亲、哥哥的相貌,那一幕却久久难忘。 “我爸没有拦她们,我以为他很坚强。”沈昭苏抽了抽鼻子: “结果……” “从那天开始,他吃饭走神、干活失手,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没过两年,他就走了,走的时候一直对我说对不起,说没能好好照顾我。” 沈昭苏停下脚步,泪流满面。 “我不怪我爸,但我没办法原谅我妈,她为什么不能写个信回来?” “……”杜谨言干巴巴劝说: “也许,你妈妈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昭苏摇头。 她伸出手,抓住杜谨言的衣袖,轻轻抹去脸上的泪花。 “我们回去吧。” “嗯。”杜谨言点头: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都不该愁眉苦脸、哭哭戚戚。” “你不是说有好消息要讲吗?” “过几天书社有个签售会专场,我受邀参加。”沈昭苏开口: “到时会有好多明星去,你陪我?” “好!” 杜谨言点头,正要迈步,一阵熟悉的旋律从不远处飘来。 “浪奔!” “浪流!” “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 1980年三月,影响一代人的《上海滩》在无线电视(tvb)播出。 * * * 大陆的工厂,多是圈出来一块空旷区域,在上面建厂房。 香江不同。 香江平原地带稀少,每一寸土地都极其珍贵,只能建工厂大厦。 几十层的大厦,每一层都有多家乃至十几家工厂入驻。 观塘。 这里拥有香江最大的工业区。 一栋栋工厂大厦拔地而起,数千、上万家工厂聚集在这狭小区域。 “杜生,这边请!” 洪启明挥动手杖,扫飞迎面而来的布屑: “这边多是山寨厂,它们规模小,通常只有几个工人,有些甚至就是个夫妻档。” “不过不要小看它们,小作坊灵活、反应快,大厂经常倒闭,小厂却很少有关门的。” 杜谨言缓缓点头。 这里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一栋二十多层的大楼内部,竟然塞进来几百家小型工厂。 同一层。 印刷厂、服装厂、电子厂汇聚在一起,噪音和气味混杂。 电梯口永远排着长龙,走廊里堆满货物、原料。 消防? 建筑安全? 全都不存在! 走火通道被堵塞是常态,许多大厦根本没有自动喷淋系统。 另外,工业废水、废气排放也没有监管,内部环境极其恶劣。 “李家的生意原本不错,年前又进了制作牛仔裤的机器,结果情况急转直下,老爷子病故,儿子又是个赌徒,所以才会转手。” 洪启明音带感慨: “几个月的时间,就是天上地下,不过这种事在这里也很常见。” “我们到了!” 两人来到一家工厂,铁皮门高高卷起,内里嘈杂声一片。 杜谨言刚刚走进去,就见一人气冲冲出来。 两人碰面,都是一愣。 “是你!” “是你?” 杜谨言对跨年夜吐了他一身的女人印象深刻,好像叫李淑仪来着。 第39章 双花红棍 “原来你们认识?” 洪启明见状轻笑: “那就不用我介绍了。” “不认识。”李淑仪和杜谨言几乎同时开口。 洪启明一愣。 “洪老板。”杜谨言开口: “我与这位李小姐只是见过一面,不过她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 “洪老板。”李淑仪面色冷肃: “您怎么有空来这里?” “是这样。”洪启明清了清嗓子,伸手朝杜谨言一引: “听说你们家的工厂要出手,杜生又恰好要买服装厂,我就介绍过来看看。” “你哥呢?” “我们家的厂子不卖。”李淑仪语气冷硬,指节发白: “这个厂子是我爷爷、我爸一点点打拼来的,绝不会卖!” 她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男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卖!” “卖!这厂子卖!” 他冲到杜谨言面前,猪头一样的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笑容: “这位老板一看就是年轻有为,有我们家的厂子帮忙,一定能一飞冲天。” “价钱……价钱好商量!” “咳咳!”洪启明干咳两声,压低声音开口: “他就是这家厂子的拥有者李翰江,李淑仪那丫头的哥哥。” 杜谨言面泛不解。 卖东西最忌表现的太过急迫,不然买方肯定会拼命压价。 李翰江这种态度,违反常理。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是因为什么。 几个赤膊、纹身、烫发的男人从办公室走出,笑嘻嘻看着场中。 其中一人三十出头,不高也不壮,却让杜谨言下意识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危险! 自从体质得到大幅度提升之后,他还从没在哪个人身上感觉到威胁。 这是第一个! “几位要买厂子?” 男人叼着烟,笑道: “我是方世豪,姓李的欠我们一笔赌债,如果卖了厂子正好能还上。” “双花红棍方世豪!”阿光在街上混过,上前一步低声道: “言哥,他是14k的双花红棍,跟着一个字头的老大混。” 14k是香江有名的社团组织,内里有诸多字头,虽然名义上归龙头管,实际上各自为政,并不服从统一管理。 甚至内部也经常有纠纷,比如德字头和孝字头的恩怨。 但能做到双花红棍位置的,无一例外,都是能打敢打的狠人。 杜谨言下意识皱眉。 他对这种人天然无感,却也知道这时候的香江根本避不开。 就像前段时间。 “你们是一伙的!” 李淑仪突然开口,指着方世豪、杜谨言,声音尖锐刺耳: “先把我哥拉进赌场,然后让他欠下赌债,最后拿我们家的厂子。” “贱人,找抽是不是?”方世豪身后满脸横肉的光头上前一步,怒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个破厂子,白给我们都不稀罕,真以为是个宝贝疙瘩?” “我呸!” “李翰江。”方世豪双手插兜,摇摇晃晃靠近: “你怎么说?” 他明明没有什么动作,却让李翰江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卖!我卖!” “厂子我马上卖,卖了厂子就还您钱,豪哥您高抬贵手。” “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后一句,则是看向杜谨言。 “我只是来看看,未必要买。”杜谨言没有给出回应,而是扫眼四周: “李生的厂子好像也不符合我的要求。” “这里只是我家工厂的一部分,楼上一整层都是我家的!”李翰江从地上爬起,急急道: “我们家的工厂总面积有两千三百多平,当初买下产权就花了三百多万!” “现在至少值五百万!” “还有……” 他匆匆跑回办公室,抱着一沓文件出来,道: “去年我爸从日本引进了生产牛仔裤的机器,我们还有日本、美国两家公司的稳定订单,去年剩下的服装配额……” “现在只要一千万,它就是你的!” 此时香江服装行业主要出口欧美国家,那边施行配额制,没有配额即使生产了东西也卖不出去,而其他地方则缺乏市场需求。 (陈百祥做生意破产,跑到非洲卖雨衣,就是因为没有配额。) 工厂除了厂房、工人,最重要的就是机器。 电剪刀:10台,主力型号为日本“兄弟”,一次性能精准裁剪上百层布料。 带式裁刀、断布机、工业平缝机、锁边机…… 生产牛仔裤的工业吸风烫台、锅炉与蒸汽管道等等也都有。 一千万! 确实是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也能很快实现他的想法。 之前看的几家工厂,没有一家比这里合适。 不过…… 杜谨言抬头,看向方世豪。 “老板放心。” 方世豪了然,笑嘻嘻开口: “开工厂、做生意我们不擅长,这种厂子对我来说就是赔钱货。” “这么说的话……” 他摸了摸下巴,道: “你如果能买下来这家工厂,让他还了赌债,我还要欠你一个人情。” “不行!”李淑仪急道: “我不同意!” “妹妹!”李翰江转身,两眼通红怒吼: “不卖厂子我会死的,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你哥哥被人打死!” “哥!”李淑仪哭道: “厂子可以挣钱,我们挣钱还债,没了厂子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挣钱?”李翰江苦笑: “你还嫌折腾的不够吗?” “美国的那两万条裤子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当初就不该进新机器。” “够了!” 见她还要反驳,李翰江直接道: “你只有一成分红,家里的工厂我说了算,我说卖就卖!” “两位,我需要回去考虑一下。”杜谨言让陈强捡起地上的文件: “三天之内,给你们消息。” “三天?”李翰江面色一白,急急上前妄图拉住杜谨言: “老板,价钱好说,九百五十万!九百万!九百万怎么样?” “洪老板?” 洪启明轻轻摇头,跟着转身离开。 几百万的生意,当然不可能一两句话的功夫就定下来。 “豪哥!” 李翰江身体发抖,颤颤巍巍转身: “他会答应的,就算没有,我也会在三天之内把厂子卖掉。” “您……您再给我三天时间。” “我当然给。”方正豪轻笑: “三天而已,我等得起,不过为了防止你跟上次一样跑掉。” “咔嚓!” “啊!” 惨叫声从后方的厂房传来,也让杜谨言一行微微顿足。 第40章 前女友现身 服装行业从源头的棉、麻、丝的采摘、收取,到布料制成、服装加工,等真正送到商场,足要经过上千个复杂过程。 普通成衣已经如此麻烦,像牛仔裤这种特殊品更需许多额外工序。 制作牛仔裤的核心是水洗厂。 目前流行“石洗”。 “石洗”名副其实,就是用石头不停的拍打、摩擦布料,破坏纤维刚性,让僵硬的牛仔裤面料变的柔软舒适。 其中又涉及浮石材料、水洗技术、机械设备等,不便一一赘述。 这个时候拥有一家水洗厂,相当于掌握了牛仔裤生产的核心环节,乃至定价权。 可见李家的长辈很有远见,奈何时运不济,一切成空。 三天后。 工厂办公室。 杜谨言坐在软椅上翻看“宏远”纺织的材料,阿仁三人守在身后。 对面。 李翰江双腿打着厚重石膏,面色苍白,瘫坐在轮椅上。 “‘宏远’是我们李家几代人的心血,绝对不会贱卖。” 李淑仪柔唇紧抿: “九百万,是最低价!” 与三天前相比,她的气势弱了不少。 从小被长辈娇生惯养的她,从未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恶意,直至看到别人硬生生打断自己哥哥的双腿,才骤然醒悟过来。 不给钱, 真的会死人! “李生。” 杜谨言放下文件,慢声道: “‘宏远’除了你,你妹妹、贺伯手上还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而他们并不打算出手自己的股份,所以九百万不可能。” 贺伯是“宏远”的创始元老,手里有百分之五的股份。 李淑仪有百分之十。 “杜生。”李翰江急忙道: “他们手里的股份只能用来分红,这点合同里有说明。” “八百万!” 见杜谨言面色不变,他钢牙一咬: “八百万就行!” “我仔细看了下,‘宏远’的设备绝大部分都已经落伍,折旧下来几乎没有价值。”杜谨言道: “如果接手,还需要换新设备,再加上你们这里的环境……” “我们引进了牛仔裤生产线。”李淑仪打断他的声音: “目前整个香江,除了几家大型成衣厂,拥有完整生产线的工厂寥寥无几。” “我们不止能自己制作牛仔裤,水洗厂还能接别人的活。” “你说的是没有水洗师傅、因为污染问题被数次找上门的水洗厂?”杜谨言面无表情: “衣服不是生产出来就能挣钱的,没有销路,生产的越多赔的越多。” “听说美国那边的两万条裤子是你找的售货商,结果怎么样?” “……”李淑仪面色发白,咬牙道: “我们还有一百多位熟练工人。” “欠薪两个月的工人?”杜谨言冷笑: “欠了两个月工资都不走,看来你们的父亲人缘不错。” “可惜……” “儿女不行!” “他们的这笔欠薪也需要我来给,怎么也要扣掉几十万吧?” “杜生。”李翰江面泛苦涩: “您开个价吧!” “不急。”杜谨言翻看一个文件,指着上面的名字道: “一家成衣厂,主要做代工,竟然有十几位服装设计师。” “李小姐,她们都是你的同学、朋友?” “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们这家工厂是怎么开不下去的了。” 李淑仪从小接受西式教育,在美国上的大学,去法国深造。 学的是服装设计专业。 她回来后准备在自己家的公司大展拳脚,并招揽了一些朋友。 结果…… “做代工没有前途,而且利润也低。”李淑仪争辩道: “我想着做自己的服装,我们还设计了很多款的衣服。” “是吗?”杜谨言侧首,看向墙壁上挂着的一件件样品: “把时装杂志上的衣服做点修改,就是你所谓的设计?” ? 李淑仪表情一僵。 “这……都是这么开始的,完全自主设计别人也不认。” 这话不假。 目前香江没有多少成名的服装品牌。 即使有些名气,也是从欧美、日本的杂志、电视节目上仿造而成。 “这批人全都是累赘。” 杜谨言开口: “五百万!” “这不可能!”李淑仪面色大变。 就连李翰江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身体微微颤抖。 “五百万,只是我们家的厂房,就价值五百万!” “‘宏远’最有价值的就是这处厂房。”杜谨言不紧不慢道: “如果不是有房产,你以为谁会对你们家的工厂感兴趣?” “香江服装厂多的挤不开,破产、转卖的厂子大有人在。” “七百万!”李翰江咬牙: “不能再低了。” “五百二十万,我现在就可以付款。” “太低了,实在太低了……” “……” 不远处。 方世豪的两个手下把玩着手里的弹簧刀,笑嘻嘻看着几人谈判。 良久。 “六百二十万。” 杜谨言闭上双眼: “可以的话,现在就去签合同、办手续,今天就能转账。” “不行,你们再找别人,不过短时间内凑齐这笔钱又愿意买下‘宏远’的人,怕是不多。” “……”李翰江钢牙紧咬,额头青筋高鼓,双眼死死盯着他。 “成交!” 李淑仪两眼发白,只觉脚下发飘,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六百多万! 爷爷、父亲辛苦几十年打拼的产业,就这么卖给了别人。 关键是这六百多万,还不能完全抵消掉李翰江身上的赌债。 * * * 香江书局。 《明报》在这里举办了一场大型签售会,包括但不仅限于《一人之下》。 骑楼下摆着一排签售桌,上面搭了个简易的红色拱门。 一幅幅横条悬挂。 其中的一副上写着:《一人之下》作者苏昭签名售书处。 很简陋。 但对新人来说,已经是莫大荣誉。 杜谨言有事,要晚一会才能来,沈昭苏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独自签售。 “苏女侠,我最喜欢你的《一人之下》了,八奇技现在才出了四个,后面四个是什么?” “谢谢。”沈昭苏签好名,笑着递过去: “不能剧透的。” “给我签一个,给我签一个……” 人头攒动。 相较于其他签售桌的冷冷清清,沈昭苏这里的人排出数十米。 这也说明了《一人之下》的火爆。 “能不能帮我多写几个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以。”接过递来的书籍,沈昭苏提笔: “写什么?” “就写:赠顾梦棠。” “……” 落笔的动作陡然一顿。 第41章 电影、院线(求月票!) 宏远工厂。 “啪!” 杜谨言把手中的文件扔在桌上,朝不远处一脸迷茫的女子开口: “美国那边积压的牛仔裤是怎么回事?” “……”失去了自家工厂,李淑仪精神恍惚、眼神暗淡,闷声回道: “我有一个朋友是美国人,她帮我介绍了一个销售渠道,结果货运过去那边处处挑毛病,就一直压在仓库没卖。” “你要是想卖,可以赔钱处理。” “嗯。”杜谨言缓缓点头: “你那朋友值不值得信任?” “她跟我同吃同住三年,当然值得信任,这批货她赔的比我还多。”李淑仪面泛不悦: “罗瑞拉是我最好的朋友。” 杜谨言缓缓点头。 “宏远”在特拉华州注册了一个空壳公司,还有商标。 名字更是很符合欧洲老牌气质,叫做“圣莫里茨运动俱乐部”。 不用想。 肯定是李淑仪和那什么罗瑞拉的主意,她们想开拓美国市场的勇气可以肯定,但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让她去注册一个免费热线,电话电报公司有这项服务。” 杜谨言问道: “她现在在哪里?” “丹佛。”李淑仪面泛不解: “注册热线做什么?” “卖货。”杜谨言道: “让她考察一下附近的地方电视台,租下凌晨时间段,价钱只要在五千美金之内,就直接拿下。” “顺便把目前美国最畅销的服装发过来一份,看能不能仿制。” “……” “好!”李淑仪拿出一个本子,把他的要求一一记下。 杜谨言准备从电视购物入手。 1980年,是美国有线电视的黄金扩张期n刚刚开播,espn成立才一年,mtv还要等一年才上线。 这时候的美国,电视频道数量暴增,但内容却极度匮乏,凌晨时段的广告时间便宜到几乎白送。 至于购物节目,更是极其原始,大多是本地小台在深夜卖廉价厨具。 全国性的电视购物网络,要到两年后才成立,qvc更是要七年后才出现。 1980年, 做电视购物几乎没有竞争对手! 与此同时, 美国的全国配送体系、通过支票或汇票货到付款体系已经成熟。 这意味着什么? 一片无人涉足的蓝海! “宏远”完全有可能以极低的成本占据一个空白频道,在主流零售商反应过来之前,建立起直达数千万美国家庭的销售管道。 看着站在场中老老实实记录的李淑仪,杜谨言反倒有些奇怪: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是行家,做这些事自然有你的道理。”李淑仪摇头。 嗯? 几人眼神古怪。 阿仁三人对杜谨言花几百万买下“宏远”,既惊讶又迷茫。 惊讶于他的大手笔,迷茫于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阿言’可从未接触过服装行业。 连他们都对未来十分不确定,一个外人反而信心十足。 “唔……”杜谨言摸了摸下巴: “你怎么知道我是行家?” “那天晚上,我之所以主动搭讪,就是因为你身上的衣服。”李淑仪有气无力开口: “那种版型、样式,我从来没见过,不然你以为我缺男人?” 杜谨言轻笑。 他那天的服装是找人定制的,定制的时候掺杂了一些源自后世的元素,不曾想却被误以为是服装行业的行家。 “算了。” 他摇了摇头,道: “阿仁!” “在。” “你带着这几件衣服跑一趟深圳,问郑康成有没有服装厂能做。” 杜谨言挑了几件样品,想了想又把牛仔裤给放了回去。 莫要小看牛仔裤,此时的大陆真未必有几家能做。 就算有, 郑康成也未必能联系上。 “是。” 阿仁应是。 “阿光。” “在!” “给员工发工资,拖欠的工资全部结清,下个月工资上涨两成。” “言哥大气。” 阿光比了个大拇指,面露疑惑: “你不去?” “我跟小苏约好了在书局见面,不能去晚了。”杜谨言摇头,又看了眼乱糟糟的桌面: “财务这边还是要找个人才行。” “宏远”有自己的财务,不过他肯定需要再找个自己人。 “那个……”阿仁缓缓抬手: “我认识一个人,她做过会计。” “你认识会计?”杜谨言诧异: “我怎么不知道?” “就……就刚认识不久。”阿仁挠了挠头,面色尴尬: “她人很好。” ? 杜谨言认真打量着他,突然面露笑意: “阿仁,谈恋爱了啊!” * * * 等杜谨言赶到香江书局的时候,签售活动已经接近尾声。 沈昭苏与一位气质出众的女子站在一起。 “小苏!” “施小姐!” “杜生。”施南生温柔轻笑: “刚才昭苏有些走神,可能是累了,我带她过来休息一下。” “哦!”杜谨言面色微变,快步上前: “没事吧?” “没事。”沈昭苏轻轻摇头,长发遮住双眼: “签书的时候突然想到以前的日子,有些恍惚,我没什么事。” “不要胡思乱想。”杜谨言道: “要注意身体。” “杜生怎么来的这么晚?”施南生见沈昭苏不愿多谈,主动转移话题: “听说你买了家服装厂?” “是。”杜谨言点头,双眼一亮: “施小姐,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哪位导演,愿意帮忙拍几个广告。” 他拿出随身包裹,指了指里面的几件衣服。 “一共五件,五个广告,我可以付二十万,关键是时间要快,一周之内我要见到成品。” “对了!” “要用洋人。” “二十万?”施南生挑眉: “这个价钱,大导演都愿意做,杜生不介意交给徐克吧?” “当然不介意。”杜谨言大喜: “求之不得!” 此时拍摄一部电影,也不过百十万,二十万五个广告着实不低。 对杜谨言而言,能请鬼才徐克拍摄广告,更是不会拒绝。 说话间, 一阵喧哗声从不远处传来。 三人急忙靠边站,避开拥挤的人群,施南生探头看去: “好像是萧芳芳。” 萧芳芳,后世年轻人大多对她不熟,有些人会记得她饰演过方世玉的娘苗翠花。 但在七十年代,她就因饰演“女丑生”林亚珍而家喻户晓。 “她身边那位好像是金公主的人,应该是商量《撞到正》的排片。” 施南生给两人解释道: “金公主没有自己的制片公司,所以会找独立制片公司的电影上自家院线。” “我听说《撞到正》就准备在金公主院线上映。” 杜谨言点头。 这事他知道,而且还知道最后没成。 《撞到正》最后不知为何上了嘉禾院线,进而导致金公主打定主意扶持属于自己的制片公司,才间接有了新艺城。 唔…… 说起来,未来的新艺城七怪,就包括施南生、徐克两口子。 第42章 逃港来的故友 拍了电影,想要挣钱,就要在电影院播放,吸引观众进来。 如今香江有三大院线,占据大部分影院。 邵氏、嘉禾、金公主。 邵氏不用多提,自电懋高层坐飞机被一锅端后,邵氏在香江几乎是一家独大。 背靠tvb,无线训练班、香港小姐选举源源不断为邵氏提供演艺人才。 后世诸多耳熟能详的大明星,几乎都是从tvb走出来的。 黄日华、苗侨伟、刘德华、梁家辉、周星驰、梁朝伟等等,数不胜数。 嘉禾老板邹文怀原本是邵氏的人,出走后成立了嘉禾。 起初嘉禾生存艰难,直至来了那位传奇人物。 李小龙! 后世人大多只知道李小龙是七十年代初期的武打巨星,很难想象那时他的影响力。 他的电影曾让一个国家专门修改政策,曾造成万人空巷,更是在国际上拥有极其强大的影响力。 而这, 仅仅用了几年时间、几步电影。 有一种说法,“成龙”之所以叫“成龙”,就是想成为第二个李小龙。 李小龙走后,嘉禾靠分红制频频从邵氏挖人,逐步壮大。 在邵氏只能挣死工资,但凡有了些名气,都不会甘心。 现如今,嘉禾已经能与邵氏分庭抗礼。 嘉禾、邵氏都有自己的制片公司,拍了电影直接上自家院线。 而作为三大院线之一的金公主,却没有自己的制片公司,只能寻找独立制片人寻摸电影,或者等嘉禾、邵氏的第二轮排片。 其实一开始无所谓。 金公主的大股东雷觉坤不缺钱,电影业务只是无聊时的玩具。 但说好上映的《撞到正》被嘉禾截胡,打电话还被贬了几句,这位大老板则动了真气,进而促成了新艺城的诞生。 要知道,后来的新艺城曾逼得嘉禾、邵氏两家死对头数次联手,如果不是因为内部矛盾分崩离析,足可以影响香江影坛几十年。 新艺城七怪,几乎每一位都在各自的行业站到了巅峰。 香江还有一些不在三大院线之内的影院,它们通常靠播放一些邪典片、风月片之类的影片吸引人,也会接院线第二轮、第三轮渠道,挣个辛苦钱。 宴会设在书局不远。 英式酒店喜欢用水晶灯,把满堂宾客照耀的珠光宝气。 “秋官(郑少秋)、汪阿姐(汪明荃)竟然全都来了。” 施南生面露诧异: “你们两个先逛着,我去打个招呼。” 秋官和汪阿姐是tvb的镇台之宝,两人齐至,可见这场宴会的重要性。 “小苏,好点没有?” 杜谨言低声询问: “如果身体不舒服,我们就早点回去,反正也没什么事。” “我没事了。”沈昭苏摇头: “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吃点东西再说。” “你确定没事。”杜谨言拉着她来到摆满各种吃食的长桌: “以往你都要去签名的。” “先填饱肚子再去。”沈昭苏揉了揉小腹,像是想通了什么,重新振作精神: “知道今天回来很多大明星,我专门把签名本拿了过来。” “对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杜谨言品尝着芝士焗生蚝,这家酒店的菜做的不错,色香味俱全。 “我的稿费涨到千字六十了,漫画那边也准备发行单行本。”沈昭苏面露笑意: “下个月,我的收入应该能破五千!” “恭喜。”杜谨言笑着道贺: “确实是好消息,不过金庸先生其实早就应该给你涨稿费。” 以沈昭苏现在的名气,千字三十蚊简直就像是个玩笑。 “还有,我的证件也下来了。” 沈昭苏美眸突然一亮,伸手指道: “快看!” “是周润发和赵雅芝,还有吕良伟,上海滩的主演都来了。” 她这段时间每天都在追更《上海滩》,对里面的人物可谓了如指掌。 “是。” 杜谨言点头,看着一个个鲜活且年轻的明星,一时间竟是有些恍惚: “都是大明星啊!” 他还在人群中看到了洪金宝,还有吸引不少人关注的许氏兄弟。 许冠文、许冠杰,他们一位是喜剧大师,一位是歌手兼明星。 …… “小……小苏?” 一个怯生生、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谨言回头,面露疑惑。 说话的人身穿酒店服务员制服,身材高挑、五官精致。 若非皮肤有些差,不然即使与场中的大明星比也不遑多让。 关键是, 他不认识。 “娟姐?” 沈昭苏闻声转身,看到对方后先是一愣,随即面露狂喜: “真的是你!” “你上了岸去哪了?我去你说的地方找过你,但没有人。” “杜大哥。” 她一把抓住对方,朝杜谨言介绍: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林书娟,如果没有娟姐,我都未必能上岸。” “我们一起逃港来的!” “娟姐,他是……杜谨言,我跟你提过的那位。” 好友久别重逢,沈昭苏一脸兴奋,心头些许忧虑荡然一空。 “林小姐。” “杜……先生。” 林书娟表情僵硬,两人伸手轻轻一握,她看向沈昭苏的眼神带着浓浓的羡慕: “我投靠的那人……有些靠不住,只能再另外找地方。” “你……现在过的很好,跟换个人似的,我刚才都不敢认你。” 沈昭苏面上笑意微收。 她也是逃港来的,当然知道身份办下来之前的日子最难熬。 投靠的人靠不住? 怕不止那么简单。 自己现在衣着光鲜,有了‘家庭’、依靠,却不好在对方面前显摆。 “杜大哥人很好,我……确实运气不错。”沈昭苏慢声道: “不过你能在这里工作,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这里是《明报》专门选的豪华酒店,即使是服务员工资也不低。 沈昭苏才刚刚拿到身份,按理来说林书娟应该还没有香江身份,没有身份就能在这种地方工作,显然也有门路。 “阿娟!” 这时,一个闷喝响起: “不要闲聊,快去工作。” “……”林书娟听到声音,身体下意识绷紧,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厌恶,不过转瞬就被压下,朝着杜谨言笑道: “杜先生,我跟小苏是最好的朋友,麻烦您照顾她了。” “我先去工作,有时间再聊。” “小苏!” “你现在住哪?等我休息的时候去找你?” “好!”沈昭苏急急点头,报了地址,林书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在声音的催促下走向后厨。 “啪!” 刚到后厨,一巴掌就抽在她的脸上。 “贱人!” “又去勾搭男人,我给你的还不够,再不老实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男人力道极大,林书娟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 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眼神。 “齐哥别生气,气大伤身。” 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开口劝说,又朝着林书娟摆手: “快去忙,别上前面去了。” “是。” 林书娟头垂的更低,眼中厌恶更深。 这两个男人…… 没一个好东西! 第43章 匆匆忙忙的乔迁宴 “娟姐比我大一岁,隔壁村的人,后来嫁到了我们村。” 见到故友,沈昭苏一脸兴奋: “她家里兄妹一共有七个,娟姐排第四,粮食不够吃,就早早嫁了人。” “可惜……” “夫家这边的情况也不好,再加上结婚两年都没能怀上孩子,饿一顿饱一顿是常事。” “后来李哥……也就是娟姐丈夫病逝,又有了个克夫的名声。” 杜谨言缓缓点头。 “后来哪?” “后来……”沈昭苏轻叹: “虽然丈夫死了,她也没回娘家,娘家那边同样养不起,就一直在我们村生活,她的名声不太好,很多流言蜚语……” “不过我们俩关系很好,就连她的名字都是我爸给起的。” “逃港也是她最先打的主意,娟姐这个人向来主意正。” 一个挂着克夫名声的女人,在夫家生活岂会有好日子? 加上长得不错,难免招蜂引蝶。 这种人能有什么流言蜚语? 无外乎男女之事。 有些话沈昭苏虽然没说,但杜谨言却能猜到七七八八。 “娟姐认字。” 沈昭苏口中絮絮叨叨: “我们村认字的人不多,女人更少,所以我跟她玩得来。” “来港之后,我还想找她来着,结果没找到,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碰到。” “真是缘分!” 看她一脸雀跃,杜谨言也不由面露笑意。 不过林书娟显然不负责宴席服务,之后就再也没露面。 直至宴席结束,沈昭苏主动去后厨寻她,才有机会叙话。 两人谈了很久,才依依不舍离开。 “我本来打算给娟姐一些钱,但她不要。”坐上轿车,沈昭苏转身透过车窗朝后方的人影摆手,有些落寞道: “娟姐这个人好强。” “君子有通财之谊,如果生活艰难,收下朋友的馈赠也没什么。”杜谨言开口: “她不收,说明她不缺这点钱,日子应该过的还可以。” 当然。 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她所求甚大,看不上这点钱。 这话他只是在心中转了转,并未说出来。 “也是。” 沈昭苏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问了一下,她一个月的工资将近两千,确实不差这点钱。” “不过她的工作也不轻松,今天就磕到了脸,有些红肿。” “两千……”杜谨言微微沉吟,方道: “我刚才打听了一下,酒楼有些人会专门介绍黑户过去上班,用香江身份卡人,在没拿到身份之前,需要分出一半的工资给他们。” “啊!” 沈昭苏面色一变: “娟姐会不会也遇到这种人?” “没关系的。”杜谨言摇头: “就算只有一半的工钱,也有很多人愿意干,酒楼可是管吃管住的,花钱的地方很少,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也是。”沈昭苏缓缓点头,美眸闪动: “不过还是要找个正经工作,不知道娟姐什么时候拿到身份。” “杜大哥,你那边要人吗?” “要啊!”杜谨言笑道: “她如果愿意,可以去‘宏远’,纺织工作很容易上手,不过工厂的工资未必抵得上她现在的工作,除非掌握一门技术。” “嗯。”沈昭苏展颜: “下次见面,我问问她。” * * * 等两人回到别墅,天色已晚。 杜国昌几人竟然都没休息,正打扫招待客人后留下来乱糟糟的客厅。 “这是怎么回事?” 杜谨言放下包,一脸诧异: “家里来客人了?” “可不!”张秀兰抬头,虽然累,但她脸上却满是兴奋: “你姑父、小叔两家人下午来了,索性办了个乔迁宴。” “可惜你们不在,没见到他们参观咱家别墅惊讶的样子。” 说起此事,她不免一脸自豪。 “怎么不等我们?”杜谨言无语扶额: “不是说好过两天把他们请过来,等人齐的时候办吗?” “怨我?”张秀兰翻了翻白眼: “你一出门就是一整天,家里来了客人,总不能赶他们走?” “来都来了,当然要聚一聚。” 杜谨言轻叹。 没有移动电话,确实有太多不便。 香江要到1983年才有第一个模拟移动网络,人手一部电话更是要到十几年后。 姑父一家还好说,富人区家里都按了电话,小叔那边却是经常联系不上。 更何况。 婶婶现在应该有了七八个月的孕期,不可能挺着大肚子来回跑。 “都不是外人,少一两个人无所谓。”杜国昌摆了摆手: “你要真想聚,以后有的是机会。” “算了。”杜谨言摇头: “没必要这么麻烦。” “对了!”杜国昌开口: “你不是打算买一家服装厂,去大陆做代工吗?我把这件事跟你姑父说了一声,他说大陆风险大,最好别这么做。”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生意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杜谨言拿起一旁的扫把: “我姑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如把钱拿去炒房,房价越来越高,以后还会更高。”杜国昌一脸正色: “要是不放心,可以把钱借给他,他给的利息比银行高。” 看得出来,杜国昌很信任他的姐夫。 只要经济持续发展,房屋数量不快速增加,房价上涨的趋势不会变。 但, “大陆有风险,香江难道就没有?”杜谨言闷头扫地: “房价确实会涨,但肯定会有几段回调,尤其是最近几年。” “现在不是买房的好时候。” 香江太小,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受到影响,两年后和七年后,都会有大变。 不过香江背靠大陆,只要大陆发展,它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 目前香江发展情况受限,但改开之后,这里变化更大。 “欢欢!” 沈昭苏美眸转动,悄悄拉住杜谨欢,朝着楼上房间走去: “我问你件事。” “咦?”杜谨言面露诧异: “她们俩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小苏与欢欢的关系好,这是好事,你这是什么表情?”张秀兰喝道: “好好扫,你看这边就没扫到。” “那边要用拖把。”杜谨言收回注意力: “爸!” “你不用担心我做生意,你先把自己的工作停下再说,咱们家又不缺你那点工资。” “不工作,总闲着也无聊。”杜国昌摇头: “我在找老周调岗,不做搬卸这种重活,也享受享受。” “你的生意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杜谨言叹气: “放心,就算生意赔钱,我也会留下来一部分当做家用。” 与此同时。 大洋彼岸。 美国。 一位身材壮硕的女人找到丹佛的电视台,要求买下夜晚一点到一点半的时间段。 第44章 广而告之 美国。 丹佛。 夜晚十二点刚过。 罗瑞拉·莫斯推开‘kusa-tv广告部’的大门走了进去。 屋内灯管忽明忽暗,一种废弃胶卷的浓郁味道扑面而来。 “姐!” 乔伊含着口香糖,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摇滚t恤,含混不清开口: “这个点打广告,你真觉得能够把衣服卖出去?” “这是老板的主意,不成也无所谓。”罗瑞拉耸了耸肩: “与其猜测衣服能不能卖出去,我觉得应该问这个时间段有没有人看电视。” 凌晨一点! 在她看来正是呼呼大睡的时候! “肯定有!” 乔伊则是一脸肯定: “一点而已,两三点不睡觉的人也多的是,我有不少朋友都是四点以后才睡。” “啪!” 他的后脑勺被抽了一击。 “一个个都是不能见阳光的吸血鬼,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们这样?”罗瑞拉冷哼: “睡这么晚,皮肤会变差的!” 乔伊撇嘴。 他与姐姐接手了家里的服装店,只可惜姐弟俩没什么经营天赋,服装店到手半年不说挣钱,甚至开始倒贴租金。 前段时间拉过来的两万条牛仔裤,更是押上了所有本钱。 如果还不能翻身,那就只能转让店铺了。 “也许我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罗瑞拉按照工作人员的指挥,把香江送过来的广告样片放在卡槽,静等到时间播放。 口中絮絮叨叨: “我无所谓,没了店铺可以去做服装设计,我一直都想这么干,你怎么办?” “服装设计?”乔伊撇嘴: “姐!” “你设计出来的衣服,在我们店铺可是一件都没卖出去。” “你懂什么?”听到弟弟质疑自己的专业,罗瑞拉大怒: “服装设计具有前瞻性,是艺术,艺术懂不懂?” “他们都没有眼光!” 乔伊无语,翻了翻白眼。 从两人身上的打扮也能看出来,不修边幅的他没什么艺术细胞。 不! 也许他的艺术细胞就是‘不修边幅’。 美国是个允许一切发生的神奇国度,流浪汉都能当艺术家,他当然也行。 “嘘!” 罗瑞拉竖起手指: “别出事,到时间了。” “39.9美元一条牛仔裤,比店铺贵不少,希望能卖出去。” 她轻叹一声,显然是不报多少希望。 这个时间的美国,大众品牌如lee、wrangler,生产的牛仔裤零售价大约15到25美元一条。 像jordache这种已经开始做设计师牛仔裤的,在百货商场的定价多在35到50美元之间。 高端品牌则在八十美元往上。 39.9美元,已经属于有一定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品牌价格。 当然, 名气很小的那种。 ………… 凌晨一点。 丹佛的夜空开始出现零星细雨,发出助眠的沙沙声响。 桑德斯太太已经六十二岁,目前独居,儿女偶尔会来一趟。 肥硕的橘猫趴在毛毯上,眯眼磨蹭着她的裤腿。 “滋……” 约翰·韦恩主演的西部老片闪烁了一下,开始插播广告。 首先是一些棉花,花蕾绽放,让她依稀想到年轻时候的场景。 一根丝线从棉花中以优雅姿态拉扯出来,在半空中舞动、纠缠、串联、染色…… “咦?” 桑德斯太太停下手上的动作,关机歇息的打算也止住。 “这个拍摄技巧不错。” 她是业内人,很清楚拍摄这种画面的难度,短短数秒,就把她牢牢吸引着,这种广告不仅要有想象力还有极强的执行力。 鬼才徐克,从不缺乏想象力,更何况还有杜谨言来自后世经验的指点。 丝线纵横交错,编织成型,最后出现在一位美艳丽人身上。 “大长腿,牛仔裤……” “很精致!” 桑德斯太太面露笑意,视线在角落里的公司名称上一顿。 圣莫里茨运动俱乐部。 “应该是一个很有名的服装品牌,不然不会费这么大心思拍这种广告。” “39.9?” “很便宜啊!” 她口中低语,随即关上电视,她已经老了,不能继续熬夜。 “也许,我该给孩子们准备一件生日礼物。” 城市另一边。 十六岁的艾米丽正应付着父母的催促。 “知道了,我这就去睡!” “真烦!” “两天后就是聚会了,我还没有选到自己满意的衣服。” 她嘟嘟囔囔翻身坐起,正要翻找橱柜,视线突然在电视上定格。 “特价!” “午夜场特价!” “圣莫里茨运动俱乐部专为这个时间段投放的定量服装!” “……” 一个个醒目的字眼在屏幕上放大,紧接着就是几段广告。 年轻漂亮的女孩、英俊多姿的帅哥、沧桑优雅的中年人…… 他们穿着标志性服装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吸引着过往人流的注意力。 每一个广告,画面都很有冲击力。 艾米丽双眼一亮。 某栋公寓。 二十七岁的马克脱下身上的制服,长舒一口气,打开电视。 他才刚刚下班,打开电视找个节目放松一下,是唯一的娱乐。 只不过,这个时间段很少有能看得下去的节目,大都是一些老旧西部片,翻来覆去播放,看得人恶心、难受。 “广告?” 他冷笑一声,瘫倒在软椅上,疲惫让他已经懒得去调台: “在这个时间段播放广告,真是愚蠢。” “唔……” “特价大牌服装处理?” “圣莫里茨运动俱乐部……” 他眼神微动。 * * * 香江。 宏远工厂。 杜谨言扫眼场中众人,把堪称简陋的公司架构张贴出来。 杜谨言:董事长兼总经理 陈强:行政经理,这个位置负责内部人事,当然要放自己人。 贺天铭(贺伯):业务经理兼顾问 贺伯是“宏远”的老人,深耕服装制造业已有几十年。 对内,贺伯熟知工厂运作和工人管理;对外,他几乎认识所有香江服装制造业的经理、老板,且清楚原材料采购、本地业务跟进对接…… 除了对深圳不熟,几乎是个全才!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没有贺伯,宏远几乎寸步难行。 他有5%的宏远股份,杜谨言认为理所当然。 李淑仪:设计总监/品牌负责人 梁志仁(阿仁):厂长(生产部负责人) 谢永光(阿光):后勤经理 …… 蔡婉芬:会计 何丽贞:出纳 会计蔡婉芬是阿仁的女朋友,在纺织厂做过一段时间。 出纳则是洪启明姐姐的女儿,在家没事干被介绍过来。 至于财务,目前也是由杜谨言兼任,暂未有合适的人选。 “能卖出去吗?” 李淑仪看了看时间: “美国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投放广告了,怎么没有电话打过来。” 工厂一角,专门腾出来一间接线室,对接美国那边的来线。 更是招了几位精熟英语的人才。 目前为止, 还没有电话打进来。 (国际专线、转接业务与个人国际漫游业务不同,没想象中那么贵。) “不急。” 杜谨言开口: “电视节目朝一个地区的所有人投放,效果远超街边人流,会有的。” 话虽如此,他的心也已悄悄提起。 网络购物是未来的趋势,但他并不能完全确定,提前一两年到来,能否真正打破圈层。 “叮铃铃……” 这时。 电话铃声响起。 李淑仪双眼一亮,主动冲过去接通电话,她同样精通英语。 “圣莫里茨运动俱乐部吗?” “……是。” “我要买衣服!” “……” 后方。 杜谨言闭上双眼,长吐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求一下月票!!! 第45章 开始 接线员把早就准备好的订货单摆在面前,一笔笔记下地址、尺码、颜色、数量、信用卡信息,一项一项填进表格。 挂断电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定在原地,唯有杜谨言缓缓起身。 “第一单!” “可惜没带照相机,不然应该记录下来,等下订货单复印一份,原件留下当做纪念。” “是!” 接线员应是。 李淑仪拿起订货单,反复看了数遍,像是确认不是幻觉。 “真的……真的有人从美国打电话过来,买我们的衣服?”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 “显然是真的。” 杜谨言转过身,吩咐道: “保持与罗瑞拉那边的联系,唔……告诉她有人下单了。” “好的!” 第二单来自一个年轻人,订了两条牛仔裤,男女各一件。 然后是第三单。 第四单。 从第四单开始,电话就再也没有停过。 “成了!” 阿仁、阿光、陈强三人一脸兴奋,担忧的心也放回了肚子。 他们对杜谨言花数百万买下“宏远”,本就抱有质疑态度。 就算要做生意,也该先从小买卖入手,哪能干这么大的? “杜生做的决定,从来没有错过。”陈强激动的搓手: “是我们看不懂他的想法,以后他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办。” “嗯!” 阿仁、阿光重重点头。 贺伯站在人群后方,面色复杂,视线死死盯着几位接线员。 铃声不断。 订单也不断。 最后一单已是广告结束的半个小时后,订单数量也统计出来。 一百一十四! 不算多,却说明这条路基本走得通。 第二天。 一百七十九单! 第三天。 杜谨言数完单子,转过身来,看着一众带有期盼的眼神。 “三百零七单。” “哦!” 阿光率先欢呼,把手里的纸杯往下猛砸,原地蹦了起来。 每天三百多单,已经完全可以把倒闭边缘的烂摊子扶起来。 “贺伯,李小姐,我们需要谈谈。”杜谨言看着两人开口。 办公室。 这里的摆设跟以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把墙上的“大展宏图”字画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美国地图。 地图上丹佛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 贺伯的视线在地图上顿了顿,眼神微闪,垂首立于一旁。 “两位。” 杜谨言开门见山: “订单以后会越来越多,公司的产能跟不上,接下来要扩招工人、扩建厂房,账上的钱远远不够,所以我要注资。” “注资一千万!” 连续几天绷紧精神,李淑仪原本疲惫得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听到这话,她的脸色瞬间生变。 “你要稀释我们的股份!” 李淑仪怒道: “我不同意!” “宏远”的注册资金只有两百万,其中杜谨言占百分之八十五。 李淑仪百分之十,贺伯百分之五。 如果注资一千万,那么公司总股本将变成一千二百万。 公司钱多未必是好事,意味着她的百分之十会被稀释到不足百分之二。 “你不同意?” 杜谨言轻笑: “你凭什么不同意?” 李淑仪面色一白。 没错! 她只是一个拥有百分之十的小股东,就算加上贺伯的百分之五,也无法否决大股东的决定。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杜谨言摆了摆手,彰显自己的气度: “你们可以跟。” “我跟!”向来沉默寡言的贺伯上前一步,双目发亮: “杜生,我需要不低于百分之三的股份。” “贺伯!”李淑仪面露诧异: “你……你哪来的钱?” 倒不是李家亏欠贺伯,故意压低他的工资,实则贺伯的工资不低。 至于公司分红…… 宏远这些年一直在扩张,分红次数很少,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关键是贺伯有两个妻子,下面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他挣的钱,全都砸在家里,据李淑仪所知手头应该很紧。 “我会想办法弄到钱。” 贺伯闷声道: “可以找朋友借,房子也能抵押,公司的股份不能丢。” “……”李淑仪抿了抿嘴,涩声道: “爸给我准备了一些嫁妆,我要保住百分之五的股权。” “啪!” “啪啪!” 杜谨言轻击双掌,面上露出淡笑: “明智的决定。” “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来筹集资金。贺伯,想要百分之三的股份,你需要准备差不多三十万港币;至于李小姐,你可以随意。” 他不在乎李淑仪,同意让两人跟进,主要是贺伯不可或缺。 “贺伯。” “在。” “你联系一下生产牛仔裤、polo衫,还有丝绸制品的企业。”杜谨言拿起桌上的港币在指尖转动,慢声道: “预定他们的产能,买下他们手上的配额,不要大张旗鼓。” “好。”贺伯点头: “需要订多少?” “先订十万件。”杜谨言坐直身体: “不够,后面再加。” “对了!” “你认不认识销往美国却货物堆积的企业,可以直接转到我们手上。” “应该有。”贺伯想了想,道: “香江成衣、天下第一,这个可不是口号,家家都有库存,美国那边应该也有。” “等一下!”李淑仪抬手,面泛不解: “一天三百单确实不少,但……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吧?” 她话音落下,就看到两人眼神古怪地看过来。 “怎么了?” 李淑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脸上有东西吗?” “李小姐,你很有设计天赋,不过做生意确实不在行。”杜谨言摇头: “等下你给罗瑞拉打电话,告诉她去买下美国其他的地方电视台夜间档。” “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广告多拷贝几份,她没必要一个人跑,可以雇人去跑。” 杜谨言伸手朝身后墙上的美国地图指了指,道: “我们的目标是把‘宏远’的衣服卖到美国的每一个角落!” 嗯? 李淑仪一愣,视线落在美国地图上,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燥热。 卖到全美国! 美国类似丹佛这种五十万人口的都会区,足足有五六十个。 三十万以上的城市,有近两百! 如果…… 一个地方一天就能有几百单,那么若是拿下整个市场,一天能卖多少? 只是想一想那个数字,李淑仪就感觉整个人身体发飘。 这…… 真的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这条路完全走得通! 李淑仪美眸发亮,身体轻颤。 难怪! 难怪贺伯咬牙也要占公司股份,这种机会一旦错过怕是再也不会有。 求月票! 第46章 初步 宏远制衣厂。 办公室。 杜谨言正翻看工厂账目,核算成本。 目前“宏远”销往美国的产品主要是牛仔裤和polo衫。 这两样也是现在美国市场最畅销的产品。 面料:20港币 辅料:铜纽扣、铆钉、皮标等,10港币左右 水洗:15港币 人工:裁剪、缝制、后整,约13港币 加上厂房水电摊销,设备日常维护,海运费、美国关税等等。 “总成本,将近12美元!” 杜谨言轻轻摇头: “这还是没算配额的情况下,难怪香港的成衣生意越来越难做。” 12美元的成本,美国的大众品牌自己也能做到,利润有限。 好在…… 还有polo衫。 polo衫没有牛仔裤那么多复杂工艺,对面料要求也少。 总成本6—7美元。 这点美国品牌不可能做到。 “美国人工高,即使找代工,也不可能比香江本地便宜。” 杜谨言轻点账目,若有所思: “人工便宜的地方,越需要人工的工作,成本也就越低。” “若是在深圳……” “一件polo衫的成本能压到2—4美元,难怪北上是未来的大趋势。” 如果一应原材料全都在大陆生产的话,其成本还能更低。 几块钱一件衣服不是梦。 “老板!” 李淑仪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罗瑞拉想跟你谈谈。” 杜谨言没有抬头,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划过,慢声道: “出去!” “敲门再进来。” 李淑仪撇嘴,不管是父亲还是大哥做主的时候,都没这规矩。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后退两步,敲了敲玻璃门。 “boss!” “进!” 杜谨言抬头,面露沉思: “罗瑞拉值不值得信任?” “我已经说过了。”李淑仪皱眉,目泛不悦: “罗瑞拉是我在美国交到最好的朋友,她当然值得信任。” “呵……”杜谨言轻笑: “希望如此。” 他伸手把桌上的座机拉到面前,顺便示意李淑仪泡茶。 这半个月,罗瑞拉和她弟弟乔伊接连跑下来四家电视台。 订单多如雪花。 早在几天前,就已经突破一千单,正往一天两千单猛冲。 “boss!” 罗瑞拉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过来,带着股美国西部特有的爽利劲: “我们已经跟埃尔帕索电视台的负责人见了面,明天给答复。” “如果没有意外,两天后就能上节目。” “很好。”杜谨言接过茶杯。 “很好?就只是很好?”罗瑞拉的声音拔高,带着笑意: “boss,我和乔伊这半个月跑了四千英里,汽车轮胎都换了两条,吃饭都在方向盘上解决。” “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当然。”杜谨言笑道: “我们是合作关系,合作的核心是互惠共赢,如果你们能在这个月谈下十家电视台,分红在原有基础上提升两个点。” “什么时候谈下三十家,分红提升到三个点,五十家五个点。” “怎么样?” “我的上帝,boss,我发现自己已经无可自拔的爱上了你。”罗瑞拉欢呼: “我实在是太爱你了!” “五十家……” “乔伊就算是跑断他的两条腿,也要给boss给啃下来!” “没必要这么夸张。”杜谨言抿了口茶,有些诧异的看了眼李淑仪: “我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放心,绝不会让boss您失望。”罗瑞拉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对了,订单电话专线能不能留在美国,每天转录也挺麻烦的。” “你们跑电视台就已经够辛苦了,订单的事香江负责就行。”杜谨言面露笑意: “李小姐信任你,我也一样,拿下电视台越多,属于你们的分红越多。” “宏远绝不会亏待自己人。” “好!”罗瑞拉声音微沉: “boss,等我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杜谨言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不见,抬眼看向李淑仪。 “看来,她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值得信任。” “你什么意思?”李淑仪一愣,随即回神,若有所思道: “你觉得罗瑞拉想单干?” “怎么可能?” 她摆了摆手: “货是我们提供的,广告是我们拍的,订单也在我们手里……” “boss,你不会从一开始就提防她吧?” 像是想到了什么,李淑仪一脸惊讶看过来。 “美国距离香江太远,那边的事没办法把控。”杜谨言耸肩: “货,别人可以给;广告,其他厂商也能拍;而订单代表利润。” “何况就算罗瑞拉自己不想,你能保证乔伊、她身边的其他人不想?” “这……”李淑仪皱眉,随即道: “这么大的财富摆在面前,换谁都会心动,这很正常。” “你不是提高分红了吗,不会有事的。” “是啊!”杜谨言身体后仰: “提高分红,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有别的心思,至于以后……” “再说吧!” 这条路走得通,自然会有效仿者。 美国这么大,宏远不可能尽数吃下,能占一部分就已足够。 好在现如今消息不怎么发达,其他人反应过来应该要几个月之后。 至于几个月之后…… 罗瑞拉就算想跳出去单干,怕也未必舍得这边的利润。 偷偷干? 那也无妨! “招聘几位可以去美国出差的雇员。”杜谨言放下茶杯: “美国那边,我们不能只靠罗瑞拉姐弟,这样太危险。” “……”李淑仪撇嘴: “boss,你干嘛把人想的那么龌龊?” 嗯? 杜谨言面露诧异,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我发现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点。” “什么优点?” “单纯!” “……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错觉!” 杜谨言抬腕看了下时间,缓缓起身: “通知陈强,让他跟我去一趟蛇口,新的工厂要剪彩。” “贺伯那边你催一下,接下来我们需要的货会越来越多。” “订单……” “要多订!” “好。”李淑仪点头,好奇询问: “boss,很多人都说大陆风向多变,你确定要往那边发展?” “当然。”杜谨言整理了一下衣服: “牛仔裤、polo衫虽然买的不错,但这种东西谁都能做,最晚不超过三个月,美国那边就会出现类似的模式,所以我们需要独特的东西。” “独特?”李淑仪一脸不解: “大陆能做什么独特的东西?” “大陆工资低,是香江人工的十分之一。”杜谨言摇头: “够独特吧?” 大陆当然有独特的东西。 比如, 丝绸! 求一下月票! 第47章 丝绸 蛇口工业区。 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今天是个大日子,一共有七家工厂要在这里联合剪彩。 其中四家是大陆企业,另外三家则是港企。 并非只有杜谨言一个人看好大陆,也不是只有他眼光长远。 甚至早在去年,泰国谢家的正大集团就拿到了第一张外资牌照。 “来!” “各位站好,我们一起合个影。” 身材高瘦、皮肤粗糙好似老农的刘处长招呼众人过来。 “杜老板,您站中间。” “不,不。”杜谨言连忙摆手: “还是您站中间。” “别。”刘处长笑道: “这次以外商为主,何况杜老板投资最多,理应站中间。” “刘处长。”郑康成低声提醒: “港商不是外商。” “对,对。”刘处长大笑: “港商不是外商,尤其是现在过来的港商,都是自己人。” “来!” “咱们站好!” 工业区入口,一条长长的红绸下,一群人排成队合照留念。 七把崭新的剪刀摆在托盘里,刀刃熠熠生辉。 今天除了陈强、阿仁跟着过来,还有前来凑热闹的洪启明。 他的拉链厂生意越来越差,似乎也动了迁过来的想法。 “杜生!” “周老板!” 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商人走了过来,与杜谨言轻轻握手。 “杜生年少有为啊,竟然在蛇口圈下来这么大一块地方。” “蛇口的未来应该是海港,工业要往后移。”杜谨言笑了笑: “以后这里面我打算留作仓库,不大一些的话怕不够用。” 他一共开了两家厂。 一家电子厂,主要由香江运来材料在这里组装计算机。 一家服装加工厂,承接“宏远”的单子。 这两家工厂,当然没有挂在“宏远”名下,而是另起的摊子。 “杜生考虑的这么远?” 周老板面露诧异,随即笑道: “如果风向不变的话,北上确实是大趋势,早作谋划也对。” “唔……” “杜生打算给工人开多少钱的工资?” “这方面我了解不多,都是阿仁在忙碌。”杜谨言摇头,随口问道: “周老板打算开多少?” “蛇口这边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在三十到三十五块之间。”周老板开口: “我们是外来户,如果开的少怕是没人愿意来,所以我打算给四十。” “黄生也是这个意见。” 黄老板是三家港企中的最后一家,主要做袜子,周老板做箱包。 这两门生意,都需要大量人工。 “四十?” 杜谨言缓缓点头: “那就四十。” 他们三人都是港商,来到这边自然而然选择了抱团取暖。 “好!”周老板大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 “言哥。” 等周老板走后,跟在身后的阿仁眉头紧皱,小声开口: “一个月四十块,是不是太少了?” “你可以给些绩效工资、员工福利。”杜谨言低声回道: “其他工厂都给四十,咱们不好乱提价。” “……好吧。”阿仁点头,想了想又道 “言哥,其实我不适合管理员工,要不然让阿光来吧?” 他长得凶狠,却太过心善,看别人日子过的不好都会心疼。 这种人,确实不适合当管理者。 “你先干着。” 杜谨言叹气: “我们给员工最高的工资、待遇,这是在帮助大陆同胞,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阿光……” “那小子就会玩女人,让他过来管理女工肯定会出事。” “唔……” 杜谨言侧首看来,眼带疑惑: “你不会想女朋友,不舍得两地分居吧?” “没……没有。”阿仁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我没这么想。” “你这么想也很正常。”杜谨言笑道: “再忍忍,何况蛇口又不远,想回去的话随时都能回去。” 他拍了拍阿仁肩膀,朝不远处的郑康成走去。 郑康成正在劝洪启明来蛇口办厂,而洪启明显然有些心动。 关键是…… 他认识箱包厂的周老板。 “郑专员。” 洪启明眨了眨眼: “你能不能帮我拿下周老板厂子的拉链订单,如果可以我就来。” “只要过来,还愁没有订单?”杜谨言笑着靠近: “洪老板,你也看到了,蛇口这边的人工费用只有香江的十分之一,有这么大的利润,你随便压低点价钱都有大把订单。” “郑兄!” “我们聊聊?” “好!”郑康成点头,把自己的名片送到洪启明手中: “洪老板,蛇口十分欢迎港资进来,你好好考虑一下。” ………… 海风习习。 两人避开轰鸣声不断地工地,沿着僻静小道前行。 “上次送过去的成衣,只有少部分合格,来自福田的厂子。” “福田那边发展的很快。”郑康成点头: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家了。” “只要大陆的产品合格,宏远的单子会优先交给这边,我自己的厂子接不了那么多订单。”杜谨言开口: “先让福田那边做一万件试试。” 一万件! 对于大型服装厂来说,一万件其实不算什么,但外售不同。 挣得是港币、外汇。 现如今国家极其缺少外汇,偏偏很多东西需要外汇来买。 而且…… 一万件只是试手,如果合适的话,以后的订单肯定会更多。 “上次我提的那件事,可问清楚了?” “丝绸?” “嗯。” “现在国内的生丝、绸缎,全部由丝绸公司统一管理,下面有四大巨头。”郑康成道: “它们控制着从蚕茧收购、缫丝织造到出口外销的全链条。” “你是港资,又有三来一补政策支持,我们完全可以走内购渠道,通过广交会或者其他部门从丝绸公司采购。” “不过……” “生产、加工,最好都在大陆,地方上需要挣工缴费。” “这没问题。”杜谨言面露笑意: “我需要高品质的生丝、丝绸,做成适合欧美人的真丝衬衫。” “简单!”郑康成解释道: “你可能不清楚,很多丝绸都堆在仓库,快堆成山了。” “以前不让卖,现在放开了口子,你来的可以说正是时候。” “6a级生丝都管够!” 生丝最高等级就是6a,后世爱马仕的丝巾用的就是6a级生丝。 而此时大陆受限于技术、设备,生丝产量其实并不多。 但即使如此,依旧占据全世界六成以上。 而这些顶尖生丝、优质丝绸,全都堆积在各个仓库里不准买卖。 仅有少部分通过广交会、上海等渠道,流到香江市场。 丝绸, 最为常见的奢华品。 而且不同于其他服装制品,丝绸不需要配额,全世界都要。 月底了,求一下月票! 第48章 生日 招待会在一处简易大楼内举办,这里曾是村支部办公的地方。 墙上还有标语没有铲除干净。 “各位!” 刘处长对着话筒吹了吹,杂音刺耳,他面带笑意开口: “香港同胞、工商界的朋友、各位来宾,欢迎你们的到来。” “不论你们来自哪个行业、哪个领域,无论投资规模大或者小,你们的到来本身,就是对我们、对蛇口最大的信任。” 他朝窗外看了看,眼神复杂: “回望去年,蛇口还是一片荒滩,现如今已经大变样。” “厂房、码头、货轮……” “这些东西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靠国家改开的政策,靠蛇口人没日没夜的苦干,更是靠在座诸位的远见和勇气。” “你们带来的不仅是资金和设备,更是一份对国家未来的信心,这比黄金更珍贵。” “蛇口没有香江的成熟配套,发展不易,但作为蛇口的管理者,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为每一位投资者创造最好的条件!” “稳定电力、高效审批、便捷通关,公平的营商环境……” “这是我,也是蛇口对诸位的承诺!” 下方人群中响起些许杂音,洪启明的面上也显出动容。 如他一般,跟着前来观望的香江商人,大多都有了想法。 如果真如刘处长所说,那么来这里办厂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低廉人工,免税政策…… 如果风向不变,北上就是大趋势! “我希望若干年后,当我们的后代子孙站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不再是荒滩、饥饿,而是一座现代化的新城,一个响彻大江南北的名字。”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今天!” “是你们,是诸位在蛇口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信任,选择与我们同行!” “蛇口不会忘记今天、不会忘记各位,历史也会记住此时此刻。” “谢谢!” 刘处长深鞠一躬。 “谢谢大家!” “啪!” “啪啪!” “……” 掌声如雷。 不同于香江商人的思索,蛇口本地人一个个无不面泛潮红。 他们迫切希望改变,对未来美好日子更是充满了畅想。 “杜老板。” 刘处长示意: “你上来讲几句?” “不了。”杜谨言摆手拒绝。 “来!” 刘处长一脸热情: “杜老板的文章我看过不止一遍,还从没听过你讲话。” “杜生还写文章吗?”洪启明一脸诧异。 其他几位港商也是面带好奇,显然对此同样是不知情。 “闲暇之余,练练笔。”杜谨言淡笑,推脱不过众人的热情,只能起身。 刘处长让开话筒,鼓掌欢迎。 “各位!” 杜谨言笑道: “我们的工厂,做的是服装、小家电,这是一门好生意。” “成本低、利润还行,市场需求稳定,在商言商的话,这个开局我很满意。” “来的路上,郑专员跟我说,希望尽可能把单子留在大陆。” “我想了想,大陆能做什么?” 他指了指旁边展示用的计算器。 “显示屏?芯片?橡胶外壳?目前好像只有外包装的纸盒子可以在大陆做。” “衣服也是,牛仔裤需要专门的设备,翻领机械也不多……” 场中一静。 刘处长等人的脸上变的有些难看。 大陆百废待兴,机械设备也大多在北方,南方什么都缺。 “而这,恰恰正是机会!” 杜谨言话锋一转,正色开口: “以服装行业为例,从棉、麻、丝、石油等原材料到布帛、裁剪、成衣、包装、售卖,每一道工序都需要大量人工、设备。” “如果能把一条完整的产业链留下来,可以养活多少工人?” 郑康成双眼一亮。 刘处长等人也缓缓挺直腰部。 “大陆有廉价劳动力,潜力无穷的市场,若是能够利用起来,完全可以抢下这片市场,我们的优势放眼全世界也是独一无二。” “香江和深圳,完全可以走前店后厂的模式,香江提供渠道,深圳做加工,双方互惠互利。” 杜谨言道: “在香江做加工,已经没有前途,深圳早晚会取而代之。” “雁行理论。”郑康成低声开口: “日本一位经济学家提出来的理论,解释后发国家产业升级与区域产业分布的动态过程。” “这个前店后厂的说法,也很有意思,杜生不愧是研究经济的。” 刘处长缓缓点头。 “不过做出口,卖衣服、玩具、电子产品,最多只能挣些加工费,挣不到真正的大头。” 杜谨言继续道: “就如服装,香江成衣天下第一,从选料到出厂却只能挣些辛苦费。” “因为做的是代工!” “大陆以代工开始发展,但不能只做代工,技术发展才是第一生产力。” “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卖到全世界的不仅仅只是服装、包装盒,而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有朝一日,美国人办公桌上的计算器用的是我们中国人设计的电路板,日本人看电视的显示器是我们的产品,这些东西,才是一个国家工业能力的核心,才能跳出被剥削的牢笼。” 杜谨言声音微顿,方继续道: “我们做企业,当然要赚钱,但我们若是做事业,就不只是为了赚钱。” “国家强盛、民族复兴、百姓富裕,这一切才有意义。” “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 * * “咔!” 杜谨言推门而入,一家人正在忙碌。 “回来这么晚!” 张秀兰一脸埋怨: “今天是小苏十八岁的生日,不是告诉过你要早点回来吗?” “公司的事太多。”杜谨言无奈叹气,换上拖鞋: “我也想早点回来。” “附近老板这么多,也没见别人这么忙。”张秀兰嘴上埋怨,手上却已帮他脱下外套,小声询问: “准备礼物了没有?” “当然准备了。”杜谨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锦盒: “小苏,生日快乐!” “谢谢。”沈昭苏接过,随手打开,双眼不由的一亮: “好漂亮!” “哇!”杜谨欢从一旁探出头,双目圆睁: “这是披肩?” “什么材料做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金丝云锦。”杜谨言展开,披在沈昭苏身上,笑了笑: “很合适!” “我专门拜托郑康成从大陆买来的,费了不小的心思。” “没必要那么麻烦。”沈昭苏摸着披肩,美眸柔光闪动: “谢谢!” “应该的。”杜谨言淡笑,视线一转,不由面露诧异: “林……林小姐是吧?” “杜先生。”正在厨房忙碌的林书娟放下手中的东西,垂首低声道: “昭苏叫我过来陪她过生日。” 月底,求月票!!! 第49章 礼物 林书娟是沈昭苏在香江唯一的大陆朋友,她过生日请对方参加,理所当然。 “林小姐是客人,怎么能在厨房?” 杜谨言皱眉: “妈,你要是嫌麻烦,可以请厨师来家里做饭,或者定菜也行,哪能让客人下厨?” “没关系的。”林书娟闻言连连摆手,身上透着股拘谨、不安: “我这个人闲不下来,坐着浑身不舒服,忙起来才好。” “昭苏的生日,我也想帮忙。” “都不是外人,没必要那么客气。”张秀兰大大咧咧开口: “我本来是要自己做的,不过阿娟在大酒店的后厨工作,懂的比我多。” “等下你就知道了。” 林书娟一大早就赶了过来,主动帮忙,连菜都是两人一起买的。 杜家不是什么豪门,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规矩、讲究。 帮忙而已,无所谓。 一桌菜摆上来,热气腾腾。 杜谨欢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 “哇!” “娟姐的手艺真好,这排骨做的比外面茶餐厅的师傅还强。” “没规矩。”杜国昌轻哼: “小孩子家家,不要第一个伸筷子。” “爸!”杜谨欢翻了翻白眼: “咱们家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吃个饭而已,真啰嗦。” “你还顶嘴!”杜国昌双目一睁,就要发怒。 “是阿姨菜卖的好。”林书娟急忙岔开话头,低声解释: “买来的排骨肉色粉红、肥瘦均匀,不管怎么做都好吃。” 她坐在沈昭苏旁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语气温柔。 “哎呀,你太谦虚了。”张秀兰摆手,招呼众人动筷: “阿娟的手艺没的说!” “在老家的时候,娟姐就很会做法,她一个人要照顾一家人。”沈昭苏道: “别人在后厨打杂,只干眼前的工作,她却能学会做菜。” “真是了不起!” “别夸我,你才是了不起。”林书娟耳根泛红,笑道: “你现在可是大作家,就连我们后厨都有人看你写的小说。” “阿言。”杜国昌开口: “怎么这么忙?” “是啊!”张秀兰点头,一脸关心: “你看你都瘦了,眼窝还发青,多少天没有睡好觉了?” 沈昭苏也停下手上的动作,侧首看来,眼中满是担忧。 “万事开头难,做生意也一样。”杜谨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面色淡然: “蛇口的工厂刚刚起步,美国那边也不稳定,进货渠道也要谈……” “你们不用管,过段时间就好了。” “那也不能天天早出晚归。”张秀兰皱眉,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心疼: “不是说阿仁他们都在帮你吗?” 杜谨言笑了笑,伸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在张秀兰碗里。 “妈,吃饭。” “我没事!” 阿仁、阿光能做的事有限,唯独陈强能真正帮上一些忙。 这也没办法。 他认识且信得过的人不多,高学历、懂经济的更是没有。 “哎!” 张秀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自己家没人能帮你,小门小户没人帮衬。” 说着, 扫了眼杜谨欢。 杜谨欢识趣的避开视线,闷头干饭,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 “其实……”杜国昌忽然开口: “除了大姐、国强,咱们家还有别的亲戚。” “啊!”杜谨欢抬头,嘴角挂着饭粒,一脸茫然: “咱们家还有别的亲戚吗?” “当然。”杜国昌点头: “你奶奶那边。” “几十年没联系了。”张秀兰下意识皱眉,制止他往下说。 “吃饭!” “尝尝这道菜。” 杜谨言认真想了想,才从记忆深处扒出来一个模糊的慈祥身影。 他的奶奶是疍女,是爷爷买来的媳妇,很早就已去世。 杜谨欢从未见过自己的奶奶。 爷爷那一辈其实还有一位兄长,只不过没有结婚就死了。 所以杜家后人只有杜国昌三个。 疍民世世代代住在船上,不准上岸、不准读书,甚至不准跟岸上的人通婚。 因为是买来的疍女,所以杜家跟那边的人几乎没有走动。 “叮……” 这时,门铃声响起。 “我去!” 杜谨欢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放,撒腿朝外跑去。 “慢点!” “别摔着。” 张秀兰出声叮嘱。 没过多久,杜谨欢拿着个包裹走了回来。 包裹不大,包装却很精致,牛皮纸外系一根咖啡色的丝带。 杜谨欢的表情有些古怪,好奇、不解,还有一丝丝狐疑。 “昭苏姐,有人给你寄来的生日礼物。” “我的?” 沈昭苏明显有些惊讶,她接过包裹,看了眼包装上的字迹,美眸陡然一缩。 诧异! 意外! …… 不过转瞬就压了下去,随手遮住寄件人姓名拆开包裹。 里面是个精致木盒。 打开盒子,礼物是一只钢笔。 “montnc?”杜谨言揉了揉额头,有些诧异开口: “万宝龙,这可不便宜。” “万宝龙?”杜谨欢的语气中透着股艳羡和些许妒忌: “钢笔中的奢侈品,她可真舍得!” 沈昭苏把钢笔放回盒子,轻轻抚摸了一下,放在一旁。 “施小姐送的?”杜谨言询问。 “不是。”沈昭苏摇头: “一位……读者朋友,前段时间书局签售会上认识的。” “哦!”杜谨言点头,没有追问,他最近确实有些疲惫: “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看来他很喜欢你的书,记得回信。” “是。”沈昭苏抿了抿嘴: “我们有通信。” 杜谨欢表情古怪,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突然抿嘴轻笑。 * * * 待到吹灭蜡烛、吃完蛋糕,天色已晚,林书娟就没有回去。 “哗啦啦……” 淋浴间,水滴洒落。 “昭苏。” 林书娟裹着睡袍走出来,不解问道: “你跟杜先生……没有住在一起?” 沈昭苏小脸一红。 “没有。”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杜大哥说我还太小,而且我们……我们还没有结婚。” 林书娟沉默,然后轻笑出声。 笑声里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羡慕。 “杜先生很尊重你。” 她慢声开口,表情复杂: “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好的让人嫉妒,遇到的也都是好人。” “是。”沈昭苏嘴角微翘: “杜大哥确实是好人,他们一家人都很好,欢欢也只是嘴毒了一些。” 林书娟点头,伸手抚摸着墙壁、桌椅、电器,动作缓慢。 别墅! 大床! 柔软的被褥、睡袍,亲切、和善的家人。 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像是一场梦。 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美梦。 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落,恰好落在露在睡袍外面的肩膀上。 沈昭苏的目光忽然凝住。 那里, 有着一道不起眼的疤痕。 “娟姐!” 沈昭苏声音带颤: “你……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嗯?” 林书娟一愣,随即轻轻解下睡袍,露出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昭苏。” 她声音复杂: “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运气。” 沈昭苏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看着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旧痕,也有新伤。 月底,求一下月票!!! 第50章 周星驰 自从搬进别墅,杜谨言每个月给家里两万港币的家用,张秀兰就不再打零工。 杜国昌则闲不住,只是在码头换了个相对清闲的工作。 一大早。 杜谨言就没见人影。 沈昭苏送林书娟还没回来。 “……对,阿言奶奶那边,疍家的……”杜国昌的声音从书房飘出: “我知道很难找,不过大姐你小时候跟爸去过几次那边,应该有些印象……” “阿言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身边也没有自家人帮衬……” 张秀兰脸色阴沉在厨房里忙碌,故意把声音弄的嘈杂刺耳。 刀落在砧板,切菜好似剁肉。 “好,好!” “我等你消息,先挂了。” 挂断电话,杜国昌拉着脸走出来: “一大早的这是要干嘛,有气没地方出,对着菜板发火?” “哼!” 张秀兰冷哼。 她虽然没说话,杜国昌却清楚她的心思,顿了顿后道: “阿言说大陆改开、政策变松,你也可以试试联系一下那边的亲戚。” 厨房里声音一顿。 “找谁?” 张秀兰面无表情: “我连老家具体在哪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祖籍是山东,但在山东哪里却不清楚。 是从青岛出的海,但老家不是青岛。 张秀兰记得很清楚,当初她走了好多天,才到的青岛。 哥哥小时候得病死了。 父亲自那时起就变的浑浑噩噩,在她结婚不久,也因故去世。 “我就是个劳碌命,别人身边都有亲人,就我没人帮衬。” 张秀兰越想心中越是难受,不由两眼发红,伸手抹泪: “一天到晚洗衣做饭、拖地干活,还要管欢欢那个不省心的……” “你也天天气我!” “我什么时候气你了?”杜国昌无语: “你要不想干活,家里可以请个佣人,反正阿言给的钱也够。” “请佣人?”杜母面色一沉: “请佣人不用花钱吗?” “阿言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一个人在外面累死累活,我们不说给他减轻负担,还花钱请人伺候,像什么话?” “是,是!”杜国昌知道自己说不过她,急忙高举双手: “你说的在理,都听你的。”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柔弱声音。 “伯母。” 是沈昭苏。 她应该是刚刚回来,外套还未摘下,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小苏。” 张秀兰展颜欢笑: “你回来了,我这就做早饭。” “伯母,不用麻烦,我在外面吃过了。”沈昭苏连连摆手,迟疑了一下,方小声道: “如果家里要请人的话,能不能……让娟姐过来帮忙?” * * * 中环。 太子大厦。 置地公司的产业,主打高端的写字楼,入驻了许多老牌英资洋行。 杜谨言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个急促的声音遥遥响起。 “等一下!” “麻烦等一下!” 杜谨言伸手,按住按钮。 “谢谢!”一个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身上的西装明显有些不合身。 他一手拿着文件袋、一手拿着本小册子,还不忘打理头发。 “不客气。” 杜谨言的视线在对方身上微顿,面露笑意,主动开口: “靓仔是tvb的艺人?” “不,不是。”年轻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摇头: “只是对演戏感兴趣。” 说着把关于“演技”的小册子收起,面上露出青涩笑意。 “先生在这里打工?” “是。” 杜谨言点头: “你也是?” “……算是。”年轻人面露强笑: “在这里做助理,不过这种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我估计很快就会辞工。” “不合适,及时止损是明智选择。”杜谨言缓缓点头: “找到适合自己的行业,才有机会出人头地,你还年轻,以后会成功的。” “谢谢。” 年轻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互相又不认识,也没什么好说的。 “叮……” 电梯在九层停下,年轻人朝杜谨言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刚出电梯,就听到有人大吼。 “周星驰,文件带来了没有?” “干个活磨磨蹭蹭,要是误了事,你也不用再来上班了!” (周星驰在1982年报考第11期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但没有考上。同年,他在戚美珍的介绍下进入训练班夜训班学习,在此之前曾做过办公室助理、五金厂工人、特约演员等。) ………… 十六层。 占地约一百平的办公室正在装修。 这里原本是一家律所,因合伙人内部有了矛盾而关门。 “地板不用重新铺,墙上的东西全都撕了,垃圾扔外面!” 阿光梳着铮亮油头,指挥着工人干活,颇有几分气势。 见到杜谨言走来,咧嘴笑道: “言哥,一切按照您的要求来,最多半个月就能完工。” “对了!” “咱们这里叫什么?” 不同于“宏远”一系,这里是杜谨言专为大陆公司所设。 当然要重新起名字。 “太行集团!” 杜谨言道: “昭苏给起的名字。” 太行山是中原脊梁,横亘华北,挡风挡沙,护佑一方。 “太行集团”的企业定位是实业报国、为民族工业筑基。 唯有“太行”二字配得上。 “太行?” 阿光摸了摸下巴,点头道: “李老板有长江,言哥你有太行,以后肯定不比他差!” “对了!” “李经理打了电话过来,说要向你汇报这个月的生意情况。” “嗯。”杜谨言点头: “走,进去看看。” 律所关闭,电话线路却保留了下来,被“太行”一并接手。 “等下会有一个名叫伍砺的人来,他原来在金银贸易场工作,以后负责与派往美国的人联系。” “你负责接待。” 杜谨言交代了一句,拨通电话。 李淑怡不仅汇报了“宏远”的生意情况,还提及另外一件事。 作为“宏远”的老板,杜谨言收到香江纺织业行会的邀请,参加一场宴会。 “boss,这个宴会不一般,我爸在的时候从没得到过邀请。” 李淑怡音带不解: “美国那边的生意外人又不知道,你怎么会收到请帖?” 月初,求一下月票!!! 第51章 他是金手指! 香港中华厂商联合会会所。 傍晚时分。 一身正装的杜谨言、沈昭苏并肩出现在请帖所载的位置。 门童拉开车门,司阍检查请帖。 “杜先生、女士,里面请!” 宴会设在二层。 沈昭苏挽着杜谨言手臂,身体绷紧,一脸好奇审视四周。 与年前《明报》的宴会相比,此次宴会的商业气息更浓。 往来者同样不乏俊男美女,但更多的则是商业上的大佬。 《明报》晚宴,像是年轻人的聚会,常有欢声笑语响起,而这里的大多三五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似寻常的谈话,往往代表着数百、上千万的订单。 这些人口袋里的名片,随便抽出来一张,背后都有上千工人、几十条生产线,一年动辄就是几千万港币的流水。 娱乐圈的影响力是很大,但香江整个影视行业一年所创造的价值也不过亿元级别。 而此番参加宴会的客人,其中不乏个人资产过亿的存在。 两者, 不可同日而语! 随着行入宴会厅,雪茄、香槟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杜生!” “可算是等到你了!” 来人西装笔挺,发丝、指甲打理的一丝不苟,虽然已经年过半百,看上去却像是四十出头,更有一股成熟男人的气度。 杜谨言停下脚步,与对方握了握手: “我对这边不太熟,来的晚了些,等下还要麻烦齐老板。” “客气!”来人朗笑: “若非杜生,我那几万条牛仔裤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手。” “我来为你介绍纺织行业的朋友。” 此人名叫齐永昌,是永昌成衣厂的老板,同样受邀参加宴会。 两人之前打过交道,“宏远”帮着他解决了一批库存。 后续又下了不少订单。 “各位!” 齐永昌引着两人走到一群人面前,笑着介绍: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杜生,‘宏远’的新老板,年少有为。” “‘宏远’可是在我的厂子定了十几万条货,后续还有订单,称得上是‘牛仔裤之王’!” “不敢当!”杜谨言摇头: “齐老板,这个名号我可担不起。” 香江生意场上似乎习惯给人起绰号,某某之王最为常见。 不过‘牛仔裤之王’的名号已经被人占据,他还承不起。 “哈哈……” 众人朗笑。 对于“宏远”,在场众人知道的不多,多是略有耳闻。 不过动辄几万、十几万的订单,足够引起他人的注意。 “杜生过谦了,来来来……,我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 齐永昌伸手示意: “这位是陈老板,义远纺织的,专做牛仔布,我那里的面料都是他供的……” “马老板专做辅料生意,铜纽扣铆钉皮标,成衣、箱包、玩具上用得到的五金件全归他管……” “这位夏老板做毛衣、纺织,他可是资深的京剧票友,为了看戏连儿子都送给人做徒弟。” 杜谨言视线微顿。 夏老板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两人轻轻握手。 ‘元彪的父亲?’ 传闻,元彪的父亲是东南亚纺织大王,现在看并非如此。 齐永昌在介绍的时候并未太过注重此人,生意应该不大,至少跟这里的其他人相比不算出挑,而此时元彪也才刚刚有些名气。 香江纺织业说大也大,说不大也就那样,核心人物不过三四十位,彼此之间竞争合作几十年,持续两三代人。 谁家的厂子扩了产能,谁家的儿子接了生意,谁家被退了货……,这些消息在圈子里传的比报纸还快,也唯有深处这个圈层,才能知道这些消息。 有着齐永昌的引荐,杜谨言算是半只脚踏进这个门槛。 握手、交换名片、说几句客套话,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在场的纺织大佬已经认识七七八八。 “杜生。” 一只手忽然搭在杜谨言的肩膀上。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酒红色的蔻丹,在灯光下分外诱人。 脸上原本挂着淡笑的沈昭苏当即美眸收缩,面色阴沉。 杜谨言回头,只觉眼前一亮。 北欧人立体的五官,加上风华正茂的年纪,确实引人瞩目。 “艾薇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赫然是渣打银行的高级客户经理,之前买黄金看跌期权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艾薇笑容爽朗: “渣打银行与这里不少企业家有合作,来这里理所当然。” “倒是杜生……” “如果没有我的引荐,你怕是要到明年才能参加聚会。” “难怪……,原来我的请帖来自艾薇小姐。”杜谨言恍然: “多谢!” “不用客气。”艾薇摆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槟,递给沈昭苏一杯: “苏女侠,喝一杯?” “你知道我?”沈昭苏皱眉。 她不喜欢太过强势的女人,而对方不仅性格就连相貌都咄咄逼人。 “当然。”艾薇耸肩: “一人之下可是香江目前最流行的漫画,我身边不少人在追。” “说起来……” “苏女侠的作品,更适合画成漫画。” “差一点忘了正事!”她轻拍额头,转身看向杜谨言: “杜生,最近可曾与林海山见过吗?” 林海山? 杜谨言眼神微沉,轻轻摇头: “没有。” 对于从他手中‘抢走’数百万的林海山,他难有善意。 “自林海山在杜生身上捞了一笔,他的胆子就越来越大。” 艾薇叹了口气,道: “被渣打开除后,他进了汇丰,然后勾结外面的人利用手上的权力捞好处。” “前段时间卷了上千万逃了,杜生如果知道他在哪里,汇丰那边会欠你一个人情。” “哦!”杜谨言双眼微亮: “竟然有这种事?” “如果找到他,汇丰打算怎么办?把他送进赤柱坐牢?” “不!”艾薇面无表情抿了口香槟: “他不会有机会坐牢的。” “杜生!” 这时,一个洪亮声音响起。 “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听说你做服装了,看来是真的。” 来人大步流星,面上带着惊喜,却是利昌金号的利兆荣。 “利经理。” 杜谨言点头示意: “你也来了。” “杜生果真是年少有为,这么快就能在纺织业站稳脚跟。”利兆荣大笑,视线落在艾薇身上,笑意微微收敛: “艾薇小姐,你与杜生是朋友?” “是。”艾薇点头: “杜生在渣打买过期货。” “买期货?”利兆荣先是皱眉,随即眼神微闪,试探着开口: “黄金期货?” “不错!”艾薇一脸惊奇: “难不成……” “很显然。”利兆荣叹气: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杜生有如此金手指,怎么可能只在金银贸易城交易。” “佩服!” 据他所知,杜谨言在黄金贸易城炒作金银,获利数百万。 而期货若是操作恰当,获利定然更多。 艾薇抿了抿嘴,她本就对杜谨言感兴趣,现在更是双目放光。 “金手指……”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除了杜生,还有谁会是金手指?” 月初,求求月票!!! 第52章 天作之合 年初黄金、白银先暴涨后暴跌,不少人在此过程中倾家荡产,乃至跳楼。 却也有人以几万本金入场,获利上千万,被称为传奇。 ‘金手指’的称呼,渐渐传开。 只不过知道‘金手指’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 利兆荣、艾薇并未故意散播杜谨言的消息,却也在小范围引起轰动。 做实业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对金融圈向来是五味杂陈。 一边看不起他们不事生产、空手套白狼,一边又忍不住羡慕。 自己辛辛苦苦忙碌一年,处处操心、精打细算,挣到手的钱还不如别人动动手指,要说不羡慕,肯定不可能。 “杜生。” 齐永昌举杯示意: “听你们厂的贺经理说,‘宏远’打算在大陆投资办厂?” “是。”杜谨言点头: “在蛇口建了个小厂试试,深圳那边的人工实在是便宜。” “便宜是便宜,但风向一旦不对,全打水漂也是真的。”罗老板摇头: “我还是喜欢跟洋人打交道。” “不错。”周老板附和: “在洋人面前低头不算丢脸,跟北边谈生意却会让人瞧不起。” 杜谨言眉头微皱。 “我不这么看。”马老板摇头: “去年港督去了首都、广州,听说还有计划去一趟深圳。” “兴许会有两地的合作意向。” “未必。”有人道: “大陆的风向谁也不能保证,万一生变,怕是会一场空。” “对,对!” “……”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 在改开初期,对其持观望态度的大有人在,这点不止香江。 内地也是如此! 只不过想要喝头汤,往往需要有一定的胆识、冒险精神。 等到1981年年底港督深圳行达成协议后,再行动早就失了先机。 何况有些人对大陆充满敌意,这种人几十年后也不少见。 “杜生年轻,正是敢闯敢干的时候,我们年纪都大了。” 齐永昌叹道: “还是更看重稳妥。” “稳妥好。”杜谨言笑道: “其实也不必一定要自己投资建厂,可以与大陆那边合资,或者代工。” 合资、代工,是改开初期的主流。 “哦!” 齐永昌眼神微动: “这倒是可以试试。” 合资、代工不需要投入太多成本,而且可以随时退出来。 就算风向有变,也不怕。 “其实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杜谨言笑道: “我最近经常过去,蛇口的土地已经平整出来,深圳各处都有变化,投入那么大的成本,风向应该不会再变。” “大陆现在缺钱、缺设备、缺技术,谁先进去,谁就能拿到最好的条件。土地、税收、审批……现在去是座上宾,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怕是就需要排队领号了。” “关键是……” “深圳的人工不足香江十分之一,那边的工资才三四十,换成港币不过一百。” “越是需要手工制作的东西,拿过去成本越低,我与几位在蛇口建厂的老板聊了聊,都认为最近几年北上是趋势。” 十分之一! 不少人变了脸色。 纺织行业很多地方需要大量人工,控制成本更是重中之重。 这么低的成本,在市场上哪还有对手? “齐老板。” 杜谨言适时开口: “‘宏远’的很多单子,都是交给大陆那边的代工厂,毕竟……” “他们给的价钱更低,以后我们的合作也就会少一些。” 齐永昌面色生变。 其他人同样表情各异。 如果人工成本能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谁还愿意把单子给香江? “杜生。” 夏老板上前一步: “详细说一下合资、代工。” “这没什么好说的。”杜谨言摇头,从身上拿出一张名片: “我这里有一张郑专员的名片,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他。” “唔……” “据我所知,已经有不少香江的工厂都是请大陆做代工。” 人群中有几人眼神闪烁。 商人从不缺乏冒险精神,这么便宜的人工,赌也要赌一把。 只不过这么做的人大都闷声发大财,不会主动说出来。 杜谨言不同。 他更希望加快改开进度。 “杜生。” 齐永昌笑道: “你不怕我们抢你的生意?” “这有什么好怕的。”杜谨言摆手: “‘宏远’目前是自产自售,自己生产不出来,当然要交给其他人,而你们如果能降低成本,我也能压压价。” “哈哈……” 众人大笑。 看向杜谨言的眼神也发生变化。 这个年轻人不止气质出众,且眼光、手段都非同小可。 如果改开风向不变,北上肯定是趋势,那么…… 这位杜生的未来,不可限量! 另一边。 沈昭苏与一众贵妇围坐酒桌,交谈着时下流行的话题。 这些贵妇没有《明报》晚宴的一众明星美艳,却也个个端庄大气。 其中有几位更是商场精英,而此时她们的关注点都一样。 “天呐!一人之下是你写的?” “我最喜欢里面提及的道家知识了,苏女侠能不能透露下后面的剧情?” “我家那小子买了一人之下目前所有的单行本,如果让他知道作家在这里,还不得兴奋死?” “才女!” “真让人羡慕!” “……” 沈昭苏被众女团团围住,手里端着一杯不知谁塞过来的红酒,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拘谨变成有些手足无措。 她见过这种眼神。 类似签售会上的书迷。 狂热、崇拜,完全不加掩饰。 作家在文人圈里不算罕见,在女人堆里却是绝对稀有。 一个女人,不需要丈夫的资本、父亲的遗产、兄长的庇护,仅凭一支笔就能在香港文坛站稳脚跟,每月拿数千块稿费,作品还被改编成漫画在全港热销。 这种故事,对这些在商场上见惯了男性主导游戏规则的富家太太们来说,比任何一部小说都更让人心潮澎湃。 而主人公, 如今就在面前! “苏女侠。”一位身着墨绿色旗袍的太太探身凑过来,低声开口: “你先生是做纺织的?” “……是。”沈昭苏小脸通红,却没否认,缓缓点头。 “郎才女貌……不对。”有贵妇摇头,音带感慨: “你们两人都是有才有貌,真是让人羡慕的天作之合。” ………… “杜生。”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只不过与曾经的桀骜不驯不同,此次带着些许讨好。 “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杜谨言转身,面露诧异: “方世豪?” 双花红棍方世豪,他竟然也能参加纺织业组织的宴会? 第53章 袭击 “杜老板!” 方世豪抱拳拱手,虽然西装革履,依旧掩盖不住身上的江湖气: “真是没有想到,杜老板竟然就是传闻中能点石成金的‘金手指’。” “那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冲撞贵人,还望不要介意。” “方生说笑了。”杜谨言摇头: “侥幸,侥幸而已。”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获利上千万,这可半点侥幸不得。”方世豪摇头,凑近压低声音开口: “兄弟我手上有一笔钱,暂时用不到,杜老板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放心!” “利润七……六四分,我六你四,怎么样?” 他倒是干脆直接。 “别!” 杜谨言摆手: “年初那种金银行情几十年一遇,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那就股票。”方世豪提议: “以杜老板的本事,炒股获利对您来说,还不是探囊取物?” “我从没买过股票,甚至没有开户。”杜谨言侧首看来,声音平淡: “方生不信?” “……怎么会。”方世豪干笑。 他当然不信! 在他看来,杜谨言就是自视清高,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 这种人又不是没碰到过。 “我没有必要骗你。” 杜谨言背负双手,语气毫无波动,状似没有察觉对方的神色变化: “说起来,方生怎么会来这里?” “嘿……”方世豪挠头: “跟着老大混进来的,我们打打杀杀,最后不还是为了钱?” 与社团里其他人不同,方世豪一开始加入社团就目标明确。 搞钱! 用尽一切办法搞钱! “诸位!” 一位老者走上台,敲了敲话筒,压下场中众人的交谈声。 此老名邹密,纺织行会会首。 名下有数家企业,邹家更是香江华人里数得着的家族。 “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配额转让费下个月要提高两成。” “如果谁手上有用不到的配额,希望优先转让给在座同行……” “又提费!”一人嘀咕: “英国佬真**恶心!” 香港作为英国的殖民地,各行各业几乎都被英资垄断。 纺织业也不例外。 自十年前美国对香港实施配额制以来,配额就被英资洋行把控。 配额分配权在港府手中,而港府贸易署的高级官员几乎全是英国人。 他们把大量的配额分配给英资洋行旗下的公司,华资服装厂只能从这些洋行手中购买配额,价格被炒的极高,利润被中间商吃掉大半。 不止配额。 信用贷款、航运码头,只要是能挣钱的地方,都要先紧着洋人。 华人, 在各个方面都要低人一等。 很难想象,这种下等人的日子,竟会在以后被某些奇葩怀念。 “英国人也要挣钱,这很正常。”周老板手握英国籍,开口道: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和记黄埔不都已经让给了李超人。” “以后肯定会越来越放开的。” “英国出让和记黄埔,是因为亏损、政策各方面的不允许。”一人皱眉: “而且……” “李超人以那么低的价钱拿下和记黄埔,很多人说他是白手……” “好了!”邹密声音一提,压下场中的嘈杂声: “这几日,我与几位老朋友会举办一场有关配额的交易会,需要的朋友可以参加。” “下面有请来自美国的麦克尔先生讲两句,我们掌声欢迎!” * * * “杜生!” “下次再聚!” “齐老板再见!” “……” 杜谨言、沈昭苏并肩而立,朝着一位位企业老板告别。 “杜生,这是我的私人名片,有空打电话联系。” “邹老。” 杜谨言闻声转身,接过一张只写着姓名、电话的名片: “您老慢走。” “杜生有驾照吗?” “有的。” “那就买辆车代步,不然很不方便。” “邹老说的是。” “……” 夜风凉爽。 沈昭苏提议沿街走走,喝了几杯酒的她,俏脸娇艳如花。 走起路来更是时不时蹦跳两下。 “你很开心。” “是啊!”沈昭苏点头: “自从来了香江,我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何况今天那么多人夸我。” “哦!”杜谨言笑道: “看来苏女侠很受欢迎啊。” “算是吧。”沈昭苏轻扫额头发丝,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 “以前只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这种‘上流人士’的聚会,这次算是真正参加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嗯。” 沈昭苏把双手负在身后,垂首踢着路边的石子: “那些贵妇,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们……似乎并没有很好的教养。” “还有几个是洋人的情妇。” 她连连摇头,似乎没有想到香港风气如此开放,情妇也能拿到台面上来说,而且参加宴会的人大多都不在意。 “还是杜大哥厉害,在这么多大商人面前也能谈笑自如。” 沈昭苏笑道: “宠辱不惊!” 她的脸上满是欢喜。 宴会上,杜谨言身形壮硕、举止有度,身上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气质。 就好像…… 一切都是过往云烟。 才刚刚二十出头,就能自如应对这等场面,可谓难得。 以前沈昭苏就发现杜谨言跟别人不一样,却没有想到,即使放在商场大佬云集的地方,他身上的气质依旧这般出众。 虽然有时也会显得拘谨、生疏,但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底气,支撑着他不惧任何人。 如此与众不同,也让很多贵妇为之侧目,纷纷打听他的身份。 更是频频与沈昭苏打趣。 说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她,肯定把自家晚辈介绍给杜谨言。 别人夸她自己,沈昭苏尚能克制心中欢喜。 夸杜谨言,脸上却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两眼弯弯, 美眸含星。 突然。 一道灰影从黑暗中飞出,直奔杜谨言而来。 “小心!” 沈昭苏心脏猛的一跳,目泛骇然,身体本能的冲了出去。 她张开双臂,挡在杜谨言面前。 下一刻。 眼前一黑。 “砰!” 杜谨言伸手一揽,用手臂护住沈昭苏并挡住来袭之物,身体随即一晃。 口中更是发出闷哼。 砖头! 谁那么没有公德心? 不对! “动手!” 几道人影从黑暗中冲出,手里更是拿着反射寒光的长条物体。 杜谨言双目收缩,猛的把沈昭苏拉到身后。 “躲好!” “干什么!” 就在这时。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方世豪带着几人奔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月初,求月票!!! 第54章 大陆来的女保镖 “上!” “拦住他们!” 方世豪带来的人动作极快,迅速拦在杜谨言与那伙人之间。 打斗声持续时间很短。 伴随着几声铁棍落地的脆响,冲来的人察觉不对开始撤退。 有人撤退不及时,被按倒在地。 “杜老板!” 方世豪没有动手,客客气气询问: “您没事吧?” “……没有。”杜谨言把瑟瑟发抖的沈昭苏护在身后,闷声开口: “多谢了!” “客气。”方世豪干巴巴一笑。 他能从杜谨言身上感受到浓浓的戒备,不过却也没有解释。 太巧了! 遇到打手的时候,他恰好带人出现,更像是早有准备。 方世豪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向人群,朝着被压在地上的人问了几句。 那人一开始明显不打算开口,但不知道方世豪说了什么,他的面色陡然一变,目露惧意,随即小声嘀咕了几句。 “是烂仔刘的人!” 方世豪回到杜谨言面前,摸出一根烟点上,眯眼开口: “这人就是条疯狗,逮到谁咬谁,杜老板以前招惹过他?” 烂仔刘? 杜谨言皱眉。 这个名字他听都没有听过。 “杜老板不认识?” 方世豪挑眉: “那就奇怪了,烂仔刘从别人手里接了罗湖关口的走私生意,前两天他的人被边防给扣了,他怀疑是杜老板点了他的水。” 罗湖关口? 边防! 杜谨言眼神微动。 自从与阿雄分道扬镳后,他就再没有做过走私的生意。 倒是从阿光那里得知,阿雄好像投靠了某位社团头目,拉着对方一起走私,似乎有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想法。 显然,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只不过阿雄把出事的原因按在他头上,才有了今天的无妄之灾。 “看来杜老板想到了。” 方世豪察言观色,笑了笑道: “做正经生意的人大都看不起我,我知道,你们读书、考学、做生意,白手起家、干干净净。” “我们这些人打打杀杀,欺行霸市,人也做的不体面,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很正常。” 他吐了口烟圈,继续道: “但是杜老板,香江就是这样,这座城市从开埠第一天起,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待的地方,你可以不跟我们做朋友,但你不可能不跟我们打交道。” 杜谨言沉默。 有着后世记忆的他,确实看不上社团混混,但方世豪说得对。 此时的香江,绕不开社团。 他已经尽可能不与社团接触,却还是被林海山占了便宜。 今天更是差点出事。 “杜老板放心。” 方世豪咧嘴: “你买下‘宏远’的时候,我就说过欠你一个人情。” “这件事我来摆平,肯定让‘烂仔刘’给你一个交代,绝不会给你以后的生活添麻烦。” “方生……,多谢了。”杜谨言略作沉吟,慢声开口: “我确实没有炒过股,不过你最近可以看一看九龙仓的股票,听说包船王想拿下它。” 方世豪双眼一亮,态度瞬间变的热情起来,摸出车钥匙: “杜老板,这么晚了,走在路上不安全,我送你们回去?” 杜谨言看了眼沈昭苏。 她的脸色还没有恢复过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不麻烦方生了。” 他收回目光,道: “我们打车回去,这里距离大路不远,走过去就可以。” “也好!”方世豪没有强求: “我送两位。” “杜老板,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肯定尽力而为。” 说着, 递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天途贸易公司经理,方世豪。 “方生。” 杜谨言停下脚步,眼神微闪: “我认识一位曾在渣打、汇丰工作过的员工,叫林海山。” “他现在卷钱逃了,不过应该还没有离开香江,能不能找得到?” “林海山?”方世豪摸了摸下巴: “我找人问问。” * * * 第二天。 宏远工厂。 李淑怡手拿文件,正一脸兴奋汇报美国最近几天的战况。 “到昨天夜里为止,罗瑞拉和乔伊已经订购了三四家电台。” “而我们的订单……” “已经连续七天每天破万!” “昨天的订单更是突破一万五,突破两万单也是指日可待。” 订单不是单件,有时候一个订单会是几件衣服,比例约为1.3。 这意味着, 一万五的订单,每日发货大概两万件衣服。 遥想一个多月前,李淑怡还在为美国堆积的两万件牛仔裤发愁。 而今。 一天就能全部卖完! 这是何等疯狂的数字? 而且卖出的价钱还贵。 就算扣掉成本、广告、邮费、税费乃至电话费,也是一笔让人心惊肉跳的收益。 “对了!” 狂喜过后,李淑怡道: “听罗瑞拉讲,已经有人学着她们订购电台夜间专场,不过暂时还没有广告。” “哦!”杜谨言缓缓坐直身体: “终于有人发现问题了,通讯不方便反倒有这方面的好处。” “不急。” “就算有广告进驻夜场,也未必是服装,可能是厨具、鞋帽,我们还有时间。” 按照他的估算,三个月之内,美国市场难有真正的对手。 一年之内,都属于爆发期。 何况‘宏远’花大价钱拍的广告也不一般,前世的思路加徐克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就算在美国也有很强的竞争力。 再加上即将上马的丝绸产品,市面上更是没有同类竞品。 两年内, 绝对稳赚! 只有赚多赚少的区别。 具体能挣多少,等这个月统计一下,应该就能有个估算。 “言哥。” 这时,阿光敲门,引着五个人走了进来。 “这是你要我找的人。” “他们每一个都是以一敌多的好手,还有两个来自大陆的退伍兵。” 自从遭遇了昨天那档子事,杜谨言总算想到要加强自身安保工作。 他揉了揉仍旧发痛的胳膊,皱眉看向最后一人: “怎么还有女人?” “杜老板。”女子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开口: “我是刘处长介绍过来,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我?”杜谨言先是一愣,随即摇头: “我不需要女人保护。” “杜老板看不起女人?”女子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微微挑眉: “我曾徒手制服三个成年男子,杜老板可以让人试试我的身手。” “不必了。”杜谨言摇头。 面前这位女子身形并不十分壮硕,但身上透着股矫健气势。 举手抬足,好似一头随时都会扑出去的猎豹,锋芒外露。 拿下两三个人,应该不假。 只不过她虽然够强,却没有方世豪强,杜谨言曾在方世豪身上感受到威胁。 此女, 并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秦画!” “秦小姐,你以后负责保护我……女朋友。” 求月票! 第55章 林书娟 沈昭苏把红花油倒在掌心,用双手搓热,才轻轻按在杜谨言小臂的淤青上。 被砖头砸过,一天的时间,淤青已经由青紫转成暗褐色。 看上去有些骇人。 “疼吗?” “还好。”杜谨言看着两眼发红的沈昭苏,忍不住笑道: “我都没觉得怎么样,你倒哭了。” “都怪我。” 沈昭苏抽了抽鼻子: “如果不是我执意要走那一段路的话,你也不会受伤。” “已经被人盯上,早晚会有一劫。”杜谨言轻轻摇头: “你不用自责。” “对了,你见到秦画了吧?以后出门,记得让她跟着。” “嗯。”沈昭苏点头,又小声开口: “秦姐是别人专门介绍给你的,让她照顾我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杜谨言摇头: “我不怎么需要人保护,而且我一个大男人,也不能让一个女人天天跟着。” 他给自己也招了位保镖,唤作‘二牛’,大名牛解放。 二牛憨厚老实,还懂一点硬气功,关键是拥有驾驶证。 保镖还能兼职司机。 “刘处长也是。” 沈昭苏小声嘀咕: “介绍保镖为什么要找个女人,他……不会有别的心思吧?” 杜谨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小苏同志,你疑心病太重了,只是介绍个工作而已。” “而且……” “秦小姐虽然英气十足,但相貌……还做不来美人计。” 沈昭苏抿了抿嘴,把红花油放回医药箱,顿了顿方道: “杜大哥,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什么事?” “就是……” 沈昭苏低声道: “我想让娟姐来家里做工。” 做工? 保姆! 此时还没有大批菲佣进港,‘保姆’也很少出现在本地人口语里。 多是用‘工人’指代。 “怎么了?” 杜谨言放下卷起的衣袖,问道: “她在酒楼做的不好?” “很不好。”沈昭苏声音微沉,却也没有细说内里情况。 “不在酒楼也行。”杜谨言想了想,道: “纺织厂那边缺人手,让她去学一段时间,以后可以当领班之类的,总比来家里做工有前途。 “我问过娟姐,她目前不想去工厂。”沈昭苏摇了摇头: “可能是这段时间的遭遇,让她不喜欢太过陌生的地方。” “来家里做事,可能不太方便。”杜谨言皱眉: “她是你朋友,万一有什么不愉快,连朋友都没得做。” “不会的。”沈昭苏摇头: “我跟娟姐不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而且我问过她的意见。” “她想来这里做工。” “好吧!”杜谨言轻叹: “爸妈的意见呢?” “伯父、伯母都没意见,就连欢欢也赞同。”沈昭苏道: “就等你做最后决定。” 杜谨言笑了笑。 “既然都已经同意了,我能有什么意见,我每天在家里的时间有限,你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更长。” “说起来,当初你来的时候,欢欢可是恨不得浑身长刺,现在倒好,竟然主动愿意让人过来。” “那时候房子小,多一个人确实多一份负担,欢欢生气也情有可原。”想及往事,沈昭苏也忍不住面露笑意: “现在家里宽敞了,她心态自然不一样,再说娟姐做的菜也好吃。” “那……” “我明天去找娟姐?” 想到好朋友要来家里,且以后能经常相伴,她的表情也显出雀跃。 “随你。” 杜谨言提醒道: “记得让秦画跟着。” “嗯。”沈昭苏重重点头。 * * * 酒店后厨,热气蒸腾。 灶台上火焰轰轰作响,油烟弥漫,好似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林书娟顿在角落里的洗碗池边,有一下没一下刷着碗碟。 她动作迟缓,神情更是散漫。 明明一旁碗碟堆积成山,她却不疾不徐,好似闲耍一般。 “阿娟!” “你干什么哪,盘子都不够用了,你还在这里磨洋工。” 掌勺的厨师扯着嗓子大吼: “干快点,再这么磨磨蹭蹭,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吧!” “齐哥。”林书娟抬头,面露谄媚: “这不是昨天累了吗。” “累什么累?”厨师双眼一睁: “一天的活,你三天都干不完,跟别人闲聊倒是很有精神。” “你怎么那么多话?” “跟别的男人聊天很有意思?” “贱人!” 林书娟撇了撇嘴,她现在离不开对方,被骂两句也只能忍着。 正要加快速度,眼角余光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走过来。 平日里对她呼来喝去的经理,此时正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沈昭苏! 她两眼微亮,随即缓缓站起,身体靠近厨师,在他耳边低语: “你每天晚上睡觉一直打呼噜,还说梦话,我怎么可能休息好?” “呵……” “你梦到自己升职加薪了吧?像你这种男人,干了十几年还是一个小厨师,一辈子也就只能在梦里升职加薪!” ? 齐哥表情呆愣,嘴巴张成o型,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书娟。 “你……你疯了?” “我有说错吗?”林书娟歪了歪头,嘴角露出不屑冷笑: “你除了会打女人,还会什么?” “炒个干炒牛河都能糊锅,我只学了两天做的都比你好。” “啪!” 巴掌裹着风声抽来。 林书娟没有躲,她睁大双眼看着巴掌落在自己的脸上,身体被抽倒在地,嘴角溢血,面上依旧挂着不屑冷笑。 “我找男人?” “我是找了男人,还不止一个。” 她身体颤抖,笑容古怪: “没办法,谁让你那里不行,我也只能找别人来帮忙。” “咣当……” 锅勺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齐哥面泛燥热,鼻孔几乎喷出白烟,面上五官扭曲狰狞。 “贱人!” “你个贱人!” 他怒吼一声,肥硕的身体猛冲而来。 “住手!” “你干什么?” “……” 这时。 几个呼声从后方传来,一道矫健身影好似离弦利箭般射出,几个闪烁就出现在厨师身后,双手一探、一扭就把他按倒在地。 “嘭!” 厨师重重摔倒在地,地面为之轻颤。 “娟姐!” 沈昭苏面泛焦急,上前护住林书娟,伸手擦拭她嘴角血痕: “你怎么样?” “我……没事。”林书娟眼神微闪,面上露出柔弱表情: “我习惯了,没事的。” “怎么能没事?怎么会没事!”沈昭苏急的快要哭出来: “我们报警,去告他!” “算了。”林书娟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面泛悲戚: “他毕竟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是我欠他的。” “啊……” 被秦画按在地上的厨师先是身体一僵,随即愤怒大吼: “贱人!” “你个贱人!” 求月票!!! 第56章 拆分公司 天还未亮,杜谨言一如既往的早早起来,简单洗漱后就要去往公司。 他脚步很轻,以免惊醒他人。 “杜先生。” 厨房亮着柔光,林书娟站在灶台前,一旁的砂锅冒着热气。 “你醒了,我刚刚做好早饭,吃了饭再走吧?” “林小姐没必要起这么早。”杜谨言停下脚步,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慢声开口: “我在路上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林书娟摇头: “我来杜家做工,当然要照顾好杜生,何况我习惯早起。” “您坐!” 她把两碟小菜端上餐桌,用围裙擦了擦手,动作安静利索。 一碟雪菜肉丝,一碟煎得金黄的鱼饼,再加上掺杂鸡丝的白粥,让人胃口大开。 “杜生,尝尝?” “一起吧。” 杜谨言把公事包放下: “林小姐起那么早,应该也没有吃早饭。” “不,不用。”林书娟连忙摆手,双手捏着筷子递过来: “我跟小苏一起吃就行。” 杜家穷人乍富,没有佣人不上桌的规矩,何况她还是沈昭苏的朋友。 因而吃饭的时候都是一起。 接过筷子的时候,林书娟的手指轻轻一颤,滑过杜谨言的手背。 指尖与手背接触,有过那么一瞬间的迟缓。 杜谨言下意识把手回收半寸,林书娟更是像被烫了一样缩头后退,长发垂落遮住表情。 “杜生,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 “……没事。”杜谨言微微皱眉,视线在她身上微顿: “下次注意就好。” 不得不说,林书娟的手艺不错。 鱼饼外酥里嫩,不油不腻。 鸡丝的味道也完全融进了米粥,入口绵软,咸鲜适口。 “味道很好。” “麻烦林小姐了。” 杜谨言喝完粥,放下碗筷,简单道谢之后踏步朝外走去。 院外。 二牛早已开车在门前等候。 黑色的平治轿车被他擦得铮亮,引擎盖甚至泛着冷光。 “老板!” 正手拿一根小木棍把玩的二牛听到声音,咧嘴迎了过来。 他身量不算高,却很壮实,用阿光的话来说,十分抗揍。 “等了多久?” 杜谨言随口询问: “没吃早饭吧?” “吃了,路上买的包子。”二牛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坐进驾驶座: “老板,今天去哪?” “宏远。”杜谨言在后座闭上双眼: “慢点开。” “好嘞!” 二牛点头。 * * * 杜谨言早出晚归,对于家里多了一个人,没什么感受。 倒是能看到,张秀兰有发福的迹象。 时间来到五月底。 热浪来袭, 宏远制衣厂的会议室里,吊扇开到了最大档,呼呼作响。 李淑怡把一张张报表、文件拿出来,动作带着股压制不住的兴奋劲。 “……这是上周的数据。” “整个五月,平均日订单已经超过一万五,从本周起更是连续五天破了一万九千单,正在冲击两万单的关口。” “单日最高纪录是一万九千四百二十三单,是前天的数据。” 她翻开一页页报表,语速越来越快。 “按现在的增长曲线,七天内必破两万单,六月份甚至可能有日订单出现三万的情况。” “毛利……五月单月毛利五百二十七万美金。” 她声音带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表情更是恍惚。 不止她。 房间里的其他人同样呼吸急促,吊扇呼呼作响也压不下心中燥热。 一个月五百多万美元的收入,放在整个香江纺织行业也属顶尖。 关键是! 纯利同样可怕。 “纯利……也有三百多万。” 李淑怡手背青筋高鼓、指尖发白,手里的文件几乎被她抓破。 “下个月,美国的渠道会继续扩张,罗瑞拉正在谈几个新市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收益增幅还能继续维持。” 这代表什么? 年入过亿轻轻松松! 杜谨言点了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他翻看着面前的文件,这是半个小时前整理出来的报表。 退货率、新老客户占比、不同地方的订单密度…… 诸多数据在脑海掠过,最终拼出一个昂扬朝上的箭头。 “市场变化怎么样?” “目前谈的电台已经开始提价,有别的商家开始入驻夜间档。” 李淑怡的表情微微收敛: “不过按照现在的进度,我们应该还有两个月的发展期。” “另外……” “就是退货率高了些。” “虽然我们招了几个人去美国,罗瑞拉也在美国本地招了人,但一天两万单订单,难免会出错,这点已经在调整。” “还有我们的进货渠道,因为货太多,只能从不同厂家进货,质量难以完全把控,这也是退货多的原因之一。” 目前服装行业的退货率约莫五个百分点,而宏远的退货率,已经达到七个百分点,且还有上涨趋势,这点十分危险。 “这点解决不难,砸钱就行。” 杜谨言开口: “让罗瑞拉多找一些人,物流、快递方面不要出问题。” “至于品质……” “贺伯?” “我明白。”贺伯上前一步: “厂子调派了十几个优质工人,专门去检查各家送来的货。” “对了!” “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在美国找了几家本地的仓库,把货先整体运到美国再分发,这样转运时间能缩短不少,但前期要投入一笔租金和人工……” “物流本地化是早晚的事。” 几人就生意上的事展开讨论。 涉及外贸生意,杜谨言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向别人请教。 他只是拥有未来眼界,不是全知全能。 “李小姐,贺伯。” 放下手上的东西,杜谨言开口: “为了方便以后的管理,我打算把宏远分拆为三家公司。”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李淑怡眉头皱起,女性的危险直觉在这一刻被瞬间触发。 “你又要稀释我们的股份?” “李小姐,我对公司有完全的控制权,这点希望你不要忘记。”杜谨言耸肩,继续道: “宏远将拆分为宏远置业、宏远商贸、宏远制衣三家公司。” “一家负责收购、管理固定资产,一家负责销售和运营品牌,一家负责生产,专做加工制造。” “拆分以后,三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各自独立,各算各的账。” 杜谨言开口: “你们手上的股份,可以分散到三家,也可以放在一家,当然……” “也可以选择让我回购。” 只要‘宏远’想继续发展下去,拆分公司是早晚的事。 不论是风险隔离,还是估值重塑,乃至为了以后融资便利,都需要拆分公司。 且这么做,更能专业化运营,合法节流的空间也会变大。 当然。 坏处也有。 那就是运营成本会提升。 上市或税务稽查的时候,肯定会涉及关联交易方面的风险。 求月票!!! 第57章 新艺城? 卖股份? 当然不可能! 至少现在不会。 现在“宏远”的发展一路向好,这个时候卖掉手里的股份,跟从一列正在加速行驶的火车上跳下去一样愚蠢。 办公室静了下来。 贺伯眉头紧皱,念头在“宏远置业”“宏远商贸”“宏远制衣”上来回打转。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公司起起落落,分拆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把一个大摊子拆成几个小摊子,有人能从中捞到肥肉,有人只分到骨头。 结果如何,全看怎么选。 三家公司股权独立,意味着他们的股份可以投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但有些投入可有可无,有些投入毫无意义,有些则能跟着发财。 “杜生。” 贺伯开口询问: “以后生意的重点是不是还留在美国?” “宏远商贸是。”杜谨言点头: “美国、欧洲各国,把生意卖到这些地方,才能获得厚利。” 贺伯面色微松。 他认为自己已经了解杜谨言的想法。 宏远置业利用积累的资金投资商铺、厂房,通过出租获取稳定收益。 而租户,显然是宏远商贸! 有稳定的租户、收益,这几乎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条件成熟后,还可以参与房地产开发。 宏远商贸负责品牌运营和销售,通过线上线下售卖产品。 这是挣钱的生意。 而为宏远商贸生产成衣的公司,自然也就是宏远制衣。 它负责加工制造、研发代工等业务。 宏远制衣承接宏远商贸的订单,也能维持公司的运转。 一家管钱和资产,一家负责买衣服,一家负责生产衣服。 三家公司形成闭环。 贺伯抬头,看向杜谨言,声音沙哑、平稳: “杜生,我想好了,我的股份都放在置业和商贸这两家。” 杜谨言挑眉。 “制衣呢?” “制衣我就不掺和了。”贺伯摇头。 他干了几十年的制衣,从学徒到师傅,最后一步步到李家的合伙人。 结果哪? 不过是给他人做代工,一件衣服挣个几毛钱、一块多钱。 “宏远”在李家手里运营了几十年,挣的钱还不如这一个月来得多。 正因为干了一辈子加工、制造,所以他才要彻底远离。 做加工, 没前途! 而且制衣公司以后肯定会在大陆,那里更不可能挣到钱。 挣钱的是销售公司。 杜谨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而是转过头看向李淑怡。 “boss!” 李淑怡挑眉,锋芒外露: “为什么要拆分出一家专门做房产生意,这门生意回款速度慢、投入还大。” “我认为应该把钱继续投到销售上,趁这个机会继续扩大生意。” 她跟贺伯不一样。 她还年轻,冲劲十足,对于买房子增值、收租看不上眼里。 “电视广告最多坚持两三年,就会因为太多被人抵触,转型是早晚的事。” 杜谨言稍微解释了一下,问道: “所以……你的选择是?” “商贸、制衣。”李淑怡干脆利落开口: “我们李家以两台缝纫机起家,我不会抛弃制衣这一行。” “好!” 杜谨言点头: “这几天我会把分拆手续办好,到时候再商议股份比例。” “你们先下去吧!” 片刻后。 办公室里只剩下吊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杜谨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艾薇小姐?” “杜生,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 “不敢打扰。” “嘻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愉快的慵懒。 “你们华人有句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杜生找我有事?” “是有些问题想咨询一下。”杜谨言开门见山: “我如果想在开曼开设一家公司,艾薇小姐能不能指教一二?” “开曼?”艾薇笑意不减: “杜生这要是避税?还是要布局海外?开设离岸公司说难也难、说不难其实也就那样,不过这里面涉及到税务筹划、股权构架、资金通道……” “所以才找你。”杜谨言点头: “艾薇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 “我可以帮你。”艾薇的声音透着股轻快,话锋一转问道: “前天一位美国的长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市场上出现了一家名叫‘圣莫里茨运动俱乐部’的公司,名字起的很好,实际上是家香港公司。” “唔……” “我那位长辈很少跟我通电话,能让他注意的公司都很不一般。” “杜生!” 艾薇开口: “你应该知道这家公司吧?” ? 杜谨言没有立即回应。 “请我吃饭。”艾薇突然声音一提: “在开曼开公司的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边吃边聊。” “好!”杜谨言点头: “镛记酒家怎么样?” “没问题。”艾薇随口问了一句: “为什么去这家?” “我女朋友今晚与几个朋友聚会,也是这里。”杜谨言道: “这样吃了饭,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杜生……”艾薇轻叹: “知不知道在请女士用餐的时候,提及别的女性很不礼貌。” “我有女朋友,却不与单独用餐的女士说清楚,这才不礼貌。”杜谨言笑道: “艾薇小姐,你说是吗?” “咔!” 电话被挂断。 * * * 中环。 镛记酒家。 这家店以烧鹅闻名,座上客有诸多政商名流,两年前重建后更具规模。 “苏女侠!” “徐生!” “施姐姐!” 沈昭苏在服务员的引领下没走多远,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招手。 正是徐克、施南生。 “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清楚,偏要来这里?”沈昭苏坐下,笑道: “在这么贵的地方吃饭,我怕付不起钱。” 三人已经是很熟悉的好朋友,见了面难免会开些玩笑。 “这么着急说自己手头没钱,不会是害怕我们找你借钱吧?” 施南生轻笑: “不过让你失望了,这次找你来,确实有让你出钱的想法。” “哦!”沈昭苏坐直身体: “你们缺钱吗?” 朋友之间有通财之谊,只要在能力范围内,她愿意借钱。 但这两位都不是缺钱的主。 至少不缺小钱。 “金公主的雷老板打算资助一些电影制作公司,拍了片子以后在他的院线上映。” 徐克道: “有朋友邀请了我们,我们想着叫上你,合伙开公司。” “我们两个没钱入股。”施南生耸肩: “你有!” 第58章 疑惑 目送杜谨言进了酒店,二牛卷起袖子,准备擦拭轿车。 除了把玩木棍,擦车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 不得不说。 他的爱好比较奇特。 也因此,这辆黑色的平治轿车才能一直保持干净整洁。 一道阴影罩落。 “秦小姐。” 二牛抬头,面露笑意。 “我们都是受人雇佣的保镖,别这么客气。”秦画摆手: “叫我秦画就行。” “嘿嘿……”二牛挠头憨笑。 “牛解放。”秦画眯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许疑惑: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见过啊!” 二牛点头: “那天杜老板招人的时候,我们都在。” “我不是说的那天。”秦画摇头,若有所思: “是以前,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没有吧?”二牛一脸茫然: “除了老家,我没去过别的地方,秦小姐可能是认错人了。” “也是!” 秦画轻笑: “我生活的地方,通常见不到外人,应该是我记错了。” 她转过身,踱步离去。 二牛耸了耸肩,低头就要继续擦车,耳边突然传来疾风呼啸。 “唰!” 秦画单足踏地,右腿横扫,好似利斧破空,裤腿在空气中摩擦,生生扯出凌厉锐响,目标赫然是二牛的小腹。 这里是男人的要害,若是遭遇重击,下半辈子可能就毁了。 这一记横扫,力大势沉。 二牛面色煞白,整个人像是被吓住一般,身体僵在原地。 不仅没躲,所谓的硬气功也没能施展出来。 “呼……” 在距离他小腹仅有三寸的地方,秦画的动作生生止住。 “秦……秦小姐……” 二牛额头冷汗渗出,口中结结巴巴: “你……这是干什么?” “作为一个保镖,要时刻保持戒备心,你这样可不行。”秦画缓缓收腿,漫不经心道: “以后注意点。” “是,是。”二牛抹掉额头汗珠,连连点头: “秦小姐教训的是。” 秦画抿嘴,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不远处的糖水铺走去。 ‘看来确实是认错人了。’ * * * 沈昭苏也没钱,她那点稿费、版费,远不足以投资电影制片公司。 不过杜谨言有钱。 徐克、施南生显然是想拉他们两人入伙。 沈昭苏有名、杜谨言有财,两人加入肯定能让公司走的更顺。 “估计不行。” 想了想,沈昭苏摇头: “你们应该不知道,杜大哥有一个叫‘慎行’的笔名。” “他……很亲大陆。” 徐克、施南生面面相觑。 此时香江有一个‘自由总会’,负责审查所有香江的电影能否在宝岛上映。 “总会”有一项核心规定:任何有“非自由总会会员”参与的电影,都不得在台湾上映。 在这时,宝岛是香江电影最大的外埠市场,占据超过六成的市场份额。 失去宝岛市场,对任何电影公司和演员来说都极其致命。 加入“自由总会”,几乎是香江电影从业者的“标准操作”。 不止演员,导演、制片人等,都要加入。 如果不加入…… 导演楚原没有加入,结果不仅自己执导的电影无法在宝岛上映,也连累了同剧组的演员。 “杜生不方便露面,你可以。” 施南生提议: “你们两个有一人出面就行,反正……你们是一家人。” 闻言。 沈昭苏俏脸微红。 ………… 艾薇穿了件鲜艳的酒红色丝绒连衣裙,长发微卷散落身后。 她的五官本就出众,这般打扮更显惊艳。 有一种锋芒毕露的美。 “杜生!” “让你久等了。” “应该的。”杜谨言起身相迎: “艾薇小姐今天真漂亮。” “嘻嘻……”艾薇眉眼带笑: “我以为杜生是很传统的华人,想不到也会这么夸人。” “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杜谨言拉出软椅: “艾薇小姐请坐。” “我对中文的掌握,还不足以理解杜生的话是什么意思。”艾薇顺势坐下,姿态优美,笑道: “不过杜生真是一位绅士。” “喝点什么?” 她朝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威士忌?白兰地?” “茶就行。” “……好吧!” 艾薇耸肩,美眸闪了闪,道: “今天下午我把杜生发表的所有文章都翻出来读了一遍。” “杜生从未离开过香江,对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了解?” “我们有句古话: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杜谨言开口: “现在信息这么发达,只要静下心,了解外面的事不难。” 艾薇轻轻摇头。 她不是通读了杜谨言的文章,而是每篇文章都有认真分析。 结果则是大为佩服。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香江竟然有这么一位金融专家。 在事情发生后分析缘由的‘专家’大有人在,提前给出预测的少之又少。 能预测准的,更是罕见。 静下心来就能预测接下来发生的事,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岂会有那么多知名企业家破产? 而面前这人却能做到。 不止一次做到! 从金银行情中获得暴利,可见杜谨言对金融行业的远见。 提前发现电视购物这个市场,并踏入其中,更是实力的象征。 如此自信! 这般年轻! 艾薇不由得对他生出浓浓的好奇,这才有了今天的饭局。 “杜生在美国的生意有没有转手的打算?” 她摆弄着面前的瓷器,淡笑询问: “我那位长辈对杜生的生意很感兴趣,愿意高价买下。” “暂时没有。”杜谨言面色如常: “如果有这方面的需要,一定麻烦艾薇小姐。” 艾薇抿嘴。 这个时代消息并不如后世便利,所以她只知道杜谨言在美国打开了一个市场,至于市场多大,生意情况具体如何,却并不清楚。 “那你要小心。” 艾薇状似随意开口: “我那位长辈脾气不太好,作风……也不如大部分华人讲究。” “是吗?” 杜谨言若有所思: “多谢提醒。” “我们还是说一下开曼那边的事吧。”艾薇坐直身体: “杜生具体有什么打算?” “避险。”杜谨言摸了摸下巴: “我以后可能会有一些钱,不方便见光。” 嗯? 艾薇挑眉。 求月票!!! 第59章 手指 避税、外资、信托等等,是金融行业必不可少的业务。 渣打自然也有。 艾薇本身也是这方面的行家。 简单吃喝后,两人未在酒楼继续逗留,朝着楼下行去。 “杜生,你似乎很笃定,香江一定会回归?” 艾薇边走边道: “香江的归属还没有商谈,英国未必会舍得放弃这块飞地。” “不是我这么认为。”杜谨言跟在身后,不疾不徐道: “时局如此,英国人自己也这么认为。” “以前,港府高官清一色都是洋人,而现在已经有华人进入核心层,华资崛起的势头也很明显,政商两界慢慢都会以华人主导,这说明英国人已经知道占不住香江。” 他语声微顿,道: “现在的英国,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霸主,这几年怡和迁册,和黄易主,太古收缩,结局如何其实已经明了。” 艾薇歪了歪头。 她这个动作源自儿时上学时候的习惯,听到老师讲课下意识歪头。 “有道理啊……” “还是杜生看的清楚!” 艾薇音带感慨。 她的家族曾在英国有着很高的地位,不过早在几代前就被驱逐出权力核心,很多内情并不清楚。 而如果能提前知道大势,那么很多事就可以慢慢操作。 这种眼界…… “杜生,以后我们常联系。” “好。” 杜谨言伸手示意: “开曼的事,还要麻烦艾薇小姐。” “我收钱的。”艾薇嫣然一笑: “拜拜!” “再见!” 目送对方离开,杜谨言转身朝着不远处停着的轿车行去。 沈昭苏的聚会已经结束。 “电影制片公司?” 轿车平缓驶入车流,杜谨言整理了一下衣服,面露诧异: “徐克、施南生邀请你?”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后来的“新艺城”了。 “没错。”沈昭苏点头: “我说了你的事,他们说……可以用我的名字来入股。” “也好。”杜谨言想了想,道: “电影是文化的载体,宣传华夏文化也能增加民族认同。” “我有想过做这方面的事,现在你来做,其实也是一样。” “唔……” “需要多少钱?” 他现在手上钱不多,只有一百多万,其他的都在公司账上。 公司的钱,自然不可能随意往外转。 “施姐姐希望我们出资五十万港币,可以的话一百万。” 沈昭苏捏着衣角,小声道: “出的越多,占的股份越多。” “几十万?”杜谨言面露诧异: “这么少?” “滋……” 轿车猛然一晃。 “抱歉,抱歉!”二牛急忙稳住方向,结结巴巴开口: “刚才打滑了。” 一旁的秦画则是轻吐一口浊气。 “杜大哥。” 沈昭苏面泛无语: “几十万已经不少了。” “……也是。”杜谨言轻轻点头。 后世几千万乃至上亿的豪宅、别墅,现在也不过一两百万。 拍一部电影,同样也才这个价钱。 几十万, 确实已经不少。 “那就出一百万吧,不过先看看都有谁。”杜谨言做出决定: “不着急。” 沈昭苏点了点头。 至于挂谁的名字,两人并未争论。 * * * 第二天。 杜谨言并未早早去公司,今天有客人要来。 “叮!” 门铃声响起。 方世豪依旧是一身黑西装,头发用发胶梳的整整齐齐。 他手拿一份报纸,满面红光,朗笑开口: “杜生,贸然登门,打扰了!” “方生客气。”杜谨言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有喜事?” “当然!”方世豪咧嘴: “杜生不愧是金手指,您说的九龙仓,股票果然涨了。” “而且还是大涨!” 他把报纸递过来,指着上面的一片文章,道: “今天各大报纸的头条都是它,包船王要收购九龙仓。” 杜谨言低头。 包船王收购九龙仓,在某种意义上是华资反攻英资的标志。 一旦成功,香江商界的格局都会因此而变。 与去年李嘉诚入主和记黄埔不同,那次更多的是内部交易。 而这次,则是华资从正面实打实攻占英资,意义更大。 “你买了九龙仓的股票?” “是。” 方世豪搓动双手,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 “我听了杜生您的话,把手里的钱全都砸进了九龙仓。” “可惜……” “当时很多人劝我不要冲动,不然我贷款、加杠杆也要上。” 他拍着大腿,一脸悔恨。 他没说自己往里投了多少钱,但想来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 “别着急卖,两边还有的打,包船王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 杜谨言点了点头: “恭喜,方生看来是要发财了。”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方世豪抱拳拱手,连连作揖。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来。 “杜生!” “您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嗯? 杜谨言面露疑惑,伸手接过盒子打开,差一点没扔出去。 那盒子里,赫然是一根手指。 “咔!” 杜谨言脸色铁青合上盒盖,扔了回去: “谁的?” “好像是一个叫阿雄的。”方世豪接过盒子,挠了挠头: “就是他走私被抓,却栽赃杜生,这是烂仔刘给您的交代。” 阿雄? 杜谨言轻轻摇头。 正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 阿雄从他手上接过生意,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也没什么。 偏偏…… 越玩越大,更是跟社团搞在一起。 却不知道这么做,早晚会有失手的时候,更是在失手后怪到他的头上。 “方生。” 定了定神,杜谨言慢声开口: “多谢了。” 以方世豪在社团的身份、地位,想要解决这件事不难。 但杜谨言介绍九龙仓的股票到现在,已经过去多长时间? 直到现在才解决。 无外乎是看到九龙仓的股票真的涨了,他才来了动力。 这种人…… 看重的也只有钱! “杜生客气。” 方世豪眼珠一转,笑道: “不知道杜生最近看好哪个股票,我们不妨一起发财?” “方生。”杜谨言轻叹: “你觉得我怎么知道九龙仓的股票会涨?” “这……”方世豪迟疑了一下: “杜生知道包船王要收购九龙仓?” “不错。”杜谨言点头: “我知道这个消息,所以猜到它会涨,靠的可不是技术,而是内幕。” “炒股……” “普通人怎么可能有庄家知道的内幕多?” “这……”方世豪目瞪口呆: “那普通人,就只能被割?” “可以做价值投资。”杜谨言语声微顿,随即轻轻摇头: “价值投资都是长期规划,同样不适合大多数普通人。” “嘿嘿……”方世豪笑了笑: “杜生说的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杜生是有真本事的人。” “跟着杜生,准没错!” 他不傻。 就算杜谨言是通过内幕才知道九龙仓会涨,那也是本事。 别人凭什么不知道内幕? “吱……” 屋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林书娟提着大兜、小兜的菜走进来。 “杜生,今天有客人?” 她表情一愣: “那我买的菜可能不够。” “没有,我只是来拜访一下杜生。”方世豪闻声转身,视线在林书娟身上一顿,随即目泛精光,急忙迎了上去: “买这么多,我来帮你拿。” “不用,不用!” “没事的。” 杜谨言摇头,视线落在方世豪带来的报纸上,眉头微皱。 又是谣言! 感谢! 感谢书友“月下拾粟”的打赏! 第一笔打赏! 终于挣钱了!!! 第60章 儿孙满堂 《勘探石油发现地下是空旷大洞,闽南地区盛传大地震》 这是《明报》刊登的一篇文章。 文章引用了所谓的“内部消息”,称地质学专家预测,泉州地区将在八月份发生一场强度超过八级的大地震。 内容骇人听闻! 八级大地震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时代,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伤亡人数能达几十万! “彭!” 杜谨言把报纸重重摔在书桌上: “香江的报社一味追求销量,难道都不核查一下事情的真伪吗?” “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 “杜大哥,你先别生气,我打电话问问。”沈昭苏递来茶水,小声安慰: “万一不是谣言哪?提前预警也是好事。” 杜谨言摇头。 “我问了刘处长,勘探石油过程中没有所谓的大新闻,而且地质运动很复杂,不是说地下有个空洞就会有大地震。” “香江报业竞争激烈,他们很清楚‘耸人听闻’的报道更能吸引读者。” “明星八卦、花边新闻捕风捉影也就罢了,这种影响几千万人的事也能随便报道?” 七八十年代,有关大陆的谣言,很多都源自香江报刊。 就如“闽南大地震”。 消息传开后,在闽南地区引发了巨大恐慌,许多百姓人心惶惶,正常生活秩序被打乱。 很多人晚上不敢回屋睡觉,在外面搭棚子以防有地震。 工厂停工、活动延期…… 在讯息不通的年代,就连很多知识分子都相信此类谣言。 “杜大哥。” 沈昭苏捂住话筒,低声道: “傅主编说,这篇文章源自一份读者来信,负责这部分内容的编辑可能把它当成了值得报道的民间消息或者社会传闻。” 在这个年代,读者来信是报纸内容的重要部分,而因为法律政策等原因,报社即使无法考证真实,依旧可以发表。 “他们难道没有想过这个消息会对内地造成多大冲击?” 杜谨言上前一步: “我来说,先把这篇文章撤下了再说。” “已经晚了。”沈昭苏轻轻摇头,表情复杂: “《香江时报》也报了,而且用词比《明报》更直白。” 《香江时报》连“盛传”两字都没有,直接写“地质学专家预测闽南将有八级强震”。 还有一些小报跟风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有的甚至在地图上画出“震中位置”,再搭配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地缝照片,如此一篇影响深远的谣言就这般拼凑而成。 “呵……” 杜谨言的动作顿在原地,面泛苦涩: “资本……只会逐利,它们从没考虑造谣造成的危害。” “我给郑康成打个电话,预警一下吧!” 事已至此,撤稿已经不可能,他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杜生,香江的报刊有他们自己的立场,在面对有关内地消息的时候,他们的新闻判断和核实标准,可能会受到自身立场的影响。” 郑康成看待这件事的态度显然与杜谨言不同: “这种不经核实的报道,可能符合他们的某些政治诉求。” “郑专员,你想多了。” 杜谨言摇头: “香江报刊都是这么做的,很多子虚乌有的事都会报道。” “是吗?”郑康成声音冰冷: “他们会造谣英国?诽谤洋人?” “报社报道内容也要遵守《新闻法》,我们只是没办法追究。” ? 杜谨言沉默。 后世国外也有很多新闻会故意造谣、抹黑国内,但香江是自己人。 * * * 贺伯喜欢在家里吃午饭。 他住的地方是一栋老唐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 因为年纪大、身子骨不利索,所以租在二楼。 其实他想租一楼来着,奈何没有位置。 跟着李淑怡父亲干了大半辈子,贺伯也攒下不少家业。 但他有四子、三女。 为了儿女们都能够成家立业,他的积蓄全都砸了进去。 现如今, 竟是只能租房子住。 不过无所谓。 他年纪大了,也没有几年活头,房子早晚都要给儿孙。 租, 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偶尔想到自己拼搏了大半辈子,临老竟然过这种日子,难免有些遗憾。 正要掏钥匙开门,一阵欢声笑语从屋里传来,也让他动作微顿。 打开门,狭小的空间里坐着满满一屋子人。 二儿子、小儿子、大女儿、大女婿还有他们的孩子都来了。 这么多人挤进来,几乎连转身的空都没有。 “爸!” “岳父,您回来了。” “爷爷,爷爷抱!” 孙子、孙女蹦跳着跑过来,贺伯面露笑意,弯腰将他们抱起。 “小峰、小玉,别缠着爷爷。” 儿媳斥道: “爷爷累了。” “没事,看到他们,我浑身都是劲。”贺伯开口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这两年,儿孙很少过来。 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家庭、朋友,也不要依赖贺伯。 尤其是今年。 “宏远”发生变故,贺伯自己都有两个月没领到工资,更是没办法帮衬儿女,来的频率越发稀少,四子三女这么多孩子,一个月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不过最近情况有了改善。 杜谨言接手了宏远,不仅给他补齐欠薪,更是把工资从一个月五千提升到八千。 再加上手里的股份、年底可期的分红…… 贺伯只是稍稍透露了一些,家里就重新恢复了往昔的热闹。 “这不是想你了吗,所以过来看看。” 小儿媳妇接过孩子,笑道: “爸!” “公司是别人的,身体才是自己的,您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贺伯笑着在女儿的搀扶下坐好: “杜生看重我,进货、发货、报关、报税……这些事都需要我来做。” “没事的。” “爸,您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不妨交给下面的人。”女婿开口: “别累着身体。” 贺伯笑着摇头,没有解释。 正是因为现在的他在“宏远”不可替代,所以杜谨言才这么看重他,如果这些事全都有别人来做,先不说位置能不能保住。 就连手里的股份,怕也会被稀释、强行回购。 “爸!” 小儿媳开口: “您现在这么忙,就让妈回来吧,孩子我们自己能看。” “对。”小儿子点头: “有妈照顾你,我们也放心。” 贺伯侧首,看向妻子阿英。 他有两个妻子,大妻马琪比他大三岁,英子比他小四岁。 从去年开始,英子就去了小儿子家帮着照看他们的孩子。 大妻年龄大了,做饭、收拾卫生不利索,确实有些不方便。 “你们行吗?” “当然行!” 儿子、儿媳连连点头。 “那就回来吧。” 贺伯点头,看了眼满屋的人,略作沉吟后道: “房子太小了,年底买个大房子吧,不然来了人都坐不下。” 买房子? 屋里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闻言全都精神一震。 “爸!” 女儿开口: “您能买得起吗?” “没问题的。”贺伯笑道: “杜生很大方,年底分红应该不少,买个房子没有问题。” “爸!”小儿子转身,从酒柜拿出酒来: “难得聚在一起,喝一杯?” “喝什么喝?”老妻马琪面色一沉: “喝酒一点好处都没有,再说了,你爸下午还要去忙。” “没事。”贺伯满面红光: “难得都来,小酌一杯,没事的。” 在一众晚辈的起哄中,贺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味道…… 略显苦涩。 不过看了眼一众眉开眼笑的儿女,他的面上也挂起笑容。 儿孙绕膝, 值了! 求月票!!! 第61章 来自美国的负面舆情 美衫制衣厂。 质检车间。 贺伯弯着腰,一只手扯着裤腰把面料撑紧,一只手顺着裤缝摸索。 另外两个来自“宏远”的质检员,也在检查、记录数据。 “这块衬布换了?” “老贺,你这眼睛也太毒了。”钟厂长笑着递来一根烟: “原来的供应商断货了,材质都是一样的,品质也不差。” “老贺!”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美衫出来的质量怎么样你还不清楚?” “这批货,随便抽出来一件都是出口标准,肯定合格。” 贺伯推开烟,点了点头: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不然也不会把单子交到你手里,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嘿嘿……”钟厂长咧嘴,眼珠一转,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悄悄塞过去: “老贺,你给我实话,下个月的单子是不是还给我们?” “别来这套!”贺伯没接红包,而这其实已经给了答案。 “不是吧!” 钟厂长眉头紧皱: “我给你们‘宏远’做的代工,收费已经是行业最低。” “这还不能续约?” 这两年香江纺织行业竞争激烈,很多制衣厂没有订单,或者有订单没利润。 “宏远”是大客户,他当然要想方设法留下订单。 “钟厂长,订单的事我说了不算。”贺伯摊手: “你这里下个月应该还有一批,不过再下个月怕是就没了。” “为什么?”钟厂长面泛焦急: “老贺,你给指条明路,我改天提什么东西去拜访杜生。” “或者你直接说个数,怎么样才能把订单留下!” “跟这没关系。”贺伯摆手: “不止美衫,现在合作的几家制衣厂订单都会越来越少。” “啊!”钟厂长不解: “你们宏远不是很缺货吗?” “缺。”贺伯点头: “但有人出的价格比你们都低,而且低不少,这没办法。” “不可能!”钟厂长声音一提: “整个香江,做代工的不可能有哪家比我这里给的更低。” “他给低价,肯定是货品不行,老贺,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我没说香江。”贺伯朝北指了指: “深圳!” “那边的人工不足这边的十分之一,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钟厂长面色一僵。 他当然明白! 服装行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人工越便宜的地方越划算。 在香江,制作一件成衣的成本中,人工要占四成甚至更高。 如果人工成本降低九成…… “老贺,那边风向随时都有可能变,而且工业基础不高。” “钟厂长,莫要自欺欺人。”贺伯摇头: “大陆的工业基础不差,尤其是北方,差的是中高端,而且纺织行业……” “你觉得哪里高端?” 烫染、布料、机械确实有高端的地方,但也不在香江。 “杜生所过,信息差就是财富。” 贺伯开口: “据我所知,已经有很多同行去了深圳,合资或者让那边的厂子代工。” “那边的人工这么便宜,你拿什么比?” “认清现实吧!” 钟厂长面色铁青。 他最近这段时间也有所耳闻,不少同行去深圳考察情况。 只是没有想到,发展竟会这么快。 “过段时间,杜生会邀请深圳招商办的人过来,谈合作的事。” 贺伯低声开口: “到时候,纺织协会的人都会收到请帖,你可以去听听。” “深圳方面保证港商利益不受损,各方面都会给优待。” 钟厂长抿了抿嘴,表情来回变换,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滴滴……” 急促的声音从贺伯腰间传来。 他低下头,看了眼随身佩戴的传呼机,朝钟厂长开口: “借一下电话。” 此时的传呼机,只能传数字,传递汉字还需几年时间。 “去吧!” 钟厂长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深圳那边……我再考虑考虑。” * * * “彭!”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推开。 杜谨言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已经懒得纠正对方的习惯。 “又怎么了?” “boss!”李淑怡一脸焦急: “美国那边出现了我们的负面舆情,有报社发专题报道我们,说我们打着美国公司的名号,实际上是一家香港公司,有虚假宣传的嫌疑。” “只是名字起的有美国特色,我们可没有打美国公司的旗号。”杜谨言放下手里的马克笔,接过传真件扫了一眼: “谁做的?” “不清楚。”李淑怡摇头: “罗瑞拉猜测,应该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最近这段时间,美国各地电视台的夜间时段冒出来诸多广告。 其中不乏服装广告。 “宏远”原本疯狂上涨的订单,因为有了这些竞争对手,增速陡降。 甚至有萎缩迹象。 “boss,你说过现在的夜间广告属于一片红海,而我们是最先进来的人,其他人明显是想挤占我们的利润空间。” “别担心。” 杜谨言放下传真: “只是一份地方报纸,以现在的消息传播速度,影响不会太大。” “而且……” “现在市场还是红海,足够容纳很多商家,他们大部分的心思应该在扩大市场上,就算是竞争对手,打击我们也是顺手所为,无伤大雅。” 李淑怡撇嘴。 眼瞅着一片大好的局势,突然被打断,心里难免不舒服。 “现在怎么办?”她开口询问: “登报解释?” “别!”杜谨言摇头: “这种事越解释越麻烦,无视就好,最新的货到美国没有?” “到了!” 说到这件事,李淑怡精神一震: “一切准备就绪。” “那就把最后一份广告排上去。”杜谨言深吸一口气: “错位竞争,才能显出优势。” “我就不信美国还有大量生产‘真丝衬衣’的竞争对手!” 他背靠大陆,有着改开之前囤积的真丝,原料源源不断。 价钱, 更是便宜到极点。 “另外,让罗瑞拉联系一下在美国有影响力的报纸或电视节目,争取给我们开一个专题。” 杜谨言开口: “这么大一片红海被我们发现,难道不值得宣传一下?” 李淑怡双眼一亮。 如果真的能宣传出去,那么“宏远”的名气肯定大盛。 有名气,更容易发大财。 现在已经不适合闷声发大财。 “明天我就不来了。” “您要去哪?” “……老板去哪,你也要管?”杜谨言摇头,不过还是道: “我叔家生孩子,你要不要随份礼?” 求月票!!! 第62章 十二朝 大埔。 这里多渔民。 渔民的生活环境很差,不少人住在船上,或者鱼排上。 好一些的住棚屋。 杜国强一家五口就挤在一间棚屋里。 棚屋的面积倒是不算小,但迎风面海,一年四季都要受风吹雨打。 还没有完善的排水设施,导致臭气熏天,居住情况可想而知。 广东一带有过“十二朝”的习俗。 在婴儿出生的第十二天宰鸡酬神、宴请亲朋,既是庆祝,也是祈福。 在古时候,婴儿极易夭折,唯有过了十二天才敢庆祝。 杜谨言一家早早来到地方。 不想,姑父一家竟比他们还要早到。 除此之外,小婶那边的亲戚也来了不少,棚屋人满为患,小辈只能在外面等着。 “哼!” 杜谨欢叼着狗尾巴草嘟囔: “阿梅、阿雪小时候都没过十二朝,儿子就是让人稀罕。” 大姑家的王可盈在一旁附和点头。 她们两个打小就不对付,但在这一点上,却很有共识。 老一辈都重男轻女! “话说……” 杜谨欢侧首,不解问道: “你爸怎么有空过来,他可是一直看不起我们这边的亲戚。” 杜家有事,向来都是大姑过来,从没见过大姑父露面。 “别胡说。”王可盈面泛不悦: “小舅家添丁,我爸当然要来。” “嘁!” 杜谨欢撇嘴。 自从杜谨言发了财,她们家搬进别墅,姑父就变的热情许多。 这次给小叔的儿子过十二朝,估计也是因为知道杜谨言要来。 时移世易。 当初都是自己家热脸贴冷屁股,想不到还有情况倒转的时候。 “走了!” 杜谨言在不远处招手: “小叔在食阁订了位置、要了酒菜,中午在那里吃饭。” “食阁?”王可盈有些无语: “没订酒楼吗?” “知足吧!”杜谨欢扫了她一眼: “以小叔家的情况,这么多亲戚过来,有的吃就不错了。” 食阁又称熟食中心、美食广场,是多间食肆聚集的地方。 菜色不会多好,但桌椅共用,用餐方便。 “阿言。” 走在路上,张秀兰低声询问: “你手上还有多少钱?” “妈,你问这干什么?”杜谨言面色诧异: “钱不够花?” “不是!”张秀兰摆手: “刚才我和你爸跟你姑父聊天,他说富二代最大的败家就是创业,很多富豪的儿子继承了庞大家产,结果就因为创业给败了个一干二净。” “有钱人家的孩子还这样,我们普通人更应该守好钱袋子。” “……姑父说的有道理。”杜谨言扶额: “所以呢?” “所以做生意要慎重,你不如把钱放在银行,或者借给你姑父,他给的利息比银行要高不少。”张秀兰压低声音: “这样就算做生意亏了,有你姑父在,总不会一无所有。” “妈,哪有咒自己儿子破产的?”杜谨言摇头: “姑父没办法说服我,所以才会找你们谈,不过我手上没多少钱借给他。” “看看,我就知道你姑父说得对。”张秀兰猛拍大腿: “阿言,你可不能这么浪费钱,做生意就是个无底洞!” “你那什么美国生意、大陆渠道,我听不懂,就怕你被人骗了,这世道坏人多的是,有的是人惦记你手里的钱。” ? “妈。”杜谨言轻叹: “你宁愿相信外人,都不信我?” “不是不信。”张秀兰连连摇头: “我们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句话可谓是父母口中的万金油。 “好吧!” 杜谨言耸肩,想到如果不答应以后怕是免不了继续纠缠,道: “我手上还有二十多万可以动用,你如果担心的话就交给你们。” “二十多万?”张秀兰先是双眼一亮,又皱眉道: “不是说有一百多万吗?” “那一百万做了其他投资。”杜谨言开口: “这你就不用管了。” “乱花钱!”张秀兰一脸肉疼: “一百万说没就没了,要我看你姑父说得对,钱要么存银行、要么买房子。” “是,是,妈你说得对。”杜谨言连连点头,拉着她走进食阁: “咱们先吃饭。” 他有工资,一个月一万多,沈昭苏一个月也有好几千。 加起来足有两万。 就算生意不行,日子也能过的很宽裕,不过这些东西说服不了张秀兰。 饭桌上。 得了儿子的小叔杜国强满面红光,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黑脸变的像红炭。 “阿……阿言。” 杜国强端着酒杯的手轻轻发颤: “你今天能来,我……我很高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有出息。” “小叔,你喝多了。”杜谨言起身,扶着他: “少喝点,等下回去还要忙。” “我没喝多!”杜国强摇摇晃晃,单手一摆,表情复杂开口: “小叔……求你一件事。” “你这是干嘛?”杜谨言一愣,只觉浑身不适: “小叔,你有话就说,千万别这么客气,我是会折寿的。” “……我想包渔场。”杜国强垂首,声音沉闷: “我有儿子了,女儿养活就行,儿子……不行,我要包渔场。” 杜谨言默然。 小叔脾气古怪,性格执拗,有了儿子竟然能开口求人。 还是向一个晚辈。 儿子, 在他这里果然不一样! “小叔,你包渔场我当然支持,钱不是问题,工厂还可以订你的鱼。” 杜谨言开口: “我还认识几位做生意的朋友,他们的厂子也包午餐,到时候介绍给你。” “好!”杜国强声音带颤,两眼发红: “谢谢!” “我干了!” “别……”杜谨言伸手欲拦,却已经晚了一步,急忙端起酒杯陪了一杯。 儿子, 对老一辈的人竟然这么重要,能让硬了半辈子的骨头变软。 “小苏,你是文化人,来给孩子起个名字?” “不好吧?” “我说行就行,你给起个。”杜国强大声喝道: “起!” “这……好吧!”沈昭苏无奈,看了眼外面,慢声开口: “这里山川汇流,经久不息,叫杜谨川怎么样?” “杜谨川?”杜国强双眼亮起,重重点头: “就叫杜谨川!” * * * 白天的香港,恰是夜晚的美国。 夜间节目开播在即,几个西装笔挺的成年男人聚在会议室。 “约翰。” 一人把几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我们调查的结果,香江那边太远,能查到的不多。” 鬓角有着几缕白发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 宏远制衣! 圣莫里茨运动俱乐部! 电台份额、出货量、数据分析…… 以及, 国外势力在美国境内投放广告的限制措施,推动议员提议。 第63章 美国的竞争对手 “圣莫里茨运动俱乐部是一家空壳公司,由香港的宏远制衣厂控制,而据我们调查的情况,‘宏远’只是一家香江本地普通制衣厂,在几个月前被一位名叫杜谨言的人接手。” 伊恩手拿pointer,指着身后挂纸板上的内容,最后点在一个名字上。 他的声音陡然一肃: “各位请注意,这个名叫杜谨言的人很不一般,他在几个月前精准推测出金银行会暴涨暴跌,并通过交易从中获得一笔丰厚财富。” “我们暂且无法知道他的具体收益,但肯定有数百万美元。” “而他入场的时候,据说只有几万港币。” “……”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语。 年初的金银行情可谓过山车,整个华尔街都为之沸腾。 因为炒作金银而倾家荡产的金融大鳄不乏人在。 如亨特兄弟! 距离全球金融核心的华尔街尚且如此,远在香江的人却能精准推测出金银行情并从中取得暴利,实力之强可想而知。 “所以……” 约翰敲了敲桌面: “是他发现了夜间电台广告这个市场,所以收购了宏远,并有了接下来的运作?” “根据我们的推测,是这样的。”伊恩点头: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眼光很厉害,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而且十分自信!” “他十分笃定自己做的事是对的,不然宏远的发展不会这么快。” 这很容易理解。 从买下宏远开始,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美国夜间市场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说明杜谨言买下宏远后就开始运作,在极短的时间内走通了这个流程。 如此大胆,定然源于极度的自信。 “伊恩。”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翻看着手中的文件,问道: “这上面说,宏远通过夜间电台广告每日出货能有两万件。” “净利润……” “超过十万美金?” 一日十万! 这个数目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在场几人,也不由面色生变。 “没错。” 伊恩点头: “我们委托了专门的调查机构,他们给的数据不会偏离太多。” “呵……”有人低笑: “不就是买通了他们内部的人,调查机构……这里都是自己人,不用绕弯子。” “你们打算怎么办?” “宏远现在占据很大的夜间广告份额,我们打算分两路走。”伊恩道: “一路,根据应对外国宣传法案,舆论造势打击宏远的势头。” “另一路,增加我们的宣传预算,在市场上与宏远争抢份额。” “能行得通吗?”约翰皱眉: “宣传法案并不禁止普通的商业宣传,只禁某些议题广告。” “唔……” “你只想在舆论上赢?” “不错。”伊恩点头: “我们可以在宏远打广告的地区投放它捏造虚假身份的消息,以影响它的市场份额。” “把宏远打下去,我们就能占据更大的市场!” “我不赞同。”有人摇头: “不止我们进驻夜间广告这个市场,还有其他几家公司。” “我认为现在最主要的是尽可能抢占市场,没必要理会宏远。” 打击宏远,有可能便宜其他人,出力不讨好。 “韦德,这并不矛盾。” “市场最快年底就会饱和,应该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市场上。” “我赞同伊恩的想法。” “随着越来越多的公司入场,宏远占据的份额会越来越少,很可能这个月就是它的巅峰,没必要为它浪费心思。” “……”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 “诸位。” 约翰抬手,制止争吵: “我们先看一下他们的广告吧!” “伊恩?” “是。”伊恩点头应是,撤去挂纸板,打开后面的电视。 随着画面开始播放,他的面色突然一变。 约翰也皱起眉头。 在场其他人同样面面相觑。 因为广告里出现的画面,与他们之前所了解的截然不同。 “伊恩?” 约翰声音严肃。 “应该是宏远调整了自己的广告。”伊恩开口,随即无奈摇头: “错位竞争,缺少竞品,短时间内我们怕是很难拦住。” 真丝衬衣! 丝绸! 宏远发布的最新广告,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美国市场的真丝服饰历来短缺,这种东西一出来根本拦不住。 除非找到足够多的竞品。 但, 哪里有? 真丝与其他布料不同,在这个时间段没办法一裁就是上百件。 面料太软。 其他面料都是上百层堆在一起,一刀裁切,精准无误。 真丝不同。 一刀下去,全都成了废料。 所以只能几件几件的裁剪、缝制,而纯手工意味着高昂的价格。 “真丝面料,尤其是高品质的真丝面料市面上一直很少。” 有人开口: “宏远手里应该也不多。” “不!”伊恩叹气,声音中满是无奈: “那边施行改开,那个国度拥有全世界绝大部分的真丝。” “更有着极其低廉的手工费,宏远应该是从那里拿到的材料……” 屋内一静。 “他可以,我们也可以?” “不行,苏联集团……” “早就不是了!” “还是有风险……” “……” “够了!” 约翰声音一提: “打压宏远的议题暂且搁置,接下来讨论如何加快速度占据市场份额。” “是。” 伊恩点头,最后看了眼电视。 “源自古老东方国度的神秘材料,经由匠人手工缝制而成……” “售价:69.9美元!” 这个价格,让他彻底死了心。 真丝制作的服饰,目前在美国的主流价钱是八十美元往上。 69.9美元,接近批发价。 * * * 美国方面,针对宏远的一场讨伐,因为杜谨言的准备无疾而终。 香江。 趁包船王去往欧洲之际,怡和突然发动反攻,宣布以100港元的价格收购九龙仓股票,企图将持股比例提升至49%。 几日后。 中途返程的包船王出现在香江,宣布以105港元的价格收购九龙仓股票。 涉及资金高达22亿港元! 最终。 怡和置地将其手中的1000万股转卖离场,包船王入主九龙仓。 九龙证券交易所。 方世豪叼着烟走出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招牌,轻轻摇头。 “他**,炒股真**挣钱,一两个月的时间就捞了一百多万。” “早知道我就该把社团的钱也砸进去!” “不愧是金手指……” 一百多万! 他所在社团一年的收入约莫几千万。 看似不少,杂七杂八去掉之后,估计也就是二三百万。 “豪哥!” “豪哥,您发财!” “……” 几个小弟纷纷迎了上来。 “走!” 方世豪大手一挥: “今天我请客,兄弟们敞开了喝!” “谢谢豪哥!” “豪哥大气!” “……” 众小弟欢呼。 一人凑到近前,低声开口: “豪哥,那个曾经坑过杜生一笔的林海山,有线索了?” “哦!” 方世豪双眼一亮: “在哪?” “他在哪还不清楚,但他在美国的妹妹回来了。”小弟开口。 求月票!!! 第64章 水流万里,终归大海;人走百年,犹念故土。 香港中华厂商联合会会所。 今天是大陆招商办来港举办招商说明会的日子。 一大早,诸多香江各行各业的老板、经理人齐聚一堂。 不止纺织行业。 五金、电子、玩具…… 有的是收到了招商办的邀请函,有的则是被朋友拉来凑热闹。 此次说明会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自然不止是杜谨言的功劳。 华商协会也出了很大的力。 爱国, 是很多人的本能。 尤其是老一辈的企业家,念念不忘家乡。 不过在杜谨言的推动下,北上经商已经比原来的时空更早成为潮流。 只不过惯性使然,还有对大陆风向的不确定,让很多人一时之间难下决定。 这才有了今天的说明会。 刘处长整理了一下发言稿,缓步上台。 郑康成和另外两位随行专员,则把手中的材料分发下去。 “各位!” “各位同乡、工商界的朋友!” 刘处长深吸一口气,慢声开口,声音经由话筒传遍全场。 “从深圳湾往北看,是蛇口的山;往南望,是香港的楼。” “山水相连,血脉相通。” “我们原本是一家人,却已经足足有几十年没能好好坐下说说话。” “在座的各位,祖籍应该有不少都在广东,有的少小离家出来闯荡、有的父祖一辈就开始在香江拼搏,但我相信,大家的心里都装着家乡、故土,都盼着家乡能够好起来。” 场中稀稀落落的嘈杂声渐渐消失,只有话筒的声音回荡。 “家乡很穷!” 刘处长声音带颤: “很多人忙碌一年,积攒下来的钱还不够香江人几天的花销。” “还有很多人饿着肚子、没有衣服穿……” 说到动情处,他的两眼不由微微发红。 “很多人往这边跑,拦都拦不住,有人说这是人心思变,要我说谁不想过上好日子?” “老百姓想过上好日子,难道有错?” “现在好了,深圳改开,就算不走以后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而这!” “需要各位的帮助!” 刘处长话锋一转,肃声开口: “所有前去蛇口、深圳的港商,一律绿灯,所需材料一次过!” “原料、加工免税,出口免税,配额管够,独资合资随意……” “我们有香江十分之一的便宜人工,有数之不尽的地皮,有整个大陆数亿规模的市场即将放开……” “不用担心风向变化!” 他拿起一旁的文件,道: “一切合同,在香江签,受这边的法律保护,如果风向真的有变,一切损失由我们招商局承担!” 话音落下,场中当即掀起一阵嘈杂声,众人窃窃私语。 深圳给出的优惠,确实诱人。 就连一开始只是来凑热闹的老板,此时也不免动了心思。 “内地已经穷了太久,我们不能让百姓再继续苦下去。” “现在不是争论姓资、姓社的问题,只要能让百姓吃饱饭,就行。” 刘处长继续开口: “几十年前,各位靠着自己的双手,让香江发展繁荣。” “现在,内地的大门打开,家乡的父老乡亲等着你们回去,回家乡办厂,不仅是做生意,更是为子孙积德、为百姓造福。” “我们的根在那里,未来的市场在那里,当年你们父祖辈两手空空在香江闯天下,有了今天的基业,现在家乡已经给你们搭好台子,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创造另一个奇迹!” “深圳湾的水,连着香江,连着珠江,连着内地的山川河流……” “水流万里,终归大海;人走百年,犹念故土。” “深圳的发展需要各位!” “家乡的父老乡亲也需要各位!” “我希望等到二十年、五十年之后,我们再回望今天,能够无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刘处长声音带颤,神情激动: “华商协会,前辈们起这个名字,想来也是要我们这些后辈谨记,莫忘祖先。” “深圳、蛇口的大门,永远对各位敞开;家乡的百姓,也在盼着你们回去。” “谢谢大家!” 他放下话筒,深深鞠了一躬。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一些老年企业家,更是忍不住两眼发红,双手因击掌而掌心发红。 台下。 二牛来到杜谨言身边,小声开口: “老板,方世豪托人传消息,他抓到了林海山的妹妹。” ? “抓他妹妹干什么?” 杜谨言皱眉: “社团的人不是讲究祸不及家人的吗,方世豪没做什么吧?” “没有。”二牛摇头: “方世豪说自己不打女人,不过……老板,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混混的话,未必信得过。 “现在我走不开。” 杜谨言看向走过来的刘处长,低声开口: “你先过去看看,别让方世豪太过分,等这边结束我再过去。” “有事就呼我。” “是。”二牛点头: “那我去了。” 杜谨言摆了摆手,朝着刘处长迎了过去。 “刘处长,您刚才的讲话很感人,我看到很多老企业家都落了泪。” “有感而发罢了。” 刘处长轻叹,随即紧紧握住杜谨言的双手: “杜老板,谢谢你!” “刘处长客气了。”杜谨言轻笑: “我是商人,如果港商都去深圳投资建厂,我的采购成本也能降下来。” “并不是所有商人都像杜老板你这样支持大陆的变化。”刘处长音带感慨: “无论如何,招商局都要谢谢你!” “邹先生!” 他看向一旁的纺织协会会长邹密,感激道: “多谢协会的帮忙,如果我们一家家跑,还不知要跑到什么时候。” “更不会有现在的效果。” “我们都是中国人,本来就应该相互帮衬。”邹会长摆手: “如果能够帮到家乡、祖国,我们又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过刘处长……” “我们做生意的都讲究牌面,你这身衣服实在太过简朴,很容易被人看轻,这会影响招商效果。” “这……”刘处长迟疑了一下: “太过奢华的作风,怕是影响不好。” “也是!”邹会长恍然,随即道: “不过蛇口招商局不能太过寒酸,不然别人会误以为是随时会撤销的草台班子,很可能打击到投资人的积极性。” “招商局也想改建。”刘处长叹道: “奈何没钱啊!” 深圳的钱一分恨不得能掰成两分花,哪有钱扩建大楼。 “我们出!” 邹会长开口: “我与几位老朋友商量了一下,愿意出资为招商局盖楼。” “啊!” 刘处长一愣,随即大喜: “谢谢!谢谢邹先生!” “刘处。”这时,郑康成跑了过来,一脸激动: “已经有七家工厂有意向投资,我觉得我们应该组织一次考察。” “不!” “应该多组织几次,成为一个惯例,也方便两岸交流。” 刘处长缓缓点头。 “这个想法可行!” “邹先生,等下还要麻烦您上台说两句,给大家鼓鼓劲。” “没问题!”邹会长笑着点头。 求月票!!! 第65章 被绑架的情侣 新界, 锦田山区。 这里道路泥泞、房屋荒废,且临近海湾,很适合杀人灭迹。 “牛解放同志!” 方世豪摸出一根香烟递过去,笑道: “是该这么叫吧?” “叫我二牛就行。”二牛憨厚一笑,状似没有察觉对方语气中的调笑。 “我不抽烟,谢谢了。” ‘同志’一词用在同性恋身上,此时刚刚兴起,尚不流行。 方世豪玩笑没开成,当即洒然一笑,自顾自点上香烟。 “二牛,听说大陆那边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没什么娱乐?” 他一脸好奇: “你们无聊的时候都做什么?” “还好吧,闲时看看书、活动活动,一天也就过去了。”二牛咧嘴: “不过确实没有香江的娱乐活动多?” “那可真够无聊的。”方世豪追问: “没什么大明星?电视节目?” “也有。”二牛点头: “《林海雪原》、《红日》……,刘晓庆、蒋大为都是大明星。” “当然,我还是喜欢史光柱这些英雄。” ? 一连串陌生的名字,让方世豪摇头: “赵雅芝、汪明荃、郑少秋知不知道?成龙的电影有没有看过?” “你知不知道阿灿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二牛依旧一脸憨厚,浑然不在意对方的讥讽: “我们接触的东西、听的故事不太一样。” “哦!”方世豪挑眉,态度有些轻佻的吐出一个烟圈: “哪里不一样?” “我们看的故事是……”二牛猛然敬了一礼,面上笑意收敛,一脸肃容闷声低喝: “报告团长,纵三连应到一百五十七人,实到一人!报告完毕!” “类似这种。” “什么意思?”方世豪动作一顿,只觉心脏陡然停了一瞬,浑身上下不舒服: “实到一人,剩下的人哪?” “……”二牛收起姿势,表情复杂,轻轻摇头: “你们不懂的。” “呵……”方世豪翻了翻白眼: “我需要懂吗?” “豪哥!” 这时,有小弟遥遥挥手示意: “杜生来了。” 车轮压过泥泞,七转八拐,最后在一处荒废的木屋前停下。 “杜生!” “方生。” 杜谨言点头上前。 他不喜欢与社团的人打交道。 但就像方世豪说的那样,此时的香江,做生意免不了要与他们接触。 而且这次对方还是为他做事,于情于理也要过来一趟。 如果因为他闹出人命,更是不好。 念头转动,杜谨言看向二牛,见他轻轻摇头才放下心来。 没出人命就好! “杜生,我为您准备了一件小礼物。”方世豪朝后招手: “拿出来!” “不用这么见外。”杜谨言摆手: “方生你……” “这是什么?” 他表情古怪。 面前是一个由黄金铸成的拳头,拳头大拇指高高竖起。 拳头大小,与成年人无异。 赞! 这么抽象的吗? “金手指!”方世豪一脸自豪: “我让人用十几万港币的黄金打造的它,有了它,杜生金手指的称呼才名副其实!” ? “……谢谢。”杜谨言表情僵硬,示意二牛收下: “让方生破费了。” “应该的。”方世豪大笑: “杜生一句话,让我挣了一百多万,这点小意思算什么?” “对了!” “林海山被孝字头的人沉了海,不过我把他妹妹带了过来。” “杜生打算怎么处置?” “祸不及家人。”杜谨言开口: “放了吧!”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见方世豪一面,毕竟对方因为他的事忙了那么久。 对于林海山的妹妹,并无兴趣。 “杜生仁义!”闻言,方世豪面露诧异,忍不住赞了一句: “几百万的损失,说放下就放下,佩服!” “不过有点小麻烦,除了林海山的妹妹,我们还抓了一个人。” * * * 林霏蹲在破屋角落,长发披散,身体时不时抖动两下。 她亲眼看到自己哥哥沉海而死,甚至自己也差点丧命。 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惧,能摧毁心智。 “霏儿,没事的。” 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把她揽在怀里,轻声安慰: “你哥哥只是欠了人钱,我们只要把钱还上,就会没事的。” “季同……”林霏音带哽咽: “我不该任性,当初就该听你的,现在还……连累了你。” 唉! 陈季同轻叹。 当初知道哥哥林海山出事,林霏执意要回来,他怎么也拦不住。 无奈。 作为男朋友的他放心不下,只能跟着一起过来。 结果落得如此下场。 “放心!” 陈季同深吸一口气: “这帮人跟杀你哥哥的那群人不同,那群人只要人命。” “他们……” “应该只是要钱,未必会对我们动手。” “可是……”林霏哭道: “听他们说,我哥欠了几百万,我们……怎么还得起?” 他们两个虽然是留学生,但家庭都不富裕,还需勤工俭学。 几百万! 拿什么还? “彭!” 说话间。 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迈步入内。 “先生!” 陈季同身体一颤,急忙把林霏护在身后,急急道: “我知道林海山欠你们钱,但这与林霏无关,请不要伤及无辜。” “实在不行……” “我来还!欠您的钱我来还,求你不要伤害我女朋友。” 林霏蜷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哭泣声不断。 “杜生。” 方世豪开口: “就是他,新加坡华人,母亲是法国人。” “姓陈好像是新加坡的大姓,他还有一个叫陈笃生的长辈。” 杜谨言点头。 陈姓是新加坡华人第一大姓,出过不少大人物,陈笃生就是其中之一。 方世豪对新加坡的情况不熟悉,难免顾忌这人有什么背景。 陈笃生的晚辈? 扫了眼对方身上廉价的衣服,粗糙的双手,杜谨言心中已有答案。 不可能! “你叫什么名字?” “陈季同。” “陈季同……”杜谨言缓缓点头: “能在这个时候还能不忘护着自己女朋友,倒是难得。” “你们走吧!” 他轻轻摆手。 “啊!”陈季同一愣。 “啊什么啊?”方世豪喝道: “杜生仁义,讲究冤有头、债有主,放你们俩个一马。” “还不快滚!” 他摆了摆手,自有小弟上前给两人解开身上的束缚。 “您……真放我们走?”陈季同一脸不可置信。 “人死账消。”杜谨言点头: “欠钱的事林海山,与你们无关。” 两人搀扶着站起,小心翼翼来到门口,见确实没有人拦截,才稍稍放松。 “多谢……多谢杜生!” 陈季同拉着林霏点头道谢,正要离开,脚步又顿在原地: “那个……能不能把护照还给我们?” “护照?”杜谨言看向方世豪。 “我没见。”方世豪摇头: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孝字头的人正准备把人沉海,说起来还是我救了他们,从头到尾就没见到护照。” “没有护照?”杜谨言想了想,慢声问道: “陈兄弟,你的外语水平怎么样?” “……还可以。”陈季同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来: “英语、法语、国语我都熟练掌握。” “那好。”杜谨言点头: “介不介意在我这里接个工作,当然……工作地点在美国,偶尔也会去欧洲。” 第66章 月入千万……美金! 陈季同! 新加坡华裔,家族在当地确实很有势力。 他的母亲是法国人不假,却是一个妓女,所以他的家庭地位可想而知。 即使在香江出事,陈家估计也不会为他出头。 此人颇有语言天赋。 精通国语、英语、法语,甚至还会说马来语。 学的是工商管理。 可谓人才! 再加上品性经过考验,几乎完美契合杜谨言的要求。 之前“宏远”往美国派遣了两批人,帮助、制衡罗瑞拉,奈何效果并不怎么好。 且, “宏远”不可能一直依靠夜间广告存续,还需扩展其他业务。 这也需要有人奔波往返。 陈季同就很合适。 不妨试试! 而对于刚刚毕业还无去处的陈季同而言,一份高薪的实习工作,同样充满诱惑力。 双方一拍即合。 * * * 宏远工厂。 办公室。 杜谨言赶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聚在一起,等候多时。 不仅李淑怡、贺伯在,就连陈强、阿光、阿仁也已到场。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不早了。”李淑怡面泛激动,文件夹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颤: “七月份的销售额已经全部统计出来,正要向boss汇报。” “嗯。” 杜谨言点头,把方世豪的礼物摆上办公桌。 纯由黄金铸就的拳头,大拇指高高竖起,比出一个赞。 下面还有一个木质支架。 这样其他人来“宏远”,第一眼就能看见这个金手指。 “呃……” 李淑怡表情古怪: “boss,您真有品味,不过我建议还是换一件装饰品。” “说吧!”杜谨言没有理会她的建议,轻拍双手开口: “七月份战况如何?” “是。”李淑怡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手指微微发颤: “我们七月份的出货量,每天都能维持在两万单以上。” “退货率6%,比上个月少了一个百分点,接近合理范围。” “因为市场上多出来不少竞争对手,挤占了我们的份额,所以销量没能继续攀升,月底的时候甚至有下降趋势。” 杜谨言坐在老板椅上,缓缓点头。 他虽然不会天天看出货量、销售数据,这些却也是知道的。 “说重点!” “盈利多少?” “是。”李淑怡点头,声音艰涩: “因为有退货还未完全入账、统计,所以只有大概估数。” “七月份……” “我们一共卖出去七十多万订单,约有一百万件衣服。” 一个订单,并非一件衣服。 有的是两件,乃至三件。 “毛利……” “三千多万美金!” “净利润……,根据我们的估算,应该不低于一千万美金!” 之所以利润这么大,主要是因为有真丝衬衣这件商品。 因为价钱相对昂贵,它的出货量并不大,但利润高的吓人。 月入千万! 美金! 还是1980年的千万美金! 随着李淑怡的声音落下,办公室陡然一静,只剩下几道急促的呼吸声。 “一千万……美金?” 阿光两眼发直,声音颤抖: “我不是在做梦吧?” “应该不是。”阿仁咽喉滚动,咽了咽口水,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随即龇牙咧嘴: “疼!” “杜生!”陈强上前一步,只觉脚下发飘,结结巴巴开口: “恭……恭喜!” 贺伯更是老脸通红,身体摇晃着坐下,拼命往嘴里灌水。 月入千万美金! 纯利! 放眼整个香江,能够做到的有几家? 至少整个纺织行业,除了“宏远”,绝不会有第二家! “不错!” 杜谨言开口,一向沉稳的他,声音竟也有些沙哑: “收益确实不错,辛苦了。” “应该的。”李淑怡眉开眼笑: “全赖boss目光如炬,点石成金,宏远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那就……加工资!”杜谨言笑了笑,大手一挥吩咐道: “陈强,通知下去,所有一线员工的工资在原有基础上提两成。” “是!” 陈强应是,快步出门。 不多时。 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杜生,我们宏远的工资本来就比别的工厂高出不少。”贺伯笑着摇头: “现在又涨,其他工厂的工人怕是会嫉妒。” “那就让他们嫉妒。”阿仁咧嘴: “谁让他们的老板没本事。” 香江纺织行业一线工人的工资,目前大概在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 宏远的工人,则是一千五到两千。 现在又提,平均工资已经超过两千。 要知道,现在很多体面工作的薪资也不过如此。 而且宏远的纺织业务大部分都已转移到蛇口,留下来的员工多转为质检、文员等文职工作,工作轻松还有高工资。 岂会不高兴? “月入千万,确实是好事,不过七月份的收益应该就是宏远的最高点。” 杜谨言收起笑意: “接下来随着竞争加大,我们所占据的市场份额会逐步缩小,收益也会越来越低。” “李经理。” “我给你的资料看的怎么样了?” “boss。”李淑怡眉头微皱: “就算我们的市场份额会缩减,靠真丝产品,依旧能赚到不少。”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着急寻找其他出路。” 关键是, 她感觉杜谨言的策划有些不靠谱。 “未雨绸缪。” 杜谨言坐直身体: “夜间广告最多还能维持一两年,在这之前宏远需要找到新的增长点。” “品牌……” “这条路是必须要走的,难不成你还想继续给人做代工?” 李淑怡摇头。 做代工的辛苦她比谁都清楚,辛辛苦苦缝制一件衣服,代工费不过几毛钱,而自己把衣服卖出去,利润能有百分之四五十。 两者天壤之别。 “可是……” 她抿了抿嘴: “boss,您的策划是抄袭其他知名品牌,我是服装设计师……” “那不叫抄袭,叫借鉴!”杜谨言纠正她的说辞: “而且你真以为自己很有服装设计天赋,你看看你设计的衣服……” 他一指墙上的样件: “你确实很有天赋,只不过这个天赋是调整别人的成品。” 没错! 杜谨言打算走zara模式。 抄袭之王zara! 后世的希音等,走的都是这条路。 抓取大牌秀场、知名设计师服饰,然后在其基础上修改、调整,做到快速打板、快速出样,快速占据市场的目的。 至于抄袭罚款…… 那是成本! 此时距离zara崛起还有近十年,宏远完全可以抢占先机。 李淑怡撇嘴。 作为一名“服装设计师”,她绝不愿意承认自己抄袭。 第67章 内部矛盾 宏远想发展,必须要有自己的品牌,这涉及到战略方向。 而李淑仪,明显不支持杜谨言的想法。 “抄袭就是抄袭,设计如果没有自己的想法,是不可能成功的!” “天真!” 杜谨言冷哼: “设计师才看重想法,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如何创造利润。” “李经理!” “设计部门的十几位员工,不是你的同学就是你的朋友,自从我收购宏远到现在,他们为宏远做过什么贡献?” 李淑仪一滞。 这几个月,设计部门确实贡献有限,几乎相当于吃白工。 她原本以为是boss心善,现在看来,显然是另有想法。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是宏远需要你们的时候。” 杜谨言开口: “宏远会把你们送到世界各地去参加服装展、时装秀,看各大设计师最新设计的服装,然后参考他们的设计重新排版。” “这就是设计部门以后的任务!” “boss!”李淑仪只觉一股怒气上涌,面颊瞬间通红: “你这是在侮辱服装设计!” “嗯?”杜谨言皱眉: “你不愿意?” “别忘了,我拥有宏远的所有权,可以随时把你赶出去!” “彭!” 李淑仪怒火上头,把怀里的文件重重摔在地上,大声怒吼: “姓杜的,你就算是把我赶出去,我也绝不会做这种事!” “淑仪!”贺伯面色生变,急忙上前劝道: “你别冲动。” “杜生,按您说的,夜间广告还能盈利一两年,做品牌不急于一时,我们可以慢慢来,兴许能找到更好的路子。” “做事要提前筹划,岂能事到临头才动手?”杜谨言摇头: “贺伯,你不用劝了,我意已决。” “她不干,有人愿意干!” 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后,对着里面的人说了几句。 不多时。 一位身着淡蓝风衣的时尚女性走进办公室。 “boss。” 设计部副经理、李淑仪的闺蜜好友陶嘉卉恭恭敬敬低头: “您找我?” “嗯。”杜谨言点头,把一旁的文件递过去: “以后设计部的事由你负责,工资也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三成。” “这是你负责的业务,没问题吧?” 陶嘉卉显然看过这份文件,闻言抿了抿嘴,侧首看向一旁的李淑仪。 然后在李淑仪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中点了点头。 “好的!boss!” “嘉卉!” 李淑仪银牙紧咬: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毁掉自己的设计师梦想!” “……淑仪。”陶嘉卉抿嘴: “我在服装设计上不如你有天赋,而且……我更看重钱。” “你……”李淑仪身体一晃: “你在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两人学习服装设计时的一幕幕就在眼前。 怎么突然间就变了? “淑仪。” 陶嘉卉垂首,长发遮住面颊: “你学服装设计,是为了理想,我学它……是为了挣钱。” “而且……boss出钱让我们出国参展,让我们见识世面、学习知识,期间一应消费全都报销,除了你谁会拒绝?” “老师不也说过,想做出一件好衣服,最好的办法就是学习、参考别人成熟的设计。” 李淑仪脚下发飘,手指发颤,猛然转身死死盯着杜谨言。 “你早就背着我找过她们?” “不错。” 杜谨言点头: “计划书不止给了你,也给了设计部的其他人,你应该好好想想,为什么这件事她们都很默契的选择不告诉你?” “李淑仪,你是设计部的经理,你真的觉得自己称职?” “噗通!” 李淑仪两眼一翻,直接晕倒过去。 “不是吧?” 杜谨言摸了摸下巴,在其他人大声呼喊之际,无语摇头: “承受能力这么弱?” “言哥。”阿光靠近,低声开口: “既然她不服你,不如直接赶走。” “确实是太过理想主义。”杜谨言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 “不过这种人,往往更值得信任,设计部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 * * “吃个橘子?” 贺伯掰下一掰橘子,递给躺在床上还生闷气的李淑仪: “你也别生嘉卉的气,她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好几个弟弟妹妹,想多挣钱情有可原。” “我没生她的气。” 李淑仪咬牙: “如果不是杜谨言,嘉卉也不会放弃服装设计的梦想。” 她恼的是杜谨言。 “杜生有他的想法。”贺伯放下橘子,叹道: “设计上的事我不懂,但宏远这几个月的发展我们都看在眼里。” “没有杜生,就没有今天的宏远,他的决定应该不会错。” “……”李淑仪表情复杂: “可他也不能这么羞辱我,他明明知道我不愿这么做。” “公司需要发展,可能这才是杜生的考量。”贺伯道: “至于你……” “杜生其实很支持你的想法,只不过他需要更大的市场。” “哼!”李淑仪冷哼: “贺伯,您不用替他说好话,大不了我直接不干就是。” “这种话可不要随便乱说。”贺伯面色一变,放缓声音道: “我没有骗你,杜生曾跟我讨论过为你专门办一家公司。” “叫做‘李记’,主打高端,专门为政商名流设计衣服,甚至就连位置都已经定好,就在中环的核心商圈里。” ? “……真的?”李淑仪一脸不可思议。 那个除了钱不考虑其他的杜谨言,真的会为她考虑过? “当然。”贺伯点头: “不过现在的你还没有这个实力,所以去国外参观学习的机会千万不要放过。” “另外……” “不要再说辞职不干这种话,如果你走了,我怕是也干不长。” “贺伯。”李淑仪皱眉: “您这是什么话?” “你没看出来?”贺伯轻叹: “杜生有意让陈强跟着我学习进货、出海、报税等业务。” “阿光更是不喜我们。” “加上阿仁,他们三个是杜生的嫡系,我们两个终究不如他们在杜生心里的地位,我会的东西总有被掏空的一天,如果你也走了,我独木难支,肯定也会被他们三个挤走。” 说到这里,他语声微顿。 这三人,在他看来杜谨言明显最信任阿仁,但偏偏让阿仁管理几乎不怎么挣钱的电子厂。 “啊!”李淑仪两眼茫然: “不……不至于吧?” 贺伯摇头。 心中则是轻叹:‘杜生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太过天真。’ 当即道: “你昏倒的时候,阿光提议把你赶出公司,被杜生否决。” 李淑仪抿嘴,表情复杂。 第68章 离家出走 傍晚。 凉风习习。 阿光几人找了个大排档坐下。 卤煮、鱼蛋用竹签串起,隔壁桌的云吞冒着袅袅热气。 这里消费不高,生活气息却很足。 附近的工人忙碌了一天,下班之后通常会来这种地方聚聚。 消乏解闷。 他们几人虽然已是公司高层,工资更不低,但还没有褪去原有的习惯。 相较于餐馆酒楼,还是更喜欢这里的氛围。 “阿光。” 陈强挽起袖子,拿起一串鱼蛋,开口道: “你今天不该那么议论李经理,杜生有他自己的打算。” “哼!”阿光撇嘴,给四人要了饮料。 今天除了阿仁他们三个,还有阿仁的女朋友兼公司会计蔡婉芬。 “她一直看我不顺眼,隔三岔五找我麻烦,有机会赶她走,当然不能错过。” “这怪谁?”阿仁打开饮料,先递给自己女朋友: “宏远一开始就是李家的产业,她对自家工厂当然熟悉。” “现在你是厂长,却没这方面的经验,言哥让你跟着她学是为你好,你老老实实当学生不就行了。” “看强哥!” 三人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杜谨言的身边人,值得信任。 奈何经验不足。 陈强跟着贺伯学出货、入库、经营,阿光身为厂长则需学管理。 杜谨言这么安排,是为他们好。 希望以后他们能够真正成为事业上的助力,而非单纯的跟班。 陈强学的很认真,甚至让贺伯感受到压力,阿光则不同。 他更喜欢跟厂里的女工打趣,甚至被一位女工的丈夫找上门来过。 也难怪被李淑仪不喜。 “管理……” 阿光一脸不屑: “有什么好学的?” 他是厂长,工厂的人就该听他的,在他看来根本不用学。 “管理一家工厂,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陈强音带不悦: “如果不是杜生一直提工资,员工积极性高,你以为自己会很轻松?” “还有……” “你是不是又收人钱介绍代工厂,我告诉过你,这样不行!” 他是阿光远房小舅,三人还是好朋友,说话自不用拐弯抹角。 “你介绍代工了?” 阿仁抬头,面色严肃: “阿光,不要乱搞,言哥不怎么在乎钱,这事却不行。” “不在乎钱?”闷头吃喝的蔡婉芬抬头: “这话怎么说?” “言哥做服装生意,除了挣钱,更看重能否拉动一条产业。”阿仁解释道: “一件衣服,从原材料到做成成衣卖出去,有上百道工序,其中的每一道工序都有可能养活一家工厂。” “宏远每个月的单子,在大陆最少能让几千、上万人吃饱喝足,他们背后是上万个家庭,还间接让几十个厂子存活发展。” “这点很重要!” “呵……”阿光冷笑: “言哥也是人,做生意说到底还是为了挣钱,他也没说不让走后门。” “工厂厨房用的鱼,不都是国强叔送的?” “你也知道那是国强叔,言哥亲叔叔。”阿仁瞪大双眼: “如果是你叔的厂子,就算是表的,只要报价与其他厂子一样,我可以帮你说情让言哥照顾生意。” 阿光没有吭声。 “滋……” 这时,一辆‘红的’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条吸睛的大长腿先行跨出,紧接着声音响起。 “阿光!” “小丽!” 看到来人,阿光面上一喜,起身迎了过去,伸手揽住对方肩膀: “你来了。” “嗯。”女人年龄不大,却浓妆艳抹,主动在阿光脸上啄了一下: “车费还没给。” “先不给,我带你去转转。”阿光大笑,搂着她上了车。 至于几个朋友,摆摆手就当告辞。 “又换了一个。” 目送‘红的’远离,陈强无奈摇头: “早晚毁在女人肚皮上,话说……杜生怎么跟阿光做的朋友?” 在他印象里,杜谨言是很正派的文化人,与阿光两不搭。 “阿光以前虽然贪玩,但不这样。” 阿仁道: “当初他跟着言哥干,还是因为谈了个女朋友想结婚。” “后来那女人劈了腿,然后他就变了。” “还是因为有钱!”蔡婉芬放下筷子: “他每个月都要从公司账上提前支钱,杜生给他开那么高的工资,还不够花销。” “阿仁。” 她转过身,一脸正色叮嘱: “你可千万不要学他!” “哈哈……”陈强大笑: “婉芬,这点你可以放心,没几个女人能够看上阿仁。” “他这副尊容,给钱估计也不行!” 阿仁翻了翻白眼。 “那可不一定。”蔡婉芬则是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阿仁长得还行。” “噗!” 陈强一口汽水喷了出来,看着柔情蜜意的两人无语摇头: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阿仁也能算长得还行?” * * * 杜谨言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暗。 “妈!” “爸?” “小苏?” 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偌大别墅,只有杜谨欢在厨房翻找东西,弄出些许杂音。 就连林书娟也不在。 “人哪?” “……出去了。” “我当然知道出去了。”杜谨言无语: “我是问,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要出去?” “哦!”杜谨欢眨了眨眼: “可盈姐离家出走了,姑姑要报警,昭苏姐带爸妈过去看看情况。” “离家出走?报警?”杜谨言皱眉: “可盈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 香江虽然繁华,但并不安全。 尤其是年轻女孩,孤身一人夜不归宿,家里人肯定担心。 他摇了摇头,视线下移: “你拿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吃啊!”杜谨欢耸肩,拎着东西就要上楼。 “等一下!” 杜谨言声音微提: “转过来,看着我!” “……干嘛?”杜谨欢慢慢转身,像炸毛的狸猫色厉内茬瞪过来: “在自己家拿点东西吃都不行?”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杜谨言眯眼,把她来回打量。 “你知道可盈在哪里?” “不知道!” “……她在你屋里?” “没有!” 杜谨欢打死不承认,不过她的表情变化早已把真相出卖。 “去把她叫下来。”杜谨言声音一肃: “知不知道这么做家里人会多担心?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第69章 表妹、表哥 客厅水晶灯亮的晃眼。 一大一小穿着粉红色睡裙的女孩低着头,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你倒不傻,还知道来这里,没去乱七八糟的同学家。” 杜谨言面色阴沉: “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杜谨欢、王可盈两人打小不对付,不过女孩子的友谊很奇怪,明明经常吵闹,甚至大打出手,依旧能做好朋友。 “哥!” 见王可盈不吭声,杜谨欢开口解释道: “姑父不让可盈姐去英国读书,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所以……” 她双手一摊。 此时香港走的是英国学制,小学六年、中学五年,预科两年。 预科就是中六、中七。 王可盈今年中六,开了学就是中七,马上要准备高等程度会考。 考试如果通过,学历受英国承认,可以报考英国的大学。 她哥哥王兆丰走的就是这条路。 当然。 也可以选择在香港上大学,此时香港一共就两所大学。 三年制的香港大学, 四年制的香港中文大学。 王可盈打小就聪明,学习成绩优异,考过去的把握很大。 说起来。 姑父一家的学问都很高,应该有这方面的遗传。 不像杜家。 杜谨言预科退学,杜谨欢下一年甚至未必能考上预科。 上中六,也是需要考试的。 至于美国…… 此时去美国留学在香江还不是主流,且美国也不承认预科成绩,还需经过额外考试。 “你一个女孩子,出去不安全,姑父兴许是考虑这点。” 杜谨言放缓声音: “其实香港大学也不错。” “不!”王可盈抬头,两眼发红、发肿,音带抽泣道: “我哥都能去,为什么我不能?” “他们就是不舍得在我身上花钱,老封建,重男轻女!” “对!”杜谨欢在一旁点头附和。 “有你什么事?”杜谨言瞪了她一眼,劝道: “在香港上完大学之后也能出国留学,甚至工作以后也可以去,只要你想学,未来有的是机会,不一定非要这时候去。” “你现在还年轻,一个人去往异国他乡,家里人难免会担心。” 钱的问题应该只是一方面,担心她不能照顾自己才是关键。 姑父、姑母跟小叔不同,印象里没有太多重男轻女的想法。 当然, 他的印象未必对。 “有道理。”杜谨欢摸着下巴点头。 “叛徒!”王可盈瞪她: “你到底站哪边?” 杜谨欢低头,不敢吭声。 “上完大学,他们又要让我早点结婚。”王可盈抽了抽鼻子: “到时候一样去不成。” “谁说的?”杜谨言摇头: “大学毕业后你会有自己的工作,挣了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到时你要出国,姑父、姑母想拦也拦不住。” 王可盈撇嘴,明显不信。 “实在不行……”杜谨言叹道: “你大学毕业之后来我公司,我这里有很多经常出国的工作。” “真的?”王可盈双眼一亮。 就连杜谨欢也是两眼放光,抬起头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当然。”杜谨言点头: “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可盈眼神闪烁,表情明显有些松动,但还是有些倔强。 “先打电话报个平安。” 杜谨言轻叹,起身去打电话: “这么多人因为你的事鸡犬不宁,要是报了警才有乐子。” “不要!”王可盈急急站起: “表哥,我不要回去!” “……那就先在这里住几天。”杜谨言迟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等过段时间再说。” 住可以住,平安同样要报。 姑父接的电话,得知王可盈在杜家,明显松了一口气。 “既然她不想回来,就先住你那里吧,阿言,麻烦你了。” “姑父说的哪里话。” 杜谨言摇头: “我们是亲戚,而且欢欢放假也没事做,正好可盈陪她。” * * * “宏远”七月份销量数十万,净利润超过一千万美金。 为其供货的厂家多达数十,有数万人间接被宏远的业务养活。 这种规模, 放眼整个香江都屈指可数。 但细看内部,依旧是草台班子,管理团队更是惨不忍睹。 连正经大学生都没几个。 说是分成三家互不隶属的公司,实则依旧用着同一个账本。 不是不想调整,是目前没这个能力。 简陋! 杜谨言管着昆仑、宏远两家公司的财务,还有诸多事务需要负责,早就焦头烂额。 其他的暂且可以搁置,会计、法务这些岗位已经刻不容缓。 不然, 连报税都是麻烦。 妃羽酒楼。 一家品质不错的用餐去处。 “邢律!” “杜生!” 邢路看着杜谨言,面露诧异: “来之前就听艾薇说杜生年轻有为,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佩服!” “客气。”杜谨言伸手一引: “侥幸而已,邢律里边请,我还请了位会计行的朋友。” “是老马吧?”邢路笑道: “我知道。” 此时的香江,高端人才的招聘主要还是原来的老一套。 熟人介绍! 高端人才从不主动公开求职,全靠熟人接触。 就算是律所、会计行,虽然已经有了后世成熟的模式,依旧保留某些传统。 如, 担保书! 尤其是财务、会计这方面,会计行介绍人去公司就职,会开一份担保书,一旦财务、会计卷款跑路,会有连带责任。 熟人介绍的会计如果弄出错账,更是会被圈內人嘲笑一辈子。 不过随着法律的健全,这种连带责任渐渐难以真正追责。 但习惯,依旧保留。 “杜生需要一整个律师、会计团队?”邢路面带好奇: “这可不便宜。” “只是小型团队。”杜谨言淡笑: “我的很多生意涉及海外业务,入账、法律问题需要有人专门负责。” “咦?” “表哥!”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酒楼走了出来。 来人风风火火,面带焦躁,赫然是姑父家的表哥王兆丰。 “阿言!” 看到杜谨言,王兆丰也是一愣: “你……这是招待朋友?” “是。”杜谨言点头: “表哥有宴?” “嗯。”王兆丰定了定神,道: “我也是刚刚收到消息不久,小慧的父亲说要见见我。” “这是要见家长啊!”杜谨言笑道: “恭喜!” “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喝到表哥你的喜酒了。” 王兆丰苦笑。 “你不知道,小慧的父亲很强势,一直觉得我配不上小慧。” “这次见面,还不知道会怎样。” “唉!” 他叹了口气,轻轻摆手: “你先忙吧,等事情结束我再找你。” 第70章 有钱,我也能爱国 杜谨言名下目前有两家公司。 宏远控股! 昆仑! 这两家公司的主体都设在海外,以避开某些方面的监管。 宏远控股直接持有三家公司的绝大部分股份:宏远置业、宏远商贸、宏远制衣。 昆仑下面同样有好几家公司。 服装制造、电子厂、机械转卖…… 这么多家公司,真正的财务,仅有杜谨言和伍砺两人。 目前任职的会计、出纳,都极不专业。 需要专业人才重新整理账册、财务,他才能从中腾出身。 “坐!” “杜生坐!” 邢路、老马在招呼声中坐下,上下审视对面的杜谨言。 年轻! 年轻的过分! 满脸的胶原蛋白、朝气蓬勃的气质,与他们接触过的成熟企业家截然不同。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值得渣打的主管经理专门打招呼? 他们两个可不是一般人。 邢路所在律所,虽然比不上英资、胡关李罗这种顶尖大行,却也是仅次一档的存在。 老马在会计行的地位,更是极高。 “杜生。” 邢路试探着开口: “不知道你管理的公司业务,月入流水,通常能有多少?” 太少, 没必要组建专业的律师、会计团队。 “一亿港元以上。” 杜谨言开口: “不过绝大部分都是外汇、美元,入账登记要麻烦些。” 宏远单月净利润已经超过一千万美金,流水甚至能有上亿。 是上亿美金! 一亿港元不过是谦虚说法,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惊人。 两人面色一肃,下意识挺直腰背。 就算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接触过的这种大单也没几家。 “上亿……” 老马面露恭维: “杜生真是年少有为。” 邢路摸了摸下巴,脑海里已经把香江豪门给翻了个遍。 杜姓? 没有啊! “过奖。”杜谨言从身旁公事包里拿出两份资料递过去: “两位,这是我的一些要求。” “因为涉及到海外业务,所以需要精通英语,没问题吧?” “没问题。”邢路收回心神,接过资料: “香江是英国属地,只要上过大学,英语基础都不会差。” “唔……” “杜生,您要求能长期出差?” “不错。”杜谨言点头: “公司下一年的业务,在美国、欧洲,尤其是欧洲各国要来回跑。” “两位,我们公司的业务涉及到服装设计抄袭、侵权,律师也要出国,更需要了解欧洲的法律,尤其是法国那边。” “欧美倒是无妨。”老马迟疑道: “但……” “还要去大陆?” “是。”杜谨言开口: “如果有需要,我公司的员工会无条件配合大陆方面的审查。” 话音落下,邢路、老马同时皱眉。 与普通人天生认同华夏文化、血脉不同,香江的知识分子受教育影响,通常没有这方面的认同感,也可以说他们都是精致利己主义。 精英, 大都自私自利。 现在如此,后世也一样。 这些人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习惯性把自身利益放在最前面。 为了避税,他们能更换国籍;为了‘前途’,他们也可以回来。 “这点怕是很难。” 邢路开口: “符合杜生要求的人,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很少愿意去大陆。” “大陆……太穷!” 老马点头附和。 大陆穷苦这个观念深入人心。 不止大陆穷,但凡与大陆沾边的东西,没一个日子好过的。 两年后组成“银都”的三家院线,现在全都在生存线上挣扎。 左派报社的销量同样很低,大都靠广告、副刊来养活。 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没几个愿意去大陆。 那不是挣钱,而是去受罪。 “两位。” 杜谨言正色开口: “其他的要求可以放宽,唯独这一点不行,我的员工要爱国。” 邢路、老马对视,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还有些许不适。 “咳咳!” 轻咳两声,老马慢声开口: “杜生的要求太高,想要组建团队的话,怕是……” “嗯?” “工资这么高?” 文件上的工资数额,让他原本打退堂鼓的打算收了回去。 有钱, 他也可以爱国! “我手里面有一个人,实力足够,但家里欠了不少外债,如果杜生愿意提前支付报酬,他完全能胜任您的要求。” “提前支付报酬好说。”杜谨言道: “见个面,我看看。” “杜生。”邢路开口: “我认识一个人,开了家私人律所,不过因为经营不善即将倒闭,他最擅长处理抄袭、侵权案子,符合您的要求。” “还有两个出国留学回来的年轻人,对大陆一腔热血。” 只要有钱,一切好说。 这就是资本主义! “有劳两位。” 杜谨言起身,倒上红酒,举杯示意: “麻烦列个名单,这两天抽时间我们见个面,看是否合适。” “干杯!” “祝杜生生意兴隆!” “叮……” 酒杯碰撞,声音悠扬。 红酒入口苦涩,杜谨言抿了抿嘴,淡淡一笑。 * * * 楼下, 某个包间。 气氛有些凝重。 “我不喜欢你父亲,他看牙的技术很不错,但人不行。” 做面包、烘焙生意的罗嵩身材滚圆、肥胖,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莫要看不起罗家的生意。 罗家在香江有三家大型工厂,生产的面包、饼干不止在本地卖,更是出口到新加坡、日本、宝岛等地,年产值惊人。 能达到上亿港元! 当然。 产值上亿,利润可能只有千万出头,但在此时的香江,已经是行业大佬。 “吝啬、贪婪、爱慕虚荣……” 罗嵩冷笑: “就算我女儿嫁给你,我也看不上你爸,不会当做亲戚。” 王兆丰面色难看。 即有对方羞辱自己父亲的愤怒,也有对女朋友的不甘。 他们两个是有真感情的。 如果说是因为他长得不好、不会做事,让罗慧父亲不喜,他还能想办法补救,但对方单纯看不起自己的父亲。 这…… 几乎无解! “爸!” 罗慧抱住父亲手臂,拼命摇晃,娇嗔开口: “伯父哪有你说的那么差,他人很好的,对我一点也不吝啬。” “每次我过去,都有礼物。” “那就要再加上一点。”罗嵩扫了女儿一眼: “看人下菜,嫌贫爱富,这种人本性不行,我更讨厌。” “砰!” 王兆丰拍案而起: “够了!” “伯父,我敬重您是长辈,但也不能这么无缘无故羞辱我父亲!” “哦!”罗嵩挑眉,看着满脸怒气的王兆丰: “还算有点骨气。” “不过你一个实习工作都找不到的年轻人,凭什么觉得配得上我女儿?” “……” 王兆丰面泛潮红,身体发颤,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哪里开口。 “爸!” 罗慧跺脚: “你怎么这么说阿丰?” “他专门在这里订了房间请您,您……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好,好,我不说话总行了吧。”罗嵩苦笑,急忙安慰: “吃饭,坐下吃饭。” “哒哒……”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第71章 梅爱芳、梅艳芳 “谁?” 王兆丰心中有气,声音难免有些刺耳,拉开门后一顿。 “是你啊!” “表哥。” 杜谨言点头: “我那边已经谈完,就先回去了,你这边……怎么样?” 王兆丰苦笑。 他与女朋友的感情可谓一波三折,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固定下来。 现在对方父亲又是这个态度,结果如何,确实很难说。 也是! 对方是大老板,自己家虽然还行,但远算不上门当户对。 一个富家千金小姐,一个没工作的毛头小子,本就不相称。 ‘我当初就该听从父亲的建议,大学学医,毕业后开诊所做一个牙医,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个实习工作都找不到。’ 律师这一行,虽然身份尊贵,想要入门却没那么简单。 关键是家里没有这方面的关系,帮不上忙。 想到追女朋友这几年的辛苦、花费,还要遭对方长辈羞辱…… 一股沮丧涌上心头。 要不然就算了吧! “阿丰!” 罗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弱中带着好奇: “谁啊?” “是谨言。”王兆丰收起心中的杂念,挪步让开身体: “我表弟,过年的时候你见过的。” “阿言!” 他伸手一引,介绍道: “我女朋友罗慧,这位是小慧的父亲罗先生,一位非常成功的商人。” “伯父,这是我表弟杜谨言。” “罗小姐。”杜谨言点头示意,上前伸手: “罗生,很高兴见到您。” “嗯。”罗嵩缓缓起身,客客气气握手,视线在杜谨言身上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疑惑: “杜……谨言,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嗯?”杜谨言一愣: “没有吧?” “我们见过的。”像是想到什么,罗嵩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大陆来人开招商会,那天杜生就在,可能是没注意到我。” “是吗?” 那天人太多,就算杜谨言记性好,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人。 当下连连致歉: “抱歉,是我不对,那天没怠慢罗生吧?” “没,没有。”确认没认错人,罗嵩面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杜生,北上设厂,确实是大趋势。” “如果没有那天的招商会,罗家的生意怕是要慢人一步。” “是罗生慧眼。”杜谨言笑道: “参加招商会的人不少,最终下定决心北上的却不多,罗生有胆有识,难怪生意这么成功。” “说笑了。”罗嵩摇头: “杜生说笑了。” 他不清楚杜谨言的生意有多大,实际上同行大多也不清楚。 毕竟宏远的生意都在美国。 但圈子就这么大,几十家工厂给宏远供货,想不出名都难。 罗家的生意在食品行业还行,但跟“宏远”肯定比不了。 王兆丰、罗慧面面相觑。 在他们印象里,罗嵩向来严肃、冷酷,何曾笑的这么灿烂。 甚至, 那笑意中还透着些许讨好? “邢律!” 眼角余光扫过门外站着的一道人影,王兆丰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您怎么在这里?” “你是……”邢路迟疑开口: “我来跟杜生谈业务,我们……见过?” “我是王兆丰,今年的毕业生,前天给邢律的律所投过简历,那天有幸见过您。” “哦!”邢路恍然: “我说怎么感觉那么面熟,毕业生……你的简历很精彩。” “有时间的话,明天来我律所谈谈如何?” 他并没有看过实习生的简历,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 “啊!” 王兆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一般,只觉一个冷颤从尾椎直奔后脑勺,让他猛打一个激灵。 结结巴巴开口: “可……可以吗?” “当然!”邢路笑着点头: “律所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谢谢!”王兆丰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激动的拼命甩动: “谢谢邢律!” ………… 送走杜谨言。 重新回到座位,房间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经发生变化。 “我跟阿言年龄相仿,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也很好。” 王兆丰开口: “好像是过年的时候,听说他炒黄金发了财,然后买了家服装厂。” “想不到……” “生意越做越大。” 罗嵩点了点头。 “杜生有一个绰号,叫做‘金手指’,都说他能点石成金。” “呵……” 他笑了笑,道: “能不能点石成金不清楚,但他的生意确实做的不错。” “你是他亲表哥?” “是!”王兆丰重重点头: “我妈有两个弟弟,其中一个弟弟就是阿言爸,杜家也就我们两家亲戚。” “伯父,您尝尝这个。” 他用公筷夹起一块鱼肉放在罗嵩面前,动作小心翼翼。 “嗯。” 罗嵩夹起来尝了尝,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你们下午打算去哪玩?” “去……逛商场。” “去吧,别太晚回家。” “是!” 王兆丰双手紧握,与罗慧对视一眼,两人面上同时露出笑意。 成了! 虽然生起过放弃的念头,但如果可以,他又岂会甘心? * * * 半个月后。 九龙, 某家酒廊。 一位年龄不大,打扮却颇为艳丽的女子在台上放声高歌。 “诸位!” 杜谨言举起酒杯,朝着一众“宏远”核心员工大声道: “今年宏远的任务,除了挣钱,就是打好地基,让公司有模有样,不能像个草台班子。” “下一年!” 他扫眼全场,包括几位最新招聘的员工。 “宏远要打出自己的品牌,在欧洲、在美国站稳脚跟。” “后年!” “我们要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 “只要好好干,我保证到时候在场的每一位都是千万富翁!” “啪啪啪……” “杜生威武!” “喔!!!” “……” 下面一阵鬼哭狼嚎。 所有人都把他的话当做鼓舞士气的宣讲,没一个当真。 三年, 不! 应该是两年。 就要在纳斯达克敲钟? 除了夜间广告这一项,宏远尚没有任何一个盈利项目。 而夜间广告的收益已经开始缩减。 杜谨言笑了笑,也不以为意。 三年、三步走,这不是不切实际的妄想,而是他早就定下的计划。 “老板!” 一股香风从侧方靠近: “您要的酒。” “谢谢。”杜谨言点头,看了眼对方,又指了指台上唱歌的女子: “你妹妹?” “是。” “叫什么名字?” “依娜,我妹妹叫依依。” “我问的是本名。” “老板,我们出来唱歌,都是用艺名的。”女子娇笑,身体靠近: “不过这次可以破例。” “我叫梅爱芳。” “你妹妹哪?” “梅艳芳。” 杜谨言缓缓点头,举杯把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你妹妹唱的很好听。” 歌声悠扬。 “似是欢笑,似是苦困,怎可分开假与真……” “恩怨不分,爱亦有恨,明亮背影有黑暗。” “……” 霓虹灯光下,人影摇曳。 台下。 欢声笑语不断。 第72章 开会(上) 中环大厦。 十六层。 自从挣了钱,杜谨言大手一挥,直接把一整层租了下来。 自此再也不用挤在嘈杂的工厂办公室办公。 宏远已然有了一家正规公司该有的样子。 会议室。 杜谨言推门而入的时候,一众公司员工早已在此等候。 长长的会议台,两侧依序坐满了人。 “杜生!” “boss!” “老板……” “坐!”杜谨言单手虚按,在主位坐下,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在他左侧,坐着陈强、阿光。 没有阿仁。 这里是宏远一系,阿仁属于昆仑系,通常不参与这边的会议。 右侧, 坐着贺伯、李淑仪。 李淑仪下面是新来的财务主管刘砚成,三十出头年纪,一身正装。 挨着是会计韩拓,律师团队的邢芃。 邢芃是女性,邢律本家的孩子,他倒是举贤不避亲。 阿光身边则是原来的会计蔡婉芬,胖乎乎的出纳何丽贞。 明显看得出来,目前宏远分成两个派系。 以陈强为首的江湖系、以贺伯为首的专业系,双方虽然在一起工作,但偶尔也会有一种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小胖!” 杜谨言扫眼全场,开口道: “你先说。” “杜生,我有在减肥的。”何丽贞有些无奈的站起来,嘟囔道: “人家是个女孩子,能不能别叫我小胖。” “好。”杜谨言点头: “等你瘦下来就改。” 众人低笑。 何丽贞一直说要减肥,但自从进了公司,体重是一点没减,身材反倒胖了一圈。 “八月份,入账金额比上个月少了三个百分点,出账额多了四个百分点,毛利还有三千多万美金……” 出纳管钱。 发工资、收支票、存银行、报销等等,都归出纳负责。 “净利润,应该还有一千万美金。” “嘶……” 新来的几人虽然知道宏远生意不错,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动辄数千万美金的数字一出来,一个个无不面泛潮红。 这是初创公司? 开什么玩笑! “嗯。” 杜谨言点头,视线转动: “韩会计?” “是。” 韩拓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 “这段时间我重新整理了一下公司账目,发现有很多地方……不正规。” 对面的蔡婉芬面一红,急忙低头。 她只在一家小厂子做过会计,说是会计,实则就是记账的。 小厂一个月几十万流水,只需交代清楚就行,跟宏远的规模没办法比。 账目, 自然是做的一塌糊涂。 “美国那边的费用单据有不少是虚假开支、票据无法入账,还有应收、应付账款,跟我们的出货数量也对不上。” “至于上个月的收益……” 他看了眼何丽贞: “毛利已经不足三千万,不过扣除一应成本,净利倒是差不多。” “杜生,我建议重新整理一下账目,尤其是最近两个月。” 会计不碰钱,只管账目。 “砰!” 阿光拍案而起,怒道: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做假账?” “谢经理,我没有这个意思。”韩拓急忙摇头,解释道: “只有账目清楚,杜生才能对公司了如指掌。” “好了!” 见阿光还要开口,杜谨言眉头一皱,出声把他压下去: “公司的账都是手记,难免会有些疏漏,美国那边更是距离太远,账不清楚很正常。” “货物丢失、复用材料……” “我相信公司的人。” 初创团队,尤其是在最忙碌的时候,是没时间做假账的。 就算有, 他也认了! 不过随着公司走上正轨,对不上账的情况当然要避免。 说实话,公司的账对不上,在这时候很正常。 “坐下吧!” 挥了挥手,杜谨言再次道: “刘主管,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砚成,财务精英、管理人才,因欠了一屁股债被宏远挖来。 他是这一批新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位。 财务, 负责资金调度、成本管控、财务规划,属于公司管理层。 “杜生。” “宏远的业务主要在美国,按照香江法律,无需报税。” 刘砚成不疾不徐起身,道: “不过宏远商贸在美国租了仓库,这代表主营业务在美国,美国那边有一笔很大的税费。” “如果我们从香江发货,直接送到美国人手里,根据美国法律,则可以免掉这部分税。” “呵……”阿光冷笑: “做梦哪!” 宏远每个月几十万个订单,不在美国本地中转,根本不可能。 “这点其实不难,可以用别的公司名义租下仓库,然后我们给它支付一笔小额的管理费,让他们负责打包发货。” 刘砚成不疾不徐: “或者……” “以宏远置业的名义也行,这样我们每个月能省几十万美金。” “另外,杜生每月都要往一家昆仑的公司转移一部分收益,这也不妥。” “以咨询费、服务费、特许经营费加多层嵌套公司模式,能更安全的把钱转过去,而且不怎么用交税。” 他继续道: “杜生开了海外离岸公司,这点很好,但开的还是太少。” “我觉得,最少也要三家,才好来回腾挪。” “……” 作为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财务,刘砚成的能力无需多言。 按照他的办法,宏远每个月能多赚一两百万……美金。 而且财务规划也不再是本糊涂账。 这笔钱, 花得值! “唔……”杜谨言面露笑意: “刘主管的建议很不错,这方面的事就交给你来负责。” “是。” 刘砚成应是。 “刘主管。” 杜谨言想起一事,问道:“我的日常花销,能不能直接用公司的钱?” 这倒不是随便问。 因为根据他这段时间的了解,香江的老板都是这么干的。 不论大小! 这跟他未来的记忆大相径庭。 “可以。” 刘砚成给出肯定答案: “香港现行的法律,是允许这么做的,不过我不建议。” “这种做法,以后肯定会受到法律限制,杜生如果急需用钱,可以朝公司借,只要数额不是太大,都没有问题。” 当然, 公司股东借公司的钱,其实也有问题。 总之, 公司账上的钱,归公司所有,受国家监管,就是不归个人。 很多人喜欢把他们混为一谈,这是小商业体才有的习惯。 “另外……” 刘砚成想了想,又道: “杜生,我们公司的支出要远高于同行,我建议缩减开支。” “嗯?”杜谨言眯眼: “你的意思是……降低工资?” 此言落下,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面色大变,看向刘砚成的眼神更是充满敌意。 “不错。” 刘砚成面无表情点头: “我们公司给工人的工资本就不低,算上时不时发放的奖金,几乎是其他公司的两倍。” “还有一众管理层……” “香江服装行业,经理的工资通常在五千,极其优秀才会给到八千,而宏远的经理,基本工资就有六七千。” “加上奖金,基本每个月都过万,我觉得应该给予限制。” 第73章 开会(下) 降薪! 这个提议一出,在场众人除了杜谨言,全都面色不善。 “哒哒……” 恰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 杜谨言抬头: “什么事?” 公司前台推开一条门缝,见会议室气氛严肃,不由缩了缩身子。 “永昌成衣的齐老板来找您,应该怎么安排?” “请他去会客厅坐一会,开完会我就过去。”杜谨言摆手: “下次开会的时候如果还有人找,直接让人等着就是。” “除非那人很重要!” “是。”前台点头: “我明白了。” “继续。”杜谨言定了定神,开口询问: “刚才说到哪了?” “降薪。”刘砚成一脸执拗: “我提议降薪来缩减公司成本,达到降本增效的效果。” “不行!”一直没说话的陈强眉头紧皱,主动开口道: “员工最忌讳降薪,这会狠狠打击公司员工的积极性。” “不错。” 贺伯在这一点上与他站在同一立场,点头道: “降薪一百,比涨薪两百还要影响心情,而且公司不差这点钱。” “是!” “没错。” “……” 在场众人连连点头。 “那就这样吧。”杜谨言最后做出决定: “如果一家公司靠降薪裁员来缩减成本,距离破产也就不远了。” “刘主管,这种提议以后不要讲。” “是。” 刘砚成点头。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刘砚成的目光也生出变化。 “boss。” 法务邢芃起身,道: “我分析了欧洲各国、美国的法律,您提出的宏远模式,几乎可以确定涉及到抄袭、侵权,我建议不要走这条路。” “邢小姐。”杜谨言开口: “我请你来,是让你分析会涉及哪些法律风险,如何规避……” “而不是否决公司的战略方向。” “可是……”邢芃声音一提: “你这样做是在侵犯其他服装设计师的权益,是不对的!” 场中众人表情各异。 有的不耐,有的悄悄撇嘴,李淑仪则是投去赞赏的目光。 “彭!” 杜谨言手中的文件重重砸落桌上,闷响声在会议室回荡。 众人心头一颤。 “邢小姐!” “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的身份,宏远模式的风险我很清楚,所以才会组建律师团队,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要招法务?” “设计部把宏远模式称作潮流搬运,让更多的人接触服装界的前沿艺术,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他声音不大,语速也十分缓慢,却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是邢律介绍过来的人,我希望以后宏远遭遇法律问题的时候,我的律师团队会竭尽所能解决问题,而不是站在对面的立场指着自己人!” “邢小姐如果觉得自己做不到,就请离开,我会另请高明!”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不论是新来的员工,还是一直跟在杜谨言身边的老人,全都屏住呼吸,一声不吭。 “……” 邢芃面色发白,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她下意识低头。 “……是,我明白,boss!” “那就好。” 杜谨言面色放缓,点了点头,看向场中其他人: “还有什么要说的?” “杜生。”贺伯干咳两声,道: “进货渠道那边,可能需要再多备两条线,以免出现差错……” “深圳的第二家工厂已经开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生产……” “……” “就这样吧!” 杜谨言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今天到此结束,李经理,你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一份。” “为什么是我?”李淑仪一脸不甘起身: “boss,你该找个秘书。” “我在找,找到之前你先干着,大不了多发你一份工资。”杜谨言摆了摆手: “反正服装设计那边有陶经理,你去了也没人听你的。” 李淑仪银牙紧咬,小声嘀咕一句,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 会客厅。 “齐老板!” “杜生!” 永昌制衣的齐老板一脸热情走来,给了杜谨言一个大大的熊抱。 “你搬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跟几位老朋友也能来给你庆祝庆祝。” “只是从工厂搬过来,没什么变化。”杜谨言笑着摆手: “没必要搞的那么隆重。” “有必要!”齐永昌双眼圆睁: “杜生,你可是租下了整整一层,听说原来的租户是你花大价钱请走的?” “好魄力!” 他赞了一句,道: “服装行业在中环租这么大地方办公的,杜生可是独一家。” 工厂通常都有办公的地方,而且招待客人展示产品也容易。 在中环租这么大一片区域的,确实少见。 “是吗?”杜谨言面露诧异: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其实少租些也无妨。” “年轻人,就该有这个冲劲。”齐永昌摇头: “杜生,有朋友想见你,还有几个老朋友想一起坐坐。”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这……”杜谨言想了想: “礼拜五吧,这几天我有约。” “好!”齐永昌重重点头: “那就礼拜五。” 杜谨言在香江纺织业可谓炙手可热,想请他吃饭的人多的是。 别的不说, 宏远的单子分给了几十家工厂,这些工厂负责人哪个都想见他。 时间紧, 也很正常。 * * * 夜幕降临。 刘砚成搭乘大巴车在尖沙咀下来,环顾四周,走向一家夜总会。 此时的夜总会,还是高档场所,精英人士招待饮宴的地方。 他与几个朋友约好了今天在这里见面。 “哗啦啦……” 推开门,水晶珠串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内里灯光朦胧。 “阿成!” 不远处的酒桌上,一个眼带醉意的中年人抬手大声招呼: “这边!就等你了。” “苗哥。”刘砚成点头,走过去挨着一位艳丽女子坐下: “中午喝酒了?” “喝了点,不过不碍事。”苗哥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自得: “生意场上,有时候就是酒好办事,你们几个说是不是?” “苗哥,你喝多了。”艳丽女子翻了翻白眼,侧首看来: “新公司情况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有人笑道: “我听说,宏远这家公司厉害的很,算得上是明星企业,看来你以后要发达了。” “公司老板也很大方,给的工资比同行普遍多三五成。” “没那么夸张。”刘砚成摇头: “宏远毕竟是初创公司,几个月前才刚刚被新老板接手。” “潜力如何……” “以后才知道。” “不过老板大方是真的,但你们也知道,老板要求也高。” 几人点头。 宏远不仅要求员工去大陆,还需要无条件配合大陆审查。 听上去很正常,但没几个人愿意。 大陆, 穷苦地方! 艳丽女子眼眉微挑,视线在刘砚成身上顿了顿,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当然听得出他话里的客套、虚伪。 ‘又骗人!’ ‘难不成公司很好?’ 第74章 新艺城八友 “慢走!” “苗哥,小心点!” “你们路上也小心……” “……” 夜色下。 刘砚成、艳丽女子并肩而立,朝一众朋友、前同事摆手。 “走吧!” 廖敏拿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侧首笑眯眯看来: “我送你。” 轿车汇入车流,刘砚成扯了扯衣领,随手把外衣扔到后座。 两人的关系明显不一般,独处的时候透着股轻松随意。 “新公司环境怎么样?” 廖敏转动方向盘: “适应吗?” “还好。”刘砚成点头: “毕竟是初创公司,虽然有派系,但还不是那么明显。” “而且……” 他闭上眼,长吐一口浊气: “我是要做诤臣的,只跟着老板走,不掺和他们的小心思。” “哦!”廖敏挑眉: “财务那么重要,涉及到手上的权力,他们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难。”刘砚成轻笑: “让所有人都喜欢很难,但让所有人讨厌,却很简单。” “嗯?”廖敏抿嘴: “你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是啊!”刘砚成点头: “我提议降薪。” “……有病!”廖敏面泛无语: “刚进公司就把所有人全都得罪,你是对新公司不满意?” “恰恰相反。”刘砚成摇头: “我很满意,就是因为太满意,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就知道刚才你没说实话,宏远到底怎么样?”廖敏眼露好奇: “老实说!” “宏远……”刘砚成身体后仰,表情复杂: “我经历过不少公司,还从没见过账上有这么多钱的。” “杜生……” “简直有点石成金的手段!” 接手公司不足半年,把一个即将倒闭的工厂做到月流水数亿。 账上趴着的资金数字,让人头晕目眩。 匪夷所思! “嗯?”廖敏眨眼: “你不知道你家老板的绰号?” “什么绰号?”刘砚成一愣,他还真不清楚。 “金手指啊!”廖敏道: “宏远的老板就是绰号‘金手指’的那位,他确实能点石成金。” “金手指?”刘砚成的表情变的有些古怪: “就是那位炒金暴富的‘金手指’?” “没错!” “……” 车内一时无言。 良久。 “呵……” 刘砚成苦笑: “原来如此,看来我输的不亏,杜生确实能点石成金。” “你也别灰心。”廖敏安慰: “年初炒金破产的人多的是,跳楼的都有,你没把家底败光已经不错了。” 没错! 刘砚成之所以破产急需用钱,就是因为年初炒金赔了个底朝天。 兜兜转转,竟是到了宏远任职。 “滋……” 轿车停在路边。 廖敏侧过身,手指在刘砚成衬衣上滑动,美眸柔光闪烁。 “今天还回家吗?” “咕噜……”刘砚成咽喉转动,表情尴尬: “阿敏,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个意外,我……我有老婆孩子。” 老婆跟着他一起走到今天,熬过最苦的时候,他绝不会离婚。 况且, 两人还有孩子。 “怂样!” 廖敏两眼上翻: “我又没说让你负责,去酒店吧。” “……好。” “哼!男人!” * * * 半岛酒店。 九龙巴士、金公主院线大股东雷觉坤,招呼众人一一落座。 “杜生,久仰大名,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雷老板客气。” 杜谨言挨着对方坐下: “九龙、新界的人每天都坐九巴,你才是真正的无人不知。” 九龙巴士拥有九龙、新界的专营权,而雷觉坤的父亲就是创始人之一。 去年, 雷觉坤主掌九巴。 不过相较于利润被政府限制的九龙巴士,九龙建业才是吸金猛兽。 相较于这两家,金公主院线对雷觉坤来说,只是副业。 若非被嘉禾惹恼,他怕是也不会想到支持独立电影工作室。 “唉!” 雷觉坤摇头,面露苦涩: “家大业大,未必就是好事,尤其是最近……不提了。” “杜生的生意才能才是真正了得,还这么年轻,以后还了得?” 杜谨言笑了笑。 最近新鸿基地产正在收购九巴的股份,好像就在今年年底,雷家在九龙巴士的股份会被大幅稀释。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此举对雷家的影响也没想象中那么大,他的苦恼更像是生意场上的表态。 “麦嘉找到我的时候,其实我对成立电影制片公司没什么兴趣。” 雷觉坤叼着香烟,吞云吐雾,透过烟气看着身边的年轻人。 “不过后来听说,杜生也打算入一手?” 如果没有杜谨言的插手,以他的身份,今天未必会来。 “是。” 杜谨言点头: “我女朋友对电影制作很感兴趣,而且明星能提升品牌效应。” “做服装,当然要做品牌。” “哈哈……”雷觉坤大笑: “杜生是真正的生意人,看重未来,不像我,会计出手,更喜欢算账。” “原来我是打算和麦嘉分一分,现在杜生……打算占多少?” “三成吧!”杜谨言想了想: “毕竟是刚成立的小公司,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清楚。” 三成? 雷觉坤缓缓点头。 两三百万的生意其实不算小,但在两人看来确实也不大。 新艺城影业有限公司的前身是麦嘉、石天、黄百鸣的奋斗电影公司。 雷觉坤加入进来,与麦嘉以51%、49%的股份,改名新艺城影视公司。 石天、黄百鸣一开始并没有股份。 至于新艺城七怪,徐克、施南生、泰迪罗宾和曾志伟他们,则是后续慢慢加入,同样没有股份。 现在有了沈昭苏,一切都发生改变。 最终。 雷觉坤与麦嘉一同成立了一家控股公司,占据新公司40%的股份。 沈昭苏30%。 石天11%、黄百鸣9%,剩下的百分之十给了徐克等人。 “来!” 雷觉坤招呼: “一起拍个照!” “杜生,咱们俩就算了吧?” 杜谨言点头。 他们并不插手公司事宜,只是出资方,没必要一起合影。 “咔嚓!” 伴随着灯光闪烁,一个将被香江影视历史记住的照片随之出现。 沈昭苏、施南生、麦嘉、石天、黄百鸣、徐克、泰迪罗宾、曾志伟。 本应几个月后才该聚在一起的人,现今提前集合。 新艺城七怪, 也变成了新艺城八友! 杜谨言看着与他印象中青涩许多的几人,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逝。 这几个人,且不论人品性格如何,无不对后世香江影坛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光头佬麦嘉、摇滚乐父泰迪罗宾、鬼才徐克、业务女王施南生…… 视线在挨着施南生站立的柔弱身影上一顿,杜谨言不由微微一笑。 ‘她这是改变了历史?’ 第75章 黑客帝国 后世关于新艺城、新艺城七怪的故事里,必不可少的就是‘奋斗房’。 这是一个小房间。 新艺城七怪聚在里面,讨论故事情节,彼此挑毛病来完善剧本,最终达到所有人都满意才出来。 挑毛病的过程,又被称作‘度桥’。 现在新艺城七怪变成了八友,但情况似乎并未发生变化。 只不过管家婆施南生、小富婆沈昭苏,并不进奋斗房。 至于雷觉坤、杜谨言…… 他们都属于背后的投资人,合影、吃过饭,就各自离开。 “施小姐。” 秦画端来饮品: “您要的咖啡。” “谢谢。”施南生道谢,视线在身形矫健的秦画身上一顿: “秦小姐有没有考虑过从事影视行业,女打星最近很吃香的。” 不久前上映的《洪文定三打白莲教》,其中惠英紅有出演。 这就是一位很出名的女打星。 “啊!” 刚刚坐下的秦画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我不行,我看别人表演都会笑场,自己上去更不行。” “未必。”施南生美眸转动: “有机会不妨试试。” “南生姐,你又在给徐先生准备项目?”沈昭苏笑道: “听说徐先生的电影快要上映了?” 施南生抿嘴,摇头轻叹。 “这部《第一类型危险》怕是会跟年初上映的《地狱无门》一样,叫好不叫座,能够挣回成本,我就知足了。” 徐克今年的风格,走的是暗黑、邪典类型,不受主流大众喜欢。 《地狱无门》上映几天,就惨遭下画,最终票房刚过百万。 最新的电影还没上映,也遭删减,后续如何确实难料。 “电影,最重要的就是剧本。” 施南生喝了口咖啡,视线落在沈昭苏身上,音带赞叹: “苏昭,你的剧本就很扎实,想象力天马行空,最后还能落到地上。” “你说的是《黑客帝国》?” 沈昭苏笑道: “这是我从阿言草稿里翻出来的点子,又充实了一些剧情。” “不算真本事。” 公司成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选择剧本拍出部电影。 沈昭苏就把以前写的《黑客帝国》拿了出来。 当然。 这部《黑客帝国》肯定与杜谨言记忆中的电影截然不同。 与《一人之下》一样,《黑客帝国》也只保留了原作的内核设定。 “这还不算真本事?” 施南生笑道: “写的小说、改编的漫画畅销香江,剧本被人夸赞都不算本事。” “难不成,嫁给一个年轻富豪算真本事?” “南生姐!”沈昭苏一脸娇羞: “你笑话我。” 说着抬手轻拍。 两人嬉笑打闹一顿,就见徐克、石天从奋斗房走出来。 “结果定下来了!” 石天开口: “公司账上的资金不多,先拍一部小成本电影试试深浅。” “黑客帝国……” “这个剧本需要很多特效,就算再省,也要两百万港币,只能等下一年再说。” “我很喜欢苏女侠的剧本。”徐克摇头: “可惜!” 他绰号‘鬼才’,尤其喜欢光怪陆离、天马行空的剧本。 《黑客帝国》的剧本,无疑挠到了他的痒处。 “苏女侠。”石天眼珠一转,笑道: “你可是咱们公司的财神,能不能请杜生投资两百万?” “如果有钱,我们完全可以两部电影一起拍!” “阿言对影视圈兴趣不大。”沈昭苏连连摇头: “这笔钱也是因为我才出的,我……不能让他一直掏钱。” “雷老板哪?”施南生开口: “他愿不愿意出?” “雷老板让我们先拍一部成品出来,等有了结果再说。”石天双手一摊: “看来是没办法了。” “唔……”沈昭苏美眸一转: “我认识一个朋友,她兴许愿意出资,不过我不敢保证。” “太好了!”石天双手一拍: “苏女侠不愧是新艺城的富婆、定海神针,我就知道能成。” 说着, 用肩膀顶了顶徐克。 “我打个电话。” 沈昭苏笑了笑,走到不远处的亭子里拨通一个远洋电话: “阿棠……” * * * 金银贸易场。 三楼。 利昌金号办公室。 “杜生!” “方兄弟,坐!” 利兆荣熟练的拿起茶壶,沏茶泡水,头也不回的开口: “这次过来,是平仓?” “嗯。” 杜谨言点头: “今年的金银行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了。”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我肯定当做空气。”利兆荣递来茶水: “但既然是杜生说的,自然不会有错。” “杜生!” “恭喜,又大赚了一笔!” 自年初暴涨暴跌后,杜谨言又在金价最低点买了一些。 到现在,赫然再次获利近千万。 当然。 这次之所以获利这么多,纯粹是因为投入的本钱够多。 “托杜生的福。” 利兆荣坐下,两眼弯成细缝: “我们也跟着挣了不少。” “是啊!”方世豪轻叹: “股票、金银……随便买点卖出,就能挣的盆满钵满,难怪都不愿意辛苦打拼。” “呵……”利兆荣笑着摇头: “没那么简单,股市中家破人亡的不知多少,大佬也有栽跟头的时候,只有杜生,才能把市场当做自家的提款机。” “是!是!”方世豪连连点头: “杜生可谓是财神下凡,天生金手指。” “夸张了。” 杜谨言摆手,抿了口茶水: “这茶不错。” “朋友送的,杜生喜欢,走的时候带上。”利兆荣笑道: “接下来,杜生有什么打算?” 闻言。 方世豪两眼发亮看来。 自从听了杜谨言的话买九龙仓股票发了财,他就鞍前马后、跑老跑去。 杜谨言被他缠的实在受不了,只好带着他一起买了黄金。 获利数十万。 动动手指,就有数十、上百万的收益,这可比在社团打生打死强多了。 “股市。” 杜谨言缓缓坐直身体: “永泰地产的创始人患了肝癌,医生估计坚持不了多久。” “这家公司的股权十分分散,手上有几块地皮和几处物业,现金流也很充沛,但股价很低,是入手的好时候。” “包船王能买下九龙仓,我们没这么大能耐,不过未必啃不下永泰地产。” “方世豪,你让社团信得过的人去开户,悄悄买下永泰地产的股票……” “好。”方世豪重重点头: “我回去就办!” “利生。”杜谨言侧首: “你应该认识有永泰地产股票的人吧?” “认识。”利兆荣开口: “我会买下他们手上的股票。” “大家分头行动,我们先把股份收到30%的强制线再说。” 杜谨言摸了摸下巴: “我去一趟汇丰,找下融资。” 永泰地产目前总市值接近3亿,想要拿下30%,怎么也要准备一亿港币。 这笔钱,宏远倒未必拿不出来,但肯定会影响自身经营。 借钱! 第76章 永泰地产 此时的香江,有四大交易所,虽然名义上已经完成统一。 但真正做到合并,要到1986年。 想要购买股票,需要找到一家持牌经纪行,通过经纪购得。 同样。 与金银贸易场相同,经纪行也提供孖展业务,即信用额度。 而人们常说的一级市场、二级市场,其实划分十分简单。 钱进公司,就是一级市场。 不进公司,就是二级市场。 比如:天使轮、a轮、b轮等等,融来的钱都会进入公司账户,作为经营资本,所以是一级市场。 股票上市,发行的股票被人买下,钱同样进入公司账户,也是一级市场。 而上市后,股民交易股票,钱不入公司账户,则为二级市场。 大股东之间的转让交易,同样不入公司账户,也是二级市场。 不过这等大额转让,因为不在股市交易,所以又被叫作场外。 可以称之为场外二级市场。 大抵如此。 “永泰地产成立于1953年,七年前上市,因为种种原因,导致这家公司股权成分十分复杂。” 中环。 昆仑办公室。 伍砺拿出准备好的资料,一一分发给三人。 “现在重病昏迷的余老爷子,有三个妻子,七位子女。” “大房是原配,育有二子一女,二房据闻是他的初恋,育有一子一女,三房今年才刚满三十岁,还不如大房长子大,育有一对孪生姐妹,众所周知,余家三房不合,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 “余老爷子目前尚未立下遗嘱,明确说自己的股权如何分,这是我们的机会。” “对了!” “余老爷子重病住院的消息,目前还没传出来,只有少部分人知道。” 利兆荣抬头,若有所思。 “他应该没想到自己会死这么早。” 癌症晚期,还有其他并发症,以现在的医学技术根本救不了。 “应该是。” 伍砺点头: “余老爷子的身体一直不错,经常健身,还纳了三房……” “余家名下有永泰置业、信托基金,永泰置业有永泰地产7%的股份,信托基金管理10%的股份,另外还有一些在余老爷子手里,总数是34%。” “除了余家,永泰地产的公司高层,手上同样有不少股票。” “公司经营主要涉及地产、物业管理、水电……”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方世豪摇头,把资料随手扔在桌上: “直接说,怎么做?” 伍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杜谨言。 “阿豪。” 杜谨言坐直身体,慢声开口: “按照现在香江的法律,一个人可以开很多个独立户口,也可以利用代持人分别建户。” “你让你身边信得过的人找不同的经纪行开通股票账户,在市场分批买入永泰地产的股票。” “现在……” 他低头看了眼资料: “永泰地产一股6.7港币,一手六百多,先买进来再说。” “这没问题。”方世豪点头,随即开口问道: “杜生,我们真的要把这家公司买下来吗?” “永泰账上的资金很富裕,手里还有三块价值不菲的地皮。”杜谨言道: “就算买下来,也不亏。” “你如果想了解买下来后怎么做,可以去看看包船王如何处置的九龙仓,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你来做公司的管理层。” 包船王买下九龙仓,把海外业务、零散资产尽数打包出售。 又拆分出核心资产,交由女婿打理。 改建而成的海港城、时代广场,可谓赫赫有名,号称只靠租金就年入上百亿。 “算了。”方世豪摆手: “我对这不感兴趣。” “我接触了一下永泰地产的高层,有人愿意出手股份。”利兆荣开口: “只要钱够,买下不难。” * * * 玛丽医院。 香江级别最高的公立医院。 特护房。 余泽新面色阴沉、眼泛焦躁,背着双手在门前来回踱步。 他是余家长房、长子,从多年前就跟着父亲打理公司业务。 但却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二房的余则晖才是! 余老爷子经常说余泽晖最像他,更是不遗余力的栽培。 还有三房的两个女儿…… 扫了眼面色发白的三房、两个眼神懵懂的女孩,余泽新轻轻摇头。 三房, 构不成威胁! “滋……” 房门打开。 两位医生陪着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从房间里走出。 “张律!” 余泽新急忙上前: “我父亲情况怎么样?” 余家的其他人也一窝蜂涌过来,看向张律的眼神各有不同。 倒是两位医生,闻言愣了愣。 病人的情况,不是应该医生最清楚吗,问律师干什么? “时好时坏。” 张律轻叹: “诸位节哀。” “张律。”二房聂倩声音尖利: “余家家产怎么分,你有没有问清楚。”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知道老爷子熬不过这一劫,等在这里不是等他去世,而是要问出个答案。 “抱歉。” 张律摇头: “余先生的意识并不怎么清晰,他只说家业由三房共守。” 三房双眼一亮,不过转瞬就醒悟过来,对方所说的三房显然不是她自己。 “等明天吧。” 张律看了眼医生: “明天余先生的身体可能会有些好转,我会好好问问他。” “病人现在的情况,不方便打扰。”其中一位医生皱眉: “这会……” “咳咳!”另一位医生急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干咳两声: “我们一旦发现病人情况好转,肯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陈医生,麻烦您了。”余泽新点头,面上疲色尽显: “送一下张律。” “是。” 有人应是,引着张律去往歇息的地方。 “余经理。” 这时。 公司里的一人走了过来,靠近压低声音开口: “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人买下了钱伯手里的公司股份。” “韩先生也遇到了意向买家。” “嗯?”原本困意上涌的余泽新猛然挺直腰部,面色凝重: “有人悄悄收购永泰股份?” “谁?” “韩先生说,是利昌金号利家的人。” “利家?” 余泽新面泛不解: “他们不好好经营自己的黄金,也想插手地产建筑业务?” “唔……” “股价是不是也有变化?” “是。”来人点头: “这几天,永泰的股价从六块七涨到了七块三,没有任何利好消息的情况下。” “我怀疑有人悄悄收购公司的股票。” “只涨这些,还不能确定。”余泽新看了眼房门闭合的病房: “谁也不知道我父亲什么时候恢复意识,我需要在这里守着。” “再看看!” 万一他离开的时候余老爷子醒了,留下什么乱七八糟的遗嘱,那就遭了。 所以, 他要在这里守着! 就算父亲不喜欢自己这个儿子,做儿子的也要在身边尽孝。 寸步不离! 第77章 笑话与家产 中环。 办公室。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七块四?买!有多少买多少,今天你的任务就是扫货。” “不要管价钱!” “阿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 足有近百平的空间里,摆放着十几个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方世豪、伍砺不时接打电话,把杜谨言的要求传达下去。 还有几个跑腿,随时策应。 场中充斥着紧张、忙碌的气氛。 “太慢了!” 看着不停接打电话的几人,杜谨言轻轻摇头: “这种炒股方法,真是……有够原始。” 此时购买股票,远没有后世那么方便,轻轻一点鼠标就能成交。 “已经好多了。” 利兆荣抽着雪茄笑道: “前几年,交易所订单出错都是常用的事,没少招惹麻烦。” “杜生。”方世豪放下电话,抹了把额头汗珠,苦笑开口: “我以为炒股就是在家看看图表、走势,买了股票后坐等收钱就行。” “现在看来……” “也是力气活!” 他叫了几十个人开户,还要挨个打电话教他们怎么做。 天晓得。 他自己都不怎么熟练。 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炒股、股票投资,不是一回事。”杜谨言闻言摆手。 “嗯?” 方世豪一脸不解。 “图表看的是公司经营情况、行业前景趋势,短期走势很容易受坐庄的人影响。”利兆荣解释道: “就像永泰地产,这几天的走势,完全是杜生的手笔。” 有些人迷信k线图、均线等,妄图从中分析一个公司的股票走势。 当然。 这有一定的准确性。 但股票市场外来的不确定性太大,一旦有强势一方冲进来,k线如何画几乎全都由庄家说了算。 分析k线图的炒家,如何能赢画图的庄家? “对于普通人而言,最好的投资就是看准趋势,走长线。” 利兆荣吐烟: “炒短线,运气好能挣几笔,但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这就像赌博,不管你前面赢得再多,最后只要输一把,都会输的一干二净。” “啧啧……”方世豪摇头: “难怪炒股的人都神神叨叨的,跟赌瘾上头的人差不多。” “是啊!”杜谨言轻叹: “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往往就会把输赢寄托到运气上,最后免不了会去求神拜佛。” “有一个笑话,蛇年的时候,葫芦娃打蛇,所以有人断定会有七个涨停板,结果只涨了六次,第七天一字跌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有一个葫芦娃会隐身。” 场中一静。 随即哄堂大笑。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这一次是属于杜谨言专属的电话座机。 “喂!” “雷老板?” 接通电话后,杜谨言眼眉微挑: “你可是大忙人,怎么有空闲打电话过来?” “永泰地产?” “没错,我打算与余家合作入行地产项目,以后也能与雷老板联手。” “收购?” “没有的事,只是合作而已。” “好,好!” “挂了!” “……” 挂断电话,杜谨言的面色微微一沉。 “这是第几个电话了?”利兆荣见怪不怪: “纺织协会的副会长、永昌制衣的老板……,这又是哪位?” “雷觉坤。”杜谨言摇头: “他劝我不要对永泰地产动手,说请客邀我和余家的人一起坐坐。” “呵……”方世豪撇嘴: “炒股?” “这不也是人情往来?” “本来就是。”利兆荣耸肩: “就连李嘉诚入主和记黄埔、包船王买九龙仓,里面都是人情世故。” “不止生意,就连国与国之间的纠纷,有时候私人关系都能发挥很大作用。” 他出生在利家,从小就学着做生意,很清楚其中的门道。 做生意, 其实跟做人差不多。 “少爷。” 一人敲门入内,来到利兆荣身边,弯下腰小声说了几句。 “看!” 利兆荣放下雪茄: “我三叔找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也是与永泰有关。” “永泰发动关系找上门,却没别的动作。”杜谨言眯眼: “看来……” “余家的人都在医院。” * * * 余家并不是所有人都守在医院,三房太太孟溪就在往家里赶。 她守在医院病床前已经两天两夜,中间几乎没有合过眼。 到了今天,再也坚持不住。 而且她也想昨天送回家里的女儿。 “咔嚓……” 打开房门。 姐姐、姐夫正陪着两个女儿玩耍,温馨的气氛让她心脏绷紧的弦微微一松。 下一瞬。 气氛陡然一变。 “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开门进来的孟溪,姐姐面露惊讶,随即拍着大腿道: “这种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回来?” “我想看看囡囡她们……” “有我们看着,你还不放心?” 姐姐急道: “赶快回去!” “余家老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嗝屁,立遗嘱的时候你一定要在场。” “姐!”孟溪无语: “我都已经熬了两天两夜了!” “都熬这么久了,再坚持坚持又怎么了?”姐姐把她往外推: “快去!” “孟溪。”姐夫开口: “你现在住的房子、身上的首饰、家里的藏品,都是永泰地产的资产。” “如果你不能拿到永泰地产的股份,这些东西随时都可能被人收回去。” “大房、二房,可都不喜欢你。” “……不会吧?”孟溪面色发白: “他答应过我,会给我和两个女儿保障的,会分我们股份。” “有没有合同?”姐夫道: “有没有私下立遗嘱?” 孟溪抿嘴。 余老爷子半年前还活蹦乱跳,没人觉得他需要立遗嘱。 “走!” 姐夫拿出车钥匙: “我送你过去,路上你睡会,养养精神。” “一定要谨记,余老爷子立遗嘱的时候你一定要在场!” “万一……” 他声音一沉: “余老爷子现在意识模糊,万一大房、二房私下联手,未必不能把属于你的那份股份给吃掉。” 孟溪心中‘咯噔’一声,睡意也被这股后怕给冲了个干净。 “走!” “我们回去!” 两人驾车驶回医院,刚刚来到病房所在楼层,就听到一阵凄厉哀嚎。 糟!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加快脚步冲过去。 不久。 “不可能!” 三房太太孟溪浑然没了往日的高雅、尊贵,长发散乱嘶吼: “凭什么没有三房的股份?” “他答应过我会照顾好我们娘仨的,你们在捏造遗嘱,我要告你们!” “……” 叫声凄厉,几乎传遍整个楼层。 第78章 无序、混乱的市场 “杜生。” “这是最近公司的账目,您请过目。” 刘砚成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毕恭毕敬放在杜谨言的办公桌上。 “公司财务情况良好,位于美国的生意,仅有少许下滑。” “比上个月预料的结果要强不少。” “嗯。”杜谨言打开文件,随意扫了一眼,并未太过关注: “知道了。” “那我……”刘砚成朝后指了指: “先回去了。” 这里是“昆仑”公司,与“宏远控股”不在一个楼层。 相较于“宏远”的职场,“昆仑”的“员工”更有风格。 一种属于“社团”的气质。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工作人员跑来跑去,不时咆哮嘶吼。 炒股! 刘砚成眼神微动,随即心生恍然。 也是! 杜生可是大名鼎鼎的“金手指”,金融市场才是他的捞金地。 下午两点多。 “杜生!” 利兆荣匆匆来到公司,面色凝重开口: “余老爷子死了!” “这么快?”杜谨言诧异抬头: “有没有留下遗嘱?股份怎么分的?” “有遗嘱,具体怎么分我的人没有打听出来。”利兆荣摇头: “不过……” “三房应该是没有分到具体股份,大房占了绝大部分好处,听说三房准备委托律师打官司,二房态度来回摇摆。” “啧啧……”方世豪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开口: “现实版的豪门恩怨,有的瞧了。” “杜生。”伍砺则道: “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不是我们怎么办,而是余家打算怎么办?”杜谨言起身,背负双手在场中踱步: “这几天,余家发动各种关系找我说合,本人却不来见面……” “现在还要办丧事。” “余泽新守成有余、创业不足,缺乏一锤定音的大气。” 他脚步一顿,轻轻摇头: “也许他接触家族生意的这些年,就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有人想侵占自家产业,除了找关系说合竟然没有别的动作?” “唔……” “我猜测,接下来他会动用手里的资金跟我们抢夺市场上的股份。” “啊!”方世豪一愣: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手上只有19%股份,远不到你说的那条线。” 杜谨言笑了笑,没有回应。 他经历过诸多堪称惨烈的商战,分析过世界各地的收购、反收购。 相较于后世严苛的法律限制,现在的香江市场几乎毫无防备。 不说以后在钢丝绳上跳舞的操作,后世百分百违法的方法,目前全都能做。 就如几年后大刘的几场狙击战,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挥舞钞票在市场搜刮财富的强盗行径,毫无技巧可言。 但, 就是能行得通。 “现在可没有操纵股市这一说。”杜谨言不疾不徐开口: “谁有本事,钱就归谁。” ………… 10月23日,股市开盘,永泰地产一路走高,最终收8块4。 10月24日,收8.7。 10月25日,收8.9。 10月26、27是星期天,休市。 …… 11月1日。 永泰地产收9.6。 一切都像杜谨言预料的那样,余家开始动用家族资金收购市场上的流通股,以确保自己拥有永泰地产的控股权。 原本不起眼的永泰地产,最近突然杀出重围,出现在诸多职业炒股人眼中。 市场上的资金,陡然开始变多。 “愚蠢!” 杜谨言摇头: “攘外必先安内,自己家内部矛盾还没解决,就开始对外动手。” “真是找死!” “杜生。”伍砺开口询问: “我们怎么办?” “他想买,那我们就卖。”杜谨言道: “先把手里的货出一部分,按现在的价钱,也能小赚一笔。” “这可不是小赚。”张世豪摩拳擦掌、一脸兴奋: “最少能赚几百万!” “打电话!” 他转过身,朝自己身边的几个跟班大吼: “让我们的人出货,价钱只要不低于九块四,全都卖出去。” “快!” “都快点!” “……” 嘈杂声再次响起,一众社团成员像经纪行的员工一样快速接打电话、传递消息。 有的电话一时联系不上,还需有人跑过去,亲自催促。 同在中环, 跑过去也不费事。 “傅主编。” 杜谨言则拨通了明报主编傅绍庭的电话,淡笑着开口: “我有关于永泰地产余家的消息,你那边方不方便登报?” “有没有电传机?” “……” 不久。 “周生。” “那篇文章《信报》可以发了,不是以‘慎行’的名义。” “你们《信报》应该很擅长才是。” * * * 交易厅。 房彦拿着纸笔,对照着里面黑板上的数字,不停记录。 “阿彦,你看好哪个?” “新鸿基、佳宁……,还有永泰地产。” “永泰地产?” 朋友看了眼他本子上记载的数据,面上不由露出诧异神色: “永泰最近涨这么高?” “没错。”房彦点头: “我分析了永泰的股价走势,怀疑有两股钱在分别吸储。”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我猜应该是有什么利好消息要发布。” “利好消息?”朋友皱眉: “永泰能有什么利好消息?” “不知道。”房彦摇头: “我买了几手,你要不要跟?” “跟!”朋友重重点头: “我信你!” 同样的一幕,在这几天内,发生在交易所的各个角落。 随着资金的不停注入,永泰地产的股价赫然突破十块大关。 看着股价节节攀升,早早购买入手的股民,无不欢呼跳跃。 直至…… “永泰地产余老身死,余家刻意压低影响,是否涉及欺瞒股民?” “豪门恩怨再次上演,三房子女对簿公堂!” “狗血情仇,余家三房被扫地出门……” “……” 香江的报刊,从来不避讳以夸大、虚浮的标题吸引眼球。 虽然这种做法屡屡遭人诟病,但之所以多年经久不衰,自然有它的道理。 销量! 在资本主义社会,销量对于一家报社而言就代表着利润。 利润, 代表一切! “余家推高、炒作股价,是否是要高位离场?” “永泰十连涨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谁将付出代价……” “……” 专业的财经媒体更狠,疯狂质疑永泰地产股价飙升的真相。 而拉高股价、高位离场的阴谋论,最受欢迎。 老爷子身死,三房斗法,公司前景不明,夹杂高位套现离场的猜测…… 永泰地产的股价应声下跌! 9.7! 9.2! 8.4! …… 股价一路下跌,甚至跌破了原来的基准线。 “这就是没有处理好内部问题的代价,相当于把刀递给敌人。” 杜谨言摇头: “买吧!” “市场上有多少,我们就买多少,看看这次能占多少。” 第79章 姐夫 随着“宏远”的生意走上正轨,公司权职也得到明确划分。 一切井然有序。 陈强本应轻松下来。 毕竟就连杜谨言,都能腾出手去炒股。 奈何。 前段时间贺伯突遭病痛来袭,手上的事全都交到他手里。 导致陈强最近几天忙的连轴转,每次下班都已天色大黑。 “咔哒……” 门锁转动。 “妹夫!” 不等陈强推门入内,一人就已满脸殷勤迎过来,去接他手上的公事包。 “这么晚才回来,真是辛苦了!” “我妹妹从小就眼光出众,就连看人,也是一等一的准。” “快坐下歇歇!” 来人态度热情,主动端茶倒水,一时间让陈强有些恍惚。 好似在做梦。 这是…… 自己的大舅哥? 曾经无数次训斥、打压自己,诅咒、谩骂自己的大舅哥? 当初他在对方的厂子干了多年,任劳任怨,却没得到过一句好话。 后来自己出去做生意,失败后更是没少受对方的羞辱。 现在? 谄媚、讨好、恭维…… “冲哥。” 诸多思绪在脑海不停翻涌,陈强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你怎么有空来家里?” “阿芸!” 他一脸嗔怪看向妻子: “冲哥要来,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也让我准备准备?” “我也不知道。”谢芸面露强笑: “哥是下午到的,我往公司打了电话,没能联系上你。” “没事,没事的。”谢冲连连摆手: “妹夫贵人事忙,联系不上很正常,公司的事才是大事,我……” “咱们都是自家人,什么时候都能来,不用这么客气。” “我今天去大陆检查物料,没在公司。”陈强随口解释了一句,问道: “忙了一天,还没好好吃饭,冲哥要不坐下一起吃点?” 每天晚上,不论他在外面吃没吃,谢芸都会给他备好菜。 每吃, 就等他回来后热一热。 相较于外面餐馆、大排档的酒菜,陈强更喜欢家里的味道。 “他吃过了。” 谢芸急忙道: “跟我们一起吃的,你先坐下,我去把饭菜给你热一热。” 说着。 朝谢冲使了个眼色。 “妹夫,最近公司生意怎么样?宏远在纺织行业可是炙手可热,就连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也经常听人提起。” “还行。” “我早就知道妹夫能出人头地,现在看来果然没猜错。” “……” “听阿芸说,你在宏远的地位很高?不愧是杜生的身边人。” “一般。” “……” 谢冲不停恭维,旁敲侧击,奈何陈强只是给个淡淡回应。 饭菜上桌,更是没有丝毫招呼的意思。 他下午就到了这里,一直拖到现在都没走,显然有事。 “妹夫!” 见陈强态度疏远,谢冲咬了咬牙,直接开口: “我想求你件事。” “冲哥说的是哪里话?”陈强终于停下筷子,轻轻摇头: “我只是一个打工仔,你可是工厂老板,我能帮什么忙?” “阿强,莫要跟我开玩笑。”谢冲苦笑: “现在谁不知道宏远,你在宏远的地位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差不了多少。” “我……” “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才求到你这里来,看在阿芸的面子上,你……你就帮帮忙。” 陈强抬头,就见谢芸眼神闪烁。 终究是亲兄妹。 即使因为丈夫的事曾经闹得有些不愉快,血脉亲情犹在。 “什么事?” “我有一批货进大陆的时候被查了。”谢冲双眼一亮,急急道: “这批货价值十几万,是收音机的零件,你给说个情,让他们高抬贵手。” “别!” 陈强面色一变: “我没这个本事!” “你有的。”谢冲声音一提: “我听朋友说过,你与那边的关系很好,每天进出的货能有数百万,十几万的小买卖而已,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宏远做的是正当生意。”陈强摇头: “你那是走私!” 谢冲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又岂会不清楚。 走私! 两岸的走私一直猖獗,除了像他们之前小打小闹的水客,还有通过渔船、箱货大批量走私的大买家。 十几万的货…… 在宏远看来自然是不值一提,但对市场来说已经不小了。 “妹夫。” 谢冲双手合十,音带讨好: “来之前我打听过,有人的货被扣押,你一句话就放行。” “有这本事……” 我以后就不做这种事了,你帮帮忙,多少费用我都出。 “够了!”陈强皱眉: “那批货本来就是正常物料,只是缺了份手续,补办下来就能通行。” “你……” “我也可以补办手续,我也可以做正经生意!”谢冲满脸苦涩: “这不是没有路子吗?” 陈强眯眼。 走私这种事,可大可小,尤其是现在关口规则本就有很多漏洞。 重, 东西全部没收,参与人员尽数判刑。 中, 罚款! 轻, 补办手续,交一定的税费,东西就能平平安安的拿出来。 只要操作得当,以陈强现在的关系,未必就不能轻判。 “妹夫。” 谢冲‘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两眼发红、音带哭腔: “十几万对现在的你来说不算什么,却能让谢家破产!” “我……我以前是对你不住,但你侄子、侄女可最喜欢你……” “咱们是亲戚啊!” “啪!” 筷子被重重扔在桌上。 “你也知道我们是亲戚?” 陈强满脸通红,手背青筋高鼓,咬牙怒道: “当初你是怎么对我的?那时候你就没想过我们是亲戚?” “……” “阿强。”谢芸缓步靠近,挽住他的手臂,低声安慰: “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 陈强两眼发红,侧首看了眼妻子、房间里被惊醒的孩子,怒火渐渐平息。 “先说好,我未必能做得到。” “啊!” 谢冲一愣: “那……那能不能请杜生出手?” “呵……”陈强面泛不屑: “十几万的生意,杜生不可能看在眼里,而且杜生很讲规矩,这件事他不知道的话我还能操作一二,一旦知道……” “你就等着从重处罚吧!” 谢冲面色‘唰’的一声变的惨白。 “杜生……” “这么正经的吗?” * * * 同一时间。 “哒哒……” “进!” 刚刚洗漱结束,裹着浴袍从淋浴间走出来的杜谨言随口道: “没锁门。” 今天他与几位老板喝酒,因为太晚,所以就没有回家,而是在酒店住了下来。 门开。 一位身材高挑、浓妆艳抹的靓丽女子走了进来。 第80章 余家三房登门 “杜生!” “我叫孟溪,永泰余家的三房。” 来人红唇轻启,声音轻柔舒缓,像是羽毛在耳边摩擦。 话音落下。 杜谨言原本打算请人离开的动作停了下来。 “孟……小姐。” 打量了一下对方,他点头示意: “坐!” “房间里有些闷热,不介意我脱下风衣吧?”孟溪伸手扇了扇脸颊。 “当然不介意。” “唰!” 风衣下面,是一件贴身的真丝睡袍。 柔软的真丝完美贴合身体曲线,勾勒出一副诱人画面。 而且, 好似少了些东西。 顶花带刺! 杜谨言呼吸一重,下意识移开视线,心中已经后悔刚才的决定。 妖精! 难怪能拿下六七十岁的余老爷子,这女人堪比狐狸精。 勾人心魄! “杜生真是正人君子。” 看着面泛潮红,却移开目光的杜谨言,孟溪不由轻笑,声音越发妩媚: “怎么?” “晚上没人陪吗?” 她突然发现,杜谨言似乎远比想象中要年轻,身上甚至有一种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原本怀着目的而来的不甘心,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孟溪举步靠近,香气扑鼻。 “孟小姐,这么晚还来这里,不会只是想找人谈心吧?” 杜谨言咽喉滚动,强行压下上涌的气息,声音开始变冷: “我累了,需要休息。” “……”孟溪抿嘴,随即轻哼一声,散去面上的妩媚: “杜生,我可以帮你拿下永泰地产。” “哦!” 杜谨言在软椅上坐下,摇头道: “据我所知,孟小姐并没有从余老爷子身上分到股份。” “你拿什么帮我?” “消息!”孟溪压低声音: “我可以帮你打探永泰内部的消息,还能帮你说服二房。” “大房和二房向来不对付,拿下二房,永泰就是您的。” “当然……” 她抿了抿嘴,扭动腰肢靠近: “除了生意,杜生如果有其他的需求,我也可以帮忙。” “孟小姐请自重。”杜谨言摆手,随口问道: “我有些不明白,孟小姐可是余家三房,为何要帮我?” “你想要什么?” “股份!”孟溪停下脚步,冷着脸开口: “还有我现在住的房子、用的东西,都要从永泰剥离出来,归我自己所有。” 她说是富家太太,实际更像是余老爷子养在家里的金丝雀。 住的别墅、穿戴的奢侈品,都属于永泰地产,而不属于她。 一旦被扫地出门…… 孟溪将一无所有! 对于挖空心思嫁入豪门、习惯富家太太生活的她来说,重回困苦的日子会难以忍受。 更何况, 她现在还有两个女儿。 就算不为自己,她也要为两个女儿考虑,从永泰分一杯羹。 奈何。 余家大房、二房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只好找杜谨言合作。 “你有把握说服二房?” “差不多。” 孟溪抿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二房的余泽晖最受余老爷子喜爱,他与老爷子最像。” “……就连喜欢的东西,也一样。” 说着。 下意识抱紧双臂。 杜谨言一愣,忍不住认真审视了一下面前的艳丽女子。 父子同时喜欢? 啧啧…… 他摇头轻啧,眼神古怪。 杜谨言之所以选择对永泰地产动手,是因为几年后阻击永泰的事真正发生过,过程与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相差无几。 最后, 一位大买家接手了股份,阻击方获利近亿套现离场。 他只是提前把过程给复制下来,理论上也能大赚一笔。 一亿不可能,几千万应该没问题。 不过相较于阻击事件,坊间百姓更为熟知余家三房的故事。 后世有几部关于豪门内斗的电视剧,都有余家的影子。 只不过…… 杜谨言怎么也没想到,电视剧里父子因女人内讧一事,竟有可能是真的。 “孟小姐。” 想了想,他慢声开口: “余家大房、二房不合,但他们未必愿意把永泰交给外人。” “你的提议,没什么价值。” 孟溪面色一白。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杜谨言话锋一转道: “余老爷子的遗嘱虽然没有分三房股份,但永泰置业、信托,却说三房共有,所以你可以要求分这里面的股份。” “永泰置业拥有永泰地产7%的股份,信托公司更是有10%的股份,你完全可以要求平分这些股权,我可以帮你介绍专打股权官司的律师。” 嗯? 孟溪双眼一亮。 “这……行吗?” “完全可行。”杜谨言笑道: “至少比孟小姐你的提议可行性要高,如果您说服二房,那么你和二房加在一起,就可以操控永泰置业的股份。” “这可是7%的股份!” 至于信托…… 这个比较麻烦,需要看当时余老爷子立信托时的协议。 “我现在就去!” 孟溪面泛激动,‘蹭’的一声站起,拿起一旁的风衣。 “杜生。” 她动作微顿,眼眉微弯: “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 “……不用。” 杜谨言面色一沉,目送孟溪离开,才走出门压着嗓子怒道: “二牛!” “在!” 二牛拉开隔壁的房门。 “有外人进我房间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 他一直守在门口。 ? “我以为,是老板您自己找的人。” 见杜谨言一脸阴沉,二牛这才意识到不对,尴尬挠头。 “万一进来的是刺客哪?” “我见了,是女人” “女人也能是刺客、杀手!” “……老板,您还是少看点电影,女杀手不是那种体型。” “你在教我?” “不敢!” “哼!” 杜谨言冷哼: “下次记得,不要让人随便进我的房间,女人也不行。” “是,我记得了。”二牛连连点头,见杜谨言要回去,急忙道: “老板,能不能……帮我换个房间?” “怎么了?” “我这房间里的电视坏了,没办法看大地恩情。” 这一年,丽的电视推出了电视剧《大地恩情》,力压tvb。 “去换!” 杜谨言摆了摆手,随口问道: “刚才那女人是怎么知道我房间号的?” “方正豪告诉她的。” “……” 两个二五仔! * * * 蛇口。 工业区宿舍大院。 夜已深。 “彭!”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冲进房间。 “你们干什么?” 阿光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大声怒道: “干什么?” “我们干什么?”一人拿着手电筒照过来,咬牙切齿道: “连衣服都没穿,在这里耍流氓,给我抓起来!” 第81章 未卜先知 阿光‘耍流氓’被抓,等杜谨言知道的时候已是几天后。 昆仑办公室。 “杜生!” 渣打银行经理艾薇今天也在。 她看着手中的单据,面色凝重开口: “通过场内、场外交易,我们已经拿下永泰29%的股份。” “即将触发全面收购要约,一旦触发……” “我们手里的钱不够!” 前段时间,余家负面新闻频出,导致永泰地产股价暴跌。 杜谨言趁机出手,让手里的股份达到29%。 但若是想全面收购,他们目前所准备的资金远远不足。 一亿, 是不少。 但还不足以吃下一家上市公司。 尤其是市场已经醒悟过来,知道有人在收购永泰的股票。 现在手里还有永泰地产股份的,都捏着不放,待价而沽。 九龙仓收购战前车之鉴就在不久。 不论是杜谨言增持股份,还是余家稳守主业,都会提价。 事实也是如此。 永泰地产的股票从最低点的6.2港币,如今已经攀升至11。 “杜生。” 方世豪舔了舔嘴角,跃跃欲试: “要不然,你再掏些钱,直接把永泰买下来,咱们也过一过上市公司的瘾。” “没必要!”利兆荣出声否决: “永泰现在的股价,已经不算低,全拿下有些得不偿失。” “何况管理一家上市公司……” “没那么简单!” 余家经营永泰地产几十年,关系网根深蒂固,外人就算占据了控股权,短时间内也很难做到完全控制。 他们可不是包船王。 包船王不仅有钱,还有一大帮手下,远非他们四人能比。 “我还是原来的意见。” 利兆荣开口: “通过阻击永泰发一笔就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收购。” “唔……” “杜生手上的钱够不够?” 杜谨言没有回应。 这几个月宏远收入稳定,如果他愿意,未必不能把永泰拿下。 但…… 这非最佳选择。 不过若是现在退走,这段时间的忙碌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继续收购,在手里的子弹用光之前不要停,要让余家看到我们的决心。” 想了想,杜谨言慢声开口: “余家不可能放弃永泰地产,何况……就算余家想放弃,也会有人制止。” “钱的事,不用担心。” 场中另外三人对视一眼,表情各异。 不解! 惊喜! 疑惑! …… “杜生。” 艾薇开口: “你确定?” “确定。”杜谨言点头: “去做吧!” 他百分之一百确定。 明年就是佳宁案爆发的时候,而永泰与佳宁集团有业务往来。 不光彩的业务! 佳宁案是香港十大奇案之一,核心人物陈青松可谓一代传奇。 电影《金手指》,就是以陈青松为原型。 陈青松是马来西亚籍华人,创立佳宁公司,通过虚构交易操作股价,最终达到百亿级别的‘产业’,最终泡沫被戳破,市场一片哀嚎。 所谓虚构交易,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佳宁集团把属于自己的公司a卖给公司b,而公司b其实也属于佳宁,甚至就连公司b的钱,都是佳宁借给它的,如此一卖一买完成交易,凭空制造一个虚假繁荣。 1980年1月。 佳宁集团以十亿港元的价格收购金门大厦,引起全香江瞩目。 十月份。 以16.82亿港元的价格卖了出去,宣称获利6.82亿港元。 佳宁置地股价暴涨! 而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外部买家,只是左右倒右手而已。 所谓的惊人利润,全都是经过做账做出来的。 在后世看来,这种交易方法极其粗糙、野蛮,毫无技巧性可言。 但在现在,却能成就一位传奇。 ‘永泰地产参与过佳宁的内幕交易,如果有人完成收购,定然会发现账目有问题,徐青松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何况余家的基业就在永泰,没了永泰,余家也会一蹶不振。’ ‘再加上原本历史上就有永泰狙击战,这次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里……’ ‘不可能输!’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也打断了杜谨言的沉思,他随手接通电话。 下一瞬。 面色陡然生变。 “嘭!” 拳头重重砸在办公桌上,杜谨言咬牙怒道: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是说过,不要让阿光去大陆乱搞,你是怎么看着的?” “枪毙?” “……” 场中静了一静,杜谨言面上怒意微散,冷哼一声开口: “活该!” “我这就过去看看。” “杜生。”见他挂断电话,利兆荣方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什么事?” “呼……”杜谨言轻吐浊气: “我有急事要去一趟深圳,这边你们看着。” “啊!”方世豪明显有些慌张: “杜生,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这……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放心。”杜谨言摆手: “不会有事的。” “我猜用不了多久,余家就会主动联系我们,收购我们手上的股份。” “唔……” “除了余家,应该还有周家和佳宁的许老板,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真遇到紧急情况还能电话联系。” “就这样吧!” 他急匆匆交代几句,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就朝外面冲去。 “二牛!准备车!” “是。” 二牛应是。 * * * 杜谨言走后,办公室里三人面面相觑,气氛透着股不安。 明明杜谨言不怎么开口,也没有太多吩咐。 但只要他在,就像是有了定海神针,几人也宛如吃了定心丸。 他一走。 心中竟难以遏制生出慌乱。 “这叫什么事?” 方世豪叼着烟吞云吐雾,满脸愁容。 “我的二百多万可都全在股市,万一搞砸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只有一成股,我可是占了两成。”利兆荣翻了翻白眼: “杜生……” “唉!” 他有心埋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方世豪的一成股,拉人头、找关系占了大部分,他的两成股可是实打实的钱。 “你们怕什么?” 艾薇美眸闪烁: “杜生又不是没有交代,何况你们两个平常不是挺能吹的吗?” “你也说了,那是吹。”方世豪翻了翻白眼: “几百万……” “谁能不慌?” 利兆荣苦笑,拿着雪茄的手抖了抖。 他出的可不是一两百万,几乎把能借的、能贷的搜刮了遍。 如果赔了…… 估计要跳楼! “杜生在的时候,倒也没什么感觉。”利兆荣面色复杂: “他一走,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做胸有丘壑、能敌千军,大将确实没那么好做。” “叮铃铃……”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 “喂!” 他下意识接通电话,对面声音传来,利兆荣的表情瞬间生变。 诧异! 惊喜! …… “余家要和谈?周家的人也来?” 方世豪‘蹭’的一声从座位上弹起,面上更是露出狂喜。 另一边。 艾薇低头看了眼传呼,随即美眸收缩。 此时尚没有统一的股票代码,但某些数字同样具有固定的指向意义。 她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下。 “佳宁!” “啪!”方世豪大手一拍,神情激动: “杜生简直神了!” “金手指……不愧是金手指……,这次我们要发了!” 第82章 阿光的婚事 拘留所外。 “言哥。” 阿仁面带忐忑,压低声音开口: “阿光不怎么来大陆,来得话,身边也会有女人陪着。” “我……” “我是真不知道他身边的女人是本地人。” 赵晓丽浓妆艳抹、打扮时髦,他本以为是香港过来的。 所以给他们俩安排了一个房间。 结果…… “怎么报的案?” “赵晓丽有一个追求者,他嫉妒阿光,所以报告了厂区巡逻队。” 阿仁道: “一开始,只是被关在工厂禁闭室,后来闹大才来的拘留所。” “哼!” 杜谨言轻哼: “所以一开始你们打算自己处理,见事情严重压不住,才通知的我?” 阿仁苦笑。 确实是如此。 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件‘小事’,最后竟然闹得这么大。 拘留所内,人声鼎沸。 阿光的姐姐霞姐、父母都从香港赶了过来,正与对面的人争吵。 男女双方家属、工厂的人、所里的人,全都挤在一起。 “阿言!” 郑康成收到消息也已早早赶到,引着一位中年男子开口: “这位是庞所长,负责处理这件事。” “庞所长。”杜谨言上前,伸手轻握: “有劳了。” “职责所在。”庞所长淡淡一笑,回头看了眼吵闹的人群: “我们去办公室吧!” “好。”杜谨言点头: “庞所长,我刚来,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情况……”庞所长略作沉吟,慢声道: “女方家长认为谢永光坏了自己孩子的清白,要追究责任。” “年初,《刑法》正式施行,这种情况最重能判七年。” 1980年1月1日,才有第一部《刑法》,内里有流氓罪。 流氓罪不止是耍流氓,还包括寻衅滋事、聚众斗殴等等。 一旦触犯,判刑数年不等,若是团体头目,则在七年以上。 谢永光当然不是团体头目。 “不是死刑?” 阿仁面色一松: “七年,也还好。” 相较于枪毙,蹲七年牢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死刑?” 庞所长笑道: “没那么容易判死刑的,尤其是这里面还涉及外资港商。” 杜谨言摇头。 流氓罪现在是没有死刑,但再过几年,严打的时候就会被加上。 到时候…… 情况就不好说了。 而且因为法律初立,很多地方尚未跟进,还是依照传统习俗判案。 真要把阿光打死,也无处说理。 “庞所长。” 杜谨言开口: “你刚才说,女方父母要追究阿光的责任,女方自己怎么说?” “……”庞所长摸了摸下巴,眼神微闪,随即压低声音道: “根据医院的检查,她应该是怀孕了,这件事杜生不要跟别人提。” 嗯? 杜谨言双眼微亮。 “劳烦庞所长给安排一下,我想跟女方的家人见一见。” “这没问题。”庞所长点头: “但所里要有人在。” * * * 审查室被临时腾出来,当做双方谈判的地方。 阿光姐姐谢霞捏着衣角、面泛不安,时不时朝门口看去。 “阿言。” “真能说开?” “总要试一试。”杜谨言摇头: “你也不想让阿光坐牢吧?” 实则就连庞所长,也觉得这件事十分麻烦,不然不会告知女方已经怀孕。 香江尚未回归,属于涉外案件。 阿光又有投资港商的身份,一旦闹大,这件事肯定要往上报。 甚至可能打击到港商投资的积极性。 能私下说和,当然最好。 “彭!” 房门被人推开,一行数人面色不善走了进来。 “赵叔!” 杜谨言起身,伸手示意。 奈何。 对方丝毫没有握手的意思,冷哼一声在对面坐下。 “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 “谢永光那混蛋坏了我女儿的清白,就算不枪毙也要让他坐牢。” “不错!”一位面相不善的中年妇女附和着点头: “让他坐牢!” “……”杜谨言的动作顿在原地,缓了缓,才慢慢收回: “两位,阿光犯了错,是该严惩,我也同意让他受到惩罚。” “不过……” “流氓罪,并非只针对男人。” “彭!” 赵叔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你说我女儿勾引他?” “不。”杜谨言摇头: “阿光这个人我很清楚,这件事他有错,也该承担责任。” “但他这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很舍得花钱。” 说着。 他的视线在赵晓丽母亲身上顿了顿。 赵家二老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出身,身上有一种独特气质。 地主? 这并非什么好成分。 能看得出,赵家二老年轻的时候受过教育,享受过生活,不是从出生就辛苦的农民、百姓。 而经历过好日子的人,往往会回忆、追寻曾经的生活。 如赵母。 她衣衫虽旧,却打理的很整洁。 指甲缝没有黑泥,发丝不显散乱,衣领、袖口同样干净。 关键是…… 手腕那一晃而过的金镯、外衣下没能完全遮住的高档布料。 这不符合大陆普通人家的消费。 “我们不贪你们的钱!” 赵叔依旧满脸怒容: “他坏了我女儿的清白,让她以后都没脸见人,就该坐牢。” “女人……” “女人怎么会有流氓罪?” “咳咳!” 庞所长在一旁轻咳: “赵家大哥,新中国男女平等,女人同样也有流氓罪。” 不过话虽如此,他也不可能真去抓赵晓丽,孕妇有豁免权。 嗯? 赵叔一愣。 “据我们所知,赵晓丽在半年前就开始跟着阿光出入香江。” 杜谨言开口: “而她身边似乎还有其他男性追求者,就连这次阿光被抓也是因为她的一个追求者,这点我们可以暂且不谈……” 见赵叔面色生变,又要发怒,他当即转移话题。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阿光在晓丽身上花了近一万块。” “他买过金银首饰、高档衣服、名牌包……” “赵叔可清楚?” “我没见过。”赵叔冷着脸开口: “我只知道,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 “既然是流氓罪,就该坐牢!” 嗯? 杜谨言挑眉,随即心生恍然。 好啊!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赵叔说的没错,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那么……” 杜谨言开口: “如果他们结婚哪?” 赵叔闻言皱眉,面色不变,而赵母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喜色。 果然! 他们的目的就是逼婚。 如此看来…… 报警的事可能都非某个人的一时冲动。 “霞姐。” 杜谨言心中轻叹,侧身道: “你去问一下伯父、伯母,愿不愿意让阿光跟晓丽结婚?” “结婚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枪毙了?”霞姐问道: “只要不枪毙、不坐牢,做什么都行!” “……那就回去准备需要的证件吧。”杜谨言点了点头: “身份证、回乡证、寡佬证……” 寡佬证就是无结婚证明,俗称单身证,同样不可或缺。 “两位。” 他看向赵父、赵母: “现在是不是可以结案让阿光出来了?” “不行!”赵母开口: “万一他出来后跑回香江怎么办?晓丽肚……的名声都已经坏了。” “等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再让他出来!” “胡闹!”庞所长显然也已醒悟过来,看向两人的眼神带着股厌恶: “你们当是小孩子过家家?” “流氓罪要么有、要么没有,怎么能说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 “还有……” “你们女儿也未必干净,如果男方执意追究,你以为她能逃得掉?” 经历过斗地主,赵父、赵母对所长惧意极大,闻言面色当即一白。 “那……那要风光大办。” 赵母嘟囔: “三转一响不能少。” “什么叫三转一响?”霞姐一愣,等杜谨言解释过后,一脸随意的摆了摆手: “这没问题!” 三转指的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一响通常是收音机。 这对谢家来说,不值一提。 第83章 婚礼 “叮……” 电梯门朝着两侧缓缓打开。 “伯父。” 余泽新伸手一引: “这边!” “我们一定要收购他们手中的股份吗?” “不然?”周振霆面无表情: “你压不住你父亲的二房、三房,一旦她们与杜谨言联手,永泰地产的控股权就到了别人手里,届时你也会被赶出永泰。” “先不说永泰是你们余家的产业,丢了家产愧对祖宗,难道你就甘心被赶出去?” 余泽新表情一暗。 “爸。” 余晓冉美眸转动,脆声开口: “我记得永泰账上有不少钱,不能用账上的钱买下那位金手指手里的股份吗?” “晓冉。”一旁的周枢无语: “公司的钱不能直接买大股东的股份,你……你不懂经营,别乱开口。” 他虽制止,语气却十分宠溺。 余晓冉是余家大房幼女,余泽新的妹妹,周枢则是周家二子。 他们两人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相识相爱,前不久刚刚订婚。 这也是周家愿意帮余家的原因。 当然, 只是原因之一。 插手余家的产业,对周家也有好处。 “伯父。” 余泽新道: “您认为,杜谨言真的想买下永泰吗?” “……可能性不太大。”周振霆放缓脚步,若有所思: “杜谨言绰号金手指,财经分析出身,相较于买下永泰自己经营,阻击获利的可能性更高。” “不过……” “你有的选?” “我不信他真的有那么多钱,除非借。”余泽新冷哼: “只要让他知道买下永泰是亏本买卖,兴许会主动退让。” “你对他了解不够。”周振霆摇头: “我打听了一下,杜谨言的宏远做美国生意,出货量大的可怕,整个香江纺织业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连邹老板,提及他也是连连称赞,他有钱买下永泰,也许是真的想插手房地产行业。” 余泽新面色再变。 “对了!” 周振霆突然皱眉: “佳宁的陈老板是怎么回事?” “哦!”余泽新回神,道: “我父亲与佳宁有些业务往来,陈老板愿意出手帮忙。” “嗯……”周振霆淡淡开口: “佳宁的生意我看不懂,陈松青的背景很复杂,以后尽量少跟他接触。” “是。”余泽新点头: “我明白了。” 一行人推开预定的房间大门,屋内早已有数人在此等候。 艾薇, 她身边站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 “罗里!” 周振霆看到对方,双眼一亮,快步上前: “好久不见,你从英国回来了?” “周,我的朋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罗里笑着握手: “前不久刚回来,就被艾薇叫了过来。” 另一边。 利兆荣也叫来了位利家长辈,两人朝着余家人迎了过去。 “余生,你好!” “利先生,这段时间我过的可不怎么好,有空单独坐坐?” 作为年龄相差无几的富二代,两人当然认识,且有一定的私交。 “杜生哪?” 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环顾四周,问道: “主人公还没来?” 此人正是佳宁集团的老板陈松青,最近风头正盛的商人。 他的身旁站着几位西装大汉,派头十足。 “陈老板。”方世豪笑道: “杜生的兄弟结婚,今天不能过来。” “哦!” 陈松青眯眼,手一抬,身边当即有人把备好的雪茄递上,并点燃。 烟气升腾。 “杜生真是讲义气,今天这么重要的一顿饭,也能不来。” “陈老板。” 方世豪面色不变: “今天怕是谈不下来,真等谈下来的时候,杜生肯定到。” “呵……”陈松青冷笑: “好大的架子!” 以他的身份,今天可来可不来,来就是为了见一见传说中的金手指。 不曾想, 对方根本没来! “杜生确实有急事,并非有意怠慢。” 利兆荣转身,笑着开口: “说起来,杜生很看好佳宁置地最近的走势,还说要投一笔来着。” “是吗?”陈松青面色怒意稍缓: “来佳宁投资,我欢迎,不过要是短期炒一炒,就算了。” “陈老板说笑了。” 艾薇双眼弯成月牙: “以佳宁现在的体量,就算是包船王、李超人,也未必能吃得下。” * * * 坐牢、结婚。 阿光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噼里啪啦……” 鞭炮声持续不断,红绸、红布、红被褥,全都准备齐全。 整个大河村的村民,几乎全都齐聚赵家。 “来!” “吃糖!吃糖!” “村长,招呼乡亲们坐!” “……” “阿光风流这么久,却在这里栽了个跟头。”阿仁摇头: “他这亲家不是省油的灯。” 与在所里不同,此时的赵家人满脸热情,根本看不出仇怨。 似乎早就盼着女儿能嫁给阿光。 “活该。”杜谨言冷哼: “把人肚子搞大,本来就该负责。” “杜老板。” 赵叔满面红光,端着酒杯走过来: “今天这婚事,多亏了您从中说合,我老赵敬您一杯。” “赵叔客气。”杜谨言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好好过日子……”赵叔砸吧了一下嘴巴,轻叹一声: “女儿是个不机灵的,只求外孙有福,我们也就放心了。” “坐!” “你们坐!” 今天除了宴请同村、亲朋,阿光这边也来了三桌客人。 阿霞、阿光父母,还有几位堂兄。 杜谨言、阿仁,一起来的郑康成等人。 另有一些投资蛇口、深圳的港商,也过来凑一个份子。 他们三桌人虽不多,包的红包却不少。 杜谨言一个人就包了九百九,是蛇口工人两年的工资。 不是他不想多给,而是没有意义。 阿光…… 未必会真的认这个老婆,经由这么一遭,这一家子也过不安宁。 唉! 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婚房。 赵晓丽一身嫁衣,蜷缩在床头角落,抱着枕头低声抽泣。 “哭!” “就知道哭!” 被抓走几天,阿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心中更积着一股无名怒火。 见‘妻子’一声不吭,只知道哭,忍不住喝道: “老子被关了好几天,该哭的应该是我,你凭什么哭?” “呼……” 他长吐浊气,闷声开口: “明天,我就回香江。” “……那我哪?”赵晓丽两眼含泪,怯生生问道: “香江的婚礼什么时候办?” “办个屁!”阿光怒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逼我成婚?” “就连我被抓,估计也是你们的计划!” “唔……”赵晓丽大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阿光!” 一直守在门口的谢母听到动静走了进来,见状面色一沉: “你干什么,又欺负晓丽?” “妈!” 阿光跺脚: “他们家就是强盗!抢我做女婿!” “放屁!”谢母冷哼,朝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开口: “你闹够了没有,还想回去蹲着?” “要我说,你也该收收心了,晓丽这孩子我跟你爸都很满意。” “她……她连字都不认识,你让我娶她?”阿光气急: “总之,我明天就回香江,以后再也不回这晦气的地方。”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晓丽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谢母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 “以后你想干什么我不管,但晓丽肚子里的孩子不能丢。” “你要是敢不认孩子……” 她两眼一红,骂道: “也别认我这个娘了!” “还有……” “阿言现在对你很不满意,你如果再抛弃妻儿,他以后未必愿意用你。” 阿光面色一变。 第84章 佳宁陈松青 婚礼的第二天,阿光就匆匆‘逃’回香江,没带怀孕的妻子。 赵家并未阻拦。 因为除了“三转一响”,谢家还为赵家准备了丰厚彩礼。 包括彩电、洗衣机…… 出钱翻修老屋。 往后每个月,更是愿意资助一百块人民币。 作为交换。 赵晓丽在生孩子之前,暂时生活在赵家,先不去香江。 有了孩子则再议。 另一边。 阻击永泰地产一事也有了结果。 余家、周家、佳宁陈松青各出资一部分,收购杜谨言手中的股份。 出价高于目前市场价三成。 半岛酒店。 在双方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众人齐聚一堂,签订合约。 “杜生!” 周振霆把签好的合同递过来,音带感慨: “金手指名不虚传,只是没有想到,杜生竟然这么年轻。” “年少有为啊!” “不敢。”杜谨言客客气气开口: “年轻人不懂规矩,出手毛手毛脚,让周先生见笑了。” 周振霆嘴角微抽。 白白扔出去几千万,他当然难受、生气,但杜谨言自始至终态度端正,让他有气无处发,不然反倒显得自己失了身份。 “年轻人,就该放肆一些,规矩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枷锁。” 他轻叹一声,已然无心追究: “有时间,来周家坐坐,我随时欢迎。” “周先生大度。” 杜谨言笑着签下名字: “定会叨扰!” “杜生。” 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来自佳宁的陈松青气质儒雅,像诗人、作家多过像企业家。 他淡笑伸手: “短短两个月,获利数千万,金手指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不敢!”杜谨言摇头,与对方伸手轻握: “陈生短短几年,就打下佳宁集团这么大基业,金手指……” “配陈生才算名副其实。” 他可不敢小觑此人。 后世电影《金手指》的原型,就是陈松青。 虽然气质儒雅,但遍数香江几十年来的大案,不论是凶杀、盗抢、坑骗,佳宁案都名列前茅。 而这位, 正是佳宁案的核心。 即使坑了投资者上百亿、数人身死,最后他依旧能置身事外。 这能耐,堪称通天。 实际上不论是现在,还是后世,此人的背景都十分神秘。 “哈哈……”陈松青大笑: “杜生过奖了。” “不知道杜生怎么看佳宁?愿不愿意进来,一起玩一玩?” “佳宁是市场新晋蓝筹股,我当然看好。”杜谨言开口: “这次到手的钱,我就打算用其中的一部分买佳宁的股票。” “陈生!” “佳宁的股价,肯定还会大涨。” “杜生,股价涨跌,短期炒还行,长期还是要深入合作。”陈松青摇头: “宏远有钱,佳宁有路,我们合作,股价肯定能节节攀升。” “陈生说笑了。”杜谨言笑道: “佳宁十月份卖出金门大厦,只是这一笔买卖就入账数亿。” “如果论账上的钱,整个香江,怕也没几家有佳宁宽裕。” “钱这种东西,谁会嫌多?”陈松青面色不变: “金门大厦这种买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到一次,宏远的生意则不同,每个月都有上千万入账,这才是源源不断。” 好家伙! 这是看上宏远的现金流了。 佳宁集团虚增利润,抬高自己的股价,借机从中谋利。 交易可以造假,但利润终究要落到账上,不然一戳就破。 而宏远的现金流,对佳宁来说就至关重要。 杜谨言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未有变化,只是轻轻摇头: “陈生,宏远是制造业,制造业的利润你应该很清楚。” “流水多,入手的钱却寥寥。” “何况……” “宏远现在才刚刚站稳脚跟,处于扩张期,处处要花钱,不然我也不会想着来股市挣快钱,老老实实经营生意岂不更好?” 他连连摆手,态度坚决。 现在的佳宁集团如日中天,但在他眼里,却是个大火坑。 跳进去, 必死无疑! “……杜生何必这么谦虚。”陈松青侧首,表情似笑非笑: “可惜了!” “是很可惜。”杜谨言轻叹: “抱歉,能力有限。”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转身分开,态度明显不如一开始热情。 “杜生。” 方世豪凑近,压低声音开口: “陈老板生气了,我听道上的人讲,这人脾气不怎么好。” “是吗?” 杜谨言若有所思。 接下来,余家几人也走了过来,彼此交换手中的合同。 “杜生!” 余泽新面色冰冷: “金手指的手段,我算是领教了,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会的。”杜谨言笑着与对方握了握手: “多谢余先生成全。” “余老从一个工地学徒打拼出永泰地产,经历堪称传奇,我也很佩服。” 闻言,余泽新面色微缓。 这次他技不如人,吃了个哑巴亏,好在终究保住了祖产。 而且现如今永泰地产的绝大部分都在大房,也算坐稳了位置。 “杜生。” 一股熟悉的香风逼近。 余家三房孟溪轻施粉黛,挪动脚步靠近,笑意盈盈开口: “谢了!” “客气。”杜谨言摇头: “是你应得的。” 孟溪说服二房,朝大房发难,逼得余泽新不得不找外援。 若非如此,不会这么快达成协议。 作为报答。 孟溪现在住的别墅、用的名牌包包、饰品,都从永泰地产剥离出来,归她本人所有。 “嘻嘻……” 孟溪眉眼带笑,眼神含媚,垫起脚尖贴着杜谨言耳边低语: “杜生,晚上有没有别的去处?” “我来酒店找你?” 香风扑面,某些画面不受控制浮现脑海,让杜谨言本能的咽喉转动。 “不必了。” 他后退一步,只觉嗓子发干: “孟小姐还要回家照顾孩子。” “没关系的。”孟溪再次靠近,声音妩媚: “孩子有姐姐看着。” “咳咳!” 不知何时,艾薇出现在附近,轻咳两声,面色不善看来。 “嘻嘻……” 孟溪轻笑,眼眉微挑,把一张名片塞进杜谨言的手里: “杜生,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可以的哦!” “拜拜!” 她轻轻挥手,告辞离开。 第85章 庆祝 “来!” “全都跳起来!” 酒吧。 方世豪扯下西装外套,一手拿着酒瓶,一手高高举起,身体东摇西摆晃动。 面上满是兴奋、激动。 阻击永泰一役,几人动用资金八千多万,耗时约两个月。 获利…… 近六千万! 他出人、出力、出钱,占一成分子,意味着得利六百万。 六百万! 去年这个时候,他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挣这么多钱。 现在短短两个月就获利这么多,如何不激动? 当然兴奋! 舞台上,梅艳芳手拿话筒、歌声悠扬。 “情场中几多高手,用爱将心去偷,就像你偷得痴情,剩我一世忧……” 这是tvb推出的电视剧《千王之王》的主题曲《用爱将心偷》。 今年丽的推出乡土剧《大地恩情》,火遍香江。 tvb为了争夺收视,动用了郑少秋、郑裕玲、李琳琳等“一王五后”,拍摄《轮流转》,在黄金档与之对打。 奈何。 女性文艺向的《轮流转》,虽是大制作,却难以撼动《大地恩情》。 原定八十集的电视剧,被砍到二十多集,不得不撤档。 临时加拍《千王之王》救场。 这部《千王之王》由王晶父亲王天林监制,谢贤、汪明荃主演,成功从丽的手中抢回收视,稳住tvb的地盘。 而谢贤因饰演千王罗四海,才有了‘四哥’这个绰号。 “唱得好!” 利兆荣大声鼓掌: “阿豪,你条靓音好,依我看不该做社团,该去当明星。” “哈哈……”方世豪大笑: “那就要看利老板什么时候请我拍电影了。” “如果我拍电影,肯定找你。”利兆荣摇摇晃晃站起身: “咱们碰一个!” “干!” 他占了两成股,获利一千多万。 这一战,不仅自身获利不菲,在利家也彻底站稳脚跟。 原本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利家晚辈,如今已然能接触核心生意。 “杜生。” 艾薇满面红光靠近: “来!” “跳舞!” 今夜的艾薇身着露脐装,超短裤、小皮衣,金发飞舞。 酒吧灯光落在她身上,肌肤白的发亮,一对眸子更是熠熠生辉。 亮的烫人! 她身材好,舞姿更美。 一双大长腿贴着杜谨言舞动,哒哒作响,一记记敲在心头。 在酒吧气氛、他人簇拥下,以往冷静的杜谨言也不由热血上头。 “跳起来!” “呜欧……” 杜谨言有些生硬的扭动身体,艾薇则如灵蛇绕着他不停旋转。 “以前学过?” “前女友教过交谊舞。” “前女友……” 艾薇抿嘴,红唇艳丽,洁白手腕无声无息贴在他的胸膛: “你的心,跳的好快!” “……是有点快。” “杜,托你的福,有了这次的一成利润,我能买回老家的地。” 艾薇口吐热气,贴身靠近,身体摇曳的越发动人心魄: “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 “……” “等下庆祝完,回酒店还是去我那里?” 甜腻腻的声音在耳边飘过,好似羽毛轻抚,波动心弦。 “抱歉。” 杜谨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一步: “我未婚妻在家里等我。” 艾薇身体一僵,面色来回变换,最后化作一声带有羞恼的闷哼。 “嘭!” “杜!你真该死!” 高跟鞋敲打着地面,朝着酒吧外奔去。 “杜生。” 利兆荣在不远处摇头: “现在这个年代,柳下惠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不错。”方世豪点头: “男人最大的罪过,就是让女人伤心,今天杜生已经伤了两个女人。” “真是罪大恶极!” * * * “欢欢!” 沈昭苏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就见杜谨欢趴在床上低声抽泣。 “叔叔、阿婶也是为了你好。” “好好学习,总没有错,你最近的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差……” “为我好?”杜谨欢双手抱头叫道: “天天给我报辅导班、找辅导老师,他们就是见不得我有一点空闲。” “我……我都已经这样了,他们还不知足,真有本事自己去学啊!”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搬家之后,杜谨欢也转到新的学校,而这边教育资源优渥,学生的学习成绩更好。 杜谨欢受了打击,成绩快速下滑,杜父、杜母则给她报辅导班、找老师。 双方矛盾越积越厚,最终爆发。 “呜呜……” 杜谨欢只觉自己受了委屈,哭道: “早上起来学、晚上放了学还要学,我说想要休息休息,他们就让我看看早晨的菜市场、晚上加班的码头工人。” “呜……” “累了就该休息,我看别人受苦叫什么事?” “我爸、我妈就是有病,看不得我享受,我也要离家出走!” ? 有道理! 沈昭苏挠了挠头。 “离家出走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去跟叔、婶说一说,以后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杜谨欢没有吭声。 “至于吃苦……” 沈昭苏想了想,慢声道: “叔、婶从小吃苦,受到的教育也是好好学习才能改变生活,这种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慢慢的也就成了本能。” “他们不敢休息,也闲不下来,因为一旦放松就会害怕。” “这种人,很多的,你要理解他们。” 杜父不缺钱,还是要去码头上班;杜母一样,每天忙碌。 只有忙起来,他们心里才踏实。 嗯? 杜谨欢缓缓抬头,眼露疑惑: “是这样吗?” “是。” “可是……我理解他们,谁理解我啊!” 她可不想过父母那种一天到晚不停歇的生活,想想都恐怖。 “那你要明白为什么要吃苦,什么样的苦该吃、什么苦不该吃。”沈昭苏在她身边坐下,道: “人生难免会有起伏,你如果有能力承受人生的低谷,自然也就不用害怕,而这种能力需要学习,需要有一定的底气。”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们说一说你的学习……” “你的理科很差,天赋不在这上面,维持基本就可以,而文科有没有你喜欢的?音乐、绘画、艺术之类的爱好?” “把精力、时间用在对的地方,一样能让生活变得充实。” “关键是,把事情说清楚,自己看清未来,而不是一味的吃苦。” 杜谨欢一脸茫然。 听不懂!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有道理。’ ‘难怪大哥说昭苏姐有一种不一样的聪慧,阿棠姐也很佩服。’ “睡吧!” 见杜谨欢表情呆滞,沈昭苏就知道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只能摇了摇头,安慰道: “明天我让你哥劝叔、婶,学习不是受罪,不能往死里学。” “嗯。” 杜谨欢重重点头。 ………… 写完今天的稿件,沈昭苏刚刚整理好东西,就听到开门声。 熟悉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她面上一喜,走出书房迎了上去。 “阿言!” “小苏,你还没睡?” 杜谨言脚步微顿。 “嗯。”沈昭苏点头: “手上有些事没有处理完,顺便等你。” 等你最重要,事是顺便。 杜谨言看着面前俏生生而立的女人,压在心头的燥热突然涌了上来。 他也是男人。 很正常的男人。 今天被人数次撩拨,早已气血上涌,此时呼吸不由一重。 “阿……阿言。” 沈昭苏察觉到那炙热的目光,俏脸不由一红,却没有躲避,而是抬头看去: “你怎么了?” 第86章 贺伯患病 沈昭苏没有起来吃早饭。 餐桌上。 气氛古怪。 “阿娟。” 张秀兰开口: “你分一些饭菜,送小苏房间,早晨不吃饭怎么能行?” “嗯。” 林书娟点头,忙碌的同时扫了眼杜谨言,嘴角弯出一抹弧线。 眼神带着些许戏谑。 “咳咳!” 杜国昌轻咳两声,试探着开口: “阿言,你和小苏年龄也不小了,还有婚约,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结婚?” “对,对!”张秀兰连连点头: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怕委屈小苏,现在连房子都买好了。” “再说……” “你们也已经……该结婚了。” “过两年。”饶是杜谨言脸皮厚,此时也感觉浑身不适,干巴巴开口: “等小苏过了二十岁生日,这点……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那还要一年多。”杜国昌皱眉,面泛不悦: “没必要!” “就是!”张秀兰连连点头: “我们还想早点抱孙子,前天去的那家隆源饭庄就不错,很适合办酒席。” “咳咳……”杜谨言差点把嘴里的饭咳出来,摆了摆手道: “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着不等两人反应,拿起外套就朝外奔去,行色匆忙。 “这孩子……” 张秀兰一脸不满: “一说婚事就往外跑,他不会心里还惦记着那个阿棠吧?” “别胡说。”杜国昌抬头看了眼沈昭苏的房间,低声道: “阿言不是那种人。” “知道。” 张秀兰翻了翻白眼。 “兰姨。” 林书娟开口: “小苏说中午想吃虾,等下我去买。” “嗯,嗯。”张秀兰连连点头: “挑好的、新鲜的买,不要在乎钱,小苏想吃,就多买一些。” ………… 挎着篮子,走出杜家,一辆崭新的捷豹缓缓停了下来。 “阿娟!” 方世豪打开车门,拍了拍车顶,一脸自豪: “今天早上新买的,怎么样?不比杜生的那辆平治差吧?” “我又不懂车。”林书娟面无表情: “杜生早就出去了,不在家。” “我不找杜生。”方世豪显然已经习惯林书娟的态度,手腕一晃,一串金项链从手中垂落: “铛铛……” “给你的礼物!” “……算你有心。”林书娟抿了抿嘴,终究没能压下笑意,伸手接了过来: “这段时间也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有了新人忘旧人。” “怎么会?” 方世豪上前一步,揽住林书娟肩膀,笑嘻嘻开口: “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这段时间跟着杜生挣钱,这不一有空闲,就来找你。” “挣钱?” 林书娟美眸微闪: “炒股?” “嘿嘿……”方世豪咧嘴: “你在杜生身边,没听到什么吗?” “杜生很少在家里提公司的事,偶尔小苏会提一两句。”林书娟摇头,欣赏着手里的项链,随口问道: “挣了多少?” “十几套房子。”方世豪自矜一笑,拉了拉衣袖慢声开口: “虽然比不上杜生,但足够当个收租公了!” “你买房子了?”林书娟先是面露惊讶,随即皱眉开口: “杜生说这两年不适合买房子,买了就会赔,他还让他大姑卖掉投资的房产。” “啊!” 方世豪一愣,面色有些发白: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林书娟翻了翻白眼: “你买房子之前,没问过杜生吗?” “我……我是前几天订好的,谁能想到买房子还能赔钱?”方世豪苦笑: “看来要尽快出手才行。” 他现在几乎把杜谨言的话当做圣旨,不敢有丝毫怠慢。 现在只后悔,下手之前没有问一问意见。 “算了!” “反正不急一时。” 定了定神,方世豪笑着看来: “我给你留了一套,现在过去看看?” “给我留一套?”林书娟撇嘴: “你给几个人留了?” “就你一个!”方世豪拉着她上车: “走!” “我还要去菜市场买菜。”林书娟半推半就,迟疑开口: “中午做虾。” “浪费不了多长时间。” “哼!没用的男人!” “你敢说我没用?”方世豪怒道: “等下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能耐。” “早就见识过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姓方的,你愿不愿意娶我?” “怎么想起提这事?” “……” 林书娟打开车窗,朝外看着风景,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结婚。 但…… “阿豪!” “如果我不是杜生家里的工人,你会不会对我这么上心?” “……不要提扫兴的事。”方世豪皱眉: “看新房!” 林书娟咬了咬牙,怒道: “你真以为我想嫁给你,一个小混混,嫁给你除了担惊受怕,还能剩什么?” “嘿嘿……”方世豪侧首,捏了捏她的下巴: “我就喜欢你这泼辣性子,说实话,你如果能生孩子,说不定我真有可能娶你。” 林书娟表情一滞,眼底浮现一抹痛楚。 * * * 等杜谨言赶到医院的时候,李淑仪、陈强早就已经到了。 “情况怎么样?” “癌症。” 李淑仪两眼发红: “医生说发现的有些晚了,目前没有很好的办法救治。” “最多……” “还能坚持两年。” 杜谨言脚步微顿。 上个月的时候,贺伯身体不舒服回家静养了一段时间。 前不久复工,结果昨天再次犯病,这次在医院做了深入检查。 最终确诊。 肠癌! 这种病早期不易察觉,一旦发现,通常都已进入晚期。 但若是定期体检,隔几年做一次肠镜,就能提前发现。 奈何, 贺伯显然没有做肠镜的习惯。 “哒哒……” “进!” 病房里,贺家一群人围着躺在床上的贺伯,见到几人急忙让开位置。 “杜生。” 贺伯撑起身体,面色苍白: “您怎么来了?” 说着朝屋里的其他人摆了摆手: “你们都出去!” “过来看看你。”杜谨言把带来的果篮放在一旁,开口问道: “感觉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贺伯哈哈大笑: “我觉得再住一两天,就能回去上工了,杜生不用担心。” 杜谨言抿了抿嘴。 “贺伯。” 他想了想,慢声开口: “不着急去公司,你先养好身体,财务正在算今年的分红,等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就给你送过来。” “这……”贺伯面露欣喜: “杜生,谢谢!” “这是你应该得的。”杜谨言摇头: “贺伯,有了钱去国外一趟吧,英国、美国那边的医疗资源更好。” “……”贺伯表情微变,眼神闪了闪,随即轻叹一声: “我会试一试的。” “杜生!” “我想……求您一件事。” “贺伯,您别这么客气。”杜谨言急忙摆手: “我能办到,一定办。” “说起来让人笑话,我儿女不少,却没一个有本事的。”贺伯苦笑: “但大孙女还行,虽然可能考不上大学,但她人很机灵。” “我想……” “让她进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