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唐重镇》 第一章:陈泰 唐乾符三年秋,关东大旱。 自入夏以来,郓、兖、沂、密诸州滴雨未落,井泉枯竭,河道干裂。田里粟禾尚未抽穗便已枯死,农人跪在田埂上磕头求雨,磕出血来,天依然晴得万里无云。 所谓久旱必蝗,八月间,蝗群自东而来,遮天蔽日,翅翼拍打声如暴雨倾盆,所过之处,连树皮都啃得精光。 待蝗虫过后,田野间只剩光秃秃的秆茬,在风下簌簌作响。 时州县米价从斗米百文一路涨至五百文,依旧有价无市。境内百姓被迫掘草根、剥树皮,乃至食土充饥,直至腹胀而死,横尸路旁,无人掩埋。 至于易子相食,也非谣传。 七月时,朝廷倒是发过一道赈灾诏书,由户部拨粮十万石。可这十万石从长安出发,沿途被各镇节度使截留大半,到郓州时已不足万石,且不说都是陈米,糠谷掺杂,还混着不少沙粒,令新任天平军节度使薛崇验粮时看得直摇头。 乾符二年正月初三,因南诏国进犯巴蜀,时天平军节度使高骈调任西川节度使,后朝廷派来的继任者,即是薛崇。 薛崇,字伯高,京兆人氏,以荫补入仕,今年五十有二,面相温润,一身儒生之气,手无挽弓之力,本就不是能镇御一方的武人帅才。 该年年底,或与高骈调任西川时带走了众多天平军精锐有关,濮州盐帮首领王仙芝于长垣揭竿起兵,号称“草军“,自封“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于短短一个月内先克濮州,再克曹州,裹挟饥民迅速扩张至数万人。 朝廷闻讯,下诏命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镇节度使及监军宦官讨伐。剿灭也可,招安也可,总之尽快平定叛乱。 时薛崇上任天平军节度使不久,因叛乱就起至辖下,出兵讨贼本是责无旁贷,兼朝廷严旨催逼,遂集结镇内各州兵力,凑得五千步骑,亲自统兵出征,不想竟被草军一战击溃,几近全军覆没,仅以身免,狼狈逃回郓州。 经此一役,薛崇彻底失了心气。镇内精锐折损大半,再也无力出城追剿。反倒是草军声势大涨,又有冤句人黄巢带着心腹八人响应王仙芝起事,在家乡聚众数千,随后赶来与王仙芝合兵一处。 薛崇无力围剿,唯有令辖下各州死守自保,眼睁睁看着王仙芝与黄巢的数万草军在天平镇的地界上来去自如。 十二月,因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四镇藩镇军陆续进入天平军境内围剿王仙芝与黄巢的草军,王仙芝与黄巢见状决定东进,以数万大军围攻沂州。 时平卢节度使宋威自告奋勇,率步骑五千从青州赶来征讨。朝廷闻讯大喜,当即授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总慑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各路援军。 乾符三年七月,宋威于沂州大胜王仙芝、黄巢的数万草军。 然宋威战后误信部下谎报,以为王仙芝、黄巢等贼首已尽死于乱军之中,竟未核实,一面加急向长安表功,一面传檄解散各藩镇援军,令其各归本镇等候领赏。他自己也领着平卢军回了青州。 结果短短三日,便又有州县上报朝廷,称王仙芝未死,又率草寇攻城劫掠。 朝廷空欢喜一场,忙又下旨,命刚刚拔营返乡、尚未走到半道的各藩镇兵马立即折返,重新集结讨贼。 时大唐藩镇军队骄悍成风,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镇亦不例外,将士们接到诏令后纷纷哗变,非但擅自回乡、拒不奉诏,事后朝廷还须低声下气,令各节帅拿出财帛酒肉好言安抚这些军汉,才算了事。 比如天平军节度使薛崇,他便连忙派人犒赏前去支援沂州的军队,好言相劝,令其再回沂州剿贼。 经此一事,宋威威信扫地,再难有效节制各藩镇的援军。所幸王仙芝与黄巢忌惮前次败仗,也不敢再在沂州久留,抢在各镇兵马重新合围之前,率草军主力向西流窜,一月之后现身汝州。 期间,草军再次横穿天平镇辖区,游骑离郓州城门已不足三十里,险些吓煞节度使薛崇。 之后年余,王仙芝与黄巢的草军辗转河南、山南,连克州县十余处,不过天平镇倒是迎来短暂平和。 直至乾符三年秋,王仙芝与黄巢在蕲州分道扬镳,王仙芝西取鄂州,黄巢则率部北上,于乾符四年二月,现身于天平镇治城郓州城外。 草军,又来了! 闻听禀报,节度使薛崇大惊失色,忙带人登上郓州城楼,手扶墙垛眺望城外草贼。 只见城外草贼黑压压一片,旌旗蔽野,刀枪如林,不知人数几何。 阵当中一杆丈二大纛迎风猎猎,旗上绣着斗大的“黄“字。 若再细看,城外大半草贼虽说兵甲不全,阵型涣散,但唯独中军却异常严整,刀盾弓步排布得丝毫不乱,那便是黄巢多年贩盐经历中所结交的盐贩弟兄,一帮较寻常贼寇更为凶狠的亡命之徒。 更令人心惊的是,草军两翼竟还有百余骑兵来回奔驰,马蹄践踏之处,雪土飞扬,也不知黄巢从何处弄来的这些战马。 “苦也!“薛崇暗自叫苦。 他本就是个儒生,手无挽弓之力,当初敢硬着头皮凑五千兵出郓州讨王仙芝,一来是此乱起于辖下,兼朝廷当时也连番催促他尽快平乱,他责无旁贷;二来他那时也真以为王仙芝不过是聚众闹事的寻常贼寇,掀不起大浪。 直到两军交战,他才知晓这些盐贩出身的贼寇是何等的悍勇及狡猾。 虽说今日来的并非是王仙芝,但黄巢的凶名并不比前者逊色,薛崇心中依旧忐忑惶恐,只觉后脊冷汗淋漓。 “节帅,城下草贼,估摸有五千之众。“ 部将李崇义在旁低声道,神色凝重,甚至有些难看,但相较薛崇,显然还是镇定许多。 “嗯。“薛崇嘴唇微动,惶恐与忐忑溢于言表,使得城上众人更是不安,气氛尤其沉闷压抑。 时黄巢正立马于草军中军阵前,孟楷、盖洪、黄揆、黄邺、林言几个心腹亲将围在他身侧,一同望向郓州紧闭的城门。 见郓州城上一片死寂,孟楷笑谓黄巢道:“那薛崇前些年被王大都统击败,之后再不敢与我等照面。今日我等大军前来,怕是吓煞了他。“ 他口中王大都统,便是早黄巢一步起事的王仙芝,也被认为是各路草军共主。 黄巢的外甥林言听了孟楷这话,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盖因去年在蕲州时,王仙芝竟想接受朝廷招安,黄巢怒而与其翻脸,分道扬镳。 自那以后,黄巢便带着五千部众北上郓州,想借着故乡的根基招兵买马,扩充兵力另起炉灶,故才有今日这幕。 “不如先派人去喊话,兴许我等吓唬一番,那薛崇就会乖乖献城投降。“ 继林言轻咳之后,盖洪亦岔开了话头。 黄巢听了不禁发笑,看似并不在意孟楷提到的王仙芝,摇摇头神色自若道:“薛崇乃唐廷所任节度使,若不战而降,唐廷岂能饶他?“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点头准了盖洪的提议,毕竟无论是再吓唬吓唬那薛崇,还是威慑城内守军,挫一挫守军锐气,这都不是坏事。 当即,黄巢挑了三名较为机灵的亲兵,当面叮嘱了几句,命他们前往城下喊话。 那三人得令,举着一面小黄旗,策马直奔护城河前,居中那人对着城楼扬声大喊:“城上守军听着!今我巢帅领数万精兵到此,意在天补均平,广纳豪杰,共谋大业!尔等若开门献城,大军入城后只取官仓钱粮充作军饷,其余秋毫不犯;如若冥顽不灵,待攻破城池,凡守城者一律诛戮,全家不留!“ 这一通叫喊,杀气凛冽,城上薛崇听了,仿佛又回到被王仙芝击败、五千步骑尽皆葬送的那日,慌乱恍惚间,身子不自觉一晃,所幸身后亲兵中有一名目测十八岁左右的少年,单手抵住薛崇的背部,稳稳将他扶正,同时轻声为其解围:“节帅千金之躯,何必与城下小寇置气?只要节帅开口,我顷刻出手教训,解节帅心头之恨。“ “升平……“ 薛崇转头看向这名少年亲兵,微微点头,暗自感激于后者替他解围,避免他当众失态。 一旁的李崇义见了,带着几分顾虑瞥了那少年一眼。 他是本州出身,又被薛崇擢为牙将,最是清楚那少年的来历:这少年姓陈名泰,字升平,并非天平镇辖州县出身,去年年末方投奔郓州,因武艺出众得到薛崇赏识,擢为亲兵。 按理说此子暂时威胁不到他这个牙将,但薛崇对其过度的信赖与提携,也令李崇义感到一丝丝忧虑。 时城下那三名黄巢的亲兵眼见连喊数声仍不见城上回应,语气愈发恶劣,竟开口讥讽:“薛崇老儿可在城上?前年你率五千步军征讨我草军王大都统,却被王大都统击败,仓皇逃回州城,居然还有脸坐这节度使之位?速速开门投降,或可饶你性命;如若不从,待攻破城池,必取你及全家性命!“ 城上的薛崇听了,又惧又怒,张口想要回骂,却又作罢,一来有失身份,二来他也怕激怒了城外的草军。 见此,那名叫做陈泰的少年亲兵在旁开口:“城下之寇羞辱节帅过甚,待我为节帅解恨。“ 薛崇不解地转头瞧去,只见陈泰取下背上硬弓,指尖扣住箭羽,瞬间将弓拉开,拉至满月,力气惊人。 “嘣!“ 但听弓弦震颤的声响,城下骂得最凶的那名亲兵,声音戛然而止,锐利的箭矢竟从他面门贯入,从后脑透出,这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人已直挺挺向后仰倒,当场毙命。 余下两名亲兵见此大惊失色,愕然抬头,而此时陈泰已再次搭箭瞄准,只听弓弦声响,顷刻间又一人面部中箭,闷哼一声,坠落马下。 剩下那人惊得魂飞魄散,拨马就逃,奈何陈泰已迅速射出第三箭,锐利的箭矢从后方贯穿其脑后,那人往前一扑,旋即滑落马下,重重砸在地上。 连发三矢,连取三人性命。 “好射术!简直神乎其神!“薛崇一脸惊喜与激动,抚掌大为赞叹,感激这位少年亲兵为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弓技能+1,现为78。」 「跑动技能+1,现为82。」 目光稍稍偏向左下瞥了眼,陈泰收了弓,抱拳逊谢:“节帅过誉了。” 观他神情,平静地仿佛方才连发三箭取三人性命的另有其人。 相较于他的平静,城上守军则纷纷为此壮举欢呼,以壮己方声势,此前城楼上那压抑的气氛,竟也一扫而空。 而此时在城外草军阵中,黄巢、孟楷、盖洪、黄揆、黄邺、林言等人也亲眼望见了这一幕,纷纷露出惊异之色。 他天平镇,竟还有这等人物? 第二章:献策 “草贼退了!草贼退了!” 整座城墙上的守军欢呼雀跃,欢呼之余,彼此询问适才三矢击毙三名草贼的猛士究竟是何人。 而最为兴奋的莫过于薛崇,连连拍着陈泰臂膀,不住地称赞:“好射术!当真神乎其技!此番迫退草贼,你当居首功。从即日起,薛某升你为十将。“ 所谓十将,并非统率十人之将的意思。 在藩镇军中,最末一级是队,每队五十人,设队正统领,下辖长行与官健,前者是募兵,后者是脱产常备。而十将位在队正之上,属藩镇基层指挥主官,若有节度使方面的人脉,甚至可越级出任有实权的兵马使,而不止是虚衔。 一言蔽之,从十将起,才算真正步入藩镇军将之列。 正因如此,听薛崇这么说,侍立在旁的部将李崇义面色骤变,忙开口劝阻:“节帅,十将之职非同小可,这……陈泰投我天平时日尚短,虽说武艺过人,然节帅擢其为亲兵已属提携,今日又升十将,恐难服众?“ 薛崇眉头一皱,手指城下那三具尸首,不悦道:“他年未弱冠便有这等射术,连发三矢,毙三名草贼,巢贼惊退,如此功劳,岂能不赏?“ 李崇义瞥了陈泰一眼,又望向城外尚未尽数撤走的草军,最后目光落回陈泰面上,沉思片刻,终究没再劝阻。 见此,薛崇神色稍霁,转头又拍拍陈泰臂膀,笑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十将了,仍兼薛某亲兵。“ “多谢节帅提携。“陈泰抱拳感谢。 薛崇捋须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城外渐行渐远的草军,脸上那几分欣慰转眼便被忧色取代。 陈泰本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左右仍在雀跃欢呼的守军士卒,便暂且把这念头按下。 稍后,薛崇返回牙府,陈泰跟着来到屋内,见薛崇自己倒了一碗凉茶,靠坐在椅上长吁短叹,便近前问道:“节帅可是心忧草贼?“ 薛崇端着茶碗叹了口气:“草贼军势甚大,非我郓州可挡……“ “能挡。“陈泰平静道。 薛崇一怔,抬头看向陈泰,眼里既有惊讶也有几分好奇,轻笑道:“升平莫不是有良策教某?“ “不敢。“陈泰抬手抱拳,随即正色道:“草贼虽目测有五千之众,然良莠不济,大多都是乌合之众,可称精锐的不到千人,只要能将这千人击溃,或者将其重创,黄巢必退。而城内现有藩镇兵两千,辅兵千余,虽少于草贼,然有城墙为凭,只须上下齐心、士气不衰,未必不能达成。“ 他顿了顿,又道:“若节帅仍忧兵力悬殊,不妨于城内张榜募壮。节帅只须使人明告百姓,一旦草贼破城,必纵兵大掠,届时家财亲眷皆难保全。百姓为身家计,自会踊跃应募。……按我估算,城内不下五千户,每户出一丁,便是五千人。这五千人虽不堪上阵搏杀,然添做辅兵,令其搬运砖石箭矢、填补缺口,亦可大用。若能稍加操练,教其以长矛拒敌,临时登城充数亦无不可。“ “唔。“薛崇双目泛起惊讶,旋即捋着胡须微微点头:“还有么?” 陈泰微一颔首,继续道:“相较弥补兵力之差,士气尤为紧要。虽有城墙可恃,然草贼一旦攻城,我方必有伤亡,既有伤亡,便损士气。彼时须以钱粮犒赏,以重赏激励将士。“ 薛崇听罢面露迟疑:“如此,便要动州库钱粮。无朝廷明文,倘若擅动,日后朝廷问罪……“ 陈泰嘴角微微一牵,随即正色道:“不止州库。城中乡绅富户,节帅亦可亲往商谈,劝其捐粮助军。节帅只须对他们言明,一旦草贼入城,非但家财难保,妻女亦不免受辱,他们心中自有掂量。至于擅动州库,若郓州遭草军攻破,库中钱粮尽为贼所有,城内军民还要遭难。与其资贼,不如自用。纵然他日朝廷追责,郓州军民亦会感念节帅救命之恩。“ 薛崇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最后一句,最是让他心动,可随即他又面露犹豫道:“只恐竭尽全力,仍不能退敌……“ 陈泰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沉声劝道:“事关一城军民性命,尽人事、听天命,总好过束手待毙。“ “此言在理。“薛崇再次点头。 陈泰接着道:“既钱粮无虞,再说守城之法。我观城外草军,营中并无冲车、投石等破城利器。待其攻城,我等先以土石填塞四处城门,使其无可乘之隙,草贼便只剩攀攻城墙一途。届时其攻城之具不过长梯,战术不过蚁附,这般仰攻,伤亡必重。我据城墙以守,伤亡必远少于敌。几番下来,草贼见坚城难下,又碍于己方折损,必生退意。“ “唔。“ “除正面守御之外,尚可另选精锐,组建奇兵,伺机夜袭草营。草军过半皆乌合之众,营规松弛、鲜有约束,一旦遭夜袭,多半炸营溃散。纵白昼收拢败卒,锐气已挫,再难为继。“ “唔。“薛崇听得不住点头,深吸一口气,面色舒展了许多,面朝陈泰半开玩笑道:“听升平这一席话,薛某茅塞顿开,顿觉信心倍增。“ 陈泰抱了抱拳道:“不敢。我观节帅不过是一时被草贼凶名所慑,乱了心境,若能静下心来,我所述这些,节帅又岂会不懂?” “哈。”薛崇捋须而笑,旋即沉吸一口气道:“罢!便与草贼一决胜负!纵使兵败身死,亦无负朝廷!” 陈泰微微一笑,正色道:“节帅于我有知遇之恩,若事急,我当拼死护节帅突围。“ 薛崇一怔,抬眼看向陈泰,见后者目光明澈,神色笃定,心下信了七八分,脸上露出几分罕有的宽慰。 少顷,薛崇唤来判官周岌、掌书记郑确,及都知兵马使李崇义。 这几人皆是节度使幕府僚属,而非朝廷委任的州官。 在节度使幕府中,文职顶层核心幕僚为副使与行军司马,其中节度副使的任命必须经过朝廷批准,乃藩镇内明确的“储帅“,后续可直接晋升为节度使;行军司马则主掌军政机要、参谋决策。 武职顶层核心幕僚,即都知兵马使,实际总掌全军兵权。 其次是高层幕僚,文职的判官位同武职的马步都虞候,其中判官掌幕府各类具体事务,维系藩镇日常运转;马步都虞候主军纪、巡察,整肃全军。 再次是中层幕僚,文职有掌书记、推官、巡官、支使,分别负责文书起草、司法审理、辖区巡察等;对应武职的兵马使、十将、队头等一线领兵将领。 最后则是孔目官、驱使官等,对应武职的都头、押衙等。 陈泰虽为薛崇亲兵,然投军未久,未曾授武职,此番因三箭击毙三名草贼,重挫草军锐气,摇身一变晋升十将,一步跨越阶层跻身中层将领,这在历来也是甚为罕见,并不符合正常晋升流程,也难怪李崇义出言劝阻。 三人进屋后,李崇义见陈泰立于薛崇身侧,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过倒未出声,而周岌与郑确,则好奇地打量着陈泰。 甚至,周岌看了陈泰几息,还含笑打趣:“这位莫非便是方才城头三箭击毙三名草贼的少年英雄?“ 显然,城头之事已传遍城内,连这位周判官也听说了。 “侥幸罢了。“陈泰抱拳逊谢道。 闲话几句后,薛崇叫三人就坐,说起正事:“今草军复返,贼势浩大,州内现有兵力恐不能招架。我欲号召城内百姓,征募壮勇,与贼决死一战,以报朝廷。“ 周岌、郑确、李崇义神情肃然,对视一眼,也无异议。 见此,薛崇便分派三人各自的任务:“榜文由郑确草拟,写成后张贴四门,遣人诵读晓谕百姓。征募壮勇一事,李崇义,由你负责。……至于周岌,你肩上担子最重。我要你仔细盘算州内钱粮,开州仓以资募兵与犒军;此外再出面与城中富户交涉,劝其捐输,补州仓之不足。“ “遵命。“周岌、郑确、李崇义或拱手,或抱拳,相继领命。 不出一个时辰,城内四处城门口及市集告示牌上便贴满了募兵的榜文,同时派专人于旁高声宣读,陈说草军沿途劫掠之暴行,又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许下重赏,激励百姓投军守城。 这些榜文又经人四相传告,传遍城内大街小巷。 城中百姓闻知草军暴行,惊惧不已,又见赏赐丰厚,纷纷应募。 期间,周岌又命仓曹参军赵直打开州仓,取其中钱粮,募兵犒军,城内百姓闻讯更是踊跃投军。 直至日落时分,便已临时征募壮勇三千余人。 募兵之余,李崇义亦受命兼领城防,命部下崔君裕率人搬土石封堵四处城门,又将弩矢、箭矢、滚木、礌石、油壶等守城所需搬上城墙。 直至入夜,薛崇又遣人收拢城中民户所养禽畜,宰猪、狗、羊数十头,家禽数百只,煮肉熬汤。 虽说肉食优先分与牙兵及藩镇兵,但新募的青壮亦可每人分到一碗掺了碎肉的汤,军士士气为之提振。 待次日天明,等黄巢领兵来攻时,郓州已换了一副模样。 第三章:草军攻城 大抵辰时前后,草军纷纷而至,于郓州南城墙外陆续集结,排兵布阵,做攻城准备。 郓州城上守军望见贼军集结,慌忙鸣钟示警,节度使薛崇在城内听到钟声,率亲随匆匆登上城楼,走至望台处,手扶墙垛,眺望城外草贼军势。 但见城外乌泱泱的贼军中,各色杂旗随风翻卷,其中最多的便是“黄“字,偶尔有“孟“、“盖“字样,即为黄巢手下大将孟楷与盖洪的旗号。 细观草贼,全军仍是五千之数上下,其中仅数百人衣甲齐备,气势也明显更足,应当是黄巢手下前盐帮子弟,草军核心精锐,此刻仍被黄巢摆在中军位置。 余下那些,多是沿途收拢的流民、流寇,衣衫不齐,手持柴刀、镰刀、长矛、竹枪、横刀不等,既有农具,亦有官制兵器,估计多是收缴而来,就连旁牌,即盾牌,亦不统一,圆盾、方盾,大盾、小盾,五花八门。 从其排兵布阵大致能够看出,草军前队多为刀盾手,后队为枪矛手,弓弩手分列左右两翼,数量不多,聊胜于无。 乍一看这就是一支乌合之众,军容不整、纪律不齐,可就是这等乌合之众,一年前击溃了薛崇所率的五千步骑,虽说当时是王仙芝,而今日是黄巢,但薛崇看在眼里,还是止不住地回忆起当初落败时的景象。 那时的惊惧,他至今记忆犹新。 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摒除心中纷乱,足足好一会,薛崇才按捺下胸中的忐忑与惶恐,镇定心神,唤来李崇义仔细叮嘱:“守城诸事,全权委托于你。望你念及城内百姓,切不可叫草贼攻入城中。“ “遵命。“李崇义抱拳颔首,旋即转身向部将下令:“张延武守东段,西段归崔君裕。余下众将各司其职,绝不可叫草军攻上城墙。“ “遵令!“张延武、崔君裕诸将领命而去。 而与此同时,城外的草军也集结得差不多了,黄巢领着孟楷、盖洪等将远远窥探郓州城墙,见城上守卒林立,他疑惑道:“昨日来时,我记得守军未有这么些?“ “多半是仓促征募了城中壮勇。“孟楷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即便如此,出不了三日,我亦可破城。“ 他是黄巢手下最擅阵仗的将领,又是心腹,他夸下豪言,黄巢自然不会不信。 称赞两句后,黄巢便将攻城之事全权交给孟楷,带着亲随回后阵坐镇去了。 孟楷抱拳目送黄巢等人离开,旋即面向前队士兵,高声提振士气:“我知大家伙一路跟随巢帅至此,甚是辛苦,待攻下郓州,必大肆犒赏慰劳!“ 这话一出,无数草军齐声欢呼,士气为之提振。 随即,孟楷举起马鞭朝城头一指,大喝一声:“攻城!“ “喔喔!“ 数千草军振臂高呼,敲打兵器与盾牌,以壮己方声势。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部将赵方统率千名草贼,作为前部先登,率先攻向州城。 只见那千名草贼,衣衫褴褛,兵器不齐,肩扛许多攻城长梯,也不甚讲究什么队形,就这么漫山遍野地朝郓州南城墙涌去。 此时李崇义正在城墙上焦躁地来回踱步,见贼军攻城,他当即停下脚步,急声下令:“弓弩手,准备!“ 说话间,城下冲得最凶的草贼已抵至护城河。 护城河本是用来拒敌的城防之一,奈何眼下河水冻结,无数草军跃至冰层,踏冰向前,丝毫未起到阻敌之用。 “放箭!“ 李崇义一声令下,南城墙上弓弩手一齐放箭,数百支箭矢应声而出,罩向城外那千余草贼。 然而草贼阵型涣散,毫无章法,似守军这般齐射,效果其实十分勉强。 只见那些草军或低头扛着长梯,或高举盾牌,迅速冲至城墙根,竖起一架架长梯,旋即便开始攀爬。 李崇义拔剑高呼:“死守城墙,绝不可叫草军攻上城墙!敢退后者,杀!“ 其余牙将似张延武、崔君裕等,亦纷纷下令。 在这些牙将的指挥与激励下,城上守军坚守垛口,或抱起磨盘大的石块往下砸,或手持枪矛往下戳,奈何草军士气也旺,纵然身边不断有同伴坠落,仍一股脑地往上涌,前赴后继、络绎不绝。 局面,一时间竟呈现僵持之态,暂时难以推测胜负。 孟楷在城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轻哼一声喃喃道:“莫不是将守兵皆集结于南城墙了?“ 说罢,他向身旁亲兵下令:“传令,命韩韬带五百人去攻东城墙,田锐带五百人去攻西城墙,郑瑀带五百人攻北城门。佯攻实攻,由他三人自行抉择,总之闹出些动静来,迫使城中分兵。“ “遵令。“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草将韩韬、田锐、郑瑀三人便各率五百人分攻郓州其余三面城墙。 城上守军得见草军分兵,绕城袭向其余三面城墙,急报薛崇,薛崇又连忙将李崇义唤来,急切道:“贼军分攻其余三面,当速速派人防守。“ 李崇义带着几许得意道:“节帅勿忧,其余三面末将各留了三百牙兵,辅以五百壮勇,当可保城墙无恙。“ 薛崇听了这才心安,于是继续坐镇城楼,静观战局。 果然,郓州其余三面城墙皆有守备,草将韩韬、田锐、郑瑀率军来到,大声叫嚷,假意猛攻,但实则却也未能对守军造成什么威胁。 消息迅速回报孟楷,孟楷微微皱眉,大概是郓州守军的人数超过了他的预估。 思忖半晌,他对亲兵道:“派人向巢帅请示,就说守军人数不少,我欲分南城墙之兵而不得,望巢帅派盐帮弟兄协助攻取西城墙,迫使南城墙分兵。“ 稍后黄巢得知消息,便派黄揆率三百盐帮弟兄,协助攻打西城墙。 都说当今天下贼寇,最为凶悍者莫过于贩私盐的盐寇,一个个皆是亡命之徒,不只装备精良,人也悍不畏死。无论王仙芝或黄巢,军中精锐核心骨干,正是这些昔日与其一同走贩私盐的盐帮子弟。 西城墙本就有草将田锐领五百人攻伐,如今又多了黄揆率领的三百盐帮弟兄,攻势愈猛,令守军压力骤增,惊得李崇义以为草军将主攻方向转至西城墙,忙抽调南城墙的牙兵,命张延武率领着前往支援。 这一抽调,南城墙的局势立马急转直下,兼孟楷又算准时机,增派数百流民强攻,南城墙立时亦险象环生。 距离城楼望台仅十余丈的一处垛口,率先被草军攻破,草贼由此登城。 “快,快挡住他们!“薛崇大惊失色,指着不断从垛口处涌上城墙的草军大呼。 城上守军立刻围攻上去,奈何那些草贼结阵守住垛口,致源源不断的草贼凭此攀爬上城。 事急之际,薛崇身旁的陈泰取下背后长弓,站在城楼望台上,朝那架长梯上的草军连射数箭,箭箭命中。 趁此机会,李崇义率人杀死攻上城墙的草贼,将垛口夺回。 “好!好!“薛崇大喜,连连称赞之余,亦不忘轻拍陈泰臂膀勉励,同时低声询问:“可尚有余力?“ 陈泰听懂薛崇言外之意,当即道:“末将体力尚足,若节帅允我协助守城,我愿与诸将士共同奋战。“ “好。“薛崇正色称赞。 于是陈泰便不收弓,依旧站在望台上朝城下草军射箭,射速颇快,远胜寻常弓手,且箭矢准头极高,往往十中其九,鲜有偏失。 不过考虑到此刻城下草贼扎堆,确实不易射偏。 “好射术!好射术呐!“薛崇看得叹为观止,不住出声赞叹。 在旁人看来,陈泰紧绷的脸庞稍稍流露几丝喜色,多半是因为薛崇这位节度使的称赞,但实际并不是。 「弓技能+1,现为80。」 「弓技能+1,现为81。」 「跑动技能+1,现为83。」 陈泰真正关注的,实则是他视野左下方的某种反馈。 而随着这些技能的提升,陈泰射出的箭矢愈发精准,且威力有所增强。 转眼工夫,他箭囊内的三十支箭矢便消耗殆尽,使薛崇忙令其他亲兵将自己箭囊递给陈泰。 既得箭矢充足,陈泰愈发从容,射法更加放肆,只见他手抓三支箭矢搁在弦上,臂拉满弓,但听一声弦响,三支箭矢齐刷刷飞出,越过垛口,钻入城下密密麻麻的草军之中,换回三声惨叫,引得从旁薛崇与一众亲兵惊呼不已。 远处,李崇义瞥见这一幕,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以当下城下草贼的密集程度,他也能做到三矢齐发、箭箭命中,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如何当得起薛崇这位节度使一脸惊叹? 不过那小子连拉三十余箭竟面不改色,这份气力与体力,却叫他有些忌惮。 倘若那小子是本地人,且尚未发迹,相信他也乐得当即收招致麾下,奈何那小子非但是个外来的,且又得节度使赏识,破格擢为十将,升迁之快,让李崇义隐隐感受到威胁。 更关键的是,他观此子绝非能寄人篱下之辈! 第四章:城墙争夺 “此人莫非就是昨日射死巢帅三名亲兵的那少年么?果然英勇。“ 城外的孟楷亦注意到了郓州城上的陈泰,面露惊讶。 不过称赞归称赞,他可不会放任陈泰继续肆无忌惮地射杀草军,当即便调弓弩手数十人,命其朝城楼不间断放箭,既用来压制陈泰,顺便也可看看能否侥幸射中薛崇。 待那数十名弓弩手将首支箭矢射至城楼时,薛崇的亲兵们连忙将这位节度使护在当中,用盾牌遮得严严实实。 薛崇倒也没忘了陈泰,惊呼着派其中两名亲兵,高举盾牌挡在陈泰身前,替后者挡下了一波箭矢。 “谢了。“ 陈泰拍拍其中一名亲兵的肩膀,旋即转头扫视箭矢射来方向,待确认这拨箭矢来自城外那数十名弓手后,他再次搭弓,于二三十丈外逐个射杀。 转眼工夫,那数十名弓手就被他射杀了十余人。 这一幕非但令薛崇等人叹为观止,城外孟楷亦面色惊骇,连忙将剩下二十余人撤回,目视城上不禁喃喃:“薛崇手下,竟还有这等人杰?“ 要知道他们皆是天平镇出身,此前从未听说天平镇有这等人物,竟能凭一张弓、一己之力,反过来压制数十名弓手,并逐一点明射杀。 这射术,实在罕见! 好在除了城楼这边,草军其余方向的攻势大多顺利。仅就南城墙而言,强行攀爬上城的草军逐渐增多,李崇义、崔君裕等将领虽四处率人救险,却依旧无法遏制草军攻上城墙的势头。 眼见城墙将要不保,薛崇也无心再赞赏陈泰出色的箭术,躲在亲兵盾牌后,手足无措、方寸大乱:“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见此,陈泰主动请缨,抱拳道:“节帅,城上正是用人之际,我略通武艺,愿与守城将士一同杀贼,保卫郓州。“ 薛崇知道陈泰武艺不俗,虽没指望这少年能独力挽狂澜,但眼下情形,任何一份助力都弥足珍贵,见陈泰主动请缨,他心下既有赞赏,亦有担忧,犹豫道:“你……虽武艺不俗,然刀剑无眼,你年纪尚轻,可想好了?“ 陈泰神色自若道:“末将既投军伍,自当保卫州镇,况得节帅器重,岂可不竭尽全力?至于草贼,节帅放心,这些草贼还杀不了我。“ 薛崇听得稍稍动容,兼有欣慰,当即拨了四名亲兵给陈泰,嘱咐道:“王惇、王峻、许穆、高晟,你四人随陈泰前往救险。只要守住城墙,待击退草军,我重重有赏!“ “是。“四名亲兵适才亲眼目睹陈泰箭术,心悦诚服,倒也服气。 其中王惇、王峻兄弟,便是方才举盾援护陈泰的那二人。 而得了薛崇亲口任命,陈泰也不耽搁,眼见南城墙西段此时愈发险峻,便带着王惇四人直奔那面。 沿城墙行不到百余丈,迎面就有一处垛口失守,五六名草军结成半圆阵势,面色狰狞,一边哇哇大叫,一边乱挥乱舞手中兵器,那凶相愣是唬得周围一圈守军不敢上前。 而趁这工夫,越来越多的草贼沿长梯攀爬上墙,转眼便有近十人。 陈泰远远瞥见,脚下步伐不停,越过二十余名守卒来到前方,面朝那近十名草军举弓就射。 但听一声弓弦响动,为首一名草贼面部中箭,当即毙命。 余下草贼大惊,纷纷转头看向陈泰之际,陈泰又连发两箭,击毙两名草军,随即一摸箭囊,却摸了个空。 “啧!“ 轻啧一声,陈泰果断弃弓拔刀,又从地上抄起一面圆盾,率先杀上前去。 为首那草军刚举刀,陈泰已抢进他臂展之内,左手盾牌一挥,狠狠砸向其面部,但听一声细微骨碎声响,那人退了半步,不受控制般仰起面庞,口鼻溢血,难以站稳。 趁此机会,陈泰迅速上前补刀,一刀斩在其面部,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就倒。 「单手技能+1,现为77。」 一旁两名草贼见同伴被杀,又惊又怒,同时挥刀斩向陈泰,然而陈泰不退反进,左臂盾牌斜架挡开一刀,右手横刀直刺第二人咽喉。 噗地一声,刀尖从颈后透出,温热的鲜血喷了陈泰一脸。 然陈泰却顾不得脸上的污血,当即抽刀,回身劈翻第三名草贼手腕,旋即再补一刀,将其砍翻在地。 「单手技能+1,现为78。」 「跑动技能+1,现为84。」 前后仅十余息,陈泰单凭一块盾牌、一把横刀,力毙三名草贼,跟在他身后的王惇等四名亲兵甚至都来不及协助。 这份武功令附近敌我双方士卒皆震惊不已,极大鼓舞了守军将士,亦震慑了对面的草贼。 “一齐上!“ 随着连毙三名草贼的陈泰高呼一声,率先杀向残存的草贼,附近的守军连带着王惇、王峻、许穆、高晟四人,士气大为提振,一齐上前夹攻,转眼便将垛口处仅剩的数名草贼杀死,夺回垛口,并将后续攀爬上墙的草贼又逼了回去。 “我以为你只是箭术精湛,没想到用刀也如此厉害。“待夺回垛口稍加歇息之际,王峻竖起大拇指一脸叹服地对陈泰道。 陈泰微微一笑,旋即对周遭守军道:“我且率人支援他处,尔等好生在此防守。草贼虽众,但只要我等齐心协力,定可将其击退!“ “得令!“附近守军纷纷回应,其中不乏有认得陈泰的,尊称他为“陈十将“。 就这样,陈泰带着王惇、王峻四人一路往西,沿途夺回失守的垛口,甚至有几处垛口当时已有数十名草贼集结,但陈泰毫无惧色,依旧率先攻杀上前,以过人武力鼓舞周遭守军,最终合力夺回垛口。 待解除西段城墙的危机,陈泰又率人转战东段。 不可说城墙得以坚守皆是他的功劳,但不能否认,陈泰的勇武确实极大地鼓舞了守城将士,即便李崇义、崔君裕等本地牙将,亦为之侧目。 足足大半个时辰,孟楷前后投入一千五百名兵力攻打南城墙。虽城墙几度易手,但凭着守军的坚守,及陈泰、李崇义、崔君裕等奋勇杀敌、鼓舞士气,草贼的攻势一次次被击退,短暂攻陷的垛口也陆续被守军夺回。 直到此时,在城外指挥战事的孟楷再不敢小觑这郓州,直言不讳与身边亲兵议论道:“自去年随王、黄两位都统南下,我草军连克数州,直至蕲州,沿途未曾遇到这等严防死守。那薛崇不过是个酒囊饭袋,无用之辈,昔日被王大都统杀得狼狈鼠窜,不想今日竟能令我草军受挫,实在出人意料。“ 一名亲兵忧心道:“今日未曾攻克郓州,却折了少说上千人,这可如何是好?“ 孟楷不以为意:“些许折损罢了。尔等勿忧,等巢帅打出旗号,镇内自有人源源不断前来投奔。“ 必须承认,当今天平镇最有名的人物,非王仙芝与黄巢莫属,连昔日天平军节度使高骈都得往后排,只要黄巢打出招兵买马的旗号,不出数日,天平镇内那些不安于现状的家伙自会源源不断投奔黄巢。 因此区区千人的伤亡,孟楷并不放在眼里,至于暂时未能攻破郓州,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郓州难克,转攻濮州、曹州便是,我不信濮、曹两州亦可阻挡我草军。“ 当然话虽如此,他仍不愿轻易放弃郓州城内州库的钱粮,稍一思量后又道:“今日姑且如此,暂且收兵,待巢帅打出旗号,召各方豪杰前来投奔,届时再来攻城。“ 说罢,他便派人向黄巢请示。 时黄巢正在后阵督战,攻城的大致情况也有所了解,甚至发出与孟楷类似的感慨。 得知孟楷决定暂时撤退、整顿人马,他自然也不反对。 于是,在鏖战近一个时辰后,草军大举撤退,留下遍地尸体,及一众身心俱疲的郓州守军。 望着城外草军的大纛渐行渐远,谁都知晓,今日草军未尽全力,待歇整一两日,必会卷土重来。 第五章:巡视伤亡 待草军撤回营地,日头已近晌午。 说是营地,其实不过郓州南五里处靠近汶水的一片临时驻地罢了,既无营栅,亦无其他营防,几千人就这么在覆雪的地面上点起数百堆篝火,蜷缩身子围着烤火取暖。 营中零星支着数十顶帐篷,那是黄巢与其手下将领及盐贩子弟的住处,而那些帐篷大多也是收缴而来,大小、颜色、新旧,不一而足。 其中最大的一顶帐篷前,黄巢已命人点起篝火,此刻领着盖洪等部将数人围火而坐,听着孟楷清点此战损失。 这场仗,草军的伤亡委实不小,单阵亡就有三四百人,其余重轻伤七八百人。 这点伤亡在黄巢近一年来转战各州的经历中并不罕见,他本人亦不甚在意,毕竟伤亡最多的不过是些流民流寇,他军中真正的倚仗,即那些盐帮子弟,伤亡微乎其微。 可一想到这伤亡竟是在薛崇所掌的郓州城下折的,心中多少有些不甘,甚至感觉面上无光。 毕竟那薛崇,那可是曾率五千步骑征讨王仙芝却被后者击溃,仅以身免的酒囊饭袋。 半晌,黄巢感慨着说了句公道话:“那薛崇固然是个酒囊饭袋,然他手下部将,却有不少能人……“ 显然,今日战事中似李崇义、张延武、崔君裕等牙将的表现,黄巢等人也都看在眼里,其中亦包括陈泰。 饶是此前夸口三日内必克郓州的孟楷,此时也不敢再放豪言,颇为务实地讨论起变更战略:“……郓州,比我预想的要难以攻克,若明日仍无法破城,我认为我等当另做考虑,先克周边城县,招募人手、获取钱粮……“ “军中粮秣不足了么?“黄巢稍稍皱眉道:“尚可支撑几日?“ “仅够数日。“孟楷低声回禀,“若三日内能克郓州,倒无大碍;若明日仍不能攻克,为日后计,届时便当暂且搁置郓州,先取他县,获取钱粮……“ 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比比划划:“郓州东二十里,便是东平县……“ 东平县,汉时称作无盐,唐初时在旧址设宿城,一度并入须昌,后又复设,前后更名东平、天平,至太和六年(832年)又撤县并入须昌,因易与天平镇混淆,故当地仍称东平县。 “……若明日仍不能攻克郓州,不如先克此县,暂据此处,袭掠临近的中都、寿张、龚丘等地,一面筹集钱粮,一面号召四方豪杰来投,待他日人强马壮、钱粮充足,再思攻打郓州却也不迟。“用那枯枝戳戳地上所绘东平县的位置,孟楷正色道。 “唔。“黄巢思忖半晌,点头表示赞同。 他于蕲州与王仙芝分道扬镳,率五千部众一路北上返回天平镇,本就是抱着借一举攻克州城二度扬名、吸引四方豪杰来投的打算,既如今在郓州小挫,便自然要变更方略,先攻略周边小县,获取钱粮,吸纳流民流寇,以壮大队伍。 孟楷的建议,正合他心意。 而与此同时,郓州城内,薛崇带着陈泰、李崇义等人,正在巡视伤员。 今日之战,黄巢的草军固然损失不小,但郓州这边却也不轻。 据李崇义事后清点,单阵亡便有二三百人,其余重轻伤亦有七八百人,与对面草军简直不相上下。 这伤亡之数,着实出乎陈泰的预料,在他的印象中,守城防应当伤亡少得多才是。 后来经张延武解释方知,这些伤亡有约五成五出现在西城墙那边,剩下四成在南城墙,其余两侧城墙,伤亡微乎其微。 而眼下,这些伤员都被安置在城西南所征用的民房里,陈泰跟着薛崇刚走入其中一间,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细看之下,约二十来名伤员垫着草席或干草躺在屋内的地上,一个个神情惨淡,有人头颈、腿部、四肢渗血,有人丢了几根手指甚至整个胳膊,有人瞎了眼痛苦呻吟,有人闭着眼一动不动。 看衣着打扮,这些应该都是新征募的壮勇。 而据一名支使小吏私下告知薛崇,今日伤亡最重的便是新征募的壮勇,千余人的伤亡中,壮勇竟占其中七成以上。 细想起来,这倒也不奇怪,毕竟牙兵藩兵,好歹有甲胄防身,而那些协助守城的壮勇有什么?一身冬衣连箭矢都防不住,何况是刀矛等利刃? 还记得昨日在重赏的激励下,这些人还踊跃投军,士气满满,然而仅一战,便出现数以百计的伤亡。饶是陈泰心中,也难免有种愧疚感,毕竟用重赏征募城中百姓协助守城,正是他对薛崇提出的策略,虽极大补充了郓州的守城人数,却也难免造成这些壮勇的伤亡。 “竟逾千人……“薛崇难掩心中震撼。 毕竟此前他郓州包括牙兵在内,本就只有两千余藩兵,仓促征募了三千壮勇,也不过五千来人,基本与草贼持平,谁曾想仅一次攻城战,伤亡便多达千人,这剩下四千来人,又能支撑几日? 所幸昨日已派人向朝廷,及相邻的宣武、武宁、兖海、平卢数镇求援,只是不知朝廷是否批允,相邻数镇又是否愿意出兵。 就在薛崇思忖之际,陈泰在旁忽然抱拳道:“节帅,草贼今日攻城,虽伤亡必然不小,但我认为恐怕也未伤筋动骨,歇整一两日,必当卷土重来。我郓州坚壁死守,固然不差,然一味坚守,是否过于被动?“ “你是说……出城杀贼?“薛崇转头看向陈泰,神色既惊且忧。 陈泰略一点头,正色道:“今日草贼撤兵时,末将在望台眺望,见草贼似是退至州城西南五里外临河处便原地歇整,且该处未设营栅,若节帅派一支奇兵,夜袭草贼,烧毁其军中粮草,草贼或会自溃;即是不溃,也会因缺粮而延误攻城,大大缓解守城压力。“ “唔……“薛崇沉吟半晌,旋即叹息道:“奈何我郓州并无此等擅夜袭的奇兵呐。“ 话音刚落,就见陈泰再次抱拳正色道:“若节帅信我,允我组织一些人手,我愿试着带人袭贼。“ 薛崇听得颇有些哭笑不得,半晌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姑且信之。你……对了,你本就已是十将,既如此,你便自行筹建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崇义,正要说话,却见李崇义率先开口道:“节帅,陈十将所献之策,我倒也并非不认同,只是城内藩兵,用于守城尚嫌不足,实在无力拨调……“ “这……“薛崇犹豫着看向陈泰。 “无妨。“陈泰看了眼李崇义,面色平静道:“既如此,末将便从征募的壮勇中挑选人手即是,只是……这些人本是临时征募,若我挑选为部卒……“ 薛崇心领神会,当即做出承诺:“我既任你为十将,你所选部卒,自当视同藩兵。……李都知意下如何?“ 李崇义虽面有异色,但此时倒也挤出几丝笑容,抱拳道:“若确有建树,李某……自无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薛崇满意点头,随即看向身后亲兵,谓陈泰道:“恐你势单力孤,我遣王惇、王峻、许穆、高晟四人助你。今日他四人与你协作守城,颇有默契,当堪此任。“ 王惇、王峻、许穆、高晟四人对陈泰武艺早已心服,本就有意相助,只是碍于亲兵身份不好开口,如今薛崇主动发话,四人当即应下。 而陈泰也是再次由衷地出言感谢,虽说他一个人也能挑选部卒,并训练他们,但若有人帮衬,那自然是最佳。 “好生去做,我静候佳音。“拍拍陈泰臂膀,薛崇带着剩下的亲兵转身离开了。 李崇义跟着薛崇离开,但在经过陈泰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目视陈泰有意无意道:“陈十将年轻有为,非但武艺出众,抓住机会的本事也远超常人,投我天平军不过两月,便赢得节帅赏识,破格提拔为十将,今日又顺理成章,组建部曲,风头何其盛也……不知有何远图?“ 陈泰眸光一闪,平静道:“无非就是有些武艺,不愿白白蹉跎,望凭微末之力庇护一方安宁罢了,谈不上远图。“ “……“李崇义深深看了眼陈泰,又看了眼王惇、王峻、许穆、高晟,轻笑一声,带着张延武、崔君裕等藩将离开了。 “十将跟他有隙?“目视李崇义等人离去,高晟好奇问道。 陈泰微微摇头,模棱两可道:“我自投奔天平,受节帅赏识擢为亲兵,至今未与他说过几回话,何来怨隙?大概是我非本州人,故对我有所猜忌吧。“ 王惇、王峻、许穆、高晟几人心下恍然。 当今天下藩镇,或多或少皆有排外之心,其中多以牙军最重,即节度使治所牙城内的直属亲兵队,而王惇、王峻四人作为薛崇的亲兵,亦属牙军,顾名思义他们跟李崇义等人一样,也是本州人,区别不过并非出身郓州州城而已。 只不过,在见识过陈泰的本领后,四人心悦诚服,愿意接纳并助其一臂之力。 第六章:夜袭草营 正午用过饭后,陈泰带着王惇、王峻、许穆、高晟四人,在临时征募的壮勇中精挑细选,挑了约百人。 这些壮勇基本都认得陈泰,有的听说陈泰箭术惊人,昨日在城上三箭射杀三名黄巢派来搦战挑衅的亲兵,有的则亲眼目睹今日上午的攻城战中,陈泰率王惇、王峻四人转战各处失守垛口,力毙草贼、夺回垛口,甚至其中有不乏被陈泰等人救下的壮勇。 因此当听说陈泰这位“陈十将”招募部曲时,这些壮勇皆踊跃自荐,但陈泰考虑到时间仓促,训练不及,最终仅挑选了最是身强力壮,看着也较为老实且能听从军令的百来人,带至城西南一处空地训话。 稍后在城西南那处空地上,陈泰叫那一百来人整齐列队,自与王惇四人立于另一侧,向众壮勇自报家门:“我姓陈名泰,因有些许功劳,被节帅擢为十将。今日在众人中挑选出你等,是为协助我夜袭草贼……” 话音刚落,那百名壮勇顿时哗然,一个个面露惊色,面面相觑。 或有一人甚至惊愕出声:“十将,就凭咱们这点人去偷袭草贼?那不是寻死么。” “是啊、是啊。”不少壮勇连连附和。 王惇听了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就见陈泰率先开口,语气一如先前:“偷袭并非正面交战,兵贵精而不贵多,虽我等只有百来人,但只要配合默契,也未必不能重创草贼。……总之,送死不至于,顶多是有些凶险罢了,但这份凶险有价值,只要我等能偷袭得手,烧了草贼粮草辎重,他们便无法全力攻城,如此也算救了城中许多人。” 说罢,他见那些壮勇面面相觑,依旧满脸惊恐,遂又道:“这样吧,我也不勉强你等,不愿意领此重任的可以离开,我并不怪罪。” 一众壮勇面面相觑,足足十余息,才有一人小心翼翼道:“陈、陈十将,我并非畏死,只是家中尚有八十老母,若我死了……”“唔唔。”陈泰微闭着双目,看似漫不经心地连连点头:“去吧。” 那人连声感谢,转身便走。而这一走便前后带走两拨人,一拨十几人,一拨二十余人,仅剩五十来人尚立在原处。 “哼!”身材魁梧的王峻瞥着那逃也似离去的四十来人,冷哼一声,嘴唇微动,似要开骂,却被陈泰抬手止住。 旋即,陈泰目视剩下的五十来人正色道:“剩下的,勇气可嘉……不过,入我部曲,须守几条军纪,其中一条便是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若事态紧急,军令既下,纵是赴死也须挺身向前!畏惧不前者,立斩!” 这话一出,不止王惇、王峻四人纷纷侧目,那五十来人也神情一滞,或惊疑,或惶恐。 见此,陈泰右手轻抬,平静道:“自忖做不到的,也离开吧……” “十将。”王惇凑前一步,似乎想要劝阻,但陈泰却摇了摇头,继续对那五十来人道:“放心,我同样不怪罪。” 于是又散去一批,仅剩寥寥二十来人。 对此陈泰似是颇感意外,问道:“你等……愿留下?” 其中一名壮勇朗声道:“适才若非十将来援,我早已为草贼所杀。这条命是十将救的,便当供十将驱使,死了也认了!” 话音落下,周围起码有十来人附和。 陈泰颇感欣慰,颔首问道:“你叫什么?” “王勇。” “原来是你兄弟本家啊。”陈泰转头笑谓王惇道。 王惇微微一笑,也没在意这打趣,天平镇姓王的可不少,岂是都与他兄弟沾亲带故? 与此同时,陈泰复目视那二十来人,正色道:“既你等愿追随,自此时起便是我部曲。得节帅批允,待遇视同藩兵。” 王勇等人本是临时征募的壮勇,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藩镇兵,吃上了饷粮,这转变不可谓不大,倒也难怪他们欢呼雀跃。 瞥了眼欢呼雀跃的王勇等人,王惇目中赞赏一闪而逝,随即谓陈泰道:“十将,可要再去挑些人手?” “唔?”陈泰疑惑地看向王惇。 王惇一愣,顿时醒悟,神情古怪道:“十将难不成打算就带这二十几人去夜袭草军?” 须知眼下城外草军,少说尚有四千余人,就他们这些人顶什么用? “算上咱们几个,不就快三十人了?我之前说了,夜袭这事,兵贵精不贵多……”陈泰笑笑道。 可这二十来人……也算不得精兵啊。 瞥了眼尚在欢呼的王勇等人,王惇按下腹诽,苦笑道:“夜袭草军,十将想必已有成算,可否示下?卑职也好早做准备。” 陈泰想了想,如实道:“大略便是……我摸黑拔了草军岗哨,你等携引火之物随我潜入营中,烧了粮草辎重,了事。” 这简短的一席话,不只王惇听了傻眼,许穆、高晟亦目瞪口呆,唯王峻愣了片刻,哈哈大笑。 这便是十将的夜袭之计?怎听着这般儿戏。 是夜,临近子时,陈泰一部饱食歇足,携了火舌子、油壶、茅草等引火之物,自南城墙缒绳而下,悄无声息往五里外草贼驻地去。 行了约数百丈,王峻忽然出声:“咦?” “噤声!”王惇懊恼地看了眼族弟,低声训斥:“瞎叫唤什么?” 王峻虽比族兄魁梧,却素来敬重后者,当即压低声道:“就是觉着……好似比以往看得远了。往日这般昏黑,只能约莫看到丈余开外,且模糊不清,今日不知怎的,竟能瞧出两三丈……” “好似确实如此。”许穆、高晟亦低声附和。 王惇微微皱眉,他亦察觉了,今夜这双眼睛,不知怎地竟比往日看得远。 今夜也无无月色啊…… 王惇抬头望去,只见二月初的夜空漆黑一片,莫说晦暗不明的新月,就连星辰也难见。 “许是今夜天色异于往常,莫出声惊动了草贼。”原本行在队首的陈泰,听到后头议论折了回来,敷衍搪塞揭过此事。 此事他最是清楚,这是他附加给麾下士卒的能力。 侦查技能25级时的两项特长之一。 「白日旅者:(将)白天时行军速度+2%。(将)白天时你与你手下士兵的视野+10%。 黑夜行者:(将)夜晚时行军速度+5%。(将)夜间时你与你手下士兵视力惩罚-10%。」 为顺利夜袭草贼,陈泰选了「黑夜行者」作为侦查技能25级时的特长,这也是他自信能顺利夜袭草贼的底气。 毕竟人在夜间,视力仅有白昼十分之一,不过能看清两米至五米。而「黑夜行者」的减免视力惩罚,实际便是让陈泰与麾下士卒夜中视力倍于常人,可辨析五至十米外事物,甚至望见四十至六十米外轮廓,堪称巨大提升。 无怪乎王惇、王峻等人皆感异样。 所幸陈泰这一打岔,兼之身负夜袭重任,众人也无心他想,只当是上天庇佑,当即收束心神,紧跟陈泰,继续往草军驻地摸去。 不得不说,这视力上的大幅提升,给予了这群新兵莫大的助力与慰藉。分明是初次夜袭,却无人走岔、无人掉队,就连心中的惶恐忐忑也消散了许多。 约一刻时候,一行人抹黑抵近至距离草军营地约二里处。 行至此间,已能望见一队队持火把巡逻的草贼,每队约莫十人上下,沿着营地外围徐徐绕圈巡行。 以陈泰的实力,击杀这样一队巡逻草贼也非难事,但却难保在此过程中对方不出半点声响,而一旦动静传出,立时惊动营中,故思忖片刻后,陈泰决定避开这些巡逻队。 好在这伙草贼夜间巡哨颇为敷衍,满打满算不过五六支巡逻队,彼此相隔至少半里有余,陈泰等人借着夜幕,轻松绕开这些巡队,抵近至营地边缘。 不过即便是营地边缘,哪怕是极偏僻处,也有草贼值岗,所幸仅两三人,值岗态度也甚是敷衍,围着一小堆许是私自点燃的篝火坐定,抱着兵器在那打盹,对二十丈外夜幕下的陈泰等人竟是毫无察觉。 陈泰向近旁王惇比了个待命的手势,旋即持短刃摸向那几名草贼。待凑近后,伸手捂住一名草贼口鼻,一刀自肋下斜刺入心口。 那草贼猛然睁眼,却已无力挣扎,未及出声便软瘫下去。 从始至终,陈泰的目光紧盯着两名草贼,只待二人稍有动作便抢先动手。不想那二人睡得极沉,自始至终竟没动弹,于是陈泰如法炮制,将二人也悄无声息地了结。 远处王惇见陈泰拔除一处岗哨,忙低声吩咐王勇等人:“快,把尸首拖去暗处。” 众新兵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赶在营中草贼察觉前,将那三具尸首拖到暗处,用积雪掩了。 待诸事了毕,一众新兵跟着陈泰摸进营地,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 就这般进来了? 第七章:烧粮 摸进草军营地并非目的,烧掉草军粮草辎重,才是关键。 可草军会将粮草辎重放在何处呢? 按常理,粮草辎重多囤于后营,以避免遭到敌军袭击。结合草军所在方位,陈泰推测大致应在南侧,因此当即带王惇等人,悄无声息绕向南侧。 这一路,未曾遇到半支巡逻草贼,也不知是运气还是草军巡哨太过懈怠,总之无惊无险便摸到了南侧。 只见在那营地靠南处,远瞧时黑压压一片,虽说夜色昏暗看不清明细,却也能辨出大致轮廓。那是一排排板车,列得不算太过齐整,待稍稍凑近后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上百辆,甚至更多。 这莫非就是草军堆放粮草辎重之处? 陈泰瞥向板车旁十几丈处,那边有一堆篝火,此刻半明半灭,约七八名草贼围着篝火而坐,大多耷拉着脑袋,隐约还能听到阵阵鼾声。 “十将。”王惇悄悄摸到陈泰身旁,刻意压低着声,以手势请示是否除掉那几名看守。 陈泰按住他手腕,目光扫向那些板车,同样压低声道:“不急,先等我确认。” 说罢,他独自摸向那些板车。 刚凑近那些板车,一股刺鼻的酸味便扑面而来,夹着豆子的馊味。 陈泰辨出大概是用盐腌渍的豆子,兴许还掺了其他菜叶,之所以如此清楚,盖因这在郓州也是一道极为常见的配菜。 顺便一提,那些混在腌豆中的菜叶,他至今都辨认不全,甚至有些在他看来与野草无异,但考虑到山东诸州至今仍有平民啃草根树皮,估计那些野草,也被列入了可食的范畴。 而这支草军,多半也是将能见着的可食叶子全撸了来,用盐腌制作为配菜。 低头缓了口气,以冲淡满鼻的盐渍味,陈泰抽出短刀,准备割开旁边板车上的麻袋,不想那袋口本就敞着,这倒让他省心不少,换手抓出一把,手指轻捻,大致辨出应该是粟米、谷物之类的食粮,颗粒粗粝,甚至有些尚未脱壳。 搓搓手指将那把粮食散在地上,他起身又掀开旁边板车上一只箩筐的盖子,从中摸到些硬邦邦的玩意,取出一块看了眼,便认出是极为常见的胡饼。 这种胡饼在此时的确极为常见,通常大概一掌大小,模样跟馕相似,既是民间极常见的食物,也因耐储存与方便携带等优点,成为军粮之一。 远的不说,就说陈泰本人,他今日充饥的食物主要也是这种胡饼,当然作为薛崇深受器重的亲兵兼部下,他的伙食中还有肉汤以及切成小块的碎肉,就连那胡饼也是用经发酵的面所制,不像此刻他手上的这块饼,多半是用死面所制,硬邦邦跟块石头似的。 随手将这块胡饼揣在怀中,陈泰起身又在附近的板车上摸寻到一些好似植物茎叶的玩意,摸上去已感觉有些发蔫,却不知草军作何用途。 除此之外,他还在这些板车上摸寻到了各种杂乱的物什,柴薪、绳索,甚至是锹、锤、斧、锯等各种工具,总之极为繁杂,但主要还是以食粮、配菜为主。 大概,此处确是草军囤粮之处。 既已确认,剩下的阻碍便是篝火旁那七八名看守,只要能悄无声息地除掉这几人,他们便可放火烧粮。 但还是那句话,让陈泰一口气干掉那七八人不难,难在不让任何一人出声示警,即便他武艺过人,也无法同时了结这七八人。 略一思忖,陈泰猫身回到王惇等人所在处,压低声向王惇等人做了确认:“应是草军粮车辎重无误。” “那……”王惇的目光转向稍远处那堆篝火旁的七八名看守,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陈泰回头看了眼王勇等二十来名新兵,又看了眼王惇、王峻、许穆、高晟四人,微微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王勇等新兵顶多是土团兵的水准,只经过基础操练,其余跟农夫平民区别不大。 而王惇四人乃薛崇亲兵,武力不俗,白日守城时陈泰亲眼见证,但暗杀不比正面搏杀,陈泰也不知几人是否会出纰漏。 更何况那边有七八人,他加上王惇四人也才五人,难保万全。 想到这里,陈泰再次摇头,指着远处那堆篝火低声道:“等上片刻看看。” 王惇等人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向远处那堆燃了大半的篝火,心下顿时会意。 而这一等,便是近小半个时辰,在此过程中,那堆篝火肉眼可见地逐渐暗淡,这使周围愈发昏暗,更加有利于陈泰等人动手。 然而就在这时,事情发生了变故,只见那堆篝火旁的一人,许是草贼中的队头,他伸脚踹了一下同伴,带着些含糊下令道:“刘猪儿,火快灭了,你去搬些柴火来。” 半晌不见回应,那队头又踹一脚,口中骂道:“还不快去?” 这一下,才有一名草贼慢吞吞地起身,也未打火把,看似不情不愿地走向那些板车的位置。 陈泰心中一动,低声叫众人待命,独自往板车方向摸去。 果然,那名被唤作刘猪儿的草贼,此刻正骂骂咧咧地,在一辆板车旁抱拾柴火。 陈泰悄然摸至其身后,一手捂住其口鼻,一手持短刃自右肋斜刺向心口,那刘猪儿浑身一震,下意识转头,尚未看清身背后的陈泰,整个人便瘫软下去,更遑论出声预警。 在确认已无气息后,陈泰将尸首往板车底部一塞,继续窥视那堆篝火。 如他所料,见刘猪儿久不归返,方才下令的队头骂开了:“这该死的,怎么还不回来?赖子,你去瞧瞧。” “诶。”随着应声,又有一名草贼站起身,晃晃悠悠也朝陈泰所在这边而来。 陈泰稍稍退后,藏至一辆板车后,而此时那唤作赖子的草贼便已来到,左瞧右瞧不见同伴刘猪儿,低声骂了几句,转身也从板车上抱拾柴火。 许是周遭刺鼻的腌豆味太过浓重,以至于他竟没闻到些许的血腥。 陈泰如法炮制,将这人也了结了。 如此一来,那篝火旁就只剩下六名草贼。 原本陈泰还打算再守株待兔一番,但仔细一想却又作罢,毕竟事不过三,再来一回,估计那队头多半就要起疑了。 于是他迅速回到王惇等人处,准备带着王惇四人强行动手。 只见在微弱的火光下,陈泰领着王惇四人,悄悄摸向那堆篝火。 沿途,王惇等四人亦效仿陈泰的动作,半猫着身子,脚步轻而稳,且尽量不踩踏积雪较厚处,以免弄出声响。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有两名同伴先后不归,但此时那六名草贼尚未察觉异状,一如先前,围着即将燃尽的篝火半睡半醒地打盹,包括那名队头,丝毫未察觉到,陈泰五人已悄悄摸到他们身后。 等到陈泰潜至那名队头身后,左右一扫,见王惇四人皆已就位,遂重重点头,旋即五人同时下手。 由于事先陈泰已向王惇嘱咐过要领,此时王惇四人的动作也与他大致相同,都是一手捂住面前草贼的口鼻,一手持短刃从其肋下斜刺心口,一击毙命,让人无力出声。 果然,几乎不约而同间,包括队头在内的五名草贼猛然睁开双目,震惊于身上莫名的剧痛,更骇然看到彼此背后的陈泰等人,奈何已无力挣扎,连出声预警也办不到。 而就在这时,剩下那名草贼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目,打着哈欠抬起头,待看到陈泰等人时,先是一愣,旋即眸中瞳孔骤然一缩。 糟! 陈泰暗道不好,当即抽出短刃,猛然甩向那名草贼。 只听噗地一声,利刃竟洞穿那名草贼的咽喉,那草贼猛睁着眼,双手下意识捂向咽喉,嘴里发出“咔咔”的声响,一时竟叫不出声。 「投掷技能+1,现为76。」 「跑动技能+1,现为85。」 下一瞬,王峻猛地跨步来到那名草贼身后,左手捂住其口鼻,同时右臂勒住其咽喉,咔嚓一声将其喉骨折断。 眼见那草贼歪着脑袋已无生息,陈泰与王惇四人不约而同地长吐一口气,颇有如释重负之际,旋即,在注意到彼此的动作后,又相视一笑。 在朝着王峻竖起大拇指表示称赞后,陈泰收敛笑容,低声道:“快,抓紧。” 王惇等人猛地点头,旋即便招呼王勇等新兵过来托走那六具尸首,剩下的人则跟着陈泰前往一众板车处纵火。 他们此行本就带了茅草、油壶等引火之物,此刻将火油浇上板车,塞入茅草,引火点燃,顷刻间,那上百辆板车便燃起熊熊大火。 又有夜风助势,火势很快便连成一片。 “撤!”陈泰果断带人撤离,沿着原路返回。 按理说,似这上百辆板车一齐燃烧的冲天火势,营内草贼必能立即发觉异状,但事实是,陈泰等人撤出数十丈后,营内才有人惊觉。 “走水了!” “快救火!快来救火!” “该死!是粮车那边!”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紧接着整个营地就像炸了锅般,营地各处皆有草贼涌向南边。 有头目模样的草贼大声呼喝,招呼赶来的草贼一齐救火,众人纷纷捧拾地上积雪,撒向火海,奈何火势已大,杯水车薪,毫无作用。 “怎么回事?!”一声暴喝压过喧嚷,一名将领带着十余名亲兵匆匆而至,正是郑瑀。 今夜本是他值夜,他原没当回事,此刻见粮草被焚,又焦又恼。 “队主!我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我等来时,粮车便已起火。”有来地较早的草贼回禀道。 上百辆粮车同时起火?!郑瑀倍感蹊跷,当即喝道:“今夜值守的人何在?” 连喊数声无人应。远处忽然一阵惊呼,有人发现了塞在粮车底下的刘猪儿、赖子。 “郓州兵!”郑瑀醒悟,转头看向郓州方向,略一思忖后喝道:“此乃郓州兵袭我军粮草,观此火势,贼子必然还未逃远,速速随我前去追击!” 说罢带十余名亲兵,率先追出营地。 这也难怪,毕竟今夜是他值守,如今被郓州兵袭了粮草,他难辞其咎,除非抓到凶手,尚可从轻发落。 奈何这会儿,陈泰早已率众远去。 第八章:追击与撤离 营中囤粮之处起火,饶是睡梦中的黄巢亦被惊动,忙领着亲兵来到后营。 而当黄巢赶到后营时,那连绵的火势尚未被扑灭,上百辆粮车仍在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粟米烧焦的气味,夹杂着腌豆的酸臭。 尽管周围有不少草贼仍在担雪企图灭火,奈何收效甚微。 望着眼前这一片狼藉,黄巢面色阴沉,不说周围的草贼,就连身后跟着的亲兵亦个个屏息,不敢出声。 “还愣着做什么?加紧救火!” 一声暴喝,原来是孟楷亦闻讯赶来,一面催促众人救火,一面走到黄巢身旁,皱眉道:“此事必是郓州兵所为。” 黄巢微微点头,怅然道:“你我小瞧了郓州啊。原以为那薛崇只敢龟缩城内,没成想……” 今日白昼他分明听部下禀报,称郓州用土石封死了四处城门,以至于他草军无法撞开,谁能想到在这种情况下,郓州居然还敢主动出击? 抿了抿嘴,黄巢忽然笑出声。 不可不说他此刻的心情也颇为复杂,虽恼恨郓州派兵袭了他粮草,但论起来他们也是天平镇出身,若郓州太过窝囊,面上也无光彩,,毕竟此番带来的五千部众,并非尽数出身天平镇。 摇摇头,黄巢谓孟楷道:“如此一来,只能暂缓进攻郓州,先取东平立足了……” 孟楷微微点头,旋即朝四周喝道:“郑瑀何在?叫他来见我!” 话音刚落,便有知情草贼回禀:“禀将军,郑队主率人追纵火的郓州兵去了。 见此,黄巢、孟楷等人也只得先收拾眼前的烂摊子,等郑瑀返回再说。 而与此同时,郑瑀正率人追击陈泰一行。 本来陈泰一行率先撤离,按理说不会被郑瑀追上,奈何营地失火时,营外巡逻的草贼也望见异状往回赶,其中一队正好撞见陈泰等人。 尽管陈泰领着王惇四人将那队草贼杀散,掩护王勇等新兵率先撤离,却也耽误了一些工夫,以至于被郑瑀追上。 所幸郑瑀心中激愤,追得最急,身边仅几名亲兵与十来名草贼,其余兵马尚未来得及赶到。即便如此,王惇等人也是捏了把汗。 毕竟除了他们五个之外,其余似王勇等二十余人都是新兵,真要正面厮杀起来,先不说胜负,至少免不了伤亡。 更遑论此刻草贼营地已被惊动,增援随时抵达,谁敢过多耽搁? 值此情形,陈泰果断下令,叫王惇等人护着一众新兵先撤,而他本人则亲自断后。 他这一做派,郑瑀立马就意识到此人便是这拨郓州军的将领,怒火中烧,持刀冲向陈泰,口中怒喝:“烧我军粮草,就以你等性命来偿还!” 话未说完,他手中利刃已狠狠劈向陈泰。 然而下一刻,只听“铛”的一声,陈泰手中横刀精准地劈中郑瑀那柄刀的刀刃,但见火光四溅,竟是将郑瑀劈来的刀给弹开。 “你……” 电光火石之间,郑瑀为之愣神。 他见眼前这个郓州兵的小将年岁不过弱冠,面貌还有几分稚嫩,可方才兵刃相击的力道却告诉他,对方的力气尚在他之上。 下一瞬,还未等郑瑀缓过神来,就见陈泰猛地踏前一步,迅速接近郑瑀,手中横刀抢先一步斩向郑瑀的脖颈,力道之猛,以至于发出呼啸声。 郑瑀吓得魂飞魄散,仓促间只能收刀招架,旋即就听崩地一声,陈泰挥出重击非但劈断郑瑀的刀刃,且余劲未消,一刀斩在郑瑀左侧锁骨位置,甚至于,利刃刮破脖颈,温热的鲜血顿时奔涌。 “队主!” 郑瑀那几名亲兵大惊失色,忙上前救援。 “队主?”陈泰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郑瑀,双眸在几支火把微弱的光亮下,闪过一丝寒芒,看得郑瑀毛骨悚然,左手捂着受创的脖颈连连后退,同时右手弃了那柄断刃,指着陈泰大叫道:“拦住他!拦着他!” 也难怪他如此惶恐,毕竟对面那个看着面嫩的郓州将领,仅一个照面就差点将他斩杀。 虽说他当时确实稍稍有些轻敌,但通过适才的交手他已明确,纵使他全力迎战,也绝对不是那人的对手。 而后续陈泰的表现,也证明了郑瑀的判断。 只见陈泰瞧准时机,猛地抓住一名亲兵刺向他的长矛,一把将其夺走,旋即右手持刀,左手持矛,长矛横扫,横刀猛劈,竟是让数名亲兵外加十来名草贼难以近身。 一名草贼冒进抢攻不成,就被陈泰一矛扫中腿部,跄踉着单膝跪地之间,又被陈泰一刀斩中脖颈,捂着飙血的颈骨,无力倒下。 以一人拒十余人,竟仍能抓住机会反杀一人,这份武力,唬得一众草贼都不敢再上前紧逼,包括郑瑀的亲兵。 就在相持之际,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马蹄之响。 骑兵? 王惇面色微变,猛地望向远处,果然瞧见约一里开外,有点点火光正迅速朝这边而来。 不必说,那必然是草贼的骑兵队,正手持火把朝这边赶来。 “十将!贼骑将至,速撤!”王惇赶忙提醒陈泰。 此时陈泰也已注意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知道不可再作逗留,遂一手持矛、一手持刀,缓缓后退。 他这一退,一名草贼似是看到了立功的机会,大呼一声:“弟兄们,咱们的人就要赶到了……” 话音未落,就听噗地一声,陈泰右手甩出的横刀正中其胸膛,利刃穿胸而过。 那草贼低头看看自己胸膛的利刃,又看看陈泰,噗地倒下。 郑瑀与在场一众草贼都看傻了,呆呆站在原地,待反过来时,忽见陈泰竟不退反进,反朝他们走去,竟是吓得连连后退。 然而陈泰只是上前拔出那把被他甩出的横刀,旋即双目一扫面前一众草贼,而这一扫,竟又唬得郑瑀等人退后两步。 “十将!” 远处的王惇再次催促。 见此,陈泰方才后撤,后撤前,他抬起右手的利刃,指向郑瑀等人,虽未出声,但相信郑瑀等人都明白什么意思。 “那十将,可敢通名?” 郑瑀捂着脖颈在较远处喊道。 陈泰瞥了眼郑瑀,遗憾于无暇取这员草贼将领的性命,其余不作理会。 “可是不敢通名?”郑瑀激将道。 听到这话,陈泰轻笑一声,依旧不作理会,迅速后撤,与王惇等人会合去了。 郑瑀一众眼睁睁看着陈泰离开,也不敢追击。 少顷,数十名草军骑兵匆匆而至,在认出郑瑀后,抱拳道:“郑队主,不知那些纵火袭营郓州贼子,往何处去了?” 郑瑀抬手一指陈泰等人离去的方向,那队骑兵当即追踪而去。 目送那队骑兵远离,郑瑀心中浮现那十将勇猛的景象,微微摇头,轻叹道:“不愧是巢帅故乡。……这天平军,竟有这等人物。” 说罢,他瞧了眼郓州方向,捂着脖颈回营中去了。 回到营中,听闻黄巢、孟楷等人都在后营,郑瑀不敢怠慢,仅叫亲兵简单包扎脖颈,便匆匆赶去。 等他赶到时,后营的火势已被扑灭,留下一地焦黑的狼藉。 而黄巢就坐在不远处,身旁站着一众将领。 见此,郑瑀心中一紧,忙上前叩地请罪:“末将失职,请巢帅治罪。” 黄巢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听闻你去追击袭营之人,可有收获?” 说着,他注意到郑瑀缠绕在脖颈处的布条渗出血迹,皱眉问道:“受伤了?” “是。” 郑瑀低了低头,犹豫一下后决定如实禀告:“末将率人追击,没成想,那率队的十将甚至勇猛,仅一个照面,末将险些被其所杀。” “十将?”黄巢微微一愣,似是起了兴致,好奇问道:“可曾通名?” “未曾。”郑瑀摇头道:“哪怕末将故意激他,他也未留姓名。” “不受激将么?”黄巢愈发惊讶:“相貌如何?” “据末将所见,那人面容稍显稚嫩,估测岁数应当不及双十,其余的,末将也无从得知。” “不及弱冠啊……”黄巢听罢感慨道:“这等少年勇将,何以叫那薛崇得之,明珠暗投矣。” 稍一停顿,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郑瑀,脸上浮现沉思之色,这让郑瑀心中一紧。 半晌,黄巢正色道:“郑瑀。” “在。”郑瑀连忙低头。 “今夜你当值,却叫郓州袭了营地,尽毁我军粮草,本当治你罪,念你追敌奋勇,险些丧命,允你将功赎罪。之后攻打郓州,率先用你,若不能克城,两罪并罚,你可心服?” “多谢巢帅,末将定当效死。”郑瑀暗自松了口气,抱拳正色应道。 “好生养伤去吧。” “多谢巢帅!” 目视郑瑀离开,黄巢转头对孟楷等人道:“叫人捡拾捡拾,找出些可食之物,待天亮吃过之后,立取东平!” “是!” 孟楷、盖洪等一众将领抱拳应道。 而与此同时,陈泰等人已退至郓州北部约两里处的一处土岗上,因附近尚有草贼的骑兵手持火把搜寻,也不敢立即回城。 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天边放亮,那些草贼的骑兵也逐渐退去,陈泰这才带人回到郓州。 来到郓州城下,唤来守城的士卒,城上的士卒立马放下吊篮,将陈泰等人逐个吊至城上。 期间,城上守卒纷纷围上前来,望向陈泰等人的目光,满是敬重。 显然,这些人昨晚也看到了草贼营地的大火与骚乱,猜到陈泰等人必是成功烧毁了草贼的粮草,心下既是欢喜,亦是敬重。 回应罢这些守卒热情的示好,陈泰站在城上,眺望草贼营地方向。 却隐约见草贼似有异动,好似朝着东边而去。 “东边……东平!” 微微皱眉,陈泰立马下了城墙,直奔节度使薛崇的官邸。 第九章:援东平之议 等到陈泰来到州府时,恰逢一名亲兵出府,撞见陈泰后略一愣神,随后带着几分敬意抱拳道:“陈十将来了?适才节帅得知十将回城,才命我请十将过府……” “节帅还未歇息?”陈泰惊讶道。 那亲兵笑笑道:“心忧十将一行,一宿未曾合眼。……请。” “请。”陈泰心下稍有触动,抱抱拳,跟着那亲兵进入州府,径直来到书房外。 时书房外亦有两名亲兵把守,瞧见陈泰,眼眸中亦闪过几分敬意,旋即其中几人轻叩房门,向屋内禀报:“节帅,陈泰陈十将来了。” 数息后,屋内便传出薛崇疲倦但带有惊喜的声音:“哦?快让他进来。” “是。”书房外的亲兵稍一颔首,打开房门请陈泰进屋,陈泰抱拳回礼,旋即迈步走入。 他也是薛崇的亲兵之一,来到这处书房不止一次,轻车熟路正要朝里室走,未曾想半途竟撞见薛崇。 只见薛崇在撞见他后,仔细将陈泰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陈泰并未负伤,这才安心点头,口中笑道:“昨晚夜半得底下来报,说是草营起了大火,我便知升平你等得手,然你一行迟迟不归,却也叫我担惊受怕许久。” 陈泰顿感心中一暖,如实道:“回城时出了些岔子,没想到草贼竟派骑兵四下搜寻,不得已只能暂避于城北土岗上,等到天明时分,贼骑退去,这才得以返城。劳节帅担忧,实在过意不去。” “诶。”薛崇拍拍陈泰臂膀道:“你等为全州军民赴险,置生死于度外,相比之下我安居州城,性命无忧,何来过意不去?” 说着,便拉着陈泰的手臂,邀他入座。 虽然陈泰也知道这是薛崇的笼络之举,但也颇为受用,坐定后从怀中取出昨晚在草营内所获取的一块胡饼,双手递给薛崇,正色道:“所幸未曾辜负节帅期待。” 薛崇自然知道陈泰指的是什么,甚至于昨晚,当底下禀报草营燃起大火时,他还亲自跑上城头眺望,为陈泰一行顺利得手而感到欢喜。 此刻他接过那块硬邦邦好似石头的胡饼,心中的欢喜更是溢于言表,左看右看,连连点头:“待日后论功行赏,升平当居首功。” “不敢。”陈泰抱拳逊谢,旋即正色道:“节帅,有件事或应让节帅知晓。” “哦?”薛崇疑惑地看向陈泰:“你说。” “适才回城时,我在城上眺望草营,见草营似有异动,全军拔营奔东而去,我怀疑,草贼极有可能是奔东平县去了。” “……”薛崇脸上笑容一敛,手中把玩半晌的胡饼也被他随手置在桌上,皱眉道:“东平?” “是。”陈泰微一点头,正色道:“许是见短期内无法攻克我郓州,又受困于粮草被袭,故临时变策,先取东平立足,收刮城中钱粮为用,甚至在此招兵买马,扩充势力。” 薛崇面色顿变,当即起身召入一名亲兵,嘱咐道:“叫李崇义立即派人去东平探查,看看草贼是否要袭东平。” “是。”亲兵应声而去。 目视亲兵走远,薛崇背着双手在屋内踱步,面色尽显焦虑。 他郓州暂时迫使草军撤退,这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若草军转道袭取东平,取东平立足,招兵买马、扩充实力,这于大局而言,无论是对他郓州还是对他天平镇,都是极为不利之事。 陈泰也知道其中利害,故抱拳建议道:“故末将建议,当提前做好准备,若草贼果真袭取东平,就应及时派兵支援。” 支援东平?与草贼野战? 薛崇心中涌起几分惶恐,他至今仍无法淡忘,去年他率五千步骑征讨王仙芝却遭后者击溃,几近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这事,如今陈泰建议他主动出击,薛崇生怕重蹈覆辙。 眼见薛崇沉默不语,陈泰再次劝道:“节帅,东平若失,草军便有了立足之地。彼时招兵买马,扩充势力,而后再取郓州,郓州亦将愈发艰难。“ 薛崇转头看向陈泰,勉强挤出几丝笑容道:“升平莫急,眼下尚未能断定草贼便是奔着东平而去,也许草贼折道奔他镇而去了呢?这样,升平辛劳一宿,暂且回去歇息,待我派人探查草贼踪迹,而后再做商议。”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泰也不好再逼迫,抱拳告退。 而事实证明,陈泰的判断无错,黄巢大军确实是奔着东平县去了,约一个时辰后,郓州派出的斥候确认了这一点,将消息传回了郓州。 这下薛崇的心彻底死了,在书房内枯坐了小一炷香,旋即召集麾下部将,商议此事。 陈泰,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大概临近正午时,陈泰再次来到州府,参与此次会议。 天平镇的辖区有郓、濮、曹三州,涵盖鄄城、寿张、济阴、冤句等近二十县,藩兵满编约在两万左右,大小将领数十人,但因分驻于各州县,郓州城内并不多,何况今日薛崇召集的是十将级别以上的将领,故除了陈泰以外,屋内也就只有李崇义、张延武、崔君裕等寥寥六七人而已。 唯二的例外是判官周岌与掌书记郑确,他二人也有参与此次会议。 会议尚未开始之前,这周岌与郑确两位使府僚员皆主动与陈泰谈话,称赞陈泰夜袭草军粮草的壮举,而李崇义、张延武、崔君裕等武将则冷眼旁观,看向陈泰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忌惮。 他们可听说了,这陈泰昨晚带着王惇四人及二十来个新兵就敢偷袭草军粮草,偏偏还得手了,甚至于,似王勇等新兵回城还一个劲地吹嘘,称他们这位陈十将昨晚如何以一敌众,叫数倍于他们的草贼不敢近身。 由于吹得太过离奇,李崇义等人本能地不信,但陈泰一行成功烧掉草军粮草又是事实,故他们如今对陈泰生几分忌惮。 稍后薛崇来到,示意众人就坐,旋即沉声道:“昨晚,想必你等也知晓了,升平……陈泰不辱使命,成功率人袭了草军粮草,可未曾想,今早草军竟拔营奔着东平县而去。适才据我派去打探的斥候回报,眼下草军屯扎于东平县西五里处,四处伐林制造长梯等物用于攻城,不出意料,最迟明日早晨,最早今夜黄昏前,就会对东平发起攻击……” 说着,他缓了口气,抬手一指陈泰,继续道:“陈泰建议我出兵救援东平,然……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屋内诸将包括判官周岌与掌书记郑确,皆面露凝重,但却没有一人开口。 见此,薛崇索性开始点名:“李都知,你先说说罢。” 李崇义抱了抱拳,旋即正色道:“草贼袭东平,按理我郓州当增援,奈何我郓州兵寡,自保尚且不足,实在无力增援东平。若强行要派兵增援东平……郓州亦恐有失。我郓州乃天平军治所,一旦沦陷,必将大大助涨草贼声势,故末将以为,此时当以大局为重。” 言下之意,就是放弃东平。 听懂这意思的陈泰,皱眉看了眼李崇义。 但事实上,李崇义这话倒也不完全是推脱,毕竟目前郓州总共约五千三四百兵力,其中藩镇兵仅一千七八百人,剩下的皆是土团兵以及临时征募的壮勇,只能作为辅兵,打打下手。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郓州能派多少兵增援东平? 更要命的是,黄巢手下可还有一支人数大概七八百,由盐贩子弟组成的精锐,无论装备还是悍勇,都远胜天平军的藩镇兵。 若是守城战,郓州方尚可依托城墙之利;但若是野战,郓州方拿什么来抵挡? 这点薛崇最是记忆犹新,毕竟他当初率领的五千步骑,就是被王仙芝手底下那支由盐帮子弟组成的精锐击溃。 以至于如今一提到跟草军野战,他自己就先失了心气。 “李都知说的是,此时当以大局为重。”张延武、崔君裕等诸将陆续附和,竟无一人赞同增援东平。 见此,陈泰皱了皱眉,抱拳对薛崇道:“节帅,我知节帅顾虑,无非是怕野战不敌于草贼,增援东平不成,反而折损本可用于守卫郓州的人手,但事实上,增援不必与草贼正面交锋,我等只需在草贼攻打东平之际,派数百兵于旁骚扰,叫草贼难以专心攻城即可。……草贼粮草本就所剩无几,只要再拖延他们几日,草贼未必不会自溃。相反,若任由草贼攻陷东平,彼短期再无钱粮之忧,在此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他日再攻郓州,届时郓州又如何抵挡?” “这……”薛崇感觉陈泰与李崇义二人说得都对,一时间陷入为难,不知所措。 见此,李崇义瞥了眼陈泰,淡淡道:“陈十将说得轻巧,既要在草贼袭取东平时于旁袭扰,又如何能避免与草贼野战?陈十将莫不是忘了,草贼亦有骑兵,少说二三百之众,若是被其缠住,区区数百人,如何能走脱?” 陈泰眸光一闪,平静回道:“若是其他时节,骑兵确实难防,但眼下,城外冰雪未化,并不利于骑兵驰骋,若草贼派骑兵纠缠,不妨先设计铲除其骑兵,如诱敌设伏,叫一队弓弩手伏于雪中,待贼骑追来,一齐射箭,必可叫贼骑折损大半,如此反复几回,纵使草贼有二三百骑,亦不敢再轻出。” 李崇义听得一愣,旋即冷哼一声道:“夸夸其谈,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莫以为你昨日袭了草贼粮草,便以为旁人都不知兵……似你这般用兵,一旦出了岔子,非但派去增援的弟兄要全军覆没,我郓州亦要受到牵连……” 陈泰反唇驳道:“似李都知般,使弃军保帅之策,难道就能击退草贼么?不过是消极怠战,坐以待毙罢了。” “你!”李崇义心下微怒,猛地瞪向陈泰,双手紧握,仿佛整个人随时就要弹起发难。 然而陈泰只是平淡地看着他,那平静中好似夹杂着什么的眼神,反令李崇义感到忌惮,生生忍了下来。 “够了!” 薛崇沉声喝止二人的争执,旋即拍板道:“如李都知所言,眼下我郓州无力增援东平,至于派小股兵力袭扰草贼,叫草贼不能安心攻取东平……” 他环视一眼诸将。 下一刻,李崇义冷哼着抱拳道:“节帅莫怪,末将可不会因为某些人泛泛之谈,就叫麾下兵士无谓赴死……” 继他之后,似张延武、崔君裕等本州出身的将领,亦纷纷附和,区别仅在于言辞是否委婉罢了。 甚至于,李崇义还冷笑着补了一句:“若陈十将坚持要出兵,何不叫他率其麾下部曲?” 这话听得陈泰眉头紧皱。 他部曲?他部曲目前还不到三十个人! “那就……暂且搁置此事,之后东平若有变故,再从长计议。” 眼见李崇义等所有本州出身的将领都不赞同出兵增援东平,薛崇也无可奈何。 虽说他是节度使,但某种程度上,他其实也要依仗这些本地将领。 而这也是他想要提拔陈泰这个外来人的原因之一。 第十章:扩充部曲 薛崇虽不通兵事,但终归年近半百,多少懂得些御下之术,既有幸得陈泰这员勇将,又打定主意要提携他,与本州出身的牙将李崇义、张彦武、崔君裕等分庭抗礼,好叫自身这节度使坐得更稳,那自然也就不会冷落陈泰。 稍后众人散去,薛崇将陈泰单独留下,看着后者尚有几分阴沉的神色,轻笑问道:“升平可有怨恨?” “不敢。”陈泰低了低头,沉声道。 “说实话呢?”薛崇又笑问。 陈泰抬头看了眼薛崇,在稍许犹豫后,忽咬牙切齿道:“……那几人,简直愚不可及!” “哈哈哈。”薛崇听了大笑。 “末将失态了。”陈泰抱拳请罪。 “诶。”薛崇摆了摆手,笑道:“升平自投薛某以来,素来平易待人、沉稳持重,难得与人争执,直到今日,方知升平亦有气盛之时。” “节帅……” 薛崇再次摆摆手,随即长叹一声,怅然道:“归根到底,此薛某之过也。……当初薛某初上任天平时,虽高千里(高骈)择镇内精锐同赴西川,然当时镇内藩军尚有些人才,只怪薛某轻敌,轻视了那王仙芝,一役葬送五千步骑……那李崇义、张彦武、崔君裕等,还算是好的,至少不像魏博等镇的牙军那般,只是……” 他看了眼陈泰,正色宽慰道:“今日升平所言,确是良策,奈何目前我郓州兵寡将少,实难兼顾东平,非是我不赞同,升平莫要多想。” 陈泰听罢沉默不语。 单论客观局势,郓州目下的兵力虽说不足击溃黄巢所率草军,但若只是在黄巢攻取东平时遣小股兵力于旁骚扰,延缓其攻势,在他看来还绰绰有余。 奈何摊上薛崇这样一位怯懦的节度使,又兼李崇义等一干只顾私利的牙将。 不过鉴于薛崇对陈泰有提携之情,且之后一直以来照顾有加,此次更是单独留下他安抚宽慰,陈泰也好再多说什么,轻叹一声,抱拳道:“末将知节帅亦有苦衷……也罢,既如此,恳请节帅允我筛选壮勇扩充部曲,以应对他日局面。” 见陈泰总算暂将此事放下,薛崇心中大喜,当即笑道:“此事我早已允你,何须再提?这样,我允你五百兵额,趁着草贼暂时难以兼顾郓州,你且抓紧工夫训练兵卒。” 陈泰目前是十将,正常情况下,麾下部曲撑死也就五百编制,可见薛崇确实待他极为优厚,给予他最大兵额。 表达谢意之后,陈泰暂别薛崇,出了府州,来到城西南那块空地。 这片空地眼下已充作陈泰一部的驻地,虽说他麾下目前尚不足三十人。 而这会儿,王惇等四人正在操练王勇那二十余名新兵。 确切地说,是王峻在与王勇单练,王惇、许穆、高晟三人则领着那二十余名新兵在旁观瞧。 待陈泰到时,只见王峻与王勇各持盾牌,另一手执木棒代替刀剑,正你来我往打得激烈。 期间王勇的表现,更是引起了王惇等人与在场众多新兵的屡屡惊呼。 身为当事人的王峻更是吃惊,趁一个空档,以盾牌逼退王勇,惊奇道:“王勇,你之前不是只在土团接受过些许训练么?怎么这手上功夫……可以啊。” 王勇得了称赞,腆着脸笑道:“小的也不知怎的,许是小的在这上面有些天分吧?王队可要小心了。” 他这话,引起周遭新兵们善意的哄笑。 陈泰抱着双臂旁观,嘴角扬起几丝笑意。 自然也只有他最清楚,王勇那令王峻都啧啧称奇的出色表现,主要源自他那项特长。 单手25级特长「缠裹握柄:(个人)单手武器的操控性+20%。(将)你麾下士兵的单手武器技能+30。」 所谓单手武器,泛指刀、剑、单手斧等可单手操持的诸般兵刃,技能高低实则决定了对此类兵刃的熟练程度,变相增加攻速与杀伤。 而单手武器技能+30…… 说句不客气的,郓州临时征募的那三千壮勇,在陈泰瞧来,无一人单手技艺过三十的,即便是王勇这等曾在土团中受过训的,单手技艺也不过在二十到三十之间,骤然添了三十,其效可想而知。 毫不夸张地讲,仅以单手兵刃而论,王勇虽是新兵,其水准已不逊于藩镇兵,甚或有过之。 不过王勇想凭此击败王峻,那还是想多了,毕竟王峻也在陈泰麾下,同样算作麾下兵卒。 “好胆。” 果然,王峻笑骂一声后,三下两下就把王勇缴械,掀翻在地,引起在旁一众新兵的欢呼,纷纷赞颂王峻的武力。 王峻得意之余,也注意到了在旁观瞧的陈泰,笑着道:“十将,咱也来练练?” 呃…… 陈泰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这厮得了增幅,眼下单手兵器比他还高出一截,他要取胜,恐怕还真要废一番工夫。 就在这时,在旁的王惇见陈泰沉默不语,立即联想到东平一事,瞪了王峻一眼,一面叫新兵们自去歇息,一面凑近陈泰,低声问道:“十将,东平那边……” 陈泰摇了摇头,将会议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王峻听了大怒,当即斥道:“东平若失,草贼据城招兵买马,扩充势力,日后势必危及郓州,如此浅显的道理,连我都知,节帅竟不知?” 陈泰以目色制止王峻,替薛崇开脱道:“节帅并非不知,只是目前我郓州的兵力,确实无法在野战中匹敌草军。至于派小股兵力骚扰草军,节帅亦赞同,怎奈李崇义、张彦武等人不肯。” 王氏兄弟及许穆、高晟都是本地出身,但如今作为陈泰的部下,自然不会说李崇义等人的好话,对此纷纷表示愤慨,谩骂出声。 可愤慨归愤慨,他们终究无能为力,李崇义那边话说得明白:你陈泰要驰援东平,便自率本部人马去,我等是不会发兵的。 目下郓州的藩镇兵绝大多数都归于李崇义等人麾下,这些本地牙将既已反对,便注定了郓州不会发兵驰援东平。 见此,陈泰抬手制止,随即对王惇等人道:“此事既成定局,多言无益,当务之急,是趁着草军暂时无暇顾及郓州,我等尽快扩充人手,为此我向节帅讨了五百编制……” 回想昨日夜袭草营之前,他对招纳部曲一事尚未如此上心,心想有个二三十人帮着打打下手,拖曳尸首、搬运引火之物,也够用了。 直到今日牵扯到驰援东平,他才苦于手下没有一支可用之兵。 不然,他自行率部驰援便是,何须看李崇义等人的脸色? 相比之下,王惇等人更多则是欢喜,他们比陈泰更清楚一支兵马在这乱世中的分量,听闻薛节度允他们拉起一支五百人的队伍,俱是大喜过望。 当下,陈泰留许穆、高晟继续操练新兵,自带王惇、王峻往城中物色人手去了。 第十一章:嫌隙 待陈泰欲扩充部曲的消息再城内传开,不少辅兵与壮勇都动了心。 毕竟这会儿,有关陈泰昨夜领人奇袭草营的事迹,早已传遍城中,更何况王峻、王勇等人回城时又朝守城兵卒好一通吹嘘,尤其是陈泰在危急时刻令新兵先撤、独自断后那段,更是叫众人打心眼里服气。 武艺过人,又有担当,谁不愿跟随这样的将官? 不单城中辅兵、壮勇闻讯赶来,便是藩镇兵中,亦不乏有人想改换门庭、投到这位陈十将帐下。 面对这些蜂拥而至的投奔者,陈泰亦亮明了他招募人手的标准,还是那两条规矩:其一不畏死,其二服从军令。 头一条暂且不论,这第二条说得明白:遇战不前,立斩! 这条死令,着实吓退了一拨人,可仍有不少愿来投奔的。 很快,有关陈泰在城中大肆招募部曲的消息,便传到了李崇义耳中。 时李崇义正与张彦武、崔君裕等数名本地牙将,一同商议增固郓州城防之事,得知陈泰亲自带人在城内招募部曲,他当即面色一沉,面露不悦之色。 他也是薛崇一手提拔的,目前在镇内及藩军的威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倒也没想着效仿其他藩镇的牙将般以下克上,对薛崇亦有几分感恩之情。 奈何趋吉避害乃人性,薛崇一手提拔了李崇义、张彦武等本州牙将,随后又感觉本州牙将权力过大不利于他这个节度使,又想拔擢陈泰与之分庭抗礼,李崇义倒也并非看不出这位节度使的手段,但心中多少是有些不满。 更何况在他看来,那陈泰看似年轻,实则野心勃勃,绝非是甘心寄人篱下之辈,这不,手下才聚那么几十个人,今日议上就敢跟他横眉冷目,这要是再给几百人,怕不是连他都不放在眼里? 崔君裕身为李崇义心腹,立马就揣摩到上司的心思,当即对众人道:“一个外州人,不过得了节帅青睐,擢为十将已属侥幸,如今竟又这般大肆招人,全然不将我等放在眼里!若纵容他坐大,日后岂还有我等立足之地?” 张彦武等本地牙将闻言,纷纷点头,都说得给那陈泰几分颜色瞧瞧。 见诸将皆站在自己这边,李崇义面色稍霁,沉思一番后,慢条斯理道:“话虽如此,他毕竟是节帅亲擢的十将,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必是得了节帅首肯,我等若去为难他,节帅面上须不好看。况且,草贼未退,若我等内斗,岂不便宜了草贼?故,稍稍教训下即可,不可闹大。” “都知的意思是?”张彦武请示道。 李崇义轻笑道:“那小子不是要招部曲么?凡事都应有个轻重缓急,募兵也得讲个先来后到。我等身负城防重任,麾下各部早前守城折损颇多,无论是补足缺额,还是扩充编制以御草军复犯,都理应由我各部率先招人。咱们截了他招募的部曲,给他一个教训。” 张彦武等人一愣,旋即纷纷称赞:“高啊!” 李崇义心下得意,对崔君裕道:“你去知会那陈泰,叫他暂且歇了招人的心思,他挑中的人,优先补入我等各部。” “我?”崔君裕一脸惊愕,不安道:“他若是翻脸……” “他敢!”李崇义冷喝道。 就像他此刻也不敢将此事闹得过大,在草贼的威胁尚未彻底解除前,他料定那陈泰也不敢跟他彻底撕破脸皮。 毕竟在他看来,那陈泰明摆着是要在他天平镇立足的,岂能容郓州被草贼攻陷? 在这一点上,他与那陈泰的利害是一致的。 “遵命。”崔君裕无奈,唯有去见陈泰,传达李崇义的命令。 稍后,等崔君裕找到陈泰等人时,陈泰与王惇、王峻已在城内挑选了近三百人,尚余两百之数。 时崔君裕带着七八名牙兵来到,似笑非笑对陈泰道:“陈十将,崔某来传李都知将令。前番草贼攻城,各部皆有折损……我各部身系城防,关乎整个郓州安危,还望陈十将暂歇招人之事,容我各部先行补足缺额……” “凭甚?!”王峻当即就怒了,在场谁瞧不出这崔君裕是成心来找茬的? “凭甚?”崔君裕嗤笑道,“就凭我各部肩负城防,身系郓州安危。而陈十将呢?若我没记岔的话,陈十将并无具体防务吧?” 这话倒是不假。 李崇义、张彦武、崔君裕等人皆有具体防区,唯独陈泰没有。 毕竟草军来袭之际,他尚是薛崇帐下一名亲兵,即便后来跻身十将,全权主持城防的李崇义也未曾分派给他具体防务。 如今他这话一说,顿时就叫王峻哑口无言。 “哦,险些忘了。”崔君裕好似想起什么,瞥了眼簇拥在陈泰身后的新兵,又补了一句:“陈十将所招新员,亦优先充入各部。” 这话一出,新兵们登时哗然。他们本就是奔着陈泰来的,既蒙陈泰选中,谁又甘愿被编入别家部曲? “你他娘的分明就是来找茬的!”王峻暴怒,当即便要拔刀将面前这厮砍了,却被陈泰及时一把按住刀柄。 只见陈泰按着王峻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崔君裕,强行按下心中的怒意。 就像李崇义所猜测的那般,摆着草军这个大敌当前,陈泰确实也不好与本州的牙将彻底撕破脸皮,否则郓州一旦有失,他面上也无光,不利于日后他在天平镇立足。 权衡利弊后,他决定稍稍退让,假装不知这是李崇义等人故意刁难他,正色对崔君裕道:“既各部皆有空额,我暂歇招人,让各部先行补缺,倒也说得过去。但我此前所募之人,却不能交予各部,否则便是失信于他们。崔军将以为如何?” 言下之意,双方各退一步。 若换做是李崇义,既然陈泰率先妥协,那他也不是不可以退后一步,奈何崔君裕却是个欺软怕硬之辈,一见陈泰退让妥协,他反而愈发得意嚣张起来,当即嗤笑道:“那可不成,你先前所募之人,亦要交予我,补入各部。” 见这厮如此张狂,陈泰心下顿时火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崔军将如此跋扈,苛待同僚,不怕老天不佑,日后身中流矢而亡么?” 崔君裕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神情骤变:“你……敢威胁我?” 他可清楚地很,眼前这位那可是神射手,若在阵上趁乱朝他后心放一冷箭,保不准就要了他性命。 陈泰也不搭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崔君裕。 望着陈泰那双看似平静、实则绽放凶光的眼眸,崔君裕心里终究有些发虚,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话转身而去:“我会如实禀告李都知,你好自为之吧!” 最终,这场小小的冲突还是传到了薛崇耳中。 薛崇一眼就看出是李崇义等本州牙将在故意刁难陈泰,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他有太多的地方需要依仗本州牙将,委实不好过于偏向陈泰,只能出面做个和事老,劝解李崇义与陈泰,叫双方各退一步。 所幸李崇义也忌惮陈泰日后在战场上暗算他,终是有所收敛,只让陈泰暂歇招人,终归是没有没收陈泰已募的那三百来人。 就这样,陈泰的部曲扩充到了三百来人。 第十二章:操练部曲 既然东平注定难以拯救,陈泰眼下能做的,也只有加紧操练麾下新募的三百余部曲,以便草军来日再犯时,能起到些作用。 虽说他从未练过兵,但也大致知晓练兵之法。 譬如为增强士卒服从,亦为日后诸般操练打底,练兵历来先练列队。 别看简单基础,实为重中之重,唯有先教士卒这些根基,战时方能迅速摆出将领所需阵型,故此类练兵之法自古已有,只不过陈泰知晓的更多一些,除立正、稍息、跨立等基础站姿,还有报数,还有左转、右转等停止间转法,及有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等行进与立定,及步法变换、行进转弯、队伍变换等诸项。 诸般列队操练中,站姿训练相对更容易,三百余部曲未久便学会立正、稍息、跨立,虽远远谈不上齐整,但于作战而言,也够用了。 然而到了报数及左右转等停止间转法时,很快便出了岔子。 原因无他,只因这些新募部曲多为农户出身,大多不识数,又左右不分,饶是陈泰一遍遍教其数数、辨别左右,操练时仍错漏百出,叫旁观的王惇、王峻等人瞧得乐不可支。 “这般操练,能有用么?”乐了一阵,王峻低声问王惇等人。 王惇瞥他一眼,低声斥道:“此自古练兵之法,不懂休要胡说!” 在许穆、高晟笑而不语之际,王峻耸耸肩,不再言语。 不同于王峻这莽夫,王惇、许穆、高晟三人皆有追求,甚至可以说有野心,不单只想做薛崇的亲兵,更欲效仿陈泰,借亲兵之身一跃为藩镇牙将,继而掌握兵权,成为一方军将。 似这等心思,凡有些本领的武人,当世比比皆是。 既欲掌军,便须熟读兵法,王惇、许穆、高晟三人虽条件有限,但也或多或少读过几本兵书,略知练兵之法,自不会像王峻那般质疑列队操练是否有用。 纵使有些疑虑,也是疑虑别的,譬如,可还来得及? 要知道眼下草军正猛攻东平,东平怕是守不了几日,一旦失陷,草军便可据东平为营,招揽四方流民、亡命之徒及不安分之辈,数日间军力暴增,届时还攻郓州,似陈十将这般从最基础开始练兵,可还来得及? 足足练了一个时辰,陈泰方才暂停操练,叫士卒就地歇息。 “哎,总算能歇息了。” 众士卒纷纷瘫坐在地,一个个叫苦连天。 此前谁能想到这位陈十将的训练竟是如此严格,严格到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打起退堂鼓。 陈泰见状,遂站在众人跟前,拍拍手借打趣提气:“我募兵时说得明白,一要不畏死,二要听令。你等既来投我,想来是不怕死的。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操练?” 众士卒听得一怔,旋即恍然大笑。 也是,连死都不怕,还怕操练? 见士气稍振,陈泰又当众告捷众士卒道:“战场并非逞个人勇武之处,唯有与袍泽互相依靠、同进同退,方能活命。若不练列队,不通进退,上阵连阵型也摆不齐,更谈不上一齐进退。那别说我等三百人,纵有三万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只等敌军各个击破。……你等家中皆有父母兄弟姐妹,既来投我,我便要对你等性命负责,尽力叫你等活着回去。平日里多流汗,战时便少流血。” 这一番话,听得众人无不感慨,也明白了列队操练的紧要,再也无人抱怨。 此时王惇才端着一碗水走到陈泰身边,以目光示意后者到往远处说话。 陈泰会意,领着他走到稍远处。 此时王惇压低声音道:“十将以古法练兵,卑职并无异议。只是草军之迫,已近燃眉,可否稍稍放缓列队,教他们些御敌厮杀之法?” 陈泰眉头一皱道:“列队若练不熟,纵有号令,也难做到齐整。一旦自乱阵脚,反倒给予敌人可趁之机。” “话虽如此……”王惇欲言又止,其实他亦明白这是实话。 问题是时间紧迫,他唯恐来不及教授士卒御敌厮杀的技艺。 所幸陈泰也知晓权衡利弊,沉思一番后改口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那便半日练列队,半日练御敌。” 王惇一怔,旋即抱拳:“十将明鉴。” 说起来,古时百姓一日大多食两顿,唯士卒在行军、作战时一日三顿,每顿一升米面。眼下郓州虽未接战,然城中藩军各部皆在加紧操练新卒,弥补损员,增强军力以应对草军来日的进攻,故节度使薛崇遂下令将士一日三顿。 于是午后饭毕,又稍歇片刻,陈泰又亲自教士卒御敌厮杀的技艺。 其实这项操练,王惇、王峻等人也能代劳,不过陈泰要练统御技能,唯有亲自上手。 对此他叫王勇出列,协助他共同做了示范,叫其余士卒在旁围观,由他手把手地教导如何充分有效使用盾牌,又如何挥刀砍杀敌人。 这些部曲大多曾受过土团操练,有些基础,因此在这项训练上进展颇快,错处远少于列队训练。 而陈泰的统御技能,也由此缓慢增加。 无奈,相较单手、双手、弓射、投掷等作战技能,统御技能涨幅最慢,需手底下有兵才会缓慢增加。 临近黄昏时,不知去了哪处闲逛的王峻忽然凑近陈泰,神秘兮兮道:“十将,东平失陷了。” “这么快?”陈泰一怔。 他以为东平多少能守个一两日。 王峻略带无奈道:“东平不过是郓州附城郭的小县,连县令都未设,县政皆归郓州打理。仅有一名军将驻守在那,领五百余藩兵并数百土团,合计堪堪千人,如何挡得住草军猛攻?何况石敬存那厮,闻草军来犯,未战先怯,于草军攻城时竟欲弃城而逃……” “石敬存?他逃回郓州了?”王惇也不远处也听到了,走近过来问道。 “未曾,被手下藩兵杀了。”王峻幸灾乐祸地冷笑两声,随即又复叹道:“之后城中藩兵又拥一人为将,抗阻草贼,奈何草贼势大,东平兵少,死守数个时辰,终究失陷。……余下溃兵,拼死方从东平逃出。” 陈泰听罢默然。 据他印象,此时的黄巢尚不至于滥杀无辜,对穷苦民户及读书人多少还留些余地,但其麾下草军鱼龙混杂,为聚敛粮草钱财,未必不会掠财害命。 “抓紧练兵吧。草贼既得东平,用不了一个月,怕会再来攻郓州。” 感慨片刻,陈泰正色道。 王惇、王峻默默点头。 第十三章:草贼四掠 东平乃郓州附郭小县,县城周约三四里,住有民户六七百,而城外近乡又有数百户散居,合计约千户上下,人口约四五千左右。此前镇将石敬存领五百藩兵并数百土团驻守在此,直至草军攻城,石敬存欲弃城而逃,却被手下藩兵所杀,众人另推队头刘二四为军将,率全城军民抗击草军。 奈何草军攻势凶猛,东平守军死守数个时辰,仍不免城破,新立镇将刘二四亦死于乱军之中,余下藩兵四散奔逃,逃亡不及的,唯有投降草军。 东平遂陷。 而正如陈泰的印象,此时的黄巢尚未到滥杀无辜的地步,又因天平镇乃是其故乡,入城之后,他仍约束草兵,只对城中富户下手,掠其钱粮,对穷苦百姓及读书人,则网开一面。 这当然并非出于他心善,说到底,他终归是险些考入长安的科举落榜生,且自年幼起便颇有才华,深知聚敛民心的重要性,故轻易不会滥杀无辜,失却民心,尤其是在故乡镇中。 于是东平城内的乡绅富户率先遭难。 城破之后,成百上千草寇涌入城中,踹门入户,逼问财货,稍有反抗便棍棒相加,甚至挥刀砍杀。 为求活命,城中的乡绅富户们唯有献出家中粮米绢帛,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往往难逃一死,甚至家中女眷,凡年轻貌美者,亦被草寇掠走,或献于队主、将军,或自行享乐。 余下人等,尽数杀死,抛尸城外。 一时间,城内大街小巷哭声一片,寻常百姓人心惶惶,皆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而对此,黄巢充耳不闻。 一来,他对乡绅富户素无好感;二来,手下草寇跟着他,无非求个财货,若不许抢掠,谁还肯为他卖命? 他能做的,便是尽量约束手下,避免草寇朝穷苦百姓与读书人下手。 奈何即便如此,城中仍有寻常百姓与读书人受了牵连。 这也难怪,毕竟黄巢此时手底下的草寇,多是近年辗转各州时所募的外州流寇,对本地百姓并无情分,大半也难以约束,劫掠之心一起,纵使黄巢下了命令,也难以禁止。 所幸黄巢尽力约束,外州草寇到底是未曾在东平屠城。 好一番抢掠之后,黄巢下令安抚百姓,甚至取出一部分从县仓及富户家中劫来的粮食,诱使百姓家中青壮投军。 对于投降的藩兵,他也网开一面,当着他们的面陈述世道不公,随后给出两个选择,要么砍下大拇指,任其离去;要么投他草军。 降兵眼见黄巢大度,又不愿从此成了废人,兼黄巢又是本镇冤句县人,遂大多投了草军。 余下不愿投的,黄巢倒也信守诺言,叫人砍下他们的大拇指,使对方无法紧握兵器,随后便放其离去。 混乱之中,城中亦有一些穷苦百姓携家带口,试图逃出城去,黄巢也未为难,任其离去。 还是那句话,与其说他心善,不如说他精于算计。 这些携家带口离去的穷苦百姓,多是老弱妇孺,既不愿投奔他草军,又没什么利用价值,兼又是在他故乡,不好大肆屠戮,也就只能放其离开,赚个名声。 这些被砍去拇指的藩兵,及携家带口的穷苦百姓,有的躲往附近山中,有的沿官道逃向郓州,一路哭嚎至郓州城下,祈求郓州庇护。 薛崇闻报,匆匆登上城墙,见城外有百余百姓哭喊,心中也是悲切,忙下令开城,将这些人放入,好生安顿。 至此,草军占据东平,以此为根基,向四方收纳流民、亡命之徒及各地来投之人,凡是无田可耕者,或逃散戍卒,犯事避祸之徒,不安于现状之辈,皆陆续前来投奔。 对此草军来者不拒,择其精壮编入行伍,老弱充作役夫,兵力日日渐增。 同时,黄巢又命麾下百余骑兵尽数出动,前往临近的寿张、中都,乃至更远的范县、阳谷、东阿、卢县、平阴等县,一面搜寻城外散户,一面向县城喊话,告知城内他黄巢率草军复返天平镇的消息,诱使城中不安于现状者前往投奔。 不同于寻常草寇,这些草寇中的骑兵多是天平镇出身,在故乡还算克制,倒也不滥杀无辜,即使遇到不愿投奔他们的散户,往往也不赶尽杀绝,但为收刮粮草,他们仍掠走了这些人为数不多的口粮。 仅有少数心善,不杀不掠,临走时还指点州民逃入山中躲避。 于是数日之间,寿张、中都、范县、阳谷、东阿、卢县、平阴等地的不安分之辈,纷纷前往东平投奔草军,使得草军军力骤增,短短几日便超过万人,甚至仍有增长。 既然兵力充足,粮草也暂时够用,黄巢便开始攻打周边诸县。 他先遣人进攻最近的中都、寿张。 这二县也无强军驻守,草军一番猛攻便攻破城池。 杀入城内后,照例先开仓廪,随后拿城中富户开刀,杀人夺财,俘掠女眷。 城中壮丁,愿从者编入队中,不愿者也不强留,即便是驻城的藩军,也只是夺了兵器,砍下拇指便放其离去。 随后,草军又跨过镇界,向南袭龚丘、曲阜、任城。 这三处并非天平镇辖地,草军下手更不客气,攻破城池后,城内富户皆被杀尽,寻常百姓亦难幸免,街头巷尾,横尸遍地。 短短半月,草军除大城不攻,将周边小县悉数扫了一遍,军力也陡然增至一万五千,粮草辎重,更是堆满东平县。 此时,大将孟楷便向黄巢提出,复攻郓州。 其实这会儿,黄巢返回故乡天平镇的目的基本已经达到,攻打郓州,无非是叫他的名声再上一个台阶罢了。 只不过他心中也有不服气,毕竟自起兵以来,他草军一路连克州县,如今回到天平镇,竟在郓州,在那薛崇一介草包跟前吃了大亏,这让素来心高气傲的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于是黄巢立马决定,大军歇整一日,复攻郓州! 而与此同时,陈泰仍在郓州城西南的空地操练麾下三百余部曲。 在经过长达半月有余的操练后,他麾下这三百部曲在列队训练方面已大为改善,基本不再出错。 至于厮杀本领,那更是令王惇、王峻等人震惊,纷纷感觉手下军卒实力突飞猛进,竟然个个都能与他们对上几个回合。 这怎么可能? 为解心中疑虑,王惇以一壶酒的代价,请来三名藩兵,又唤出王勇等三名部曲,与其较量。 结果,王勇三人竟与那三名藩兵打得平分秋色,一时半会难分高下。 这怎么可能? 别说那三名藩兵倍感错愕,王惇、许穆、高晟几人也难以置信。 虽说陈泰新募的部曲,包括王勇在内,基本个个都经历过土团操练,并非单纯农夫,随后又经陈泰亲自操练半月之久,这可短短半月的操练,便能与藩兵旗鼓相当,这怎么想也不对劲。 其中缘故,陈泰最为清楚。 就在今日,他终于点亮了统御技能25级时的特长,「指点战斗:(将)部队中所有士兵经验值每日+2。(将)你部队的步兵技能+10。」 士兵每日经验加二,聊胜于无,可士兵技能加十,却竟然是对麾下士卒单手、双手、投掷、射术、骑术乃至跑动全方面的增强,虽数值不高,但尤为强力。 陈泰这些日子亲自训练部曲,就是为了尽快点出这项特长。 此前「缠裹握柄」的特长,可使他部队中步兵单手武器技能加三十,如今「指点战斗」再全面加十,整整四十点增幅,足以让王勇等新募军卒在单手武器方面与藩兵打得旗鼓相当。 简单说,如今他麾下王勇等三百余部曲,只要手持单手武器,实际战力与正规藩镇兵已无太大差别。 至于叫他们射箭、骑马,那则另说。 总之,陈泰这三百余部曲,当下也已有了一战之力。 奈何相较这个好消息,郓州的局势也愈发险峻。 近期,草贼连掠诸县的消息不断传到郓州,薛崇为此忧心忡忡,屡次招陈泰、李崇义等部将入府商议。 众人心中清楚,一旦草贼兵力大增,势必不会放过郓州。 郓州,还将面临一场恶战,且凶险数倍于先前。 第十四章:草贼复攻郓州 乾符四年二月二十五日,黄巢领一万五千余草寇,再攻郓州。 薛崇得报,率陈泰、李崇义等将登城观望,但见城外黑压压一片,自城外一箭之地开外,直至五六里外的汶水,遍地皆是草寇,堪称漫山遍野。 那阵势,惊得薛崇面色发白,便是李崇义、张彦武等牙将,也一个个神情凝重,惊骇莫名。 “看你等干的好事!” 站在陈泰身后的王峻冷哼一声,出言讥嘲李崇义等人:“城外这些草贼,怕是要多谢你等当日不救东平,养贼为患,方能养出今日这般声势。……若今日城破,皆是你等罪过!” 李崇义、张彦武等人脸色涨红,怒视王峻,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想来他们此刻也有些后悔,奈何为时已晚。 “王峻。”眼见在旁的薛崇听了面色愈发惊惶,陈泰开口制止,旋即宽慰薛崇道:“节帅,草军虽人数众多,然装备并不齐全,大半无甲,想来多是近期新聚拢的亡命之徒,我等据城而守,依托城墙,齐心御敌,必能将其击退。” 说着,他令薛崇亲兵取来椅子,扶薛崇坐下。 薛崇听了,心下稍安,但面上忧容却仍难褪去,坐在椅中,如坐针毡。 此时李崇义面带犹豫走近陈泰,低声道:“陈十将,大敌当前,往日恩怨权且放一边,今日先共守此城,余下日后再议,可好?” 陈泰略有些惊讶地看了李崇义一眼,旋即缓缓点头:“好。” 说罢,他目光掠过城外的草军,见其阵中还有两辆井阑,两辆云车,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对李崇义道:“不想草贼这些日子还造了四架攻城器械。待会开战,须先防这四架器械,若有机会,当先烧毁,否则隐患太大。” “这帮该死的草寇,竟也懂得打造井阑……”李崇义点头附和之余,不禁低声开骂,心中愈发后悔当初未派兵骚扰草军攻取东平,面色也由此愈发难看。 而此时草军阵前,大将孟楷正对麾下部将郑瑀下令:“那日你失职,叫郓州兵袭了粮草,巢帅宽仁,免你罪罚,着你将功赎罪。今日攻郓州,你为先锋,若不能克……” “愿二罪并罚!”郑瑀抱拳正色道。 “好。”孟楷满意点头。 时大将盖洪亦在旁,见孟楷交代完毕,遂道:“可要再派人向城上喊话,威慑一番?” 孟楷眉头微皱,迟疑道:“薛崇手下有个年轻小将,箭不虚发,甚是厉害。若再派人喊话,威慑不成,反叫他射死,岂非白白折了士气?” 说着,他忽然望见与李崇义并肩立于郓州城上望台的陈泰,心中一动,对郑瑀道:“那日你说,袭我军粮草的,也是一名面相稚嫩的郓州小将,你且仔细瞧瞧,可是此人?” 郑瑀不好推却,只得硬着头皮凑近城墙观瞧。 为防被那神箭手射死,他特地带了一面盾牌,举在身前,策马一路疾驰至郓州城下。 城上王峻见状,哈哈大笑,对陈泰道:“昔日十将连发三箭,毙敌三人,令草贼胆寒。今日复来搦战,竟还举着面盾,这是生怕被十将射死啊!” 城上守军听了,纷纷附和而笑,压抑凝重之气,随之散去几分。 便是素来忌惮陈泰的李崇义,此刻望向城下郑瑀的目光,亦添了几分得意与轻蔑。 而此时,郑瑀也已认出城上的陈泰正是那晚率人偷袭草营的郓州小将,心下更添几分畏惧,左手举盾,右手指城,高声喝道:“城上那小将,可还认得我?” 陈泰目光扫过城下郑瑀,虽说一眼已认出,却不作理会。 “你认得此人?”李崇义好奇问道。 陈泰平静道:“那晚我率人袭草营,撤退时被此人带兵追上,可惜当时砍得轻了些,未能一刀斩了他。” “……”李崇义看看陈泰,又看看城下郑瑀,欲言又止,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城下,郑瑀见陈泰仍不回应,竟也不气恼,再次激将道:“那小将,可敢通名?” 记得那晚他撞见陈泰时,也曾使激将法,想激陈泰自报名讳,可惜后者并不理会。今日他故技重施,陈泰碍于己方士气,却不好再不回应,遂开口道:“郓州,陈泰!” 李崇义颇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眼陈泰,倒也没说什么。 城下,郑瑀得了陈泰姓名,本欲拨马离开,细想一下又勒住缰绳,指城喝道:“陈十将,我观你是少年英豪,我家巢帅素来喜爱豪杰,你一身本领,何必屈身于薛崇那一介草包之下,不如……” 话音未落,他忽见城上陈泰取弓搭箭,朝自己瞄准,骇得魂飞魄散,当即拨马便走。 甚至逃归本阵时,还以极别扭的姿势用盾牌死死护住后背,唯恐被陈泰一箭射死。 见这厮防得严实,陈泰将瞄准的准心稍稍下移,一箭射中其胯下战马。 那战马臀部中箭,悲鸣一声,前蹄一曲,跪倒在地,连带着郑瑀亦掀下马来,重重摔在地上。 “哈哈哈——” 以王峻带头,郓州城上守军一阵哄笑,士气大振,便是李崇义,嘴角也扬起几分冷笑。 反观对面草军,却笑不出来,尤其是策马立于阵前的孟楷、盖洪两名大将,面色更是难看。 好在孟楷早在上回攻城时便已见识过陈泰的箭术,因此郑瑀狼狈而归,他也不曾训斥,只是询问:“可是同一人?” “是。”众目睽睽之下,郑瑀忍着肩伤未愈的疼痛,按捺当众出丑的羞耻,强自绷着脸道:“正是那夜袭我营寨、烧我粮草的郓州小将,此人姓陈名泰。” “陈泰。”孟楷喃喃念了两句,随即对身边亲兵道:“去禀巢帅,就说城上那名神射手,正是那日烧我粮草的郓州小将,名叫陈泰。” “是。”亲兵应声而去。 随后,孟楷又将目光投向郑瑀,吩咐道:“准备攻城吧。” “遵令!” 一声令下,一万五千草军便有了动作,由草将韩韬、田锐各率两千人,分攻郓州东西两墙,南城墙则交由郑瑀,同样率两千人。 唯北城墙不攻,正是围三阙一之法。 至于孟楷,则亲自在阵前督战。 “攻城!” 随着郑瑀高举利剑指向郓州南城墙,他率下两千草寇一齐出动,在号角与战鼓声中,扛着长梯,乱糟糟涌向郓州南城墙。 二月下旬,郓州一带冰雪已开始消融,原本冻结的护城河,冰层也逐渐变得薄脆,甚至近岸处已能看到活水。 冲在最前的草寇未经辨查,一脚踏上冰层,随着冰面应声裂开,当即掉入刺骨的冰水,冻得浑身发抖。 后方草寇见状,纷纷将长梯横架在护城河上,踩着长梯过河。 而期间郓州守军可不会干等,随着李崇义一声令下,城上箭如雨下。 就连陈泰,亦站在望台上,不断抽箭、射箭,射出一支又一支箭矢,凡是未携带盾牌的草寇,皆是他瞄准目标。 而他射出的箭矢,基本支支命中,或中草寇胸腹,或中面部,鲜有失手,顷刻间便射倒、击毙十余人。 那箭术,被正指挥城头守军的李崇义瞥见,只觉头皮发麻。 同样感觉头皮发麻的,还有指挥先锋草寇攻城的郑瑀,以及在大军阵前督战的孟楷。 第十五章:城墙攻防 不同于郑瑀对陈泰的敬畏,孟楷对那陈泰更多是欣赏。 眼见陈泰立于城楼前望台,连连放箭,精准射杀城下草军,又快又准,几无虚发,孟楷看得既心惊,又疑虑。 那小子,就不会感到累么? 须知寻常人拉弓射箭,连发三四箭便力有不支者,比比皆是;能连发六七箭者,已能称为精锐。 可城上那小子,却连射二十余箭,箭箭毙敌,竟还不见力竭,这力气简直强得不似人。 “可要叫盐帮弟兄来压一压这小子?” 时盖洪仍在孟楷身旁,也见到陈泰在城上连连击毙他草军的举动,转头询问孟楷。 孟楷略一思忖,微微摇头。 不同于此时他派去攻城的那些草寇随时可以补充,盐帮子弟可是他们真正的骨干精锐,个个都通熟厮杀,偶尔也懂射术,虽未必不能压制那小子,可万一被那小子射死一两个呢?不值当的。 那小子要杀,那就任由他杀,反正前来投奔他草军的亡命之徒多的是,随时随地可以补充,看那小子能射杀几人。 这么一想,孟楷顿时豁然开朗。 果然,在足足射出约三十支箭矢后,饶是陈泰,射箭的动作亦未为之一顿,停下来歇了口气。 而这三十支箭,充其量也不过射死三十名草寇,而此刻正在猛攻南城墙的草寇,却至少仍有一千七八百人。 冲在最前的一批草寇,更是早已跨过护城河,冲到郓州城下,沿墙根架起长梯,嗷嗷叫着,争先恐后往上爬。 “步军守住垛口,不可叫草贼上墙!” 李崇义在城上大喝。 此时郓州南城墙上,除弓手外,还有手持形似长叉状兵器的藩兵,专门用来对付攻城长梯。草寇架起长梯,他们便以长叉顶住梯身,奋力往外推,将长梯掀翻。 这既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守城之法,也是吸取了上回草寇攻城的经验,效果颇佳。 草寇往往尚未攀上城墙,便被连人带梯掀翻,在惊呼声中摔落,城下密密麻麻的草寇头上。 而在此期间,城上的弓手亦不停歇,虽臂膀酸软,仍努力朝城下放箭。 瞄准什么的,在此时已毫无意义,毕竟城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草寇,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射中,问题是弓手体力有限,连续拉弓十几回,臂膀酸得抬不起来,难以再战。 鉴于城墙空间有限,既然那些弓手力竭,短期无法作战,李崇义便迅速将这些弓手撤下,增派刀盾与长矛手死守垛口,并向城下的草寇投掷油壶、油罐。 只听一阵瓦碎声响,城下许多草寇被火油淋到,此时城上又掷下火把,登时点着几个倒霉的草寇,痛得他们哇哇乱叫,也吓得在旁的草寇四散躲避,奈何城下草寇人潮拥挤,相互推攘,火势转眼蔓延,又将不少沾了火油的草寇引燃,活活烧死。 那股掺杂着焦臭的肉香顿时弥漫城上城下,令两方都感觉恶心作呕。 不乏有畏死的草贼想要逃亡,但多被前线督战的郑瑀喝令斩杀,同时郑瑀又大声鼓动士气:“攻破郓州,人人有赏!与其窝囊一世,何不放手一搏,搏个富贵?!” 他麾下这些草寇,大多是最近投奔草军的,或是失去土地的饥民,或是亡命之徒、不安于现状之辈,既有憨厚之人,亦有狡诈之辈,然两者都认可这番言论。 与其窝囊一世,不如放手一搏,搏出一个富贵来! 于是乎,草贼士气提振,纵然城下已尸横遍地,但活着的草贼,依旧悍不畏死地顺着长梯往上攀爬,长梯若被掀翻,那就拾回扶起,再行攀爬。 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亦令城上守军大受震动。 混战之中,一名草贼竟避开了城上守军的长矛戳刺,飞快踩蹬长梯攀上城墙,一脚踏上垛口,跟前的两名郓州守军露出夹杂着狂热、兴奋与狰狞的笑容,正要挥刀劈下,忽然一支利箭射来,正中其头颅,贯穿而过,红白之物溅了附近守军一脸。 “陈十将!” 那两名郓州兵惊魂未定,转头望向望台,心悸之余满心感激。 “莫被草贼气势所慑!” 此时陈泰亦隐隐感觉城上守军被草军气势所慑,高声喝道:“想想城中父老,想想家中父母兄弟姐妹!” 这话令城上军卒精神一振。 李崇义目睹此景,也顾不上陈泰越权,扯着嗓子喊道:“守住垛口,切记不可叫草贼攻上城墙!草贼弓弩手不多,只要守住垛口,任他们有成千上万,也休想撼动我郓州城墙!” 这话倒也不错,问题是草贼那边,也有盘算。 眼见郓州城上暂时力竭的弓手陆陆续续被撤下,孟楷敏锐地意识到机会来临,当即增派五百草寇,并出动那两架井阑与云梯。 只见新增的五百草寇,其中约二百人奋力推动那两架井阑、两架云梯,其余三百名草寇则手持弓箭,护在四架攻城器械左右,直至来到护城河边。 此时护城河上仍留着先前草寇渡河时留下的长梯,众草寇把长梯并作桥面,合力将那四架攻城器械推上,试图以此方式渡河护城河。 陈泰在城上望见,自不会置之不理,坐视那四架井阑与云梯逼近城墙,当即便朝李崇义喊道:“李崇义,还有油壶么,我有大用!” 李崇义在百忙之中抽空扫了一眼,亦望见那四架正在渡河的攻城器械,登时如临大敌,厉声喊道:“快!把油壶给陈十将送去!” 同时,他又命人再多准备油壶,以应对即将靠近城墙的那四架井阑与云梯。 很快,附近守军便将火油送至望台,既有大罐,亦有小罐。 只见陈泰捧起其中一大罐火油,托在手中,看准其中一架井阑,奋力掷去,但听砰地一声瓦碎声响,那罐火油正中井阑车的横木,应声碎裂,倾泻而出火油登时溅了车架与车旁一众草寇满身。 再次施为,又一大罐油壶命中那辆井阑车。 “他要烧车!快拦下他!” 在城外指挥草寇的郑瑀时不时在关注陈泰,见陈泰向井阑投掷油壶,立刻醒悟,立即下令。 当即,护在井阑旁的一众草寇弓手,或在车旁朝着望台射箭,或是登上井阑车,朝望台平射,逼得陈泰也只能蹲下,躲避箭矢。 “来火把!” 陈泰躲在墙垛后喊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薛崇的亲兵举着盾牌来到陈泰身旁,为他送来了火把。 陈泰接过火把,暗自估测一下距离,随即挥手一抛,向那辆被火油淋透的井阑车掷去火把。 火把出手的同时,他右手已抽出箭来,迅速拉弓,本意是想射中那支火把,将其钉在井阑车上,奈何箭术技能还是差了些,射出的箭矢堪堪擦着火把掠过,正中井阑车上一名弓手胸腹。 “啧。”陈泰轻啧一声,心下有些尴尬。 所幸他投出的火把却是命中了那辆井阑车,熊地一声便燃起大火。 下一刻,车上的草寇惨叫着往下跳,而底下推车的草军,凡是此前被火油淋到的,亦四散奔逃,唯恐受到波及。 “喔喔——” 城上守军一阵欢呼,那名薛崇的亲兵更是一脸敬佩地看着陈泰,连声称赞:“不愧是陈十将,好射术!” 竟无人意识到陈泰其实是失了手。 还好结果还不算差。 草军阵前,孟楷此时亦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寄以重望的四架攻城器械,尚未靠近郓州城墙,就被那名叫陈泰的小将隔着一段距离,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点燃了一架。 所幸还有三架。 第十六章:城墙攻防(二) 草军四架攻城器械,被陈泰毁了其中一架井阑,还剩一架井阑、两架云梯。 “还剩一架!” 李崇义亦注意到陈泰放火点燃了一架井阑车,指着另一架井阑大吼提醒。 他也明白,在城上弓手纷纷力竭陆续被撤下的当下,草寇的井阑车对城上守军的压制力太过巨大,相较云梯,更应当被优先摧毁。 而就在他大吼提醒之际,草寇剩下那辆井阑车也已被推过由数把长梯并成的桥面,砰的一声落在护城河内侧。 旋即,车旁的草寇弓弩手们纷纷攀上井阑,立于井阑上头的平台内,朝着郓州城墙上一通乱射,迫使城上的守军不得不举盾抵挡,或蹲下躲避箭矢,以此方法掩护那两架云梯继续向城墙靠近。 就连陈泰,一时间也被对面草寇乱射的箭矢压制,躲在墙垛下不敢冒头。 混乱间,一名守兵手捧一罐火油,大吼着试图抛向那座井阑车,可转眼便身中数箭,全身力气一泄,仰头倒在城上,手中的油罐亦摔在地上,泻出一地火油。 附近其余守兵,也并非没有尝试,但皆遭到井阑车上的草寇箭矢压制。 而趁着在工夫,那两辆云梯车已迅速靠近至郓州城下,车上“巜”字状长梯的上半部分向城墙一倾,砰地一声砸在墙上,前段勾爪顺势勾住墙垛,以此固定车梯。 旋即,车旁的一众草寇争先恐后般顺着车梯向上攀爬,速度相较那些使用普通攻城长梯的草寇,何止快了数倍。 李崇义见状大惊失色,一边率人迎上,堵住即将失守的垛口,一边朝着陈泰方向大喊:“快!快毁掉那架井阑!” 妈的!我也知道! 躲在望台处墙垛后的陈泰暗骂一声,脑袋微转,余光顺着墙垛的凹面窥视城外那架井阑的位置,仅仅只是扫了一眼,脑袋上方立马有数支利箭掠过,显然车上那些草寇都注意到陈泰适才摧毁了一架井阑,对他防范甚深。 值此危急关头,陈泰长吐一口气,右手从箭囊摸出一支箭矢,在略一准备后,猛地起身、转身,在一瞬间搭箭拉弓,随即手指一松,井阑车上一名弓手应声中箭。 其余草寇大为惊骇,纷纷举着弓弩瞄准陈泰,但此时陈泰已缩回至墙垛下。 数息后,陈泰再次故技重施,这次他抓了三根箭矢,在猛然起身、转身的同时,五指抓着三支箭矢同时拉开弓弦,对准那架井阑车上的草寇,但听一声弓弦之响,三支箭矢一齐射出,同时命中井阑车顶部三名草寇。 这……怎么会? 在护城河的另一侧,草将郑瑀见状都惊呆了。 要知道那架井阑车顶部至少十几二十几名草寇,个个手持弓弩,连城上的守军都一度被其压制,却竟然压不住那陈泰一人,反被后者一连射死四人。 “嗖——” 又是三箭连射,同时命中。 好,这下是射死七人了。 井阑车顶部剩下十余名弓手惊骇莫名,但见陈泰再一次起身,他们竟也吓得蹲倒,下意识想借助井阑顶部的横木来阻挡箭矢。 这十几二十几名草寇,竟反过来被陈泰一人压制。 不止,因为陈泰不止在压制井阑车顶部的草寇弓手,在后者躲藏的同时,失去目标的陈泰迅速将瞄准对象对准井阑旁的弓弩手,单凭一人,连连射毙数名草寇,令那些草寇大为惊恐,或纷纷逃散,或躲在井阑车之后,不敢冒头。 而抓住这一空档,陈泰一边继续连射箭矢,压制井阑车上及车旁的草寇弓手,一边大喊催促守城士卒:“掷油壶!摧毁那架井阑!” 得陈泰一人压制至少数十上百名草寇,城上的守军趁机向那架井阑车投掷油壶,尽管这些人投得不准,但十几人一齐出手,那架井阑亦难免幸免,随着一阵瓦碎声响,立马就被淋满火油。 “火把!” 再次拉弓射杀城下三名草寇,陈泰厉声喊道。 下一瞬,至少三支火把旋转着丢向那架井阑,其中两支命中,登时,这架井阑迅速燃起熊熊大火,车上残存的草寇争先恐后地跳下,车旁的草寇们,也纷纷散开避让,唯恐受到波及。 但陈泰却顾不得喘口气,毕竟两架井阑车虽先后被摧毁,但草寇那两辆云梯早已架起,数十上百的草寇正踩着车梯奋力攀爬,冲击着城上由李崇义为首组成的防线。 陈泰见状,一边沿着墙垛向那两座云梯靠近,一边不断拉弓射箭,射向车梯上不断向上攀爬的草寇。 那些草寇不知最后一架井阑被毁,此时再无弓手掩护他们攀城,背后以身侧完全暴露在陈泰的视线,但见陈泰箭矢连发,车梯上的草寇连连中箭,惨叫着摔下车身,使得城上李崇义等人的压力顿减。 趁此机会,李崇义忙叫人向那两架云梯投掷油壶,将其点燃。 顿时,那两架云梯亦先后燃起熊熊大火,草贼原本迅猛的势头,为之一滞。 原本危急的局面,也由此被扼杀。 “怎么会……” 莫说在护河城处指挥的郑瑀,在大军阵前督战的孟楷,亦看得一脸茫然,甚至有些恍惚。 与半个月前那次攻打郓州不同,上回攻打郓州时,他确实有些轻敌,但这回,他非但在首轮进攻便派出两千草军,更是提前了准备打造了两架井阑、两架云梯,且还特地卡在郓州城上弓手力竭之时投入使用,然而万万也没想到,那两架井阑车还未渡河,就被陈泰摧毁一架,甚至第二架,车上车下数十上百名弓手,竟被其一人压制,而紧接着连这架井阑车也被摧毁。 这前前后后,不过是转眼之间。 至于剩下两架云梯,在失去井阑车掩护的情况下,被郓州守军烧毁那是理所当然。 “一夫当关……” 远远望着郓州城上那仍在不断射箭的陈泰,孟楷口中喃喃自语。 想来此时,这位草军大将总算切身体会,何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还要打么?”盖洪在旁问道。 “……”孟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失了方寸。 理智告诉他,那四架攻城器械都被毁了,此时不宜再做强攻,理应暂且撤退,重新打造攻城器械,否则继续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可就这么撤兵,他心下又有不甘。 若就这么撤军,他草军的脸面何在?巢帅的脸面何在?他孟楷的脸面又何在? 权衡半晌,孟楷长吐一口气,环抱双臂淡然道:“不过是些许阻碍罢了,郓州支撑不了多久。” 既然四架攻城器械被毁,那就互拼伤亡吧。 反正他草军的兵力多的是,且随时可以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