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味的糖》 酸 林栀第一次尝青柠味硬糖,是在十三岁那年的夏天。 那晚她爸又喝酒了。其实也说不上“又”,她爸喝酒的频率不算高,一个月大概两三次,但每次喝完都会跟她妈吵架。吵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钱不够花、你妈那边的亲戚又来借钱、你看看人家老张家怎么过的。吵到最后她爸摔门出去,她妈把茶几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哭。那天晚上玻璃杯碎了一个,碎片溅到林栀脚边,她妈哭着喊她“栀栀你别踩到了”。 她后来去楼下便利店买创可贴的时候路过糖果区,从透明罐子里拿了一颗青柠味的。结账的时候胖阿姨看了她一眼,问她脚上怎么划了一道口子,她说没事。出了店门她把糖塞进嘴里,那股酸劲直冲脑门,酸得她眼眶一下就湿了。 但两分钟之后那股酸褪下去,舌根上浮上来一丝极淡的甜。 那个夏天她买了很多次青柠糖,每次都买一颗。后来她妈和她爸的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爸会带全家出去吃饭,坏的时候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不管好还是坏,林栀只要含一颗青柠糖,那种先酸后甜的滋味就会替她守着一小块确定的、属于自己的时刻。 她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做成一个仪式。 高一开学前那个暑假,她闲得发慌,每天从家里出来透气的时候都会绕到学校后门那家便利店买颗糖。学校那扇废弃的铁门她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锁链快锈断了,铁门推开一条缝就能挤进去,里面是杂草丛生的旧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歪着,篮筐上没有网。 她第一次把糖放进铁门门框的凹槽里时,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想在这座即将待三年的陌生学校留下点什么痕迹。也许只是觉得,如果有人恰好路过捡到这颗糖,那个人的心里也许能尝到一点她一个人咽了很久的、说不出口的酸。 第二天她路过的时候发现糖不见了。 她站在铁门前愣了一下。凹槽是空的,干干净净的,连糖纸的碎屑都没有。她站在八月的太阳底下,脑子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真的有人捡了。然后她第二天又放了一颗,第三天又放了一颗,整个八月剩下的日子她每天放一颗,每天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凹槽一定是空的。 她没想过那个收糖的人是谁。也许是保安,也许是路过的流浪汉,也许就是随便哪个跟她一样喜欢走捷径的人。她把糖放下去就走了,从不多看一眼。做这件事本身比知道结果更重要。 开学前一天是她最后一次放糖。那天下午她站在铁门前多待了一会儿,从门缝里看操场。一只灰白色的野猫蹲在篮球架底下舔爪子,尾巴慢悠悠地甩。她蹲下身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颗糖放进凹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 开学那天她五点半就醒了。 她爸昨晚又没回来。她妈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翻身翻到凌晨两点才睡过去,林栀隔着墙听到那些动静,数着一秒一秒的时间直到天蒙蒙亮。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把新校服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不对的地方。 出门的时候她妈还没醒。餐桌上放着一张字条,是她妈半夜写的——“冰箱里有包子,热着吃”。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写着写着笔就握不住了。林栀把字条叠好放进口袋,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包子硬邦邦的,她没热,把冰箱门关上了。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半。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她跟着人流往里走,被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家长撞了一下胳膊,对方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她摆了摆手说没事。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她爬上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三班的往这边走”,她没回头,快步走到教室门口。 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扫了一圈,中间靠窗那排空着三个位置,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抽屉是空的,桌面上刻着前人留下的字——“化学必挂”“xx喜欢xxx”“努力考上好大学”。她用指甲刮了刮最上面那行,没刮掉,就放弃了。 新课本发下来的时候她还绷着,背挺得笔直,像根被拉紧的弦。同桌是个剪着短发的圆脸女生,冲她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周小满,三班的。你呢?” “林栀。” “名字好好听!”周小满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哪个初中来的?” 林栀说了个普通初中的名字,周小满没听说过,但还是很热情地点了点头:“没事没事,以后就是同学了!” 上午的课她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度过了。每节课的老师都进来做了自我介绍,发了课本和练习册,她每本都工工整整地写上名字,笔迹一笔一划,不敢写连笔。她在任何新环境的第一天都会这样,浑身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去的蜗牛。她妈说这是“内向”,她爸说这是“怕事”,她觉得自己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安全呼吸的位置。 真正让她从那种紧绷状态里被拽出来的,是她第二次打开课桌抽屉的时候。 第一节课课间她去接了个水,回来之后坐下,手伸进抽屉里拿笔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那个触感太熟悉了——硬硬的,裹着塑料纸,带着微微的弧度。是糖。她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把那颗糖摸了出来。浅绿色的糖纸,半透明,和她暑假买了两个月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糖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叠好的、极小的糖纸——不是新糖的包装纸,是被人吃完之后小心压平叠好的旧糖纸。她展开那张旧糖纸,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干净得像印刷体: “糖很酸,但谢谢。” 林栀攥着那张糖纸坐在座位上,教室里前后左右的嘈杂声像被按了静音键。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抬头环顾四周,没有人看她。周小满正跟后桌的女生聊暑假去哪儿玩了,前排两个男生在比谁的鞋更贵,讲台旁边有人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飘成一小片雾。 那张糖纸在她手心里捏着,边角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卷起来。她小心地把它展平,叠好,放进了校服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她重新坐直了身体,背挺得笔直,但这次不是紧绷——她在等。 班主任王雪琴进来的时候林栀往教室后排扫了一眼。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已经坐了三个人,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椅子歪着,像是被人随手拉开过没推回去。 王老师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被点到的人站起来应一声再坐下。林栀听得心不在焉,手心一直攥着校服口袋里的糖纸,指腹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 “顾淮。” 一个声音从教室最后排传来:“到。” 不高不低,像往一杯冰水里扔了颗石子。林栀猛地回头。 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已经坐了人。她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一点锁骨。他微微仰着头,额前的碎发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眉眼很深,鼻梁很挺,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一小片晨光里,像一幅画被挂在了最后排的位置上。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和林栀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很深,瞳仁是极深的褐色,里面映着窗外梧桐叶的碎影。他看了她大概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去翻桌上的课本。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林栀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栀看到了另一件事。他低头的时候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翻书页,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浅绿色的东西贴在皮肤上,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那是一张糖纸。青柠味硬糖的糖纸。 她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她转回身面朝黑板,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王老师在讲台上说“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今天先熟悉一下课程安排”,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写着字的糖纸,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一点,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手腕上那块只是随便贴着的什么东西。 但“糖很酸,但谢谢”那六个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颗含在舌尖化不掉的硬糖。 中午放学的时候周小满拉她去食堂吃饭。林栀本来想说“我不饿”,但周小满已经挽上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挽着旁边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走走走,今天第一天,咱们三班的必须组团干饭!这个是宋雨桐,我初中同学兼最好的朋友,以后咱们仨一起玩!” 宋雨桐冲她笑了一下,声音细细的:“你好。” “你好。”林栀被她们两个一左一右地夹着往食堂走,后背那股紧绷的弦松了一点点。周小满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初中部的事、哪个老师最凶、哪个窗口的饭最好吃,宋雨桐在旁边偶尔接一句,语气温和得像冬天的热牛奶。林栀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但她发现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她们在教学楼门口迎面碰上了顾淮。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袋口露出一盒牛奶的边角。周小满大大方方地打了声招呼:“顾淮!你住校吗?” 他点了一下头:“嗯。” “那挺好的,中午能回宿舍睡一会儿。”周小满说完就拉着她俩走了。 林栀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被风吹散了的青柠香气。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看了她一眼。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林栀坐在座位上假装在预习,明天的语文课文。她翻开课本,里面夹着一张叠好的、新的糖纸。这一次没有附旧糖纸,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浅绿色糖纸,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压得极其平整。 她把糖纸展开,里面还是那行清瘦的字迹: “下午第二颗,我留到放学再吃。” 林栀看着那行字,把自己的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嘴角往上翘得压都压不住。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写了四个字:“那你留好。” 她把纸条叠成小块,趁着翻书的动作飞快地放进了课桌抽屉的角落。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拿,但放进去的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一节课,她再去摸抽屉的时候纸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没拆封的青柠糖——浅绿色糖纸裹着糖体,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笔袋旁边。糖纸背面用极细的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柠檬,线条抖着,像是画的人一边画一边在忍笑。 林栀把糖攥在手心里,她的耳朵又开始烫了,但她这次没有躲。她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操场上的风景,余光往最后排扫了一下。顾淮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黑色的签字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的侧脸被窗外的日光映得白净,嘴角平直的线条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体育课的时候她终于看清楚了。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照例去打篮球,女生们聚在树荫底下。周小满拉着她和宋雨桐玩跳皮筋,林栀被推上去当“主力”,跳了三轮跳到腿软才被放下来。她喘着气蹲在跑道边上,一抬头正好看见篮球场那边。 顾淮在打球。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t恤,t恤的袖子被推到了肩膀上,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线条。他跑动的时候手腕内侧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那张浅绿色的糖纸还在,贴在他右手腕内侧,被汗微微沁透了一小片,边缘有点翘起来。他运球转身的时候糖纸被阳光照到,反了一小块绿色的光。 林栀蹲在跑道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隔着半个操场看他。然后他转过头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篮球场上跳动的身影和空气里翻滚的热浪,准确地落在她蹲着的位置。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操场碰在一起。 他手里正在转的球顿了一下,然后被他接住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看了整整三秒。三秒钟在操场上飞扬的尘土和砰砰的运球声里拉得像一个夏天那么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运球去了。但林栀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低头的一瞬间嘴角翘起来了。 体育课结束排队回教室的时候,周小满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林栀,你刚才蹲在跑道边上是不是在看顾淮?” “没有。”林栀说。 “你骗人。”周小满戳了一下她的胳膊,“你俩隔着半个操场对看了至少三秒,当我瞎?” “我那是碰巧往那个方向看——”林栀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的耳朵红得连前面的男生都回头看了一眼。 周小满得意地哼了一声,挽着她的胳膊往教学楼走:“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但我跟你说,你这个反应特别明显,下次想藏的话至少得学会不让耳朵红。” 林栀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更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栀整个人都在倒计时。她表面上在抄笔记,实际上每隔几分钟就会扫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走得慢得像蜗牛爬。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周小满和宋雨桐先走了,又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她没有往后看。但她知道顾淮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她走出教学楼,没有走正门,而是拐进了教学楼侧面那条小路。路两边种着月季花,花已经有些败了,零星几朵在九月的风里耷拉着脑袋。她加快脚步穿过小路,拐进那条窄巷,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墙根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 她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顾淮已经靠在那扇铁门旁边的墙上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衬衫,下午打球那件白色的已经换掉了。他靠在青砖墙上,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没拿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侧着身,看着铁门缝隙里的旧操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比操场上那三秒短了一些,但比白天在教室里看她的任何一眼都要深。 林栀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她把书包放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和一整天的糖纸传书。 “下午那颗糖呢?”她开口问。 顾淮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浅绿色的,糖纸完好,就是他放在她抽屉里那颗。他捏着糖的边角举起来让她看了看,然后当着她的面剥开了糖纸。窸窣一声细微的响动,他把淡绿色的糖体含进嘴里。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酸。 林栀忍不住笑了。他皱眉头的样子和他那张冷清的脸太不搭了,像一幅山水画旁边蹲了一只皱巴巴的小猫。她把笑压下去一点,但嘴角还是翘着:“还是好酸?” “嗯。”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慢慢地皱着的眉头舒展了,“……然后甜了。” 两个人靠在铁门旁边,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但那个距离在慢慢变短——不是物理上的,是别的什么维度上的,像秋天树影在地面上慢慢拉长的那种变。顾淮把嘴里的糖从左腮帮子换到右腮帮子,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今天早上那张糖纸,你看到的时候,怕不怕?” “怕什么?”林栀问。 “怕是个陌生人放的。”他说,“怕是什么奇怪的人。” 林栀想了想,摇了摇头:“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有人回了我。” 顾淮把糖换回左边腮帮子,糖在他嘴里发出极轻微的咔嚓一声——他咬碎了。他咽下去之后用手指摸了摸那颗糖纸的边缘:“我从八月十二号开始捡到第一颗糖。第一天觉得是有人掉的,没多想就拿了。第二天又有,就蹲在铁门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第三天又去等,还是没人。后来我就不等了,因为我想,放糖的人也许不想被看见。” 林栀蹲下身,从铁门缝隙里往操场看:“你怎么知道我放了两个月?” “糖纸我一直攒着。”他顿了一下,“我数过,二十八颗。加上今天早上给你的那颗,二十九。” 她蹲在地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二十九颗。一个暑假的每一天,她来过二十九次,他数过二十九次。 她从门缝里看到那只灰白色的野猫,正蹲在篮球架底下舔爪子。她伸手指了指:“那只猫一直都在吗?” 顾淮也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嗯。第一次捡糖的时候它在。后来每天来它都在。我给它带了两次火腿肠,它现在认识我了。”他顿了顿,“但我不确定它是因为火腿肠认识我,还是因为我在那扇门前面站久了。” 林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地上的侧脸被傍晚的天光照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铁门缝隙里的野猫身上,嘴角那根平直的线条比白天柔软了一些。 “你觉得它为什么天天在?”她问。 顾淮想了两秒:“可能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林栀没接话。她把手从铁门缝里伸进去一点点,野猫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过来,但也没有跑开。她的指尖隔着铁门的缝隙和操场的空气,跟那只猫保持着一个不会吓到它的距离。 “你暑假为什么天天来放糖?”顾淮忽然问。 林栀的手指停在铁门缝隙里,过了好几秒才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铁门的锈迹,橙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涸的水彩。 “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我就会出来买一颗糖。”她说得很慢,“含在嘴里面,酸得什么别的感觉都盖过去了,然后等那股酸劲儿下去,舌头会回甜。那种甜……很淡,但是很确定。像在跟自己说,过了这一下就好了。” 她说完了,低着头,用指甲去抠手指上那块锈迹。抠了两下没抠掉,锈迹渗进指甲缝里,细碎的红褐色的粉末。 顾淮没有说话。她听到他在旁边呼吸的声音,均匀的,缓慢的,像风穿过一条很窄的走廊。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妈后来去了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我爸——我没见过他。我跟我妈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她走了,我就一个人住。房子是我的,生活费定期打,别的不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课文。但林栀注意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把目光从铁门上移开了,望着巷子出口那片被槐树切割成碎块的天空。 “那你一个人住多久了?”她问。 “三年多。初一那年夏天开始的。” “你一个人做饭?” “会做一些简单的。不太好吃,但不饿。” 林栀蹲在地上,膝盖有点麻了。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地上是青砖缝里长出来的苔藓,细细软软的,她指腹按上去有一点点潮。 “那我明天早上多带一份包子,”她说,“我家楼下的包子铺,香菇鸡肉的。你吃一个尝尝。” 顾淮转过头来看她。傍晚的天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逆光里暗下去一点,但那双眼睛亮着,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点铁门缝隙里透出来的操场绿。 “你不用——” “我不是可怜你,”林栀打断了他,然后她自己顿了一下——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今天却打断了他两次。她放低了声音,重新说了一遍,“我不是可怜你。我本来就每天早上路过那家包子铺,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也是买。你吃一个帮我把第二个消耗掉,不然我浪费。” 顾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了半圈,停在他鞋边的青苔缝里。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他说。 “你也路过豆浆铺?” “我路过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那种盒装豆浆,第二盒我喝不完。” 林栀想了一下“买一送一喝不完”这个理由的逻辑漏洞,但没有拆穿。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蹭的灰,把书包拎起来:“那包子配豆浆。明天早上七点教室见。” “七点见。”顾淮也站起来,他的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衬衫被晚风轻轻鼓起一个小弧度。他朝巷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她。 是一张糖纸。浅绿色的,被压得极其平整,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块。林栀接过来,展开,里面写了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 “第二十九颗。酸过了,很甜。谢谢。” 她攥着那张糖纸站在暮色里,巷口的晚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顾淮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的路灯底下被拉长了一截,又慢慢地缩小成一个深蓝色的点,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林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糖纸。她把糖纸叠好,跟今天早上那张一起放进了校服内袋里。两张糖纸贴在一起,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胸口,有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凸起。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九月的黄昏把整条街都镀成一种柔和的琥珀色。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脚下踩着落叶和光斑交替的路面,口袋里的糖纸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摩擦着衣料。 到家的时候她爸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半瓶酒和一瓶打开但没怎么喝的可乐,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社会新闻,女主持人在用平稳的语调念一条关于什么政策的消息。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铲子碰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今天开学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里。她爸今天看起来正常,没有喝酒的迹象,可乐瓶盖旁边的水珠说明他至少喝的是软饮。她妈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看见她站在客厅里,表情松动了一线:“洗手吃饭。” “嗯。”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坐在餐桌前。她爸已经关了电视坐过来了,她妈又端了一碗汤出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家人的形状。她妈今天做的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有点咸,但她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蔬菜。 她爸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低头扒了两口,忽然说:“栀栀今天开学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有。”林栀想了想,“同桌叫周小满,人很好。还有一个叫宋雨桐的。” “那就好。多交点朋友。”她爸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她妈在旁边没说话,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一夹骨肉就分开了,林栀低头吃着,餐桌上的空气里有油烟味和饭菜香,她爸偶尔说一句“你们学校那个新校长听说是从外地调来的”,她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顿饭吃得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没有摔碗的声音,没有摔门的声响,她爸杯子里的可乐冒着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碎在液面上。 吃完饭她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她把校服内袋里的两张糖纸拿出来,放在书桌抽屉里,跟暑假攒的那些——她留了最后一颗没放出去的糖——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糖纸了,她数了数,加上今天这两张正好三十一张。那个数字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点,像一个秘密的计数仪式,每一张都是一天里某个人为她想了一下的证明。 她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栀栀,水果切好了,出来吃一点。” “来了。”她把抽屉关上,走出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爸坐在沙发上又在看电视了,音量调得很低,像怕打扰谁。她坐下来吃了一块苹果,又吃了一块,苹果脆脆的,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有点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灰白色的——一只蹲在篮球架底下的猫。验证消息写着:“顾淮。” 林栀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野猫蹲在歪斜的篮球架底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照片里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她通过了好友申请,把手机扣在腿上,又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过了两分钟,他发过来一条消息:“灰墙今天晚上没走。我路过铁门看了一眼,它在凹槽旁边趴着。旁边放了一片落叶,像它自己叼过去的。” 林栀看着“灰墙”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他给那只猫取的名字。她咬着苹果打字:“灰墙?它灰白色,像一堵小墙?” “嗯。” “挺好听的。那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给它带半根火腿肠。” “好。” 又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包子配豆浆,明天早上七点。你别忘了。” 林栀盯着最后那六个字。苹果在她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齿间化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没忘。” 她扣上手机,又拿了一块苹果。她妈在旁边削另一颗梨,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地垂着,不断也不碎。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二十二到二十八度,适合出门活动。 林栀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了声“我写作业去了”,走回自己房间。她把房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然后拉开书桌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糖纸。浅绿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边上是一颗没拆封的青柠糖,是她暑假最后一颗没放出去的。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糖纸微凉,裹着里面的糖体,硬硬的一个小圆块。她把它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坐回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写了两行字,停了下来,然后又写了第三行。 窗外天色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窗帘上的图案照得明明暗暗。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清冽的凉意。 她写完作业合上练习册的时候十点半。她站起来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灯已经关了,她爸不在沙发上,她妈的卧室门也关着。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瞬。 回到房间关灯躺下,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黑漆漆的铁门凹槽——闪光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里,凹槽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小片月光落在铁皮上,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下面跟了一行字:“糖拿走了。灰墙还在。” 林栀放大照片看了看。凹槽是空的,但凹槽边缘的铁皮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次,有一小片光泽跟周围不一样。她看着那片磨亮了的铁皮,又看了看照片角落里隐约露出来的猫尾巴尖。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跟灰墙说,明天早上七点,我带包子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她闭上眼睛,舌尖上仿佛还残留着今天那颗糖的味道——酸的劲过去了,甜的回味还在,若有若无地贴着舌根。 她在黑暗中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九月的夜风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远处铁门那边,凹槽边的灰白色野猫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眯成两条细线。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铁门边缘,像一个不太称职的守门员。 它守着的那扇门里,锁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微响,又安静下去了。 凹槽是空的。糖被人拿走了。 明天这个时候,还会有新的。 (第一章完) 秘密 林栀是被一阵摔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过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客厅方向传来她爸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很快,像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一下接一下地往耳朵里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那声音还是能透进来。过了一会儿又是嘭的一声——这次是入户门被带上的声响,震得卧室的墙壁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林栀在被子里躺了两分钟,把被子掀开了。 她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杯壁上凝了一圈茶渍。她爸的外套不在衣帽架上,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玄关。她妈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栀站在门缝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卧室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指甲该剪了,大拇指边上有一点倒刺,她用另一只脚的脚趾去蹭了蹭,觉得有点疼。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灰色的痕迹,她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揉了揉,没揉掉。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换好校服,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没吃早饭。厨房里电饭煲的灯亮着,她妈应该是煮了粥的,但她没有推门去叫她妈。昨天晚饭桌上她妈一直在看手机,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她问了一句“妈吃饭了”,她妈头也没抬地说“你吃吧我不饿”。后来她洗碗的时候从厨房门缝里看见她妈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一两句话飘进来——“你又喝酒”“几点回来的”“别跟我来这套”。 林栀把碗洗完,擦了灶台,回了自己房间。 今天早上走到楼下的时候风有点凉,她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街道上人还不多,早餐摊的老板正把一笼包子从蒸锅上端起来,白腾腾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升起来又散开。 她拐进“好邻居”便利店,叮咚一声。 老板娘换了部剧,这次是个古装片,里面有人在大喊“臣妾冤枉啊”。她头也没抬,林栀走到糖果区,从透明罐子里摸了两颗青柠糖,想了想又摸了一颗。三颗。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校服上停了一秒:“七中的?” “嗯。” “这么早来买糖?早饭吃了没?” 林栀被问得一愣,摇摇头。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袋切片面包扔在台面上:“拿着,饿着肚子吃糖胃疼。” 林栀看着那袋面包,又看看老板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小声说:“谢谢阿姨。” “两块钱。”老板娘报了个价,林栀扫码付了钱,把三颗糖和那袋面包一起装进书包里。她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已经把目光重新移回手机屏幕上了,但手机音量好像比刚才调低了一点。 到学校的时候六点四十五。教学楼里灯亮了几盏,门卫大爷正拿着大扫帚在扫门口的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林栀小跑着上了二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全开着,白惨惨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条安静的隧道。 她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顾淮果然已经在了。 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词汇书,左手边放着一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在早晨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栀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放下书包,把那袋面包放在课桌上,又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三颗糖。她想了想,把其中一颗剥开塞进嘴里。青柠的酸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她的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开,假装在背单词,实际上舌尖的酸味正慢慢退去,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浮上来。她盯着课本上“ambition”那个单词看了一分钟,一个字都没背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后排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的,朝教室前面走来。她抬起头,顾淮正经过她的课桌,手里拿着空豆浆杯去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扔。他走过去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一个叠好的小纸片从他指尖落在她课桌边缘。 他没有停,走到垃圾桶前把纸杯扔了,又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目不斜视。 林栀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飞快地把那张纸片攥进手心。纸片是淡黄色的,像是什么纸页撕下来的边角料,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她展开来,上面的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小,笔迹微微有些潦草: “你今天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没睡好?” 林栀攥着纸条的手指收紧了。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他怎么看到的?她刚才进门的时候跟他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而且她低着头走的,他坐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按理说不太可能看清她脸上的细节。除非他从她进门的那一秒起就在看她。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掏出笔,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早上醒太早了。你呢,怎么每天都来这么早?” 她趁着低头整理书包的工夫把纸条揉成团往后一抛。纸团滚了两下,停在她身后两排之外的地面上。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有人弯下腰捡起纸团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他在展开纸条。 早自习开始前五分钟,一个叠好的纸团从后排被轻轻踢到了她椅子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家里没人说话,不如来学校看书。” 七个字。没有多一个。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张入学登记表,想起监护人那一栏填的名字,想起昨天傍晚铁门边他说“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没什么事干”。她把这七个字又读了一遍,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那我明天带两个包子给你,你早上不吃饭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最后两个字划掉了,改成“你早上得吃东西”。然后把纸条叠好,这次直接塞进了课桌抽屉的角落,用数学课本压住。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王雪琴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全班顿时安静下来,林栀坐直了身体,假装在认真朗读英语课文。她的余光一直往抽屉角落里飘,那颗被数学课本压住的纸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一节课课间的时候她趁去接水的工夫往抽屉里瞄了一眼,纸条不见了。她端着水杯走回座位,心跳快得像刚跑了八百米。 第二节是语文课。王雪琴讲的是古文,一篇《劝学》,文言文翻译得有些拗口,林栀一边抄注释一边走神。她走神的时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小片边角,九月末的天光滤过叶子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一块块跳动的光斑。 她正盯着光斑发呆,后脑勺上那道熟悉的目光又来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里顾淮正低着头写什么,笔尖划在纸面上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她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然后发现自己课本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也许就在她刚才走神看窗外的那两分钟里。他坐在她斜后方隔两排的位置,要想趁她不注意放一张纸条在她课本下面,只需要起身经过她课桌的工夫。那个动作快得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除了林栀自己,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习惯那道目光了。 她展开纸条。顾淮的字迹比刚才工整了一些,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包子不用。我不吃早饭是因为懒得买,不是没钱。” 林栀盯着这行字,先是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怎么还专门澄清自己不是穷——然后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懒得买。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空荡荡的餐桌和电饭煲里煮好的粥,想起她妈卧室紧闭的门,想起她爸摔门走掉的声响。她也是。她也经常不吃早饭,不是因为没钱或者不饿,只是因为没有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饭的心情。 她提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那正好,我多买一份,你帮我吃,不然我买了也是浪费。” 纸条传回去之后过了大概五分钟,一个更小的纸团被弹到了她椅子侧面。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馅的?我买。” 林栀盯着“我买”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梧桐叶的影子落在纸面上,但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她把纸条叠好,跟前面那几张放在一起,然后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黑板上的注释。语文课本摊开在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像水一样淌过去,她的耳朵尖在那道目光再一次落过来之前就已经先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小满又拉着她去了二楼。今天食堂的人比昨天少一些,她们三个很快就端着餐盘坐下了。周小满今天点了一碗酸辣粉,吸溜吸溜地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林栀你早上跟顾淮传纸条了吧。” 林栀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坐你前面啊大姐。”周小满把嘴里的粉咽下去,“你俩传纸条的时候虽然动作挺隐蔽的,但是你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想不注意到都难。” 宋雨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林栀把脸埋进碗里扒饭,耳朵果然又开始红了。周小满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别躲了别躲了,我又不嘲笑你。我就是觉得吧——”她歪着头想了想,“顾淮那个人吧,看着跟谁都保持距离,但是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栀抬起头。 “就,”周小满比划了一下,“他看别人的眼神是平的,看你的眼神是——怎么说呢——往下沉的。” “往下沉?”林栀没听懂。 “就是有重量的意思。”宋雨桐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她夹了一颗西兰花放进嘴里,“我看过一些心理学的书,说真正在意一个人的时候,看对方的目光会比看别人多停留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眼神的聚焦程度会不一样。” “对对对!”周小满拍桌子,“就是那个!停留时间不一样!” 林栀咬着筷子头,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她回想了一下顾淮看她的那些瞬间——教室门口四目相对的那一眼,体育课上隔着半个操场的对视,铁门边他把糖递给她时垂下来的视线。那零点几秒里真的有不一样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被他看到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变得不太听话。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林栀把数学练习册翻开。昨天那道函数题她做完之后又自己看了两遍,确定每一步都对,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她做题的时候喜欢用铅笔先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遍,确定没问题再誊写到练习册上,所以她的练习册看起来总是干干净净的,不像别的同学那样涂涂改改。 她正算一道新题的时候,王雪琴走到她桌边站住了。 “林栀。”王老师压低声音。 林栀抬起头,王雪琴手里拿着昨天交上去的数学作业——就是那道函数题的完整过程。王老师把作业本放到她桌上,翻到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方法正确,步骤清晰,+5分”。林栀愣了一下,她之前数学作业从来没有得过加分。 “这道题难度在中等偏上,全班只有六个人全做对了。”王雪琴推了一下眼镜,“你之前数学基础一般,这道题能做得这么好,说明花心思了。继续保持。” 林栀点头:“谢谢王老师。” 王雪琴的目光在她课桌上扫了一圈——英语课本、数学练习册、草稿纸、一管笔,整整齐齐的,没什么异常。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不懂的可以问,老师办公室门一直开着。” 林栀又点了点头。等王老师走远了,她才低头去看自己练习册上那行红笔写的批注。“方法正确,步骤清晰”,六个字,她看了好几遍。她把练习册合上放进课桌抽屉里,手指碰到抽屉角落一样东西——一颗糖。浅绿色的糖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笔袋旁边。 她不知道这颗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转过头往教室后面瞟了一眼,顾淮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动得很快,侧脸被窗外的日光映得白净。他的左手握着一支笔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右手在纸上飞速地移动着。 她收回目光,把那颗糖从抽屉里拿出来了。糖纸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指尖触上去有一点暖。她把糖握在手心里,然后低头继续做题。她的嘴角翘着,她自己没注意,但前排的周小满回头拿橡皮的时候瞥见了,然后转过头去跟宋雨桐做了个“我就说吧”的表情。 放学铃响之前林栀收拾书包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她把课本和练习册全部装进去,拉链拉好,水杯塞进侧兜,然后把那颗糖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她没有第一时间往后看——她知道顾淮会在她后面的某个时间离开教室,而她会在巷子里跟上他。 果然,过了大概三分钟,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顾淮站起来了。他拎着书包往教室门口走,经过她课桌的时候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拿出来了。林栀等他走出教室门,数了十秒,然后站起来跟了出去。 教学楼门口顾淮的背影拐了个弯,往后巷的方向去了。林栀小跑着跟上,转弯的时候一阵风迎头吹过来,她校服裙摆被掀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按住。前面顾淮的背影停了一秒,像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窄巷。今天的巷子比昨天亮一些,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碎光筛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跳。走到铁门前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了,他靠在铁门旁边那块长了一些青苔的墙面上,书包放在脚边,低头在看手机。 林栀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把书包放下来。她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他下午放进去的——然后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放的?” “第二节下课。”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你出去接水的时候。” “你专门等我出去接水才放的?” 顾淮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着铁门缝隙里的操场:“我怕你在的时候放,你会紧张。” 林栀攥着那颗糖,觉得手心里那颗糖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她低头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酸得她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脸。顾淮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在努力憋住不笑,但眼角弯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吃酸的东西就是这样,”林栀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你不能每次看到都笑我。” “我没笑。”顾淮说。 “你笑了。” “那是嘴角抽筋。” “骗人。” 顾淮不说话了,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伸手去推了一下铁门,铁门吱呀响了一声,门缝比刚才宽了一些。那只灰白色的野猫照例蹲在篮球架底下,看见门缝宽了就站起身,慢吞吞地走过来,隔着铁门的缝隙蹲下,抬头看着他俩。 “它今天比昨天更近了。”顾淮说。 “真的。”林栀也蹲下身,跟那只猫隔着门缝对视。猫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收缩成两条竖线,它蹲得端端正正的,尾巴从后腿弯里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像个在等人开饭的小老头。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林栀问。 “没有。”顾淮也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你来取。” 林栀想了想:“它灰白色的,又总是蹲在这里等,像不像一堵小墙?” “灰墙?” “嗯,灰墙。” 顾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灰墙。行。” 猫不知道他们两个在给它取名字,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林栀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早上买的那三颗糖还剩的一颗。她想了想,把糖剥开,从铁门缝隙里递进去,放在门里的地面上。猫凑过来嗅了嗅糖,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淮,最后低下头舔了一下糖的表面,然后嫌弃地退了两步,坐回去继续舔爪子了。 “它不爱吃甜的。”顾淮说。 “那它爱吃什么?” “我试过带火腿肠来,它吃了半根。剩下半根被另一只橘猫抢走了。” “还有另一只?” “嗯,昨天你没看到。那只橘猫更怕人,灰墙在的时候它才敢靠过来。灰墙不在它就躲在篮球架后面。” 林栀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透过铁门的缝隙看旧操场。傍晚的操场上草长得已经有些高了,风一吹就一片片地倒下去又站起来,阳光把草叶染成金绿色。篮球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操场上,像一道深色的栅栏。 顾淮也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垂下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的侧脸被傍晚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睫毛的影子拉长之后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他没有看林栀,目光落在操场某个不确定的焦点上,像在看在想什么别的东西。 “顾淮。”林栀开口。 “嗯。” “你今天早上说,你家里没人说话。” 顾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过头来。沉默了两三秒,他说:“嗯,我妈不在家。她经常不在家。” “你跟你妈一起住?” “名义上是。”顾淮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我一个人。她有时候回来住两天,有时候一两个月见不到人。她会往我卡上打钱,偶尔给我发条微信问钱够不够用,我说够,她就不回我了。” 林栀蹲在铁门旁边,手指抠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棱角硌着她的拇指指腹,有一点疼。她说:“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或者学校门口随便买。”他顿了顿,“所以你说包子,我真的不用你带。我会做饭。” “你一个人住,自己给自己做饭?” “不然呢。”他终于转过头来了,看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但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用笑掩盖别的什么,“总不能饿死。”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深,瞳仁边缘泛着一圈琥珀色的光,像灰墙的眼睛。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第一次没有在他看她的时候躲开。她看着他,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明天还是给你带包子。” “我说了我会做饭——” “不是你不会做的问题。”林栀打断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嘴里融了一半的糖咽了咽,然后放低了声音,“是我想给你带。你吃不吃都行。” 顾淮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去,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那颗小石子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铁门的门框边上。 “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馅的?”他问。 “我?” “你说你要给我带包子,”他抬起头看她,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转开脸,“那我问你喜欢吃什么馅的。你不能给我带我不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什么馅?” “猪肉大葱太腻,韭菜鸡蛋吃完上课打嗝,香菇鸡肉还行。” 林栀被他说得笑出来:“那我买香菇鸡肉的。” “好。”他说,“我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 “你给我带豆浆?” “嗯。”顾淮把目光移开,看着铁门缝隙里正在舔爪子的灰墙,“你带包子我带豆浆,一人一半。这样谁也不欠谁。” 林栀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笑。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被胳膊挡住了,变成闷闷的呜呜声。顾淮在旁边看着她抖成一团的后背,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笑她。他只是安静地蹲在她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上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子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林栀才抬起头来,眼角因为笑得用力有一点湿。她伸手揉了揉眼睛,说:“行。那香菇鸡肉包子配豆浆。” “嗯。”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落下去,光线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玫瑰紫再变成一种柔和的灰蓝色。旧操场上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铁门上的锁链时不时碰撞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声。灰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篮球架底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一抹斜阳把架子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栀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铁门缓了一下。顾淮也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他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单肩背上,看了一眼天色:“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走到巷口槐树底下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张叠好的糖纸,浅绿色的,边缘被压得很平整。 “今天早上的,”他说,“第二颗糖我第一节下课吃的。这是糖纸。” 林栀接过来。糖纸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她捏着那张糖纸,觉得手里像捏着一片很薄很轻的、秋天的叶子。 “今天的不写点什么吗?”她问。 顾淮站在槐树底下,半边肩膀被路灯照亮,另半边隐在暮色里。他想了几秒,然后说:“今天不知道写什么。想说的太多了,一张糖纸写不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林栀站在槐树底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手里那张糖纸照得微微反光。她低头看着糖纸,把它小心地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只有糖纸本身的浅绿色和他手指上那点微乎其微的温度。 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纸条和糖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小叠,棉花糖一样蓬松地聚在一起。她把手指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叠纸,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淮的微信。 “我刚才最后那句话,不是不想写。是因为想写的太多了,写成糖纸装不下。下次我换张大点的纸。” 林栀站在人行道边上,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路过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抱着手机傻笑的女生。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发完就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她看到单元门口站了一个人——她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水果和一瓶不知道什么。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去,像是刚回来又像是不确定要不要上去。 林栀放慢了脚步。她爸看见她了,脸上挤出一个笑,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栀栀,放学啦?给你买了点水果,你妈在家吗?” 林栀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爸的笑容有些勉强,眼角的皱纹比他笑出来的弧度更深。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不是很重,像是抽过烟之后散了很久的那种残余味道。 “在家,”她说,“电饭煲里的粥还热着。” 她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太好了。我上去吃一碗。”他推开门走进去,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栀栀,那个,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算了,我自己跟她说。” 林栀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上楼。她看着他爸的背影——夹克肩膀的线头有些松了,后脑勺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他走得不算慢,但在单元楼道昏黄的灯光下,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去年矮了一些。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爸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她妈站在门口,脸色淡淡的,看见她爸手里的塑料袋也没说什么,侧身让了一下让他进来。林栀换了鞋跟进去,她爸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盛粥。她妈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的水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栀注意到她妈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敲得太轻了,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林栀注意到了。 晚上林栀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铁门的局部特写——那扇铁门的门框凹槽,里面放着一颗糖。糖纸在夜色里被手机闪光灯照得反光,旁边有一只猫的半只爪子按在铁门边缘上。 “灰墙在凹槽边上趴了五分钟,像在守门。”他下面跟了一句。 林栀放大照片看了看。灰墙的爪子在画面边缘露出一半,毛茸茸的,指甲收着,按在铁门上像一小朵灰白色的云。她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里,然后回他:“它在帮你看糖,怕被别的猫偷走。” “那它可能要在那儿守一夜。” “你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看看它在不在。还在的话就给它半根火腿肠。” 顾淮过了两分钟回过来:“好。那你明天早上几点到便利店?” “六点二十左右。” “那我六点二十在便利店门口等你。” 林栀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那行字把她的脸照亮了一小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然后打了几个字:“你不用专门等我,太早了。” “我不专门等你。”他回得很快,“我只是每天早上也是那个点出门。” 她又读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台灯。黑暗里她的嘴角翘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数了一会儿,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又睁开,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又把手机放下,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睡意来得很慢。她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今天早上的摔门声、她爸在单元门口挤出的笑容、她妈在沙发上敲的那两下手指、顾淮蹲在铁门边说的那句“家里没人说话”。这些东西像一堆碎玻璃一样在她的意识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在这堆碎玻璃中间有一块暖的。那块暖的告诉她,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便利店的灯光下,会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她,手里攥着一杯豆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起风了。九月末的风带着一点凉意,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某条街上有辆摩托车轰隆隆地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旧操场那边,铁门的凹槽里,一颗浅绿色的青柠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一只灰白色的猫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走到铁门边上蹲下,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像个守门的小兵。 它在凹槽旁边趴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像是替某个人守着一整个夜晚的秘密。 (第二章完) 早餐 六点十五分,林栀推开家门的时候,她爸正躺在客厅沙发上打鼾。 他大概是半夜回来的。茶几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咬了两口的苹果,电视关了,遥控器掉在地毯边上。他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只鞋脱在茶几底下,另一只还穿着,脚后跟悬在沙发边缘外面。林栀站在玄关看了他两秒,没有叫醒他,把外套从他身上掉下来的那半边重新盖回到他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楼道里还很安静,声控灯在她关门的瞬间亮了,昏黄色的光照亮了三级台阶。她下楼的步子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吵醒整栋楼还在沉睡的人。走到楼下的时候早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露水和青草混合的潮气,九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了清晰的凉意。 她走到包子铺前排队。卖包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白围裙,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腾腾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前面排了五六个人,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林栀站在队伍里哈了一口气,看着那团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又消失,然后低头掏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收起手机。排了大概五分钟轮到她,她说“两个香菇鸡肉包”,阿姨利落地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塑料袋烫手,她左右手倒换了两下才接稳。然后她又走到隔壁豆浆摊前面,想了想,买了两杯。豆浆用一次性纸杯装着,盖了盖子,她一只手提包子一只手拎豆浆,走路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 到学校的时候六点三十五分。校门口还没什么人,门卫大爷拿着大扫帚在扫落叶,刷啦刷啦的声音在空旷的早晨听起来格外清晰。林栀走上二楼,走廊里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她往教室方向走了几步,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 顾淮站在教室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瘦而匀称的小臂。他靠在门框边上,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夹着一杯豆浆。他比她来得还早。林栀走近的时候看见卫衣兜帽的绳子有一根没拉匀,左右两边不对称地垂在胸前。 他抬起头看见她,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那两只袋子上:“买了两杯?” “一杯你的。”林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那个买一送一的豆浆呢?” 顾淮把自己的那杯举了一下:“在这儿。看来今天早餐可以喝两杯。” “那你会喝撑的。” “你两个包子也吃不完。”他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个白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挤在一起,透过袋子能看见白白的面皮上蒸出来的褶皱。 “我可以中午再吃一个。” “凉了不好吃。”顾淮伸出手,从她塑料袋里抽了一个包子出来,动作很自然,像拿自己东西一样。然后他把自己的豆浆塞到她手里,“一杯换一个。公平。” 林栀低头看了看手里两杯豆浆,又看看他手里捏着的包子。包子还冒着热气,在他指尖烫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拿。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太亮了,亮得她有点不好意思抬头,就低着头推开了教室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窗外天光大亮,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课桌上,风把一片半黄的叶子从窗口送进来,落在讲台旁边。林栀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顾淮没有回最后一排,他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周小满还没来——把包子放在桌面上,低头拆塑料袋。 林栀把两杯豆浆并排放好,插上吸管,推了一杯到他面前。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只手的距离,各自低头吃自己的早饭。林栀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香菇鸡肉的馅冒着烫气,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咬。 顾淮吃包子的动作比她快一些,两口吃掉半个,然后拿起豆浆吸了一口。他喝豆浆的时候微微仰头,喉结滚了一下。林栀余光扫到那个动作,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个包子。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她问。 “五点半。” “那么早?” “习惯了。”顾淮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醒了躺着也睡不着,不如起来。” 林栀没接话。她咬了一小口包子,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说灰墙在凹槽边上趴着,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还在吗?” “走了。”顾淮说,“但我路过的时候凹槽里多了一片梧桐叶子。我怀疑是它放的。” “一只猫会往凹槽里放树叶?” “不一定。也许就是风刮进去的。”他顿了一下,“但是那个位置,昨晚我走的时候没有叶子。今天早上就有了。” 林栀想象了一下那只灰白色的猫叼着一片梧桐叶子往铁门凹槽里放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她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把塑料袋叠好放在课桌角上,然后把两杯豆浆的空杯子收拾好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顾淮已经回自己的座位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词汇书,手里转着笔,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栀坐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明天包子还是香菇鸡肉?” 她把糖握在手心里,从笔记本上撕了一角,写了几个字:“换换口味也行,鲜肉的也不错。” 纸条传出去之后,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王雪琴抱着教案走进来,全班立刻安静。林栀正襟危坐,目光盯着黑板,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摩挲那颗糖纸,一遍遍地描着那行字的笔画。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林栀课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干嘛?”林栀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你今天早上跟顾淮一起吃的早饭?” 林栀的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进教室的时候你俩的包子袋子豆浆杯子都还在桌上摆着呢。”周小满掰着手指头数,“而且你坐的那个位置,课桌角落上有一小片包子馅的油迹。你平时吃东西从来不掉渣,这个油迹只能是坐在你旁边的那个人弄上去的。” 林栀低头一看,课桌角上果然有一小片透明的油渍。她默默地伸手抽了张纸巾擦了。 “所以,”周小满凑近了压低声音,“你俩已经在约早饭了?那铁门边的糖呢?还传吗?” “还传。”林栀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那我就不懂了,”周小满做了个夸张的思考姿势,“都有微信了有早饭了,还传纸条干嘛?” 林栀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想了几秒:“纸条跟微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微信是说出去的话,说完了就过去了。纸条是——纸条可以留着的。”她把课本翻了一页,“他可以收起来,我也可以收起来。” 周小满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林栀的肩膀,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点:“那你收好了,别弄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人照例去了二楼。今天周小满拉着她们跑到最里面的角落里,说这里清静。坐下之后宋雨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来放在桌上,上面记着今天的各科作业和截止时间,字迹娟秀工整,每个条目后面还画了小方框。 “雨桐你也太靠谱了。”周小满咬着筷子去看那个本子,“今天英语要背第三单元单词?完了我一个字都还没看。” “中午背一会儿就行了。”宋雨桐说,“林栀你英语好,你帮小满提一下。” 林栀点头:“行,吃完饭我在教室帮你过一遍。” 周小满哀嚎了一声,往碗里扒了两大口饭:“我恨英语。我上辈子可能是个英国人,这辈子来受报应了。” 吃完饭三个人往教室走,路过教学楼大厅的时候林栀看到布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她本来没在意,但周小满拉了拉她胳膊:“哎,月考安排贴出来了!下周三!” 三个人挤过去看了一眼。布告栏上贴着高一年级月考时间表,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排了整整三天。林栀的目光在“数学”那一栏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她数学基础不好,开学摸底考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跟别人差了一大截。那道全班只有六个人做对的函数题是顾淮帮她指点了方法才做出来的,她心里清楚,那不算她自己的本事。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还想着月考的事,坐下来翻开数学练习册,把今天要做的题找出来。前面几道基础题她做得还算顺,做到中间那道应用题的时候卡住了,题目读完三遍还理不清等量关系。她把草稿纸上的步骤划了两行又划掉,橡皮擦把纸面蹭出一小片灰。 她正咬着笔帽发呆,课桌抽屉里被人放进来一张纸条。她展开,上面写着:“先设未知数为x,把题目里所有条件翻译成含x的式子,再找相等。不要急。”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正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但他的笔尖在书上停着,没有动。 林栀按照他说的把条件一条条列出来,果然理通了。她飞快地把步骤写完,对了一下答案,正确。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小柠檬,旁边写了个“谢谢”。 这张草稿纸她没有扔掉,跟糖纸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林栀没有跟周小满她们去跳皮筋。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小单词本,低头背今天中午答应帮周小满过的那几个单元。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橡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远远的有篮球砸地的声音,砰砰的,间隔均匀。 她背完了一页,抬起头来,正好看见顾淮在篮球场那边。他没有在打球,靠在篮球架下面的柱子上喝水,目光望着操场某个方向。他的卫衣袖子依然推在手肘位置,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条浅浅的、像是被什么划过的旧痕,在阳光下颜色比别人皮肤浅一线。 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在篮球架下面,没有走开,就靠在那里站着。他的视线方向——林栀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落在操场角落的铁门那边。那扇铁门在旧操场的最边缘,从她现在坐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小截锈红色的铁皮和绕着铁门的藤蔓植物。 他在看那扇门。或者说,他在看那扇门后面的什么东西。 林栀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背单词。她背了两行发现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念头,干脆把单词本合上了,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的灰,朝篮球场那边走过去。她走得不算快,路上经过了两个正在练排球的女生,从她们球网旁边绕过去,然后走到了篮球场边缘。 顾淮看见她了。他靠在篮球架柱子上的姿势没变,但目光从铁门那边收了回来,落在她身上。她走过来站定,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篮球的距离。 “你怎么不打球?”林栀问。 “刚才打过了,歇会儿。”他说,“你在背单词?” “嗯,帮周小满梳理的。她英语不太好,我把重点单词抄了一份给她。” “你英语好像不错。” “初中底子还行。”林栀说,“文科类的我都还行,就是数学……” 她没说完,但顾淮懂了。他点了一下头:“数学可以慢慢补。你底子不差,只是之前没找到方法。” “你怎么知道我底子不差?”林栀问。 “摸底考的卷子,你看你错的题,”顾淮说,“大部分是中间步骤的推导问题,不是概念性的错误。推导可以练,概念错了才麻烦。” 林栀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的摸底考成绩,他是怎么看到她卷子错题分布的?她张了张嘴想问,但顾淮已经转开视线了,他把篮球从脚边捡起来,拍了两下,像是在重新找手感。阳光照在他侧面,他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角那根线条因为某种她看不清楚的原因微微动了一下。 “下次数学作业不会的,可以问我。”他说,“我不收辅导费。” “那你要什么?” 顾淮拍球的手顿了一下。球从他指尖弹下去又弹上来,被他接住了,拢在手里。他偏过头来看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出一种浅浅的琥珀色,边缘被光线晕开一圈暖调。 “下次包子换个馅。” 林栀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背挡了一下。顾淮看着她笑,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在那里靠着篮球架看着她,手里的篮球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咚,咚,咚。 放学之后林栀照例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等周小满和宋雨桐走了,才慢慢收拾书包。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发现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穿过种着月季花的那条小路,拐进窄巷。巷子里的光线比白天暗了一大截,两边的墙把夕阳挡住了大半,只剩头顶一道窄窄的金色的天。 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灰墙正蹲在凹槽旁边。它今天格外近,铁门凹槽那一侧的地面跟它之间只有一道铁门的厚度。林栀蹲下来从门缝里看它,它歪着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淮,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灰墙今天等多久了?”林栀问。 顾淮看了一眼手机:“我路过的时候是四点半,它在。现在快五点半了,还在。” “它是不是在等火腿肠?”林栀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早上出门时揣的半根火腿肠——她今天早上记着这件事,出门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一根掰成两半,半根放兜里了。她把火腿肠剥了皮,从铁门缝里递进去。灰墙站起来走过来,低头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地叼着吃了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尖端的弧度翘成一个小钩子。 “它今天好像不怕你了。”顾淮蹲在旁边看着。 “可能因为今天我带了吃的。” “上周我也带了吃的,它吃完就跑。今天吃完还在,你看。”顾淮指了指。灰墙把火腿肠吃完了,没有走,蹲回原地开始舔前爪,舔完左爪舔右爪,姿势端端正正的,像在等下一道菜。 林栀蹲在地上,胳膊搭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隔着铁门的缝隙看那只猫。夕阳从她们身后斜着照过来,在铁门上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明天月考安排贴出来了。”她说。 “嗯,看到了。” “我数学有点慌。” 顾淮偏过头来看她:“你不用慌。下周三才考,还有五天。你每天做三道题,我帮你检查,五天十五道,按你的基础,及格线没问题。” “你帮我检查?” “嗯,每天放学在这儿。”他指了指铁门,“你带了卷子来,我带了笔来,灰墙带着火腿肠来,每天十五分钟。” 林栀侧过头看他。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着,里面映着一点点她自己的影子。 “那你图什么?”她问,“你图包子吗?” “图包子。”他说,“还有豆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灰墙在铁门那边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尖尖的小牙,然后又阖上嘴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他们俩。 过了两秒顾淮又开口了:“你月考要是数学及格了,我请你喝一个星期的豆浆。” “一个星期?” “七天。每天一杯。学校门口那家豆浆铺的,他家现磨的比盒装好喝。” 林栀蹲在地上,下巴抵着胳膊,心里有块地方被慢慢捂热了。她侧过头看着铁门缝隙里的灰墙:“那你考什么?你不用说目标就是年级第一吧?” “不是。”顾淮说,“我的目标是,你数学及格的那天,比我还开心。” 林栀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接话。她的耳朵红透了,但这次她没有挡,也没有躲。她蹲在九月底的夕阳下面,旁边蹲着一个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算好了分量的男生,铁门那边蹲着一只等着明天再来讨火腿肠的猫。这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想用什么东西把它留下来。 她直起身来,从书包里摸出笔和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条叠好,从铁门缝里塞进去。灰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碰,继续趴着。纸条躺在旧操场的土地上,被风轻轻吹着,边角微微颤。 “你写了什么?”顾淮问。 “你明天自己来看。”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起书包,“走了,明天早上七点,教室见。”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蹲在铁门边,他的目光没有追她,而是落在铁门缝隙里那张纸条上。他伸手想从门缝里把纸条够出来,手指刚伸进去,灰墙伸出一只爪子按在了纸条上面。 顾淮的手停在半空,猫和人对峙了半秒。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林栀站在巷子口,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她的后背和那个因为笑而轻轻颤动的肩膀轮廓。 顾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对那只按着纸条的猫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林栀没听清。但她看到灰墙把爪子挪开了,顾淮从铁门缝里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低头看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朝巷子口的方向看过来,嘴角弯着的弧度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大。 林栀快步走出了巷子。她的心跳砰砰的,耳朵烫着,嘴角翘着,书包带子在肩膀上跳来跳去。她走到大路上才放慢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不到两分钟手机就震了。 顾淮:“你写的是‘明天包子换鲜肉馅’。” 林栀站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回他:“对啊,不然你以为是啥?” 他过了十几秒才回:“我以为你写了别的。” “比如?” “比如你明天想吃油条。” 林栀盯着屏幕上的字,慢慢笑了。她边走边打字:“油条也不错。不过包子铺不卖油条。豆浆铺卖。” “那我明天早上买油条。” “那我还买包子吗?” “都买。”他回得很快,“我请你吃油条,你请我吃包子。公平。” 林栀回了一个“行”字,把手机揣进兜里。路边的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空气里飘着一缕一缕的甜香,浓而不腻,风一吹就散开在整条街上。她放慢了脚步多走了一会儿,经过那家“好邻居”便利店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换了部新剧,里面有人在唱戏。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看到单元门口的灯亮着。她爸不在门口,但她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光来。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不知道是哪家在炖排骨,香味从门缝里往外涌,让整条楼梯都暖烘烘的。 她推开门,她妈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爸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回来抬了一下手:“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一点?” “在学校跟同学讨论了一会儿作业。”林栀换了鞋,“妈,今天吃什么?” “炖了排骨,炒了个青菜,还有你爱喝的番茄蛋汤。”她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洗手来端菜。” 林栀去洗了手,把菜端到桌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她爸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妈给她盛了一碗汤。汤面浮着金黄色的蛋花,番茄煮得软烂,喝一口酸酸甜甜的,暖意从胃里漫上来。她爸今天没有喝酒,杯子里是白开水,她妈今天脸上没有那种疲惫的紧绷感,虽然话不多,但嘴角的线条没有往下耷。 这顿饭吃得比昨天还安稳一些。林栀吃完饭主动去洗碗,她妈说“你放着吧我来洗”,她说“我来就行”。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她爸在调电视音量,调到某个新闻频道,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过来。她妈没有回卧室,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完了一个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林栀洗完碗出来,她妈把苹果盘子推到她面前:“吃两块再去写作业。”她坐下来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苹果脆甜,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两下。 回到房间她打开练习册,做今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题。做了十分钟卡住了,她正翻着课本找公式,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灰墙蹲在凹槽旁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头,嘴里叼着一片梧桐叶子。 下面跟了一行字:“它刚才去叼了片叶子回来放凹槽里了。我觉得它可能以为凹槽是糖的窝。” 林栀放大照片看。灰墙嘴角那片叶子边缘有一圈干枯的棕色,叶脉清晰,被它叼得像一只特别认真的快递员。她笑着打了一行字:“那它是在帮我们存糖纸。以后我们糖纸写完了就放凹槽里,它负责用叶子盖住。” “那它工作量有点大。”顾淮回。 “它愿意。你没看它那个表情,多骄傲。” “是挺骄傲的。刚才我离它近了一点,它把叶子往凹槽里推了推,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说‘这是我的活,你别碰’。” 林栀把手机放下来,低头去解那道数学题。可能是因为心情好,也可能是因为脑子里算着题的时候就自动把烦躁感隔开了,她换了一种思路重新列了一遍式子,竟然做通了。她把最后结果对了一下答案,正确。她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在日期那一栏画了个圈。 离月考还有五天。她的数学能不能及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天下午铁门边会有个人带着笔等她,每天上午课桌抽屉里会有颗糖和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她知道第二天早上的教室门口会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靠在门框上,手指间夹着一杯豆浆,兜帽绳永远有一根没拉匀。 她把这些东西攒在心里,像攒糖纸一样,一张一张叠好放平。 晚上快要熄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顾淮没发图,只发了一行字:“我把你那张纸条放抽屉里了。跟糖纸一起。” 林栀在黑暗中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下午从铁门缝隙塞进去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确实是“明天包子换鲜肉馅”几个字。但他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跟糖纸放在一起。 她回他:“那张纸条写得太随便了,下次我写好看一点的。” “不用好看。”他回得很快,“你写的就行。” 林栀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枕头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她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线,触感是凉的,但那个颜色让她想起傍晚巷子口顾淮看她那一眼里琥珀色的光晕。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她闭上眼睛,在那些细碎的声音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睡意来临的最后一刻她想到一件事——明天早上买包子的时候,要记得买鲜肉的。 还有,她在想,他今天下午在篮球架底下说的那句话——“我的目标是,你数学及格的那天,比我还开心。” 这句话她没回,但她记住了。记在抽屉里那叠糖纸最上面,跟那些浅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秘密放在一起。 远处旧操场那边,铁门的凹槽里躺着一片梧桐叶子,叶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灰墙趴在凹槽旁边,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半睁半阖。它用脑袋蹭了蹭铁门的门框,蹭掉了上面一小片锈迹。 锈迹落在地面上,细细的,橙红色的,像一小片干涸的水彩。 凹槽里的糖,被人拿走了。叶子是它放的。 明天这个时候,又会有新的。 (第三章完) 练题 离月考还有四天。 林栀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放学了。这个发现让她在课间喝水的时候顿了一下,塑料水杯的边缘抵着下嘴唇,她盯着一排排课桌想了一会儿——她以前从来不会期待放学。放学意味着要回家,回那个不一定安稳的、空气里永远悬着一根弦的家。但现在放学意味着铁门、灰墙、摊在膝盖上的练习册,和旁边蹲着的那个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上周快了不止一倍。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挑了挑眉:“你最近放学跑得比兔子还快,约了谁啊?” “约了数学。”林栀面不改色。 “你约数学顾淮辅导你吧?”周小满压低声音笑。 林栀把书包拉链拉上:“不跟你说了,走了。” “走吧走吧。”周小满冲她摆了摆手,“明天早饭记得给我带个茶叶蛋。” “好。” 她快步走出教室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顾淮的位置已经空了。她加快了步子,在楼梯口追上了他——他正靠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上,书包单肩挎着,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今天他们选了操场看台那边。旧操场的铁门旁边有一小片台阶,被藤蔓植物半遮半掩地挡着,从外面经过的人轻易看不见。林栀第一次跟着顾淮拨开藤蔓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顾淮说“暑假有几天躲太阳找到的”。 台阶是水泥的,边缘磨得有些圆滑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碎叶。林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废纸铺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题。顾淮坐得比她低一级台阶,侧对着她,腿上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集,手里转着笔。 “今天几道?”他问。 “我做了三道基础题,两道中档题,”林栀翻到今天早上标记过的那页,“还有两道中档题不会,一道函数的,一道几何的。” “先看函数的。”顾淮把英语书合上放在一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练习册。他凑近的时候林栀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没什么侵略性的味道。她往后稍微偏了偏,给他让出视线空间。 他看完题目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她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画了一条辅助线:“你看,加上这条线,这个三角形就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了。” 林栀盯着那条辅助线看了三秒,脑子里咔的一声对上号了。她抢过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列了两步式子,抬头看他:“这样?”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继续。” 她低头算。夕阳从藤蔓植物的缝隙里透过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她的笔尖在那些光斑里移动,偶尔停下来划掉一行重新写。顾淮没有催促,他把英语书重新打开放在膝盖上,但笔没有动,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没卡住之后又收回去。 灰墙从铁门缝里挤出来了。 今天是它第一次主动从铁门那边钻到这边来。它把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身子灵巧地挤过那道窄缝,落在台阶旁边的地面上。它走到顾淮脚边蹲下,尾巴绕过来,仰头看了看他们俩,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胸口的毛。 林栀的笔停住了:“它出来了。” “嗯。”顾淮低头看了灰墙一眼,“它终于肯过来了。” “你之前是不是给它喂了很多次火腿肠才混熟的?” “大概七八次。前三次它等我走了才肯吃,后来能在我在的时候吃,再后来能靠近一点。今天才第一次主动出来。” 林栀低下头继续算那道题。算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卡了一下,正要把草稿纸上的数字划掉重算,顾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分母通分的时候少乘了一个x。” 她低头一看,果然是。她改过来之后整道题就顺了,最后得数出来她对了三遍答案,确认没错之后在题目旁边画了个对勾。画完她抬头看了顾淮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题。”顾淮先移开了。 “你刚才一直看着我算,题看完了吗?” “我英语不用做题也能考。”他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有点欠揍,补了一句,“我在帮你盯着步骤,怕你哪一步跳太快。” 林栀没戳破他。她低头翻到下一道几何题,把图形看了一遍,然后按照他之前教的方法先尝试加辅助线。加了三条之后其中一条让她眼睛一亮,她顺着那个方向推导,写了半页纸,最后得数出来的时候自己先呀了一声。 “对了?” “对了!”她扭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自己做出来的!没问你!”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步骤,点了点头:“思路很清晰。你今天比昨天顺。” “因为昨天那道题你讲了三种方法,第三种我记下来了,今天这道跟那个类似。” “你记性可以。” “只能记有用的东西。”她把练习册合上放回书包里,“没用的东西,比如化学元素周期表,我背了三天只记住前二十个。” “前二十个就够了,月考不一定考到后面。” “后面万一考了呢?” “考了的话,我教你口诀。”顾淮把英语书也收起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灰墙看见他站起来,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起背,屁股翘得老高,然后慢悠悠地走回铁门缝那边,侧身挤了回去。它回去之后蹲在凹槽旁边,隔着铁门看着他们俩,尾巴又绕到了前爪上。 林栀蹲下去从门缝里看它:“灰墙,你明天还来吗?” 猫打了个哈欠,没理她。 “它说它明天还来。”顾淮在旁边说。 “你怎么知道?” “它没说走。”他把书包背上肩,“走了,今天收工。明天继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巷口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踩在脚下沙沙脆脆的。林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个事:“你今天为什么英语书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顾淮的脚步顿了一瞬。 “你一个下午都在看同一页完形填空,”林栀偏过头看他,“那一页你是背下来了还是怎么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一页那篇完形,讲的是一个人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找他爸。他爸很多年前就走了,他去找他的路上一直在想见面第一句说什么。到了之后发现他爸已经不在了。” 林栀的脚步慢了下来。 顾淮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我看了几遍,没看进去。后来就没再翻了。” 他们在路灯下并排走了一小段路。路面上铺着碎光斑和梧桐叶的影子,风穿过枝头的声响沙沙的。林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蓝白相间的运动鞋踩过一片半黄的叶子,发出脆而轻的响。 “你爸,”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上次说没见过他,真的没见过吗?” “见过照片。”顾淮说,“我妈走之前留了一张照片在抽屉里,我翻到的。后来我妈回来过一次,我把照片拿给她看,她收走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了。” “你不想见他吗?” 顾淮停下来。林栀也停下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圈模糊的暖色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道某个不确定的点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有时候想。有时候觉得算了。想了也不会有结果。” 林栀站在他旁边,手指插在口袋里攥着书包带子的末端。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说“你一定会见到他的”或者“会好的”那种话——那些话太轻了,像一片梧桐叶子落到地上,并不能挡住什么风。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站着。两个人并排站在路灯底下,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中间那道缝隙细得像一根针。隔了几秒她说:“走吧,天快黑了。” 顾淮嗯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两个人沉默着走到路口,朝各自的方向拐弯之前,顾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青柠味的,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林栀接过来的时候他手指收回去的动作慢了一点点,像是犹豫了一下。 “明天数学,”他说,“你还是把做过的题看一下,别急着做新的。” “好。” 他转身往左边走了。林栀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那个清瘦的轮廓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进另一条街,消失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涌上来的时候她的鼻子轻轻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酸。 她含着糖往右边走,舌尖的酸味慢慢褪去,甜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 她到家的时候她爸不在,她妈在阳台晾衣服。她换了鞋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她妈的声音从阳台飘过来:“桌上有切好的哈密瓜,自己拿着吃。”她去洗了手,吃了两块哈密瓜,然后回房间写作业。数学作业她今天做得很顺,一道都没卡,做完之后她翻回前面几天做过的题复习了一遍,确认每一道她都能独立做出来。 晚上她收到顾淮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灰墙趴在凹槽旁边的画面,凹槽里放着一片梧桐叶子,叶子边缘被啃了一个小小的豁口。下面跟着一行字:“它把叶子啃了一个洞,我怀疑它在试能不能吃。” 林栀靠在床头打字:“你明天带根火腿肠给它,别让它吃树叶。” “我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带。” “你明天早上几点路过?” “六点四十。” “那我六点四十五到教室。”林栀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我明天早上买两个鲜肉包,一个茶叶蛋。豆浆你买。” “行。油条要不要?” “油条也买。” “那早餐超标了。” “月考倒计时三天半了,超标一顿不算什么。”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那明天吃撑了别怪我。” 林栀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线暖黄色的光,在枕头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斑。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舌尖仿佛还残留着傍晚那颗青柠糖的回甜,若有若无的,像秋天的风里偶尔飘来的一缕桂花香。 离月考还有三天半。 第二天早上的教室门口,林栀远远就看见顾淮靠在门框上。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露出里面深色打底衫的边,兜帽绳依然有一根没拉匀。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个纸袋子——纸袋边缘透出油渍,油条的香味隔着几米都能闻到。 林栀走过去,把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他。两个人交换早餐的动作已经默契得像排练过,她接豆浆和油条,他接包子和茶叶蛋,然后并肩走进教室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 今天周小满来得早。她看见林栀进来的时候桌上摊着一杯豆浆和半根油条,立刻从前排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哟,早餐升级了?从包子配豆浆变成包子配油条配豆浆了?” “月考之前补充能量。”林栀把油条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周小满,“吃吗?” “吃!”周小满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以后你俩吃早饭能不能带我一个,我每天在家啃面包啃得嘴都要淡出鸟了。” “行啊,明天给你带个包子。” “我要梅干菜的!” “好。” 周小满啃着油条转回去了。林栀低头喝豆浆,余光往教室后排扫了一眼。顾淮正在剥茶叶蛋,手指灵活地一点点把蛋壳剥下来,动作不快不慢,蛋壳完整地剥下来一整个,像一朵合拢的小花。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上。 她收回了目光。窗外九月底的天很高很蓝,云一丝一丝的,像谁用毛笔在天上划了几道淡墨。 数学课是今天上午最后一节。孙老师讲完新课之后发了一张随堂小测,五道题,限时二十分钟。林栀拿到卷子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前两道基础题她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第三道是昨天做过的同类型,第四道有点新但她有思路,第五道最后一问她不确定。 她深吸一口气,先做会的。前四道她写得很快,第五道她想了想,先按照惯用思路试了一步,卡住了,又换了另一种方式试,通了。她在交卷前把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粗心错误,才把卷子交上去。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孙老师把批好的卷子发下来了。林栀接到卷子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右上角——五道题全对,满分。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下面写着“方法灵活,继续加油”。 她盯着那个五角星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她高中以来第一次数学随堂小测,拿了满分。她翻到第五题看了看孙老师的批注——“辅助线添加合理,推导简洁”,红笔的字迹在纸面上工工整整的。 她把卷子放进课桌抽屉里,手指碰到抽屉角落那颗今天早上顾淮塞进来的青柠糖。她把糖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她收到一张纸条,从后排传过来的,经过两个同学的手递到她桌上。她展开,顾淮的字迹:“小测满分?”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写作业,侧脸平平静静的。她转回来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你怎么知道的?” 纸条传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传回来:“我坐后面,孙老师批完卷子第一张放你桌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五角星挺好看的。” 林栀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她的嘴角翘着,上翘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只好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着脸,假装在背诵《劝学》里的名句。 放学之后两个人照例在铁门边碰头。今天林栀把那道小测卷子带来了,铺在台阶上给顾淮看。他扫了一遍她做的题,看到第五题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这一题用的方法比标准答案还简单一步。” “真的?” “嗯。你中间设了个中间变量,绕过了最复杂的那步代入。这个思路很多老师不会教,但你自己想出来的?” “算是吧。我写的时候觉得直接代进去太乱了,就换了个方式。” 顾淮看了她一眼:“你数学底子真的不差。你以前是不是被谁说过你不行?” 林栀的手指在卷子边缘停住了。过了两秒她低下头:“初中的数学老师说我不是学数学的料,有几次我问题目问他,他说‘这个你不需要搞懂,你考不到那种难度的题’。” 顾淮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他把卷子还给她:“他不是你老师了。你现在是我们班的。你刚才那段话说明你比很多只会套公式的人强,因为你敢换思路。” 林栀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里,低着头,用指甲去抠台阶边缘缝隙里长出来的小苔藓。灰墙从铁门缝里挤出来了,今天它直接走到林栀脚边蹲下,尾巴绕过来搭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它,它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亮汪汪的。 “灰墙今天靠你更近了。”顾淮说。 “它是不是闻到我书包里有火腿肠的味道?” “可能。”顾淮顿了顿,“也可能它看你今天心情好。” 林栀低头看着蹲在她鞋面上的灰墙,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猫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又碰了一下,这次多停了一秒。灰墙的毛又软又密,指尖触上去温温热热的。 “它耳朵好软。”她说。 “它全身都软。”顾淮说,“上次它从我脚边走过去的时候尾巴扫到我的脚踝,像一小团棉花。” “你摸过它了?” “摸过一次。它愣了一下,然后跑了。后来两天没理我。” “那你下次摸它之前先给它吃半根火腿肠。” “它现在精了。有一次我没带火腿肠,它蹲在旁边等了二十分钟,看我真的没有,就走了。” 林栀笑出声来。她笑的时候肩膀轻轻抖着,灰墙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舔爪子了。暮色从操场的另一边漫过来,把草叶染成深金色,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和藤蔓植物散发的清气。 “今天那道题,”林栀开口,“你说的那个思路比标准答案简单,那你是不是也会那种方法?” “我会。”顾淮说,“但你做出来的跟我做出来的不一样。你的方法是自己长的,我的方法是我学的。你那个更好。” 林栀没接话。她把指尖轻轻放在灰墙的背上,顺着毛的方向慢慢捋了一下,猫没有跑。它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一串极细微的、像小马达震动一样的咕噜声。 “它在你面前打呼噜了。”顾淮说。 “这是呼噜?” “嗯。说明它觉得这里安全。” 林栀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灰墙,灰墙眯着眼睛看着铁门的缝隙,尾巴尖一翘一翘的。暮色越来越沉了,路灯在巷口那边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被藤蔓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投在台阶和草地上。 她蹲在那里,脚边趴着一只咕噜咕噜的猫,旁边坐着一个人,腿上摊着一本英语书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这一幕收进心里,像收一张糖纸一样叠好放平。 “明天月考,”她说,“我有点怕数学。” “怕什么?” “怕一紧张就脑子空白。” 顾淮想了想:“那你明天早上进考场之前先吃一颗青柠糖。酸一下就不紧张了。” “万一酸得我更紧张了呢?” “那我明天早上多带一颗。一颗紧张的,一颗不紧张的。你挑。” “两颗都是青柠味的,怎么分?” “我尝过。我告诉你哪颗酸一点哪颗甜一点。” 林栀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已经照到他这边了,他的侧脸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的影子拉长了一小片铺在颧骨上。他低着头在翻英语书——这回真的翻到后面几页了,他看得认真,偶尔用笔在书页边缘划一下。 她收回目光。灰墙打了个哈欠,从她鞋面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回铁门缝里去了。它回去之后蹲在凹槽旁边,隔着铁门看着他们俩,尾巴又绕到了前爪上。 “我走了。”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 “明天早上七点。”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淮还坐在台阶上,路灯的光照着他半个肩膀,他手里的笔停着,像在等她回头。 “顾淮。” “嗯。” “谢谢。” 他没说话。但林栀看到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暮色里像水面上一圈极淡的涟漪。她转身走出了巷子,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 第二天早上七点教室门口,林栀到的时候顾淮已经把两杯豆浆和两个茶叶蛋放在她课桌上了。她走到座位上的时候发现自己抽屉里放着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这一颗是甜的。我尝过了。”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坐下来开始吃早饭。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清晨的风里打着旋飘到窗台上。远处的教学楼里有人在打扫走廊,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湿漉漉的。 月考的第一场是语文。林栀答题的时候状态比平时好,可能是因为那颗糖在她口袋里放着,像是某种小小的护身符。下午考数学,进考场之前她剥开那颗糖含进嘴里——比平时吃到的任何一颗都要甜一些,酸味极轻,像被什么人特意挑过一样。 她在数学卷子上写下名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第四章完) 回甘 月考成绩是在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林栀那天中午就没吃好饭。周小满拉着她去食堂,她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块红烧肉发呆。周小满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别想了,考都考完了,下午就出成绩了,你现在急也来不及。” “我知道。”林栀用筷子戳着那块肉,“但我控制不住。” 宋雨桐在旁边轻声说:“你数学考完不是说感觉还可以吗?” “感觉是可以,但万一感觉错了呢……” “那你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周小满把她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走了塞进自己嘴里,“走吧走吧回教室,等着看榜。” 三个人回教室的路上林栀的手心一直是湿的。她不停地把手在裤子上蹭,蹭了两三次发现手指尖还是凉的。走到教学楼大厅的时候布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人头攒动,有人在兴奋地喊“我进了前五十!”,有人垂头丧气地挤出来。 周小满拉着她往里面挤:“让让让让!我们看成绩!”她挤到布告栏前面,仰头找三班的榜单,然后在年级总排名那张大表上扫了一眼,回头冲林栀喊:“林栀!你数学及格了!七十二!” 林栀的耳朵嗡了一下。她挤到周小满旁边,自己也看到了——数学72分,满分100,年级平均分68,她高出了平均分。她又往下扫了一眼,总分在班级排名里往上窜了七名,从摸底考的三十四名到了二十七名。 她站在布告栏前面,周围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桌子。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那个“+7”的排名变动标识,心跳咚咚咚的,耳朵里嗡嗡响。周小满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就说你行吧!七十二!比平均分高!你之前不是说数学能及格就谢天谢地吗!” “嗯。”林栀的声音有点哑。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某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压回去。她转过头扫了一圈人群,没有看到顾淮。但他一定已经看到了——他那个位置看布告栏比任何人都方便。 她走出人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来自顾淮,只有一行字:“铁门。现在。” 林栀把手机揣进口袋,跟周小满说了一句“我去一下厕所”就转身走了。她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步伐越来越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几乎是在小跑。窄巷里今天的光线格外亮,午后的太阳从两堵墙的缝隙里直直地照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 顾淮站在铁门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靠在墙上的姿势比平时随意一些。他看见她跑过来,嘴角那个弧度先于他开口就出现了。 “看到了?”林栀跑到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着。 “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颗青柠糖,但糖纸跟平时不一样,上面贴了一小片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金色贴纸,像一颗小星星。 “这是什么?” “奖励。”顾淮说,“你月考及格了,答应你一个星期的豆浆,从今天开始算。” 林栀接过那颗贴了金色星星的糖,低头看着那片贴纸,是用手撕下来的边角料,边缘不太整齐,但金色的纸面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攥着糖抬头看他:“那你答应我的,每天一杯,一周七杯。” “明天开始。今天先欠着。” “为什么今天不算?” 顾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铁门缝隙里那个正蹲在篮球架底下的灰白色身影上:“因为今天我想先请你吃别的东西。” “什么?” “前面那条街上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我路过的时候闻到香味了。” 林栀跟着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嘴角翘着,步子比平时大了半拍。两个人并肩走过两条街,拐了一个弯,果然看到街角支着一个铁皮炉子,栗子在黑色的砂子里翻滚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糖焦化的甜香混着栗子本身的温厚香气飘了半条街。 顾淮排到队尾,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吃甜的还是糯的?” “甜的。”林栀说,“你呢?” “我也吃甜的。”他转回去付了钱,用纸袋装了一袋热腾腾的栗子递给她。纸袋烫手,她左右手倒换了两下,然后从里面摸出一颗来剥。栗子壳脆,她指甲一掐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咬一口又甜又糯,热度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两个人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面吃栗子。午后的街上人不多,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得碎碎的。林栀连着吃了三颗才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看到成绩的?” “中午去教务处送作业本的时候路过大厅看到的。” “那你比全校人都早知道。” “也没早多少。”顾淮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先看了我的成绩?” “年级排名那张表,我第一眼看的就是你。”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唰地就红了,赶紧低头假装在专心剥下一颗栗子。 顾淮没有说话。但她余光里看到他低了一下头,像是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住。风吹过来把一片半黄的梧桐叶子送到她肩上,她还没来得及抖掉,顾淮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走了。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轻得像蜻蜓点水。 “你肩膀上落了东西。”他说。 “谢谢。”林栀低着头,觉得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了。她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递给他,“这颗给你。”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指腹,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林栀低头从纸袋里又掏出一颗栗子开始剥,剥了半天没剥开,指甲在壳上掐出一条白印子。顾淮看不下去了,伸手从她手里把栗子拿过去,三两下剥好又放回她手心。 “你指甲太短了,下次留长一点。”他说。 “留长了不方便写字。” “那你以后吃栗子都让我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可能也觉得太直白了,转身把栗子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背对着她站了两秒才转回来。林栀站在原地,手心里那颗剥好的栗子还温温热热的,她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但她没忍住。 两个人把一袋栗子吃完,顾淮把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看了一眼天色:“下午还有课,回去吧。”林栀嗯了一声,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糖纸,浅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压得极其平整。 “今天的糖纸,我写了字的。” 林栀接过来展开。糖纸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从第一次捡到你放在凹槽里的糖,到今天你数学及格,刚好四十九天。你比自己以为的厉害很多。” 她攥着那张糖纸站在巷口的风里。午后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糖纸上的字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蓝色。她的手指把糖纸的边缘捏皱了又赶紧展平,像怕弄坏了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四十九天,”她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的事一般记不清,”顾淮说,“但你的我记了。” 他说完就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耳朵尖那一小片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林栀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后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糖纸,然后把糖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了校服内袋里。 下午的课林栀完全没听进去。她把那张糖纸从内袋里拿出来看了三遍,每次看完又放回去,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周小满回头看了她两次,第三次直接传了张纸条过来:“你数学及格了也不能高兴成这样吧?整整一节课都在傻笑。” 林栀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比你想象的更高兴。” 周小满看到之后回了她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和一行字:“行行行,你家顾淮最厉害。” 林栀把纸条叠好跟糖纸放在一起。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周小满和宋雨桐先走了,她说今天值日要留一会儿。实际上今天不是她值日,她只是想在教室里多坐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整间教室染成一种柔和的橘色调。 她正对着窗外发呆,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我在铁门。今天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心里轻轻紧了一下。不是紧张的那种紧,是另一种——像一根弦被拨响了之后的余震。她背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和小路的时候心里转着各种念头,他想说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 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正蹲在灰墙旁边。他今天蹲的位置比平时靠铁门更近,一只手从铁门缝里伸进去,灰墙正凑在他指尖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目光沉沉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某句话翻来覆去掂量了很久。 林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灰墙看见她又来了,从铁门缝里挤出来,走到她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蹲在两个人中间,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 “你想说什么?”林栀问。 顾淮看着铁门缝隙里的操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妈今天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她下周回来。” 林栀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走了一年多了,”顾淮的声音很平,但她听出来那种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中间只发过三次消息。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我生日,还有一次是问我钱够不够用。她说这次回来想多待几天。” “你……高兴吗?”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蹲在两个人中间的灰墙,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灰墙的背在他手心下面微微弓起又塌下去,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细细的、持续的震动。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在想她回来会是什么样。但想了一年多,好像也想不到答案。” 林栀蹲在他旁边,膝盖并着,手搭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他侧脸的轮廓,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小缕,他垂着眼睛看着灰墙,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她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糖纸里有一张写着“家里没人说话,不如来学校看书”,那是他月考之前传的,她一直留着。 “你不用提前想好答案,”她说,“她回来你就看看她。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你是她儿子,不是你欠她什么。” 顾淮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傍晚的光线和她自己的影子。然后他低下头,嘴角那根平直的线条松动了一下,变成了一条很浅很浅的弧线。 “你今天说话像大人。”他说。 “我本来就大人了。我十六了。” “十六不算大人。” “那什么算?” “不知道。”顾淮说,“我觉得大人是那种遇到什么事都能不说话扛着的人。跟你不太像。” “你是说我扛不住事?” “你是那种遇到事会想办法说出来的人。”他低下头继续摸灰墙的背,“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这样。” 林栀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蹲在九月底的风里,脚边蹲着一只呼噜呼噜的猫,旁边蹲着一个把她的习惯看了四十九天的人。她把目光从顾淮身上移开,也落在灰墙身上。猫被两个人同时看着,抬头左右各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两个人类能不能正常点”。 “你今天那张糖纸写的字,我收起来了。”林栀说。 “嗯。” “跟以前那些放在一起。已经攒了四十一张了。” 顾淮摸猫的手停了一下:“你数了?” “我每天晚上把书包整理完就数一遍,今天新增一张,总共四十一。” 顾淮没有说话。但他摸猫的手指力道放轻了一些,灰墙舒服地眯起眼睛,脖子往他手心方向蹭了蹭。暮色从操场的另一边漫过来,把藤蔓植物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浮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林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蹲久了有点麻。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说“我走了”,顾淮也站起来了。他没有走,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只手的距离。 “下周二,”他说,“我妈回来那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见她?” 林栀愣了一下:“我?” “嗯。你不用说什么,在旁边就行。”他顿了顿,“我可能到时候话更少,有你在的话,没那么冷。” 林栀站在暮色里看着他。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她想起抽屉里那些糖纸、想起每天早上教室门口的豆浆和包子、想起他蹲在铁门边教她数学题的侧影。她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顾淮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青柠糖递给她,糖纸背面贴着一小片金色的贴纸,跟中午那颗一模一样。 “今天第二颗奖励,”他说,“下次月考再及格,还有。” 林栀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糖纸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微暖的,像一小团刚刚好的热。她攥着那颗糖,忽然觉得这四十九天的所有糖纸、所有纸条、所有清晨的豆浆和傍晚的栗子,都是为了今天晚上这一刻。 为了一个十六岁的男生站在暮色里、把一颗贴了金色星星的糖递给她、说“有你在的话,没那么冷”。 “我回去了。”她说。 “明天早上想喝什么?” “原味豆浆就行。” “好。”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淮还站在铁门边,灰墙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猫都在看她。路灯的光把他们俩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灰墙的尾巴从顾淮脚踝边上绕过去,搭在他的鞋面上。 林栀挥了挥手。顾淮没挥手,但点了下头。她转身走出了巷子。 到家的时候她爸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想用声音填满整间屋子。她妈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比平时急,笃笃笃的,像停不下来。林栀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头。她爸已经很久不在家里抽烟了。 她爸看见她进来,把烟灰缸往茶几底下推了推:“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一些。”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林栀说,“妈,今天吃什么?” “面条。”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比平时短了一些。 林栀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她妈端了三碗面出来,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她爸坐过来,三个人低头吃面。面汤很烫,她小心地吹着气夹了一筷子,抬头的时候发现她妈的左手背上贴了一块创可贴。 “妈你手怎么了?” “切菜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 她爸看了她妈手背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林栀吃完了面,帮着她妈把碗收进厨房。她站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她妈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隔着一个水槽的距离。 “栀栀,”她妈忽然开口,“你爸最近工作不稳定,可能要换个地方。他说想去南方看看。” 林栀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她抓住了。水流哗哗地冲过她的手指,水是温的,但她的指尖是凉的:“去南方?多久?” “他没说。可能几个月,可能长一点。” “那你呢?” 她妈没有立刻回答。她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反复擦同一块地方,像要把那块瓷砖擦出个洞来。过了好几秒她说:“我可能也去。如果他去的话。” 林栀关上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头看着她妈:“你们都要走?” “栀栀,你高二了,住校也行,或者跟外婆住也行。我跟你爸商量过了——” “你们商量过了?”林栀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这几天。”她妈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灶台那个被反复擦过的位置,“栀栀,你放心,钱会给你留够的,你想住校的话——” “我不是担心钱的问题。”林栀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地落进没关紧的碗里,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她看着她妈的侧脸——她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眼角有细纹。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底。” “那还有一个月。” 她妈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她妈的眼睛里有林栀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拍了拍林栀的肩膀,动作有点笨拙:“栀栀,你跟外婆住也行,学校住校也行。你要是不想住校,我跟你爸在这边还留着一套小房子——” “我知道了。”林栀说,“我去写作业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打开,光亮照在桌面上,那叠糖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她把抽屉拉开,把今天下午顾淮给她的那颗贴了金色星星的糖放进去,跟其他四十一张放在一起。 她数了一遍。四十二张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淮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旧操场铁门的特写——凹槽里放着一片梧桐叶子和一颗青柠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灰墙蹲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闪光灯里亮着。 下面跟了一行字:“今晚我放了一颗新的在凹槽里。给你的。明天早上你去拿。” 林栀盯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了。她坐在台灯底下,窗外的夜色已经全黑了,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道细细的月光。她把那叠糖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翻过去,从第一张写着“糖很酸,但谢谢”的旧糖纸一直翻到最后一张贴了金色星星的奖励。 四十二张。四十九天。 她把糖纸叠好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她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下个月底、南方、住校、外婆家。那些词单个拆开都不重,拼在一起就压得她胸口沉沉的。 她在黑暗里把手机拿过来,打开跟顾淮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行:“我妈说她跟我爸下个月底要去南方。”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亮了,她等了三秒才翻过来看。 顾淮回了一条:“你怎么办?” 林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不知道。” 过了半分钟他回过来:“那到时候再说。不管什么事,你到时候找我。我一直都在。” 林栀盯着屏幕上最后那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在黑暗中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但她这次没有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远处旧操场那边,铁门的凹槽里放着一颗青柠糖,糖纸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着。灰墙趴在凹槽旁边,尾巴绕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尖,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守着那颗属于明天早上的糖。 四十二张糖纸。四十九天。 明天是第五十天。 (第五章完) 并肩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学校的时候,先去铁门绕了一圈。 凹槽里那颗糖还在——浅绿色的糖纸裹着糖体,旁边压着一片梧桐叶子,边角卷着,像是灰墙叼过来盖在上面的。她把树叶拿开,把糖握在手心里。糖纸是凉的,裹着里面的糖体硬邦邦的一个小圆块,透着一股清冽的酸香。她把糖放进口袋里,跟其他那些放在一起,然后走出巷子往教学楼走去。 经过“好邻居”便利店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背对着门口。她没有进去。今天早上她出门之前站在家门口犹豫了三十秒——她爸昨晚又没回来,她妈卧室的门关着,厨房里冷锅冷灶的,跟前几天那种“至少还有人做早饭”的状态不一样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教室的时候顾淮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没有站在门口等她,而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手里攥着笔,但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低头继续写。 林栀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她的课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杯壁还是温的,旁边搁着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包子。她坐下之后把豆浆拿起来捂了一下手,凉了一早上的指尖被温度覆盖,她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抽屉。里面除了那杯豆浆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她的笔袋底下。她展开来,顾淮的字迹: “早上路过铁门的时候灰墙在。它今天蹲在凹槽正中间,像一个占位牌。我放了豆浆和包子就出来了,没打扰它。还有,你今天不用说话,想说什么都行。不想说也行。” 林栀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叠好放进口袋里。她低头把包子掰开,是鲜肉馅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香味被豆浆的水汽裹着浮起来。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后背那股从早上出门就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上午的课她上得不太走心。语文课她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看了半节,数学课她倒是记了笔记,因为孙老师讲的题型跟月考那道有点类似,她听着听着就入了神,把步骤完完整整地抄了下来。课间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趴在课桌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平时下了数学课会翻一翻刚才记得东西确认有没有漏,你今天直接合上了。”周小满手指敲了敲她的练习册封皮,“发什么呆呢?” 林栀犹豫了一下:“我爸妈说下个月底要去南方。” 周小满的手指停住了。“去南方?那……” “我住校或者跟外婆住。还没定。” 周小满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你也别想太多,你还有我和雨桐,还有——你那位。反正不管你住校还是跟外婆,咱们都在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林栀嗯了一声。周小满没有追问更多,转回去之前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她平时重了一点点。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顾淮从最后一排走下来,经过她课桌的时候把一颗青柠糖放在了她桌角上。糖纸背面写了一行字:“五点半。校门口。” 林栀把糖攥进手心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挂钟,四点十五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她翻出英语书背了十五个单词,又翻出数学练习册把孙老师今天讲的题型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之后对答案发现全对,她在题目前面画了个五角星。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挂钟,四点五十分。还有四十分钟。 她坐在座位上把笔袋整理了一遍,又把课本码整齐,然后抬头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响,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一种柔和的橘金色,把教室里一半的课桌照得暖融融的。前排周小满在跟宋雨桐讨论一道物理题,宋雨桐的声音细细的,一遍遍解释着力的分解。 五点二十分的时候,顾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教室门口。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站在门框边上的姿势停留了半秒——像是确认她跟上了。林栀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对周小满说了声“我先走了”,快步走出了教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大厅的时候人还很多,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涌,顾淮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的,偶尔被前面的人挡了一下会侧身让一下。林栀跟在他后面,隔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走过大厅的时候她看到布告栏上的月考排名还贴着,她的名字还在那个位置上。 出了校门顾淮往右边拐。他拐弯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然后继续走。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林栀没来过的街道。街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过半,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街道尽头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灰色的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单元门口的铁门锈了一小片。 顾淮在单元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看着铁门上那片锈迹,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林栀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单元门口,午后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落叶吹得从脚边滚过。 “她在三楼,”顾淮说,“301。” “你上去吧,”林栀说,“我在楼下等你。”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的背影。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林栀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三楼拐角。她低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落叶,落叶被风卷走又卷回来,在她脚边打着转。她数了数地上的叶子,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三楼某扇窗户传来一声开门的响动,然后是人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楼听不太清。 她没有往上走,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她把书包放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下午顾淮给她的那颗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青柠的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皱眉太久。 她坐了大概十五分钟。期间三楼那扇窗户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听不出内容,但语气听起来不像在吵架。然后单元门响了一声,顾淮从楼道里走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但没压垮的表情。他在她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怎么样?”林栀问。 “她瘦了,”顾淮说,“比我上次见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染了颜色。她在那边结了婚,嫁了个做装修的,她回来之前跟那个人吵架了,所以想回来待一段时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林栀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某一堆落叶上,睫毛半垂着,嘴角那根线绷得有点紧。 “她说她以前对不起我,”顾淮继续,“说让我给她一次机会。她说这次回来想多待几天,带我去吃饭,帮我买几件新衣服。她说她这次不走了,至少今年不走。”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顾淮沉默了几秒:“她每次回来都这么说。上一次她说她把那边的工作辞了,再也不去了。结果隔了两个月又走了。我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 林栀没有说话。她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甜味已经从舌根漫上来了。她坐在台阶上,跟顾淮并排坐着,膝盖碰着膝盖的侧面,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来一点细微的温度。 “不过有件事,”顾淮说,“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她说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林栀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那你怎么说的?”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青柠味的,今天第三颗。他低头剥糖纸的动作很慢,手指把糖纸边缘的齿痕一个一个拆开,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才能完成的事。他把糖含进嘴里之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我说有喜欢的人。还没说在一起。” 林栀的心跳在胸腔里鼓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在一起?”她问。声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顾淮把嘴里的糖从左腮帮子换到右腮帮子,腮帮子鼓着一个小小的圆弧。他看着前方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一片半黄的落叶旋转着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因为我想等一个更好的时候,”他说,“等我妈这件事定下来,等你爸妈那件事也定下来,等咱们都准备好了再说。我不想你还没想好就被我拉进什么里面去。” 林栀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落在两人中间的那片叶子。叶子的边缘卷着,脉络清晰,像一只摊平的手掌。她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叶柄在她指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那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他卫衣兜帽上的绳子吹得晃了晃。他把糖咬碎了,咽下去之后开口:“等你住的地方定下来。等我妈这件事有个结果。等我们都不用担心明天家里会不会出事。等我们能专心想着学习、想着以后、想着——” 他顿住了。林栀转过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望着远处的街道,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隔了几秒他才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想着我们。” 林栀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在膝盖上。她把叶子摊平,用指腹把卷起来的边角压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前面那片被梧桐叶切割成碎块的傍晚天空。 “那我等,”她说,“你也等。等大家都准备好了,再说。” 顾淮转过头来看她。傍晚的光线从街口照过来,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深褐色的茶被冲淡了一层的颜色。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了,不大,但确定。 “那说好了,”他说,“我给你讲题讲到你不用为数学发愁。你每天早上给我带包子。灰墙负责在铁门边上守着。等这些都稳定了——” “等这些都稳定了,”林栀接了一句,“你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 顾淮没说话。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伸出手来。林栀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手——手指修长,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手掌朝上,是一个“我给你拉住”的姿势。 她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手心里。他收拢手指包住她的手,把她从台阶上拉了起来。他的掌心干燥微热,包裹着她的手指,像把什么东西稳稳接住了。她站起来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并排站在老式居民楼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手牵在一起握了三秒。然后顾淮松开了,把手指收回到口袋里。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面上并排着往前移动。走到路口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今天第四颗,糖纸背面贴了一小片金色的贴纸。 “今天的奖励,”他说,“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厉害。” 林栀接过糖握在手心里:“今天又没考试,为什么奖励?” 顾淮偏了一下头看她:“今天你陪我来见我妈了。这件事比考试难。” 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林栀站在原地攥着那颗糖,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她手里的糖纸照得微微反光。她把糖放进内袋里,跟其他那些放在一起,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她妈在客厅里收拾东西。茶几上放着几个纸箱,她妈正把电视机柜上的杂志一本本往箱子里放。她爸不在,客厅的灯开得比平时亮,白惨惨的光照在那些半满的纸箱上,让整间屋子看起来像在拆解自己。 她妈看见她进门,手里的杂志停了一下:“回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还没吃。”林栀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纸箱。有一个箱子已经封上了胶带,箱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冬季衣服”四个字,是她妈的笔迹。 “妈,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她妈把手里那本杂志放进箱子里,直起身来看着她:“栀栀,我跟你爸商量了很久。他在那边有个朋友开了个厂子,让他过去帮忙管生产,工资比现在翻倍。我们想着等你上了大学再走也是走,不如早点过去先安顿下来。你高二了,能照顾自己了,我们放心。” “你们放心,我不放心。”林栀说。 她妈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车声传进来,遥远而模糊的。她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栀栀,妈知道你不开心。但妈也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你懂吗?” 林栀看着她妈。她妈的嘴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往下垂着,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有掉下来。她想起顾淮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妈这次回来想多待几天”,他说的语气跟她妈现在有点像,都是那种自己在飘着、但不想让身边的人也跟着飘的语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台灯亮起来照在桌面上,她把今天收到的四颗糖并排放在桌上,一颗是早上在铁门凹槽里拿的,一颗是下午课间顾淮放在她桌角的,一颗是在他妈妈楼下他递的,一颗是路口分别时他给的奖励。四颗糖的糖纸颜色一模一样,但叠的方式稍有不同。她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抽屉里,跟其他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她数了数,加上今天这四张,已经有四十六张了。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叠糖纸的厚度,薄薄的一叠,但摸上去有分量。 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她回,“你妈那边呢?” “她说晚上炖排骨,让我过去吃。我说我今天不去了,明天再说。她在楼下喊了我两声,我没回头。” 林栀看着屏幕上的字,打了一行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三个字:“明天呢?” “明天再说。”他回,“今天先缓一缓。” 她又发了一条:“你跟你妈说了有喜欢的人之后,她说什么?” 顾淮过了十几秒才回:“她问是谁。我说是我们班的。她说下次带来看看。我说下次再说。” 林栀看着“带来看看”那四个字,耳朵又开始烫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打了几个字:“那等下次再说的时候,你提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什么?” “我好准备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林栀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她想的是今天下午他说的那些话——等他妈这件事定下来,等她爸妈那件事定下来,等大家都准备好了,再说。她想的是那个“等”字,就像一个盒子,把所有还没说出口的东西都装在里面,盖好盖子,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再打开。 她把那盒糖纸的意象从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铁门的时候,凹槽里没有糖。但凹槽边上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猫,嘴巴里叼着一片完整的、边缘没有被啃过的梧桐叶子。灰墙看见她来了,把叶子放进凹槽里,然后用脑袋把叶子往凹槽深处拱了拱,像在铺一张床。 林栀蹲下来从门缝里看它:“你这是在帮我占位置吗?” 灰墙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动了一下,然后蹲在凹槽旁边开始舔爪子,尾巴一翘一翘的。林栀伸手从铁门缝里探进去摸了摸它的背,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灰墙的喉咙里传来一串极细微的咕噜声,它在她的手心下面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在说“今天没有糖,但有叶子,你凑合一下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教学楼那边传来早自习的预备铃声,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穿过巷子往教室走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顾淮已经站在大厅里面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兜帽绳依然有一根没拉匀,手里攥着两杯豆浆,站在大厅的光线里看着她走进来。 她走过去接了一杯。两杯豆浆的杯壁贴在一起,暖意从杯壁传到手心。 “今天早上凹槽里没有糖,”她说,“但灰墙放了一片叶子。” “它开始替你准备了。”顾淮说。 “替我准备什么?” 顾淮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去之后开口:“替你准备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它觉得这件事应该是你的。” 林栀站在教学楼大厅里,手里攥着那杯温热的豆浆,晨光从大厅敞开的门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光洁的地砖上。旁边的顾淮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手里的豆浆冒着热气,在早晨凉爽的空气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远处教室里有同学在大声念课文的声音传来,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十月的第一天,天气晴,温度刚刚好。 林栀吸了一口豆浆,甜的热的从喉咙滑下去。她想,不管这个月发生什么,不管她爸妈下个月底走不走,不管顾淮的妈妈这次回来是留下还是再次离开,至少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 每天早上的这杯豆浆。每天下午铁门边的二十分钟。每天课桌抽屉里那颗青柠糖。还有每天放学那条窄巷尽头,有一个人和一只猫在等她。 这些就够了。 她把空豆浆杯叠好扔进垃圾桶,跟在顾淮后面走上了二楼。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周小满正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林栀!快进来!今天王老师要调座位了!” 林栀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顾淮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也顿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面对面看了两秒,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第六章完) 换座 王雪琴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座位表,推了推眼镜。 全班鸦雀无声。调座位是大事,谁跟谁坐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的课间、自习、传纸条、偷偷说话的全部生态。林栀坐在原位,后背绷直了,手指攥着笔杆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想调座位。她不想坐到一个离顾淮很远的地方去。这念头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才开学一个月,她已经觉得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身影是她每天来学校最稳的一根锚。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组第一排,李强、陈露露……第二排……” 林栀的耳朵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前面的名字一个个过去,跟她都没关系。她攥着笔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念到第三组第四排的时候—— “林栀,赵敏。” 她的耳朵嗡了一下。第三组第四排——那是教室中间靠左的位置,离顾淮的最后一排隔了整整四行。她的新同桌叫赵敏,她记得那个女生,扎马尾戴眼镜,平时的存在感不太强,但作业交得很勤。 她往教室后排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淮的位置还没有被念到,他低着头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晨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手里的笔停着,没有动。 “……最后一排,第五组,顾淮、刘洋。” 林栀的心往下沉了一截。第五组最后一排,跟她的位置斜对角隔了半个教室。以后上课的时候她再也做不到偏一下头就用余光扫到他了,传纸条要穿过四排人的手,从教室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她低头开始收拾东西。新同桌赵敏已经走过来了,冲她笑了笑:“林栀你好,以后咱俩同桌了。”林栀也冲她笑了一下,但笑容有点勉强。她把课本、练习册、笔袋一样样搬过去,搬到第三组第四排的课桌上。新位置的窗户在左边,她偏过头只能看到走廊外面那棵槐树的上半截。 她坐下来,把课本码整齐,手指碰到抽屉里那个熟悉的角落——没有糖。她习惯性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换位置了。她把笔袋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木板上多停了一秒。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上面讲定语从句,林栀的笔记抄了半页就停了。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以后他放糖要放到哪里?新抽屉他摸不到。传纸条要传给谁?经过四个人的手会不会被发现? 她正在发呆,后背被人用笔尖轻轻戳了一下。她回头,后面那个男生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条:“前面传过来的。” 林栀接过纸条心跳快了一拍。展开,是顾淮的字迹,笔迹比平时稍快一些,像是赶着写出来的:“中午吃饭的时候,铁门。有东西给你。”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低头继续抄笔记。这次她抄得进去了,因为她知道中午能见到他。 上午剩下的课她勉强上着,但总有一种哪里不对的感觉。课间她习惯性地想往最后一排看,目光转过去之后才想起来中间隔着四排人头,只能看到他那片区域的大概轮廓。偶尔能看到他低头写字的侧影从人缝里露出来一下,然后又被人挡住了。 赵敏是个话不多的同桌,但她观察力挺强。第三节下课她看了林栀一眼:“你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没有,”林栀说,“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食堂新开了个砂锅窗口,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好。”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栀没有跟周小满她们去食堂。她说有点事,快步走出了教室,穿过种月季花的小路拐进窄巷。巷子里今天的风比早上大,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了。他今天没有靠墙站,而是蹲在铁门前,一只手从铁门缝里伸进去,灰墙正凑在他指尖闻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把手从门缝里收回来,站起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比早上放松了一些,但眼睛下面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青灰。 “你早上没睡好?”林栀问。 “跟我妈打电话打到快十二点。”他说,“她说想让我周末去她那儿吃饭。” “那你去了吗?” “我说周末要跟你碰学习,没去。” 林栀站在铁门前,下午一点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短了。她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一小片青灰,心里有块地方慢慢收紧了一点:“你不用因为我——” “不是因为要陪你,”顾淮打断了她,“是因为我自己不想去。还没准备好。” 林栀没继续追问。灰墙从铁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看他们俩,然后又缩回去了。顾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便利店卖的那种装糖果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颗青柠糖,糖纸都是浅绿色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 “这周的糖,”顾淮说,“换座位了,以后我没办法每天放你抽屉里。每周一给你一盒七颗,你每天吃一颗。吃完一盒我再给下一盒。” 林栀接过那个透明盒子,七颗糖挤在一起,透过塑料壁看过去绿莹莹的一片。她把盒子握在手里,硬邦邦的,有分量。 “那纸条呢?”她问,“以后还写吗?” “纸条还是每天写,”顾淮说,“我每天中午放到铁门凹槽里。你下午放学来拿。” “你中午怎么来?” “我中午本来就不去食堂,买完饭绕一下花不了几分钟。” 林栀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糖。七颗,一周七天,每天一颗。她忽然觉得换座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起码他知道把七天都替她提前备好了。 “那你呢?”她问,“你每天吃什么?” “我带了面包。” “你下周带饭盒吧,我每天早上多装一份菜,中午你热一下。” 顾淮看着她:“你早上做菜?” “我妈之前教过我几道简单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不难。”她低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落叶,“你天天吃面包不行。” 顾淮没说话。但林栀用余光看到他嘴角弯了弯。他弯下腰从铁门缝里把灰墙抱了出来——没错,抱了出来,两只手穿到猫的前腿后面把它托起来,灰墙四只爪子悬空晃了晃,一脸“我这是在哪里”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能抱它了?”林栀伸手摸了摸灰墙的背,猫在她手心底下僵硬了两秒然后放松了,把头往顾淮胳膊肘方向蹭了蹭。 “这两天的事。”顾淮把猫放回地上,“它现在不躲我了。但能不能抱看它心情。” 灰墙被放下来之后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蹲在铁门门框旁边开始舔爪子,尾巴一翘一翘的,一副“你们人类继续聊不用管我”的架势。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暖融融的。墙根苔藓的绿色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林栀手里那盒糖的塑料边角硌着掌心,她握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书包里。 “下午第一节什么课?”她问。 “物理。” “我物理不太好。” “晚上回去把今天讲的公式背一遍,”顾淮说,“明天中午你拿糖的时候我检查。” “你还要检查?” “不然你以为每天一颗糖白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林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忽然觉得换座也没有那么糟——起码每天中午可以来这里,拿糖、拿纸条、被他检查公式。她甚至开始想,明天要在饭盒里多装一点番茄炒蛋。 下午上课的时候林栀把那一盒糖放在课桌抽屉最里面,用英语课本挡住。她上了一节物理课,把黑板上的公式抄了两遍,又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下课的时候赵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物理课好认真。” “因为不太会。”林栀说。 “我物理还行,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 赵敏确实是个不错的同桌。她不爱打听事,该传作业传作业,该回答问题回答问题,课间偶尔闲聊几句也都是关于题目或者食堂的菜色。林栀跟她坐了一下午,反而觉得比跟周小满那种时时刻刻都在探听的人相处压力小一些。但她也因此确认了一件事——只有顾淮坐她附近的时候,她才会在课间忍不住偏头笑一下。 放学之后她收拾书包,把那盒糖放进书包侧兜里。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凹槽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边缘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她展开,上面写着:“今天物理的公式,背下来。明天中午检查。” 她站在铁门边,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进内袋里。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凑到铁门边,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尾巴尖晃了晃,像在替某个人确认她已经拿到了。她蹲下来从门缝里摸了摸灰墙的脑袋,猫的耳朵在她手心底下抖了抖。 “你帮他看着纸条放好了没?”她问。 灰墙没理她,低下头舔了舔她指尖沾到的一点糖纸的味道,然后退回去继续趴着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打开的物理课本,某个公式下面用荧光笔画了一条线,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晚上背这个就行,别的先不管。” 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补了一条:“你明天中午想吃什么菜?番茄炒蛋还是青椒肉丝?” 他过了几秒回过来:“番茄炒蛋。少放盐。” “上次做的很咸?” “上次你给我的那个茶叶蛋,咸得我喝了半瓶水。” 林栀站在路灯下面笑出来。路边有个遛狗的大叔看了她一眼,她把笑压下去,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十月傍晚的风凉凉的,带着桂花快要开败之前最后一阵子浓香。她走过了两条街,拐进自己家那条路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下去了。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两个编织袋,她爸正从车上把一箱东西搬下来。她妈站在单元门口指挥着“那个箱子放左边”,语调绷着,像在完成一项需要分秒不差的工程。 林栀放慢了脚步。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爸正好直起腰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看见她笑了一下:“栀栀回来了?今天放学早。” “嗯。”她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东西,“这些是什么?” “厂里寄过来的一些样品,让你爸先看看。”她妈在旁边接话,“有几箱放不下,先放家里。” 林栀嗯了一声,侧身从箱子旁边挤进去上了楼。她到家之后把书包放回房间,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厨房里的台面上放着几袋子干货和调味料,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提前收拾过了。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中央环顾了一圈——冰箱侧面贴着的那张全家福不见了。那个位置剩下一小片颜色不一样的白色冰箱面,周围被日光照得微微发黄。 她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坐下来打开物理课本,翻到顾淮发照片那一页开始背公式。她背了三遍之后拿出草稿纸默写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然后做了两道相关的练习题。 做完之后她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公式背了,题也做了。你那个荧光笔画的线是不是你自己画的?” 过了一会儿他回:“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荧光笔是绿色带闪粉的,上次月考之前我在你笔袋里看到过。你别告诉我你专门买了一本新的物理书只画了一行。” 他过了十几秒才回:“你观察这么细。” “习惯了。” 她发完这两个字自己也笑了——这是他一个月前在铁门边说过的原话。她靠到椅背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等他的回复,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微微发亮。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跟了一条:“明天午饭,番茄炒蛋少放盐。别忘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着暖黄色的灯。她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盒七颗糖——今天下午刚拿到的,还没拆过。塑料盒子里七颗浅绿色的糖挤在一起,像七颗小小的未开启的约定。她把抽屉关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床头的灯光暗下去之后房间沉入夜色。楼下的街道上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暖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她在黑暗中把手机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像在等什么。过了几分钟它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淮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旧操场的铁门凹槽,月光下凹槽里放着一颗糖,糖纸边角被风掀起一小片。旁边蹲着灰墙,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着。 下面跟了一行字:“灰墙说它今天值完班了。凹槽里的糖归你了,明天中午来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她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金色的光。 她爸妈要走。换座位了。他的妈妈回来了。所有东西都在变,从物理位置到家庭结构都在动。但铁门还立着,灰墙还在凹槽边上,每周一盒的糖还在抽屉里。那些东西没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她爸已经走了,她妈在厨房里热牛奶。餐桌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饭盒——透明塑料盒,里面是她妈炒的番茄炒蛋,蛋金黄番茄红,拌匀了铺在米饭上。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中午热一下吃。少放盐了。” 林栀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张便利贴。她妈的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盐”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放进口袋里,跟她口袋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然后她拎着饭盒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她先去了一趟铁门。凹槽里放着一颗糖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物理课老师会讲新内容,你先预习第67页。中午别忘了饭盒。” 她拿了糖和纸条,把饭盒放在铁门内侧的台阶上——她昨晚想好的,每天到了先把饭盒放这儿,顾淮中午来拿,热好了放回去,她下午放学来拿空盒。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凑到饭盒边上嗅了嗅,然后蹲在饭盒旁边坐下了,像一尊小石狮。 “你看好了,别让别的猫碰。”她蹲下来跟灰墙说。灰墙耳朵尖动了动,尾巴绕过来搭在饭盒边缘上,像在说“交给我了”。 上午的课上得比昨天顺。林栀预习了物理第67页,老师讲的时候她能跟上节奏,还能在笔记本上做注释。赵敏侧过头看了她的笔记一眼:“你预习了?” “嗯。”林栀说,“昨晚看了。” “你好认真啊。”赵敏说,“你是想考年级前多少吗?” “没有,就是不想落下。” 赵敏点了点头没再问。下课的时候林栀把物理作业拿出来做,做完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粗心错误。她把本子放回课桌里的时候手指碰到那盒糖,七颗还剩下六颗——她今天早上吃了一颗,还没到中午嘴里残留的甜味就已经被物理题冲淡了。她觉得下一颗还是留到下午再吃。 中午放学之后她去了铁门边。饭盒已经被人拿走了,位置空出来,凹槽里放着一张新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写着:“番茄炒蛋好吃。米饭也够。明天带青椒肉丝也行。”下面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灰墙一直在饭盒旁边坐着,我拿饭盒的时候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林栀站在铁门边笑了一下。她蹲下来,灰墙果然还在。它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凑到铁门边,隔着门缝蹭了蹭她的手指。她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出门时带的一根火腿肠,掰成两段从铁门缝里递进去。灰墙低头叼走一段,咔嚓咔嚓嚼着,尾巴竖得笔直,尖端的弧度翘成一个小钩子。 “你把它看好了。”她说。 猫吃完火腿肠舔了舔嘴,又在凹槽旁边蹲下了,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又来了一趟。饭盒已经放回原位了,洗干净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盒身上一滴水珠都没有。凹槽里多了一颗糖,糖纸背面贴了一小片金色贴纸。她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背面:“物理课的例题做完了吗?做完的话明天中午我把答案带过来对。” 她把饭盒装进书包,把糖放进口袋里。回家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饭盒洗干净了,谢谢你。灰墙今天吃了半根火腿肠,剩下的半根我留着明天给它。” 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今天物理课老师讲到的那道例题,你做了?” “做了。第三问没做出来。” “明天中午我帮你讲。” “好。” 她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打电话,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句话飘进来——“嗯”“我知道”“再等等”。她爸不在,茶几上没有烟灰缸。她去厨房洗了手,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比昨天空了一点,最上面一层少了几个保鲜盒,冷藏室门上的牛奶只剩半盒。 她关上门,热了一下锅里留的饭菜,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她妈从阳台进来了,脸色平平的,在餐桌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口菜。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妈问。 “还行。” “同学还好吗?” “挺好的。” 一顿饭沉默着吃完了大半。林栀快吃完的时候她妈忽然说了一句:“栀栀,外婆那边我联系过了。她说你要过去住的话随时可以,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林栀的筷子顿了一下:“我还没定。” “你慢慢想,不急。”她妈站起来收碗,“反正还有时间。” 林栀看着她把碗端进厨房的背影。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她妈站在水池前面低头刷碗,后颈弯成一道弧线。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妈,我要是住校呢?” 她妈手里的碗在水流下停了一下:“住校也行。学校宿舍条件还行,我帮你问过了。你想住校的话下个月就能办手续。” “那你们走了之后,这房子怎么办?” “租出去,或者留着。还没定。”她妈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手上还滴着水,“栀栀,你想住校还是想跟外婆?” 林栀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在门框边沿慢慢摩挲着。她忽然想起顾淮昨天在楼下跟她说的那句话——“等你能专心想着学习、想着以后、想着我们”。她发现他在帮她等,等一个所有事情都有答案的时候,等她的位置稳定下来。 “我想一想,”她说,“过两天告诉你。” 她妈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林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下来拉开抽屉。那盒糖还剩六颗,她拿了一颗出来剥开放进嘴里。青柠的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皱眉,因为她知道后面会甜。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还没定住校还是去外婆家。但不管定哪个,中午铁门还是铁门。”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明天中午,她会把它放进凹槽里。 窗外十月末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远处铁门那边,灰墙蹲在凹槽旁边打了一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眯成两条细线。凹槽里放着一颗糖和一张纸条,边缘被一块小石子压着,是顾淮下午放的时候怕被风吹走特意压上的。 那颗糖和那张纸条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两个还没被打开的小小信封。灰墙的尾巴搭在凹槽边上,尾巴尖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铁皮。 明天中午,有人会来打开它们。 (第七章完) 决定 林栀是在周四早上做出决定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还早,她妈在厨房热粥,她爸在客厅看手机。客厅茶几上那几个打包好的纸箱还没搬走,摞在墙角像一堵沉默的矮墙。她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她妈在对面剥水煮蛋,剥完了一个放在她碟子里。 “想好了吗?”她妈问,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林栀咬了一口蛋,嚼完咽下去:“我想住校。” 她妈手里的第二个蛋顿了一下:“确定?” “嗯。外婆那边太远了,早上通勤要四十分钟,赶不上早自习。住校方便。”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问过同学了,宿舍条件还行。四人间,有独立卫生间。” 她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这两天去给你办手续。” “我自己办就行。你告诉我流程。” 她妈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嗯了一声。 林栀吃完早饭背起书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住校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那以后早上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她站在单元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学校方向走。十月初的早晨已经有了清晰的寒意,她呼出来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在空气里散开又消失。路边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金灿灿地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到学校之后她没有先回教室,而是绕到铁门那边。凹槽里放着一颗糖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住校手续在教务处办,我帮你问了,需要填一张表,家长签字。下午放学我陪你去。”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把糖也收了。灰墙今天不在,凹槽边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梧桐叶孤零零地贴着铁皮。 上午第三节课间,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林栀课桌上:“听说你决定住校了?” “你怎么知道的?”林栀问。 “你家顾淮今天早上跟刘洋说的,刘洋跟我同桌说的,我同桌跟我说的。”周小满掰着手指头,“你俩那个消息传播链,比我地理课背季风环流还快。” 林栀耳朵红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刘洋说的?” “早自习之前。刘洋说你俩现在每天中午在铁门那儿碰头,问顾淮是不是有什么情况,顾淮说‘她在办住校,我陪她去教务处’。刘洋原话转述的。”周小满笑眯眯的,“这个‘陪’字用得特别好。” 林栀低头假装在整理课本,耳朵红着但嘴角翘着。周小满拍了拍她的肩膀:“住校好!住校咱俩能一块儿去食堂了,晚上还能一起自习。我跟你说宿舍楼后面的小卖部有卖烤肠的,特别好吃。” “你住校?” “我跟雨桐都住校啊!开学就住了,你没发现吗?”周小满指了指自己脚上的拖鞋,“我中午回宿舍换拖鞋,你那天还问我说你从哪儿搞来的拖鞋。” 林栀确实没留意。她以前每天放学就回家,跟住校生的时间线是错开的。如果她也住校,那每天的时间安排就会跟周小满她们同步——晚自习、回宿舍、晨起。她忽然觉得住校这件事也不那么令人心慌了,起码有熟人在。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林栀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大厅。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大厅门口的柱子边上,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捏着一张什么东西。看见她来了他把那张东西递过来:“教务处要填的表,我帮你拿了一张。” 林栀接过来看了看。一张a4纸,上面印着“住校申请表”,需要填个人信息、家长联系方式、宿舍选择意向,最下面需要家长签字。她看了看家长签字那一栏,把表叠好放进了书包里。 “我让我妈签好字,明天交过去。” “嗯。”顾淮把她带到了教务处门口。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正在电脑上敲什么东西。林栀敲了敲门进去问了一下流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住校申请表填好交过来就行,下周安排宿舍。你第一志愿想住哪栋?” “女生三号公寓。” “行,到时候尽量安排。” 林栀出了教务处的时候顾淮还等在走廊里,靠在窗户边上低头看手机。听见她出来把手机收起来:“怎么样?” “填好交过去就行。下周安排宿舍。”她跟他并排往外走,“其实流程挺简单的,我本来以为会更麻烦。” “学校的流程都不复杂,”他说,“是你自己想复杂了。” 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她忽然发现他的眉眼在光线下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柔和了一些——那种初见的冷淡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像一杯被慢慢化开了糖的冰水。 “你今天早上怎么那么早就帮我问教务处的事?”她问。 他脚步没停:“早上路过的时候顺便进去问了一下。” “你几点到的学校?” “六点。” “那教务处还没开门吧?” 顾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加快了一点步伐,嘴角那根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林栀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他今天没怎么打理头发,发尾微微蜷着——她觉得他那个“路过顺便”一定是骗人的。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往铁门方向走。十月傍晚的光线已经偏得厉害了,把整条窄巷照成一种暖暖的琥珀色。灰墙今天在铁门那边等着,看见他们俩来了从凹槽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起背,屁股翘得老高,然后走过来隔着铁门蹲下。 林栀蹲下来从门缝里摸它的头:“灰墙,我要住校了。以后每天都能来看你。” 猫在她手心底下呼噜了两声。顾淮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成两段从门缝递进去。灰墙叼走一段开始嚼,吧唧吧唧的,尾巴尖一翘一翘。 “你住校之后,”顾淮开口,“每天早上我可以在宿舍楼下等你。你几点起?” “六点十分起床,六点半下楼差不多。” “那我六点二十五到。” “你不用——” “反正我早上也醒得早。”他说,“等你洗漱完下楼正好。” 林栀蹲在铁门边,手指停在灰墙的背上。猫正在专心致志地嚼火腿肠,被她摸得呼噜声断了一拍又续上。她侧过头看顾淮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他垂着眼睛看着灰墙嚼火腿肠,嘴角那条线弯着一道很浅的弧度。 “顾淮。” “嗯。” “你每天帮我做这么多事,会不会耽误你自己?” 顾淮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深褐色被落日的光稀释了一度。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看灰墙:“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不耽误。” 林栀没再问了。她把手从灰墙背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灰墙把第二段火腿肠也吃完了,舔了舔嘴,蹲回凹槽旁边开始舔爪子,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 “那我走了,”她说,“回去让我妈签字。” “明天早上还是给你带豆浆?” “嗯。不过明天我得去办手续,可能不能在外面多待。” “知道。”他站起来,“那明天中午铁门,我把下周的糖给你。” 两个人走出巷子。走到路口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颗青柠糖,但糖纸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像一颗浅绿色的星星。 “今天的额外奖励,”他说,“因为做了决定。” 林栀接过来握在手心里:“什么事都能奖励?” “嗯。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值得。” 他说完转身走了。林栀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正好在这个时刻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肩膀上,把那个清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三角形糖,轻轻拆了一个角。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折衣服。茶几上摊着几件叠好的毛衣,她妈的手按在衣领上把褶皱压平,动作一丝不苟的。她爸今天在客厅坐着,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林栀换了鞋走进来,把住校申请表放在茶几上:“妈,这个要家长签字。” 她妈放下毛衣拿起那张表看了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她平时批改作业的笔迹一样。她写完之后把表递还给林栀:“明天交到教务处去?” “嗯。” “那下周五能住进去?” “老师说下周安排。” 她妈点了点头,继续折手里的毛衣。她爸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追着那张表从茶几上被拿起来又放下去。林栀把表收好放进书包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她爸在身后开口了:“栀栀。” 她停下来回头。 她爸端着茶杯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说了一句:“住校了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的话跟爸说。” “知道了。”她转身回了房间。 晚上她正在写物理作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灰墙趴在凹槽边的侧面照,尾巴搭在铁门边缘。下面跟了一行字:“你住校之后能天天看到它了。它现在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来凹槽这边蹲着,像在打卡上班。” 林栀回他:“那它是个敬业员工。” “比其他员工敬业,”他回,“它不请假,不迟到。” “那等以后毕业了给它颁个奖。” “什么样的奖?” “最佳守门奖。奖金是终身火腿肠供应。” 顾淮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跟了一条:“那它可能会努力活得久一点。”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清冽。她写着写着忽然想到一件事——住校之后每天晚上的时间怎么安排?晚自习到哪里上?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到时候总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她趁着课间把签好字的住校申请表交到了教务处。戴眼镜的女老师收下之后在一个本子上登记了她的名字:“女生三号公寓,303室,四个人住。下周一开始可以搬进来了。” 林栀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她坐到座位上把课表抽出来看了一眼,下周一的课排得挺满,她开始考虑什么时候搬行李。正在想着的时候抽屉里被人塞进来一张纸条,她展开,顾淮的字迹:“下周一开始住?那周日晚上我帮你搬东西。” 林栀回头往后看了一眼。他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作业,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她转回来在纸条背面写:“我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书包。” “那也还是东西。”纸条传回来。 “那你周日晚上几点有空?” “随时。” “那周日晚上七点校门口集合。” 她发完这条之后对方没有回纸条了,但她从余光里看到后排那个人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林栀去了铁门边。凹槽里放着一盒新的七颗糖——跟上周一样的透明塑料盒,七颗青柠糖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写着:“周日七点校门口。别忘了。” 她把糖盒和纸条放进口袋里。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跑过来凑到门缝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蹲下来从门缝里伸出手去摸它的耳朵:“周日晚上我不来,周一晚上再来。你周日别等我。” 灰墙在她手心底下呼噜了一声,不知道听懂没有。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淮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住校之后,你爸妈那边……你妈跟你说了他们什么时候走了没有?” 林栀的脚步慢下来。她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他:“还没说具体时间。之前说是下个月底,但可能会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等她跟我说。” 她发完这条之后过了几秒他又回过来:“那我周末陪你搬完东西。你搬好了之后,他们什么时候走都行,你至少有地方待了。” 林栀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十月初的晚风从她耳边穿过去,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盯着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她才重新点亮,然后回了一个“嗯”字。 她低头把手机放进书包里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进去,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她听到屋里有说话声,她爸的声音和她妈的声音交错着,语气平缓但不连贯,像在做某项冗长枯燥的交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爸在客厅看手机,她妈在厨房。茶几上多了一个旅行袋,深蓝色的,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叠好的衬衫袖子。 “爸,”她站在玄关,“你们是不是要提前走了?”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旅行袋,最后把手机放下来:“厂里那边催得紧,说最好这个月二十号之前过去。” 林栀算了一下。二十号,还有十三天。 她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去。她妈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看了她一眼:“栀栀,你周日搬完行李,周一就住校了。到时候我们也差不多走了。” “知道了。”林栀去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她爸偶尔说一句“宿舍里缺什么记得发微信”,她妈给她夹了几次菜,每次夹的时候都不说话。林栀低头吃着碗里堆起来的小山,米饭一粒一粒地嚼,把每一粒都嚼得特别细。 吃完饭她回房间写作业。物理作业她做得很快,因为今天讲的内容她预习过。做完之后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给顾淮发了一条:“他们二十号走。” 他过了几十秒才回:“那你周日先搬进来。住校之后有事随时找我。我手机不关。” “好。” “灰墙说它周日在铁门值一整天班,等你回来。” “你不是灰墙。” “它尾巴摇了三下,我翻译的。” 林栀趴在桌上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低头继续做数学题。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着,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传过来。她写完了两页题,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二十。 她把作业收起来,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斑,然后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周六那天她在家收拾行李。她妈帮她叠衣服,她爸把行李箱拉出来擦了擦灰。三个人在客厅里忙了一上午,林栀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校服、日常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课本和练习册。她装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走进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抽屉,把那叠糖纸拿了出来。 四十九张。她数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找了一个小铁盒——以前装巧克力用的,圆形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花——把糖纸一张一张地放进去。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被压得平展,她放的时候特别小心,怕把哪个边角折坏了。四十九张全部放进去之后盖上盖子,她把铁盒放进书包最里层,跟课本放在一起。 那盒新糖——七颗青柠糖——她放在了行李箱外侧的夹层里。一颗刚好对应一周的每一天。 下午她妈做了顿比平时丰盛的晚饭,三菜一汤,还炸了一盘她爱吃的春卷。她爸开了一瓶啤酒,给她妈倒了一杯可乐,给林栀倒了一杯果汁。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电视没开,只有头顶的灯亮堂堂地照着。 “栀栀,”她爸举了一下啤酒瓶,“住校了好好学习,别太想家。” “嗯。” “周末没事的话多回来看看。”她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 “我知道。”林栀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晚饭吃完之后她爸主动去洗碗了,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削水果,林栀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在笑,音响里灌满了那种热热闹闹的背景声。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三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电视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明天搬行李、后天开始住校、下周五他们走、这间屋子以后会不会变成空荡荡的。她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周日傍晚六点半,林栀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妈送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东西都带齐了没?” “带齐了。” “钱够不够?” “够。” “那你——”她妈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你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 她转身下楼的时候她妈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楼道里的回音遮住了。她没有听清,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六点五十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校门开着一条缝,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顾淮已经到了。他站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书包放在脚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他看见她拖着行李箱过来,走上去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走吧,”他说,“三号公寓在操场后面。”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十月的夜来得早了,天已经全黑下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校园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路过操场的时候林栀往铁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有没有猫蹲在那边。 “灰墙今天下午在凹槽边趴了两个小时,”顾淮说,“后来风太大了它走了。但它走之前在凹槽里放了一片叶子。” “那它今天值了半天班。” “半天也够了。”顾淮说,“它平时最敬业的时候也就两小时。” 三号公寓是一栋六层的楼,灰色的外墙,窗户亮着一半。林栀的宿舍在303室,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顾淮把行李箱提到楼梯口停住了:“女生宿舍我不上去了,你自己搬上去。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林栀接回行李箱拉杆,“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事。” 顾淮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在她的视野里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摸出来递给了她——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贴纸。 “搬家奖励,”他说,“明天早上我在食堂门口等你。你哪个窗口打饭?” “我还没摸清楚食堂的窗口。” “那你明天早上七点下楼就行,我带你走一遍。” 林栀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好。”她把糖放进外套口袋里,提起行李箱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303室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之后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发的女生正趴在床上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新室友?你好!我叫方晴。” “林栀。” “你住靠窗那个下铺!”方晴指了指,“床垫我已经帮你擦过了,你直接铺就行。” “谢谢。” 林栀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下铺旁边。床板已经铺了一张薄薄的床垫,她把带来的褥子铺上去,又铺了床单,把枕头被褥一一摆好。方晴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东西不多啊。” “嗯,先带了些基础的,缺的到时候再买。” “你也是高一三班的?”方晴问。 “对。” “我是二班的,隔壁。”方晴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咱俩以后可以一起去食堂。” “好啊。” 林栀收拾完行李,把书包里的课本码进书桌抽屉里。她打开书包最里层的时候摸到那个小铁盒,拿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跟课本放在一起。铁盒盖子上的褪色小花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顾淮刚才给的那颗糖放进铁盒里。第五十张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三号公寓的窗户对着操场方向,从三楼望出去能看到操场边的灯柱和灯柱下面一小片被照亮的草地。铁门在更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那个方向她知道。 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到了。床铺好了。” “明天早上七点食堂门口。你床头那扇窗户能看见铁门吗?” “看不到,太远了。” “那明天早上我路过铁门的时候帮你跟灰墙说一声,说303的灯亮了。” 林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操场,路灯把草叶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绿色。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条:“灰墙会听你说话吗?” 过了几秒他回:“它不听。但我说完它蹲着那个位置会换一下姿势。我觉得那就是它听懂了。” 林栀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回头环顾了一眼新宿舍。四张床铺,还有两张空着。方晴已经关了灯准备睡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在看一部什么剧,小声外放着。 林栀把外套脱了挂好,躺到了床上。床垫是新铺的,有点硬,但枕头的味道是干净的。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给她妈发消息。 她重新摸出手机,打开和她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妈,我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也不错。”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妈的回复弹出来了:“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枕边。 夜里的宿舍很安静。方晴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窗外偶尔传来操场那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林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新粉刷的,白得有点晃眼。她看着那面墙想了一会儿明天早上食堂的布局、第一节是什么课、书包里那盒糖还剩几颗。想着想着她在陌生的宿舍床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醒的时候方晴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出了门。秋天的早晨凉意很重,她下楼的时候哈了一口气,能看到白雾在空气里散开。 七点整,食堂门口。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攥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豆浆递给她:“食堂三楼有汤粉,二楼有粥和包子,一楼有面。你习惯吃哪个?” “二楼吧。” “那以后我早上在二楼等你。” 两个人走进食堂。早晨的食堂里人已经很多了,热腾腾的蒸气从各个窗口冒出来,把整片空间熏得暖烘烘的。顾淮带她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子推到她面前:“鲜肉馅的,还是那家。”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温度刚好。她嚼着包子的时候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能隐约看到操场那边,一小截铁门的顶从树丛里露出来,铁皮上有一块被反复摩挲出的银白色光泽。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早饭。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十月初的早晨,天蓝得干干净净的,云一丝一丝地画在天上。铁门那边,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走到凹槽边蹲下,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着食堂的方向。 它守着的那扇门里,旧操场的草还在长。凹槽里空空的——今天早上的糖,已经被林栀放进口袋里了。 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八章完) 告别 住校的第一周,林栀的作息像被重新校准过的钟表。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六点二十五分下楼。顾淮总是提前两分钟等在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旁边,手里攥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两个人一起去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交换早餐,聊当天课表,然后分头去各自的教室上课。中午下课之后她去铁门拿糖和纸条,有时候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有时候只有灰墙蹲在凹槽边守着一片梧桐叶子和一张叠好的字条。下午放学如果她没别的事,两个人会在铁门边碰头待上二十分钟,有时候她带数学题去让他讲,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那里看灰墙舔爪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林栀发现自己很少想家。 不是不想,是没空想。每天的课排得满,食堂的窗口她还没全部试过,宿舍里的方晴偶尔拉她去小卖部买烤肠,周小满隔三差五从隔壁教室跑过来借橡皮然后顺便聊十分钟天。她的时间被这些新的日常填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块被重新拼合的拼图,缺的那几块刚好被别的东西补上了。 但周五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会儿作业,忽然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然后她意识到今天是她爸妈出发的前一天。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背景音里有行李箱拉链被拉上的声响和她爸在客厅喊“那件厚外套要不要带”的声音。 “栀栀?”她妈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搬完什么东西,“吃饭了没?” “吃了。你们东西收好了吗?” “差不多了。你爸把行李箱塞满了,还在纠结带不带那件棉袄。”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说南边用不着棉袄,他不信。” 林栀握着手机靠在下铺的床柱上:“那你们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九点半的高铁。你爸说到时候路过学校门口,看看你在不在。” “我明天上午有课。” “那别耽误上课。我们到了给你发消息。” “妈。” “嗯?” 林栀攥着手机,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一路平安。” 她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你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之后林栀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宿舍里方晴还没回来,另外两张床铺依然空着,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把房间照得过分清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她模模糊糊的轮廓。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操场那边黑沉沉的,灯柱的光把一小片草地照成冷白色。 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你爸妈走?” “嗯,上午九点半。” “明天早上我在宿舍楼下等你,带你去食堂。你今天早点睡。”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在窗前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顾淮已经等在银杏树底下了。他手里照旧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但今天纸袋里除了包子还多了一个白煮蛋。她走过去接豆浆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她说,“你那个蛋是给我的?” “嗯,多吃一个。”他把蛋递过来,“今天早上食堂阿姨多给了我一个。” 林栀接过蛋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她握着那颗温热的蛋走进食堂,两个人照例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今天她吃得比平时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包子,豆浆喝了两口就搁下了。顾淮没有催她,他吃完了自己那份之后也没有走,就坐在对面翻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七点四十五分,早自习预备铃响了。林栀站起来收拾好桌面,把豆浆杯叠好扔进垃圾桶。她往食堂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淮一眼。 “我爸妈九点半走。” “我知道。” “我——我想去送一下。” 顾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那你去。早上我跟王老师说你肚子不舒服晚到一会儿,她不会问太多。” 林栀看着他:“你帮我请假了?” “昨晚想了一下,觉得你今天可能会想去。”他说,“你去吧,教室那边我帮你应付。” 林栀站在食堂门口,早晨的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铺在她鞋面上。她看了顾淮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快步走出了食堂。 她小跑着穿过操场,从侧门出了学校,沿着人行道跑了两条街,在九点二十分的时候到了高铁站进站口。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喘了一会儿,抬头往进站口那边扫了一圈。 她爸妈站在安检通道外面,她爸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她妈挎着一只深蓝色的手提包,正在低头从口袋里往外掏身份证。林栀喊了一声:“妈。” 她妈抬起头来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爸也转过身来,脸上那种“要走了”的表情裂开一道缝,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有课吗?” “我请假了。”林栀走过去站到他们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我来送你们。” 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伸手把她拉到面前抱了一下。她妈的怀抱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她用了很多年的护手霜的香气,那种味道熟悉到让林栀的鼻腔猛地一酸。 “到了就好好学习,”她妈松开她,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别惦记我们。”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栀说。 她爸站在旁边,把手里的旅行袋换了一只手拎着,腾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栀栀,有事给爸打电话。钱不够了也说。” “知道了。” 安检通道开始排队了。她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转过去了。她爸回头冲她摆了摆手,两个人汇入排队的人流里,慢慢往前移动着。林栀站在安检线外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妈的深蓝色大衣在人流里被挤得微微偏了偏,她爸的背包带子滑下来一截,他用手往上托了托。队伍一点点往前挪,他们过了安检口,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走进了候车厅的方向。 林栀站在进站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人流消失在通道尽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面前的瓷砖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她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街边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脆脆的,碎金一样的颜色铺了满街。她经过那家“好邻居”便利店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剥橘子,剥好的橘子皮堆在桌上。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六分。第二节课还没下。她想了想没有回教室,拐了个弯往后巷走。窄巷里今天的光线灰蒙蒙的,头顶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天光从枝丫的空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许多细碎的亮斑。 她走到铁门前的时候站住了。 灰墙不在凹槽边。凹槽里放着一颗糖和一张纸条,边缘被一小块鹅卵石压着。她蹲下来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顾淮的字迹:“教室那边我帮你瞒住了。你送完回来不用急着上课,铁门这儿等你。” 她握着纸条蹲在铁门边,膝盖蜷起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铁门上的锁链轻轻晃了一下。她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就那么看着铁门缝隙里的旧操场。操场上草已经枯了大半,灰扑扑地铺了一地,篮球架歪着,篮筐上空空荡荡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那个步伐的频率她认得。 顾淮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蹲在铁门边上,中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风把他们之间的一小片落叶吹得打了个旋。灰墙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走到铁门那边隔着门缝蹲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送走了?”顾淮问。 “嗯。” “哭了没?” 林栀把脸往下埋了一点,声音闷闷的:“还没有。” 顾淮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得很平。林栀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纸巾的触感干燥柔软。她攥着那张纸巾蹲了一会儿,鼻子里的酸劲慢慢往上涌,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压回去了。 “你帮我请假怎么说的?”她问。 “说你早上吃坏东西了,在厕所蹲着。” “王老师信了?” “她看了一眼你的空座位,说‘让她下午之前回来’。” 林栀把脸埋在膝盖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又放平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蓝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系得紧紧的,是她出门前重新系的。她盯着那两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鞋带看了很久,然后听到了自己嗓子眼里发出的一点细微的颤抖。 顾淮没有说话。他安静地蹲在她旁边,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落在铁门缝隙里的灰墙身上。灰墙隔着门缝端端正正地蹲着,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他们俩。 “我爸妈走了。”林栀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被校服布料滤掉了一层,“他们真的走了。” “嗯。” “他们以后就不住那个房子了。”她的声音又低了一点,“我以后回去那间屋子就是空的。” 顾淮侧过头来看她。她整张脸都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把壳合上的蜗牛。他没有说“没事的”或者“你还有我”那种话。他只是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伸到她面前,手心朝上,是一个“你拉住就拉住,你不拉也没关系”的姿势。 林栀从膝盖缝里看到那只手,手指修长,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手掌朝上摊开在她面前。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指收拢,包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放在膝盖旁边,谁都没有动。林栀感觉到他的掌心有一点点潮,像是攥了很久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自己的手心也是凉的,被他那一点微热的温度慢慢捂着,像冰块上浇了一层温水。 她蹲在铁门边,左手被扣在他的掌心里,鼻子里的酸劲终于没压住。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那些碎叶上面,把叶面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低着头,眼泪落在灰扑扑的砖缝里,渗进青苔底下。 顾淮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更多动作了,就那么一下,像在说“我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脸抬起来了。眼圈有点红,鼻尖也有点红,但表情已经稳住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很轻地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走吧,”她说,“回去上课。” “嗯。”顾淮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她拉住他的手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她扶着铁门缓了一下。灰墙在铁门那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了弓背,然后走过来隔着门缝凑近了嗅了嗅林栀的手指,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又退回去了。 两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林栀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她妈发来一张照片——高铁车窗外的风景,一片灰色的天空和一条铁轨的弧线,远处是模糊的田野轮廓。下面跟了一行字:“上车了,别担心。”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教学楼走。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顾淮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眼睛还有点红。” “能看出来吗?” “不太明显。但你进教室的时候别跟周小满对视,她一定会问你。” “知道了。”林栀点了点头,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淮。” “嗯。” “谢谢你今天早上帮我请假,还有——”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刚才。” 顾淮站在大厅的光线里,身后的门把秋天的阳光切了一道长长地洒进来。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很浅:“你进去吧,下午还有物理。” 林栀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纸巾擦了擦眼角,又吸了一下鼻子,确认声音正常了才往教室走去。周小满正在教室门口等着,看见她过来一把拉住她胳膊:“你怎么回事?顾淮说你肚子不舒服,吃坏什么了?” “早上吃太急了。”林栀被她拉进教室。 “你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她说你早上请假去接人了?” “没有,就——”林栀坐下来翻开课本,“就是去送了一下。” 周小满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懂了的意思。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那一整天林栀上课上得比平时认真。她把每节课的笔记都抄得整整齐齐的,物理课还把老师拓展的两道题也记下来准备晚上回去再做一遍。放学之后她没有立刻走,坐在座位上把今天的作业做了大半,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收拾书包。 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半。凹槽里放着一颗新的糖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灰墙今天下午一直在这儿。它可能知道你今天不开心。”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蹲下来从门缝里看。灰墙果然在篮球架底下蹲着,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着这边的方向。它没有走过来,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尾巴搭在爪子上,一动不动。 “灰墙,”她隔着门缝喊了一声,“我没事。” 猫耳朵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走过来。 林蹲在门边待了一小会儿,站起来拍了拍灰。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肩膀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往宿舍方向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方晴已经在里面了,正趴在床上看视频,见她进来抬起头:“林栀,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教室做了会儿作业。” “你吃饭了没?” 林栀顿了一下:“还没。” “小卖部烤肠还开着!”方晴从床上跳下来,“走走走,我正好饿了,一起。” 两个人去了小卖部。方晴买了两根烤肠,分了一根给林栀。烤肠在保温箱里转了一下午,表皮有点皱了但温度还在,咬下去的时候油脂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林栀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灯下咬了一口烤肠,热乎乎的,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也没有那么难过。 回宿舍的路上她看了一眼手机。她妈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住在朋友家。明天去找房子。”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顾淮的头像跳了出来,是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楼梯拐角才点开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点,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喧闹:“灰墙今晚还在凹槽边上趴着。我走的时候它没走。我觉得它可能是在替你守位置。” 林栀站在楼梯拐角,听完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它收藏了。她推开宿舍门走进去,方晴已经爬上床了,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嘴角怎么翘那么高?” “有吗?”林栀摸了摸自己的脸。 “特别高。”方晴缩回被子里,“你下次照照镜子。” 林栀去洗漱了。她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嘴角确实是翘着的,即便眼睛下面还有一点没消下去的疲惫痕迹。她把水龙头关了,用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开始写作业。 她写完物理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把作业收进书包里,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把今天收到的糖放了进去。她数了数里面的糖纸,又数了一遍,加上今天这张,已经五十三张了。 她把铁盒放回抽屉里关了灯。黑暗中她躺在新宿舍的床上,枕头的味道已经变得熟悉了。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今天早上的高铁站、她妈转身的背影、铁门边那只摊开的手掌、灰墙远远望着她的琥珀色眼睛,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 她闭着眼睛想,明天早上七点,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会有人带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等她。那个位置现在像一把刚配好的钥匙,恰好拧开了这个城市里属于她的那道新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在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微弱光芒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栀下楼的时候发现顾淮今天站的位置跟平时不太一样——他站在宿舍楼大门正前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个纸袋,但肩膀上的书包比平时鼓一些。她走近了才发现他书包侧面挂着一个塑料饭盒,饭盒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新菜试做,中午铁门见。” “你做了菜?”林栀看了一眼那个饭盒。 “昨晚试了一下。”他说,“青椒肉丝,应该比上次的番茄炒蛋好点。” “你昨晚几点做的?” 顾淮偏了一下头,没有直接回答:“走吧,包子凉了。” 两个人往食堂走。路边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金灿灿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十月中旬的清晨已经有了初冬的意思了,呼出来的气变成清晰的白雾,在空气里飘散又消失。 林栀低头喝豆浆的时候想,她爸妈在南边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房子,不知道那边的天气是不是暖和。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顾淮,他正在低头翻手机,侧脸的线条被早晨的光照得柔和。她忽然觉得生活里那些不确定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至少有一件事每天早晨七点都会确定地发生。 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第九章完) 缺口 十月的第三周,天气忽然转冷了。 前一天还是二十度出头的秋高气爽,一夜之间温度掉了将近十度。林栀早上六点十分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冷颤,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校服毛衣从行李箱底层翻出来套上,又加了件外套,下楼的时候仍然缩着脖子。 银杏树底下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 林栀在宿舍楼下站了两秒。风吹过来把她刚梳理好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又往食堂方向走了几步,还是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平时那个穿着灰色或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的人,今天没出现。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自己往食堂走去。 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去窗口买了一碗粥和一个小馒头,端着托盘坐下。粥很烫,她拿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食堂门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吃了一半的时候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早上没来?没事吧?” 等到她把粥喝完他也没回。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第二节课是数学。林栀上课的时候每隔一阵就会看一眼手机,屏幕一直暗着。课间的时候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你手机看什么呢?等消息?” “没有。”林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你看我笔记了吗?语文课老师说的那个成语辨析——” “看了看了。”周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早上没跟顾淮一起吃饭?” 林栀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俩以前进教室时间差不超过两分钟,今天你先进来的,他过了五分钟才到。而且他今天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人气压特别低,像头顶顶着一片乌云。”周小满掰着手指,“刘洋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再没开口了。” 林栀回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顾淮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课本摊开着,但他的笔停着没有动。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着,眉骨下面的阴影比平时重一些,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就那么看着书页上某一个固定的点。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面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淮还坐在座位上,面前的书还是摊开的那一页,他像在那个位置上定住了一样。 她没有停下来,走出了教室。 中午她去了铁门。凹槽里没有糖也没有纸条,空空的,只有灰墙蹲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她蹲下来从门缝里摸了一下灰墙的脑袋:“他今天没来放东西?” 猫在她手心底下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但没有给它一贯穿透一切的神情。 她在铁门边等了大概十分钟,期间灰墙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挤回去两趟。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决定不等了。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林栀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条,写了几句话:“你今天早上没来。中午也没在铁门。如果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但至少告诉我你没事。晚上我在铁门等到六点。” 她把纸条叠好,趁顾淮还没进教室,走过去放在了他课桌上。放到一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颗青柠糖压在纸条上面。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力矩平衡,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画了两个,她抄了第一个之后就开始走神。隔几分钟她就往教室后排扫一眼——顾淮的座位下午第一节是空的,第二节也是空的。直到第三节快上课的时候他才出现,从后门进来,低着头坐回位置上。 林栀看到他进来的时候心里松了一线,但那线很快又绷回去了——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一些,嘴唇抿着,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 她转回头继续听课,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她就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快步走出教室,穿过月季花小路拐进窄巷,在铁门边站定了。凹槽里的糖和纸条都被拿走了——她早上放的那颗糖和那张纸条都不在了。但凹槽里没有新的东西放回来。 林栀蹲在铁门边开始等。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凑到门缝边,蹲下来跟她隔着铁门面对面坐着。暮色从操场的另一边漫过来,把枯黄的草叶染成暗金色。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期间没有任何新消息。 五点四十的时候她听到巷子口传来脚步声。那个频率她认得,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走路的人脚步很沉。 顾淮走到铁门边站住了。他站在她面前,书包单肩挎着,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卫衣领口有些乱。他的眼睛下面比早上更深了一些,像一整夜没睡好的样子。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你收到纸条了吗?”林栀问。 “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 顾淮沉默了几秒。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妈走了。” 林栀蹲着,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膝盖轻轻颤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走的。我起床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那边那个男的打电话让她回去,她想了想还是回去。她说对不起,说这次不骗我了,说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顾淮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跟她第一次问他家里情况的时候不太一样。那次是陈述,这次是压着什么东西,像把一个正在溢出来的容器盖了盖子。 “她走之前跟你说过吗?”林栀问。 “没有。昨天晚上她还在微信上说明天给我炖排骨。今天早上就剩一条消息了。” 林栀蹲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两个人之间隔着灰墙蹲着的位置。猫看了看顾淮又看了看林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顾淮脚边卧了下来,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它的身体贴着他的脚踝,像一小团温热的重量。 顾淮低头看着那只卧在他脚边的猫。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灰墙的背,动作很慢,像是没有什么力气做这件事。 “她每次都这样,”他说,“说回来,回来了,说多待几天,待几天就走了。每次都一样。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林栀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暮色的光从她的方向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界的轮廓线。他的眼睫垂着,嘴角那条线往下压着,下巴微微收紧。 “你早上没来吃早饭,是因为看到她消息了?” “嗯。我在家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所以你上午那几节课,一直在坐着发呆。” “差不多。”他把手从灰墙背上收回来,交握在膝盖前面,“后来中午看到你放的纸条和糖。那颗糖我没有吃,放口袋里了。” 林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的距离被她往前挪了挪,缩短了一截。她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跟他并排坐在铁门边的台阶上。灰墙躺在顾淮脚面上,呼噜声细细地传出来。 “你晚上吃饭了没?”她问。 “没。” “那走吧,”她站起来,“我请你吃饭。” 顾淮抬头看了她一眼。 “食堂三楼砂锅还开着,那个窗口开到七点。”林栀说,“你早上没吃饭中午也没吃,下午再不吃你会低血糖的。” 顾淮沉默了两秒,站起来。灰墙被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从他鞋面上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人,然后退到铁门边蹲下了。 两个人走出窄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起来,在巷口把并排走着的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食堂三楼砂锅窗口果然还开着,热气从锅沿冒出来,把周围的空气蒸得暖乎乎的。林栀点了两份番茄牛肉砂锅,加了两份米饭。端着滚烫的砂锅找位置坐下的时候对面顾淮的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点,虽然依然紧绷,但至少接过去砂锅的时候他说了一声“谢谢”。 两人低头吃砂锅。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往外扩散。林栀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走都走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生她的气吗?” “早上气。坐了一上午,气消了一些。现在差不多没了。”他顿了一下,“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控制不住她自己。她知道对不起我,每次道歉也很真诚。但她下次还是会走。我小时候觉得是我不够好,长大了发现跟她好不好没关系,是她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林栀握着筷子,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了一下,他放下勺子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以后还等她回来吗?”她问。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砂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着,把两个人的面容蒸得微微模糊:“不等了。她回来我就见她,不回来就算了。不等了。”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前面沉了一些,像是从哪个深的地方把这几个字捞上来的。林栀看着他,没有说“会好的”那种话。她只是用自己的勺子舀了一颗牛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下巴都尖了。”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颗牛肉,嘴角那条压了一整天的线弯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确实弯了。他夹起那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开口:“你今天下午等了我多久?” “从放学等到你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林栀说,“但我觉得你会来。” 顾淮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吃砂锅,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完了。林栀坐在他对面也把自己那份吃完了,两人把空碗叠好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 “你晚自习去吗?”林栀问。 “去。”顾淮说,“昨天晚上的作业还没写。” “那走吧。” 两个人往教学楼方向走。十月中旬的晚风已经很有凉意了,吹在脸上刺刺的。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她今天中午放在他课桌上的那颗青柠糖,糖纸被他的体温捂了一下午,摸着微热。 “这颗糖,”他说,“我一直没吃。放在口袋里。” “为什么没吃?”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糖放回自己的口袋里:“明天吃。今天没心情,吃了也是酸的。” 他说完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林栀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没那么紧了。她低下头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她妈的消息。她关了手机屏幕,往自己教室走去。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林栀写得比平时专心。她把物理作业做完之后又把数学练习册翻出来多做了两道题,做完之后对答案发现全对,在旁边画了个小对勾。她写完之后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一些事情。 她在想顾淮。他在想他妈妈走了之后他今晚回去面对那个空房子是什么感觉——他以前说他一个人住了三年多,但之前那个人是不在但有个念想。现在那个念想被抽走了,像一根柱子被抽掉之后屋顶会往下塌一截。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回去如果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以来三号公寓楼下。不聊天也行,我下来陪你坐一会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课桌上继续看书。过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 “好。十点下晚自习,我在你楼下等你。”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进口袋,把剩下的作业做完了。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收拾好东西快步下楼。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的位置,顾淮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换了一件厚一些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树干上看着操场方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在路灯下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栀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并排站在银杏树底下。夜的空气很安静,远处宿舍楼里有女生说笑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近处能听到操场那边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响。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不等了之后,”林栀开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想过。”顾淮说,“以后就专心学习。把成绩稳住,考个好大学,离这个城市远一点。不用再等谁回不回来。” “那你有想过去哪里吗?” “还没具体想。先把手头的事做好。”他偏过头来看她,“你呢?你想过吗?” 林栀想了想:“我以前没想过。我初中那会儿就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就行了。但最近,住校之后,每天有事情做,有人一起吃饭,有题要做,我就觉得好像可以想得远一点了。” “那你现在想得有多远?” 林栀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想了想,说:“先到下次月考。考完再说。” 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下次月考,我帮你把数学补到八十分。” “八十分?” “嗯。你底子比你自己以为的好,上次是七十二,一个月时间提到八十不难。” “那你呢?你下次月考的目标是什么?” 顾淮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保住年级前三。然后帮你把数学提到八十。这些就够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银杏叶吹落了几片。林栀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合拢的手掌。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然后夹在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顾淮。”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不等了’——我觉得挺厉害的。有些人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顾淮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琥珀色,比白天看的时候浅一些。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距离她肩膀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你今天下午等了我一个小时,”他说,“也挺厉害的。” 林栀没接话,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一片落叶。她碾了两下忽然想到一件事:“灰墙今天下午一直在铁门那边,你走了之后它也没有回操场。它会不会又在替你守什么东西?” 顾淮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可能是它看出来我今天需要有人陪着。” “那你明天早上还来食堂吗?” “来。”他说,“明天早上七点,二楼老位置。包子买鲜肉的。” “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大,头顶的银杏叶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林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看了看时间:“快熄灯了,我上去了。” “嗯。” 她转身往宿舍楼大门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顾淮还站在银杏树底下,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肩膀的线条比傍晚在铁门边的时候松了很多。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看着她走回去,嘴角弯着一道细淡的弧线。 她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回到303室的时候方晴正在泡脚,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晚。” “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跟楼下那个男生?” 林栀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人在楼下?” “我阳台窗户正好能看到那棵银杏树。”方晴嘿嘿笑了一下,“你俩站那儿聊了十五分钟,我在楼上看了半程。不过你放心,我只看到了背影,没看到脸。” 林栀把拖鞋穿好,走到书桌前坐下,把口袋里的那片银杏叶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叶脉在台灯下面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着,颜色是那种刚刚变成的金黄色。 “方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爸妈也不在身边了,你觉得你会怎么办?” 方晴把脚从泡脚桶里提出来擦了擦,想了一下:“我爸妈本来就不在我身边啊,他们在外地打工,我从小跟奶奶住。不一样的是他们每个春节都回来,所以我也习惯了。” 林栀把银杏叶翻了个面,指尖沿着叶脉的纹路慢慢描了一道:“那你习惯用多久?” “从小就这样,没什么习不习惯的。”方晴把泡脚水倒了回来爬上床,“不过我听你说的意思——你爸妈是不是走了?” “嗯,上周走的。” “那你现在自己住校,也挺好的呀。”方晴趴在上铺边缘探出头来看着她,“我觉得自己住校比在家自由多了。而且你还有楼下那个男生,我看你俩站一起的时候他的头会往你这边偏一点。” 林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连这都看得到?” “阳台窗户视野好嘛。”方晴笑了一下缩回被子里,“好了不说了,明天还要早起。你早点睡。” 林栀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落成模糊的一团。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和顾淮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他说“七点老位置”。她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早上如果不想说话也没事,坐着就行。我带两个包子。”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 “好。那明天你坐我对面。”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枕边。窗外的风声慢慢小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方晴平稳的呼吸声从头顶传下来。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他说明天坐对面。对面,不是旁边。他吃东西不喜欢被人看着吃,但他说坐对面。她把这个细节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然后在第四遍的时候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栀推开食堂二楼的门,看到靠窗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深灰色的外套,面前没有豆浆也没有包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侧着头看着窗外。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两个包子从纸袋里掏出来摆好,又递了一杯豆浆过去。 顾淮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看她,但嘴角那个弧度自己慢慢弯起来了。 窗外十月的阳光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食堂里人来人往,蒸气的白雾在空气里缓缓升腾,有人在大声喊“阿姨加个蛋”,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在二楼呢你上来吧”。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热闹而模糊的背景。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对面的人也在吃包子,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跟之前所有沉默都不一样——它不冷,不空。 它是有温度的。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被风卷着从窗前飘过去。铁门那边,灰墙蹲在凹槽边上,尾巴搭在铁皮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着食堂的方向。凹槽里放着一颗糖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写的人用力压着笔写出来的: “昨天谢谢你。今天这颗糖是甜的。” (第十章完) 暖 林栀第一次注意到顾淮的手很暖,是在十月末一个冷得手指僵硬的下午。 那天她上完体育课去铁门边拿纸条,手指被风吹得发白,接纸条的时候指尖都在打颤。她把纸条从凹槽里抽出来的时候,顾淮的手正好伸过去探凹槽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两个人的指尖在铁门上方碰了一下。她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背,像一块冰贴上了一杯温水。 她顿了一下,把纸条攥进手心:“你手怎么这么暖?” “一直这样。”顾淮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才体育课在室外上的,风吹的。”她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明天降温到五度,多穿一件”,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你穿这么少不冷?” 顾淮今天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加校服外套,外套拉链还没拉到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还行。” “行什么行,”林栀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带个暖手贴。” “暖手贴?” “便利店有卖的那种,贴在手心里能发热。你早上骑车来学校手会冷。”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知道我早上骑车来的?” “你卫衣袖口有时候会有链条的油渍,那种位置只有骑自行车才会蹭到。” 顾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袖口的一小块暗色痕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的温度果然降了。林栀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被风吹得缩着脖子走,路灯下的银杏叶被卷到半空中打着旋,像一群金色的飞虫。她回到宿舍之后翻了翻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找到一包还没拆封的暖手贴——她妈走之前塞进行李箱的,说南边用不上,你留着冬天用。她当时还觉得她妈想得太远了,现在发现那个距离正好。 她把暖手贴从包装里抽出一片放在桌上,明天早上给他带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林栀走到食堂二楼的时候顾淮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他今天确实加了一件衣服——里面多穿了一件白色的打底衫,但外套还是那件薄的。她把暖手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贴着,手会暖。” 顾淮拿起来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然后拆开了。他按照说明把暖手贴在手心里揉了揉,掌心的温度开始慢慢升上来。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确实暖和。” “你以后每天带一片,一包能用两星期。” “那你呢?你自己有吗?” “我还有大半包。”林栀在他对面坐下,把包子从纸袋里掏出来,“你放心用。” 顾淮没有推辞。他把暖了的那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去拿包子。林栀注意到他拿包子的那只手也停了一下——没暖过的那只指尖泛着一点红,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微微蜷着。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假装没看到。 上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林栀,你知不知道昨天有人往顾淮课桌里塞了一封信?” 林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信?” “粉红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颗心形贴纸。刘洋亲眼看到的。”周小满眼睛亮晶晶的,“你觉得是谁放的?” “不知道。”林栀低头继续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周小满看着她的表情,像在判断什么。最后她耸了耸肩:“也是,你家顾淮那个性格,粉红色信封到他手里跟废纸差不多。” 林栀抄完了一行字之后才抬起头来:“那封信呢?” “他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书包里。刘洋说那意思可能就是看了但没打算回。”周小满凑近了一点,“不过林栀,你真的不问问?” “不问。”林栀说,“他要说自然会说。” 周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行,你稳得住。”然后转回去了。 林栀低头继续抄笔记。她抄了半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把窗户吹得微微震响,她伸手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重新握紧了笔。 中午她到铁门边的时候,凹槽里除了每天固定的纸条和糖,还多了一张叠好的、被压得很平整的粉色糖纸——不是青柠糖的包装纸,是另一种,上面印着小小的碎花图案。她把那张糖纸拿起来展开,里面是顾淮的字迹: “昨天收到的信。信我看了,但没回。不是你写的,所以跟我没关系。这张纸给你,你处理。” 林栀站在铁门边,捏着那张粉色糖纸,嘴角翘了一下。她低头把糖纸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灰墙从门缝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缩回去了。 下午放学之后林栀没有直接回宿舍。她跟顾淮约好了今天在铁门边碰头,因为他要帮她讲一道物理题。她带着卷子过去的时候顾淮已经等在台阶上了,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手指间转着一支笔。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卷子铺在膝盖上:“这道题,我做了三遍都没做对,每次卡在中间那步。” 顾淮凑过来看了一眼题目:“你前两步做的什么?” 林栀把草稿纸翻出来,指给他看自己的步骤。顾淮看了一遍,用笔尖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画了一条线:“你这一步少考虑了一个力。把那个力补上,后面就顺了。”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恍然大悟。她抓过笔重新列了一遍式子,写着写着手速越来越快,最后一步算完的时候她抬头看他:“这回对了?” “你自己看看答案。” 她低头对比了一下,对了。她用力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大对勾,力道大到笔尖差点戳破纸面。画完之后她抬起头来,发现顾淮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很淡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笑。 “你下周六月考,”他说,“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如果考到这种题型,你要记得加那条辅助线。” “要是换一种考法呢?” “换一种我也教过你。你把上周那张卷子的最后一道题拿出来看一眼,跟你刚才那道是同一类。” 林栀翻出上周的卷子看了看,果然是同类。她把两张卷子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原来在她眼里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数字开始有了某种秩序。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铁门边的时候,”她低头整理卷子,“你跟我说学数学要用自己的方法想。” “嗯。” “当时我觉得你在说大话。” 顾淮笔尖顿了一下:“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如果我一直用老师教的方法死记硬背,我到现在可能还是七十二分。” 顾淮没有接话。他把笔帽盖上放回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手。十月底的天暗得越来越早了,黄昏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并排站在铁门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灰墙从门缝里挤出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一圈,蹲在他们中间。 “明天降温到三度,”顾淮说,“暖手贴我今天下午一直用着,到傍晚还是热的。” “好用吧?” “好用。你明天早上不用给我带了,我自己去买。” “我那儿还有一包没用完的。” “那你留着自己用。你手比我凉。” 林栀站在暮色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微微翻动。她偏过头看顾淮,他的侧脸被即将落尽的夕阳照成一种柔和的暗金色,眉眼比初秋那时候柔和了许多。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两人脚边的灰墙,猫的尾巴绕过来搭在她的鞋面上,像一小团温热的实心毛线。 “顾淮。” “嗯。” “你上次说你收到信之后看了一眼就放包里了。你怎么知道那个信不是我写的?” 顾淮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你的字迹我认识。每一张糖纸上的字我都看过三遍以上。” 林栀的耳朵开始发烫。她把目光移到灰墙身上:“那你看信的时候什么感觉?” “没感觉。”他说,“不是你的,就没感觉。” 灰墙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然后合上嘴把脑袋搁回了前爪上。风又吹过来一阵,把铁门上的锁链吹得轻轻晃了晃。 “走吧,”顾淮说,“晚了食堂就没砂锅了。” 两个人走出窄巷。天黑得早,路灯已经全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路面上一层薄薄的落叶。林栀走了几步之后发现顾淮把她夹在了靠路的内侧——他在靠近车行道的那一边走着,让她走在靠墙的那一侧。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天只是她今天才注意到。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在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影子靠得很近,中间那道缝细得像一根针,又在某个地方几乎融为一体。 周六月考,林栀进考场之前吃了一颗青柠糖。 酸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低头打开卷子。数学卷子她先扫了一遍大题,看到了顾淮说的那类题型在倒数第二题的位置。她把前面的题先做了,做到那道倒数第二题的时候她停下笔,想了想,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开始列辅助线。 画到第三条的时候通了。她低头唰唰地往下写,笔尖在纸面上跑得很快,写完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钟——还有四十分钟。她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然后把卷子翻过来又看了最后一道大题。那道题比前一道难一些,但她琢磨了一下,找到了入口。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大,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晒了一会儿,暖意从外套外面渗进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淮:“出来了吗?食堂二楼。” 她快步走到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上,顾淮已经点了两碗汤面,筷子和勺子摆好了两副。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面汤烫得她哈了一口气。 “考得怎么样?”他问。 “倒数第二题是你教的那类。我做出来了。”林栀把面咽下去,“最后一道也做了一些,不确定对不对。” “能做出来就行。感觉比上次有底?” “有。”她低头又夹了一口面,“你呢?” “数学卷子不难。”他说,“应该和上次差不多。” 林栀看着对面的人低头吃面的样子。他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薄毛衣,领口的颜色衬得他下颌线更清晰了一些。她想起上周他说的那句“帮你把数学提到八十”,现在考试已经考完了,分数还没出来,但她已经有了那种“至少没辜负他教的那些东西”的踏实感。 周六下午没有课。林栀吃完午饭回宿舍睡了一个午觉,起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十月底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窗玻璃蒙上一层水雾。她坐在书桌前把卷子又翻出来对了一下答案,估摸着数学差不多能到七十八分上下。她把这个数字写在草稿纸上看了看,然后画了个圈。 手机响了一声。顾淮发来一条消息:“下雨了。铁门那边灰墙躲在篮球架底下,我给它放了一把伞在凹槽边上。” “猫会用伞吗?” “它不会用。但放那儿它知道那是给它挡雨的东西。” 林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蒙蒙的雨雾,远处操场那边确实有一小团灰白色的身影蜷在篮球架底下。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窗外的雨景发给他:“从宿舍楼看过去能看到它。灰墙确实在篮球架底下。” “你窗户正对着篮球架?” “嗯,三楼窗户刚好能看到半个操场。” “那你以后每天都能看到灰墙有没有上班。” 林栀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放下手机,对着窗外又看了一眼——灰墙正从篮球架底下钻出来,走到铁门边蹲下,仰头看着天空落下来的雨丝。它蹲在凹槽旁边,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像一个正在执勤的小哨兵,哪怕雨丝已经把它的毛淋湿了,它也没有挪窝。 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周日下午分数出来了。林栀看到数学成绩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写作业,手机弹出一条校园app的推送——月考成绩已发布。她点进去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跳转的圆圈转了三四秒才加载出来。 数学:七十九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在宿舍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七十九!” 他回得很快:“比上次高七分。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多少?” “做了前两问,第三问没做出来。” “那第三问正好值六分。你如果把第三问也做出来,就八十五了。” 林栀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打了几个字:“你考了多少?” “年级第一。”他回,“总分比上次高五分。” “你跟我说考试不难,结果你考了年级第一。” “我说的是实话。卷子确实不难。” “你对你来说不难。” “对你来说也不难了,”他回,“你七十九了。上个月你还说数学及格就算成功。” 林栀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上次我数学七十二的?那次成绩出来你比我先看到布告栏,你告诉我的。但你那天下午在铁门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及格了’。” “成绩贴出来之前我去教务处问过了。我跟老师说帮我查一下。” “你专门跑去查我的成绩?” 他隔了几秒才回:“我跟你说了的,你的所有事我都记。” 林栀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后她看到自己的脸在反光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嘴角翘着的轮廓。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回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是那种雨后特有的灰蓝色,远处操场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灰墙还蹲在铁门边,毛被雨淋湿了一部分,但姿态端端正正的。 她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那种满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安静的、像雨后地面的积水把每一道裂缝都漫过的平展。 周一早上她到食堂二楼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新的外套——深灰色的呢子短大衣,他以前没穿过。林栀放下豆浆和包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新衣服?” “上周买的。”他说,“天冷了,之前那件太薄。” “好看。” 顾淮低头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片。他把杯子放下来,脸上的表情维持着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朵红出卖了他。林栀假装没看到,低头掰包子。掰开了之后她递了一半给他:“今天这家包子肉馅特别足,你尝尝。”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确实比之前的好吃。” “那以后换这家买。”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早饭。窗外十月的尾声在银杏叶的沙沙声里慢慢流动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食堂的人流来来往往,有人在喊“阿姨加个蛋”,有人在讨论昨天的月考题目,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热闹而模糊的背景。 林栀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顾淮开口了:“下周我妈那边会寄一份东西过来。她说还有一些她以前的东西要我处理。” “你打算怎么办?” “收到再说。”他把空碗叠好,“不管是什么,看完放一边就行。不等了。” 他说完站起来,跟她一起端着碗筷走向回收处。两个人并排走在食堂的晨光里,碗筷在托盘里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走到回收窗口的时候他侧身让她先放,她放完回头的时候他的肩膀正好擦过她的肩膀。 那个触碰很轻,隔着两层外套的厚度,但她感觉到了。他应该也感觉到了,因为他放碗的动作放慢了半拍。 两个人走出食堂。风吹过来,十一月的第一天,阳光清透,天空高远。路边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在枝头摇摇欲坠,像满树的金色别针。林栀走在顾淮的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太难熬。 因为再冷的天,有人手上会揣着暖手贴。再长的夜,有人会在楼下那棵银杏树底下等。再大的雨,有人会在铁门的凹槽边上放一把伞。 那些东西小得不起眼,但一件一件叠在一起的时候,分量就很重了。 她走快了一步,跟顾淮并排迈进了教学楼大厅。日光灯照在他们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影子并排往前移动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中间靠着很近很近的那道缝,在光线最亮的那个地方几乎融在了一起。 (第十一章完) 包裹 包裹是在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二到的。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林栀刚从物理老师办公室交完作业出来,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顾淮。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方方正正的,大概a4纸大小,封口贴了两道胶带。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那条线比平时绷得直一些,像在端着一件自己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的东西。 “收到了?”林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 “嗯,课间传达室送来的。”他把信封换了一只手拎着,像是拿太久会不自在,“我妈寄的。” “里面是什么?” “还没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午休的预备铃还没响,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林栀看了他两秒:“那你中午拆?还是晚上?”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指腹在信封边角上按了一下:“中午吧。铁门那边,你一起来。” “好。” 中午放学之后林栀去食堂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又绕到小卖部多买了一根火腿肠,然后快步走到铁门边。顾淮已经到了,坐在台阶上,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还没有拆。灰墙蹲在铁门内侧,隔着铁门看着他们俩,尾巴搭在门框上,像在等着看这出戏怎么演。 林栀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面包递了一个给他:“先吃点东西,再看。” 顾淮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嚼完之后喝了半盒牛奶,然后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信封。信封的牛皮纸上印着邮戳,地址栏写着一个南方的城市名,她妈去的也是南方,但不是同一个城市。 “我帮你拆?”林栀问。 顾淮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半秒,把信封递给她:“好。” 林栀接过信封,小心地沿着封口撕开。里面先滑出来一张照片,她下意识接住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一个老式小区的单元门口。女人留着齐肩短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小男孩被她抱在怀里,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笑得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跟糖纸上的那种工整不同,微微有些潦草:“淮淮四岁生日,在老家门口拍的。” 林栀把照片翻过来递还给顾淮。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拇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信封里还有东西。她又往外抽了抽,是一张叠好的信纸,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钥匙,铜色的,用透明胶带固定在信纸边缘。她把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跟照片背面一样,潦草但看得清: “淮淮:这些东西我存了很多年,这次走的时候翻出来带在身上,还是觉得应该给你。照片是你小时候的,本来还有几本相册,太重了没寄,下次回去再拿给你。钥匙是你外婆家以前那间屋子的,你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后来租给别人了,上个月我回去了一趟把房子收回来了。你要是想去看看就去,不去也行。钥匙先放你那儿。妈妈对不起你。” 林栀把信纸和钥匙一起递还给顾淮。他把信纸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叠好和照片一起放回了信封里。铜钥匙他单独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拇指在钥匙齿痕上轻轻刮过,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小时候住过那间屋子?”林栀问。 “很小的时候。三岁到六岁吧,跟外婆住。后来外婆去世了,那间屋子就租出去了,我妈带我搬走了。”他把钥匙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会儿,“我快不记得那间屋子长什么样了。” “你妈写信的口气……跟上次不一样。” 顾淮沉默了几秒:“上次是临时回来,这次是真的走了。她可能自己也觉得这次不一样,所以寄了东西过来。”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枯叶吹得哗哗响。灰墙从铁门缝里挤了出来,走到顾淮脚边蹲下,仰头看着他的脸,像是在判断他什么心情。顾淮低头看了灰墙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在他手心底下呼噜了两声。 “你要去那间屋子看看吗?”林栀问。 “还不知道。” “那先放着。等你想去了再去。” 顾淮把钥匙收进了外套的内袋里,跟那张照片和信放在一起。他低头继续吃面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好久才咽下去。林栀坐在他旁边吃着自己那份面包,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没什么话说”的安静,是那种“有很多话说但先放着”的安静。 吃完面包之后顾淮站起来拍拍了裤子上的碎屑:“走吧,下午第一节还有课。” 林栀也站起来。灰墙看到两个人站起来,退回了铁门那边,隔着门缝蹲下,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林栀走过它面前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火腿肠,掰成两段从门缝递进去。灰墙低头叼走一段开始咔嚓咔嚓地嚼,尾巴尖翘着晃了两晃,像是在说“收到了,下次继续”。 下午的课林栀上得很认真。她把历史笔记整理了一遍,把物理错题本翻出来重新抄了三道错题,做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做完这些她把课表抽出来看了看明天的课,然后在练习册的空白处画了一颗小柠檬,边画边想一些别的。 她在想那把铜钥匙。小小的,齿痕锈了一点点,被透明胶带固定在信纸边缘。那间屋子在哪儿?顾淮三岁到六岁住的地方长什么样?他想去看看吗?还是不想?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继续做下一道题。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写作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老式的木门特写——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黄铜把手,已经被磨得发亮,门板上刷着深绿色的油漆,边缘有些剥落。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下午放学去了。外婆家的老房子。” 林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木门上的深绿色油漆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暗沉,黄铜把手被磨得发亮的那个弧面反射着一点路灯的光。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几遍,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怎么样?” 他隔了一会儿回过来:“门锁生锈了,我用钥匙转了三下才打开。屋子里空的,家具都搬走了,墙纸上印着一圈小鸭子图案,我记得那个墙纸。窗户还是老式的木头窗框,我小时候在那儿贴过一张贴纸,卡通的,贴了十几年居然没掉。” 他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窗户的木头窗框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黄色的卡通小鸭,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颜色褪得几乎只剩轮廓,但那个图案确实还牢牢地粘在那里。 林栀看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一个三岁小孩贴在窗户角上的一张贴纸,过了十几年还在那里。她想象着顾淮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面对着那张褪色的小鸭贴纸,回忆着他自己可能都已经模糊的幼年时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说:“那张贴纸还在。” “嗯。还在。挺神奇的。” “你打算留着那间屋子吗?” “先空着吧。等我以后想好了再说。”他隔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今天去看了一眼,站了二十分钟。没想哭。就是觉得它还在那儿,挺好的。” 林栀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那你以后可以每年去看一次。那张贴纸要是掉了,你再贴一张新的上去。” “新贴纸贴哪儿?” “贴原来那个位置。小鸭旁边。” 他没有再回文字了,但他发了一张新的照片。窗框右上角那只褪色的小鸭旁边,多了一张新的贴纸——浅绿色的,圆形的,上面画着一颗小柠檬。 林栀盯着那颗小柠檬看了好久。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这张贴纸,也许是下午顺路买的,也许是他早就揣在口袋里的。但他贴在了那里,贴在了那只褪色小鸭旁边。她按了收藏,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了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十一月初的夜空清透,月亮弯弯地挂在天上,冷白色的光铺在操场上。铁门那边的方向黑黢黢的,看不清灰墙在不在凹槽边。但她知道它在。它每天都会在那里,像一种比约定更牢固的东西。 林栀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翻开数学练习册做了两道题。第二道做完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想,从抽屉里抽出那个小铁盒打开,把今天中午收到的那张糖纸放了进去。她数了数,加上这张已经六十一张了。铁盒快满了,盖子合上的时候边缘微微翘起来一点。她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上了床。 她躺下来的时候在想,一个人可以用多少种方式对另一个人好。写信是一种,寄钥匙是一种,贴在窗框上的贴纸是一种,每天早上的豆浆又是一种。一个人攒下这些好,就像她攒下那些糖纸一样——一张一张叠起来,叠到一定厚度的时候,那种分量就变成了你手里实实在在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去食堂的时候,顾淮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他今天穿着那件新的深灰色呢子短大衣,桌子上放了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铜钥匙,放在桌角上用一本英语书压着。 林栀在他对面坐下:“你把钥匙带来了?” “放在宿舍里怕弄丢,”他说,“放在眼前看得到的地方安心。” 她把豆浆拿过来喝了一口。今天早上的阳光比前几天亮一些,照在桌面上把那把铜钥匙的齿痕照得清清楚楚。钥匙是那种老式的样式,齿痕均匀对称,边缘有一圈微微发绿的铜锈。她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对面低头吃包子的人。 “你今天中午想去铁门看看灰墙吗?它昨天下午一直蹲在凹槽边上,像在等你。”林栀问。 “去。今天中午我也给它带火腿肠。” 两个人吃完早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栀注意到今天走廊里有人多看了他们两眼——两个隔壁班的女生站在饮水机旁边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互相碰了碰胳膊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上午课间的时候周小满从后排传了一张纸条过来:“听说你今天早上跟顾淮在食堂门口被人看到了。有人说你俩在谈恋爱。” 林栀看着纸条上的字,提笔在下面写了一行:“让他们猜去吧。” 纸条传回去之后周小满又传回来一张,上面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和一行字:“你终于开窍了。” 林栀把两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课桌上,把课本封面的烫金字照得亮闪闪的。她低头继续抄黑板上的笔记,抄了两行之后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继续抄。 中午她去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灰墙今天尤其黏人——它从铁门缝里挤出来之后在顾淮脚边绕了三圈,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发动机。 “它今天这么热情?”林栀蹲下来摸猫的背。 “可能因为我今天带了两种火腿肠。”顾淮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不同牌子的火腿肠,“它闻到不一样的味道了。” 灰墙果然叼走了两根中的一根开始嚼,吃完之后又去闻另一根,闻了闻没再吃,蹲回原处舔爪子了。 “它选了贵的那个牌子的。” “它识货。” 两个人蹲在铁门边看着灰墙舔爪子。十一月中旬的正午阳光不算太热,但照在身上有一种温温的暖意。巷口的风穿过来,把墙根枯了的藤蔓吹得簌簌响。林栀蹲了一会儿觉得膝盖有点僵,换了条腿撑着,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今天顾淮没有把它放在桌上,而是放在外套内袋里,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隔着衣料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顾淮。” “嗯。” “你妈寄来的那个钥匙,你打算一直带在身上吗?” 顾淮摸了摸内袋那个微微凸起的形状:“先带着。等我什么时候觉得不用带了,就放起来。” “那你觉得你现在还需要带着它吗?” 他想了想:“需要。它让我觉得我妈也不是什么都没留。” 林栀伸手摸了摸灰墙的耳朵尖。猫的耳朵在她指腹下面抖了抖,然后继续专心舔爪子。她的手指停在猫耳朵上多停留了几秒,收回来的时候顾淮正好也伸手去摸灰墙的脑袋,两个人的手指在猫背上碰到了一起。 他的手温热的,她的指尖微凉。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林栀没有把手缩回去,顾淮也没有。灰墙夹在两个人之间,被四只手同时摸着背,舒服得呼噜声又大了一圈。 “你手还是凉的。”顾淮说。 “冬天手凉,老毛病了。” 顾淮没有接话。但他把自己的左手从猫背上拿开,插回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拿出来摊开在她面前。手心里躺着一片暖手贴,还没拆封,边角上写着一个小小的“暖”字。 “我今天早上多带了一片,”他说,“给你。” 林栀看着他手心里那片暖手贴。包装袋被她自己的体温焐了半分钟,上面还带着他指腹的温度。她接过去撕开包装揉搓了一下,掌心的温度升上来。她攥着那片暖手贴握了一会儿,手心的凉意被一点点驱散开。 “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多带的?”她问。 “昨天晚上放进书包里的。”他说,“昨天看你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片暖手贴。包装纸已经被她揉皱了,但里面的发热片正在慢慢膨胀,暖意透过塑料层渗出来。她把它贴着掌心又握紧了一些。 “你昨天注意到的?” “嗯。你走路的时候手放在口袋里,拿出来拿东西的时候指尖是红的。” 林栀把暖手贴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铁门缝隙里的旧操场。草已经完全枯了,灰扑扑地铺了一地,篮球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你留意别人的时候特别仔细。” “我只留意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她,低头继续摸灰墙的背。猫在他手底下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他顺势挠了两下猫的下巴。灰墙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林栀蹲在旁边把暖手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她膝盖上摊着的那张暖手贴包装纸在风里微微翻动着边角,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低头看着那个写着“暖”字的包装纸,嘴角弯着。 “走吧,”她站起来,“下午还有课。” 顾淮也站起来。灰墙见他们要走了,翻身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起背,然后慢吞吞地走回了铁门那边。它回去之后蹲在凹槽旁边,隔着铁门看着他们俩,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 两个人走出窄巷。下午第一节上课铃还没响,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林栀走在顾淮旁边,口袋里的暖手贴还在发热,把她的掌心焐得暖融融的。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顾淮往自己教室方向拐了,林栀走进三班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坐下来之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暖手贴还温着,她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课桌抽屉的最深处。那种热不会持续太久,但她知道,一个东西如果曾经被人专门为她放进书包里带了一整天,那种感觉本身就是不会凉的。 周五下午放了学,林栀没有直接回宿舍。她跟顾淮约好了今天去食堂三楼吃砂锅,因为天气又冷了一截,砂锅窗口前排的队比平时长了一倍。两个人排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端着两个滚烫的小砂锅找到位置坐下。砂锅的热气扑到脸上,林栀呼了一口气,用勺子搅了搅里面的汤。 “这周过得真快,”她说,“感觉刚考完月考,又要周末了。” “下周开家长会。”顾淮说,“王老师上周提过的。” 林栀的勺子顿了一下:“家长会……那你去吗?” “去。我自己去。”他低头夹了一颗鱼丸,“我爸妈都不在,我自己开自己的家长会。” 林栀看着他的侧脸,砂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她低头也夹了一颗鱼丸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那我也不让我妈回来了。来回跑一趟太折腾。我跟王老师说一下我自己开就行。” 顾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咱俩可以坐一起开。” “家长会能坐一起吗?” “座位随便坐的。”他说,“到时候你坐我旁边。” “好。” 两个人低头继续吃砂锅。锅里的汤在翻滚着热气,把冬夜的寒意隔开了。食堂里的人声在砂锅的滋滋声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着。 吃完砂锅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林栀打了个喷嚏。顾淮从口袋里摸出第二片暖手贴递给她:“兜里剩的,没用完。” “你随身带多少片?” “你上次给的那一包,我拆开分了好几片放书包里。每天出门抓一片。” 林栀接过来撕开包装揉热了握在手心里:“那一片能用一整天吗?” “中午最热,早上晚上刚好。你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手冷就贴一片。” “你书包里还有几片?” “三四片吧。” “那你省着点用,用完了我下次再给你带。” “不用你带,我自己会买。”他说,“你留着你的那份自己用。”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路灯的光在他们前面铺开,把地面上的落叶照成碎金。林栀走了一会儿把暖手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口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向外蔓延。 “顾淮。” “嗯。” “你过年的时候怎么过?” 顾淮的脚步慢了一拍,像是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想:“大概率一个人。我妈以前有时候回来过年,有时候不回。今年她走了,应该不回。你呢?” “我可能也不回去。”林栀说,“我爸妈刚过去那边,往返票太贵了。我在宿舍待着,自己煮碗面什么的。” “那你除夕来我家。”顾淮说,“我家有厨房,能煮饺子。一个人吃年夜饭太冷。” 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表情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你做饭行吗?”她问。 “饺子是速冻的,烧开水煮就行。”他说,“不行你来做,我给你打下手。” “那好吧。”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嘴角的弧度维持了一路都没有放平。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青柠糖递给她,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贴纸。这次贴纸上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第六十三天。” “六十三天了?”林栀接过糖。 “今天正好。” 林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金色的贴纸上用极细的字迹写着数字,旁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柠檬。她把糖握进手心里,暖手贴的温度从同一只手的掌心里漫上来,把糖纸焐得微微温热。 “那明天早上食堂二楼?”她问。 “老位置。” 她转身推开宿舍楼的大门走了进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在看手机。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往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然后缩短,最后拐过操场边的弯道消失了。她把手里那颗糖拿出来看了一眼,金色贴纸在灯下闪着细微的光。她把它放进口袋里,跟暖手贴放在一起,两个暖意隔着衣料挨着,一起渗透进她的校服布料里。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她把那颗糖剥了放进嘴里。酸味上来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甜的从舌根漫上来,比之前任何一颗都持久一些。她坐在书桌前含着那颗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小铁盒——盖子已经有些盖不严了,边缘翘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绿色糖纸的一角。 她从铁盒里抽出一张空的糖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第六十三天。明天食堂二楼见。速冻饺子也不错。” 她把这张纸叠好放进了书包里。明天中午,她会把它放进铁门的凹槽里。灰墙会蹲在旁边守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铁皮边缘。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裹着枯叶从操场那边卷过来,路灯把光投向地面,把空无一人的巷口照亮了一小片。铁门那边,灰墙蹲在凹槽旁边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尖尖的小牙,然后又阖上嘴,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 凹槽里有一样东西。夜里看不太清是什么,但它放在那里,安安稳稳地躺着。 那是下一颗糖的位置。 (第十二章完) 家长会 家长会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 林栀那天中午没怎么吃饭。周小满拉着她去食堂,她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青菜发呆。周小满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去讲台上挨批。” “我没紧张。”林栀放下勺子,“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别人的家长来开家长会,我给自己开。”林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过顾淮也是自己开。” 周小满挑了挑眉:“那你俩可以坐一排,假装是彼此的家长。” “怎么假装?” “你假装他妈,他假装你爸。” 林栀被水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周小满得意地笑了,夹走了她碗里剩下的那块肉:“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下午开完家长会咱俩去小卖部买烤肠,我等你。” “好。”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栀走进教学楼大厅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挤满了家长。有拎着公文包的,有挎着买菜袋子的,有在走廊里打电话的,有凑在布告栏前面看月考排名的。她穿过人群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我家那个数学又没及格”“这次卷子是不是太难了”“那个年级第一是谁家的孩子啊”。她低头快步上了二楼。 三班的教室里桌椅摆得跟平时不一样。课桌被拉成了几排大长桌,每张桌子前面放了两把椅子,像是给家长和孩子并排坐用的。王老师站在讲台前面整理一摞文件,抬头看见她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 “林栀,你爸妈没来?” “他们在外地。”林栀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我给自己开。” 王老师看了她两秒,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那你坐前面吧,听得清楚一些。” 林栀在第一排靠近讲台的位置坐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面角落,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中午写的,打算开完会之后给顾淮。纸条上写的是“倒数第六十三天——今天是六十九天,你把六十三和六十九写反了”,画了一颗皱眉的小柠檬。她正低着头看口袋里的纸条边角,旁边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顾淮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的出现让她口袋里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边角,比平时正式一些。他把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来得早。” “怕没位置坐。”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你呢?” “开完家长会正好去铁门。”他说,“灰墙今天上午一直蹲在凹槽边上,可能是知道今天周末,觉得我们会多待一会儿。”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讲台上王老师清了清嗓子,家长会开始了。王老师先是总结了这个月的学习情况、强调了冬季作息时间的变化、提醒了流感防控的事,然后开始讲月考成绩。她手里握着一张名单,从上往下念着每个科目的平均分和进步幅度,念到数学的时候全班平均分六十六点五,林栀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七十九分,高出平均分十几分。 “特别表扬几位同学,”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顾淮,数学满分,年级第一,总分也是年级第一。另外一位是林栀,数学从上次月考的七十二分提升到七十九分,进步幅度很大,而且是住校之后自己管理时间做到的。” 全班的目光短暂地汇聚了一下,然后又散开了。林栀低头盯着桌面,耳朵烫了。旁边顾淮的笔记本翻开着,她余光扫到他正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东西。她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是一颗小柠檬,跟糖纸上画的那种一模一样,旁边画了一个对勾。 王老师继续讲着别的科目情况和班级纪律,语气在末尾带上一句“大家要抓紧这个冬天,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高二下学期了”。她讲完之后问大家有什么问题,几个家长举手问了问晚自习时间和周末补课的事,然后家长会就散了。 家长们陆续起身往教室外面走,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林栀坐在原位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顾淮也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王老师叫住了他们:“顾淮、林栀,你们两个留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停住了脚步。教室里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最后几个家长也走了出去,教室里安静下来。王老师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目光从顾淮脸上移到林栀脸上,又移回来。 “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走得比较近?” 林栀的呼吸微微紧了一下。她感觉到旁边的顾淮也绷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王老师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反应,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靠在了讲台边缘上:“我不是要批评你们。你们月考成绩都没有退步,林栀的数学还进步了很多,顾淮也稳住了第一。我没意见。” 林栀的心跳慢慢降下来。 “但是,”王老师话锋转了一下,“高二上学期过得很快。下学期就会更紧张,高三更不用说。如果你们两个人现在花太多时间在彼此身上,到了高三冲刺的时候可能会撑不住。我不是说你们不能相处,是说你们要想清楚——你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是互相耽误,还是互相成就。”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 “你们自己权衡吧。”王老师说完这句话摆了摆手,“去吧。”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林栀走在顾淮旁边,一路没有开口,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王老师说的‘互相成就’。”他站住了,“我觉得她说得对。” “哪部分?” “不能互相耽误的那部分。”他说,“所以我们得让成绩更好才行。你下次月考数学考到八十五,我保住年级第一。这样谁都说不了什么。” 林栀站在大厅里,午后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地砖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面前的人,他站在那片光里,灰蓝色的毛衣领口把下巴线条衬得干干净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存很久。 “那说好了,”她说,“你帮我补数学,补到八十五。你保住第一。然后我们给王老师看。” “好。”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十一月中旬的天蓝得清透,空气干冷,呼出来的气变成一团白雾。他们往铁门方向走,穿过窄巷的时候林栀把口袋里的纸条摸出来递给他:“你之前那张写错了,六十三和六十九不一样。” 顾淮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跟糖纸那些放在一起。 灰墙今天果然在。它蹲在凹槽旁边,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远远看见他们俩走过来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从铁门缝里挤了出来。它今天格外热情,在顾淮脚边绕了整整两圈,又去蹭林栀的裤腿,呼噜声从喉咙里翻涌出来,比平时响亮不少。 “它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林栀蹲下来摸灰墙的背。 “可能是闻到火腿肠了。”顾淮掏出两根火腿肠。 灰墙吃得比平时快,两口就干掉了一根,然后抬头看着顾淮手里的第二根。顾淮又掰了一半给它,它咔嚓咔嚓嚼完了,舔了舔嘴,然后蹲在两个人中间舔爪子。 林栀蹲在铁门边,看了一会儿灰墙舔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午后的云一丝一丝的,淡淡的,像谁的画笔蘸水后在纸上划过去的痕迹。 “顾淮。” “嗯。” “你家长会之前,有没有想过你妈或者你爸会来?” 顾淮把最后那半根火腿肠递给了灰墙,猫叼过去埋头吃着,顾淮拿纸巾擦了擦手:“想过。我妈以前偶尔会来,来了坐在最后面,开完就走。我爸从没来过。今年我也想过他们会不会来一个,但是来的路上我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他说,“他们来不来,我都在这里。你也在。” 灰墙吃完了第二截火腿肠,打了个小饱嗝,然后往林栀的手心里拱了一下。林栀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在铁门边坐了很久。灰墙后来趴在两个人中间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尾巴搭在顾淮的鞋面上。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光线的颜色从银白变成淡金再变成暖橘,巷子里的风也跟着变了温度。一直到教学楼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关门了”,两个人才站起来。 走出窄巷的时候路灯刚亮,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槐树底下拉得细长。林栀走到路口停下来,转身面对顾淮。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站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看着面前的人:“今天家长会之前,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淮看了她两秒:“在想你说过的,先到下次月考。现在下次月考快到了。” “那你觉得下次月考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发生什么,还是那几件事——早上食堂二楼,中午铁门,晚上楼下银杏树。” 林栀点了点头。风从巷口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顾淮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暖手贴递给她,还是那种包装,边角写着一个小小的“暖”字。她接过来撕开揉热了攥在手心里,然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那个灰蓝色的身影还在,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微微抬了一下,算是一个道别。她挥了挥手,转回去了。 回到宿舍方晴正在泡脚,看见她进来就探头:“家长会怎么样?你妈来了没?” “没来。我自己开的。” “那你挺行的。”方晴把脚从桶里提出来擦干,“我爸妈也没来,我奶奶来了,坐第一排一直打瞌睡。班主任差点以为是我请来的群众演员。” 林栀笑了一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暖手贴放在桌上,然后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王老师说那番话的时候,你有紧张吗?” 他过了一会儿回:“没有。她说的是对的。所以我才答应她说的。” “答应她什么?” “答应她不耽误你。答应你下次数学考到八十五。” 林栀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来,冷白色的光铺在旧操场的枯草上。她把手机放下,翻开物理练习册做了两道题。做第二道的时候她停下来想——八十五分。比她上次高了六分。她要在一个月之内再提六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暖手贴的余温。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那如果我考到八十五了,有什么奖励?” 过了两分钟他回:“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先攒着。” “好。攒着。等你想到。”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做完之后对答案,全对。她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对勾,然后又画了一颗小柠檬。画完之后她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书包里,关了台灯上了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坐在一个考场里,卷子发下来全是她会的题。她唰唰地写完了,然后听到旁边有人在笑——她转过头去,顾淮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卷子,说了一句“你全都做对了”。然后她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晨光,天刚蒙蒙亮。 她翻了个身,嘴角翘着,在那个翘着的弧度里又眯了一会儿。 周六早上林栀起得比平时晚。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上顾淮还在,面前的豆浆已经喝完了,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在等她。 “今天起晚了,”林栀在他对面坐下,“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把一个纸袋推过来,里面装着包子,还冒着热气,“凉了可以拿去微波炉加热,三楼有。” 林栀伸手摸了一下纸袋,还是温的。她低头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去一趟外婆家那间老房子。”他说,“上次那张贴纸旁边我想再贴一张新的。” “那我陪你去吧。” 顾淮抬头看了她一眼:“好。中午吃完饭在铁门碰头。” “好。” 中午两个人碰头之后一起出了校门。十一月中旬的周六,街上的人比平时多,路边的烤红薯摊前排着队,糖炒栗子的铁锅在街角呼啦呼啦地转着。他们经过那家“好邻居”便利店的时候林栀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听见门铃响抬头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你暑假就是在这家店买的糖?”顾淮问。 “对。每次从货架最上层拿的,老板娘从来不问。”林栀说,“有一次我没吃早饭,她还给了我一片面包。” 顾淮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店里的老板娘:“那她人挺好的。” “她就是看起来凶,其实人很暖。” 两人继续往前走。顾淮外婆家的老房子在城东一条老街上,街上种着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上画出一幅细密的线条图。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在街角第三栋楼的底层,旁边种着一棵已经掉光叶子的无花果树,灰褐色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摇晃。 顾淮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门轴响了一声,光线从门缝里涌进去,照亮了玄关的一小片地。屋子里的空气凉凉的,有一股旧木头和灰混合的气味。林栀跟在后面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客厅不大,墙上的墙纸果然印着一圈小鸭子图案,颜色已经褪成淡淡的米黄色,但轮廓还清晰。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头窗框,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黄色小鸭贴纸,旁边是上回他贴上去的浅绿色小柠檬贴纸。 “这个柠檬是你上次贴的?”林栀走过去看。 “嗯。”顾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两张贴纸,“小鸭十几年的老住户,柠檬是新来的。” 林栀伸手摸了摸那颗小柠檬贴纸的边角,边缘粘得很牢,像是贴上去的时候被人用力压过了每一寸。“你贴得很仔细。” “怕它掉下来。” 两个人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屋子里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着,像是一些细小的时间颗粒。 顾淮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贴纸递给她。浅绿色的,圆形,上面还是一颗小柠檬,跟窗户上那颗一模一样。 “我今天带了两张,”他说,“一张贴窗户上,一张给你。” 林栀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贴纸背面有胶,轻轻一撕就能揭下来。她把贴纸贴在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内侧口袋边沿上——一颗浅绿色的小柠檬,贴在布料上,翻开就能看见。 “贴这儿了。”她说。 顾淮低头看到她翻开口袋边缘露出的小柠檬贴纸,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弯度持续了很久。 两个人又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顾淮带她看了他小时候睡过的那间小卧室,房间很小,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差不多满了。墙角的木头踢脚线上有一道铅笔画的线,差不多到顾淮膝盖的高度,旁边写了一行铅笔字,字迹稚嫩但清晰:“淮淮五岁半,这么高了。” “我妈写的。”顾淮蹲下来摸了摸那行字,“她那时候还给我量身高。” 林栀蹲在他旁边看着那行铅笔字。笔迹的线条在时间过去十几年后依然清晰,像是那个年轻的女人弯着腰、扶着尺子、认真地画下这笔的时候,用的力气比平时都大。 顾淮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怕弄掉什么。林栀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小卧室的时候她注意到门框上还有一道更矮的铅笔线,旁边写着“三岁”。 她看了一眼,没有指出来,跟在顾淮后面走出了那间屋子。 锁门的时候顾淮握着钥匙多转了一圈,确认锁好了,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把铜钥匙:“今天以后就不天天带了。放抽屉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她听出来那个平跟以前的那种平不一样了。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在街角买了一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着吃。顾淮今天剥栗子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很多,而且剥好之后很自然地递给她,一颗接一颗的,像是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分工。林栀接了几颗之后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吃他剥的,从纸袋里摸了一颗自己剥,剥了半天壳碎成几块,果肉黏在碎壳中间怎么都弄不出来。 顾淮看了她一眼,把那颗没剥好的栗子从她手心里拿过去,三下两下剥好了塞回她手里:“你别剥了,我来。” “那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吃。”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他刚剥好的那颗栗子,金黄色的果肉又甜又糯,热度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觉得自己嘴角翘得太高了,但她不想压下去。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们在铁门边又待了一小会儿,灰墙今天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他们,绕着两人的脚边来回转了三趟,每转一趟呼噜声就大一圈,最后蹲在两人中间心满意足地舔爪子。林栀蹲在暮色里摸了摸灰墙的头,对顾淮说:“今天你贴在小鸭旁边的那颗柠檬,以后每年都会在吗?” “会的。”他说,“只要房子还在,贴纸就在。” “那如果房子不在了呢?” 顾淮想了想:“那我把贴纸揭下来带走。贴到别的地方去。”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她把最后那颗栗子吃了,拍了拍手站起来:“走了,明天早上食堂二楼。” “老位置。” 她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出巷子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她把手放进口袋里取暖,指尖碰到了外套内侧口袋边沿那枚小柠檬贴纸。她把手指按在贴纸上停了一秒,触感平滑微凉,但在她手指下面像一小颗确凿存在的记号。 她走回宿舍楼的时候在楼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己的窗户。窗户黑着,方晴还没回来。她又回头看了看操场上那条通向铁门的路,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着路面上一层薄薄的落叶。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再往前走过去,会路过那扇门,门边上蹲着一只猫,凹槽里也许明天早上又会有一颗新的糖。 她推开宿舍楼的大门走进去。楼道里的灯亮着,她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到了三楼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枚小柠檬贴纸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推开303室的门,方晴正坐在书桌前吃泡面,看见她进来挥了挥手里的筷子:“你回来啦!今天去哪儿了?” “去了一个旧房子。”林栀走到自己床铺前坐下,“帮一个朋友贴了一张贴纸。” 方晴咬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朋友?” “一个很好的朋友。” 方晴看着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泡面了。林栀坐在床沿上低头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你今天贴的那两颗柠檬,一颗在窗户上,一颗在我口袋里。” 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然后补了一条:“明天早上包子鲜肉馅的。” “好。” 她把手机放下,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外套内侧口袋边沿那枚浅绿色的小柠檬贴纸朝上露出来一截,在台灯下面泛着柔和的光。她把它往口袋里又推了推,然后翻出物理练习册开始写题。 窗外十一月末的夜风刮过操场,把几片枯叶卷到半空中打着旋又落下。旧操场铁门那边,灰墙蹲在凹槽旁边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照过来的一小片光里闪了一下。凹槽是空的,明天早上会有人往里面放一颗新的糖,糖纸背面也许又会有一行新的字。 四十九张糖纸变成了六十三张,六十三张马上要到七十张。她在等一个八十五分,在等一个说好了的奖励。她不知道那个奖励是什么,但她觉得只要是他说出来的,就一定会兑现。 她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完了,在题目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对勾。 (第十三章完) 初雪 十一月底的最后一周,天气预报说要降温。 林栀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吃早饭,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雾面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顾淮在对面的位置上喝豆浆,今天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外面依然套着那件深灰短大衣。林栀觉得他穿黑色的时候眉眼显得更深了一些,像墨水被水化开了之后的颜色。 “预报说周三可能有雪。”顾淮放下杯子。 “真的?十一月就下雪?” “今年冷得早。”他说,“你暖手贴够不够用?” 林栀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拍在桌上:“早上新贴的。你给的那一包我才用了一半。” “那够撑到月底了。”他把空豆浆杯叠好放在托盘边上,“下周期中考试。数学你准备得怎么样?” 林栀咽下嘴里的包子:“卷子做了不少。你帮我划的那些重点题型我都练过了,差不多每类都能做出来。但是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不太有底。” “最后一道大题一般是综合题,考的其实就是前面那些知识点的组合。”顾淮说,“你只要把前面每一类都练透了,最后一题就是把它们串起来的事。” “你说得轻松。”林栀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你是年级第一。” “你也快了。”他说,“上回七十九,这次能上八十五的话,排名能再往前挤。” 林栀低头喝豆浆。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眼睛周围一小片皮肤烘得暖乎乎的。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周三下雪的话,灰墙怎么办?它怎么过冬?” 顾淮显然想过这个问题了:“它晚上会钻进篮球架下面的那个破旧储物柜里。我上周去看过,它在里面垫了一堆干草和落叶,挺厚实的。白天它会出来活动,太冷了就缩回那个窝里。” “你怎么知道它窝在哪儿?” “上周有一天晚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它正从储物柜里探出头来看月亮。”顾淮说,“那个储物柜的门是开着的,它看到我经过也没有缩回去,就趴在那里看着我。” 林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灰白色的猫在冬夜里趴在一个旧储物柜里,探出脑袋来看月亮,旁边的人路过也不躲。她觉得这个画面比很多她看过的电影画面都要安静。 “那等真的下雪了,我们给它带条旧毯子去,铺在那个储物柜里。”她说。 “好。” 两个人收拾好碗筷站起来往外走。走出食堂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林栀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了一下脖子。顾淮走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先戴着。” “你怎么办?” “我不冷。” 林栀犹豫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那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针脚很密,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点皂角的味道。她把围巾绕了两圈围在脖子上,暖意从颈间蔓延开来。她裹着他那条围巾走了几步路,觉得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在往上升。 “你围巾还挺长。” “能围两圈半。”他说,“你围起来刚好。” 到了教学楼大厅两个人分开上了各自的楼层。林栀走进教室的时候周小满正坐在座位上啃玉米,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你脖子上那条围巾没见过!谁的?” “借的。”林栀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 “借的?”周小满目光跟着那条围巾走,“谁的围巾能围出你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 “那种——”周小满把玉米放下,下巴抬了抬嘴角弯了弯,做了一个夸张的、嘴角翘到天上的表情,“就这种。”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低头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开,嘴角翘着的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放平。周小满也不再问了,转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啃玉米,但是嘴角同样带笑,像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周三那天早上,林栀醒来的时候觉得宿舍里比平时亮一些。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白茫茫的,雪花正细细密密地往下落。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一下子坐起来了,心脏跳快了半拍。十月底还在穿单衣的秋天,十一月底就落了一场雪,今年冬天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早。 她快速地洗漱换好衣服,把那条围巾从挂钩上取下来。深灰色的毛线围巾,长度刚好能绕两圈半。她今天没有把它放回书包里,直接围上了。下楼的时候雪还在下,不算大,但密密麻麻的,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化成了湿漉漉的一层。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今天他站在门口里面,肩膀上落了一层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 “雪真下了。”林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灰墙呢?它今天出来了吗?” “我刚才路过铁门看了一眼,它钻在储物柜里没出来。”顾淮说,“我放了半根火腿肠在储物柜门口,它伸头出来叼进去了。” “那它还挺聪明,知道今天不出来。” 两个人走进食堂,在二楼老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把整片天空遮成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窗玻璃上的水雾比昨天更厚,林栀又伸手划了一道,外面的人影都被雪模糊了。 “今天期中考试第一门,”顾淮说,“数学。你紧张吗?” “有一点。”林栀说实话,“但比上次好。上次考前我手心全是汗,今天至少还能正常吃饭。” “那就没问题。你正常发挥就行。”他把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考完中午铁门。” “考完有雪,铁门那边全是雪。” “那你带把伞,我带了伞。” 林栀低头喝完豆浆,把杯子放好:“那行。考完见。” 上午九点,考试铃响。林栀坐在考场里翻到数学卷子的第一页,先快速把所有题目过了一遍。她看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但在看完题干之后,她的心跳又慢下来了——那道题是综合题,但中间用到的方法她练过很多遍。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做。 前面的题做得很顺。选择题她用了排除法和代入法结合,十道做完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粗心看错条件。填空有五道,第三道有点绕,她先在草稿纸上画了辅助图,然后列了一道方程,算了两行之后终于找到突破口,答案写出来的时候手速比她预想中快了一拍。答题的前三道她半个小时写完了,到第四道的时候停下来思考了两分钟,翻到草稿纸上重新画了遍图,换了条辅助线,一下子就通了。最后一道题她花了二十多分钟,中间卡了两次,但每次卡住的时候她就停下来重新读一遍题、把前面写过的步骤再顺一遍。第二次卡的时候她换了第三种思路重新列了遍方程,通了——笔尖唰唰地往下写,写到最后得出答案的时候她停下来又快速对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站得住脚,才在答题区写下最后的答案。 出考场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呼了一口气,雪花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又化掉了。她掏出手机看到顾淮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铁门。” 她撑着伞走进雪里。雪落得比早上更密了一些,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站在那里了,撑着深蓝色的伞站在雪地里,灰墙今天破例冒雪挤出来了,蹲在他脚边,毛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雪花。 “你考得怎么样?”林栀走过去,把伞并到他伞旁边。两把伞挨在一起,像两座各自撑起一小片天空的小屋顶。 “正常。你呢?” “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大半,不确定第三问对不对。”林栀蹲下来摸了摸灰墙的脑袋,雪花落在她手指上又化开,指尖湿漉漉的。“但比上次有底。” “那就行了。”顾淮也蹲下来,灰墙夹在两个人中间呼噜着,“你感觉能上八十五吗?” 林栀想了想:“如果前面没有粗心扣分的话,应该有机会。” “那等你成绩出来。”顾淮说,“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奖励。” “我记得。”林栀低头看着灰墙。猫在她手心底下把脑袋拱了拱,然后往她膝盖方向蹭了蹭,像是想避雪。她把伞往灰墙那边倾了倾,遮住猫头顶的那一小片天空。灰墙抬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石子。 雪落在铁门上积了一层,凹槽里也有薄薄的雪,像一小撮糖粉撒在上面。林栀伸手指在凹槽里划了一下,雪被拨开之后露出底下的铁皮,泛着一点灰白色的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青柠糖放在凹槽里,糖纸在雪光里泛着淡绿色,被雪花盖住了一半,像一小颗埋在雪里的绿芽。 “今天考完试还放糖?” “今天特别冷,”林栀说,“放一颗给明天早上来拿的人暖暖手。” 顾淮看了一眼凹槽里那颗半埋在雪里的糖,没有接话。但林栀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比雪落在铁门上还要轻。 那天晚上成绩没有出来。林栀回到宿舍之后把物理书翻出来做了两套卷子,做完之后对答案,错了一道选择题,她重新算了一遍发现是粗心看错了条件。她在那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审题!”。写完她在心里想,数学也是,如果粗心看错条件会白白丢掉五六分,那她下次一定要审两遍再下笔。 方晴今天回来得早,坐在床上看手机,看着看着忽然开口:“林栀,你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个女生跟人表白被拒了,哭了一下午。” “哪个班?”林栀放下笔。 “二班的。那女生挺好看的,据说是表白了你们班那个叫顾淮的。” 林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刚才做的那道错题,红笔写的“审题!”两个字在台灯下泛着光:“那顾淮怎么说?” “不知道,听说他看了那个女生一眼,说了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就走了。”方晴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头来,“你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林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了颗小柠檬:“知道。” 方晴看着她的表情,恍然大悟,啊了一声。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冲林栀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把手机放下了:“行了,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写你的作业。” 林栀低头继续写题。她写了半道之后停下来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又拿起来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顾淮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听说今天有人跟你表白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题。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她翻过来看,他的回复很简单:“嗯。我没答应。我跟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她有问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个人今天也考了数学,她数学最近进步很大。” 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她把手机放下,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哦”太敷衍了,于是又跟了一条:“那她信了吗?” “信了吧。我说完之后她就走了。我说的是实话。” 林栀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台灯下面坐着笑了一小会儿。她笑完了继续做物理题,做完了又翻出数学练习册多做了两道。做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润的暖白色。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床上躺下了。睡意来得很快,可能是因为今天考试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期中成绩是周五贴出来的。 那天中午林栀去布告栏前面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她挤到前面一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数学八十四分,比上次高了五分,距离八十五分只差一分。她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进步了,她考得不错,比上次高,但只差一分没到那个约定。 她转身往铁门方向走。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看到她的表情他先开口了:“八十四?” “你怎么知道?” “我先来看的。”他把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字:“八十四,进步五分。你比上次更稳了。差的那一分下一场拿回来。” 林栀接过来看了两遍,把纸条叠好放进内袋里:“你考了多少?” “还是年级第一。”他说,“总分比上次高了三分。” 林栀在台阶上坐下来,顾淮也坐下来。灰墙从铁门缝里挤出来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林栀的鞋面上,打了个哈欠,像在说“你们俩坐下就是给我当靠垫的”。 “差一分,”林栀说,“挺可惜的。” “不可惜。”顾淮说,“进步五分比原地不动强。你上次七十二,这次八十四,下次就能到九十。你慢慢来。” “你明明说这次八十五就有奖励。” “八十四也值得一个奖励。” 林栀偏过头看他:“那奖励是什么?” 顾淮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布口袋,浅灰色的,抽绳系着。她接过来拉开抽绳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金色的贴纸,旁边还放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扣,形状是一颗柠檬。 “钥匙扣我上周买的。”顾淮说,“本来准备你考到八十五分给你的。但八十四也够了。你先用上,下次考到八十五我再给你买一个别的。” 林栀把那枚柠檬钥匙扣从布袋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小柠檬,做得极其精致,表面有一颗一颗细小的凹陷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又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低头把糖剥开放进了嘴里。酸的,甜的,味道跟之前一模一样,但因为放了太久,甜味的回甘比从前更明显一些。 “顾淮。” “嗯。” “你下次别卡着分数买东西了。万一我下次考了八十五点五,你怎么办?” “那我再想一个新奖品。” 灰墙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喷嚏,抖了一下毛。它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像是确认没有什么要紧事在发生,然后又把脑袋搁回了前爪上。 林栀握着那枚银色的小柠檬钥匙扣,把它串到了自己宿舍的钥匙环上。钥匙扣在光线下轻轻转了一圈,亮了一下。她把它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食堂今天有砂锅。”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雪早就化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林栀走在顾淮旁边,口袋里的钥匙扣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着钥匙,发出一串细碎的、悦耳的金属声响。 快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栀停下脚步,把口袋里的柠檬钥匙扣掏出来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对着光转了转。 “你刚才说的八十五分的新奖品,”她转回头问顾淮,“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吗?” 顾淮走在前面半步,听到这话脚步微微放慢。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但不能提前告诉你。” “为什么?” “提前告诉你,你就不认真考试了。” “我会认真考的。” “那就考完再说。”顾淮推开食堂的门,冷气被门内涌出来的热浪驱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暖气从他的身后漫出来,把他的轮廓氤氲得微微模糊了一瞬。 林栀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砂锅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热气和香味一起从窗口涌出来,把整层楼蒸得暖烘烘的。她站在队伍里,把那枚小柠檬钥匙扣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挂回了钥匙环上,放进了口袋里。 它在口袋里轻轻晃荡着,碰着其他钥匙,发出一串细微的响动。她伸手进去把那个小柠檬捏了一下,让它贴在自己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林栀知道自己下个月会把那一分拿回来。她也知道,不管她考到多少分,那个奖品都会在那里。她已经等到了八十五分之外的、更早到的奖励,那个比她预想中来得更早的奖励。而它会一直挂在她每天都要用的钥匙上,跟着她去教室、去食堂、回宿舍、去铁门。每天碰到它的时候,都会提醒她有人在等她慢慢进步,不着急,不用跳着跑。 窗外的天又阴下来了。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雪,不大,但会持续到明天早晨。铁门那边灰墙应该已经缩回储物柜里的干草堆上了,尾巴盖着鼻尖睡过去了。明天早上凹槽里又会有一颗新的糖,浅绿色的糖纸裹着糖体,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层薄雪上。 (第十四章完) 一百颗 十二月的第一周,气温又降了一截。 林栀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在围巾外面再加一层口罩,呼出来的气在口罩里凝成一小片潮湿的暖意。她的暖手贴换得更勤了,上午一片下午一片,到了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但口袋里那枚银色的柠檬钥匙扣一直温温的,碰着钥匙串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周她的数学作业做得比之前更认真。每道题做完之后她会把步骤从头到尾捋一遍,确认没有跳步没有粗心。顾淮帮她划的那些重点题型她反复练了不下三遍,每遍做完她都在题目旁边标注日期和用时。周五晚上她翻出期中考试卷重新做了一遍最后那道大题——之前卡住的第三问,她换了一个新思路重新推了一遍,做出来了。她在草稿纸上把正确答案写了两遍,然后画了一颗大大的对勾。 她拿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最后一题第三问,我今天做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用的是哪种方法?” “第三种。换了条辅助线。” “那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你下次考试如果遇到同类型的题,用这个思路能省时间。” 林栀盯着屏幕上的字,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十二月的夜空清透,月亮又圆又亮,冷白色的光铺在操场上,把枯草照成一片银灰色。她看着那片月光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又发了一条:“你周三下午放学之后有空吗?” 他回得很快:“有空。怎么了?” “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好。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铁门见。”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难得第一个收拾好了书包。方晴在她后面喊了一声“你今天跑这么快干嘛”,林栀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快步走出教室。她先去了一趟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在里面转了几分钟,买了一样东西放进了书包里,然后快步走向铁门。 顾淮已经等在铁门边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灰墙蹲在他脚边,被他的腿挡住了一部分冬风。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去哪儿?” “跟我来就行。” 林栀走在前面,顾淮跟在后面。他们没有往铁门的方向走,也没有往食堂的方向走——林栀拐上了操场旁边那条小路,绕过教学楼侧面,最后在校门口停了下来。她推开校门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顾淮跟在她后面。 十二月傍晚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初亮,把路面照成暖黄色。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林栀没带他来过的街。街上的店铺比主街少一些,零星亮着几盏暖色的灯。走到街角的时候林栀停下来,朝右边一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玻璃门指了一下:“这里。” 顾淮抬头看过去。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牌,字体圆润秀气,写着“小满文具·手作小物”。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纸张、贴纸、胶带和小饰品,灯光暖融融的,像一小团缩在冬夜里的火苗。 “周小满家开的?”他问。 “她妈妈开的店。上周她跟我说的,她妈妈自己做了很多手账贴纸和信封,我觉得你会喜欢。”林栀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三面墙都摆着架子,架子上码着各种颜色的纸品和手工材料。一个跟周小满眉眼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你是小满的同学吧?随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跟我说。” 林栀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带着顾淮走到靠里那面墙前面。墙上挂着一排排手作的纸品,有手账本、贴纸、信封、卡片,颜色从浅蓝到暖橘到墨绿都有。她在一排浅绿色的贴纸前面停下来,从中间抽了一张递给顾淮:“你看看这个。” 顾淮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青柠形状的手工贴纸,浅绿色的纸面上画了一颗切开的青柠,切面是淡黄色的,边缘用银色描了一圈。贴纸做工很精致,触感微微磨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看。”他说。 “你上次贴在小鸭旁边的那颗柠檬是现成的,这张是手作的。”林栀说,“你要是喜欢,可以多买几张。贴窗户上、贴课本上、贴什么地方都行。” 顾淮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青柠贴纸,拇指在切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专门带我来看这个的?” “嗯。”林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贴纸,“你上次说你妈寄来的信里说还有一些相册没寄过来。我想着如果你以后想整理那些东西,可以用好看的信封装。这家店信封很多。” 顾淮的手在贴纸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林栀一眼,店里的暖黄色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映着一点点亮。他没有说话,但林栀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张青柠贴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两个人在店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顾淮挑了三张青柠贴纸和一套浅灰色的信封,结账的时候周小满的妈妈多送了他们一张星星形状的贴纸,说“小满说你们帮了她很多忙”。林栀没有推辞,把那张星星贴纸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林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顾淮走在她旁边,把刚买的信封和贴纸放进书包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并排往前移动着。 “谢谢你带我来。”他开口,“我确实想过要找个地方买信封。” “你妈寄信的时候用的那个信封太皱了。如果你以后想给她回信,可以用好一点的纸。” 顾淮脚步顿了一下:“给她回信?” “不是写‘我原谅你了’那种,”林栀说,“就是写‘我收到了,钥匙我留着,房子我看过了’。让她知道你把东西收了就行。” 顾淮沉默了几步路。走到路口红灯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林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见过但很少看到的东西,像那块冬天冻硬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从下面透上来一点水光。 “你怎么总是能想到这些?”他问。 林栀想了想:“因为我以前一直怕自己被人忘掉。后来发现其实不用怕——只要有人记得你做过的事,你就不会被忘掉。你给你妈回一封信,她就会记得她有一个儿子收了她寄的东西。她也许不会立刻回来,但她会知道你在。” 绿灯亮了。顾淮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贴纸。他把糖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停了一下:“今天这颗,不是奖励,就是给你的。” 林栀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糖纸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那为什么今天给?”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应该被记下来。”他说,“如果糖纸不够大,就用信封写。” 两个人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栀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刚才在店里买的一样东西——一张和顾淮挑的青柠贴纸同系列的、浅绿色的手写卡片。卡片正面印着一颗小柠檬,翻过来是空白的。 “这张送你,你可以把想写的话写在上面。比糖纸大一些。”她把卡片递给他。 顾淮接过去看了看,把卡片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内袋里,和钥匙、贴纸、信封放在一起:“这张我暂时不写。先放着。” “放着干什么?” “等一个有值得写的事情那天再写。”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跑道,风从操场那边卷过来,裹着枯草和尘土的气息。远处的宿舍楼亮着一排排暖黄色的窗户,像一小片悬浮在夜色里的、会发光的岛屿。林栀走到宿舍楼下站定了,顾淮也停下来。 “那明天早上食堂二楼?”她问。 “老位置。”他说,“包子还是鲜肉的。”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方向走了。林栀站在宿舍楼下看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那个深蓝色的轮廓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过操场边的弯道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糖,糖纸上的金色贴纸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她没有拆开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跟钥匙扣放在一起。 回到宿舍之后方晴正在泡脚,看见她进来就问:“你下午放学跑哪儿去了?我找你一起吃饭没找到。” “出去了一趟。”林栀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去了你上次推荐的那家文具店。” “那家店东西不错吧?我妈妈手做的贴纸特别好看。” “我们买了不少。”林栀在书桌前坐下,“谢谢推荐。” 方晴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下午有人往你桌上放了一封信。粉红色的,我帮你收抽屉里了。” 林栀伸手打开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颗心形贴纸。跟之前刘洋说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拆开,放回了抽屉里。 “你不看?”方晴问。 “不用看。”林栀说,“我知道是谁放的。” “谁啊?” “二班的一个女生。”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放的?” 林栀没有回答。她低头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但做之前先拿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又有人往我桌上放了一封信。粉红色的。” 他过了一会儿回:“跟上次那个一样?” “一样的信封,一样的贴纸。估计是同一个人。” “那你怎么处理的?” “放抽屉了,没拆。” “你应该拆的。万一是别人寄的重要的东西呢?” “不是别人。”林栀打字,“如果是你放的,你会在信封角上贴一颗小柠檬贴纸。这个没有。” 他过了几秒回过来:“你看得这么细。” “你教我的。观察入微。” 顾淮没有再回文字,但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一张浅绿色的手写卡片,卡片表面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写,但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搁在卡片边角上,像是随时准备落笔的状态。 林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她在想他什么时候会落笔。也许在等到某个他觉得值得记下来的瞬间,也许是等他收到一封真的让他觉得值得回的信的那一天。她把照片收藏了,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物理题。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铁门边,凹槽里放满了青柠糖。糖堆得像一座小山,浅绿色的糖纸在光线下闪成一片。她弯腰去拿的时候糖山塌了,所有的糖哗啦啦滚了一地。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这是第一百颗”,她回头——顾淮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一颗贴着金色贴纸的青柠糖。 她醒了。外面天还没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翻了个身看着那些霜花,想到梦里那句“一百颗”。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十二号。 十二月十二号。距离她第一次往铁门凹槽里放糖,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天。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了。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下楼。天还是暗的,操场上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凹槽里只有一片被夜风刮进去的枯叶。灰墙不在,应该还缩在储物柜里没有出来。 她站在铁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青柠糖,放进了凹槽里。浅绿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一百天。”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等他回复,转身往食堂走去。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去窗口买了一份粥和一个小馒头,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顾淮回了一行字:“我知道。今天放学铁门,有东西给你。五点半。” 林栀看着那行字,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站起来收拾好碗筷。她往教室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晨雾正在一点点散开,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比任何时候都准时地站了起来。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赵敏在后面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又跑这么快”,她回头说了一句“有事”,然后快步下了楼。 五点半,冬天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深色的围巾,书包放在脚边。灰墙也在,今天破例从储物柜里出来蹲在凹槽旁边,尾巴搭在铁皮边缘。 “你今天来得早。”林栀走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早放了十分钟。”顾淮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浅绿色的方形纸盒,大概手掌大小,纸面上贴了一颗手作的青柠贴纸,跟他昨天在那家文具店挑的一模一样。她把纸盒接过来打开,里面放着一样东西——一颗青柠糖,但是糖纸跟之前所有的不一样,是哑光的浅绿色,上面用银色笔手写了一行字:“第一百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哑光的糖纸手感微微磨砂,银色的字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亮光。她把它从盒子里拿起来,看到糖纸背面还用更小的字写了两行:“谢谢你把第一颗放到这里。后面九十九颗都收到了。这是第一百颗,归你。” 林栀握着那颗糖站在铁门边,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铁门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深色的栅栏。她把那颗糖看了又看,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含进了嘴里。 酸的。然后甜的。比任何一颗都甜。 她含着那颗糖,觉得舌根上那股甜味一直漫到了心口的位置。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顾淮,他正低着头摸灰墙的背,耳朵尖是红的,和那个九月傍晚一模一样的颜色。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尾端吹得轻轻摆动,周围全是十二月的冷空气和一种被时间终于等来了的、圆满的安静。 “第一百颗,”林栀含着糖含糊地说,“那你现在欠我九十九颗。” “不是欠,”顾淮抬起头来看她,“是还有九十九颗在路上。” 灰墙在两个人脚边打了个哈欠。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操场边缘照成暖黄色的一片。林栀含着嘴里那颗正在慢慢变甜的糖想,也许第一百颗跟第一颗用了同样的一百天,但第一百颗尝起来的味道比第一颗甜了不止一百倍。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比任何一颗糖的回甘都要持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把那颗第一百颗的糖纸小心地压平,放进了小铁盒里。铁盒已经满了,最后一层糖纸放进去之后盖子只能勉强合上一半。她把铁盒盖好放在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 窗外又起风了。十二月十二号的夜晚,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白色的光照着旧操场的枯草和铁门。凹槽里今天没有新的糖——一百天结束了,下一轮从明天开始。 灰墙蹲在凹槽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它不知道今天的糖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但它知道那个位置每天都会有人放新的东西进去。明天早上天亮了,会有人路过这里,往凹槽里放一颗浅绿色的糖。 它等着就好了。 (第十五章完) 卡片 十二月走到中旬的时候,学校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走廊里多了一些红色的装饰,布告栏上贴出了元旦放假的通知,食堂窗口加上了“冬至供应汤圆”的手写招牌。每天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路上,总能看到几个人拎着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像在提前准备什么。气温依然低,但学生们说话的调子比上个月高了一些,寒假在望,那种松弛感像地气一样慢慢往上渗。 林栀每天早上的路线已经固定成了四条线——宿舍到食堂、食堂到教室、教室到铁门、铁门回宿舍。她习惯了每天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习惯了对面那个人低头掰包子的动作,习惯了课间偶尔在走廊拐角碰到那个人时收到的一颗糖和一句极短的话。十二月中旬的时候,那颗糖已经累积到第一百零五颗了。 有一天早上,顾淮坐下之后把豆浆推过来,低头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面上。是一张浅绿色的卡片,跟之前他在文具店买的那张一模一样,边角干净,没有折痕。 林栀的视线落在那张卡片上:“你写了?” “写了。” “我能看吗?” 顾淮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给你的。你当然可以看。” 他没有推过来,只是把它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林栀伸手把卡片拿起来,翻开了。卡片内侧用圆珠笔写满了字,字迹跟那些糖纸上的一模一样,清瘦有力,但比糖纸上的字略微密一些、排版紧凑许多。她低头开始读。 “林栀:这张卡片买了半个月,笔放了好几次都没落下去。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不知道怎么写才能把这几个月写完。从八月十二号开始,到今天,一共一百多天。我反复想起第那颗糖的凹槽——从第一颗糖放在那里开始。每个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糖纸的颜色、糖纸被压平的棱角、第一次拆开糖纸看到那句‘糖很酸,但谢谢’时手指的触感、铁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那些日子我之前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但等到了今天回头看,我懂了——那些都是我们相遇的事。 我之前对‘甜’没什么概念。糖是酸的,生活是空的,人在往前走只是因为习惯了往前走。但后来我发现,甜不是非得从一开始就有。甜可以是含酸含久了之后浮上来的那种。甜可以是每天早上的豆浆,可以是铁门边的二十分钟,可以是冬天有人记得给你带暖手贴。甜是有人把一件很小的事情坚持了很久很久。 你问我这张卡片要写什么。我想了好久,发现我想写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我见到你之后,不再觉得明天跟今天一样了。以前的我过日子是一页一页翻,每页都差不多。见到你之后,每一页都不一样了。我不确定以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无论以后什么样,我都想跟你一起过。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走。不用快,就按现在这个速度——早上的豆浆,中午的铁门,晚上楼下银杏树的几分钟。走到毕业,走到远一点的地方,走到不用再担心明天谁走谁留的那天。 灰墙还在门边等你。我还在豆浆铺等你。这行字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写出来了。放在这里。你回不回都行。但不回的话,我明天还会再给你买包子。” 林栀读到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卡片边缘停住了。冬日的晨光正斜斜地照进来,在卡片的纸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读完了,把那几行字又从头默读了一遍。再读完第二遍之后,她把卡片合上,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顾淮没有看她。他低着头在喝豆浆,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没遮住耳朵尖。他的耳朵红得像秋天铁门边的那个黄昏,红得没有一丝遮掩,像把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直接摆在了桌面上。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前天晚上。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撕了。” “第三遍怎么留下的?” “第三遍的时候我想,”他把豆浆放下来,“如果我不把它写出来,这些事就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久了,也许会忘。但写下来就可以一直放着。” 林栀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她把卡片合上,小心地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她放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钥匙扣和铁盒,让卡片独自贴着她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靠近心脏。 “卡里有一句话说‘这世上的事,只要和你有关的,都值得写下来’,”她说,“那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是觉得写出来比较好,还是放心里比较好?” “写出来比较好。” “那我也想写。写下来放你那儿。” 顾淮看着她,手里的豆浆杯被他握着,杯壁的余温正一点一点透过纸杯渗进他的指尖。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好。你写。” 那天上午的课林栀上得心不在焉。她在笔记本的空白页打了好几个草稿,又划掉了好几行,最后在第三节课下了定稿。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小心地叠好。她用的纸不是卡片,是笔记本上裁下来的一页。纸质比卡片薄一些,但胜在干净,没有横格——她特意选了空白页写。 中午放学之后她去了铁门边。顾淮已经在那里了,靠在灰墙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像一株冬天地里被风刮着但没倒的植物。他的围巾今天换了一条深灰色的,和她的那条同色系但款式略宽,绕了两圈半,尾端垂在羽绒服拉链旁边。 她走到他面前,把叠好的纸条递过去。顾淮接过去展开的时候她的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的脸,想看他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中间停顿了三次——每次停顿后他都会换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读。 纸上是林栀的字迹,比起他的字迹圆润一些,每一笔都描得工整,像是写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确认每个字的笔画:“顾淮:你写了好多页,我只有一张纸。不知道够不够写,但我尽量写满。你问我想怎么样。我想的也是同样的事——慢慢走,不用快。早上的豆浆,中午的铁门,晚上银杏树下的几分钟。这些时间我一直数着过,像数糖纸一样,一张一张收着。你之前写‘所有酸的含久了都会甜’,我第一遍读的时候想的是糖,第二遍读的时候想的是我们。第三遍读的时候——就是你写的那句话——‘所有酸的含久了都会甜’。我爸妈走了之后我住进学校,换过座位,冬天来得很早。但因为有你在,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你给我的柠檬钥匙扣我每天带着,糖纸我一张没扔。关于以后——你问我想不想一起走,我的答案是:想。你写‘你回不回都行,不回的话明天还有包子’,我回你一句:‘回了的话,明天的包子是不是还能多一个茶叶蛋?’——我开玩笑的。但答案是真的。上面那句‘想’是真的。” 顾淮把纸条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她。冬天午后的光线灰蒙蒙的,但他眼睛里的东西很亮,像在雪地里捧着一小团没有熄灭的炭火,暖意从纸面传到瞳仁里。 “明天的包子,可以多加一个蛋。”他说。 林栀弯腰笑了一下,笑声被围巾挡住了大部分,但她肩膀的抖动连灰墙都看出来。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你读第三遍的时候停了一下,在看哪个字?” “你写‘想’的那个字。” “我写的‘想’字有什么不一样吗?” “写了两次。一次在中间,一次在最后。”他收起纸条,“看了两遍,两次都读出来了。” 林栀低头摸灰墙的背。猫今天格外安静,蹲在他们中间,耳朵随着风的间隙前后转动。十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铁门吹得咯吱响了一声。灰墙被那声响惊动了一下,耳朵尖抖了抖,又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寒假快到的时候,”林栀开口,“你之前说的过年的事还作数吗?” “作数。除夕你来我家,我包饺子。” “你会包?” “不太会。但速冻的也行。” “除夕夜吃速冻饺子太寒碜了,我教你包。我妈以前教过我,皮擀薄一点,馅多放点,捏紧边沿。” 顾淮看了她一眼:“那你在宿舍楼下等我,我到时去接你。” “好。” 灰墙在他们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晾了出来。圆滚滚的白肚子在冬日的灰光里格外显眼,两只前爪蜷在胸前,尾巴搭在顾淮鞋面上,眯着眼睛,像一尊睡姿嚣张的小石狮。林栀蹲下来挠了挠它肚皮上的毛,猫的呼噜声瞬间扩大了好几倍。 “它冬天比秋天胖了,”她说,“伙食不错。” “我每次来铁门都会给它带吃的,”顾淮说,“它现在知道我放糖的时间,比我准时。” “那它有没有迟到过?” “上个月有一天我晚到了二十分钟,它蹲在凹槽边上一动不动。我过去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转过去了,像在生气。” “后来呢?” “后来我把火腿肠掰成四段,它吃了三段才肯理我。” 林栀低头看着灰墙,把自己脚边暖意融融的一团灰白色轻轻揉了两下。她侧过头,夕阳在顾淮身后把巷口染成深深浅浅的橘金色。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十八号。还有十几天过年。” “你爸妈那边有没有说回来?” “说了。他们说过年不回来,但给我寄了一箱东西。应该下周到。”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妈说‘你拆了就知道’。” 顾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在暮色里,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和他写给她的卡片隔着衣料和一段刚刚好能跨越的距离。他看到她的唇动了动,就明白了,很多话不用每天说,因为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它在兑现,那些话就会一直活着。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路灯初亮,暖黄色的光照在路面残雪上,晕开一圈温润的光泽。十二月十八号的傍晚,风停了,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深蓝色。 那箱东西是在二十一号到的。 那天林栀正在宿舍写作业,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说“快递,校门口,你出来拿一下”。她裹上外套跑下楼,校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小货车,司机从车厢里搬下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递给她,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是她妈那边的城市。 她把纸箱搬回宿舍。方晴不在,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她找了把剪刀划开封口胶带,掀开纸箱盖子。里面塞满了东西——一床厚毛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两双厚袜子,毛线的,摸上去绵软厚实;一包她爱吃的坚果;还有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先把毛毯抖开。展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但底下混着她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她妈每次都用的那个牌子。她用脸颊蹭了蹭毯子的表面,毛茸茸的暖意从颧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脖颈。 然后她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压得很平整的手写信。她妈的字迹跟她小时候看过的作业本批改痕一模一样,每一个字都能让她在脑子里补出她妈伏在灯下写字的姿势:“栀栀:这箱东西寄得有点晚,找了很久才买到你想要的那种厚毛毯。毛毯是厚实款的,冬天盖着不冷。袜子两双换着穿。坚果记得放在干燥的地方。寄到的时候估计快过年了。今年过年没办法回去,等春天暖和了你爸有空,我们回去看你。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穿暖。你收钥匙扣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楚。那个男同学在镜头外面?——他看你的眼神跟我们不一样。妈看过的。你信他,我就信他。等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说他的事。” 林栀坐在书桌前,把她妈的信从第一个字读到了最后一个字,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了,但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两寸大小的照片。照片是她住校第一周拍的,她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着钥匙在开宿舍楼大门。她低头专心对付那把锁。旁边半米开外有一个模糊的侧影,深灰色的外套,像是正要走进画面又突然犹豫地顿住了。那个侧影只有半边肩膀和一小截下颌线,但她一眼就知道是谁。 林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她妈的字迹:“门口那个同学。拍照的时候我没叫你。就想看看你平时什么样子。” 她握着那张照片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细细的暖金色长痕。她把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铁盒里。铁盒已经满了,盖子翘着,她费了点劲才把它关紧。 晚饭后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寄了一箱东西来。有毛毯、袜子、坚果,还有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她说等春天回来。还问我——你的事。”林栀打字,“她拍到了你在宿舍楼下的照片。” 顾淮过了一会儿回:“什么时候拍的?” “我住校第一周,开宿舍楼门的时候。你在画面边上。” “……那她后来有没有再问?” “她只说你看着还行。” 窗外冬季的寒冷从窗框缝隙里丝丝透进来,但她手心里的毛毯触感一直没有凉下去。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冬至那天,学校食堂三楼多了一锅汤圆。 林栀和顾淮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才端到两碗。芝麻馅的,咬开之后热乎乎的甜浆从口子里淌出来,烫得她直哈气。顾淮坐在对面舀汤圆吃,白色的汤圆在他碗里浮着,他吹了吹热气才下勺。 “冬至过了之后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林栀含含糊糊地说,“我妈说冬至吃汤圆会团圆一整年。” “那明年的冬至还在这儿吃。” “万一食堂换菜单了呢?” “那我买速冻的,自己在宿舍煮。你过来吃就行。” 林栀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圆汤是红糖水色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暖意。食堂里的人声在她周围嗡嗡响着,她看着对面的人低头舀汤圆吃,忽然觉得这一年走到尽头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冬至过后就进入了期末倒计时。 元旦放假三天,林栀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她妈打电话来说“假期就在学校待着吧,外面冷,别乱跑”。除夕那天的晚饭,她在食堂二楼跟顾淮一起吃了一份砂锅。食堂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空荡荡的,说话都带着回音。但两个人坐在老位置上吃砂锅的时候,周围那种空反而显得安静得刚刚好。吃完之后顾淮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银杏树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除夕那天早点来。”他说。 “几点?” “下午三点吧。先包饺子,晚上煮。” “你买了面粉?” “买了。擀面杖也买了。菜板和刀也都准备了。” “你还挺齐全。” “你说要手擀皮,不能辜负。” 林栀站在银杏树下,冬夜的风从她耳边刮过去,但她缩了缩脖子之后又舒展了。她手插在口袋里,碰到那枚银色的柠檬钥匙扣,用小指勾着转了一个圈。 “好,”她说,“那我除夕下午三点在宿舍楼下等你。” 放假这几天她过得比想象中踏实。白天在宿舍写作业、看书、跟方晴去食堂吃饭,晚上跟顾淮在铁门边待一小会儿。灰墙这几天换了窝,从篮球架下面的储物柜换到了铁门旁边一个更避风的墙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了一堆干草和碎布,厚厚铺了一整层,比之前那个储物柜暖和不少。顾淮拿了一条旧毛毯盖在那个窝上面,灰墙钻进去之后只在毛毯边缘露出半截尾巴尖。 “它冬天过冬不容易。”林栀蹲在那个窝旁边看了好久。 “但它选了这个位置,”顾淮蹲在另一边,“离铁门最近。我们每天来它能第一个知道。” 林栀伸手摸了摸毛毯边沿露出来的一小截灰尾巴。尾巴尖在她指尖上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缩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除夕那天它怎么办?” “我下午先来给它放点吃的。晚上我们煮完饺子,给它带两个。” “猫吃饺子吗?” “我们包素馅的,少放盐,它应该吃。” 除夕那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栀从宿舍楼下走出来的时候,顾淮已经站在银杏树下面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跟平时那种灰蓝黑完全不一样的颜色,衬得他脸色比平时暖了一度。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一个擀面杖的木柄。 “面粉?”她走过去。 “买了三斤,怕不够。” “三斤够包好几顿了。” “包不完的冻起来,以后慢慢吃。” 两个人并肩走在除夕下午空旷的街道上。街上人比平时少,店铺关了大半,路边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无数颗悬浮的小火星。顾淮住的地方是一条安静的老街,楼栋门口贴着手写的对联,墨迹还新鲜。他住五楼,没有电梯,两个人爬楼梯上去的时候林栀数了数台阶,九十六级。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喘了喘气,顾淮已经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比林栀想象中干净。客厅靠墙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角落里是一张单人沙发,老旧的,但上面罩着一块洗干净的白布。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已经和好了一团面,用湿布盖着。 “你几点起来和的面?”林栀换了拖鞋走进来。 “九点。第一次和,水多了,又加了点面粉。第二次刚好。” 林栀蹲下来揭开湿布看了看,面团光滑白净,醒得不错。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很小,但灶台上铺开了一层面板,擀面杖、刀、菜板一字排开,旁边放着调好的肉馅和素馅各一盆,素馅是她让顾淮买的香菇白菜,调味料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你准备了一整天。”她说。 “半天。”他说,“下午又收拾了一下。” 两个人开始包饺子。林栀负责擀皮,顾淮负责包。她擀皮的手法确实不错,中间厚边上薄,大小均匀。顾淮包的饺子形状不太统一,有的圆有的扁,但她数了数,没有一个漏馅的。她把擀好的皮一张一张递过去,他接过来包好放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排成一行。 客厅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渐渐从亮白变成淡金色,又变成灰蓝。林栀包着包着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有几家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隔着窗能看到人影走动,像是也在准备年夜饭。她回过头继续擀下一张皮,擀完递过去的时候开口了:“你去年除夕是怎么过的?” “去年除夕我妈还在。她做了几个菜,吃完饭她接了个电话,说朋友找她出去喝东西。她出去了就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才回。” 林栀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今年呢?” “今年我煮饺子给你吃。” 她低头继续擀皮。擀了三张之后她说:“那你妈今年除夕会不会给你打电话?” “可能。也可能不打。不管打不打,饺子我跟你一起吃。” 案板上的饺子从一行变成两行,从两行变成三行。顾淮包到第二十多个的时候手法明显熟练了,边沿捏出了均匀的小褶。林栀看了他一眼:“你包饺子越来越好了。” “你擀的皮好。皮好,包起来就顺。” 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林栀把饺子下进锅里,盖了盖等水沸。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融融的。她站在灶台前面看锅里的饺子翻腾,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上下翻滚,像一群在泡温泉的小鱼。她把碗筷摆好,又把醋碟倒上醋,拿了两个小碟子,一人一个摆在桌面上。 饺子出锅的时候她捞了两盘,端到客厅的茶几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盘冒着热气的饺子、一碟醋、两双筷子。客厅的灯被调到最暗的那档,暖黄色的,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温和的光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提前庆祝。 林栀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缩了缩脖子,然后把剩下的半个也塞进嘴里。嚼完之后她看了顾淮一眼:“好吃。” 顾淮也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他说:“你擀的皮好。” “馅是你调的。” “那是你的配方。你昨天发我的那个。” 林栀想起来——昨晚她确实发了一条微信给他,写在笔记本上拍了一张照,手写的配方,边缘有一行小字“糖少放,酱油比盐多两滴”。她当时只是顺手传过去了,没想到他真的按那个配方调了馅。 两个人慢慢吃着饺子。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断断续续的鞭炮声。灰墙那边她已经下午跟顾淮一起去喂过了,它叼走了两个猪肉馅的,没有犹豫,尾巴翘了一路。 吃完饺子之后林栀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把盘子和碗一个个刷干净。擦干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她听到顾淮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剩下的面呢?” “放冰箱了。明天早上给你煎饺子吃。” “好。” 她把擦干的碗放回碗架上,转过身面对着厨房门口。厨房的光线比客厅亮一些,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她就站在那一小片亮光里,身上围着一条不太合身的深灰色围裙——他家里备着的那条,边角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折痕。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兜帽绳的其中一根微微垂得低了一些。 “除夕过完了,”她说,“明年就是新的一年了。”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林栀想了想:“数学考到九十分。” “我能帮你。” “还有灰墙明年冬天有个更好的窝。” “也能做到。” “还有——”她停了一下,忽然又接上了,“你明年也在这间屋子煮饺子给我吃。” 顾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站在厨房暖黄色的光里。他说:“好。明年除夕,还在这间屋子,还是你擀皮我包馅,醋碟一人一个,锅里的水等你来才烧开。” 窗外新年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里炸开了。先是细碎的一串,然后是一朵大的,金红色的光把窗玻璃映亮了一瞬。林栀从厨房窗口看出去,烟花的光在玻璃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收回目光,看到顾淮也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被烟花映成浅浅的暖色。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距离新年还有七分钟。 “要不要去楼下放烟花?”她问。 “买了一些小的,在门后面。” 两个人裹上外套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冷风迎头扑过来,林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顾淮从门后拎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根手持烟花棒。他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着,金色的火星从棒尖迸出来,嘶嘶地响着。 林栀接过那根点着的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个圈。金色的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残影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才消逝。她又画了一个,这次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柠檬形状,画到一半火星灭了。顾淮又点了一根递给她,她接过去继续画。 两个人站在老街的路灯下面,手持烟花棒的金色火星把一小片地面照亮。街道上很安静,没有车,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的礼花。林栀点了三根之后开始觉得手冷,把围巾裹紧了一圈。顾淮把手里的烟花棒燃尽之后,没有再去袋子里拿新的,也把手揣回了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冬夜的风穿过空旷的街道,把他们呼出来的白气吹散在暗红色的灯笼光里。 “新年快乐。”顾淮说。 “新年快乐。” 林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远方的礼花还在开,但稀疏了很多,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正落在尾声里。她的呼吸变成一小团白雾,在路灯下被照成暖黄色的。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的人,大衣领口竖着,围巾是暗红色的,在冬夜里像一小簇火苗。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下半张脸。 “你围巾的红色,”她说,“挺好看的。”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周小满推荐的。她说冬天应该穿亮一点。” “她眼光挺好的。” “她说你的眼光也不差。” 林栀笑了一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路灯下张开手心。手心里躺着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星星贴纸,是她下午出门前从铁盒里拿的。 “第一百一十颗,”她说,“新年的第一颗,给你。” 顾淮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颗糖。冬夜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糖纸的边缘吹得微微翻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含进了嘴里。 “酸的。”他说。 “等一下会甜。” 他含着那颗糖,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嘴角弯了一小道弧线。冬天的街道空旷而安静,远方零星还有礼花在最后一轮绽放,暗红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无数颗悬浮的小火星。他们并肩站在路灯下,两个人的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交织又散去,散去又升起。 嘴里的糖从酸慢慢变甜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和远处礼花的余烬。顾淮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放在外套外面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的,她的指尖微凉,但在他握住之后,她的指尖那点凉意开始慢慢消散。 两个人站在除夕深夜的老街上,手牵着手,手里有一颗正从酸变成甜的糖,身后的旧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前方是一条还没有名字的路。林栀站在那里,手里那颗糖的甜味从她身边的另一个人那里飘过来,在冬夜的空气里慢慢化开,融化了整条街的冷。 远处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悠长的、低沉的,像是从城市的心脏深处传出来。那一刻她想,不管明年发生什么,她至少知道除夕那天的饺子会有人跟她一起吃。擀面杖在那里,面粉在那里,那间屋子在那里。她握紧了他的手,在旧年的最后几秒里,把所有她得到的信任和画面都悄悄存进心里。 旧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十六章完) 年味 寒假最后一周,林栀搬回了宿舍。 她回来那天是正月十二,气温比年前回升了几度,路面上的残雪化了大半,露出一块块湿漉漉的青灰色地砖。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方晴正趴在床上看剧,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你回来啦!过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把行李箱拖进来,“你呢?” “我回家跟爸妈待了一周,胖了三斤。”方晴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妈每天炖汤喂我,我拒绝都拒绝不了。” 林栀笑了一下,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归位。毛衣叠好放进柜子里,课本码上书桌,铁盒放在抽屉最里层——盖子又翘起来了一点,她用掌心压了一下才合上。糖果盒她数过了,年前她走的时候数到一百一十三张,过年期间顾淮每天去铁门边放糖,她回来之后又补了七张,合计一百二十张。她把盒子推回抽屉,抬头的瞬间看到窗外的操场被初春融雪的光映得微微发亮,远处铁门的方向有一小片暖融融的浅金色,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正趴在墙头上等她。 下午她约了顾淮在铁门边碰头。她走到的时候顾淮已经到了,蹲在灰墙的窝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火腿肠正在喂。灰墙今天没有缩在窝里,蹲在凹槽边接过了半截火腿肠,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他,像在用眼神催他把剩下的那截也拿出来。 “它过年吃胖了,”林栀走过去蹲在旁边,“你喂了多少?” “每天来一趟。有时候两次。”顾淮把剩下的火腿肠也给了灰墙,“它现在挑嘴了,便宜牌子不爱吃。” “你惯的。” “你不惯它?上次你给它带了三条小鱼干。” 林栀被他说得笑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灰墙的背。猫的毛比年前厚了一层,摸着绒绒的。她把手指停在它的脖颈后面轻轻按了按,猫呼噜了两声,拱起背来蹭她的手心。 “过年这几天你怎么过的?”她问。 “白天看书,晚上看完了就翻翻你之前放的糖纸。”他说,“你数过没,现在多少张了?” “一百二十。你帮我想一个数字,到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因为还没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到了再告诉你。” 顾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的时候风里带了一股淡淡的湿意——春天快到了。路边的树枝头冒出了极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小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确实存在。 开学前一天下午,林栀去学校门口取了一个快递。她妈寄的,不大不小的纸箱,拆开之后里面是两件新毛衣和一小袋晒干的桂花,还有一封信。信上写了这次她妈提到的“春天回去看看你”的时间——她说下周可能有个短假,会回来待两天。林栀看完信坐在宿舍床沿上,窗外的光线正从灰白逐渐过渡成淡金,那一瞬间心里不知怎么的晃了一下——她没有细想,只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和顾淮那张卡片放在一起。 当晚她收到顾淮的消息:“下周你妈回来?”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下午取完快递之后走路比平时快,嘴角翘着。我猜的。” 林栀靠在床头上打字:“你这观察力真的是——她下周回来待两天。” “那你想她回来吗?” 林栀想了想:“想。但是也有一点紧张。我们很久没见了,我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说什么。” “不用想说什么,”他回,“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她盯着那行字,关掉屏幕躺了下来。窗外正月末的夜风在操场上来回卷着,吹过的地方都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气。 开学第一天,教学楼走廊里多了一些红色的装饰,有些教室门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福字。林栀走进教室的时候周小满已经在了,正在跟宋雨桐分享过年收的红包袋款式。看见林栀进来周小满立刻招手:“林栀!过来过来!你过年收了多少红包?” “没数。”林栀坐到座位上,“都存卡里了。” “那你有没有收别的什么?”周小满压低声音凑过来,“比如有人送你手写卡片什么的?” 林栀的耳朵红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顾淮过年之前去我妈妈店里买信封和卡片,我妈跟我说的。”周小满嘿嘿一笑,“他还问我哪种颜色好看,我说浅绿色配银色笔最显眼。” 林栀把目光移回课本上:“那你妈妈没跟你说别的吧?” “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栀低头翻书,但耳朵尖红着。翻了一页之后她又抬起来,“那你觉得浅绿色配银色笔怎么样?” “特别好看。”周小满说,“你俩品味一致。” 周小满转回去了。林栀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扉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柠檬图案——她自己画上去的。她用拇指沿着柠檬轮廓描了一圈,然后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开始预习课文。 上课之后一切恢复正常。老师讲新课,学生记笔记,窗外的风从冷变暖再变冷。中午放学之后林栀照例去了铁门边,顾淮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人一份食堂打包的饭,灰墙蹲在两人中间舔爪子。正月初七之后的旧操场比之前润了一些,墙角有几株细小的绿芽从砖缝里钻出来,嫩绿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冬景里格外新鲜。 “下周你妈回来住哪里?”顾淮问。 “她说住酒店。我周末可以出去跟她待一天。” “那你白天陪她,晚上回宿舍?” “嗯。她说带我去吃一家老字号的汤包。” “那家老字号我知道。你吃完可以打包一份回来,灰墙应该没吃过汤包。” 林栀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之后她偏过头看着远处墙角那几株新冒出来的绿芽:“春天真的要来了。” “快了。铁门边上的藤蔓月底应该能发新芽。” 两个人坐在初春微凉的台阶上吃午饭。阳光比年前亮了一些,照着地面上的残雪化成的一滩滩水渍,在光线下反着细碎的亮光。灰墙吃完了火腿肠,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窝里卧下来,下巴搁在毛毯边缘,被太阳晒着。 周三下午,林栀走出校门的时候,远远看到她妈站在公交站台边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在风里微微飘着。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林栀出来就挥了一下手。 林栀快步走过去。走到她妈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个纸袋:“妈。” 她妈看着她,嘴角弯着的弧度比电话里更明显一些:“瘦了,但是高了。” “宿舍伙食还行。” “你那个同学呢?今天没有一起?” 林栀回头看了一下校门的方向:“他今天下午有课。” “下次带他一起来。”她妈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往街对面走,“走吧,汤包店过去还要走十分钟。” 林栀跟在她妈旁边走着。街上二月的风吹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刺骨了,阳光照在人行道砖上泛着一层淡金色。她走在她妈旁边,看着她妈的侧脸——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下巴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比走之前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不在场的这段时间里悄悄松开了。 汤包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老式木桌。她妈找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翻着菜单点了一笼招牌汤包、一碟醋、两碗鸭血粉丝汤。热气从后厨飘过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爸让我问你,”她妈把纸巾推过来,“过年红包够不够花?不够他再转。” “够。我平时不怎么花钱。” “那最好了。”她妈夹了一个汤包放进林栀碗里,“你那个同学的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林栀咬了一口汤包,汤汁烫了她一下,她缩了缩脖子:“挺好的。” “他叫什么?” “顾淮。” 她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也夹了一个汤包,咬开之后慢慢嚼着,等嚼完咽下去了才开口:“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 “那就行了。”她妈又夹了一个汤包放进她碗里,“多吃几个,你脸都尖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她们聊了不少——她爸在厂里的工作、她妈新交的几个朋友、南边的冬天比这边暖和多少。林栀听着她妈说话,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低头吃着碗里的汤包和粉丝汤。她发现她妈说话的语速比走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不着急把什么说完。 吃完饭她妈送她回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妈停下来,从那个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浅蓝色的小布袋,抽绳系着:“给你买的。你不一定喜欢,但你先看看。” 林栀接过布袋拉开抽绳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枚小小的月亮形状的银片。她把链子从布袋里倒出来握在手心里,银片凉丝丝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之前有一条银链子断了我记得,”她妈说,“这条补给你。” 林栀攥着那条链子,抬头看了她妈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妈的头发里多了一两根白的,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她把链子攥在手心里,隔了几秒才开口:“妈。” “嗯?” “你在那边好吗?” 她妈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林栀的头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想你。不过看你在这里过得挺好,我也放心了。” 她妈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放回大衣口袋里。她看了一眼天色:“我该走了,酒店那边还要回去收拾一下。你早点回宿舍。” “嗯。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两点的高铁。你不用来送,上课要紧。”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林栀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走远。深蓝色的大衣在路灯下慢慢变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银链子,把链子小心地放回布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回到宿舍之后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走了。她给我带了一条链子,月亮的。” 他回得快:“好看吗?” “好看。银色的,坠子小小的。她说补我之前断的那条。” “那你打算戴吗?” 林栀把链子从布袋里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看。银色的月亮吊坠在光线下泛着一圈柔和的晕。她把它戴上了,扣好搭扣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吊坠贴着她的锁骨,凉凉的,但很快就变得温温的了。她又举起手机,从开着的窗户边拍了一张月牙的夜图,给顾淮发过去:“刚戴上了。像今晚的月亮。” 他回:“你戴月亮,月亮也戴你。”然后补了一条:“明天食堂二楼老位置。” 林栀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又看了一眼锁骨上那枚银色的月亮,把吊坠转了一下,让它贴着自己的皮肤。 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二楼坐下的时候,顾淮的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低头喝豆浆的时候注意到他今天吃包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看到你戴月亮了。” “好看吗?” “好看。” 他说完低头喝豆浆。但林栀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周末的时候气温又升了几度。林栀把那件薄毛衣翻出来换了上去,走在路上感觉风已经没有什么杀伤力了。她跟顾淮约好了去铁门边给灰墙收拾冬窝——毛毯捂了一个冬天已经有点潮了,两个人把它撤下来准备带回去洗了再放回来。 灰墙蹲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毛毯卷起来,尾尖微动,像在监督一项工作交接。林栀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干净的薄毯铺在原来的位置上,把边角压实了。灰墙走过去踩了踩新毯子,转了两圈,然后卧下来打了个哈欠,尾巴搭在毯子边沿,验收通过。 “春天到了,”林栀蹲在窝旁边,“它不用再缩在毛毯里了。” “那它以后白天可以到处晒太阳了。铁门边的墙根上午有阳光,下午移到台阶这边。它会选位置。”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转过身看着巷口的天空,二月的天已经开始泛出春天特有的那种浅蓝色了。风里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息,远处墙角那几株绿芽比上周高了半指。 “顾淮。” “嗯。” “你妈寄东西来的时候,你给她回信了吗?” 顾淮沉默了几秒:“写了。正月初三那天写的,写了半页。跟她说了钥匙我收好了,房子我看过了,窗户上那张贴纸还在。还说——我今年除夕不是一个人过的。” “她回了吗?” “还没。可能不回,可能回了在路上。” 林栀没有追问。她把新毛毯边角又压了压,把它完整地平铺在灰墙的窝里。阳光在二月末的早晨拉出一条干净的斜线,正落在铁门的门框边缘,照着凹槽里那片被她放进去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糖纸上,明晃晃的一小块。 “你妈回来那天,你带她吃了什么?”顾淮问。 “汤包。她请我吃的。” “那你下次也带我去吃一次。” “好。等天气再暖一点。”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隔着距离传过来,像这个春天第一缕打开的声音。墙角的藤蔓枝头钻出了几片浅绿色的小叶子,又薄又嫩,在风里轻轻颤着。 林栀站在那里,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过去了。所有在铁门边坐着度过的事、所有糖纸上写着的话、所有口袋里焐热的暖手贴,它们都像冬天的残雪一样一点点化开了,渗进了地面里,等着新的东西从那里长出来。她伸手碰了一下铁门凹槽里那颗糖纸,把它翻了个面,然后转身往巷子口迈了一步。 “走吧,”她说,“食堂有春卷了。” 两个人并肩穿过窄巷的时候,风从巷口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林栀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成一条斜长的形状,落在她的影子旁边,贴得很近。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踏进了那片从巷口照进来的、二月末的微光里。 春山 二月底的最后一周,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粉红色的通知。 林栀路过大厅的时候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看了看,是一张研学旅行的告示——“高二年级春季研学活动:青岩山两日行”。时间定在下周四到周五,地点在邻市的一处山地风景区,车程三个小时,住宿安排在景区内的农家乐,活动包括登山、篝火晚会和团队拓展。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费用由学校承担,自愿报名。” 她把通知看了一遍,退出来的时候在人群外面看到了顾淮。他站在大厅柱子旁边,也在看布告栏的方向,看到她出来就走了过来。 “你看到了?”她问。 “嗯。你想去吗?” “想去。你呢?” “你去我就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栀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什么:“那灰墙呢?我们走两天,谁给它放吃的?” “我多放两天的量在窝旁边,给它把毛毯铺厚一点,够撑两天。” “它万一想我们了呢?” 顾淮想了想:“那我们给它带一块青岩山的石头回来。放在凹槽里,它知道我们出去过了。” 林栀笑了一下,心里不知怎的泛起一小团暖意。她站在大厅的晨光里,阳光正从大门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外面正好有风吹过走廊,把通知的一角吹得微微翻动。 报名表是周小满帮他们一起交的。周三下午放学之前,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把一张单子拍在林栀桌上:“填好了,你俩的名字都在上面。住宿安排我看了,女生一间男生一间,但晚上篝火晚会可以随便坐。” “你怎么拿到我们两个的报名表的?” “顾淮让我帮他拿的,”周小满眨了一下眼睛,“他说他去找你不太方便,让我转交。” 林栀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顾淮的名字已经写好了,字迹清瘦有力,跟糖纸上的完全一致。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名字旁边,然后把单子还给了周小满。 出发那天早上天气出奇地好。三月初的风已经不刺骨了,阳光亮堂堂地照在校门口停着的大巴车上,车身上印着“青岩山研学专线”几个字。林栀背着一个双肩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也背了一个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走近了才看到是一袋橘子。 “车上吃的。”他把袋子递给她,“剥皮方便。” 林栀接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两个人上了车,座位是随便坐的,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淮在她旁边坐下来。大巴发动的时候窗外的校园慢慢往后退,教学楼、操场、那棵银杏树,然后是校门、街道、行道树,那些每天看着的风景一点点变远,又一点点变成新鲜的、没见过的街景。 车程的前半段大家都在聊天。周小满坐在后排跟宋雨桐分享零食,方晴坐在过道另一边跟别的女生讨论什么综艺。林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已经冒出了浅绿色的嫩芽,田野从枯黄慢慢变成新绿,偶尔有成片的油菜花从车窗外面一晃而过,金灿灿的。 “你上次坐大巴是什么时候?”顾淮在旁边问。 “初中毕业旅行。那时候全班一起去的游乐园。”林栀想了想,“但那次我没怎么玩,一直在帮别人看包。” “这次你想玩什么?” “不知道。先看看。”她偏过头看他,“你呢?你想做什么?” “到山顶看看。” “为什么是山顶?” “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大巴开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开始进山。路面变窄了,弯道变多了,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又从山丘变成连绵的青色山脊。林栀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山里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跟城市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的空气都变轻了。 到了目的地之后大家先下车集合。青岩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平地,旁边是一排新建的农家乐小楼,白墙灰瓦,门前种着几棵桃树,正开着粉白色的花。带队老师拿着话筒讲了今天的行程安排——下午登山、傍晚回住处休整、晚上篝火晚会。大家把行李放回房间,然后集合出发。 登山的路是石板铺的,沿着山腰慢慢往上绕。林栀走在队伍的中段,顾淮走在她旁边。山里的空气越来越凉,但走了一会儿身体就热起来了。石阶两边的树木大多是松树和杉树,深绿色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着,把天空筛成细碎的碎片。偶尔能看到一丛早开的野花从石缝里探出来,紫色的、白色的,小小的但开得很精神。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栀停下来喘了口气。顾淮递给她水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水壶递回去:“你累不累?” “不累。我经常走路。” “你平时走哪儿?除了学校那条路。” “周末会去附近的河边走走。那边有一片空地,人少,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林栀把水壶盖拧好还给他:“下次你叫上我。” “好。等回去之后天气再暖一点。” 队伍继续往上走。快到山顶的时候路面变陡了,有一段石阶几乎是笔直上去的,林栀手脚并用爬了一段,顾淮在上面伸手拉了她一把。他的手温热的,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力道很稳,把她往上带了一截。她站稳之后松开手继续往上爬,爬了几步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农家乐已经变成了一小片白点,田间小路像细线一样蜿蜒着伸向远方。 到山顶的时候风变大了。山顶是一块相对平缓的岩石台地,三面视野开阔,能看到连绵的青色山峦在远处一层层淡下去,最远的地方融进灰蓝色的天际线里。林栀站在岩石边缘往下看,山间的雾正在慢慢散开,阳光把对面山腰的一片松林照得亮晶晶的。 “你刚才说,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她站在风里,“那你现在看到了吗?” 顾淮站在她旁边,也望着远处的山脊:“看到了。原来我们住的地方外面有这么大一片东西。” 林栀侧过头看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理,就让它乱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上,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弧度。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远处的山脊线在淡蓝色的雾气里连绵起伏,像一幅被摊开的巨幅长卷。 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天色开始变暗了。队伍走回住处的时候农家乐院子里已经点起了几盏灯,暖黄色的光把桃花的影子投在粉墙上。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堆木柴,旁边放着几把吉他,音响里正在试音。 篝火晚会是七点半开始的。木柴被点燃之后火苗蹿起来,把整片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大家围着篝火坐成了一个圈,有人带了零食分着吃,有人在用手机放歌。周小满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把吉他出来,胡乱拨了几下弦,周围起哄让她唱,她真的唱了一首跑调的流行歌,唱完之后自己先笑得蹲在地上。 林栀坐在圈子靠后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杯热茶,是农家乐老板泡的山里自产的绿茶,清香扑鼻。顾淮坐在她旁边,也捧着一杯茶。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着,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不断变幻的暖色。 “你以前参加过篝火晚会吗?”她问。 “没有。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暖和。”他说,“火比灯亮。” 周小满唱完之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林栀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方晴已经在旁边喊了她的名字:“林栀!轮到你了!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栀犹豫了一下:“真心话。” “那你——”方晴眼睛一转,“在场有你喜欢的人吗?” 周围的起哄声一下子大了。林栀的耳朵腾地红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想掩饰,火光的温度把她的脸颊烤得更烫了几分。她用杯子挡住半张脸,声音被热茶润得软了些:“有。” 起哄声更大了。有人问“是谁”,被旁边的周小满打了一下胳膊说“你管得着吗”。林栀低着头,把杯沿又抬高了半寸,余光里顾淮也在喝茶,但他的侧脸在火光里红成了一片,围巾领口那段露出来的皮肤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放下杯子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串,那枚银色的小柠檬钥匙扣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游戏继续了好几轮,轮到顾淮的时候他选了真心话。方晴问他:“你最近收到的最好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顾淮想了想:“一张卡片。浅绿色的。”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但坐在他旁边的林栀感觉那道光像经过了某种折射,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方向上。她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翘得比篝火的余烬还烫。 篝火慢慢燃尽了。火星像萤火虫一样顺着热气流升上去,飘进夜空里,在星群下面游动了几秒才熄灭。大家开始陆续散场回去洗漱休息,院子里最后只剩下几个还在用树枝拨弄火炭的人。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房间了。但她刚转身就被顾淮拉住了手腕——很轻的一下,随即又放开了。 “等一下。”他说。 她回头。顾淮站在篝火的余烬旁边,火光已经暗了大半,但他的眼睛里还映着最后一点亮。 “刚才玩游戏的时候,”他开口,“你说‘有’。我想跟你说——我也是。” 林栀站在夜风里,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轮廓。她看了他两秒,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张卡片写得那么清楚,我当然知道。”她把围巾拢了拢,“但说出来跟写出来还是不一样的。所以谢谢你刚才说出来。” 顾淮站在余烬旁边,火光在他脸上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你呢?你那个答案……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林栀站在夜风里想了几秒:“吃完饺子那天晚上回去。我躺下来之后把那天的所有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想——如果以后每一年除夕都那样过,我会不会愿意。想完之后发现答案是愿意。” 夜风从山间穿过来,把院子里的桃树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几扇窗户的灯熄了,整片山谷慢慢沉进春夜的安静里。 “那明年除夕你还能来吗?”顾淮问。 “你饺子包得好我就来。” “那我现在开始练。” 林栀在夜色里笑了一下,转身往女生住的那栋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在那个画面里停了一拍,然后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的活动是自由参观青岩寺。寺在半山腰另一侧,从农家乐过去要走一段山路。林栀起了个大早,出门的时候山里还笼着一层薄雾,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顾淮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拎着两个从农家乐拿的煮鸡蛋。 “早上食堂还没开,先垫一下。”他把鸡蛋递给她。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寺庙方向走。雾气在树梢间流动着,把远处的山影遮得若隐若现。路边的野花开得比昨天更多了,一小丛一小丛地缀在草丛里,颜色鲜亮。顾淮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停下来等她。 青岩寺不大,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殿前的院子种着两棵老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在晨光里交织成细密的浅褐网。寺里的僧人正在扫院子,扫帚划过石板的声响在晨雾里格外清晰。林栀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老银杏树的照片。 “你在拍什么?”顾淮走过来。 “拍这两棵树。它们在这儿站了很久了,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久。” 顾淮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棵银杏:“那等秋天的时候,它们叶子黄了,应该很好看。” “那我们秋天再来一趟。” “好。” 两个人在寺里转了一圈。大殿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佛像前的油灯亮着。林栀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就那么隔着门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她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青柠糖放在了殿外的石栏杆上,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 “你放糖在这儿做什么?”顾淮问。 “给后面路过的人。万一有人也需要一颗糖呢。” 顾淮看了一眼石栏杆上那颗糖,没有拿回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走得快。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在山坡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光斑。林栀走在前面,踩着一块块被光照亮的石头往下蹦。顾淮在后面跟着她,手里攥着她的钥匙扣。 快走到山脚的时候,有一小段路在修缮,他们临时绕进了一条小岔道。那条岔道沿着山涧走,水声一路跟着他们。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后,前面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的崖壁上刻着两行字。字已经很老了,笔力遒劲,是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曾与君同游此地,春山如笑。” 林栀站在那面崖壁前面看了一会儿:“这个‘君’是谁?” “不知道。但写这行字的人一定很喜欢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只是顺路经过,不会刻得这么深。”顾淮伸手碰了一下崖壁上那些字的边缘,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怕过不了多久就会风化掉。“他想让这些字留得久一点。” 林栀站在春山的晨光里,面前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个人刻在石头上的字,旁边是顾淮。她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这样——你没有把握它们能留多久,所以你用力一点刻、多存一点痕迹。糖纸要一张一张叠起来。卡片要写满字。钥匙扣要每天带在身上。春天要一起来看山。 他们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了农家乐。 回程的大巴上,林栀靠着车窗坐。顾淮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放着那袋还没吃完的橘子。山在车窗外慢慢往后退,从深青色变成浅绿色,再从浅绿色变成远处淡淡的蓝。林栀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感觉到车速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像某种持续的、温柔的节拍。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顾淮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她微微睁开眼,看到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表情跟她平时看到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的线条绷着一丝她很少见过的紧张感。他察觉到她醒了,想锁屏,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了膝盖上。 “怎么了?”林栀坐直了。 顾淮沉默了几秒:“我妈刚才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她在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一封信,是我爸很多年前写的。她说信里写了一些关于他生病的事——他不是最近才生的病,几年前就查出来了。但他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林栀的手指在座位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那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把信寄给我了,让我自己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说她本来想自己留着不告诉我,但想了想还是应该让我知道。”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条条路在车窗外面往后延伸。林栀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微微凉着,过了片刻才慢慢回握住她。 “等你收到了信再说,”她说,“到时候我陪你看。”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着,把他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线。车厢里的其他人都在睡觉或者玩手机,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人的手在暗处扣在一起。 大巴下了高速之后路变平了。城市的天际线出现在车窗外面,楼房、广告牌、红绿灯,那些熟悉的日常一点点回来了。林栀看着窗外渐渐变近的街道,想到铁门、灰墙、食堂二楼、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那些东西没有因为出去了一趟就改变位置,它们还在老地方等着她回去。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家拎着包陆续下车,有人喊“累死了累死了回宿舍躺平”。林栀下车的时候在山脚下停了一下,弯腰捡了一颗小石子,圆溜溜的、边缘光滑,颜色是浅浅的青灰色。她把小石子握在手心里放进口袋,然后拎起背包往校园里走。 顾淮走在她旁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灰墙窝在铁门边的毛毯里探出半个脑袋,被路过的人群惊动了一下,又缩回毛毯底下继续打盹了。 “我先回宿舍了,”林栀说,“明天早上食堂二楼。” “老位置。” 她转身往女生宿舍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手里攥着那袋没吃完的橘子,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那道弧度在路灯下面弯着。 她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方晴已经躺床上了,头也没回:“你俩今天在山上有没有什么进展?” “有。” 方晴猛地坐起来:“什么进展?” “他跟我说了‘我也是’。” “他说什么了?” “就是——游戏的时候我问的问题,他说他也是。” 方晴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长的感叹,躺回床上蹬了两下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这次出去肯定有情况!” 林栀坐到书桌前没接话,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石子放在桌面上。圆溜溜的,青灰色的,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纹路。她把它翻过来看到另一面,光滑平整,微微反光。 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二楼坐下来的时候,顾淮已经把豆浆和包子摆好了。他今天看起来状态恢复了,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把包子推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个触碰极轻,像春天树梢上新芽碰了一下旁边那一枝。 “你妈寄的信什么时候到?”林栀问。 “她说是挂号信,应该下周三之前能收到。” “那收到的时候你告诉我。” “好。”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完咽下去:“昨天在山上放的那颗糖,如果有人捡了,说不定也会像你一样把糖纸留着。” “那那颗糖就是青岩山的第一颗糖。” “那以后我们每去一个地方都放一颗。把所有去过的地方都存下来。” 顾淮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喝豆浆。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弯着。窗外三月的晨光照进来,在两个人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大块明亮的、暖融融的光。食堂里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热闹,托盘碰撞声、筷子和碗沿相碰的清脆声响、早起的人把椅子往后推时发出的短促摩擦声,一层叠一层地混在一起。 林栀坐在那片光里低头喝豆浆,对面坐着她一起去爬过山的人。口袋里的钥匙扣贴着钥匙串放着,银色的柠檬在晨光下微微亮着。远处旧操场的铁门边,灰墙从窝里钻出来,蹲在凹槽旁边打了一个哈欠,对着晨光抻直前腿。 春天真的来了。 (第十八章完) 信 那封信是周二下午到的。 林栀那天下午在教室里改物理错题,刚改完第三道的时候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顾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了。” 她的笔停了下来。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封信。她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三月午后的阳光正从梧桐树新发的嫩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跳跃着,碎碎的、亮亮的。她打了一行字:“你现在在哪儿?” “铁门。” “我马上来。” 林栀把笔放下,合上练习册,跟赵敏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快步走出教室。她穿过走廊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走到窄巷入口的时候放慢了。巷子里今天的光线比平时暗一些,墙根的青苔湿漉漉的,像是被谁洒了水。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正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抽出来一半,但他没有在看。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灰墙从铁门缝里挤出来走到他脚边蹲下,然后安静地卧在了他的鞋面上,像是也看出他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 顾淮把手里的信纸递给了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微凉的,比平时紧一些。她低头开始看信纸上的字。 字迹跟糖纸上的完全不一样。那些字写得很用力但笔画抖动得厉害,像是落笔的手没有力气控制走向。信不长,大约半页纸,她从头看到尾只花了不到两分钟:“淮淮: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可能记得,也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没关系。我写这封信不是想让你认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生病了,好几年了,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还有几年。我没告诉你妈,也没告诉任何人。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治不好,只是让人操心。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我没去找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小时候我在家待的时间不多,后来走了,一走就是十几年。你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但我存了一张照片,你妈寄给我的,应该是你上初中那年拍的,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我放在钱包里,这些年换了好几个钱包,那张照片一直在。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了。你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 林栀读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顾淮。他没有接,手指垂在膝盖上。 “你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你怎么想?” 林栀想了想:“你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你妈之前走了你也没哭。你爸写这封信,我觉得他不是在求你原谅他,他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顾淮沉默了很久。灰墙在他脚面上呼噜着,喉咙里的震动透过鞋面传上来,像一种持续的低频安慰。远处的操场上有风吹过,把枯草吹得簌簌响。三月的阳光从铁门缝隙里透过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恰好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 “他为什么现在才说?”顾淮开口,声音哑了一些,“他如果早两年说,我还可以去见他一面。” 林栀侧过头看着他。他没有哭,但眼睛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着红。他的视线落在铁门缝隙里的旧操场上,却没有在看着什么具体的东西。 “你信里有没有说他在哪儿?” “没有。信是从另一个城市寄出来的,不是他原来的地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淮把信纸从信封里重新抽出来,看了最后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去。他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里,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我想去找他。” 林栀没有问“去哪儿找”或“怎么找”。她只是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握着信封的手指在收拢又松开:“你想什么时候去?” “尽快。信上的邮戳是这个月的,他应该还在。” “那你去的时候,我陪你。” 顾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午后的光从铁门缝隙里挤进来,把他一边肩膀照亮了,另一边还留在阴影里。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两个人坐在铁门边的台阶上,谁都没有再说话。灰墙在顾淮脚面上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了弓背,然后走回自己的窝里卧下了。春天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一点远处那棵新开的白玉兰的花香。 那天晚自习林栀没有上。她跟王老师请了假,说身体不太舒服,实际上她坐在宿舍书桌前,拿着手机在研究顾淮信上那个城市的地址。她查了从他们学校到那座城市的交通——高铁三个半小时,一天有好几班。她把车次截图存好,又把那座城市里靠火车站近的几家酒店查了一遍,标了几家价位不太高的,截图存进了相册里。 做完这些之后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高铁三个半小时,一天有五班。早班七点二十出发,十点五十到。晚班四点五十出发,八点二十到。你想坐哪班?” 他过了十几分钟回过来:“早班。当天能到,不用过夜。” “那我帮你查了,七点二十那班还有票。需要我帮你买吗?” “不用,我自己买。你把时间发给我就行。” 林栀把车次截图发给了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周六有空吗?” “周六全天都有。” “那我买两张票。”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你确定要我陪你去?” “确定。你不在的话,到了那边我可能不知道怎么办。” “那我周六早上六点半在校门口等你。” “好。” 林栀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三月的夜空清透,月亮弯弯的挂在操场方向的天上,铁门那边黑黢黢的,看不清楚灰墙在不在窝里。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题。 周五那天林栀把自己也收拾了一遍。她把校服换了下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齐整一些。她背了一个小双肩包,里面装了水、充电宝、纸巾和两包饼干——她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方便买饭的地方,先备一点总是对的。 六点二十分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三月的早晨还带着一点凉意,空气干净透明。顾淮已经到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大衣,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香樟树下面等她。他的脸色没有之前那么沉了,但眉间还有一道没完全松开的线。 “走吧,”他说,“车还有四十分钟。” 两个人打车去了高铁站。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路灯刚刚灭掉不久,天空从灰蓝慢慢变成浅金。林栀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到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有人在排队买豆浆。 到了高铁站取票、安检、进站。他们找到候车位置坐下来的时候离检票还有十分钟。林栀从包里掏出两包饼干递了一包给顾淮:“先吃点东西,车上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接过去拆开咬了一口。嚼完之后他开口了:“昨天晚上我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看了几遍?” “四遍。每一遍看到的都不一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第一遍看到的是他在说生病的事。第二遍看到的是他说不敢来找我。第三遍看到的是他说存了一张我的照片。第四遍看到的是最后那一句——‘别像我一样’。” 林栀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饼干拆开也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她开口:“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写最后那一句?” “可能是想让我走得比他远一些。”顾淮说,“他做不到的事,希望我能做到。”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两个人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前走。林栀走在顾淮后面,看着他刷卡进闸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步子迈得稳,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一站起来就绷紧全身。她跟着他过了闸机,走下站台,那列高铁正停在轨道上,车窗里透出暖白色的光。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座位是林栀的,她坐下来之后把书包放在腿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有人在挥手道别,有人拖着重重的行李箱,有人在低头看手机。广播里在报站名和发车时间,女声温和平稳。 “你紧张吗?”林栀问。 “有一点。”顾淮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不知道见面了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也可以不说。你就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你之前说——你去看你妈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见面要说什么。后来自然就说了。” “嗯。见了面就知道了。”她侧过头看着他,“你要是不想自己说,我帮你说也行。” 顾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车窗外的晨光正照进来,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浅浅的琥珀色。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弯了。 高铁启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加速,变成一条流动的线。田野、村庄、河流,车窗外的风景像一轴不断展开的画。林栀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身边的顾淮也在看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段沉默跟之前的沉默都不一样——不是等什么的沉默,是已经确定了方向、只需要往前走的那种沉默。 三个半小时之后,列车进站了。 他们下车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比林栀预想中大一些,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混着汽车尾气和食物的复杂气息。顾淮站在出站口停了一下,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址——是从信的寄件地址栏抄下来的,他记在了备忘录里。 “公交能到,大概四十分钟。”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两个人坐了一辆公交车。车窗外的城市看起来跟他们的城市差不多,街道、行人、路边的小店、拐角处的早餐铺子。顾淮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面,没有看手机。林栀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看看窗外又看看他的侧脸。 公交车在一条老街上停了。他们下车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这条街上,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在头顶织成一片薄薄的绿荫。顾淮按照导航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停了下来。 楼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老楼,灰色的外墙,楼道口的小铁门锈了一小片。门卫室窗户关着,里面的人不在。顾淮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单元号。他站了两秒,然后推开了楼道门。 林栀跟在他后面走进去。楼道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灰尘、旧木头、隔壁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着他们往前走的路。顾淮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了,站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边角卷起来了,颜色褪了一些,但字迹能看清。门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信报箱,箱口塞着一卷报纸,像是好几天没有人取了。顾淮站在那里没有敲门,他低头看着门把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要不我来敲?”林栀轻声问。 顾淮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手指微微蜷着。林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替他敲门,只是等着。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亮成细细碎碎的金色粒子。 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髻。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明显愣住了,手里握着的门把手停在那里:“你们找谁?” “请问,”顾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顾的?”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顾淮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林栀脸上又移回来:“你是——” “我是他儿子。” 女人沉默了两秒。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屋。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个药盒,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家具的木头味道。女人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淮淮?”她开口,“你爸跟我说过你。我叫李阿姨,是他这边的邻居,这几年他生病了都是我在照顾。” 顾淮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他在吗?” 李阿姨的目光垂了一下:“他走了。上个月中旬走的。走之前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个年轻的孩子来找他,就让我把一样东西转交。”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是封好的,表面什么都没写。顾淮接过去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纸是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打开的时候边角有一些折痕。上面是跟信纸上一模一样的抖动字迹,短短几行:“如果你来了,说明这封信我没白写。我在抽屉里放了一样东西,你阿姨知道在哪里。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这一样。” 顾淮把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没有字了。他抬头看着李阿姨:“他说抽屉里放了东西。” 李阿姨点了点头,走进里屋。过了两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硬纸板文件夹,封面已经磨毛了。她把文件夹递给顾淮:“他说这是留给你唯一的的东西。” 顾淮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就是信上说的那张,他上初中那年在校门口拍的,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看着镜头的方向。照片边缘有些磨损,被人摩挲过很多次了。照片后面还夹着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他爸的笔迹,只有两个数字:“2008.03.17——2024.01.19”。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和那张纸小心地放回文件夹里。合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角上停了一下,久到林栀几乎要以为他在想什么别的事。 “他走的时候,”顾淮开口,“疼不疼?” 李阿姨沉默了一下:“最后一周不太能说话了,但有几天精神好一些,会坐起来看看窗外。有一次他跟我说,窗户外面的那棵槐树让他想起来以前住的地方也有这么一棵。” 顾淮没有再问别的了。他把文件夹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僵了一下,但他站稳了:“谢谢李阿姨。” “不谢。”李阿姨也站起来,看着他,“他之前说过,你可能不会来。但他说如果你来了,让我跟你说——他说‘对不起’。” 顾淮站在客厅里,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旧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知道了。” 两个人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细碎晃动的光影。顾淮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了下来,把背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把那个文件夹拿了出来。他打开文件夹,把那张校门口的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月光洒在边角处磨损的轮廓上。 “他存了这么多年。”他说,“一张照片存了这么多年。” 林栀站在他旁边:“那你呢?你存什么?” “你给的糖纸。一张不落。”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然后重新背上包。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公交站,坐上了返程的车。车窗外的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变暗,路灯陆续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暖黄色的一片。 回程的高铁上,天全黑了。林栀靠着窗看窗外掠过的零星灯火,车厢里灯光白亮,大多数乘客在低头看手机或靠在椅背上睡觉。顾淮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文件夹,但没有打开。他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一片片流动的黑暗中,像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重新过了一遍。 “你刚才在他住的那栋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林栀轻声问。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田野间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在想,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会回来。后来等了很多年,他也没回来。今天看到那扇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其实他也在等。他等的是我。” “那你见到他了吗?” 顾淮把文件夹打开,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见到了。” 林栀侧过头看着他。车厢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白净,他把照片收回文件夹的动作比以前任何一次拿放糖纸的动作都更慢、更小心,像在确认什么无法复刻的痕迹。她顺着他的话想——也许有些人见面不用面对面。你看到一张被人摸过很多次的照片,看到他留给你的一句话,知道你一直在某个人的心里存着,那也算是见过了。 高铁在夜色中穿行。窗外偶尔闪过一座城市的光带,又沉入旷野的暗色里。三个多小时后车到站,两个人出了检票口打车回学校。出租车在城市夜晚的街道上穿行的时候林栀靠在车窗上,路灯的光从窗外一明一暗地流过,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今天谢谢你,”顾淮说,“陪我跑一趟。” “你不是也陪我去过外婆家的房子。” “那不一样。那是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她说,“你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顾淮没有再说话。但出租车拐过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座位之间的暗处碰到了她的手。他握住了,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一直到了校门口才松开。 下车的时候林栀的手指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末潮湿的土腥气和远处不知谁家煎饼摊传过来的油香。 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校园里很安静,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主路,远处的宿舍楼亮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窗灯。 “那封信,”顾淮说,“今天之后,我可以放起来了。” “放哪儿?” “跟你糖纸放在一起。既然你留了我所有的糖纸,我留你一封信也是应该的。” 林栀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被镀了暖色边的剪影。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背着双肩包的轮廓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高了一些、宽了一些,但那站立的姿势没怎么变。她挥了挥手,他也抬手晃了一下,她转过身去,走进了被路灯照亮的那条路。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方晴还在泡脚,手机外放的声音大得隔着一扇门都能听见。方晴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口的人影喊了一声“你去哪儿了今天一整天不见人影”,又突然放低了声音:“你还好吗?” “好。比去之前好。”林栀把背包放下来,坐到书桌前,“今天去了一个挺远的地方。” “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见到了。” 方晴没再追问,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林栀在台灯下面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新糖纸——是她出门前在便利店买的,还没来得及放进口袋。她抽了一支笔,把糖纸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一次。你爸的照片里,你穿着那件校服衬衫。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件衬衫。”画了一颗小小的柠檬。 她看完一遍,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明天她会把它放进铁门的凹槽里。然后她会去食堂二楼买两杯豆浆,坐在老位置上等那个穿着深灰色短大衣的人来。他的大衣可能还是那件,但他口袋里会多一样东西——一个被磨毛了边角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被摸过很多次的老照片,和一行在很久以前写下的日期。 窗外三月的风吹过来,把窗帘掀动了一下。铁门那边凹槽里安安静静的,灰墙在窝里翻了个身,毛毯被它蹭得拱起一个小包。明天天亮了,会有人往凹槽里放一张新的糖纸。糖纸背面会写着一行字,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一些。等明天中午,另一个人会蹲下来,把那张糖纸展开看一遍,然后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跟其他那些放在一起。 (第十九章完) 照片 从青岩山回来之后的日子,像春天的风一样,慢慢地暖起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好,梧桐叶从小指甲盖大小长到巴掌大,操场上枯黄的草皮底下冒出一层新绿。那条通向铁门的窄巷两边的墙根已经长满了青苔,潮湿的、深绿的一层,踩上去微微打滑。 林栀每天的生活节奏没什么变化——早起、下楼、银杏树底下接豆浆和包子、上午上课、中午铁门、下午上课、晚上自习或写作业。但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比如顾淮现在偶尔会在课间发微信问她在吃什么,比如她发现他书包侧兜里开始放一把折叠伞,比如灰墙的毛掉得比春天之前勤快多了,随便摸一把就能撸下来一团。 父亲那封信的事过去一周多了。林栀没主动问过他消化得怎么样,但她观察到一些细节——他吃包子的速度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他的嘴角在食堂二楼的光线里弯起来的频率也比那些天多了些。有一天中午在铁门边,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个文件夹,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了,全程没说什么。但她看到他把文件夹合上的时候,手指在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放回去。那个停顿和以前那些天不一样了——不是舍不得,是确认它在那里。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阳光好得有点过分了。林栀本来计划在宿舍写一天作业,但顾淮在微信上问她:“下午有没有空?” “有。干嘛?” “带你去一个地方。河边那片空地,你上次说想去。” 林栀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次在青岩山爬山的时候他说过周末会去河边散步,她当时说下次叫上她,他记住了。她放下手机换了一件薄卫衣,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头发从低马尾拆下来重新扎好,对着镜子不太确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背起一个小包出了门。 顾淮在宿舍楼下等她。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外套搭在臂弯里。她走下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卫衣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走吧。” “你骑车?” “嗯。我载你。” 林栀看了一眼停在银杏树旁边的那辆自行车——黑色的,旧旧的,后座绑了一块干净的软垫。她走过去在书包里摸了摸,摸到了一片暖手贴(虽然三月底已经不冷了,但她习惯性地揣了一片),确认东西都在,然后侧身坐在了后座上。 “扶好。”顾淮回头说了一句。 她犹豫了一拍,然后伸手扶住了他腰侧的衬衫。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他的体温传过来,微微的暖意。自行车平稳地向前滑行,风从她耳边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靠在他背后,视野里是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衬衫,和远处街边一树树正在开放的浅粉色桃花。 河边那片空地比林栀想象中更大。河流不宽,水是清澈的浅绿色,能看得见河底的卵石。岸边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和落叶,几棵老柳树垂着新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亮光。 顾淮把自行车停好,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柳枝的影子在两个人的头顶微微晃动,垂下来的尾尖几乎扫到林栀的肩膀。 “这个地方真好,”林栀环顾四周,“你怎么找到的?” “有一次骑车骑迷路了,拐进来发现这条河。后来周末不想待在家的时候就过来坐一坐。” “你来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但从来没有带别人来过。” 林栀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河面上被阳光照亮的波纹,水在流动着,把光揉碎了又拼起来。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水面上那种微潮的、干净的凉意。 顾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他今天带了它过来,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校门口的照片。 “这张照片,”他说,“我一直在想怎么放。放抽屉里也行,但我不想让它只是待在一个盒子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淮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我想把它贴在铁门的凹槽旁边。贴在铁门里面那一面。这样每次我去看灰墙的时候都能看到它。” 林栀侧过头看着他。他拿着那张照片,阳光照在照片上,那上面他穿着校服衬衫站在校门口,表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不笑,就是那种镜头突然对准你时下意识的平静。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十几年前的路口,不知道未来的某个春天,会有人用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把他的照片带到河边来。 “贴在铁门里面的话,”她说,“下雨会不会淋到?” “我用透明胶带封一层,再贴一个挡雨的檐。灰墙的窝旁边有一块突出的铁皮,刚好能遮住。” “那我帮你去借把热熔胶枪。” 顾淮弯了一下嘴角:“好。”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合上盖子放在膝盖上,“等贴好了,我每次去铁门都能看到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那个人是我,但我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好像在说——‘你走到了这里,挺好的。’” 林栀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她感觉到他把文件夹放在他们之间的石头面上,然后他的手放了下来,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退开。 “顾淮。” “嗯。” “你爸给你的那张照片,你打算贴之前把它翻拍一张存手机里吗?” “还没想到这个。” “那我帮你拍一张。万一原件以后被风吹坏了还有备份。”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阳光下的成像很清晰——十几岁的顾淮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身后的铁栅栏和梧桐树跟现在的学校有点像,但细节不一样。照片边角有轻微起毛,像被反复摩挲后的印记。她保存好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光线的颜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再变成暖橘。河水一直流着,哗哗的声音把时间拉长了,让那个下午感觉比实际要久得多。顾淮后来靠在后面的柳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林栀坐在他旁边翻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青岩山的雾、老银杏树的枝丫、灰墙蹲在凹槽边的各种角度、小鸭贴纸旁边新贴上的柠檬贴纸,最后翻到了那张校门口照片的翻拍。她把那张照片在手机屏幕里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回学校的路上林栀坐在后座上,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顾淮骑车的速度不快,路灯一路亮过去,把他们经过的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她扶着他腰侧衬衫的手比来的时候自然了一些,像一个找到位置就不想再换的搭扣。 周一中午,林栀带着热熔胶枪到了铁门边。 顾淮已经把照片用透明胶带封好了,边缘贴得整整齐齐的,正面用密封膜包了一层。他把照片固定在铁门内侧那面铁皮上的时候,用了三块双面胶,又用热熔胶把四角各加固了一下。林栀在旁边递工具,看着他把那张照片安在了铁门内面偏上的位置,刚好在灰墙窝的上方,有屋檐铁皮的延伸部分遮着,雨水淋不到,从门缝外面看恰好是第一眼扫到的位置。 灰墙蹲在旁边全程观摩。它的视线跟着顾淮的动作走了一遍,等照片贴好了,它站起来走到照片下面,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然后在照片正下方的地面上卧了下来,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下巴搁在尾巴尖上,像一尊小石狮。 “它批准了,”林栀蹲下来看灰墙,“它觉得这个位置没问题。” 顾淮把热熔胶枪的电源拔掉,蹲在灰墙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十几岁的他迎着镜头,校服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偏了一点,身后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夏天最盛的时候。 “以后我每次来都能看到它,”他说,“他也在。” 林栀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从铁门缝隙里照进来,在照片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她伸手摸了摸灰墙的头,猫在她手心底下呼噜了一声,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没来错”。 那天之后的日常恢复了一种新的秩序。每天早上食堂二楼,中午铁门边,晚上偶尔的微信消息。不同的是顾淮去铁门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些——有时候中午放完糖之后他会多待几分钟,有时候路过的时候会绕进去站一小会儿。 四月初的时候气温稳定到了二十度左右。学校里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走廊和草坪上,被风吹得打旋。灰墙的毛掉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短毛比冬天的厚毛颜色浅一些,看起来显瘦了一圈。 期中考试在这个月。林栀复习的时候比上学期更从容了,她把错题本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顾淮画过重点的题型又练了一遍。考前那天晚上她给顾淮发消息:“明天数学我要是考到九十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回得很快:“什么事?” “先不说。考到了再告诉你。” “那为了知道是什么事,我明天得好好考。” “你的成绩不用操心。你操心我就行了。” 他回了一个句号。林栀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食堂二楼见。” “老位置。”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栀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心跳稳了。那种题型顾淮之前教过她,用的是他们那种换辅助线的思路,她练了不下五遍,每遍都能在十五分钟内做完。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写。整场考试她的笔几乎没有停过,前面的选择填空比预想中顺,中间的大题也没有被卡住太久,最后那道大题她做完之后还留了十分钟检查。 出考场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走廊尽头的地砖上,亮白亮白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淮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我也考完了。” 她回:“数学感觉还行。” “那就行。等成绩出来再说你那件事。” 成绩是周四下午贴出来的。林栀这次没有挤到布告栏前面去,她等到人少的时候才走过去看。数学那一栏上写着:九十一分。 她站在布告栏前面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九十一。比她上次说的目标高了六分。比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的七十二高了十九分。她站在人群散去的布告栏前面,阳光从大厅的窗户照进来,把她面前的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想跑想跳的冲动,就是站在那束光里,伸手碰了一下贴纸上自己的名字,觉得十九分——十九分可以走很久。 顾淮是下午课间来铁门边的。他走到铁门前面站定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星星贴纸。他把糖递给她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因为他已经知道成绩了。 “九十一,”他说,“你做到了。” 林栀接过糖放在手心里:“你没问我要答应你什么事?” “你刚才在走廊里走得那么稳,我就知道了——那件事你可以开口了,因为你现在站得够稳。” 林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她开口了:“我想去一次你爸之前住的那条街。就是你们下公交之后到那栋楼之前路过的那条路,你当时说那儿种了很多槐树。我想去那条街上走一走,亲眼看看你看到过的那些树。” 顾淮看了她两秒:“好。下周末,我陪你去。” 两个人站在四月的风里,灰墙在窝边晒太阳,眼皮半阖着。阳光把铁门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脚边。林栀低头把糖剥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皱眉,因为知道甜的马上会来。她看着铁门内侧那张被透明胶带封好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那个表情在她看来有一种笃定的安静。 她想,等周末去了那条街,她要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拍一张照,就站在他父亲住过的那栋楼对面,把他那天走的路从头到尾走一遍。把那些他一个人走完的路,也放进自己走过的距离里。 周日一早,他们再次坐上了去那座城市的高铁。这一次他们提前买好票,提前到站台候车。两个人的背包都轻了很多——林栀的包里只有一瓶水和充电宝,顾淮的背包侧兜里夹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这一趟不是去找人,只是去走一条路,去看一棵槐树,去把某个终点变成另一个起点。 下了高铁转公交,在熟悉的老街站下车。四月初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梧桐树的叶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林栀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环顾了一圈,然后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记忆的同一行字里重新标了一遍注脚。顾淮走在旁边,没有指路,没有说“这边”“那边”,就让她自己走着,像在陪着别人读一条他已经读完的路。 她走到那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楼还是那栋楼,灰色的外墙,楼道口的小铁门锈了一小片,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她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了一会儿那扇门——那天顾淮就站在那扇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她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亮成细细碎碎的金色粒子。 “这条路走完之后,”林栀看着那扇门,“你之后还想再来吗?” 顾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门:“想。但不是为了找他。是为了记得他在这里住过。” “那下次来的时候,”她说,“我们可以在那棵槐树下面坐一会儿。带两颗糖,一颗放凹槽里,一颗留着你吃。” 他们在老街上又走了一段。林栀拍了那棵槐树的照片,拍了对面的老楼,拍了一棵从别人家院墙里探出头来的、开得正盛的紫藤。她每拍一张都会给顾淮看,他看了看,偶尔说一句“这张光线好”或者“你蹲低一点拍”,她蹲下去又拍了一张。 回程的高铁上,林栀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列,从老街到槐树到老楼到紫藤,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张铁门内侧那张校门口照片的翻拍版,把几张图合成了一组,加了一个标题:“春·路”。她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 “你刚才在看什么?”顾淮在座位另一侧问。 “把你爸之前住的那条街的树都存下来了,”她说,“以后想去看的时候随时都能翻。” “那你下次想再去的时候,我还陪你去。” 林栀把手机放进包里,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在春天里是那种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绿色,成片的麦田在风里翻动着,像一大片柔软的地毯。 “顾淮,”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学期比上学期过得快?” “有。” “因为冬天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但春天一到,所有的东西都往外冒,时间也跟着快了。” 顾淮想了想,顺着她的思路接了下去:“那夏天呢?夏天不是更快?” “夏天应该是最快的。因为最好的都在夏天。” 顾淮没有接话,但林栀看到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比之前松了一些。他的嘴角弯着,跟窗外田野上的阳光落在同一片暖色调里,连眉间那道线也被光照得柔和了一小片。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两个人进了校门之后没有立刻分开,先绕到铁门那边看了一眼灰墙——它今天在窝边趴着,看到他们走过来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又趴回去了,尾巴尖朝他们晃了一下,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今天正常,没事。” “它现在看到我们回来都不站起来迎接了,”林栀蹲下来摸了摸灰墙的脑袋,“它是不是觉得我们不会走太远。” “它知道我们会回来,”顾淮也蹲下来,“因为它知道我们每天都会来。” 灰墙被两个人同时蹲在面前看着,歪了歪头,然后又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肚皮晾了出来,尾巴尖翘了翘,像在说“摸吧摸吧”。 两个人蹲在暮色里摸了一会儿猫。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远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隔着距离传过来,轻而有节奏。四月的晚风带着青草和花的气息,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 站起来的时候林栀的膝盖咔了一声。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几根猫毛,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青柠糖放在凹槽里。糖纸在暮色里泛着浅绿色的光,凹槽的铁皮已经被磨得亮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泛白的金属色。 “你今天放糖的时间比平时晚,”顾淮说,“灰墙可能等了一下午。” “它等习惯了。而且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给它留了半根火腿肠。”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糖纸碎屑,然后把手指收进口袋里。口袋里的钥匙扣碰着钥匙串,发出细碎的、悦耳的金属碰撞声。她往外走了两步,站在窄巷出口的槐树底下,看着路灯下那片铺了满地碎影的路面。 “顾淮,你之前说,等所有事情都定下来的时候再说。现在你妈那边寄信来了,你爸那边你也去了,我爸妈那边安顿下来了。你觉得现在算不算定下来了?” 顾淮从铁门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路灯下那片被树影切割成细碎光斑的路面:“算。” “那你想说什么?”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四月末的晚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白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他看着她,然后开口了:“我想说——从去年八月到今天,你一共和我说了三百多句话,写了六十多张纸条,往铁门凹槽里放了一百多颗糖。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不再觉得明天和今天一样了。如果你愿意,后面那些日子我还想这样过——早上豆浆,中午铁门,晚上银杏树。如果你不愿意……我明天早上也还是会在食堂老位置买两杯豆浆。” 林栀站在槐树底下,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听完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今天拍的那棵老槐树照片给他看:“你看。我也在替你把那条街存下来。你愿意跟一个替你存街、替你放糖、替你给猫盖窝的人一起过那些日子吗?” 顾淮看着屏幕上的老槐树,看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路灯的光和一点别的、更亮的东西:“愿意。” 林栀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口袋里。路灯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动,但那个距离在慢慢变短,近到能看清对方外套上沾的一根灰墙的毛。四月的风从巷口穿过来,裹着远处草坪被割过之后特有的清冽草香。 “那说好了,”她说,“那些日子继续过。” “说好了。” 两个人转身并肩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林栀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今天第二颗,也是这段时间攒的最后一颗——糖纸背面用银色笔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二次。那条街上的槐树,长得很高。下次去的时候应该会更高。” 她把它放在顾淮手心里,然后继续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即将推开楼门的时候回过头,看见他正把糖放进外套内袋里,动作很轻,很慢。他把手放下来之后还站在原地,路灯在他身后亮着,像什么已经开始了、再也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二十章完) 夏至 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热了。 前一天还在穿长袖,第二天就得换短袖校服了。林栀从衣柜底层翻出短袖衬衫换上,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袖子短了一截,白底蓝边的布料在日光灯下干净得晃眼。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高一点的马尾,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还行。 下楼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浓绿的一整冠,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质。顾淮站在树底下,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来的小臂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豆浆递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换发型了?”他说。 “高了半寸,凉快。”她把豆浆接过来,他指尖的温度比冬天暖了很多,像是掌心储存了整个春天的温度,正随着季节本身慢慢往上攀。“你这件t恤新买的?” “上周买的。夏天了,之前的太厚。”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路边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树满树的绿叶,把阳光筛成碎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她把豆浆放在桌上坐下来,用吸管戳开杯盖喝了一口,发现他买的是冰豆浆。 “你换冰的了?” “今天气温预报三十度。”他也坐下来,“热豆浆喝不下。” “那你以后都买冰的?” “不一定。看天气。”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包子还是热的,跟冰豆浆配在一起,一种奇异的平衡。她嚼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但嘴角都弯着。 在一起之后的这段日子,跟之前的日子其实差别不大。早上的豆浆,中午的铁门,晚上偶尔的银杏树。林栀以前总觉得,“在一起”应该是某种大事件,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某个瞬间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最好的“在一起”就是什么都不用改变,因为所有该有的东西都已经在那些日常里了。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她牵他的手不需要理由了。 中午去铁门边的路上,两个人走在窄巷里,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自然地扣在一起。灰墙已经从窝里出来了,蹲在凹槽旁边晒太阳,尾巴搭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近。它看了一眼他们扣在一起的手,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晒太阳。阳光照在它身上,把灰白色的毛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它现在看到我们牵手都不稀奇了,”林栀蹲下来摸灰墙的头,“它是不是觉得我们本来就是这样走路的。” “它可能觉得,”顾淮也蹲下来,“我们两个是一个整体。” “就像它跟那个窝是一个整体?” “差不多。” 林栀笑了一下,手指在灰墙的背上顺着毛捋了一趟。猫的呼噜声在春天的尾巴里越发响亮,像一台预热完毕的小型发动机。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阳光从门缝里照进去,正好落在照片的边角上。她的目光顺着照片边缘滑到地面,地面上的青苔比上周又绿了一些。 “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她问。 顾淮的手指在灰墙背上停了一拍:“还行。” “还行是多行?” “十二点躺下去,一两点睡着。” 林栀的手指也停住了。她没有追问原因,但她大概知道。父亲那封信的事过去了快两个月了,但有些事情不会那么快就彻底翻篇。她想起他之前在河边的石头面上坐着,手里翻着那张照片,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表情像是在消化一块还没完全化开的冰。有些东西会留在身体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流光的。 “那你如果睡不着的话,”她说,“可以给我发消息。我手机不关。”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五月午后的阳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透亮的浅褐色:“你手机不关的话,会影响你休息。” “你发消息我看到了会回。但我回完之后还会继续睡。你发给我的时候不是要我立刻回,是想有个人知道你在醒着。” 他低头看着灰墙。猫在两个人的手心下面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前爪蜷在胸前,像一团灰白色的软枕。他伸手挠了挠猫的肚皮,动作很轻,像在找一个存放点:“那如果半夜发给你,你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就行。不用当时回。” “好。” 两个人蹲在铁门边又待了一会儿。阳光慢慢从头顶移开,在他们身边的墙上拉出一道新的斜影。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的预备响,清脆的电子音穿过操场传过来。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吧,下午还有一节物理。” 那天晚上林栀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躺着翻手机,把顾淮之前发过的那些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灰墙的各种角度、铁门凹槽里的糖、食堂二楼窗外的晨光、青岩山顶的雾气、河边柳树的垂枝、老街那棵槐树的俯拍。她看到一半的时候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还没睡着?” “你怎么知道?” “你上线状态亮着。” “你不是也亮着?” “我在看今天拍的那棵槐树照片。” 林栀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看那张照片?”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有时候。看完之后会觉得他在跟我说,我走过的路他没走过,但他能看见。” “那你下次半夜看了,可以发给我。我起来喝水的时候会看到。” “你半夜起来喝水?” “有时候会。醒了就喝一杯,然后再睡。” “那我下次半夜发你的时候,给你拍一张月亮。” “好。” 林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在这个季节变化的夜晚感觉到一种比之前更安稳的东西——像一棵树,根须在底下的土层里悄悄延展、蔓延、牢牢抓住泥土。 日子照常过着。早读、上课、午休、晚自习,课表上印着的那些时间格一个一个地被填满又清空。但林栀每天睡前都会养成一个习惯:把第二天要用到的糖纸提前放进书包里,把第二天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轮廓——像在给一个持续生长的段落提前打好腹稿,等她第二天中午在铁门边再落笔。 六月初的一个周五,顾淮期中考试之后的成绩单发下来了。林栀是在课间从周小满那里听说的——“你家顾淮这次跌到年级第三了。” 林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跌了?” “跌了两名。班里都在传,说他可能是状态不太好。”周小满压低声音,“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知道。”林栀把笔放下来,“他最近晚上睡得不好。” “那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林栀说,“他跌了也是他。他考第几都还是他。” 周小满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她肩膀:“你这句话说得对。你比以前硬气多了。” 林栀低头继续抄笔记,抄了两行之后停了一下。顾淮的成绩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是年级第一,从未跌出过榜首,王老师把他当年级的希望,这次他跌了,她自己其实并没有觉得慌乱,但她在想他会怎么处理。他之前说过“稳住第一”之类的话,那是他对自己的底线。她知道他自己会有压力,也知道他从来没把这种压力往外倒过。 下午课间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顾淮。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折了两下放进了口袋里。他看到林栀的时候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 “年级第三。” “嗯。” 顾淮看着她,像在等她接下来说什么。她站在走廊里,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想了想,说:“晚上去铁门。” “灰墙应该等了一下午了。” 傍晚两个人走到铁门边的时候,灰墙破例没有出来迎接。它趴在窝里,脑袋搁在毛毯边缘上,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回去了,像在说“今天你们自己待着吧,我值班累了”。两个人蹲在铁门边,中间隔着灰墙蜷缩的窝,春天带来的泥土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空气里多了一丝初夏的润。 “你知道我跌了之后王老师跟我说什么吗?”顾淮先开了口。 “说什么?” “她说‘你很稳,但稳不等于撑得住。你得学会把撑不住的时候也接住’。” 林栀蹲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黄昏的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淡金色,他眼睛下面的皮肤有一线很浅的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知道了。但还没完全想明白她说的‘接住’是什么意思。” “我猜,”林栀想了想,“接住的意思可能是——你成绩掉下来的时候不要马上把它推回去,先看看它为什么掉下来。你先让那个情绪在你自己手里待一会儿。” 顾淮转过头来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比白天深一些,像被黄昏的底色染过:“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掉下来?” “因为你爸的事没有真的过去。你觉得它过去了,因为你能正常吃饭、正常上课、正常跟我说话。但你半夜醒着的时候在想他。你白天撑住了,晚上身体在补白天没消化完的东西。” 顾淮沉默了很久。灰墙在窝里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毛毯里,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截灰白色的尾巴尖。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操场那边被太阳晒了一天的草皮的气味。 “你说得对,”他说,“我白天在想别的事。上课的时候会忽然想到他在那封信里说存了我的照片。然后等我回过神,已经过了半节课了。” “那你想他的时候,难受吗?” “以前难受。现在不难受了。但就是会在脑子里转。” 林栀站起来,走到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边缘的透明胶带:“你可以每天来看这张照片。看一眼,然后就做你自己的事。不用一次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完。你爸他写那封信,可能就是想让你不要一次吃完所有的苦。” 顾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暮色里照片上的少年已经不太清晰了,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每天看一次,看多了就习惯了。像你每天往凹槽里放一颗糖一样。” “那你也可以每天往铁门上贴一张新的贴纸。贴满一圈的时候,差不多就习惯了。” 顾淮没有回答,但他伸手碰了一下照片旁边那块空着的铁皮。第二天中午林栀去铁门边的时候发现那块铁皮上多了一张新的贴纸——浅绿色的,上面画着一颗小柠檬,跟窗户上贴的那颗一样。贴纸旁边有人用银色笔写了一个日期:6.15。 林栀站在铁门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一颗新糖放进了凹槽里。糖纸背面她新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七次。你也在存东西了。” 期末考前最后两周,顾淮的状态慢慢回来了。他没有立刻回到年级第一,但每一次小测都在往前挪。林栀注意到他中午在铁门边待的时间比之前稍微短了一些——他多出来的时间用在了教室。他会在午休前多刷半套卷子,会让刘洋从办公室带回来额外的练习题,会在食堂二楼吃午饭的时候翻开单词本默背一行。他整个人像一辆重新校准完引擎的车,踩下去的时候不再犹豫该给多少油。 六月末考完期末那天,林栀走出考场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走廊里,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铁门方向走。顾淮已经到了,站在铁门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灰墙。猫今天格外配合,蹲在凹槽旁边端端正正的,尾巴搭在前爪上,像一个职业模特。看见她走过来他放下手机:“考完了?” “考完了。”她走过去蹲下来也看着灰墙,“你拍它干什么?” “它今天表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平时看镜头的时候会移开,今天一直看着。可能知道夏天来了,要留下这个季节的样子。” 林栀伸手摸了摸灰墙的下巴:“它觉得你要记录它最瘦的那个时刻。等冬天又胖了,再拿出来对比。” “那就来一个四季系列。” “那它要当一辈子模特了。” 灰墙被两个人围着撸了一通,终于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回窝里卧下了,尾巴尖冲着他们摆了摆,像在说“收工了,明天再拍”。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她转身看了一眼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透明胶带还贴着,照片边角被初夏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颗新贴的小柠檬,银色笔写的日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考完了,”她说,“暑假想做什么?” “先把灰墙的冬窝换成夏窝。它那个毛毯太厚了。” “还有呢?” 顾淮想了想:“想去一趟那条老街。这次不用赶路,可以在槐树下面坐久一点。” “那带两杯冰豆浆去。” “好。” 暑假的第一天,林栀把行李箱收拾好搬回了家。她住的地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爸妈走之后那套房子暂时空着,她周末和假期会回来住。她把窗帘拉开通风,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冰箱里的过期东西清掉,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安静的房间,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收拾好了。明天早上老地方?” “九点校门口。” 第二天两个人坐高铁去了那座城市。这一次不用赶时间,车程三个半小时他们带了书和零食,在靠窗的位置并排坐着。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夏天的颜色——绿得发黑,风吹过的时候像一大片翻涌的墨汁。顾淮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然后低头翻手里的笔记本。林栀侧过头看到他在本子上写什么,字迹比平时随意一些:“七月二日,晴。和她去那条街。” “你在写日记?”她问。 “也不算。就是想记一下今天。” “那你记完了给我看。” “写完了再给你看。” 火车到站之后他们转了公交,在那条老街站下车。七月的阳光烈了很多,梧桐叶遮出来的荫凉比春天厚实了一倍。林栀走在前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仰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去看被切割成无数碎块的天空。 “这棵树好像长高了一点。”她说。 “春天来的时候嫩芽刚冒,现在已经密得看不见顶了。” “人的变化也差不多。” 顾淮靠在树干上看着那棵槐树。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把背包放下来,从侧兜里摸出两颗糖。一颗青柠味的、浅绿色的糖纸,另一颗是蜂蜜味的、金色的。他把蜂蜜味的那颗剥开放进嘴里,把青柠味的那颗递给了她。 “蜂蜜味的?”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尝尝。那颗是甜的。” 林栀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从舌尖化开,温和的、绵密的,不像青柠那样先酸后甜,它从一开始就是暖的。她含着那颗糖站在槐树的荫凉底下,觉得这个夏天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了。 她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出门前写的。她把它放在槐树根部的树洞里,用一小块碎石压住边缘。纸条上写着:“爸,你存的那张照片我们看到了。我们还存了一些新的。等以后越来越多,你再看到我们的时候,应该会认出来哪个是我们。” 顾淮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看到了那张纸条:“你写给他了?” “嗯。上次你说想放一张照片,我想着先放一张纸条,也许他就在树的某个地方看着呢。” 顾淮没有多问。他在树洞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纸条旁边放了一颗青柠糖。糖纸浅绿色的,在树荫下泛着柔和的光:“那这个也留给他。” 两个人站在那棵槐树下面,各自完成了一件不算大但必须由自己来收尾的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们肩头、发梢,落在树洞里那张纸条和那颗糖上,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林栀看着树洞里那两颗并排躺着的糖,把自己嘴里那颗蜂蜜糖的甜味咽下去:“回学校的时候,再顺路去一趟河边。” “好。” 从那条街返回的时候,他们顺道拐去了河边。夏天的河水比春天涨了一些,流速也快了一些,水面的光碎得更细了。两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沿着河堤骑了一段,在之前坐过的那块大石头附近停下来。水声盖住了远处的车流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这种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反而衬得四周的一切更加安静。 林栀坐在石头上的时候把脚伸出去够了一下水面,凉意从脚踝漫上来,她缩了一下:“水还是凉的。” “山里的雪水融下来的,要到八月才会暖起来。” “那八月再来一次。” “好。八月再来看它暖了没有。”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夏天的天光从亮白慢慢变成淡金再变成暖橘。林栀后来把脚缩了回来放在石头面上晾干,靠着旁边一棵斜伸出来的柳树干上,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带起了几缕垂到她肩膀上的柳枝,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头发。 “你暑假打算做什么?”她问。 “先把灰墙的夏窝搭好。然后……想多看一些书。高二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高三。” “你想考哪里?”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流动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之前想考远一点。现在觉得,远不远都可以,只要跟你还在同一个城市。” “万一我们想去的不一样呢?” “那到时候再决定。还有一年时间,不着急。” 林栀靠在那棵柳树边上,感觉到树干传递过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热的温度。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河水声里稳定地跳着,像一种从这棵树的根系一直传到她背脊深处的声音。 暑假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慢一些。没有课表框着,每天的节奏就散开了,像一盘珠子落在地面上各自滚向不同的方向。林栀早上起来会先给自己煮一杯豆浆,坐在餐桌前翻几页书,中午去铁门边跟顾淮碰头——灰墙的夏窝搭好了,用一块木板支在墙根阴凉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席,猫白天就睡在那里,尾巴搭在席边沿,像一个端坐在凉席上的小地主。下午的时间有时候一起骑去河边坐坐,有时候在铁门边一人抱一本书各看各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灰墙在初夏的阳光下蜷着身体调整姿势。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两个人在铁门边待得比平时晚。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深紫之间的过渡色。灰墙已经回窝了,蜷在席上,脑袋埋在尾巴里,呼噜声均匀地传出来。 林栀靠在铁门边,看着那只猫缩成一个圆形的灰白色团块:“它睡得好香。我夏天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它就睡得好香。” “可能是因为它白天跑得多。”顾淮说,“白天消耗完了,晚上自然就困了。” “那我也得多跑跑。” “明天早上骑车去河边,来回骑半小时。” “行。” 路灯在这个时刻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上了一层绒边。顾淮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新的贴纸,浅绿色的柠檬形状,他把它贴在了那张照片旁边,跟那颗日期贴纸并排。贴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它们之间的间隔是否匀称:“今天不写日期了。写一个‘夏’字。” “你已经给它留了一整面了。” 顾淮看着那些贴纸和那颗新画上去的“夏”字,贴纸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我想等贴满的时候,拿手机把这一整面拍下来。然后把照片存下来。” “存下来之后呢?” “之后换一面继续贴。” 林栀站在暮色里笑了一下,看着铁门内侧那片铁皮,目测了一下面积:“那能贴很久。一直到高三毕业都贴不完。” “那就贴到毕业。贴到灰墙学会认字。” “它现在应该已经认识柠檬了。” 灰墙在窝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动了动,又继续睡过去了。两个人看了一眼那只睡得毫无防备的猫,然后并肩走出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上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明天早上还是九点?”林栀问。 “九点校门口。” “那我骑车去。” “你的车有了?” “上周买的,二手的,方晴帮我挑的。浅蓝色的,轮子不大。” 顾淮看了她一眼:“那明天可以一起骑。”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像往常一样分开。林栀往家的方向走了一段,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路灯底下,他今天没有马上转身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她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去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上楼的时候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着,像一种在黑暗中被反复确认的、只有自己才听懂的节拍。 到家之后她开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夏天的夜晚带着昆虫鸣叫的潮声,从纱窗外面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她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淮发来一张照片——铁门内侧那片铁皮的局部近景,新贴的“夏”字贴纸在路灯下泛着光。旁边那颗小柠檬贴纸和银色笔写的日期并排挂着,像两个并排坐在墙头等月亮的人。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七月中旬的深夜水是常温的,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和路边那排长得正盛的梧桐树,盛夏的树冠在月光下像一团团深绿色的云。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杯子放下,关了客厅的灯走回房间。上床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然后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比之前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沿上,像一小片被切好的银箔。她闭上眼睛,在那些虫鸣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交织成的夏夜白噪音里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铁门边,门内侧那片铁皮上贴满了贴纸,柠檬形状的、星星形状的、圆形的、方形的,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表面。她在那些贴纸中间看到了自己写的那行字,看到了银色笔的日期,看到了那颗“夏”字。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贴纸里伸出手去够最顶上的那颗,正要碰到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顾淮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因为隔得远她看不清字迹。她正要凑近了去看,梦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亮光。天亮了。 她侧过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顾淮在六点五十分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今天河边。” 她躺在枕头上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醒。” 她翻了个身,在七月中旬的晨光里,准备开始又一个平静的夏天。 (第二十一章完) 高三 八月底的最后一周,校园里的风突然换了一种味道。 那种夏天的、懒洋洋的热气还在,但早晚已经开始带上一丝秋天特有的干爽了。操场上割过一遍的草又长了起来,没几天就变得又高又密,碧绿的一层,边缘微微泛黄。灰墙换了第三次夏窝的垫子——从薄席换成了软草垫,它趴在上面的姿态比之前舒展了一些,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季节的边界。 高三的教室在教学楼最高一层,五楼。林栀开学前一天提前去看了自己的新座位,从三班的老教室搬到五楼东侧朝南的那间,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到铁门那个方向,但隔着整片操场看过去只剩一小截灰绿色的顶。她把新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进课桌抽屉里,课本边缘还散着一股崭新的油墨味。 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操场。三年的时间在这片场地和那扇铁门之间画了一个完整的圆,从最后一排角落的旧座位到朝南的窗台,从秋天到下一个秋天,她把所有的变动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顾淮分班在隔壁教室。高三不分文理之后按成绩和选科重新编班,他选了物化生,她选了物化地,刚好隔壁班。中间隔着一面墙,课间走廊拐角就能碰到。开学第一天早自习之前,林栀在五楼走廊里碰见了顾淮。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水杯,水在杯壁里轻晃着。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站的位置切成一格明晃晃的亮块。 “你教室朝哪个方向?”她走过去问。 “朝操场。窗户能看到铁门。” “我那边也朝操场,但太远了,只能看到棚顶。”她靠在窗台另一侧,“以后下课你能从走廊看到我吗?” “能看到。我出来接水的时候会路过你们班门口。” “那你路过的时候看到我了怎么办?” “看一眼就走。”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她把手里的水杯跟他的并排放在窗台上,两个杯子挨在一起,杯壁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八月底的晨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拿起水杯往自己教室走了。 高三的节奏跟高二完全不一样。课表上的空节被填满了一半,连周六都安排了半天的自习。老师们进教室的时候第一句话都是“这一年很快,你们要做好准备”。林栀每天早上的豆浆从热豆浆换成了跟天气匹配的常温款,食堂二楼靠窗的老位置被高三早读时间压缩了五分钟,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十五分钟吃完早饭,改成快速解决,然后各自奔向新教室。 但她每天中午还是会去铁门边。 开学第二周的一个周二中午,林栀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了。他没有蹲着,站在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照片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对着照片拍。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旁边又多了两张新贴纸。一颗柠檬旁边新贴了一颗黄色的小星星,星星旁边是一枚写着“高三·起点”的手写字条,银色笔的痕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辨。 “你什么时候贴的?”她蹲下来,隔着门缝摸了一把灰墙。 “昨天傍晚。想着开学了,记一下新的起点。”他把手机收起来,“你过来看看这张照片的光线——夏天快结束了,光的角度变了。” 林栀凑过去看了看。照片还是那张校门口的老照片,但午后的光从铁门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照片边角上,比夏天的光照角度倾斜了一截,像太阳在悄悄往回退。她绕着照片看了一圈,发现他在照片边缘用银色笔描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是把光落下来的轨迹描了一遍。 “你在照片上画了什么?” “把光画下来了。等冬天再看,会记得夏天过去之前,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那冬天太阳更偏南,光会更斜,落在照片上的位置会更低。到时候你再画一条。” “那到时候把秋天和冬天的光都画上去。一年就画满了。” 林栀蹲在铁门边看着那张照片,秋初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顾淮画的那条银色弧线上,像把之前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连在了一起。她收回目光,发现灰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从窝里走出来,蹲在了她和顾淮之间的地面上,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眼睛半眯着晒太阳。 “灰墙也看出季节变了。” “它比你敏感。” “它每天趴在这儿看那扇门,看了一年多。” 顾淮低头看了灰墙一眼,猫的耳朵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毛边,像一小截被点燃的毛绒灯芯。他把水杯放在台阶上,也在灰墙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猫,猫端端正正地蹲着,尾巴尖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 高三的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周开始,林栀发现自己的一些习惯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她不再每天翻手机看消息,因为她知道顾淮中午会在铁门边等她;她做错题本的时间从前一天晚上挪到了第二天早上的空隙,因为晚上多出来的一小时可以用来自习新内容。她开始在学校住得更晚——晚自习结束后还会在教室里多坐二十分钟,把当天的任务彻底收尾再回宿舍。 周六下午的自习结束之后,顾淮来教室门口等她。林栀收拾好书包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手里没有拿水杯,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窗外。走廊里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 “走吧,”她说,“今天不骑车了,走回去。” 两个人并排下了楼。校园里很安静,周六下午留校的人不多,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他们经过铁门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灰墙大概正在窝里睡午觉,缩成一团绒球,席旁边有几颗没吃完的火腿肠碎屑。他们只是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下周要月考,”林栀说,“高三第一次月考。” “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比上学期开学的时候稳。但第一次月考还是有点紧张。” “紧张正常,”顾淮说,“我也有点。” 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会紧张?” “会。怕发挥不好,怕之前的状态没完全恢复。”他顿了顿,像是把接下去的话在舌头上压了一小会儿才放出来,“但后来想想,就算考不好也没什么。你还在,灰墙还在,铁门还在。底子没丢。” 那场月考林栀考了班级第十二名。比上学期期末前进了几名,但离她自己想进前十的目标还差了一小段距离。顾淮回到年级第一的位置,但分差比上学期窄了,第二名的数学跟他只差两分。成绩贴出来那天她先看完自己的,然后隔着走廊去找顾淮的名字,看到那个数字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写作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很短,没有图,只有一行字:“你考得不错。比上次进了三排。” 林栀看着那行字,把笔放下:“你怎么知道我前进几名?” “我路过布告栏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下次会更好。” “你自己呢?你第一名分差缩小了。” “我知道。后面的追得很紧。” “你怕吗?” “不怕。怕也没用。” 林栀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作业。她写完两道物理题之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气温骤降了六七度。前一天还在穿短袖,第二天就得套外套了。林栀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穿上,下楼的时候看到路边有落叶了——第一片真正变黄的、从枝头脱落下来的叶子,躺在地砖上,边缘卷着,像一个微缩的告别仪式。 顾淮在食堂二楼的老位置等她,今天豆浆是热的。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坐下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秋天真的来了。” “嗯。再过几周,银杏叶该黄了。” “那棵银杏树去年秋天我们去的时候还小。今年应该更大了。” “等黄透了我去拍一张,贴在铁门内侧。” 林栀低头咬着包子,窗外的阳光已经变了一种色调——比夏天的时候偏金黄一些,薄薄的,像被谁用筛子筛过一遍。她看着那种光,忽然觉得时间在往前走,但她站的地方没有变。她还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对面还是同一个人,手里还是那杯豆浆。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季节变了,但位置的轮廓没变,像一棵树的根已经在地下扎了足够深,地面上的枝叶怎么摇都摇不跑它了。 九月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林栀正在抄化学笔记,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了一下,震动的感觉透过木板传到她的手腕。她等下课铃响之后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妈回来了。她在我家。” 林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傍晚的光线正从金黄往橘红过渡。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回了一句:“你现在在家?” “在家。她来了一个多小时了,跟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她在这边找了份工作,打算长住。她说以后不走了。但还有一件事,她谈了一个男朋友,是工厂里的同事。她问我同不同意让她搬到南边去。”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条,“我不想让她走。” 林栀攥着手机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橘红往灰蓝过渡,教室里的同学走了大半,走廊里传来书包摩擦和道别的声响。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过来。” 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走出教室。她下了楼走过操场、出了校门,走在那条她去过两次的、通往他家门口的老街上。路边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变色了,铁门上的锈迹比上个春天看起来更深了一些。她在他家楼下站定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楼道里亮着灯,昏黄色的光从门洞里透出来。 她上楼走到五楼的时候看到他家门虚掩着,没有关紧。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顾淮站在门后。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表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沉重,但有一根兜帽绳的尾端垂到了胸口以下,另一根还正常地搭在肩上,像系鞋带系到一半就停住了。 “进来吧。” 林栀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跟他平时一个人住的样子不太一样——茶几上多了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一点薄薄的热气。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一件墨绿色的开衫,头发剪短了,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眉眼还能认出是顾淮的母亲。她手里攥着手机,看到林栀进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林栀的脸移到顾淮身上又移回来,像在重新盘点房间里的人数。 “阿姨好。”林栀站在客厅中间。 顾淮的母亲站起来,表情有些局促:“你是——林栀?” “嗯。” “淮淮跟我提过你。”她的语气比照片上的那种干脆多了一些犹豫,“你坐吧。” 林栀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顾淮也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三人在客厅里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线。桌上的茶凉透了,只剩杯底最后一圈褐色的水渍。 “我回来之前,”顾淮的母亲开口,“我确实已经做了去南边的打算了。那边工作谈好了,住的地方也找好了。但我跟他说的时候,他不想让我走。他说他这几年一个人惯了,但如果我这次能留下来不走,他还想试试跟我住在一起。” 她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念一句已经在心里排过很多遍、但真正出口时依然会卡顿的话。顾淮坐在长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表情没有变,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用目光描摹指节的轮廓来稳住自己。 林栀坐在小沙发上看了一眼他交握的手指,然后转头看向他的母亲:“阿姨,你在南边找的工作是长期的?” “长期的。” “那如果你在这边重新找工作呢?” 顾淮的母亲沉默了一下:“我确实还没问这边的机会。我回来之前也犹豫过,不确定他会不会想让我留下来。” “他想。”林栀说。 顾淮抬起头看了林栀一眼。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但有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人替他说出了他说不出来但确实想说的话,像冬天室外冻住的水管被人用掌心捂热了一道细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道不断变暗的金线,像一声没说完的话在收尾之前被人轻轻接住了。 林栀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你们再聊聊。” 顾淮的母亲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在门框边站了一下:“谢谢你过来。” 林栀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淮。他坐在客厅的光线里,没有站起来送她,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开口了:“明天早上食堂。” “老位置。” 她下了楼,走在那条老街上。晚风吹过来,带着入秋后那种干燥的、混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学校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她到食堂二楼的时候顾淮已经到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桌上两杯豆浆都已经插好了吸管,旁边多了一碟小菜——腌萝卜和酱黄瓜各一小份。他看见她坐下来,把那碟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跟我妈谈了。” “谈得怎么样?” “她今天去这边的工厂面试了。我陪她去的。她说如果成了,她就留下来。” 林栀夹了一小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她说成了就留下来?那你觉得她能成吗?” “她做质检做了十几年,经验在这边应该也适用。”顾淮的语气比昨天稳了一些,像底层的结构正在慢慢重新搭好。 “那她如果留下来了,你们打算怎么住?” “她说她租一个离工厂近一点的房子。周末我可以回去住。不用天天住一起,但她在这里。” 林栀又夹了一根酱黄瓜。嚼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那你觉得这样好吗?” 顾淮想了片刻:“好。她在这里,我能随时见到。我知道她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食堂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了。高三的早读铃还有十分钟,走廊里的脚步声开始变得密集。顾淮把那碟小菜吃完了,把空碟子叠好,端起托盘站起来,临走之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昨天晚上你来我家之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说那个眼神她等了很久。” 林栀坐在位置上抬头看他。晨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手里还握着那杯豆浆,杯壁的暖意正透过纸杯慢慢传到她手心:“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个眼神就是她等了很久的眼神。” 他端着托盘走了。林栀坐在原位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叠好放回托盘里,站起来往外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一阵秋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但她外套拉链已经拉到顶了,围巾也绕好了。她往教学楼方向走的时候路过银杏树底下,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浅绿和浅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水彩画。 她走过那棵树的时候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淮:“银杏开始变黄了。等黄透了你再拍一张。” 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十月中旬的时候,顾淮母亲的面试结果出来了。工厂录用了她,下个月初开始上班。她在工厂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搬进去那天是周六,林栀陪顾淮一起过去帮她整理东西。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对着一条种满栾树的小街,深秋的叶子在风里噼里啪啦地响着。顾淮的母亲在阳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和一盆吊兰,盆底还垫着一块她亲手剪的旧布。 林栀帮她把书和杂物从纸箱里掏出来归位,码了两个柜子之后她去洗手间洗了把手,出来的时候看到顾淮正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楼下那条栾树街发呆。秋光在他侧脸的轮廓线上停了一瞬,像也被那幅画面微微打动了。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看着楼下那条街:“这里挺好的。离学校不算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她说周末可以给我做饭。” “那挺好的。你周末不用在食堂凑合了。” “她说她做菜手艺一般。” “那你可以教她。”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台上的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但不刺骨。他看着楼下那些开始落叶的栾树,风把一小片红色的叶子卷进来,落在阳台栏杆上:“她说她想给我补一次生日。” “你生日是几月?” “十二月。” “那还有两个月。” “她说之前十几年都没给我过,这次想补上。” 林栀站在他旁边,手指搭在阳台的栏杆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那到时候我来给你过生日。” “你那天晚上来我家吃饭。” “我带着蛋糕来。” “那你不用买太贵的。” “我买小的。两个人吃刚好。” 顾淮低头看着阳台栏杆上那片红色的栾树叶,叶子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但颜色还很鲜亮,像刚落下来不久。他用手指把叶子翻了个面,叶脉清晰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里纤毫毕现。隔了几秒他开口了:“以前的生日,最冷清的那几年,都是一个人。去年你给我数糖纸的时候我还没想到今年会不一样。现在她回来了,你也在。这一年走到最后,跟前几年都不一样。” 林栀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淮的侧脸上。她伸出手指,在风里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你送什么我都收。不送也行,你人来就够了。” 下午离开的时候顾淮的母亲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刚洗好的橙子。“带回去吃。这边水果摊买的,很甜。” 林栀接过袋子道了谢,跟顾淮一起下了楼。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阳台——绿萝和吊兰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摆动,像一个新搭好的、随时可以随时收留谁的落脚处。阳台上没有人,但窗户开着一道缝,她看到窗帘在风里轻轻鼓动了一下,像被人刚刚放开了手。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在路边买了一杯热栗子,边剥边吃。十月中旬的栗子已经上市了,铁锅里的砂子把壳炒得油亮亮的,隔着纸袋烫手心。林栀剥了两颗之后又开始费劲,壳碎了一小块,顾淮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帮她剥了。 “这双手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完整地剥一颗栗子?”他说。 “学不会了。你剥给我吃比较快。” 顾淮没有回嘴,低头继续剥栗子,剥完一颗递一颗。剥完半袋栗子之后他停下来把指尖在纸巾上擦了擦,看着最后几颗:“明天中午铁门,我把灰墙的冬窝换上。” “今年还放在铁门边吗?” “放。它已经习惯那个位置了。” “那我们明年春天再给它换夏窝。” “好。春天再来换。” 林栀把最后那颗栗子吃完,拍了拍手,把纸袋叠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两个人并肩走在秋天傍晚的街道上,路灯刚亮,把地面上一层碎金一样的落叶照得泛光。 回到学校之后林栀没有回宿舍,她拐到铁门边又站了一会儿。灰墙趴在窝里,脑袋枕在夏窝的薄垫子上,尾巴搭在窝边缘,像是察觉到冬天快来了。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她的手心里。 “冬天要来了,”她低头跟猫说,“你准备好过冬了吗?” 灰墙打了个哈欠,把下巴从她手心里挪开,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蜷进垫子里,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说“准没准备好都会来”。 她在铁门边站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转身走出了窄巷。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林栀在宿舍里翻日历的时候发现一件事——距离去年八月十二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个多月。她把铁盒从抽屉里抱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的糖纸已经多到盒盖合不上了。她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一半的时候不想数了,把盒子盖好放回了原处。 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看了一下日期。去年八月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四个月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你数糖纸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从头开始数?” “嗯。数着数着就不想数了。” “那就别数了。你不用知道有多少张,你只需要知道,以后还会有。” 窗外十月的夜空高远,月亮挂在操场方向的天上,清清冷冷的。铁门那边一片安静,灰墙大概已经在厚垫子上睡着了,尾巴盖着鼻尖,呼噜声均匀而绵长。凹槽里放着一颗新的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 明天早上,会有人路过这里把它拿走。 (第二十二章完) 两百天 但是不管是林晨,还是侯飞,都非常清楚,叶影这样的举动,就代表着他的心意。 苏云并没有追上去,而是掀开食盒看了看,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里面果然是些能放的干货点心,可以看出莉蒂西娅做得十分用心。 这个场景在一般人身绝对是好笑的存在,但当套落到安晓晓和顾辰这对葩夫妻身,却是怎么看怎么和谐,和谐的连顾辰本人都有点不想要动了。 正当徐铭要越过星落域,进入无尽混沌的深处时;突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说他好看的人,也渐渐地转为开始评价他的演技了。 这次异于之前的表现,千奈怎么会感觉不到奇怪,难道伊恩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李元河以及李元沿只感到脸颊猛然传来一股剧痛,随之骨头碎裂的声音如同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传来。 ……红鸣打住了聊天,就此再度踏上了旅途。望着四处一片的绿意,一片的林野他突然发觉自己变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反正也睡不着了,倒是要下去看看这么晚了萧云祁那货到底这么晚过来了干嘛。 “好!既然没有人会用算盘,为什么要去借个算盘算月儿出嫁收的礼和开销?”冬凌连忙追问。 此话一出,孟达等人眼中皆是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狂妄,竟然敢说这种话,这样也好,若他无法完成挑战肯定会下山,到时候就算玄允真人亲临也不会责罚他们。 就仿佛前面的那一两分钟对线,蓝色方的花木兰其实仅仅只不过是在随意操作打打,即便那样激烈的交手对拼也只不过是信手拈来轻松从容。 甚至不用下棋人出手,此刻这坟的出现,紧紧是虚幻之影,都足够让神通破碎。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那位前辈的一刀,几乎让倾城臣服……”阳倾城道。 本想亲自干掉恐怖分子的加藤木,在得知暗影的三位a级强者已经追到了敌人并交战后,心情很是不爽。 只是在追踪婉琳师姐一行人一段时间以后,梁榆忽然察觉到继续前行的话,就是这处颇具名声的山谷。 “要不你把我绑起来?这样一来我就不会伤到你了。”陈斐急中生智。 “赵真人,这会不会是域外开启的传送阵?”吉建真人紧张的问。 “你如今也到了进阶始尊的关键时候,自己留着用。”易凡见状,不由得一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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