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后,我不装了》 第一章 报到那天,他不再装了 2010年9月1日,江州大学的梧桐树还绿得发亮。 沈既白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太阳晒得他眯起眼。他记得这棵树——上辈子它秋天会掉一地枯叶,被保洁扫成一堆一堆,他当时正搂着某个“圈子里的兄弟“,笑着踩过去,说“扫地的活就该他们干“。 那一年,他19岁,江州沈家的独子,朋友圈子大半个江州大学都认识他——不是因为学习好,是因为他“装得一手好富二代“。名牌、跑车、酒局、一掷千金,他以为那就是上等人的日子。 然后他40岁那年,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沈氏集团破产清算“的新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重生的感觉很奇怪。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金光,他只是在一张硬邦邦的宿舍床板上醒过来,闻到被子上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听到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新同学你好“。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确认:这不是梦,他真的回到了2010年,回到了江州大学,回到了那个他这辈子最想重来一遍的起点。 上辈子他输得最惨,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他装。 “装“这个字,害了他一辈子。为了装,他借钱摆阔;为了装,他混赌局;为了装,他把真心兄弟的劝告当耳旁风,最后连累父亲心脏病发,连累母亲一夜白头。 所以这次,他不装了。 “诶,哥们儿,你哪个专业的?“ 一个高壮的男生从隔壁床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个游戏掌机,嗓门大得像在喊话。沈既白认得他——周铠,东北人,家里做粮油批发,上辈子是504宿舍的谁谁谁……不对,上辈子他住的是豪华单间,根本不住宿舍。 但这一世他特意申请了普通宿舍。 “工商管理。“沈既白说,语气平淡。 “巧了!我也是!“周铠一拍大腿,“我叫周铠,铠甲的铠。你呢?“ “沈既白。“ “沈既白……这名字文绉绉的。“周铠嘀咕了一句,又咧嘴笑,“以后一个寝室的,有事儿招呼哥一声,哥东北的,讲义气!“ 沈既白点点头,没接话。上辈子他碰到这种人,会嫌弃人家土,会觉得“跟我不是一个圈子“。现在他只觉得,这人挺实在的。 门口又进来一个瘦高个,戴眼镜,一声不吭地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床位,然后坐下,翻出一本书看。沈既白看了他一眼——苏镜,南方人,家里做船运。上辈子他跟苏镜没交集,因为苏镜那种人“不会来事儿“,他懒得理。但现在,他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室友,将来是整个江州商界都请不动的“军师“。 “我说,哥几个,晚上一起吃个饭呗!“周铠把游戏机往床上一扔,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后街新开了家烧烤,开业打八折!“ “aa。“苏镜头也不抬。 “行,aa就aa。“周铠豪爽地答应,又看向沈既白,“你呢,兄弟?“ 沈既白想了想。上辈子这种局他看不上——“烧烤摊?那多掉价“。但现在他只想说: “行,我去。我请。“ “别别别!aa!“周铠赶紧摆手,“大家刚认识,谁也别抢着请客,回头谁请谁多尴尬!“ 沈既白没再坚持。他知道,这话放在上辈子,他一定抢着买单,然后等人家夸他一句“沈少大气“。现在他觉得,一顿烧烤而已,aa挺好,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那句“我请“和现在这句“行,我去“,已经让隔壁床的周铠在心底给他默默盖了个章:这人,说话实诚,不做作,值得交。 晚上七点,后街烧烤摊。四个人——周铠、苏镜、沈既白,还有一个姗姗来迟的本地室友马骁,拎着两瓶可乐大摇大摆走过来,还没坐下就开始显摆:“哥几个!我打听到了!咱们学校学生会副**是我表哥的同学!以后有事儿报我名儿!“ “那你表哥的同学是干嘛的?“周铠啃着羊肉串,随口问。 “呃……好像是管食堂的。“ 众人沉默了两秒,马骁自己也笑了:“嗐,管食堂也是干部!好歹能打折!“ 沈既白也笑了。他笑得很轻,很自然。上辈子他一定会在心里嗤笑一声“穷酸“,但现在他发现,跟这群人坐在一起吃十块钱一串的羊肉串,比跟那群“兄弟“喝三千一瓶的红酒,踏实一百倍。 他举起可乐杯:“来,第一次见面,走一个。“ “走!“ “干!“ 四个人碰杯。马骁忽然盯着他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哥们儿,你家是干嘛的?看你气质,不像普通家庭啊。“ 沈既白夹起一块烤茄子,慢条斯理地吃了,然后说:“没什么,普通人家。好好吃串。“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马骁越觉得有猫腻,转头跟周铠咬耳朵:“你信不信,这人绝对不简单。“ “我看也是。“周铠认真点头,“你看他喝可乐那架势,跟喝茅台似的,稳!“ 沈既白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懒得解释。 上辈子他拼命想让别人觉得他“不简单“,这辈子他只想简单点。可偏偏,人就是这样——你越藏着,别人越觉得你深不可测。 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 窗外,江州大学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欢迎一个重新开始的人。 第二章 一辆旧车引发的脑补 大一新生的第一个月,沈既白过得很安静。 不参加社团,不混圈子,不抢着买单,不炫耀任何东西。上课、自习、回宿舍,偶尔去后街那家叫“望舒小筑“的茶饮店坐一坐——不为别的,就因为那里的柠檬茶最便宜,而且店主女儿泡茶的手艺,是真不错。 他这副做派,在307寝室几个兄弟眼里,简直是“谜“。 “你们发现没,“马骁趴在宿舍床沿,压低声音,“沈既白这人,看着穷,但处处透着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周铠盘腿打游戏,头也不回。 “第一,他从来不提家里。第二,他花钱特别有数,但从来不抠搜——该aa就aa,该请客也请客,一点不占人便宜。第三,“马骁神秘兮兮地竖起手指,“前天我见他从一辆奥迪上下来!“ “奥迪?“周铠的手停住了,“哪个款?“ “黑车,特别低调那种,我一晃眼没看清牌子……但肯定是奥迪!“马骁一拍床板,“你说,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坐奥迪上学吗?“ 周铠挠挠头:“也可能是人家亲戚的车。“ “那他干嘛不跟咱说?“ “……说不定人家就是低调呗。“ 苏镜坐在窗边看书,一直没插话。这时他合上书,淡淡说了句:“他鞋子是定制的。袖口绣着三个字母,看不清。那个料子,我爸厂里给大客户供过,不便宜。“ 宿舍安静了两秒。 “卧槽……“马骁咽了口唾沫,“你观察这么细?“ 苏镜不说话了,重新翻开书。 而他们讨论的当事人沈既白,此刻正在后街的“望舒小筑“里,跟老板娘的女儿黎望舒讨论一杯柠檬茶。 “你这茶,火候过了。“沈既白放下杯子,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女孩,“柠檬片放得太早,涩味压过了茶香。你要是先泡茶,等茶温降到六十度再放柠檬,会好很多。“ 黎望舒愣了愣,下意识反驳:“我妈的方子,泡了十年了,就你事多。“ “方子没问题,是细节。“沈既白也不恼,“你做生意的,一杯茶好不好喝,客人喝得出来。就这一条,能差出三成回头客。“ “你懂茶?“ “不懂。“沈既白诚实地摇头,“但我喝得出来好坏。“ “……你倒是实诚。“黎望舒撇撇嘴,却还是转身进了操作间,重新泡了一杯。 沈既白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上辈子。上辈子他根本没注意过后街有家“望舒小筑“,他的胃只认得星级酒店的餐厅。但40岁那年,他在城中村最后一次吃饭,路边摊老板娘多送了他一个茶叶蛋,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人这辈子,需要的真不多。 “给,尝尝!“黎望舒把新泡的茶端出来,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按你说的,先泡茶,晾凉,再放柠檬。“ 沈既白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能喝了。“ “就不错?“黎望舒瞪眼,“这杯茶我可是认真了!“ “认真是应该的。“沈既白放下杯子,忽然说,“你这店,生意不好吧?“ 黎望舒脸色一僵,没说话。 “我观察三天了。“沈既白说,“中午饭点就两个学生,下午基本空着。隔壁新开那家连锁奶茶店,天天排队。你再不想办法,撑不过年底。“ “……你到底是干嘛的?“黎望舒警惕地看着他,“查户口的?“ “学生,工商管理大一新生。“沈既白站起来,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杯茶,钱照付。改天我再来说说,你这店到底差在哪。“ 他走了。黎望舒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桌上那张十块钱,忽然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明明才大一,说话却像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小老板。 而沈既白走出店门,手机响了。是马骁的短信: 【骁爷:卧槽兄弟,全宿舍都炸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家到底干嘛的?!苏镜说你鞋子是定制的!】 沈既白看了一眼,回复: 【沈:地摊买的,五十块钱。】 【骁爷:???苏镜说料子很贵!】 【沈:仿的。】 【骁爷:……行吧。我就说嘛,都是普通家庭,怎么可能有隐形大佬。】 沈既白收起手机,笑了。 上辈子,他穿五十万的定制鞋,恨不能把logo怼到人家脸上;这辈子他穿五十块的仿款,反而被室友脑补成“低调的隐形大佬“。 这世道,真是有意思。 第三章 望舒小筑的第一笔生意 国庆假前最后一节课,沈既白做了个决定。 他把周铠、苏镜、马骁叫到宿舍,开门见山:“我想盘下后街那家望舒小筑。“ 三脸震惊。 “啥?“周铠手里的游戏机差点掉地上,“那家快倒闭的奶茶店?“ “不是奶茶店,是茶饮店。“沈既白纠正,“性质不一样。“ “不是……“马骁凑过来,“你盘它干嘛?那店半死不活的,一个月流水够不够交房租都悬。“ “就是因为没人看好,才便宜。“沈既白说,“我去问过价了,老板娘女儿想转,转让费加上三个月房租,一共三万二。“ “三万二!“马骁倒吸一口凉气,“你一个学生,哪来三万二?“ 沈既白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攒的。家里给的生活费,我每个月留一半存起来。高中就开始攒了。“ 这话半真半假。生活费是真的,但三万二——上辈子他早就记不清这点小钱,但重生回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得出奇,连十年前银行柜台上那张汇款单的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钱的来历,他不打算细说。 “你疯了吧!“周铠急了,“投资一个快倒闭的店,那不是往水里扔钱吗!“ “不是投资,是创业。“沈既白说,“我看过了,那家店位置其实不差,就在后街拐角,正对着学生回宿舍的必经之路。问题出在产品上——柠檬茶涩、奶茶齁,还不如我自己调的好喝。“ “你会调茶?“苏镜难得开口。 “不会。“沈既白摇头,“但我请了人。黎望舒,她妈的手艺不差,就是不会经营。我出钱,她出人,重新装修、换菜单、做活动,先干三个月试试。“ “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当交学费。“沈既白说,“大学四年,三万二买个到底行不行的答案,不亏。“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马骁忽然一拍大腿:“干了!哥!算我一份!我没钱,但我可以帮忙打工,管饭就行!“ “我也算一个。“周铠站起来,“我出人出力,不要钱。你要是真做起来,咱兄弟脸上也有光!“ 苏镜没说话,只是看了沈既白一眼,然后点点头。 沈既白心里一暖。上辈子,他的“兄弟们“只在他请客的时候出现;这辈子,他还没说“分红“两个字,三个人就先把“共苦“的位子占了。 他深吸一口气:“行。那明天开始,咱们分头行动。“ “怎么分?“ “周铠,你去查后街所有奶茶店、茶饮店的菜单和价格,做成表给我。“沈既白说,“马骁,你去蹲点,统计客流,早中晚各一小时,数人头。“ “苏镜——“他顿了顿,“你帮我想个品牌名。“ 苏镜挑眉:“品牌名?就一家小店?“ “店可以小,名字不能俗。“沈既白说,“以后要开第二家、第三家,名字得立得住。“ 苏镜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难得地笑了:“行。“ 晚上,沈既白一个人坐在“望舒小筑“里,跟黎望舒签转让协议。老板娘在里屋抹眼泪,黎望舒咬着嘴唇,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先说好,“黎望舒把笔一放,“店可以给你,但我妈的东西不能扔——那套煮茶的炉子,是我外公留下的。“ “不扔。“沈既白说,“老物件有老物件的味道,正好当镇店之宝。“ “……你还挺会说话。“ “我实话实说。“ 黎望舒看着他,忽然问:“你到底为什么盘这家店?你一个富——“她顿住,改口,“你一个大一新生,为什么非要开茶饮店?“ 沈既白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我上辈子——“他顿住,笑了笑,“因为我上辈子喝过很多好茶,也知道哪家店能活、哪家店会死。这家店地段好、底子好,就是缺个明白人。“ “你就是那个明白人?“ “试试呗。“沈既白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马骁刚发来的客流统计:“晚高峰两小时,路过71人,进店3人。“ 他盯着那个数字,轻声说:“这71个人,只要肯进店11个,这家店就能活。“ 黎望舒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怪,但说的话,好像真的能信。 窗外,梧桐叶开始落了。 沈既白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之所以选茶饮店,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两年后,整个江州会迎来一场奶茶茶饮的爆发潮,而站在潮头的那几家,后来都成了全国连锁。 这一世,他不装、不炫、不抢着当“沈少“。 但他要认认真真,把这一世,活出个人样来。 第四章 一间小店,四个人 盘下“望舒小筑“的第二天,沈既白在宿舍白板上画了一张图。 图很简单:中间一个圆,写着“小店“,外面四个箭头,分别指向“产品““客流““品牌““钱“。 “咱们四个人,一人盯一块。“他用笔敲了敲白板,“周铠,产品供应链——茶、奶、水果,谁家好谁家便宜,你负责摸清楚。马骁,客流——开店之后每天进店多少人、买什么、几点人多,你负责数。苏镜,品牌——店名、菜单、logo,你负责想。我,钱——账、进货、定价,我管。“ “你一个人管钱?“马骁眨眨眼,“不怕我们仨联合起来坑你?“ “坑我?“沈既白看了他一眼,“你们仨加起来,能不能算清楚上个月食堂充值的余额?“ 周铠和马骁对视一眼,双双沉默了。苏镜在角落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行了,干活。“沈既白把笔一放,“周铠,你今天就去批发市场,把茶叶、牛奶、水果的价格都问回来。苏镜,店名和菜单,三天内给我三版。马骁——“ “我干嘛?“ “你跟我去店里,把墙刷了。“ “刷墙?!“ “对,刷墙。“沈既白说,“装修费能省一笔是一笔。你话多,正好边刷边想开业文案。“ 马骁哀嚎一声,被周铠笑着推了出去。 后街,“望舒小筑“门口挂上了“装修升级“的牌子。沈既白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一边看马骁刷墙,一边记账。 “沈哥,“马骁刷了两下,回头问,“你说这店能成吗?我这心里没底。“ “成不成,看你刷的墙平不平。“ “那要是平呢?“ “平了就能成。“ “……你这话听着跟算命似的。“ 沈既白没理他,低头在本子上写:油漆两桶,四十八元;刷子三把,九元;口罩,五元。 他算得很仔细。上辈子他花钱如流水,三万二在他眼里连个酒局都不够;这辈子,每一块钱他都想花在刀刃上。不是因为抠,是因为他太清楚——小本生意,撑过前三个月,靠的就是这份精打细算。 傍晚,黎望舒拎着一袋盒饭过来,看见马骁满身油漆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带了饭,趁热吃。“ “哎呀嫂子!“马骁嘴快,“你太贴心了!“ “谁是你嫂子!“黎望舒脸一红,“我,我就是看你们干活辛苦——“ “谢了。“沈既白接过盒饭,打断她,“你妈呢?“ “在家呢。“黎望舒说,“她说她明天来,把老炉子擦一擦,给你镇店。“ “嗯。“沈既白打开盒饭,扒了一口,忽然问,“你想不想回来?“ “什么?“ “这店,你也算半个老板。“沈既白说,“我给你股份,你负责产品和后厨。我不懂茶,你懂。“ 黎望舒愣住了。她以为自己签了转让协议,就跟这家店没关系了——顶多算是“前店主之女“。可沈既白这话,等于把她重新拉回来了,还是以“合伙人“的身份。 “你,你真信得过我?“她小声问。 “你泡的茶好不好喝,我尝过。“沈既白说,“我信得过我的舌头。“ 黎望舒低下头,半天没说话。马骁在旁边挤眉弄眼,被沈既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沈既白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是周铠发来的消息,配了一张批发市场的照片:“沈哥!茶叶找到了!福建安溪的铁观音,批发价一斤四十五,比超市便宜一半!“沈既白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一句:“别急着定,再问两家,货比三家。“周铠秒回:“懂!“沈既白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重生回来的日子,比上辈子充实多了——上辈子这时候,他正在琢磨晚上去哪家夜店,好让自己显得“有面子“。现在他只觉得,能把一家小店的进货价省下两块钱,比什么面子都实在。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宿舍传来马骁的大嗓门,正在跟人吹牛:“我沈哥那店,以后肯定火!不信你等着!“他摇摇头,笑了。这傻小子,比自己还有信心。 那天晚上,四个人蹲在刚刷完一半的店里吃盒饭,油漆味混着饭香,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热腾腾的。 “对了,“沈既白咽下最后一口饭,忽然说,“店名我想了一个——一叶知秋。“ “一叶知秋?“马骁挠头,“不是茶饮店吗?怎么听着像茶馆?“ “茶饮也好,茶馆也罢,名字要立得住。“沈既白说,“一叶知秋——一眼看清秋天的味道。跟茶一样,跟生意也一样。“ 苏镜在角落里轻轻点头。 “行!那就一叶知秋!“周铠一拍大腿,“好名字!听着就有文化!“ 沈既白笑了笑,没说话。他看向窗外,后街的路灯亮起来了,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知道,这家店只是起点。但他不着急——路要一步步走,茶要一口口喝。 第五章 一叶知秋 装修第七天,“一叶知秋“终于开门了。 没有花篮,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沈既白只是让马骁在门口支了一块黑板,用粉笔写了一行字: “试营业三天,柠檬茶买一送一。“ “就这?“马骁看着黑板,一脸嫌弃,“沈哥,咱好歹搞个开业仪式,请个舞龙舞狮啥的——“ “请舞狮的钱,够进两箱柠檬了。“沈既白说,“省下来。“ “可是——“ “开门吧。“ 上午十点,店门打开。黎望舒在后厨把柠檬洗干净,切片,码得整整齐齐。周铠蹲在门口,紧张地盯着街面。苏镜坐在角落,手里拿着账本。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客人都没有。 “沈哥……“马骁忍不住了,“是不是咱定价太贵了?六块钱一杯柠檬茶,隔壁连锁店才卖八块,咱便宜啊!怎么没人来?“ “才一个小时。“沈既白眼皮都没抬,“急什么。“ “那咱就这么干等着?“ “等着。“沈既白放下手里的书,“你看那些连锁店,门口排队,是因为它们开了半年、一年,是老店。咱是新店,没名气,第一天没人来,正常。“ “那咋办!“ “咋办?“沈既白站起来,从柜子里拎出一壶提前泡好的茶,“凉拌。“ 他端着茶壶走到门口,在马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下,慢悠悠地喝。 “沈哥你这是——“ “试营业。“沈既白说,“没人进店,我就当自己在门口喝茶。路过的,闻着味儿,好奇的,自然就进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白裙的女生路过,看见一个男生坐在梧桐树下喝茶,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身上,那画面安静得不像话。她好奇地停下脚步,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他。 “同学,你这家店……卖什么的?“ “柠檬茶。“沈既白放下杯子,“买一送一,试试?“ “那……来一杯吧。“ “好。“他站起来,冲店里喊了一声,“望舒,一杯柠檬茶,少冰。“ 黎望舒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做。女生进店,环顾四周——店面不大,但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一叶知秋“,落款是“望舒“两个字。 “这字真好看。“她说。 “我妈写的。“黎望舒把茶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她以前学过书法。“ “阿姨的字,比很多书法家的都好看。“女生喝了一口茶,眼睛一亮,“这茶好喝!不涩,还有回甘!“ “那必须的。“黎望舒笑了,“柠檬茶是我妈传的方子,我们改良过的。“ “那再给我来一杯,打包!我室友肯定喜欢!“ “好嘞!“ 第一位客人走了。然后是第二位、第三位——大多是路过被“买一送一“吸引的,也有被那杯“梧桐树下的茶“勾出好奇心的。 有位大爷路过,看了半天黑板,问:“小伙子,这买一送一,是买一杯送一杯?“ “是。“沈既白说,“送的那杯,明天还能来取。“ “明天?“大爷一愣,“那多麻烦,今儿就取了呗。“ “今儿取的,是今天泡的茶,放到明天就不好喝了。“沈既白说,“明天来取,我给你现泡一杯新的。“ 大爷“哟“了一声,竖起大拇指:“讲究!那明儿我还来!“ “欢迎。“ 马骁在吧台后面看得直咂舌:“沈哥,你连大爷都留住了?“ “做生意,不挑客人。“沈既白说,“一杯茶,谁喝都一样,只要喝得高兴,就是回头客。“ 到了晚上打烊,马骁捧着账本冲出来,声音都在抖:“沈哥!一天,卖了八十七杯!八十七杯!“ “嗯。“沈既白接过账本看了看,“明天继续。“ “继续啥?“ “继续坐在门口喝茶。“沈既白说,“有人来就做生意,没人来就当乘凉。“ 周铠在一边笑:“沈哥,你这哪是开店,你这是摆摊兼修行啊。“ 沈既白也笑了,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江州九月的晚霞,红得像一锅煮开的高汤。 他知道,明天、后天,还会有更多的“八十七杯“。 但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解释,这家小店为什么会活。 收摊的时候,马骁还在念叨:“八十七杯,一杯六块,那就是五百二十二块……一天五百,一个月就一万五,一年就十八万——沈哥,咱这是要发啊!“ “账不是这么算的。“沈既白打断他,“今天开业有活动,买一送一,实际进账只有一半。再说,房租水电、进货人工,扣完剩不下多少。发财?早着呢。“ 马骁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那咱啥时候能发财?“ “先把店做稳。“沈既白把钥匙收进兜里,“赚一块,稳一块。钱是攒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马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他往宿舍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一晃一晃的。 第六章 第一桶金 试营业第三天,“一叶知秋“卖出了开业以来最高的记录:一百四十二杯。 买一送一结束后,价格恢复正常——柠檬茶六块,奶茶七块,果茶八块。按理说没了优惠,客流该回落,但第三天下午,门口反而排起了一条短短的队伍。 “排队了!排队了!“马骁激动得原地转圈,“沈哥!咱排队了!“ “嗯。“沈既白站在操作台后面,手上不停,“别喊,专心做。“ “可是咱排队了!“ “排队是好事,但排队也说明出餐慢。“沈既白把一杯做好的柠檬茶递给客人,“你看,隔壁连锁店,一个人一分钟出一杯;咱俩,三分钟出一杯。客人等久了,下次就不来了。“ “那咋办?“ “加人。“沈既白擦了擦手,“望舒,你教马骁做茶,让他顶你一小时。“ “他?“黎望舒怀疑地看着马骁,“他连柠檬和橙子都分不清吧?“ “分得清!“马骁急了,“就是……柠檬是黄的,橙子是橙的!“ “……“ 沈既白没理他们的斗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小白板,挂在墙上,写下四个字:“今日特惠“。 “明天开始,每天一款特惠茶,上午限量五十杯,卖完即止。“他说,“限量,才有稀缺感;特惠,才有进店理由。“ 苏镜在角落记完账,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上结账,四人围坐在店里的长桌旁。沈既白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 “营业额,三百一十七元。原料成本,八十九元。房租摊到每天,四十元。水电,十元。人工——不算,咱自己人干活不要钱。“ “对了沈哥,“周铠忽然插话,“今天下午我出去进货,路过隔壁那家连锁店,他们店员在门口发传单,说新品第二杯半价。要不要紧?“ “第二杯半价?“沈既白头也没抬,“咱的柠檬茶六块一杯,第二杯半价等于三块一杯。他们成本压不下来,只能走量。咱不跟他们拼价格。“ “那拼啥?“ “拼味道。“沈既白合上账本,“客人喝过一次,自然知道哪家好。“ 他抬起头:“今天净赚,一百七十八块。“ “一百七十八……“马骁咽了口唾沫,“一天一百七十八,一个月就是五千多?“ “不止。“沈既白说,“这才第三天,客流还在涨。等口碑传开,一个月过万不是问题。“ “卧槽……“周铠眼睛都直了,“咱一个学生,一个月挣一万?!我爸在东北卖一个月粮油,也就挣这个数!“ “别高兴太早。“沈既白合上账本,“第一,旺季是夏天,冬天卖柠檬茶的人少,得想新品。第二,后街就咱一家独立茶饮店,等隔壁连锁店反应过来,肯定会针对咱。“ “那咋办?“ “凉拌。“沈既白又说了那句口头禅,但这次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这三个月撑过去。“ 四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马骁忽然说:“沈哥,我觉得你特别像一种人。“ “什么人?“ “那种……小说里从山上下来、深藏不露的高人。“马骁一本正经,“你看你,什么都懂,但从来不说自己懂。说话还一套一套的,跟念过很多书似的。“ 沈既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想多了。我就是个普通学生,家里普通,人普通,店也普通。“ “真的?“ “真的。“ “那你家那辆奥迪——“ “那是租的。“沈既白面不改色,“接了个亲戚的活,帮人家送人,顺便赚点外快。“ “……行吧。“马骁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小声嘀咕,“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你爱信不信。“周铠在旁边打圆场,“沈哥说不是就不是,咱别瞎打听。“ “我就随口一问……“ “行了,收工。“沈既白站起来,“明天还得出摊,都回去睡觉。“ “那沈哥你也早点睡!“马骁喊了一句。 “嗯。“ 马骁和周铠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苏镜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沈既白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既白没再解释。 他低头收拾账本,忽然想起今天白天,有个客人问他“老板,你这茶是祖传的吗“,他说不是,祖上卖米的。客人不信,追着问了一路,最后得出个结论——“肯定是祖传的,越说不传越传“。 他笑着摇摇头。上辈子,他费尽心机让人相信他是真有钱;这辈子,他费尽心机让人相信他是真没钱。 结果,两个方向都失败了。 第七章 贺鸣来了 “一叶知秋“开业第十天,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银链子的男生推门进来,环顾一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哟,这就是沈少开的新店?不错嘛,挺有格调。“ 马骁正要招呼,沈既白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那人一眼,淡淡地说:“贺鸣,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贺鸣——沈既白上辈子最铁的“兄弟“,也是把他拖进赌局、害得沈家破产的那个人。 重生以来,沈既白刻意避开了所有前世的圈子,本以为能清净四年。没想到,贺鸣还是找上门了。 “我这不是听说你开店了嘛,特意来捧场!“贺鸣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四下打量,“我说沈少,你什么时候对茶饮感兴趣了?你以前不是只喝洋酒的吗?“ “那是以前。“沈既白说,“现在觉得茶挺好。“ “行,听你的。“贺鸣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红票子拍在桌上,“来十杯,招牌的,我请宿舍哥们喝!“ “十杯?“沈既白看了一眼那张钱,“六块一杯,十杯六十,你这多给四十。“ “嗨,就当给小费了!“贺鸣大气地一挥手。 沈既白没动,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贺鸣,你这钱,我不会多收。你要十杯,我按六十找你要,找零四十。你要是不喝,就别买。“ 贺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沈少这是……跟我见外了?咱俩谁跟谁啊,上个月还一起——“ “上个月的事,我不记得了。“沈既白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我现在就是个开店的,做的是小本生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钱要算清楚。“ 店里安静了几秒。马骁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明明语气都很客气,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贺鸣盯着沈既白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行行,沈少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不至于吧?“ “不是划清界限。“沈既白说,“是我想过点清净日子。贺鸣,你有你的圈子,我有我的小店。以后你要喝茶,欢迎;要是叙旧——“他顿了顿,“我这边挺忙的,恐怕没空。“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鸣也听明白了。他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去,露出一点冷意:“好,沈既白,你好样的。那我就不打扰沈老板做生意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意味深长地说:“对了,下周班里要组织个聚会,听说有几个家里有矿的同学要来。沈少——“他拉长声音,“你不来?“ “不去。“沈既白说,“周一有课。“ “……有课?“贺鸣笑了,“沈少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一直。“沈既白低头开始擦操作台,“就不送你了。“ 贺鸣走了。马骁凑过来,心有余悸:“沈哥,这人谁啊?看你俩说话,跟演宫斗剧似的。“ “以前认识的人。“沈既白说,“以后他再来,就说我在忙。“ “为啥?“ 沈既白擦完台面,直起身,看着门口的方向,轻声说:“因为有些人,你离他越远,活得越久。“ 马骁没听懂,但也没敢再问。 “沈哥,“黎望舒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刚才那个人……他是你以前的同学?“ “嗯。“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同学。“黎望舒犹豫了一下,“像看猎物。“ 周铠在一旁打了个哆嗦:“望舒,你说话咋这么瘆人呢?“ “我没吓唬你们。“黎望舒认真地说,“我开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刚才那人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店里的价目表,又盯着沈既白看了半天——那是在盘算。“ “盘算啥?“ “盘算这人身上,还能刮下多少油水。“黎望舒说,“我妈以前总说,看人先看眼。那种眼睛滴溜溜转、嘴上却客客气气的,最要当心。“ 沈既白听完,看了黎望舒一眼,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套?“ “跟街坊邻居学的。“黎望舒说,“后街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见得多了。“ “挺好。“沈既白说,“会看人,是本事。“ “那你也教教我,“马骁凑过来,“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你?“黎望舒白了他一眼,“你只要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就谢天谢地了。“ “……你这话伤人了啊!“ 只有沈既白自己知道,这句话是他上辈子用四十年的命换来的。 第八章 军训与谣言 贺鸣走后第三天,谣言在学院里传开了。 “你知道吗?那个开茶饮店的沈既白,听说家里破产了!“ “真的假的?我听说他以前可阔气了,天天请客吃饭!“ “嗐,那都是装的!现在装不下去了,才跑去开店卖茶!你看他那店,又小又破,能挣几个钱?“ “啧啧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新生中间飞了一圈。马骁第一个听到,气得当场就要去找人理论,被周铠一把拉住:“你别冲动!先问沈哥!“ “问啥呀!他们说我沈哥家里破产了!“马骁跳脚,“这不是咒人吗!“ “急什么。“沈既白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 “可是沈哥——“ “他们说我破产,我破产了吗?“沈既白问。 “……没有。“ “他们说我店破,我店破吗?“ “……也不破,还挺好喝的。“ “那不就行了。“沈既白喝了口茶,“谣言这种东西,你越理它,它越来劲。你不理它,过几天就散了。“ 马骁张了张嘴,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小声嘀咕:“可是……被人这么说,你不生气吗?“ “生气。“沈既白说,“但生气没用。把店开好,把钱挣到,比什么都强。“ 马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那些传谣言的人,高了好几个段位。 第二天,军训开始。 江州九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操场上站满了大一新生。沈既白站在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教官喊立正,他就立正;喊齐步走,他就齐步走。不偷懒,不喊苦,也不出风头。 中场休息,旁边几个男生瘫在地上灌水,看见沈既白还站得直直的,忍不住喊他:“哥们儿!歇会儿呗!你站那么直干嘛,教官又没看着!“ “习惯了。“沈既白说。 “习惯?你当过兵?“ “没有。就是觉得,站着比坐着舒服。“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人说话怪怪的。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家里破产、出来开店的?看着不像啊……你看他那站姿,跟个标杆似的。“ “人家破产是人家的事,人正不正,你看得出来。“ “也是。“ 沈既白没听见这些议论——或者说,听见了,也懒得在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想起上辈子军训,他第一天就找了关系开了病假条,然后躲在宿舍打游戏。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聪明“,觉得站军姿是浪费时间。 现在他明白了:人生没什么时间是浪费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沈既白!“一个声音喊他。他回头,是班里一个不太熟的男生,手里攥着两瓶水,递过来一瓶,“喝点水,天热。“ “谢谢。“沈既白接过来,没拧开。 那男生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前几天传你坏话的,有我们宿舍的,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他那人就是嘴碎,其实没坏心眼。“ “没事。“沈既白说,“我没往心里去。“ “你真不生气?“ “生过。“沈既白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但生完了。“ “……你这人心态真好。“男生佩服地说,“要是我,肯定跟他对骂八百回合。“ “对骂赢了,然后呢?“沈既白问。 “然后……就赢了呗。“ “赢了嘴,输了心情。“沈既白说,“不值当。“ 男生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请你喝茶去,就你们那家一叶知秋!“ “行。“沈既白也笑了,“给你打八折。“ 军训第七天,教官突然宣布:“明天会操,每个班选一个人当标兵,领队走正步。你们班,就他了——“教官一指沈既白,“这小子站得最直,走得最稳。“ 全班哗然。有几个传过谣言的男生,看沈既白的眼神都变了。 “他凭什么当标兵啊?他不是——“ “你行你上。“教官一句话堵了回去。 沈既白站在队列最前面,依旧没什么表情。晚训结束,他回到宿舍,周铠他们已经帮他打好了热水,马骁还特意给他留了半个西瓜:“标兵辛苦了,犒劳你的!“ “谢了。“ “客气啥!“马骁把西瓜递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今天那个传谣言的,下午被教官罚站了,好多人都在笑他活该。“ 沈既白点点头,没多说。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很多人在心底重新掂量了一遍——一个“家里破产“的人,怎么会站得这么稳、这么有底气? 这不科学。 但沈既白自己知道:他的底气,从来不是钱给的。 第九章 标兵 会操那天,沈既白走在方队最前面。 阳光晒得操场发烫,他步伐稳健,口号喊得响而不嘶,正步踢得干净利落。整支方队跟着他的节奏,齐刷刷地走过**台,看台上响起一片掌声。 “那个领队的是谁?“台下有学姐问。 “大一工商管理的,叫沈既白!“有人答道,“听说开了一家茶饮店,叫什么一叶知秋!“ “开店的?那怎么还来军训?“ “人家是学生呗,顺便开店。“ “有点意思……“ 会操结束,沈既白所在方队拿了全校第二名。教官难得露出笑脸,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不错!是个当兵的料!“ “谢谢教官。“沈既白说,“我就是站得直一点。“ “站得直,就是本事。“教官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站不直。你能站直,说明心里有谱。“ 沈既白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解散后,周铠、马骁、苏镜围上来,马骁一脸与有荣焉:“沈哥!你太帅了!你不知道,你走正步的时候,后面好几个女生都在问你是谁!“ “问我干嘛。“沈既白说,“我脸上又没写字。“ “你脸上是没写字,“马骁嘿嘿笑,“但你有故事啊!一个家里破产的人,把标兵拿了,你说这多打脸!“ “那不是我打的。“沈既白说,“是他们自己打的。“ 周铠愣了两秒,然后乐了:“沈哥这话说得,绝了。“ 晚上,四人照例去店里吃饭。黎望舒今天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说是“庆祝标兵“。马骁扒着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哥,今天有几个外班的来店里,点名要看你。“ “看我?“ “嗯!他们说,就是那个军训标兵?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啊——然后买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打量你,喝完走了。“ “……“沈既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们买茶给钱了没?“ “给了给了,六块,一分不少。“ “那就行。“沈既白继续夹菜,“看就看吧,反正看不掉一块肉。“ 黎望舒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她发现,沈既白这个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本事——天大的事,到他嘴里都变得特别小;再小的事,他也能做得特别认真。 “对了,“她忽然问,“那个贺鸣……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沈既白说,“估计在忙别的。“ “他看起来不像好人。“黎望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看你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沈既白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还会看眼神?“ “我开店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黎望舒说,“那种笑里藏刀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得挺准。他确实不是好人。“ “那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 黎望舒还想说什么,但看沈既白已经低头吃饭,便把话咽了回去。她总觉得,沈既白心里好像装着很多事,但他从来不说。 她不问。她只是默默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窗外,夜色渐深。后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一叶知秋“的招牌照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马骁抢着去洗碗,周铠把桌子擦干净,苏镜则坐在门口翻账本。黎望舒收拾完碗筷,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慢点喝,“她说,“刚泡的,烫。“ 马骁吹着气喝了一口,忽然感叹:“哎,你们说,咱这家店,是不是越来越像个家了?“ “像个家?“周铠笑,“你家开奶茶店的啊?“ “我说的是那种感觉!“马骁比划着,“就是……大家在一起,干一件事,踏实!“ 苏镜难得接话:“是挺踏实的。“ 沈既白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暖意从指尖传上来,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上辈子他最缺的东西——不是钱,是这种“在一起“的温度。 他放下茶杯,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下周,我想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租下来。“ “啊?“三人同时抬头。 “店面太小了,排队都排到街上了。“沈既白说,“隔壁空着也是空着,租下来,打通,扩个堂食区。“ “那得多少钱?“周铠问。 “我问过了,一个月八百。“ “八百?“马骁倒吸一口气,“咱现在一个月才挣五千多,房租加一倍,成本翻上去,还能赚吗?“ “能。“沈既白说,“堂食区扩了,能多坐二十个人,翻台率翻倍。成本涨,流水涨得更多。“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三个兄弟都能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是看到机会时,才会有的光。 第十章 扩店 扩店的事,沈既白说干就干。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隔壁空铺子的房东。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听说这个大一新生要租铺子,先是愣了半天,然后上下打量他:“你?租我铺子?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沈既白面不改色,“我跟我爸说过了,他支持我创业。“ “你爸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沈既白说,“他让我自己闯一闯。“ 房东半信半疑,但架不住沈既白说话诚恳、出手爽快,当场交了定金,签了三个月短租合同。 “短租?“马骁不解,“为啥不签一年?“ “三个月的短租,是给咱自己留退路。“沈既白说,“万一三个月后生意不行,退租损失小。万一生意好,再续签,房东见咱生意好,也不会乱涨价。“ “你连这都想好了?“周铠佩服得五体投地,“沈哥,你上辈子是不是干过这行?“ 沈既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没干过。就是多看了几本书。“ “什么书?“ “《菜市场经济学》。“ “……还有这种书?“ “有。你回头也看看。“ 装修扩店的半个月,是四人最累也最充实的日子。白天上课,晚上干活,周末全天泡在店里。沈既白负责统筹调度,黎望舒负责盯装修质量,周铠负责搬家具,马骁负责跟工人扯皮——他嘴皮子利索,能把三百的工费砍到二百二。 苏镜呢?苏镜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没人知道他在写什么,直到开业前一天晚上,他把一沓纸拍在沈既白面前。 “菜单、价目表、员工排班表、进货清单,都整理好了。“苏镜说,“另外,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 “旺季旺季分界线。“苏镜推了推眼镜,“江州冬天最冷三个月,柠檬茶卖不动。我建议你提前研发热饮,不然十一月开始,流水至少掉三成。“ 店里安静了。三个人都看着苏镜,像看一个怪物。 “苏哥……“马骁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算的?“ “每天晚上。“苏镜说,“反正睡不着。“ 沈既白拿起那沓纸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了苏镜一眼,忽然笑了:“苏镜,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沈既白说,“你每个月的工钱,翻倍。不,算干股。你值这个价。“ 苏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很轻:“不用。“ “用的。“沈既白说,“你算出来的东西,值这个价。“ 马骁在旁边酸溜溜地说:“苏哥这就升职了?我呢?我算啥?“ “你算气氛组。“沈既白说,“没你,咱店里的笑声少一半。“ “……这也算?“ “算。“沈既白一本正经,“笑声也是生产力。“ 马骁凑过来看苏镜的本子,看到一半就头疼:“苏哥,你这都是啥啊?又是表又是图的。“ “进货成本表、日均销量预测、旺季淡季曲线。“苏镜说,“看不懂正常,你负责笑就行。“ “……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没有。“苏镜推了推眼镜,“夸你。“ 沈既白在旁边听着,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行了行了,“黎望舒从操作间探出头,“你们三个别贫了,快来帮忙搬货!新进的纸杯和茶叶到了!“ “来了来了!“马骁第一个蹦起来,“搬货我最在行!“ “你是最会偷懒吧?“周铠跟上,“上次搬东西,你搬两箱就喊腰疼。“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是给咱自家店搬的,有劲!“ 沈既白看着三个人打打闹闹地往外走,转头对苏镜说:“数据是好东西,但人心比数据更重要。你算的是账,我算的是人。“ 苏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走吧,“沈既白站起来,“搬完货,我请大家吃夜宵。“ “夜宵?!“马骁的耳朵比狗还灵,从门口探回头来,“沈哥!我要吃烧烤!“ “行,烧烤。“ “再来两瓶汽水!“ “行。“ “那——“ “再贫就不去了。“ “我闭嘴!“ 那天晚上,四个人加上黎望舒,蹲在后街的烧烤摊前,一人一把肉串,吃得满嘴流油。马骁一边撸串一边吹牛,说自己当年在高中也是“风云人物“,周铠笑他吹牛不打草稿,两人拌了一路嘴。 沈既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上辈子他花大钱请的那些“兄弟“,从没让他这么踏实过。 第十一章 新店开张 扩店完成的“一叶知秋“,焕然一新。 店面从二十平扩到四十平,新增了堂食区,靠窗摆了几张木桌,墙上挂满了黎望舒母亲写的字画。操作台换成了不锈钢的,干净亮堂。门口的黑板换了新的,写着: “秋日限定:桂花乌龙奶茶,上市首周八折。“ “桂花乌龙?“周铠看着黑板,“咱什么时候有这个产品了?“ “刚研发的。“黎望舒端着一杯新茶走出来,眉眼弯弯,“沈既白说秋天要上新,我试了十七种配方,终于调出这款。你们尝尝。“ 四人一人端一杯,喝了一口,纷纷竖起大拇指。 “好喝!“马骁灌了一大口,“甜而不腻,还有桂花香!“ “这茶能火。“苏镜难得评价,“名字也好,桂花乌龙,有画面感。“ 沈既白也喝了一口,点点头:“可以。这款当主推,价格定九块。“ “九块?“黎望舒犹豫,“会不会太贵?隔壁奶茶店最贵的才卖十块。“ “咱不一样。“沈既白说,“咱是季节限定、手作现泡,卖的是品质和稀缺。九块,正好卡在贵一点点,但喝得起的区间。“ “你这定价,跟算命似的。“马骁嘟囔。 “做生意跟算命差不多。“沈既白说,“算准了,财源滚滚;算不准,血本无归。“ 新店开张当天,人流量比沈既白预想的还要好。桂花乌龙的招牌一挂出去,进店的客人就没断过。 开张第一杯茶,是黎望舒亲手做的。她端给第一位客人,是个在门口张望了半天的老大爷。大爷喝了一口,咂咂嘴:“闺女,这茶好喝,比那什么连锁店的强多了。“ “谢谢大爷!“黎望舒眉眼弯弯,“欢迎常来。“ “常来常来,明儿还来!“ 马骁在旁边看得直乐:“望舒,你这老板娘当得挺像样啊!“ “谁老板娘!“黎望舒瞪他,“我是合伙人!“ “行行行,合伙人,合伙人——“ 到了晚上打烊,账本上的数字让四个人集体沉默了。 “营业额……八百六十二?“马骁的声音都在抖。 “嗯。“沈既白合上账本,“今天的净利,大概三百出头。“ “一个月……那不就是小一万?!“ “差不多。“沈既白说,“但别急着高兴,这才刚起步。“ “沈哥!“马骁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你就是我的财神爷!我要跟你干一辈子!“ “松手。“沈既白抽回胳膊,“你先把杯子刷了。“ “好嘞!“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新店的窗边,一人一杯桂花乌龙,看着窗外的街灯和行人。谁也没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艘小船,终于从码头出发了。 “沈哥,“周铠忽然开口,“你说,咱这店,以后能开多大?“ “多大?“沈既白想了想,“先开到江州吧。“ “江州?“周铠瞪大眼睛,“咱不就在江州吗?“ “我说的是——“沈既白顿了顿,“让江州所有人,都喝过一叶知秋。“ “那得开多少家店啊?“ “不知道。“沈既白说,“慢慢开呗。一家一家来,急不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那晚回到宿舍,马骁还在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周铠,你说咱是不是要发了?“ “发什么发,“周铠打个哈欠,“这才哪到哪。“ “那也比你打游戏强!“ “我打游戏怎么了?我打游戏能拿全服第一,你算账能算过苏镜吗?“ “……算不过。“ “那不就完了,睡觉!“ 沈既白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斗嘴,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上辈子他最想要、却一直得不到的东西——不是钱,是有人陪着一起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要让江州所有人都认识我沈既白“。那时候他是为了装,为了面子,为了让人高看一眼。 而这一次,他只想让这家店活着,活得好,活得久。 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的蝉鸣和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慢慢沉入梦乡。梦里,他没有开跑车,没有喝红酒,只是坐在一家小店门口,端着一杯桂花乌龙,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安稳的一个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马骁的闹钟吵醒的。马骁一边穿鞋一边喊:“沈哥沈哥!今天是不是该进新杯子了?我看店里快不够用了!“ “嗯,中午我去。“ “我跟你一块儿去!“周铠从被窝里探出头,“顺路看看那家批发市场的茶叶。“ “行。“沈既白应了一声,心里默默把今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的小事拼起来,就成了往前走的路。 第十二章 暗流 “一叶知秋“的生意越来越好,名声也渐渐传出了后街。 有人说后街有家茶饮店,味道比连锁店还好,老板是个大一学生,低调得很;有人说那家店的桂花乌龙是江州一绝,排队都未必买得到;还有人说,那老板家里其实巨有钱,开店只是体验生活…… 传言越传越玄乎,马骁每次听到都要回来汇报,沈既白每次都淡淡一句“知道了“。 但暗流,正在水面下涌动。 周五傍晚,店里刚忙完晚高峰,沈既白正蹲在后门洗水果,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后街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径直走进了“一叶知秋“。 “你好,请问哪位是沈既白沈同学?“男人礼貌地问。 黎望舒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找他干嘛?“ “我是果之源江州分公司的市场经理,姓魏。“男人递上一张名片,“我们公司是做茶饮原料供应的,听说沈同学这边生意不错,想来谈谈合作。“ “合作?“沈既白擦着手从后门走出来,“什么合作?“ 魏经理看到他,眼睛一亮,态度更加客气:“沈同学,我们果之源是省内的老牌原料商,合作的都是连锁大品牌。听说你这边做得好,我们想给你供原料,价格优惠,质量保证——“ “价格多少?“ “比市场价低一成。“ “低一成?“沈既白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们要什么?“ 魏经理笑了笑:“我们只要一个条件——以后你店里的茶叶、水果,全部从我们这里进货。签独家协议。“ “独家?“ “对。独家。“魏经理说,“沈同学放心,价格绝对公道,我们就是看好你这家店的前景。“ 沈既白没说话,看了他两秒,忽然问:“是郑氏集团让你来的吧?“ 魏经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查过了。“沈既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果之源三年前被郑氏食品集团收购,现在是郑家的子公司。郑知远——你们少东家,让你来试探我的吧?“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魏经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沈同学,你误会了,我们只是——“ “我这家小店,一个月流水不到两万。“沈既白打断他,“够不上果之源的大客户标准。你们这么大一家公司,突然跑来跟一个小店签独家协议,图什么?“ “图……“ “图我以后开连锁店,原料渠道被你们捏住。“沈既白说,“图我这杯茶做得太好,挡了谁家的道。“ 魏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沈既白堵了回去:“你回去告诉郑知远——我这店,就是个小店,挣点生活费。他没必要求着我签什么独家,也没必要防着我。我不抢他的市场,我连江州都没出。“ “……沈同学,你真的误会了。“魏经理干笑两声,“那我们今天,就先不打扰了。“ 他走了。商务车发动,消失在夜色里。 马骁这才从角落里钻出来,一脸惊魂未定:“沈、沈哥……刚才那是谁?郑氏集团?那是什么来头?“ “省内有名的食品公司。“沈既白说,“做饮料、做零食,盘子很大。“ “那他们……盯上咱了?“ “可能吧。“沈既白把擦完的水果倒进筐里,“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那你还让他们走?“ “不然呢?“沈既白直起身,“咱现在就是一只小蚂蚁,郑家是头大象。蚂蚁跟大象硬碰硬,那不是勇敢,是傻。“ “那咱怎么办?“ “继续开店。“沈既白说,“把小店开好,把品质做好。蚂蚁虽小,但蚂蚁多,也能咬死大象——不过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他顿了顿,又说:“我唯一没想到的是,郑知远这么早就注意到咱了。看来,有人在中间递了话。“ “谁?“ 沈既白没回答,只是看着街口的方向,轻轻说了一个名字:“贺鸣。“ 马骁没听清,还想再问,但沈既白已经转身进了后厨。 黎望舒走过来,低声问:“那个郑氏集团,很厉害吗?“ “省内数一数二的食品公司。“沈既白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比咱想象的要厉害。“ “那咱……打得过吗?“ “现在打不过。“沈既白说,“但日子长着呢。“ 夜色里,后街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第一阵风。 风再大,也得走。日子再难,也得过。 第十三章 谁是贺鸣 “贺鸣?他真去找郑家的人了?“ 晚上,307寝室夜谈。马骁把白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周铠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早觉得那小子不对劲!“周铠一拍床板,“他那天来店里,阴阳怪气的,我就知道没安好心!“ “可他图啥呀?“马骁不解,“沈哥开店,碍着他什么了?“ “碍着他什么?“苏镜难得开口,“沈既白以前跟他是一个圈子的人。沈既白现在不玩了,退出了,还混得挺好——这不就是在打他的脸吗?“ “打脸?“ “你想,贺鸣那个圈子,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认识谁谁谁,靠的是互相抬轿子。“苏镜说,“沈既白以前是轿子里最重的那个人。现在他不坐了,自己走自己的路,还走得比他们都稳。贺鸣心里能舒服?“ 马骁愣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你是说,他恨沈哥,不是恨沈哥的钱,是恨沈哥……不跟他一起装?“ “差不多。“苏镜说,“有些人,自己烂在泥里,见不得别人干干净净地站起来。“ “那咱怎么办?“周铠坐起来,“要不要去找他?“ “找他干嘛?“一直没说话的沈既白开口了。 “警告他啊!“周铠说,“让他别再来招惹你!“ “警告有用吗?“沈既白翻了个身,“他要是听警告,就不叫贺鸣了。“ “那……“ “睡觉。“沈既白说,“明天还有早课。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他爱怎么蹦跶,是他的事。“ “可是——“ “周铠,我问你。“沈既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一条狗冲你叫,你怎么办?“ “……叫回去?“ “不对。你绕着走。“沈既白说,“跟狗对叫,你就算叫赢了,也是一嘴毛。有那功夫,不如多刷两杯茶。“ 宿舍安静了几秒,然后马骁噗嗤一声笑了:“沈哥,你这比喻……绝了。“ “睡吧。“沈既白说。 马骁却没睡,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问:“沈哥,你跟那个贺鸣,以前关系是不是挺好啊?“ “一般。“ “那他怎么老缠着你?“马骁不解,“我看他那样子,好像跟你很熟似的。“ “他那人,跟谁都能很熟。“沈既白说,“熟了才好办事,办完事就翻脸。“ “这也太损了吧?“周铠插嘴。 “损是损,但有用。“苏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那种人,靠熟攒人脉,靠人脉办事,办完事再去找下一个熟。跟谁都是兄弟,跟谁都不是兄弟。“ “苏镜说得对。“沈既白说,“所以别跟他打交道,打交道就是给他递刀。“ 周铠叹了口气:“可惜了,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人不可貌相。“苏镜说,“有些人,自己烂在泥里,见不得别人干干净净地站起来。“ “那咱咋办?“周铠瓮声瓮气地问,“他要是再来找事呢?“ “他不敢。“沈既白说,“至少在明面上,他不敢。贺鸣这人,最怕跟人撕破脸,因为他还要靠熟字吃饭。你一旦翻脸,他比谁都跑得快。“ “我总觉得,这事没完。“马骁难得皱着眉头,“他今天在咱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回头保不齐在哪儿使绊子。“ “那就兵来将挡。“沈既白说,“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对!“马骁又来了精神,“咱光明正大做生意,他还能咋的?“ “就是!“周铠也坐起身,“大不了咱哥几个轮班盯着,我看谁敢来砸场子!“ “不用那么紧张。“沈既白说,“该营业营业,该睡觉睡觉。咱把店做好,比防十个贺鸣都管用。“ “沈哥这话在理。“马骁点点头,“咱卖好茶,客人自己会来。那些歪门邪道,早晚把自己作死。“ 黑暗中,沈既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月光。他知道,贺鸣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怕——上辈子他怕过,怕失去那个圈子,怕被人看穿,怕自己“装“得不够像。 现在的他,什么圈子都不稀罕。 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又起了一阵,吹得窗帘轻轻鼓起。他忽然想起重生那天,自己在宿舍床上醒来,第一个念头不是报复谁,也不是证明给谁看——他只是想,把日子过好,把自己活明白。 这个念头,比任何仇恨都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十四章 又见奥迪 周末,沈既白难得回了一趟家。 沈家在江州城南,一栋不算起眼的小别墅,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得老远。沈既白站在门口,恍惚了一下——这栋房子,他上辈子很多年没回来过,直到破产那天,父亲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 “少爷回来了!“保姆李姨迎出来,满脸惊喜,“快进来,太太正念叨你呢!“ “李姨。“沈既白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上辈子,李姨在他家干了二十年,最后因为他的烂账,连工资都没拿到。 “诶!“李姨应着,没注意到他眼里的湿润,“你妈在厨房,说要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沈既白换鞋进屋。母亲周芸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眉眼弯弯:“回来了?瘦了。学校食堂不好吃吧?“ “还行。“沈既白说,“我开了家店,自己做饭吃。“ “开店?“周芸愣了一下,“什么店?“ “茶饮店。“沈既白说,“在后街,叫一叶知秋。“ “你开店?“沈父沈建业从书房走出来,眉头微皱,“大一就开店,学业怎么办?“ “课业不会落下。“沈既白说,“开店是课余的事,我自己能安排好。“ 沈建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他向来话少,对这个独生子,说不上冷淡,但也说不上热络。沈既白知道,父亲是失望的——上辈子他太混账,成绩差、乱花钱、交一堆狐朋狗友,父亲早就对他不抱希望了。 “你爸就那样,“周芸小声安慰他,“刀子嘴豆腐心。他听你开店,其实心里挺高兴的,就是不说。“ “嗯。“沈既白说,“我知道。“ 饭桌上,一家三口难得坐在一起。沈建业闷头吃饭,沈既白也闷头吃饭,只有周芸在中间打圆场,问东问西。 “开店的钱够不够?要不要妈给你拿点?“ “够了。“沈既白说,“小本生意,够周转。“ “那……你那个店,叫什么来着?“ “一叶知秋。“ “好名字。“周芸笑了,“跟你外公取名的风格一样。“ 沈既白手一顿。外公——沈家真正的底蕴,当年江州有名的实业家。外公去世得早,但沈既白记得,小时候外公常抱着他说:“既白啊,做人要像茶,淡一点,但要有回甘。“ 他那时候听不懂。上辈子,他完全忘了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爸,“沈既白忽然开口,“我想问你个事。“ 沈建业放下筷子:“说。“ “咱家……最近生意还好吗?“ 沈建业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行。你少惹事,就都好。“ “嗯。“沈既白说,“我不会再惹事了。“ 沈建业没接话,但沈既白注意到,父亲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饭后,周芸端来一碟切好的桂花糕,说是自己照着老方子做的。沈既白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像极了小时候的味道。 “你外公当年最爱吃这个。“周芸坐下来,眼神有些怀念,“他总说,做人就像这桂花糕,看着朴素,里子要有味道。“ “外公……“沈既白顿了顿,“他当年做生意,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从小店做起?“ “可不是嘛。“周芸笑了,“你外公年轻时摆过摊,卖过糖水,后来才一步步做到实业。他常说,生意没有大小,心正才做得久。“ 沈建业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到这里,耳朵动了动,却没抬头。 沈既白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站起来说:“爸,妈,我回屋了。明天一早回学校,店里还有事。“ “去吧。“周芸摆摆手,“常回来看看。“ “嗯。“ 他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沈建业的声音:“既然开了店,就好好干。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沈既白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沈建业依旧翻着报纸,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既白笑了笑:“知道了,爸。“ 晚上,沈既白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闻着枕头上阳光的味道。这间房间,他上辈子很少住——他更喜欢住酒店,因为“有面子“。 现在他觉得,家里的床,比五星级酒店的床舒服一百倍。 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给黎望舒发了条短信:“明天带桂花回去,店里做新茶。“ 黎望舒秒回:“桂花?你家种了桂花?“ “嗯,院子里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树了。“ “那必须带!我试试用新桂花做!“ 沈既白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安静,平和,像他重生后的每一个夜晚。 第十五章 郑知远其人 周一,沈既白回到学校,还没进教室,就被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拦住了。 “沈既白同学?“ “你是?“ “郑知远。“年轻人伸出手,笑容温和得体,“久仰。“ 沈既白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握。眼前这个人——郑氏集团少东家,江州商界年轻一代里出了名的“体面人“,上辈子他见过,但那是在郑家的酒会上,郑知远站在人群中央,而他沈既白,是那个捧着酒杯往人堆里凑的“装货“。 “你好。“沈既白终于伸出手,握了一下,随即松开,“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郑知远笑着,“就是听说你开了家店,做得不错,想来认识一下。“ “我就是个小店,不值当郑公子亲自跑一趟。“ “沈同学客气了。“郑知远说,“你不知道,你那个桂花乌龙,我喝过了。说实话——比我旗下任何一家店的招牌,都好喝。“ 沈既白看着他,没接话。 “我这个人,最欣赏有本事的人。“郑知远继续说,“沈同学,我郑氏集团旗下有连锁茶饮品牌,正准备在江州扩张。我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产品经理。年薪,你可以开价。“ “你想挖我?“ “是合作。“郑知远说,“你来我公司,我给你平台、给你资源、给你股份。你那家小店,就当练手了,我让人接手打理,你专心做大品牌。“ 沈既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郑公子,谢谢你看得起。但我那家小店,我不打算放手。“ “哦?“ “它是我的起点。“沈既白说,“我这个人,喜欢自己一步步走。别人给的路,走得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郑知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沈同学,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你那个店,一年挣个十几万,顶天了。跟着我,你一年挣的,可能是它的十倍、百倍。“ “我知道。“沈既白说,“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比如?“ “比如,我这杯茶,是我自己做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郑知远率先移开目光,笑了笑:“行,沈同学,有志气。那我不打扰你了——不过,我把话放在这儿:江州茶饮市场,我郑家迟早要做。到时候,希望我们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 “希望吧。“沈既白说。 郑知远转身走了。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太了解郑知远这个人了——表面温和有礼,内里锱铢必较。刚才那段话,表面是挖人,实际是试探:试探沈既白是软是硬,试探他背后有没有人。 沈既白知道,从今天起,郑家正式把他当成一个“对手“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一个小店老板,实在不配。 中午吃饭,他把这事儿跟宿舍几个兄弟说了。马骁筷子都掉了:“郑氏集团?就是那个做食品的郑氏集团?!“ “嗯。“ “他挖你?给你年薪,还给你股份?“ “嗯。“ “那你——你答应了吗?!“马骁差点跳起来,“那可是郑氏集团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没答应。“ “为什么?!“马骁痛心疾首,“沈哥,那可是走上人生巅峰的机会啊!“ 沈既白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说:“他给的,是人家的平台。我自己的店,是我自己的根。“ “可是……“ “马骁,我问你。“沈既白说,“一棵树,长在别人的园子里,长得再好,也是别人的风景。只有长在自己脚底下,才是自己的树。“ 马骁张了张嘴,想说“可那是郑氏集团啊“,但看着沈既白平静的眼神,那句话硬是没说出口。 周铠在旁边补了一句:“骁子,你还不懂沈哥?他这人,看着不声不响,心里主意正着呢。“ 苏镜也难得开口:“郑知远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赏识一个人。他挖人,八成是看上了咱的产品。跟着他,迟早被拆了吃干抹净。“ “……你们说得都对。“马骁泄了气,“行吧,沈哥说了算。“ 沈既白笑了笑,没再解释。郑家要扩张,那是迟早的事。他拦不住,也不想拦——市场这么大,各凭本事吃饭。他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根扎稳。至于郑知远那句“到时候“,他听进去了,也记下了。 他摇摇头,走进教室,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他忽然很想喝一杯自家店里的桂花乌龙。 第十六章 新品风波 桂花乌龙上市两周,“一叶知秋“迎来了开业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起因是隔壁新开的一家连锁奶茶店,突然也推出了一款“桂花乌龙奶茶“,价格比“一叶知秋“便宜两块钱,还打出了“新品上市,第二杯半价“的横幅。 “他们抄袭!“马骁气得脸都红了,“咱的招牌茶,他们照抄!还比咱便宜!“ “别激动。“沈既白正在切柠檬,“抄就抄呗,茶饮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谁家的专利。“ “可是沈哥!他们这明显是冲着咱来的!“ “那又怎样?“沈既白把切好的柠檬码进保鲜盒,“客人又不傻。你尝过两家的茶,你告诉我说,一样吗?“ 马骁愣了一下,想了想:“不一样……咱家的是真的香,他们家那个,香精味太重了。“ “那不就行了。“沈既白说,“客人喝一口,就能分出好坏。短期的便宜,换不来长期的回头客。“ “那咱就干看着?“ “干看着。“沈既白盖上保鲜盒,“顺便,把咱的桂花换一批——我家的老桂花用完了,新买的这批品质不行。周铠,你明天去产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桂花货源。“ “好嘞!“ 第二天,周铠带着沈既白的嘱托,跑了一趟三百公里外的桂花产地。三天后,他扛着两大袋新桂花回来,气喘吁吁:“沈哥!这批是当地最好的金桂,人工手采,一斤才比之前贵五毛!“ “贵五毛,品质翻倍。“沈既白接过袋子,闻了闻,“值。“ 新桂花换上后,“一叶知秋“的桂花乌龙味道更上一层楼。有老客人喝出来,惊喜地问:“你们换配方了?怎么更好喝了?“ “没换配方,“黎望舒笑着回答,“换了一棵更好的树。“ “哈哈哈,你们家这是……把茶做成了讲究!“ “那必须的。“ 一周后,隔壁连锁店的“桂花乌龙奶茶“悄然下架——卖不动。有好事者跑到“一叶知秋“门口,故意大声问:“老板,隔壁也卖桂花乌龙,还便宜两块钱,你们怕不怕?“ “不怕。“沈既白头也不抬,“他们卖的是奶茶,我卖的是茶。“ “这有啥区别?“ “奶茶,是甜的。“沈既白说,“茶,是有回甘的。甜的东西,喝完就忘了;回甘的东西,喝完了,还想喝。“ 那人愣了半天,竖起大拇指:“老板,你这格局,大了。“ 那天晚上,马骁得意洋洋地把这件事讲给全宿舍听,周铠听得直拍大腿,苏镜也难得露出笑意。 “你们是没看见隔壁店老板那张脸!“马骁手舞足蹈,“挂了一个礼拜的第二杯半价,愣是没人买账,今天中午我路过,横幅都撤了!“ “还不是沈哥的茶好。“周铠说,“你要真把香精茶当招牌,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对对对,沈哥出品,必属精品!“ “行了行了,“黎望舒端着两杯新茶进来,“别吹了。尝尝这个,我按沈既白说的,用新桂花试的冷泡,冰镇了一下午。“ 马骁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瞪圆了:“卧槽!这个好喝!清爽!“ “冷泡茶……“苏镜接过去尝了尝,“夏天喝这个,比热茶更有市场。“ 沈既白也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这个可以上菜单,就叫桂花冷萃。“ “这名字好听!“黎望舒眼睛一亮,“那明天我多做一些,放冰箱里备着。“ “先别多。“沈既白说,“明天先限量卖,看看反应。好东西,不怕卖不完,怕卖太快砸了口碑。“ “限量?“马骁不解,“有生意不做?“ “你听沈哥的。“周铠拍拍他肩膀,“他说的限量,肯定有他的道理。“ “……行吧。“ 马骁嘴上说着行,眼睛却还盯着沈既白,见他不像在开玩笑,这才悻悻地躺回去。周铠已经在打呼噜了,苏镜的台灯还亮着,在翻一本市场调研的书。 那天晚上,马骁的呼噜声都比平时响亮了几分。只有沈既白,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喝着自己泡的桂花乌龙,一句话没说。 窗外,后街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新店开业以来的账目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原料成本、人工、房租、流水——单靠一家店,天花板就摆在那里。他想做的,从来不是一家店。 他想做的,是让“一叶知秋“这四个字,从一条后街,走进整个江州人的心里。路要一步一步走,茶要一杯一杯泡。他不急。 他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 第十七章 一杯茶的格局 沈既白在想的事,是扩张。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句话——“咱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他想了很久,答案其实很简单:是黎望舒的手艺,是苏镜的脑子,是周铠的力气,是马骁的那张嘴。 这些东西,是偷不走的。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苏镜叫到店里,摊开一张江州地图,在上面圈了几个点。 “一叶知秋“开业两个月,流水稳定在月入两万上下,扣掉成本,净赚小一万。对于一个大学新生来说,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但沈既白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坐在店里,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对苏镜说:“这是咱现在的店。“他指着后街的位置,“再往外,是城东大学城、城西写字楼区、城南老街。“ “你想开分店?“苏镜凑过来。 “不急。“沈既白说,“先想清楚再动。“ “想什么?“ “想三个问题。“沈既白伸出手指,“第一,咱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第二,开分店,靠什么复制?第三,复制之后,怎么保证品质不变?“ 苏镜沉默了一会儿,说:“核心竞争力,是产品和口碑。靠什么复制?靠人——但咱现在,除了望舒,没有第二个能做出同品质产品的人。“ “所以呢?“ “所以,现在不是开分店的时候。“苏镜说,“得先培养人。“ “对。“沈既白笑了,“苏镜,你越来越像我的军师了。“ “我不是军师。“苏镜说,“我就是觉得,你问的问题,正好是我在想的。“ 沈既白看着地图,忽然说:“那咱先做另一件事。“ “什么?“ “开一个培训班。“沈既白说,“教想做茶饮的人,怎么泡一杯好茶。“ “培训班?“苏镜皱眉,“那能赚钱吗?“ “短期看,不能。“沈既白说,“但长期看——如果江州有一百个茶饮店老板,都是一叶知秋教出来的,那江州茶饮的品控标准,就是咱定的。“ 苏镜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沈既白想的,根本不是开几家店那么简单——他想的是,定义这个行业的标准。 “沈既白,“苏镜难得叫了他的全名,“你到底是谁?“ 沈既白抬头,笑了笑:“一个开店的。“ “不像。“ “那你说我像谁?“ 苏镜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像那种……上辈子做过生意的人。还是做大生意的。“ 沈既白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看地图。 “喂喂喂,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呢?“马骁端着一盘炸串推门进来,嘴里还嚼着东西,“什么培训班?什么标准?我错过了啥?“ “沈哥想搞茶饮培训班。“周铠跟在后面,“说是要把江州的茶饮店老板都教一遍。“ “培训班?“马骁来了兴趣,“那我能不能教?我嘴皮子可利索了!“ “你教什么?“苏镜问,“教人家怎么砍价吗?“ “我教人家怎么跟客人聊天!“马骁理直气壮,“你看咱店,为啥回头客多?一半是我聊出来的!“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望舒泡的茶好。“ “……算你有自知之明。“ 沈既白听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了一下:“培训班的事,还早。先把手头的事做好,等咱自己的体系跑通了,再教别人。“ “那得多久?“马骁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沈既白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行!“马骁一拍胸脯,“反正我跟着沈哥干,准没错!“ 周铠嘿嘿一笑:“骁子,你这话,听着像要拜码头。“ “拜就拜!“马骁作势要跪,“沈哥在上——“ “行了行了,“沈既白哭笑不得,“炸串放下,赶紧干活去。“ “得嘞!“ 苏镜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忽然低声对沈既白说:“你比我以为的,要沉得住气得多。“ 沈既白没回答,只是把地图折好,收进了抽屉。 有些事,他不能说,也说不清。但他知道,苏镜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地图上,他用铅笔在后街的“一叶知秋“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又在城西的写字楼区,画了第二个圈。上辈子他见过太多店从一家开到一百家,最后死在三件事上:资金链断裂、管理跟不上、创始人心飘了。 他不想做那种人。所以他宁可慢一点,也要把每一步踩实。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他起身关了窗,顺手把明天的采购单又核对了一遍。 第十八章 第一次分红 十一月底,江州的天气开始转凉。“一叶知秋“的桂花乌龙下架,换上了冬季新品——姜枣奶茶、桂花酒酿、陈皮热饮。 “冬季菜单,我研究了半个月。“黎望舒端着一杯姜枣奶茶递过来,“尝尝?“ 沈既白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姜味不冲,枣香够浓。这款定价多少?“ “八块。“ “定九块。“沈既白说,“冬天暖饮,客人愿意多花一块钱买暖。“ “……你这定价逻辑,我永远学不会。“黎望舒叹气。 “慢慢学。“沈既白说,“你泡茶的手艺,我也永远学不会,咱俩互补。“ 黎望舒脸一红,低头去擦操作台。 “哟哟哟,互补~“马骁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拖着长音,“望舒姐,你脸咋红了?“ “你才脸红了!“黎望舒抄起抹布作势要扔,“再贫嘴,今天的员工餐没你的份!“ “别别别,我错了!“马骁立马求饶,“望舒姐厨艺天下第一,我不配!“ “知道就好。“ 周铠蹲在门口啃苹果,看热闹不嫌事大:“骁子,你这嘴,早晚栽在望舒手里。“ “我这是能屈能伸!大丈夫!“ 沈既白摇摇头,没理他们,把账本拿出来,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黎望舒凑过来,小声问:“这个月……赚了多少?“ “等月底算完再说。“沈既白头也不抬,“反正,够给咱几个发工资了。“ “发工资?“黎望舒眼睛一亮,“真的?“ “嗯。按股份分。“沈既白说,“你这两成,不会少。“ 黎望舒嘴上说“我又不是为钱“,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月底,沈既白第一次召集四人开“股东会“。他拿出账本,一笔一笔念完,然后说:“开业三个月,总营收六万四,总成本三万一,净利润三万三。“ 他顿了顿,看着三张紧张的脸,说:“按股份分配——我拿四成,望舒拿两成,苏镜拿一成半,周铠一成半,马骁一成。今天,第一次分红。“ 他从抽屉里拿出四个信封,依次递过去。 马骁打开信封,数了两遍,声音都变了:“两千、三千、三千三……沈哥,这、这是真的吗?“ “真的。“沈既白说,“你数了三遍,钱不会变多,但你可以放心——这钱,干净。“ 周铠捏着信封,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说了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以后会更多的。“沈既白说。 苏镜没看信封,只是看着沈既白:“你给自己留了多少?“ “我拿四成,一万三左右。“沈既白说,“我留着当流动资金,下个月进货、装修、应急用。“ “你不多拿点?“ “拿那么多干嘛。“沈既白说,“钱在店里,店才能长大。店长大了,大家才都有得拿。“ 黎望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信封,忽然说:“沈既白,你跟我们说实话——你以后,到底想把这店做成什么样?“ 沈既白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让它,成为一个让人记住的名字。不是那种哦,喝过,而是改天再去。“ “为什么?“ “因为开店的最高境界,“沈既白说,“不是让人来一次,而是让人来一辈子。“ 马骁听完,眼眶忽然有点发红。他低下头,使劲揉了揉鼻子,闷声道:“沈哥,我这人嘴贱,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妈,没人这么把我当回事过。“ “你跟着干活,钱是你应得的。“沈既白说,“不是我把你当回事,是你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话我爱听。“ 周铠拍了拍马骁的肩膀,没说话,但手掌用了用力。 苏镜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那个信封,忽然开口:“下个月,我想去城西看看铺面。“ “哦?“沈既白抬头。 “咱的茶,不能只在一条后街卖。“苏镜说,“城西写字楼多,白领喝下午茶的习惯,比学生舍得花钱。“ “行。“沈既白点头,“下周末,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马骁抢着说,“砍价我在行!“ “你砍价,老板得亏本。“黎望舒忍不住吐槽。 “那叫双赢!“ 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江州很少下雪,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一叶知秋“的招牌上,很快就化了。 四个人围着长桌,一人一杯热茶,谁也没再说话,但心里都热乎乎的。 屋外天寒,屋里茶暖。沈既白看着眼前这三个兄弟和一个较真的姑娘,忽然觉得,重生这一趟,值了。 第十九章 冬日第一场雪 下雪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个意外之客——贺鸣。 他穿得比上次体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笑:“沈老板,天冷了,给你带点梨,润润嗓子。“ 马骁警惕地看着他,正要拦,沈既白摆摆手:“让他坐吧。“ 贺鸣坐下,把梨放在桌上,看了看店里的环境,感慨道:“啧,几个月不见,你这店是越做越好了。听说月入两万?了不得啊。“ “你消息挺灵。“沈既白说,“说吧,什么事。“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贺鸣笑着,忽然压低声音,“沈既白,我听说——你拒绝了郑知远?“ “是。“ “你疯了!“贺鸣一脸痛心疾首,“郑氏集团啊!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倒好,人家亲自来请你,你给拒了!“ “然后呢?“ “然后?“贺鸣愣住,“然后你就不怕郑家报复你啊?你一个小店,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你!“ “所以呢?“沈既白依然平静,“我该去给他下跪,求他放过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鸣急了,“我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跟他合作,总比跟他对着干强吧?“ “我没跟他对着干。“沈既白说,“我只是不想给人当棋子。“ 贺鸣张了张嘴,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恳切:“沈既白,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听我的,去跟郑知远道个歉,低个头,他那人好面子,你给足他面子,这事就过去了。“ “贺鸣,“沈既白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郑知远,是不是找过你?“ 贺鸣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让你来当说客。“沈既白说,“成了,你在郑家面前有功;不成,你也不损失什么。“ “……沈既白,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吧?“ “不是我把他想得太坏。“沈既白站起来,“是他做过的事,我都知道。贺鸣,我今天叫你一声老同学,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但你记住——以后我这店,你别再来了。“ 贺鸣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沈既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既白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要是还想做朋友,我欢迎;你要是替别人办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贺鸣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最后冷笑一声,拎起那袋梨,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骁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回头问:“沈哥,他那袋梨——“ “扔了吧。“沈既白说,“东西是好东西,人不是好人。“ 周铠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拖把,一脸不忿:“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太恶心人了。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就是想让咱低头吗?“ “他就是个跑腿的。“苏镜靠在门框上,“真正想让我们低头的,是郑知远。“ “那咱怎么办?“周铠问,“郑家真要搞咱,咱这小店,扛得住吗?“ 沈既白把门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他回头,看着三个人担忧的脸,语气平淡:“扛不扛得住,不看店大店小,看店里的人心齐不齐。“ “人心齐,泰山移。“马骁难得正经了一回,“沈哥,你放心,不管郑家出什么招,我们都跟你站一块儿!“ “嗯。“沈既白点点头,“先把今天的账结了,明天再说。“ 周铠把拖把放回角落,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这人最烦这种笑里藏刀的。他要真刀真枪来,我周铠皱一下眉头算我输。“马骁赶紧给他使眼色:“行了行了,沈哥说了,先把账结了。你拖你的地,我擦我的桌子。“黎望舒把贺鸣带来的那袋梨拎进后厨,嘴上说着“这梨倒是挺好的,可惜了“,手上却没真扔——她打算留着做一锅冰糖雪梨,给大伙儿暖暖胃。 苏镜一直没说话,直到四个人都安静下来,他才淡淡补了一句:“贺鸣今天来这一趟,说明郑家已经坐不住了。“他顿了顿,“越坐不住,后面出手就越狠。大伙儿都留个心眼。“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屋里那股热气浇下去几分。马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铠也沉默着,把拖把放好。 那天晚上,沈既白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雪。他想起了很多事——上辈子,贺鸣也是这样,笑着、捧着、一步一步把他引向深渊。 这辈子,他不会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镜发了条消息:“从明天起,盯紧贺鸣。“ 苏镜秒回:“好。“ 沈既白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一杯姜枣奶茶,热热的,甜丝丝的,一路暖到胃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十章 雪夜来客 大雪下了三天,江州变成了白色。 第四天傍晚,雪停了。沈既白正在店里擦桌子,玻璃门被人推开,一阵寒风裹着一个人影冲进来,是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生,头发上还挂着雪珠。 “老板,来一杯——“她抬头,看见沈既白,愣住,“怎么是你?“ 沈既白也认出了她——开学那天在校门口问路的女生,后来还在军训时帮他说过话,好像是隔壁外语系的,叫……叫什么来着? “林——“他想了半天,“林什么来着?“ “林晚晴!“女生气鼓鼓地瞪他,“我都来你店里喝过五次茶了,你居然还不记得我名字?“ “……抱歉,人太多了。“ “哼!“林晚晴一屁股坐在吧台前,“来一杯桂花酒酿,热的,多放酒酿!“ “下架了。“ “啥?“ “桂花酒酿,上周就下架了,换成了冬季菜单。“沈既白指了指墙上的新菜单,“现在有姜枣奶茶、陈皮热饮、红糖姜茶。“ “那就姜枣奶茶,热的,大杯!“ “好。“ 沈既白转身做茶。林晚晴托着腮看他,忽然说:“喂,你这店,到底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有合伙人啊?“ “有合伙人。“ “那他们人呢?“ “下雪天,让他们休息了。“ “那你怎么不休息?“ “店得开。“沈既白把做好的茶递过去,“客人来了,得有口热茶喝。“ 林晚晴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比外面连锁店的好喝多了!“ “谢谢。“ “我跟你说,“林晚晴忽然压低声音,“我有个小道消息,你要不要听?“ “什么消息?“ “听说,郑氏集团要在江州大学城开十家连锁茶饮店,专门跟你们这些小店打价格战!“林晚晴神秘兮兮地说,“我表哥在郑氏上班,他说的!“ 沈既白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台面:“哦。“ “你哦就完了?“林晚晴瞪大眼睛,“十家店啊!打价格战啊!你们这些小店怎么活?“ “十家店,也得分十次开。“沈既白说,“一家一家来,我们有时间准备。“ “你就不怕?“ “怕什么?“沈既白说,“茶好喝,客人自然会来。“ “……你这人,心真大。“林晚晴摇摇头,低头喝茶,忽然又问,“对了,你那个合伙人——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沈既白说,“是合伙人。“ “哦——“林晚晴拖长了声音,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在琢磨什么。 “茶喝完了。“沈既白说,“天不早了,早点回宿舍。“ “赶客了?“ “怕你冷。“沈既白说,“雪天路滑,早点回去安全。“ 林晚晴愣了愣,忽然笑了:“行吧,那我走了。下次再来!“ 她推开门,寒风又涌进来。她回头,冲沈既白挥了挥手:“喂,沈老板,加油啊!别被郑氏打趴下!“ 沈既白站在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轻轻弯了弯嘴角。 “不会的。“他低声说,“谁趴下,我都不会趴下。“ 他关上门,回到吧台,开始盘算——郑氏十家店,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全开起来。三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图:左边是“一叶知秋“现有的店,右边是郑氏要开的十家店。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两个字:时间。 “他们铺得快,但店和人跟不上,品控必然出问题。“他自言自语,“茶饮这行,最怕的是,客人第一次喝到的是差的。“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三个词:产品、人、口碑。 产品,他有黎望舒。人,他有周铠、苏镜、马骁。口碑——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叶知秋“四个字,那是开业前他自己提笔写的,字不算好看,但稳。 “口碑这东西,“他轻声说,“不是花钱砸出来的,是一杯一杯攒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给周铠发消息:“明天来店里,商量个事。“ 又给苏镜发:“帮我查查,大学城那边的铺面,哪里有空的。“ 最后给黎望舒发了一条:“明天早点来,我想了个新配方。“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后街,忽然觉得,这场雪下得正是时候——把旧脚印都盖住了,该走新路了。 第二十一章 雪后清晨 雪后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铠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沈!你昨晚发那消息啥意思?商量啥事啊!我这觉都没睡好!“电话那头,周铠嗓门震天,隐约还传来游戏机的背景音——这人说没睡好,八成是打游戏打到了半夜。 “来了说。“沈既白挂了电话,往店里走。 他到店的时候,黎望舒已经在后厨了,姜枣酱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她看见他,抬了抬下巴:“锅里的,尝尝?“ 沈既白舀了一勺,烫得直吸气,还是点了点头:“比上次浓。“ “雪天嘛,得喝浓的。“黎望舒把围裙系好,“昨晚你说有新配方,我琢磨了一宿,改了两版。等你兄弟来了,一起尝尝。“ “嗯。“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周铠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肩上还挂着雪:“老沈!苏镜呢?咋就你俩?“ “他去找铺面信息了。“沈既白说,“先坐,喝茶。“ “啥铺面?“周铠一头雾水,“你不是说商量事吗?咋又扯上铺面了?“ 沈既白没急着答,给他倒了一杯姜枣茶,才说:“昨晚店里来了个客人,带了个消息——郑氏集团,要在大学城开十家连锁茶饮店,打价格战。“ “十家?!“周铠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们疯了吧!大学城才多大,开十家店,挤都得挤死!“ “挤不死他们,先挤死我们。“马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气喘吁吁,“我刚在校门口听说,果之源——就是郑氏旗下的牌子——已经贴出招租广告了!西门那边空着的铺子,他们一口气拿了三间!“ “你消息倒灵通。“沈既白说。 “我表姐在西门开了家文具店,她亲眼看见的!“马骁一屁股坐下,“沈哥,这咋整?人家是大集团,咱就一家小店,拿啥跟人家拼?“ “拼啥?“沈既白反问,“他们开他们的,我们卖我们的。“ “可他们要是降价呢?“马骁急道,“一块钱一杯,咱六块钱一杯,谁还来咱这儿?“ “一块钱一杯,他们亏本卖,能亏多久?“沈既白说,“十家店,房租、人工、原料,一天少说烧掉大几千。烧一个月,他们总部就得开会。烧三个月,他们就得换打法。“ “可是……“马骁还想说。 “马骁,“沈既白打断他,“我跟你打个赌。“ “赌啥?“ “赌他们撑不过三个月。“沈既白说,“赌赢了,咱店里多挂一个月的招牌;赌输了——“他顿了顿,“算我眼光不行,我请你们吃一个月食堂。“ “……你这话说的,跟闹着玩似的。“马骁嘟囔。 “不是闹着玩。“一直沉默的苏镜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沓纸,“我查过了。郑氏集团去年在省城也开过连锁茶饮,叫茶语,开了六家,半年后关了四家。“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他们铺得快,但店和人跟不上,品控必出问题。“ 周铠眼睛一亮:“苏镜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大学城这些铺面的房东,我家仓储那边打过交道。“苏镜说,“顺带问了几句。“ 沈既白看了苏镜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暗暗点头。这个闷葫芦,办事比他想的还靠谱。 “那咱现在干啥?“周铠搓了搓手,“总不能干瞪眼等着他们来打吧?“ “三件事。“沈既白伸出手指,“第一,不降价。我们的茶,值这个价。“ “第二,“他看向苏镜,“你那个铺面信息,我看看。“ “第三,“他转向黎望舒,“新品。冬天才过一半,郑氏打价格战,我们打产品战。只要茶够好,客人喝过一次,就忘不了。“ 黎望舒点点头:“姜枣茶改版我差不多了,还有两款新的,等我调出来。“ “好。“沈既白端起茶,“那就这么定了。“ “等等!“马骁举手,“我呢?我有活儿吗?“ “你?“沈既白想了想,“你去把果之源那三间铺面的位置摸清楚,画个图给我。他们开在哪,我们心里得有数。“ “包在我身上!“马骁来了精神,“保证给你画得明明白白!“ 周铠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老沈,你说你一个新生,咋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跟当了好几年老板似的。“ “运气好而已。“沈既白低头喝茶,“你们聊,我去看看货。“ 他起身往后厨走,身后传来马骁的声音:“你看!他又来了!每次问他咋这么厉害,他就运气好!“ 周铠哈哈笑:“人家这叫谦虚,你懂啥!“ 沈既白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郑氏会怎么出牌,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场雪,才刚刚开始化。等雪化完了,大学城这条街,谁站着谁趴下,就都清楚了。 他要做的,是让“一叶知秋“在这段日子里,先把根扎深一点。 第二十二章 二号店 苏镜带回来的铺面信息,沈既白翻了两遍。 “东门那块?“他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那栋楼,租了干什么?“ “房东急着出手。“苏镜说,“原来是家网吧,老板跑路了,租金比市场价低两成。但我打听了一下——“他顿了顿,“有人说,那栋楼年底要拆,要建商业广场。“ “要拆?“马骁凑过来,“那租来干嘛?钱多烧的?“ “不拆。“沈既白说。 “啥?“ “我说,那栋楼,三年内不会拆。“沈既白合上资料,“建商业广场是个大项目,从规划到动工,少说三五年。房东急着出手,八成是听风就是雨,怕砸手里。“ 马骁将信将疑:“你咋知道?“ “直觉。“沈既白说,“做生意的直觉。“ “你那直觉准吗?“周铠嘟囔,“万一把咱几个月的利润搭进去……“ “赌一把。“沈既白说,“赢了大赚,输了也不伤筋骨。走,去谈谈。“ 下午,四个人踩着积雪去了东门。那栋楼确实破旧,二楼网吧的招牌歪着,一楼临街的铺面落着灰。沈既白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层高够,格局方正,采光不错,最关键的是——它正对着公交站,是学生从东门进校的必经之路。 “地方偏了点。“周铠皱眉,“西门那边才是主路。“ “西门人多,但铺面贵,而且郑氏已经下手了。“沈既白说,“东门这边,看着偏,可每天从这儿路过的人,不比西门少。咱们要的是回头客,不是过路客。“ 房东是个中年大叔,搓着手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眼睛一亮:“小伙子,我这铺子地段好,要不是急用钱,我真舍不得……“ “租金按您说的来。“沈既白打断他,“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租约签三年,押一付三,我一次性付半年。“沈既白说,“第二,合同里加一条:如果这楼因为市政规划拆迁,押金全额退,租金按天折算。“ 房东眼神闪了闪:“这……万一真拆了呢?“ “真拆了,那是我的运气不好,跟您无关。“沈既白说,“但要是没拆,这三年,您可不能再涨租。“ 房东犹豫了半天,一咬牙:“成!签!“ 签完字出来,周铠还有点恍惚:“老沈,他开价就不低了,你咋还不还价?还一次付半年?“ “他急用钱,你越压价,他越觉得你占便宜,回头反悔。“沈既白说,“让他觉得占了便宜,这合同才签得踏实。“ 苏镜站在一旁,低头算了算,忽然说:“如果这楼三年不拆,这租金,值了。“ 马骁看了看破旧的楼,又看了看苏镜:“你俩是不是一个学校的?咋一个比一个精?“ 沈既白没答话,抬头看了看东门的天空。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白得晃眼。 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江州大学城的地铁线,就是三年后动工的,站点正落在东门。那时候,这片破旧的老楼,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 “走吧。“他说,“回去画装修图纸。“ “装修?“周铠愣住,“这就定了?“ “定了。“沈既白说,“春天开业,正好赶上开学。“ 几个人往回走,路过校门口时,马骁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沈哥,你看——那不是贺鸣吗?“ 沈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校门口,贺鸣正跟一个穿西装的胖子说话,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跟抹了蜜似的。 “那胖子谁啊?“周铠问,“穿得跟个中介似的。“ 沈既白看着那个背影,目光微沉。那个胖子他认识——姓钱,郑氏集团郑知远的跟班,前世在郑家酒会上见过,人称“钱经理“,最擅长的就是替郑家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不认识。“他收回目光,“走吧。“ “哎你等等!“马骁追上来,“我怎么觉得贺鸣那孙子没干好事呢?“ “他干不干好事,跟我们没关系。“沈既白说,“他走他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周铠嘀咕:“可我怎么觉得,他那条道,有点不对劲呢……“ 沈既白没接话。他当然知道不对劲——贺鸣攀上了郑家,而这个钱经理,是郑知远身边最会咬人的那条狗。 来得挺快。他心想。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白天的事跟苏镜说了。苏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贺鸣跟郑家搭上线,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既白说,“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桥。“ “可他要是拿你的事去郑家卖好呢?“ “他知道的不多。“沈既白说,“他只知道我开了家店,不知道店是怎么开的,也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他能卖的,只有我这个人——可我又不是商品,他卖得出去?“ 苏镜想了想,难得地点了点头:“也对。只要你不接他的茬,他就是空着手举刀,伤不了人。“ “行了,睡吧。“沈既白翻了个身,“明天还得去盯装修。“ 第二十三章 郑氏来了 郑氏的速度,比沈既白预想的还快。 果之源大学城店开业那天,排队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甩到马路牙子上。买一送一,第二杯半价,抽奖送杯子——阵仗拉得足,锣鼓敲得响。 马骁站在马路对面数人头,数完回来脸色发青:“沈哥,我数了,开业一个上午,进去两百多号人!咱店上周全天都没这个数!“ “嗯。“沈既白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 “你就不着急?!“马骁急得直跺脚,“人家店门口人山人海,咱店里——“他环顾四周,“就咱仨!“ 店里确实冷清。平日这个点,怎么也有三五桌客人,今天却一个都没有。周铠蹲在门口看街,回来闷声说:“老沈,真没人来。连平时那几个天天来的老客,都没见着影。“ “他们去尝鲜了。“沈既白说,“买一送一,谁不想占便宜?“ “那咱也降价?“周铠说,“咱也搞活动,买一送一,谁怕谁!“ “不降。“沈既白说,“他们开业热闹三天,三天后呢?客人喝完了,总要回来。咱的茶,喝过一次,就忘不了。“ “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马骁嘟囔。 “那就说第一千遍。“沈既白把擦好的杯子码上架,“黎望舒,新品好了没?“ “好了。“黎望舒从后厨端出两杯,一杯深红,一杯浅金,“姜枣奶茶改版——姜是熬了两个小时的,枣是去了核烤过的;陈皮热饮,用了三年的新会陈皮,加了一味山楂。“ 沈既白接过尝了一口,点了点头:“陈皮这杯,比外面任何一家都干净。“ “那可不。“黎望舒难得得意,“我妈传的手艺,煮茶煮了二十年。“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羽绒服的女生探头进来,冻得鼻尖通红:“呀,有人在!“她看清沈既白,眼睛一亮,“老板!我昨天喝的那个姜枣茶还有吗!我同学说想喝,非要我带来!“ “有。“沈既白转身做茶。 “我就说嘛!“女生回头冲门外喊,“我说这家好喝你们还不信!他们家的茶,跟果之源那种不是一个档次的!“ 门外又进来三四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坐下。点单声此起彼伏,店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马骁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这……这咋回事?他们不是去果之源了吗?“ “果之源排队排太久了。“沈既白一边做茶一边说,“学生的时间也是钱。排二十分钟买一杯便宜茶,不如来这儿三分钟喝一杯好茶。“ “有道理啊!“马骁一拍大腿。 傍晚,林晚晴推门进来,帽子上还挂着雪珠子:“老板!我来啦!“ “林同学。“沈既白抬眼,“今天喝什么?“ “老样子!“林晚晴坐到吧台前,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今天去果之源看了看——排队排到怀疑人生,但你知道吗,他们的奶茶,喝起来一股子粉味,还不如我学校门口三块钱一杯的!“ “哦。“ “你就哦?“林晚晴瞪他,“他们那么大的牌子,做出来的茶这么难喝,你都不幸灾乐祸一下?“ “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沈既白把茶递给她,“他们开店,我们开店,各做各的生意。“ “那万一他们把学生都抢走了呢?“ “抢得走,说明我们不够好。“沈既白说,“要是我们的茶真的好,他们抢不走。“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噗嗤笑了:“沈老板,你这个人,真是——又臭屁又让人没法反驳。“ 她低头喝茶,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诶,这姜枣茶比上次好喝了!“ “新配方。“沈既白说,“冬季限定。“ “那我以后天天来!“ “欢迎。“ 晚上打烊,马骁盘账,忽然“咦“了一声:“沈哥!今天营业额,跟上周差不多!一点没降!“ “嗯。“沈既白正在擦桌子,“正常。“ “正常?!“马骁瞪大眼睛,“对面开业大酬宾,咱营业额一点没降,你说正常?!“ “他们开业三天热闹,咱三天没降,后面就稳了。“沈既白说,“茶饮这行,靠的不是一次便宜,是天天都好喝。“ 周铠还在数人头,数完回来,闷声说:“老沈,果之源第二天排队的人,比第一天少了三成。“ “正常。“沈既白说,“新鲜劲过了,就该算账了。一杯茶三块钱的原料,卖一块五,他们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那他们咋还开?“ “撑场面呗。“马骁插嘴,“大集团嘛,面子比钱重要。我表姐说了,郑氏要的就是个势,先把架势拉起来,吓唬人。“ “吓唬谁?“黎望舒端着最后一轮洗好的杯子出来,“吓唬咱?可咱又没被吓着。“ 沈既白把抹布搭好,关了灯,看了一眼街对面灯火通明的果之源,轻声说:“这才刚开始呢。“ 第二十六章 贺鸣的心思 贺鸣最近很得意。 他攀上了郑氏集团,虽然只是个跑腿的,但名片上印着“郑氏食品集团·市场部顾问“,逢人就递。走在校园里,他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 “贺哥,听说你认识郑氏的人?“食堂里,一个学弟凑过来。 “认识。“贺鸣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郑总的助理,钱哥,跟我铁哥们。“ “哇!那贺哥能不能帮我问问,郑氏招不招实习生?“ “好说好说,回头我帮你递个话。“ 学弟千恩万谢地走了。贺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他太喜欢了。 可一回到宿舍,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沈既白。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气。那个沈既白,当初跟他称兄道弟的时候,他贺鸣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可人家说翻脸就翻脸,开店不带他,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沈既白,你有什么好狂的?“他咬着牙想,“不就是一家破店吗?等郑氏把大学城清空了,看你还能狂几天。“ 他掏出手机,翻到钱副理的号码,斟酌了半天,发了一条消息:“钱哥,您上次说的那个交流会,我这边都安排好了。场地、人,都齐了。您看,要不要把沈既白也请来?“ 过了很久,钱副理才回:“郑总说了,先摸他的底。“ 贺鸣眼睛一亮,立刻回:“明白!钱哥您放心,我一定把他的底摸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手机,开始盘算。摸底,怎么摸?明着问,沈既白肯定不说。那就来暗的——把他请到酒桌上,灌几杯,套套话。要是他背后真有人,那就让郑总知道他沈既白不是好惹的;要是没人,那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学生,让他在人前丢丢脸。 贺鸣越想越美,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马骁的名字。 马骁这个人,他接触过几次,嘴贫、爱面子、好忽悠。贺鸣打了个电话:“骁子!最近咋样?听说你们店生意挺好?“ “贺哥?“马骁那边有点意外,“还行吧,凑合。“ “嗨,我跟你说,我最近认识几个做生意的老板,想组个局,交流交流。你也来吧,带上你店里的兄弟,大家一起认识认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这……“马骁犹豫,“我得问问沈哥。“ “问问问!应该的!“贺鸣笑得热络,“你跟沈老板说,就是老同学叙叙旧,别多想!“ 挂了电话,贺鸣脸上露出一点阴恻恻的笑。 沈既白,你不是狂吗?我倒要看看,到了酒桌上,你是真清高,还是装清高。 第二天,马骁把这事跟沈既白说了。沈既白正在擦杯子,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贺鸣组的局?“ “嗯,他说有好几个做生意的老板,让我叫上你一起。“ “去。“沈既白说。 “啥?“马骁愣住,“你真去?他不是好人啊!“ “他请客,我去吃顿饭,有什么不去的?“沈既白把杯子放回架上,“再说了,人家都递到跟前了,不去,显得咱怂。“ “可是……“ “没事。“沈既白说,“你放心,吃顿饭而已,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马骁走后,苏镜从里间出来,看着沈既白:“你真要去?“ “嗯。“ “贺鸣组的局,去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苏镜说,“我去查查那天到场的人。“ “行。“沈既白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镜顿了顿,“你自己小心。“ “放心。“沈既白说,“他就算摆的是鸿门宴,我也得去看看——看看这出戏,是谁在背后唱。“ 晚上,苏镜发来一份名单,沈既白翻了翻,看到一个名字,手停了一下。 名单上写着:“郑氏食品集团·市场部——钱副理。“ 他合上手机,笑了。果然。 “郑氏的人,“他低声说,“还真看得起我。“ 他把名单收进抽屉,又看了一遍贺鸣发来的那个“交流会“邀请。地点定在校外一家茶楼,时间是周末下午。名义上是“校友创业交流“,实际上是郑氏想借贺鸣的嘴,探他的虚实。 “探吧。“沈既白自语,“你们探你们的,我开我的店。反正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好藏的。“ 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一群人,也是这样一场酒局。那时候他太想融进那个圈子,太想证明自己“不差钱“,于是被人灌了几杯酒,就拍着胸脯答应了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结果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那场酒局,是贺鸣牵的线。那个人,也是郑家的。 所以这辈子,同样的局,同样的线,他不会重蹈覆辙。但他还是要去看一眼——他要看看,这一世的郑氏,跟上一世的那帮人,是不是同样的路数。 “知道他们的路数,才知道该怎么躲。“他关灯躺下,“也才知道,该怎么打。“ 窗外,夜色沉静。江州的冬天还很长,但他不急。 第二十四章 老主顾 林晚晴成了店里的常客。 起初是隔三差五来,后来几乎天天来。她话多,嘴甜,跟店里的人都混熟了,连最沉默的苏镜见到她,都会点个头。 “沈老板!“这天傍晚,林晚晴又来了,手里举着手机,“我跟你说个事!我表哥给我发消息了!“ “你表哥?“马骁凑过来,“就是那个在郑氏上班的?“ “对对对!“林晚晴压低声音,“他说,郑氏总部下了命令——三个月内,清空大学城的小店!他们不光要开店,还要把周边所有卖茶饮的小店,全挤垮!“ 马骁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口气比脚气还大!“ “更狠的还在后头呢。“林晚晴说,“我表哥说,他们还在挖人——专门挖那些小店的老员工和供应商,谁跟他们合作,以后就断了谁的货源。“ 沈既白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供应商?“周铠皱眉,“咱家的茶叶、水果,不都是从老赵那儿进的吗?“ 话音刚落,沈既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赵叔。“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支支吾吾:“小沈啊……叔跟你说个事。那个……果之源那边,给的价格高,还答应先垫货款。叔这边,也是上有老下有小……“ “赵叔,“沈既白打断他,“您别说了。您的难处,我懂。生意嘛,谁给的钱多,您跟谁做,天经地义。“ “小沈,你……你不怪叔?“ “不怪。“沈既白说,“赵叔,合作这么长时间,您没坑过我。这份情,我记着。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挂了电话,店里一片安静。 “老赵他……叛变了?“周铠有点懵。 “谈不上叛变。“沈既白说,“他是做生意的,谁给的钱多跟谁做,很正常。要怪,就怪我们给的价不够高。“ “那咱怎么办?“马骁急了,“没货源,咱明天拿啥做茶?“ “我老家那边,有认识的粮油渠道。“周铠撸起袖子,“东北的兄弟,一句话的事!茶叶水果不好说,但米面粮油,我这边能保证!“ “水果我来想办法。“黎望舒说,“城西有个水果市场,我爸以前的朋友在那边,做水果批发,我去谈。“ “你爸?“沈既白看她。 “嗯。“黎望舒顿了顿,“我爸妈离婚得早,我爸在城西做了半辈子水果生意。虽然我妈跟他不对付——“她别过脸,“但该找他帮忙的时候,我不矫情。“ 沈既白看了她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不用。“ “城西那边乱,我陪你去。“ 黎望舒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到底没拒绝:“……行吧。“ 第二天,两人去了城西水果市场。沈既白话不多,站在黎望舒身后,看她和批发商砍价,看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那年在江州,他见过一个在水果摊前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姑娘,后来听说她家店倒闭了,她妈病了一场,姑娘一个人撑了三年。 他记不清那姑娘的脸,但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黎望舒谈完,回头看他:“发什么呆?走了!“ “嗯。“沈既白收回思绪,“谈下来了?“ “谈下来了!“黎望舒难得露出笑,“比老赵的价还低两成!他跟我爸认识十几年,说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她顿了顿,“虽然我爸没面子。“ 沈既白被她逗笑了:“那这面子,算你挣的。“ 两人回到店里,苏镜已经在等了。他把一张名片放到吧台上:“刚才有人来,说要见老板。自称是郑氏集团郑总的助理。“ 名片烫金,印着“郑氏食品集团·总经理办公室·钱副理“。 马骁凑过来一看:“钱副理?不是钱经理吗?“ “升职了。“沈既白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郑知远的手笔,果然不小。“ “见不见?“苏镜问。 “见。“沈既白把名片收进口袋,“明天见。人家都递名片了,不见,显得咱小家子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心想:郑氏终于要正面出招了。 来的不是刀,是名片。可这名片,比刀还难接。 “对了,“黎望舒忽然想起什么,“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晚晴在门口转了一圈,又走了。她让我跟你说,果之源那边在发传单,说加盟他们家,免加盟费,还保底供货。“ “加盟?“马骁愣住,“他们自己还没站稳呢,就开始拉人头了?“ “这是要扩大战线。“苏镜说,“加盟商的钱,是他们的现金流。店面亏损不怕,只要加盟费进来,账面就好看。“ “那他们不跟咱打价格战了?“周铠问。 “打。“沈既白说,“两手都抓。一边开店挤我们,一边拉加盟套现金。郑知远这个人,从来不打没算盘的仗。“ “那咱也得防着点吧?“马骁有点慌。 “不用防。“沈既白说,“他们拉加盟,拉的是想发财的人。咱不做加盟,咱只做自己的店。两条路,走到最后,看谁的路长。“ 第二十五章 冬天的第一场仗 钱副理来的那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进门先环顾一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沈老板,久仰久仰。“ “钱副理。“沈既白给他倒了杯茶,“请坐。“ “沈老板客气了。“钱副理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难怪郑总对您赞不绝口。“ “郑总谬赞了。“沈既白说,“小店生意,不值一提。“ “沈老板,我也不兜圈子了。“钱副理放下茶杯,“郑总很欣赏你,也很欣赏一叶知秋。郑氏集团准备进军大学城市场,但缺一个像您这样懂产品、懂经营的伙伴。所以——“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想收购一叶知秋。价格好商量,三倍估值。“ 马骁在里间偷听,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三倍估值!那是多少钱! 沈既白却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拿起茶壶,给钱副理续了一杯:“钱副理,喝茶。“ 钱副理一愣:“沈老板,这是正经生意……“ “我知道。“沈既白说,“但生意,也有不做的自由。“ “沈老板,郑总开出的条件,江州没有第二家会给。“钱副理的笑容淡了一些,“您一个学生,守着这家小店,一年能挣几个钱?跟了郑氏,一年翻十倍都有可能。“ “钱副理,“沈既白看着他,语气平静,“您觉得,我这杯茶,值多少钱?“ “这……“钱副理想了想,“成本价加人工,几块钱吧。“ “那我给您算笔账。“沈既白说,“这杯茶,茶叶是我外公留下的老方子,煮茶的火候,是黎望舒家传了二十年的手艺。我店里这个后厨,从开业到现在,没换过一滴假料。这些东西加起来——“他顿了顿,“不是一个数字能买的。“ 钱副理沉默了。 “郑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既白把文件推回去,“您替我谢谢他。不过我这店小,装不下郑氏的大计划。“ 钱副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冷意:“沈老板,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别太把客气当福气。郑总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拂他的面子。“ “那麻烦您转告郑总,“沈既白说,“我这人,也不太喜欢别人替我算账。“ 钱副理起身,整了整西装,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板,我最后问一句——真的没得谈?“ “真的。“沈既白说,“茶凉了,就不香了。“ 钱副理冷笑一声,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周铠从里间蹿出来,拍着大腿:“老沈!你牛啊!三倍估值你都不要!那可是白花花的钱啊!“ “三倍估值,看着多,可那是他们的估值。“沈既白说,“他们要的是一叶知秋这块牌子,要的是大学城这个市场。店卖了,人就散了,牌子也就没了。“ “那咱接下来咋办?“马骁问,“他们肯定会报复吧?“ “会。“沈既白说,“所以从明天开始,二号店抓紧装修,新品抓紧上。“ “装修我来盯着。“苏镜说。 “新品我来。“黎望舒说。 “我……“周铠挠头,“我负责去城西搬水果!保证每天最新鲜的!“ “那我呢?“马骁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沈既白想了想,“你去画果之源的客流表,每天早中晚数人头,画满一个月。“ “这活儿好!“马骁摩拳擦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沈既白看着兄弟几个,心里忽然踏实了。上辈子,他身边围着一群人,可到了最难的时候,一个都不在。这辈子,他身边只有这几个人,可他知道,真到了那天,他们都会在。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日期。 三个月后,郑氏十家店开完那天——他要让“一叶知秋“,在冬天过去之前,先长出第二片叶子。 “老沈,“周铠忽然认真起来,“你真不怕郑氏?他们可是大集团,咱就是个小店。万一他们真下狠手……“ “怕。“沈既白说,“但怕没用。上辈子我什么都怕,怕得罪人,怕被人看扁,怕输——结果该输的一样没少输。这辈子我想通了:茶这东西,急不得。火候到了,香自然就出来了。他们急,我们不急。“ “说得好!“马骁鼓掌,“沈哥,就冲你这句话,我明天就去数人头!“ “你本来就该去。“沈既白看他一眼。 “……我这不是表明决心嘛!“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这场仗,才刚开始。 第二十七章 元旦 旦那天,江州下了一场小雪。 傍晚,周铠抱着一个大纸箱进了店,往地上一放:“东北特产!我妈寄来的,榛子、木耳、冻梨!今晚咱就在店里跨年!“ “冻梨?!“马骁眼睛一亮,“我还没吃过呢!“ “那玩意儿得解冻,先泡上!“周铠撸起袖子往厨房走,“今晚我掌勺!让你们尝尝东北菜!“ “你会做菜?“黎望舒怀疑地看着他。 “开玩笑!我从小给我妈打下手!“周铠拍拍胸脯,“酸菜炖粉条,管够!“ 马骁也去翻箱子:“我带了家里的炸丸子!我妈炸的,可香了!“他掏出一个饭盒,又摸出一瓶黄酒,“苏镜,这是你上次说的黄酒,我从家里顺的!“ 苏镜接过,难得弯了弯嘴角:“谢谢。“ 林晚晴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室友:“沈老板!我们来啦!听说你这儿跨年有活动?“ “没有活动。“沈既白正在摆杯子,“就是几个朋友聚聚。“ “那正好!人多热闹!“林晚晴自来熟地坐下,“我带了两副扑克!“ 黎望舒从后厨出来,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馅是马骁家饭馆的,皮是我包的。先吃饺子,再跨年。“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周铠在厨房里喊“盐呢盐呢“,马骁跑进跑出递东西,苏镜默默把碗筷摆好,林晚晴拉着两个室友在角落里玩扑克,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 沈既白坐在吧台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的元旦,他是在五星级酒店的包间里过的。身边围着一圈人,举着酒杯喊“沈少“,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可散场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不知道要去哪。 这辈子,他坐在一家小店里,桌子是旧的,椅子是拼的,酒杯是塑料的——可他知道,这里每一张笑脸,都是真的。 “沈既白!“马骁喊他,“过来吃饺子!再不来就没了!“ “来了。“他起身走过去。 吃到一半,马骁喝了两杯黄酒,脸红了,话也多了,搂着沈既白的肩膀:“沈哥,我跟你说,我上辈子——不对,我去年,去年还在想,我要是有钱就好了,天天请兄弟们吃大餐!现在——“他打了个酒嗝,“现在我请不起大餐,但我发现,饺子也挺香!“ “那是你没吃过好的。“周铠插嘴。 “你不懂!“马骁摆摆手,“我说的是感觉!感觉懂吗!“ 沈既白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懂。“ “沈哥,“马骁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你以后要是开了大公司,带上哥几个呗?“ “行。“沈既白说,“等我们店开到第三家。“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黎望舒从后厨端出最后一杯茶,放到沈既白面前:“新配方,尝尝。“ 沈既白低头,是一杯茉莉花茶,白瓷杯里,花瓣舒展,茶汤清亮。他喝了一口,微微愣住——这个味道,太熟悉了。前世,母亲每年春天都会泡这样一杯茶,说是外公传下来的方子。 “怎么样?“黎望舒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喝。“沈既白说,“像小时候喝过的。“ “那以后给你留着。“黎望舒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对,低下头,转身去擦吧台,“我是说,这茶以后常做。“ 窗外,烟花升起,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周铠在喊“新年快乐“,马骁在跟林晚晴抢最后一块炸丸子,苏镜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烟火,神色安静。 沈既白低头,看着杯里舒展的茉莉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沈既白,“黎望舒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吧台边,“跨完年,就要期末考了。店里的事,你少操点心,复习要紧。“ “嗯。“沈既白说,“你也是。“ “我?“黎望舒笑了,“我成绩可比你好。你别忘了,我大一的时候,绩点专业第三。“ “……你大一?“沈既白愣了一瞬。 “我说的是我以前念过一年高职,后来转学过来的。“黎望舒轻描淡写,“我妈身体不好,那阵子店里走不开,我就先念了高职,边念边帮工。后来店转给你们了,我又转回来读本科。“ 沈既白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黎望舒就是后街小店老板的女儿,平时在店里帮忙,没想到她也在读书,而且经历过那么多。 “你看我干嘛?“黎望舒被他看得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既白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这还用你说?“黎望舒别过脸,耳朵尖却红了,“行了,收拾收拾,一会儿锁门了。“ 沈既白“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窗外烟花已经散了,雪地上只剩下零星的鞭炮纸屑。他把那杯茉莉花茶喝完,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茶要趁热喝,人要在的时候珍惜。“ 他放下杯子,轻声说:“明天见。“ “嗯,明天见。“黎望舒在柜台后面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第二十八章 挂科危机 期末考试周,307寝室一片愁云惨淡。 “完了完了完了!“马骁抱着《高等数学》下册,头发抓得跟鸡窝似的,“这题咋做啊!这又是啥符号啊!我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学高数!“ “你上辈子造没造孽我不知道,“周铠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课本,“但这辈子你是真没学。咱这学期上了十六周课,你这书打开过几回?“ “我……我这不是忙店里的事嘛!“马骁理直气壮,“创业重要!“ “创业重要,考试挂科,下学期重修,重修费够你喝一个月奶茶。“苏镜头也不抬,把一沓纸推到马骁面前,“这是我整理的复习提纲,重点全标了。你照着背,及格没问题。“ 马骁如获至宝:“苏镜!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别叫我爸。“苏镜淡淡地说。 “那……恩人!大恩人!“ 沈既白坐在上铺,也翻着一本《管理学原理》。这些课他上辈子都学过,虽然忘得七七八八,但捡起来不难。他本来想给马骁划划重点,想了想,还是没说——这人嘴不严,回头到处传“沈既白是学霸“,又是一堆麻烦。 考试那天,马骁坐在沈既白斜后方。开考二十分钟,他抬头,冲沈既白挤眉弄眼,又低头写。沈既白没理他,专心答题。马骁急了,又抬头,用笔尖指了指试卷——那意思是“哥们,给个答案“。 沈既白还是没理他。马骁气得直咬牙,又不敢出声,只好埋头照着苏镜的提纲硬写。 交卷铃响,马骁冲出来,脸色发白:“完了完了,最后两道大题我瞎写的!“ “你昨晚背到两点,我在门口都听见了。“沈既白说,“能背多少算多少,及格应该没问题。“ “我那是……那是背游戏攻略!“马骁嘴硬。 “哦。“沈既白看他一眼,“游戏攻略能背到《高等数学》第三章,也算本事。“ 马骁噎住,半天憋出一句:“……沈哥,你嘴真毒。“ 周铠也考完了,跑过来,大手一挥:“走!苏镜说考完了请吃火锅!“ “苏镜请?“马骁眼睛一亮,“走走走!“ 火锅店里,雾气腾腾。马骁涮着毛肚,忽然感叹:“哥几个,这学期过得真快。开店、打架、被郑氏盯上——比我前十八年加起来都精彩。“ “谁打架了?“周铠说,“咱那是守店!“ “反正一个意思!“马骁涮了一片肥牛,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沈既白,“老沈,说真的。下学期,咱们干点大的吧。“ “多大?“ “就……“马骁比划了一下,“把店开成连锁!让全江州都知道一叶知秋!“ “行。“沈既白涮着菜,语气平淡,“先把这学期的试考完。“ “考完就干!“马骁一拍桌子,“谁不干谁是狗!“ 周铠无语:“你上次说以后再也不打游戏,也是这么说的。“ “……那能一样吗!“ 沈既白笑了笑,没接话。他端起杯子,透过氤氲的热气,看了一眼窗外——江州的冬天快过去了,春天,该来了。 成绩出来那天,马骁的《高等数学》险险踩线及格。他捧着成绩单,激动得差点在走廊里打滚:“过了!过了!苏镜你真是我亲爹!“ “别叫爹。“苏镜面无表情,“我比你小。“ “那恩人!再生恩人!“马骁作势要跪,被周铠一把拽起来。 “行了行了,丢人现眼。“周铠说,“老沈呢?他考咋样?“ “他?“马骁翻了个白眼,“他交卷比谁都早,成绩比我高多了。你说他天天泡店里,咋还有时间复习的?“ “人家叫效率。“苏镜难得评价了一句。 回到宿舍,周铠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诶,你们看,学校贴吧有人发帖——后街一叶知秋,到底什么来头?听说郑氏集团都找上门了!“ “啥?“马骁凑过去,一看,帖子已经盖了几十楼,有人猜“背景深厚“,有人猜“大学生创业典范“,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说“听说他们老板家里是开厂的,做茶叶的,特别有钱“。 “开厂?做茶叶?“周铠念着念着就笑了,“这都哪跟哪啊!老沈,他们说你家里开茶厂的,你咋不说实话呢?“ “说什么实话?“沈既白正在翻一本书,“他们爱猜就猜,我拦得住吗?“ “可这也太离谱了!“周铠说,“要不要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沈既白头也不抬,“我说我是普通人家,他们会信吗?越描越黑。再说了——“他顿了顿,“大家说一叶知秋的茶好,这是好事。谣言爱怎么飞,让它飞,只要店里的茶是真的好,就出不了乱子。“ 马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这叫什么来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哟,“周铠乐了,“你还拽上文了?“ “那必须的!“马骁得意地一扬头,“我可是踩线及格的学霸!“ “……你那叫学霸?“周铠无语。 沈既白没接话,继续看书。他翻到的那一页,正是《管理学原理》里关于“品牌与口碑“的章节。他盯着“口碑“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黎望舒说过的话——“好味道不会骗人“。 对。好味道,不会骗人。口碑也是。 第二十九章 苏镜的家信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苏镜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父亲托人捎来的,厚厚一沓,开头是“镜儿“,后面写满了家里的琐事。苏镜看完,把信叠好,塞进口袋,面色如常地回了宿舍。 可沈既白注意到了——他叠信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晚上,店里打烊。沈既白把苏镜留下来:“帮我看个账。“ 苏镜点头,两个人坐在吧台前,对着二号店的装修预算表算。算到一半,沈既白忽然问:“你爸那边,缺多少?“ 苏镜手上的笔停了。 “你家里的事,“沈既白说,“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我看你今天看信,看了三遍。“ 苏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爸的船,在长江上出了一趟远货。货款被下游压着,年底没结回来。他本来想拿那笔钱过年,现在——“他顿了顿,“他想把我的干股退掉,拿钱回去周转。“ “你的干股?“沈既白说,“你爸知道你有干股?“ “知道。“苏镜说,“我跟他说过,店做得不错,有分红。他本来挺高兴,说等资金缓过来,来江州看看。“ “现在他想让你退股?“ “嗯。“苏镜低着头,“他说,生意上的事,大起大落,别把你同学也搭进去。“ 沈既白放下笔,想了想:“你爸还差多少?“ “还差四万。“苏镜说,“他那边已经凑了一部分,就差这个数。“ “四万。“沈既白说,“店里账上能动用的,差不多也这个数。我明天转给你。“ 苏镜猛地抬头:“不行!那是店里的钱!“ “店里的钱,也是你的钱。“沈既白说,“你有干股,分红你也有份。这钱,算你借的,等你爸周转过来,再还。“ “万一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当你提前支了分红。“沈既白说,“我信你,也信你家那条船。跑船的人,见过大风大浪,这点坎,过得去。“ 苏镜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 “别谢。“沈既白摆摆手,“等你爸缓过来,记得请他喝顿酒。“ “行。“苏镜难得笑了笑,“我家的黄酒,管够。“ 第二天,沈既白把四万块转给了苏镜。他盯着银行短信看了两秒,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账上的余额——转了这四万,店里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只要二号店按计划开起来,就能缓过来。 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既白?“那头,沈建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意外。 “爸。“沈既白说,“我想跟您说个事。“ 沈建业沉默了一下:“你说。“ “我盘了个小店,在江州。“沈既白说,“生意还行,这个学期,赚了点钱。“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沈既白几乎以为父亲挂了,才听见他开口:“……好。好好念书,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沈既白顿了顿,“爸,家里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建业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你管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沈既白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上辈子,父亲就是这种语气——“没事“、“别操心“、“你过好你自己“。然后,家里的厂子就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辈子的路,还长。他得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二天一早,沈既白刚到店里,马骁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沈哥,听说你给苏镜转了四万块?“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早上跟周铠说的,让周铠别说出去。“马骁说,“我耳朵尖,听见了。“ “他家里有点事,急用钱。“沈既白说,“你别往外传。“ “我懂我懂!“马骁拍胸脯,“我嘴最严了!“ 沈既白看他一眼,没戳穿他。马骁这个人,嘴是松,但该瞒的事,他分得清轻重。 “不过沈哥,“马骁压低声音,“你账上还有钱吗?咱二号店装修还得花钱,你要是都借出去了,店咋办?“ “我心里有数。“沈既白说,“二号店装修的钱,单独留着的。你只管把你的人头数好。“ “那必须的!“马骁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我昨天去东门蹲了一下午,那公交站,晚高峰一小时过三百多号人!都是咱的潜在客户!“ 沈既白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窗边,看着后街的积雪一点点化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苏镜家的船,会回来的;他店里的账,也会慢慢缓过来。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冬天,只有不愿意等春天的人。 --- 第三十章 郑知远的目光 郑氏集团大厦,顶层办公室。 郑知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听完钱副理的汇报,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说,他拒绝了?“ “拒绝了。“钱副理低着头,“三倍估值,眼皮都没抬。“ “有意思。“郑知远放下钢笔,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州大学城的方向,“一个大学生,开了一家小店,拒绝了我郑氏的三倍收购——你说,他是真有骨气,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属下看,是不识抬举。“钱副理说,“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不用。“郑知远说,“先看看再说。“ 他让人调了果之源大学城店的营业数据,翻了两页,眉头微皱:“开业一周,日均客流掉了四成?“ “是……“钱副理说,“学生的新鲜劲过了,回头客少。那边店长说,隔壁一叶知秋的茶,确实比咱家的好喝……“ “好喝?“郑知远笑了一声,“好喝能当饭吃?他们的茶好喝,那就让他们再开一阵子。等他们尝到了甜头,我们再动手。“ “您的意思是?“ “让贺鸣继续接近他。“郑知远说,“捧他,夸他,把他捧得高高的。人一飘,就容易犯错。等他犯错了,我们再收网。“ “那……那个交流会?“ “照常办。“郑知远说,“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是块料,还是根草。“ 交代完,郑知远挥挥手让钱副理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写着:“江州大学城商铺收购计划“。 翻开,第一页是大学城的地图,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那是郑氏已经拿下的铺面。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字:“一叶知秋(后街)——待定“。 郑知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司机路过大学城时,他隔着车窗看见的一幕:那家叫“一叶知秋“的小店门口,排着七八个学生,有说有笑。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正跟一个背书包的男生说着什么,语气平淡,表情温和。 郑知远放下文件,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老程,帮我查个人。江州大学,大一,沈既白。查查他家在江州做什么的,祖上有没有做生意的。“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 这个沈既白,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最忌惮的那种人:不声不响,却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要是真有点来头,“郑知远自言自语,“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不知道的是,被他念叨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蹲在东门二号店的工地上,跟装修师傅讨论一面墙的颜色。 “师傅,这面墙用原木色,别刷白。“沈既白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色卡,“茶饮店要的是暖,不是亮。“ “行,小伙子有眼光。“师傅叼着烟,眯眼看了看,“原木色耐看,就是成本高点。“ “高点就高点。“沈既白说,“客人坐得舒服,这一杯茶的价钱就值了。“ 周铠在一旁搬砖,搬完一摞,凑过来看:“老沈,你还懂装修?“ “不懂。“沈既白说,“但我喝过很多茶,知道什么样的店,人愿意坐下来。“ “那你说,咱这店开起来,郑氏那边会不会捣乱?“周铠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已经开始在大学城招加盟商了,天天有人去问。“ “捣乱就捣乱。“沈既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咱把店做好,他们捣乱也是白捣。再说了——“他看向窗外,“他们开他们的店,我们做我们的茶。各做各的,谁也别挡谁的路。“ 周铠想了想,咧嘴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搬砖都有劲了。“ 傍晚,沈既白回到老店,黎望舒正在吧台后面试新品。见他进来,她头也不抬:“东门那边咋样?“ “墙刷了原木色。“沈既白说,“下个月能开业。“ “下个月?“黎望舒放下手里的杯子,“那正好,我这批新茶,也能赶上。“ “什么茶?“ “还没成。“黎望舒说,“等成了再说。你要是现在尝了,回头我不满意,又得改。“ 沈既白笑了笑:“行,我等。“ 他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柜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江州大学的寒假快到了,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可他知道,等春天开学,这条街,会重新热闹起来。 而那时候,他手里会有两家店。两家店,就是两条根。根扎稳了,风再大,也吹不倒。 第三十一章 交流会 周末下午,贺鸣组的“校友创业交流会“在校园外一家茶楼举行。 沈既白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学生,也有几个穿西装的社会人士。贺鸣站在门口迎客,见沈既白来了,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沈老板!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快坐!“ “嗯。“沈既白点点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贺鸣给他倒了杯茶,殷勤得不像话:“沈老板,你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了!一叶知秋,谁不知道?“ “就是一家小店。“沈既白说。 “沈老板谦虚了!“贺鸣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你们不知道,沈老板这家店,那可真不简单!光是那个位置,就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 “哦?“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人来了兴趣,“这位小兄弟,做什么生意的?“ “茶饮。“沈既白说,“小本买卖。“ “茶饮好啊!“金链子一拍大腿,“现在年轻人都爱喝这个!我有个朋友,在省城开奶茶店,一年赚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旁边有人猜。 “两百万!“金链子得意地说,“就一家店,一年两百万!“ 包间里一阵惊叹。贺鸣适时接话:“所以说嘛,沈老板这个眼光,真是没得说!对了沈老板,听说你店里生意特别火爆,连郑氏集团都看上你了?“ 他故意把“郑氏集团“四个字咬得很重。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沈既白身上。 “郑氏是来谈过合作。“沈既白说,“我没同意。“ “没同意?!“金链子瞪大眼睛,“郑氏啊!江州谁不知道郑氏!你一个小店,人家主动找你合作,你还不同意?“ “合作是双向的。“沈既白说,“他们想买我的店,我不想卖。不是合作,是买卖。“ “那也够牛的啊!“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啧啧摇头,“能让郑氏主动上门,这面子,可不是谁都有的。“ “沈老板家里是做什么的?“金链子试探着问,“能撑起这么大场面,家里肯定不简单吧?“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起来。沈既白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家里就是普通人家。我做生意,靠的是自己的手艺。“ “哎呀,沈老板就是谦虚!“贺鸣赶紧打圆场,“像沈老板这样的年轻才俊,以后肯定大有作为!来来来,大家以茶代酒,敬沈老板一杯!“ 众人举杯。沈既白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一口喝完,没再多说。 他太清楚这套路了。捧你,灌你,套你——三杯茶下肚,话匣子一开,底细就全漏了。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被人摸清的。 “沈老板,“金链子喝完茶,又凑过来,“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稳赚不赔的那种——“ “谢谢您的好意。“沈既白打断他,“我这边店小,暂时不做别的项目。“ “别急着拒绝嘛!“金链子说,“你听听再说?咱们江州,我路子广得很——“ “大哥,“沈既白看着他,语气平淡,“您见过哪个开小店的,一边卖茶一边搞投资的?“ 金链子一愣,还想说什么,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沈既白身上,快步走过来,微微弯腰:“沈老板,您好。我是郑氏集团总经理办公室的,姓钱。郑总听说您在这儿,让我来请您——他老人家想请您周末喝个茶。“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贺鸣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他费尽心机设的局,还没开始套话,郑氏的人就亲自上门来请了——这面子,他贺鸣八辈子都挣不来。 金链子的表情也变了,看向沈既白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看神仙“。 沈既白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钱副理手里的烫金请柬,又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贺鸣,平静地说:“郑总太客气了。周末,我一定到。“ 他起身,朝众人微微点头:“各位慢聊,店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走出茶楼,阳光有些刺眼。沈既白眯了眯眼睛,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贺鸣这场局,算是白设了。 郑知远这步棋,走的是“抬轿子“——把他捧得越高,摔下来就越重。 可他沈既白,从来不坐别人抬的轿子。 回到店里,苏镜正在算账。见他回来,抬眼问了一句:“怎么样?“ “贺鸣想套我的底,钱副理半路进来请我去喝茶。“沈既白说,“你猜郑总让钱副理当着那么多人说什么?“ “说什么?“ “说他听说我在那儿,请他老人家周末喝个茶。“沈既白笑了笑,“贺鸣想抬轿子,郑知远直接拆了他的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我沈既白,是他郑氏想结交的人。贺鸣那点小算盘,从今天起,一文不值。“ 苏镜放下笔,想了一会儿:“郑知远是在隔山打牛。“ “嗯。“沈既白说,“他想让我知道,在江州,他能抬我,也能踩我。顺便告诉贺鸣——离我远点,别打乱他的棋。“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既白说,“他抬他的,我走我的。他既然想跟我喝茶,我就去喝茶——茶喝完了,各走各路,谁也碍不着谁。“ 第三十二章 局中局 周末,沈既白如约赴了郑知远的茶局。 地点在郑氏大厦顶楼的茶室。落地窗外,整个江州尽收眼底。郑知远坐在主位上,亲自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沈同学,尝尝。“他把一杯茶推到沈既白面前,“武夷岩茶,大红袍。今年新采的。“ 沈既白端起,闻了闻,啜了一口,放下:“好茶。“ “懂茶?“郑知远笑了,“我泡了三年,才敢说略懂皮毛。沈同学一闻就知道好坏,看来是家学渊源。“ “算不上。“沈既白说,“喝多了,自然分得出来。“ “那沈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郑知远不紧不慢地续了一杯,“我这个人,交朋友喜欢知根知底。“ “家里做点小生意。“沈既白说,“郑总要是查过,应该知道,就是普通人家。“ 郑知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笑道:“沈同学说笑了。普通人家,可养不出你这样的眼界。“ “眼界谈不上。“沈既白说,“就是开小店,看得多,想得多。“ 郑知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沈同学,我这个人,惜才。上次钱副理去谈收购,是我考虑不周——太急了,吓着你了。这样,我们换个方式:郑氏入股一叶知秋,不控股,只占三成,店还是你管,品牌还是你的。我们出钱出资源,帮你一年开十家店。“ “十家店?“沈既白说,“郑总大手笔。“ “小意思。“郑知远说,“以你的能力,加上郑氏的资源,一年十家,两年五十家,都不是问题。到时候,你就是江州茶饮的少帅。“ “郑总,“沈既白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我这个人,喜欢慢慢走。十家店,一年开完,店是店,人是人,都跟不上。到时候,牌子是大了,茶却不行了——那不是我想要的。“ “哦?“郑知远挑眉,“那沈同学想要什么?“ “想要一家一家把店开好。“沈既白说,“茶这东西,急不得。火候到了,香自然就出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郑知远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沈同学,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他说,“但也要看清形势。江州茶饮市场,郑氏迟早要做透。到时候,你这个小店,就是大海里的一条船——“他顿了顿,“风浪来了,能不能活,可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郑总说得对。“沈既白说,“风浪来了,船小,反而好调头。“ 郑知远眯起眼睛,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沈既白,我记住你了。那我们就——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沈既白站起身,“多谢郑总的茶。“ 他走到门口,郑知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沈既白——你是江州人?“ “是。“沈既白说,“土生土长。“ “那你泡茶的手艺,跟谁学的?“郑知远问,“看着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火候。“ 沈既白脚步顿了顿:“我外公。“ 郑知远没再说话。沈既白走出茶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不算输,也不算赢。郑知远试了他的底,他也试了郑知远的底——这个人,聪明、耐心、懂分寸,话说到一半就收,从不把牌打尽。比上辈子那些只会砸钱的对手,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他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下降,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对手狠,是对手比你沉得住气。“ 郑知远沉得住气,他也沉得住。那就看谁先沉不住。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手机震了一下。是马骁发来的消息:“沈哥!郑总请你喝茶的事,传疯了!现在好多人问我你是不是富二代!我该咋说?“ 沈既白回了一条:“说我是穷学生,靠自己开店。“ “他们不信啊!“马骁秒回。 “不信就不信。“沈既白打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反正我信。“ 他知道,从今天起,郑知远正式把他当成了对手。而这场“茶局“,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郑知远这个人,比上辈子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难对付得多。 但他不怕。他手里的牌虽然少,可他记得,后面几年的路,该怎么走。 他走出郑氏大厦,天已经擦黑了。江州的晚风灌进领口,有点冷,他却走得很稳。 郑知远想看他慌,他就偏不慌;想看他贪,他就偏不贪。这世上,能让对手最难受的,不是打得你死我活,而是你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让对手只能干着急。 一叶知秋,急不得。他沈既白,也急不得。 第三十三章 不接招 郑知远请沈既白喝茶的事,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半个校园。 “听说了吗?郑氏集团的郑总,亲自请沈既白喝茶!“ “那沈既白什么来头啊?能让郑总亲自请?“ “听说是家里有背景!不然一个学生,凭什么让郑氏这么看重?“ 流言越传越玄。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沈既白家里其实特别有钱,他开那家店,就是玩玩!你们没见他穿那件旧羽绒服吗?人家那叫低调!“ 马骁听到这些传闻,气得直跳脚:“谁他妈造的谣!沈哥就是普通人家!他开店的钱,是一分一分攒的!“ “行了。“沈既白正在后厨搬货,“他们说他们的,你急什么?“ “我替你委屈啊!“马骁说,“你辛辛苦苦开店,他们一句话,就变成家里有钱玩票了!“ “那他们说我什么了?“沈既白问。 “说……“马骁想了想,“说你低调、有实力、深藏不露。“ “这不挺好吗?“沈既白说,“都是好话,听着又不掉肉。“ “可这不是真的啊!“马骁急了。 “马骁,“沈既白放下箱子,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别人说你有钱,你会少块肉吗?“ “……不会。“ “别人说你没钱,你会多块肉吗?“ “……也不会。“ “那不就结了。“沈既白说,“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们该干嘛干嘛,茶照卖,店照开。日子是自己的,不是别人嘴里的。“ 马骁愣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我懂了!你这叫——任尔东西南北风!“ “……“沈既白看他一眼,“少背点诗,多干点活。“ “遵命!“马骁一溜烟跑去擦桌子了。 晚上,店里来了几个生面孔,点完单,其中一个女生好奇地问:“老板,听说你认识郑氏集团的老总?“ “不认识。“沈既白头也不抬,“喝过一杯茶而已。“ “那他为什么请你喝茶呀?“ “大概是……闲的。“ 女生将信将疑,抱着奶茶走了。周铠在旁边憋着笑,等人一走,忍不住说:“老沈,你这话说出去,谁信啊?郑总闲得没事请一个学生喝茶?“ “他不信是他的事。“沈既白说,“我说的是实话。“ “可这实话,听着跟假话似的。“ “那正好。“沈既白说,“真真假假的,他们猜不透,我就清净了。“ 周铠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他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说贺鸣最近到处跟人说,郑氏马上就要拿下大学城了,让跟着他混的人早点站队——他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对着干啊。“ “随他。“沈既白说,“他爱站队,就让他站。反正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倒是想看看,等郑氏真拿下大学城那天,他贺鸣是站在郑氏那边,还是站在他自己那边。“ 这天下午,贺鸣在校门口“偶遇“沈既白,热情地打招呼:“沈老板!好巧啊!听说郑总请你喝茶了?“ “嗯。“沈既白说。 “沈老板真是深藏不露啊!“贺鸣竖起大拇指,“连郑总都这么看重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贺鸣,“沈既白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最近挺忙的吧?“ “还行还行,瞎忙。“贺鸣笑道。 “忙点好。“沈既白说,“忙,就不会想些有的没的。“ 贺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沈老板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既白说,“就是觉得,咱们都挺忙的,各有各的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都别耽误对方——这样挺好。“ 他说完,抬脚走了。贺鸣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眼神阴沉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钱副理发了条消息:“钱哥,沈既白那边,油盐不进,我这边套不出话。“ 过了很久,钱副理才回了一条:“郑总说了,那个姓沈的,你别碰了。他另有安排。“ 贺鸣盯着那条消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郑家人眼里,连个正经棋子都算不上——沈既白是被请去喝茶的座上宾,而他,只是一个传话的跑腿。 凭什么?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沈既白,你等着。他心想,我贺鸣,早晚要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笑到最后的人。 可他忘了,沈既白从没想过跟他比——他这一路,都是自己跟自己比。 沈既白走回店里,把这事当玩笑讲给周铠听。周铠听完,直摇头:“贺鸣这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要是肯老老实实读书,也是个聪明人——非往死路上挤。“ “人各有志。“沈既白说,“他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那咱就看着他撞?“ “看着就行。“沈既白说,“别伸手拉,也别推——他摔了,是他自己选的。咱的路,在店里。“ 第三十四章 背后的人 晚上,307寝室夜谈。 马骁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沈哥,那贺鸣肯定没憋好屁!他今天在校门口堵你,话里话外全是刺!“ “他哪是没憋好屁,“周铠翻了个身,“他那是憋了一肚子坏水!你们说,他好好一个学生,干嘛非得跟郑氏搅和在一起?“ “因为他不甘心。“一直沉默的苏镜开口,“贺鸣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看轻。沈既白以前跟他一个圈子,现在不玩了,还混得风生水起——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他去找郑家,就能过去?“周铠不解,“郑家把他当人看了?“ “郑家把他当刀。“苏镜说,“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能砍人就行。“ “那我那天还差点信了他!“马骁心有余悸,“他说带我做生意,还说认识什么大老板……要不是沈哥拦着,我差点就跟他混了!“ “你差点跟他混了?“周铠惊坐起,“你咋想的?“ “我当时觉得他认识的人多嘛!“马骁挠头,“他说得天花乱坠的,我一听就上头了……“ “马骁,“沈既白开口了,“我问你个事。“ “沈哥你说。“ “贺鸣说带你发财的时候,你信他什么?“ “信他……“马骁想了想,“信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他说认识好几个老板,随便介绍一个,就够我干半年的。“ “他认识的那些老板,“沈既白说,“你见过吗?“ “……没见过。“ “他给你介绍过活吗?“ “……没有。“ “那你还信他?“ 马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马骁,“沈既白说,“我送你一句话。“ “你说。“ “真正的贵,是别人看不出来、自己也不在意的贵。“沈既白说,“贺鸣天天说认识这个、认识那个,可他手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你以后要学,就学那些闷头做事的人——他们话少,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马骁翻了个身,闷闷地说:“沈哥,我知道了。以后贺鸣再找我,我就说店里忙,没空。“ “这就对了。“周铠说,“狗冲你叫,你还得绕着走呢!“ “你这话,沈哥说过。“马骁说。 “那说明英雄所见略同!“周铠嘿嘿笑。 夜谈散场后,沈既白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他想起今天郑知远问的那句“泡茶的手艺跟谁学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郑知远查他的底,迟早会查到沈家。沈家虽然低调,但在江州商界,也不是无名之辈——尤其是外公当年那些旧事,知道的人,还有不少。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想:得加快速度了。在郑知远查清楚之前,他要让一叶知秋,先长成一颗郑氏啃不动的树。 手机忽然亮了。是黎望舒发来的消息:“白天你说的新茶,我托人问了我妈老家那边——有片老茶园,清明前后能采。要是品质好,以后咱们的茶,就可以直接从那里进了。“ 沈既白盯着屏幕,慢慢打出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睡。他想起黎望舒说“那片老茶园“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聊起家里的事。 他其实早就知道,黎望舒家里不简单。店里那本旧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几十年的往来,字迹清秀,一看就是用心做了很多年生意的人家。可她从不提这些,就像他从不在人前提自己的过去。 两个藏着故事的人,在同一家店里,安安稳稳地煮着茶。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窗外,月亮爬上中天,江州的夜静悄悄的。沈既白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二号店的货架还差一批,东门那边的租金合同该续了,还有——该给外公打个电话了。 外公。他想起小时候,外公坐在老宅的院子里,一壶茶,一把蒲扇,慢悠悠地跟他说:“既白啊,做生意跟做人一样,慢一点,稳一点,别贪快。“ 那时候他不懂,总觉得外公太慢。现在他懂了。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外公,我找到那杯茶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黎望舒:“对了,老茶园的事,我妈说那户人家姓温,祖辈就在山上种茶。你要是愿意,清明前我们抽空去看看。“ 沈既白想了想,回:“好。到时候我带路。“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温家。他隐约记得,上辈子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江州茶山上的老茶人,后来被一家连锁茶饮公司高价请去做技术顾问,再后来……他记不清了。 但直觉告诉他,这步棋,值得走。 窗外风声渐起,他闭上眼。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第三十五章 小年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店里早早打烊,门上挂了“今日休息“的牌子。周铠搬来一箱东北特产,马骁提着一袋从家里饭馆顺的调料,黎望舒在后厨和面——今晚,大家要在店里包饺子过年。 “周铠,你那饺子皮擀得跟鞋底似的!“马骁嫌弃地拿起一张皮。 “你懂啥!东北饺子皮就得厚!“周铠理直气壮,“皮厚才筋道!“ “那你这馅也太多了吧?煮出来都成包子了!“ “包子咋了!咱这叫创新!“ 黎望舒被他们吵得头疼:“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苏镜,你看着他们俩,谁再吵,今晚饺子没他份!“ 苏镜默默点头,然后把周铠和马骁手里的饺子皮各拿走一张。 “哎!你干嘛!“ “监督。“苏镜面无表情。 林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来啦!听说你们今晚包饺子?我带点水果!“ “你消息倒灵通。“沈既白说。 “那必须的!“林晚晴搓搓手,“我跟你们说,我可会包饺子了!我外婆是北方的!“ 她洗手坐下,包出来的饺子果然像模像样。黎望舒看她一眼:“手法不错。“ “那是!“林晚晴得意,“不像某些人,包得跟鞋底似的。“ 周铠:“……你说谁呢?“ “谁包得丑我说谁!“ 屋里闹成一团。沈既白坐在角落,慢悠悠地包着饺子,包的饺子不大不小,褶子整齐,像一排小白元宝。 “沈老板,你也会包饺子?“林晚晴惊讶。 “嗯。“沈既白说,“小时候跟家里人学的。“ “你家过年也包饺子?“ “嗯。“ “你家在哪儿啊?“ “很远。“ “远?“林晚晴更好奇了,“多远?坐火车多久?“ 沈既白想了想:“大概……一辈子那么远。“ 林晚晴愣住,还想追问,黎望舒端着一盆热汤出来:“饺子汤好了!谁先尝鲜?“ 话题被岔开,林晚晴也没再问。沈既白低头继续包饺子,心里却想起前世——那时候,他每年过年都嫌家里冷清,总往外面跑,去那些“热闹“的场合。他以为那才是生活,直到后来才知道,那叫漂泊。 饺子出锅,热气腾腾。马骁一口气吃了二十个,撑得直打嗝;周铠跟他比谁吃得多,最后两人都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饭后,沈既白从柜台下面拿出几个红包,一人发了一个。 “这……“马骁捏着红包,有点不好意思,“沈哥,这多不好意思——“话没说完,手已经伸了过去。 “过年图个彩头。“沈既白说,“不多,但也是心意。“ “沈哥你真好!“马骁美滋滋地收下。 周铠捏着红包,忽然问:“老沈,你过年回家吗?“ “回。“沈既白说,“待两天,就回来。店得开。“ “那这两天店咋办?“ “停两天。“沈既白说,“年后回来重新开张。“他顿了顿,“明年,我们会有更多店。“ 送走所有人,沈既白最后一个人收拾店铺。他关了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一叶知秋“的招牌,月光照在上面,四个字稳稳当当。 他想起前世那个冬天——他把家里最后一点钱,投进了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赔得干干净净。那年除夕,他没敢回家,一个人在江州的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 而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店门口,口袋里装着刚给兄弟们发完红包剩下的零钱,心里却比上辈子任何一年都踏实。 他哈了口气,看着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轻轻笑了。 “明年,会更好的。“ 他正要锁门,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黎望舒裹着围巾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回来了?“沈既白问。 “我妈说,小年夜不能空着肚子睡。“她把保温桶塞到他手里,“煮了点汤圆,给你的。“ 沈既白接过来,桶还是烫的。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快吃。“黎望舒催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不回家?“ “我家就在后街,走两步就到了。“她往巷口指了指,“你吃你的,我先回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既白。“ “嗯?“ “新的一年,“她声音轻轻,“店会越来越好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既白站在店门口,捧着那桶汤圆,看着她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打开保温桶,热气扑面而来。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圆滚滚的,浮在清汤里。 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嗯,“他轻声说,“会越来越好的。“ 第三十六章 回家 寒假第二天,沈既白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江州到沈家所在的老城,四个小时车程。他没买卧铺,买了张硬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点点从萧瑟变得熟悉。 上辈子,他每次回家都嫌久。高铁嫌慢,飞机嫌颠,恨不得一步跨回去。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路,走一次少一次。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城不大,从火车站走二十分钟,就是沈家老宅。远远地,他看见院门口亮着一盏灯。 推开门,沈建业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杯还没动。见他进来,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声音有些干涩:“回来了?“ “嗯。“沈既白把行李放下,“爸。“ 沈建业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饭在锅里,热着。你先吃。“ 沈既白应了一声,去厨房盛饭。锅里是白粥,配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他端着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辈子,这个年纪的他,嫌家里的饭寒酸,总在外面吃。可现在他看着这碗粥,却觉得踏实。 “爸,“他夹了一筷子萝卜,“你一个人在家,就吃这个?“ “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沈建业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支烟,“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习惯了。“ 烟雾里,父亲的脸比上辈子他记忆里老了。沈既白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爸,“他吃完,放下碗,“我盘了家店,在江州大学城后街,卖茶饮。“ “你说过了。“沈建业说。 “这个学期,赚了点钱。“沈既白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不多,六万。你先拿着,把家里那些账,还一还。“ 沈建业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说话。烟烧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把烟掐灭。 “你哪来的钱?“ “开店赚的。“沈既白说,“店里分红,我自己留了一半,这一半拿回来。“ “开店能赚六万?“沈建业不信,“你才大一,一个学期,开什么店能赚六万?“ “茶饮店。“沈既白说,“江州大学城,人流量大。我做的茶,还行。“ 沈建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外公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沈既白说,“我想明天去看看他。“ 沈建业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推回去:“钱你收着。店刚起步,处处要用钱。家里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爸。“沈既白说,“你解决不了。“ 沈建业抬头。 “你厂里那批货,被下游压了半年,账上已经空了。“沈既白说,“你还瞒着我,说没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沈建业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的?“ “爸,“沈既白看着他,“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家里现在,到底还差多少?“ 沈建业不说话了。他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最后才开口:“厂里的货,压了三百多万。供应商那边的账,这个月该结了——可账上,连利息都凑不齐。“ “三百多万。“沈既白重复了一遍,“爸,厂子还能撑吗?“ “撑是能撑。“沈建业说,“就是……难。“ “难就难。“沈既白说,“厂子还在,就是难一点。人还在,就有办法。“ 他站起来,把信封又推回父亲面前:“这六万,你先拿着,把急的账结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你一个学生,能想什么办法?“ “慢慢想。“沈既白说,“反正路还长。“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老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像碎银子。 上辈子,他家的厂子,就是在冬天倒下的。父亲把厂卖了,还了债,一夜间老了很多。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父亲像今天这样,坐在灯下,给他留一碗热粥。 这辈子,他不会让那一天再来。 第二天一早,沈既白去厂里看了看。厂子不大,机器还在转,但车间里冷清了不少。几个老工人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小沈回来了?“ “嗯,叔,辛苦了。“他挨个递烟,又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厂里压的货,多是给下游代加工的杂货,利润薄,账期长,全靠父亲一个人撑着。 他给苏镜打了个电话,让苏镜帮他查一查老城这边的食品批发市场行情。挂了电话,他站在厂门口,看着父亲在里面跟供应商低声下气地说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帮不上太多——他现在能拿出的,也就那六万块。但他知道,账上的窟窿,得从生意上补。等他这一叶知秋的根扎深了,总有一天,能把这窟窿填平。 “爸,“他走过去,“中午回家吃饭吧。我下厨。“ 沈建业愣了一下,看着儿子,半晌才说:“……你会做饭?“ “会一点。“沈既白说,“这两年在外头学的。“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很稳。老城的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可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第三十七章 沈家的旧账 第二天一早,沈既白去了外公家。 外公住在老城东边,一个带院子的小院里。沈既白到的时候,外公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一壶茶。 “来了?“外公没睁眼,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嗯。“沈既白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外公,我来看看您。“ “看我是假,问我话是真吧。“外公慢悠悠地说。 沈既白笑了笑:“都问。“ “说吧,想问什么?“ “爸厂里的事。“沈既白说,“还有,咱家以前的事。“ 外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通透:“你爸那厂子,是你爷爷留下的,做过茶叶、做过食品,后来做不动了,改做杂货。到了你爸这一辈,全靠他一个人扛着。你爷爷走得早,他没读过多少书,全凭一股蛮劲,把厂子撑到现在——不容易。“ “那外公您呢?“沈既白问,“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外公笑了,“我就是个种茶的。年轻时在茶山待过几年,学了一手炒茶的本事。后来下山,娶了你外婆,在这老城安了家。“ “那您为什么不把厂子接过来?“ “我接它做什么?“外公说,“你爷爷的厂,是你爷爷的。我种我的茶,他做他的厂,各过各的。再说了——“他顿了顿,“我一个种茶的,哪管得了做生意的那些弯弯绕绕。“ 沈既白听出外公话里有话,没再追问。他陪着外公喝了半天茶,临走时,外公忽然叫住他:“既白。“ “嗯?“ “你盘的那家店,我听说,叫一叶知秋?“ “是。“ “好名字。“外公点点头,“秋天一片叶子,落在茶汤里——知秋,知冷暖。“他顿了顿,“做生意,要知道冷暖。行情热的时候,别上头;行情冷的时候,别灰心。“ “记住了。“沈既白说。 他站起来要走,外公又叫住他:“等等。“ “嗯?“ “你爸那厂子,我听说了。“外公慢悠悠地说,“三百多万的窟窿,不是小数目。你打算怎么填?“ “慢慢填。“沈既白说。 “慢慢填,“外公点点头,“是句实在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光有冲劲不够,还得有耐心。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不下山做生意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外公说,“种茶的人,讲究一个守字。守住自己的山,守住自己的茶,守住自己的火候——火候到了,自然有人上门来求你的茶。做生意的道理,也是一样。“ 沈既白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外公这番话,比任何生意经都通透。 “外公,“他问,“那您觉得,我的火候,到了吗?“ 外公笑了,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你的火候,还没到。但你这孩子,比同龄人沉得住气——这就够了。“ 沈既白端着那杯茶,一口喝完,忽然说:“外公,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把店,开到江州市中心去。“沈既白说,“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在大学城站稳了脚,攒够了钱,我想让江州人,都能喝到咱们自家的茶。“ 外公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啊。到时候,外公给你炒茶。“ 沈既白眼眶一热,低下头:“嗯。“ 他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外公又躺回藤椅上,眯着眼,像一尊晒太阳的老佛爷。 沈既白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上辈子,外公走得很早——在他家破产后的第二年。那时候他忙着在外面“闯荡“,连外公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这辈子,他一定要让外公看到他店开满江州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给苏镜打了个电话:“苏镜,帮我查个人。老城这边,有个姓温的老茶人,在茶山上种茶的。查查他现在什么情况,还在不在江州。“ 苏镜那头安静了一瞬:“好。“ 挂了电话,沈既白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穿过老城的巷子,吹得墙头的野草沙沙响。 他想起外公那句“守住自己的火候“,又想起父亲厂里那台还在转的老机器。三百多万的窟窿,压得父亲直不起腰,可父亲还是那句话——“你管好你自己“。 父亲是这样,外公也是这样。他们从来不把难处说出口,宁愿一个人扛着。 沈既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又看了一眼店里的流水。六万,对三百多万来说,杯水车薪。但他不慌——因为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总能把这条路,走成一条康庄大道。 他收起手机,大步往家走。路过街口那家老理发店时,他停下来,想了想,推门进去。 “叔,给我剃个头,精神点。“ “剃头干啥?“ “开学了。“沈既白说,“回去,好好干。“ 第三十八章 二号店开业 正月十六,开学。同一天,东门二号店开业。 开业前一天,沈既白带着兄弟们做最后的检查。马骁擦玻璃擦得手酸,嘴里直嘟囔:“沈哥,咱这二号店,比老店大了一倍,到时候人手够吗?“ “够。“沈既白说,“老店那边,黎望舒和林晚晴盯着。这边,我、你、周铠、苏镜,四个人轮班。“ “四个人?“马骁咋舌,“忙得过来吗?“ “开业头两周,辛苦点。“沈既白说,“等学生客流稳定了,再招两个兼职。“ “那要是郑氏那边来捣乱呢?“周铠问。 “捣什么乱?“沈既白说,“他们开店,我们也开店。各卖各的,凭本事吃饭。“ “可他们要是降价抢客呢?“ “他们降价,我们就涨价。“沈既白说。 “涨价?!“周铠惊了,“那不是把人往外赶吗?“ “你听我说。“沈既白把杯子排成一排,“郑氏的东西,胜在便宜、量大。咱们的东西,胜在真材实料、味道好。他们一降价,利润就薄,利润薄了,就得在原料上动脑筋——原料一差,味道就垮。到那时候,客人一对比,就知道谁家的茶值了。“ “所以咱不跟着降,反而涨?“周铠若有所思。 “不是涨,是稳住价。“沈既白说,“茶饮这东西,客人喝的不是贵,是值。只要味道值这个价,他们就走不了。“ “高!“马骁竖起大拇指,“沈哥你这一套一套的,都是从哪学的?“ “书上学的。“沈既白面不改色。 开业那天,鞭炮一响,门口就排起了队。东门的客流果然比后街还旺,一上午,出杯量就破了老店的记录。 傍晚,苏镜拿着账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第一天,流水三千二。“ “三千二!“马骁倒吸一口凉气,“咱老店开业头一天,才八百多!“ “这才刚开始。“沈既白说,“后面还有的忙。“ 话没说完,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既白身上,笑着走过来:“沈老板,恭喜发财。郑总让我来送份贺礼。“ 沈既白看过去,是钱副理。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美的茶具。 “郑总说,祝沈老板开业大吉,生意兴隆。“钱副理把盒子递过来。 店里安静了一瞬。马骁和周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沈既白看着那套茶具,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说:“郑总有心了。替我谢谢他。“ “那这礼……“ “礼,我收下。“沈既白说,“但我这店小,放不下太贵重的东西。回头我让人把茶具送回去,郑总的好意,我心领了。“ 钱副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沈老板果然有性格。那我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走出店门。马骁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哥,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嗯。“沈既白看着钱副理的背影,“不过也挺好——他们越客气,说明越摸不透我。“ “那咱就让他一直摸不透?“马骁问。 “那得看咱的本事。“沈既白说,“摸不透,是因为咱们的茶,真的有底气。要是哪天咱的茶垮了,他们一眼就能看穿咱们——到那时候,就不是送茶具,是送账单了。“ 马骁打了个寒战:“那咱可不能垮!“ “放心。“沈既白说,“垮不了。“ 晚上打烊,几个人围在店里数钱。马骁数得手抖:“两千七……两千八……两千九!沈哥!今天流水两千九!“ “加上老店那边,今天两家店合计,破了五千。“苏镜翻着账本,“照这个势头,这个月,能把二号店的装修钱赚回来一半。“ “好啊!“周铠一拍大腿,“照这么干,咱们年底就能开三号店!“ “三号店不急。“沈既白说,“先把这两家店,养扎实了再说。“ “那咱下一步干啥?“马骁问。 沈既白想了想,说:“下一步,我打算去一趟青岭茶山。“ “茶山?“周铠愣住,“去那儿干嘛?“ “找茶。“沈既白说,“咱们的招牌上写着一叶知秋——可咱们的茶叶,现在还是从批发市场进的。要想把牌子立住,得有自己的茶源。青岭那边有片老茶园,我想去看看。“ “那你一个人去?“ “跟黎望舒一起去。“沈既白说,“她懂茶。“ 马骁嘿嘿一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哦——跟望舒姐一起去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沈既白看他一眼,“我们是去办正事。“ “办正事办正事!“马骁举手投降,“我没说不是正事!“ 周铠在旁边憋笑。沈既白没理他们,低头算账,耳朵却有点发热。 第三十九章 订单 二号店开业一周,生意稳定。 这天下午,沈既白正在吧台后面调新品,门口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四下看了看,走到吧台前,问:“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我就是。“沈既白抬头,“您有什么事?“ “我是附近写字楼的行政经理,姓刘。“男人递上一张名片,“我们公司,每周都有下午茶采购,一个月大概要四五十杯的茶饮。我听说你们家的茶口碑不错,想来问问,能不能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沈既白放下手里的杯子,“您先尝尝我们的茶。“ 他转身,现做了一杯招牌茉莉奶绿,递给刘经理。刘经理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比我们之前订的那家强多了。“ “那您看,您需要什么规格?“ “每周两次,每次二十杯起,茶饮和果茶轮着来。“刘经理说,“价格方面——“ “价格好说。“沈既白说,“我们按量优惠。二十杯以上,打九五折;五十杯以上,九折。“ “那行!“刘经理很痛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头让我们前台跟你对接。“ 送走刘经理,马骁从后面窜出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沈哥!企业客户!咱们有企业客户了!“ “嗯。“沈既白说,“这单子不大,但稳定。“ “那是不是说明,咱们的牌子,已经打出大学城了?“马骁问。 “还早。“沈既白说,“这才是一家公司。等什么时候,江州一半的写字楼都订咱们的茶,那才叫打出去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丝波动。企业客户,意味着品牌开始被“上班的人“认可——这是从学生市场走向城市市场的一小步。 傍晚,苏镜带回来一个消息:“温家找到了。温老先生今年六十七,住在城郊青岭茶山上,自己种了十几亩茶园,家里还有个孙子,在农业大学读书。“ “青岭茶山。“沈既白重复了一遍,“离江州多远?“ “坐车一个多小时。“ “行。“沈既白说,“等清明前,我抽个空去看看。“ “你要去?“苏镜问。 “嗯。“沈既白说,“好茶,得从源头抓。咱们的招牌,不能一直靠现买现卖。“ 苏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着沈既白低头算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总能比别人多看几步。 “沈既白,“苏镜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把店开到江州市中心去?“ 沈既白抬头,笑了笑:“想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我们在大学城站稳了脚,“沈既白说,“等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和口碑——那时候,再去市中心,就不是开店,是立旗。“ 苏镜没再说话,低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张简略的江州地图,用笔尖点了点市中心的位置。 第二天,刘经理公司的前台打来电话,说下午茶订单定下来了,每周三和周五,各二十杯,口味按周轮换。挂了电话,沈既白亲自去送货——他拎着保温箱,站在写字楼大厅里等电梯,几个白领路过,看见他箱子上的“一叶知秋“logo,好奇地问:“你们店在哪儿?“ “大学城。“沈既白说。 “大学城?有点远啊。“那人说,“你们什么时候来城里开一家?我们单位楼下,天天想喝好喝的茶都找不到。“ 沈既白笑了笑:“会开的。“ “那说定了啊!到时候我去捧场!“ 沈既白点头。电梯门开,他拎着箱子走进去,心里默默把“市中心“三个字,又往前挪了一步。 回店的路上,他接到黎望舒的电话:“茶山那边,我约好了。温老爷子说,下周有两天得空,可以带我们上山看看。“ “好。“沈既白说,“那我安排一下店里。“ “嗯。“黎望舒顿了顿,“沈既白,我听说,你家在老家有个厂?“ 沈既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铠说的。“黎望舒说,“他说你家厂子最近不太顺,你寒假回去了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既白没想到周铠嘴这么快,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黎望舒说,“就是……茶山那边的温家,除了卖茶叶,还做茶叶初加工。要是你们家厂子能接这个活,说不定能多条路。“ 沈既白握着手机,心里忽然一动。 茶叶初加工。他爸的厂子,做过食品,做过杂货——要是能转型做茶叶加工,既解了厂里的困局,又给一叶知秋找到了稳定货源,两头都是活路。 “黎望舒,“他说,“你这个主意,比我这段时间想的都值钱。“ 电话那头,黎望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就当,我入股了。“ “行。“沈既白说,“等茶山回来,咱们好好聊聊。“ 第四十章 卷一·风起 三月初,江州的春天来了。 街边的玉兰开了,柳树抽了芽。大学城的学生们脱下棉袄,换上春装,一叶知秋的两家店,门口又开始排起长队。 这天,沈既白收到一封请柬。烫金封面,郑氏集团印——“江州餐饮行业春季峰会,敬请光临“。 “春季峰会?“周铠拿着请柬翻来覆去,“郑氏开的,叫咱们去干嘛?“ “鸿门宴呗。“马骁撇嘴,“上次送礼不成,这次换个花样。“ “你们说去不去?“周铠问。 三个人都看向沈既白。他靠在吧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想了想,说:“去。“ “啊?“马骁急了,“明知道是鸿门宴还去?“ “他不是请我吃饭,“沈既白说,“是请我去看看——看看江州餐饮这个局里,都有谁。“ “看局?“马骁不解。 “郑知远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沈既白说,“他请我,要么是还想试探我,要么,是想让我看看他的实力,好让我主动低头。不管哪种,我都得去看看——看看这个局,到底有多大。“ 峰会那天,沈既白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一个人去了会场。会场里,江州餐饮界的头面人物来了不少,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郑知远在台上讲了一篇话,谈江州餐饮的未来,谈郑氏的战略布局,台下掌声雷动。讲完,他端着酒杯走到沈既白面前:“沈老板,又见面了。“ “郑总。“沈既白点头。 “我听说,你开了第二家店?“郑知远笑道,“动作够快的。“ “小打小闹。“沈既白说。 “谦虚。“郑知远说,“你这两家店,可比我当年起步的时候,强多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老板,我还是那句话——郑氏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多谢郑总抬爱。“沈既白说,“只是我这人,喜欢自己开门。“ 郑知远笑了笑,没再劝,端着酒杯走了。他走得不紧不慢,仿佛胜券在握。 沈既白站在会场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江州城。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现在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店主;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他记得清未来几年,每条街会开起什么样的店。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躺在宿舍里,幻想一夜暴富。而现在,他站在江州餐饮峰会的会场里,手里握着两家店,口袋里装着一个完整的春天。 “沈老板,“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久仰大名。“ 他转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在旁边,伸出手:“我叫程远,在城西做餐饮供应链。听说你们一叶知秋的茶不错,想跟你聊聊合作。“ 沈既白握住他的手,心里忽然一动。 程远。他记得这个名字——上辈子,江州最大的茶饮供应链公司,老板就叫程远。那时候,这个人掌握着半个江州的奶茶原料市场。 他笑了笑,说:“程总,幸会。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两人在会场角落的沙发上坐下。程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沈老板,我这个人说话直。我做了十几年供应链,见过太多茶饮店——十家里有九家,死就死在原料上。你今天用的茶,明天就可能断货;明天跟你合作的供应商,后天就可能抬价。你信不信?“ “信。“沈既白说。 “所以我找你,是想跟你谈一个更长远的合作。“程远说,“我这边,有稳定的茶叶、奶源、果浆渠道。你要是愿意,咱们签一份长期框架协议——价格随行就市,但货源,我保你不断。“ 沈既白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问:“程总,你手下,现在有多少条线?“ “什么线?“ “供应链。“沈既白说,“茶、奶、果、糖、包材——你手里,有几条线是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 程远一愣,随即笑了:“沈老板,你一个开店的,问得比我们做供应链的还细。“ “因为我吃过亏。“沈既白说,“店开得越大,越怕原料卡脖子。你要是只有一条线,那咱俩合作,我还是得留一手。“ 程远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变了变,最后伸出手:“行,沈老板,就冲你这句话,我回去整理一份详细清单,改天送到你店里。你看了,再决定合不合作。“ “好。“沈既白握住他的手,“我等你。“ 峰会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沈既白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江州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今天这一趟,他收获了两样东西:一个叫程远的朋友,和一个关于春天的消息——青岭茶山那边的老茶园,清明前,他一定要去。 他掏出手机,给黎望舒发了条消息:“茶山的事,定了。清明前,我们出发。“ 消息很快回过来:“好。“ 沈既白看着那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江州的夜色里。 窗外,春风正起。江州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一章 青岭茶山 清明前一周,沈既白和黎望舒去了青岭。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高楼变成连绵的茶田。到站时,天刚擦亮,晨雾还没散,山上的茶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好香。“黎望舒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这是头春茶的味儿。“ 沈既白也闻到了——清冽的、带着露水气的茶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上辈子去过无数个高端茶庄,闻过更名贵的茶,却觉得这山野间的气味,最让人踏实。 来接他们的,是温老爷子的孙子,温小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你们就是黎姐说的朋友吧?我爷爷让我来接你们。“ “辛苦你了。“沈既白说。 “不辛苦不辛苦!“温小满接过他们的行李,“走,先上山,我爷爷在家等着呢。“ 山路蜿蜒,温小满走在前面,一路给他们介绍:“这片山头都是我们家的,有十几亩老茶树,都是几十年的树龄了。我爷爷说,老树茶,才有味儿。“ “老树茶?“沈既白问,“一般新茶园,不是产量更高吗?“ “产量是高,但味儿不一样。“温小满摇头,“新树长得快,叶子嫩,但香气薄。老树长得慢,根扎得深,吸的养分足,做出来的茶,才回甘。“ 沈既白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根扎得深“这几个字,让他莫名想起自己的店。 爬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一座青瓦小屋,门口晾着竹匾,屋里飘出炒茶的香气。温老爷子正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碗茶,见他们上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来了?“ “温爷爷好。“黎望舒走过去,蹲下身,“我是望舒,我妈让我代她问您好。“ “你妈?“温老爷子想了想,“望舒小筑的老板?那丫头,当年我教过她识茶。她还好吗?“ “好着呢。“黎望舒说,“店还在开。“ “还在开就好。“温老爷子点点头,目光转向沈既白,“这后生是?“ “我是黎望舒的合伙人,沈既白。“沈既白微微弯腰,“我们店,想从您这儿进茶。“ “进茶?“温老爷子端起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我这茶,不卖给不懂茶的人。你会喝茶吗?“ 沈既白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温老爷子面前,看了一眼那碗茶汤的颜色,又凑近闻了闻,说:“今年头春的明前茶,炒得有点急,火候过了半分——茶是好茶,就是香气没完全锁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温小满瞪大了眼睛,温老爷子端碗的手也顿住了。半晌,他放下碗,盯着沈既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好小子,有点意思。说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汤色偏黄,是火大了;香气发散,是出锅前没闷住。“沈既白说,“我外公炒了一辈子茶,我小时候看他炒过。“ “你外公?“温老爷子来了精神,“你外公叫什么?“ “他姓白,老城那边的,退了十几年了。“ “姓白……“温老爷子眯起眼睛,想了半天,“老城白守拙?是他?“ 沈既白一愣:“您认识我外公?“ “认识!怎么不认识!“温老爷子一拍大腿,笑出声来,“当年在茶山上,我们俩是师兄弟!他炒茶的功夫,还是跟我师父学的!“他上下打量沈既白,越看越高兴,“好!好!白师兄的外孙,果然不是外人!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 黎望舒在一旁,看看笑得合不拢嘴的温老爷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沈既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晚饭是温小满做的。山里人家,菜不多,胜在新鲜:一盘腊肉炒蕨菜,一碗土鸡汤,一盘清炒野菜,米饭是柴火灶焖的,锅底还有一层焦香的锅巴。周铠他们没来,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温老爷子一个人絮絮叨叨,讲当年茶山上的旧事。 “有一回,我跟白师兄去镇上卖茶,赶上大雨,路冲断了。“温老爷子眯起眼睛,像在回忆,“我们俩扛着茶担子,在山上躲了一夜雨。第二天天亮,茶担子没湿,人湿透了。白师兄说:茶不能湿,湿了,就贱了。“ “我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既白问。 “倔。“温老爷子说,“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了茶,就守了一辈子。你——“他打量沈既白,“像他。“ 沈既白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带着柴火的气息,他忽然觉得,好像离那个只在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外公,又近了一点。 饭后,黎望舒收拾碗筷,温小满抢着去刷锅。沈既白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山的夜色,夜风里带着露水和茶叶的味道,凉丝丝的,很舒服。 “沈既白。“黎望舒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温爷爷说,这是他自己留的口粮茶,让你尝尝。“ 沈既白接过,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路暖到心里。他抬头看看黎望舒,又看看远处起伏的山影,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好喝吗?“黎望舒问。 “好喝。“沈既白说,“像回家的感觉。“ 黎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来,一起看着山间的夜色。 她忽然觉得,沈既白这个人,好像走到哪里,都能遇到贵人。 第四十二章 温家老茶园 温家的小屋里,一壶新茶沏开,满屋子都是香气。 温老爷子难得话多,拉着沈既白聊了一下午。从他跟白守拙当年怎么在茶山学艺,聊到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做茶了,语气里满是感慨。 “现在这世道,都讲究快。“温老爷子说,“奶茶店遍地都是,一个茶包泡一杯,三分钟出杯,谁还肯等一杯正经的茶?“ “温爷爷,“沈既白说,“我们店,卖的就是正经的茶。“ “哦?“温老爷子挑眉,“你们卖什么?“ “茉莉奶绿、桂花乌龙、陈皮普洱……“沈既白把店里的招牌数了一遍,“我们的茶底,都是用正经茶叶现泡的,不用茶包,不用香精。所以我想来您这儿进茶——要好的、干净的、喝着放心的茶。“ “现泡的?“温老爷子眼睛一亮,“一天能出多少杯?“ “两家店,旺季一天七八百杯。“沈既白说,“淡季三四百。一个月,光茶底就要用掉几十斤干茶。“ 温老爷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量不算大,但也不小了。你要是愿意,我把我这片山最好的茶留给你。价钱——“他想了想,“咱们按老规矩,实价,不掺水。“ “多谢温爷爷。“沈既白说。 “先别急着谢。“温老爷子摆摆手,“我还有个条件。“ “您说。“ “我这片茶园,跟了我几十年,我不舍得它荒了。小满这孩子,学的是农学,天天跟我念叨要搞什么有机认证、品牌化——“温老爷子看了孙子一眼,“我不懂那些新词,但我信你。你要是能把我的茶,卖出个正经样子,这茶园,往后就归你们店里管。“ “爷爷!“温小满急了,“这事儿您怎么没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什么?“温老爷子瞪他,“你又不会卖茶!“ 沈既白看着这对爷孙,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想了想,说:“温爷爷,茶园我不接。但我们可以签一份长期的收购协议——您这片山的茶,我全收,价格按市场行情走,一分不少。等我们店做大了,我再跟您商量更深层的合作。“ 温老爷子看着他,半晌,笑了:“好小子,懂分寸。行,就按你说的办。“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黎望舒走在沈既白身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接他的茶园?“ “接茶园,就是接责任。“沈既白说,“我现在两家店,管不过来。等有一天,我们真的做大了,我再跟温爷爷谈,那时候,才是水到渠成。“ 黎望舒想了想,点点头:“你做事,总是想得很远。“ “不算远。“沈既白说,“就是走得慢,想得多。“ 下山时,山风拂过,吹动满山的茶树。回去的路上,黎望舒给沈既白讲了望舒小筑和温家的渊源。 “我妈年轻的时候,在青岭待过两年。“黎望舒说,“那时候她刚离婚,一个人带着我,日子过得很苦。温爷爷收留了她,教她识茶、泡茶。后来她攒了点钱,下山开了望舒小筑——店里的招牌茶,有一半,都是温爷爷教出来的。“ “所以你妈,让你来青岭,是有用意的?“沈既白问。 “她只说让我来看看,没说别的。“黎望舒摇摇头,“但我知道,她一直念着温爷爷的恩。店里的茶,也一直是从青岭进的。“ “那之前,怎么没听过你提温家?“ “因为温爷爷脾气怪。“黎望舒笑了,“他认人,不认钱。店里的茶,是我妈亲自上山求来的,求了三次,他才松口。你要不是白爷爷的外孙,今天这趟,怕是白来。“ 沈既白默然。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那一碗茶的功夫,其实已经赢下了别人求三次都未必拿得到的东西。 “那你呢?“黎望舒忽然问,“你外公教了你什么?“ 沈既白想了想,说:“外公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不骗人,不哄人,不糊弄人。他说,做人做生意,都是这九个字。“ “就这九个字?“ “就这九个字。“沈既白说,“够用一辈子了。“ 黎望舒看着他,没再说话。暮色里,他的侧脸很安静,像一棵不声不响扎根的树。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望舒小筑的客人,都说这个年轻人靠谱——因为他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山风拂过,吹动满山的茶树。沈既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瓦小屋,忽然觉得,这条路,他选对了。 第四十三章 老茶人的考较 第二天一早,温老爷子提出要带沈既白上山,看他的茶园。 “你昨天喝得出火候,我信你有点底子。“温老爷子拄着竹杖走在前面,“但进茶这事儿,光会喝不行,还得会看。你跟我走一趟,看看我这山上的茶,到底值不值你的钱。“ 沈既白点头,跟在他身后。温小满和黎望舒也一起来了,温小满一路给他爷爷打下手,黎望舒则默默跟着,偶尔蹲下来看一株茶树的叶片。 走到一片老茶树前,温老爷子停下来,指着一棵枝干粗壮的茶树:“你瞧瞧这棵,说说看。“ 沈既白蹲下,看了看叶片的颜色,又摸了摸树干上的苔藓,说:“这棵有年头了,少说三十年。叶子油亮,芽头肥,今年长势不错。就是这儿——“他指着一处枝条,“去年冬天冻伤过,剪得不干净,会影响春茶的产量。“ 温老爷子眼睛亮了:“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看得多了。“沈既白说,“我外公家的院子里,也种过两棵茶树,我小时候跟着他修剪过。“ “好,好。“温老爷子连连点头,又走了几步,指着另一片茶园问,“那这片呢?“ 沈既白看了看,说:“这片是坡地,日照足,土壤松,比山坳那片的茶香。但坡度有点陡,下雨容易冲土——要是铺一层碎石或者种点护坡草,能保水土。“ 温老爷子不说话了。他站在这片茶园前,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我种了五十年茶,“他缓缓开口,“这片坡地,我一直知道它有个毛病,但说不上来是啥。今天你一说,我想通了——是水土的事。“ 他顿了顿,又问:“你是学什么的?“ “工商管理。“沈既白说。 “工商管理?“温老爷子笑了,“一个学工商管理的,比我这种茶的还懂茶?“ “我外公教过。“沈既白说,“他说,做生意要先懂货。不懂货的生意人,早晚被货坑。“ “白师兄这话,说得对。“温老爷子感叹,“现在那些开奶茶店的,十个有九个不懂茶。他们买的不是茶,是包装、是牌子、是便宜。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想做好这杯茶。“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既白的肩膀:“行,就冲你这份心,我这山上的茶,往后最好的,都留给你。“ 沈既白心里一暖,弯腰道:“多谢温爷爷。“ 下山路上,黎望舒落后两步,小声说:“沈既白,你外公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不多。“沈既白说,“就是些做人的道理,和做茶的道理。“ “那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我都记着。“沈既白说,“记着记着,就都用上了。“ 黎望舒看着他,没再问。中午,温老爷子留他们在山上吃饭。席间,他问起沈既白店里的事。 “你说你两家店,都开在哪儿?“ “一家在江州大学旁边,一家在老城后街。“ “老城后街?“温老爷子放下筷子,“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卖的都是些针头线脑。你一个开奶茶店的,去那儿干嘛?“ “那边房租便宜,客源稳定。“沈既白说,“主要是附近的居民和上班族,回头客多。“ “回头客?“温老爷子点点头,“好。做小买卖,最怕的就是一锤子买卖。你能留住回头客,说明你的茶,能立住。“ 他夹了一筷子菜,又说:“小满他爸,当年也开过店。开了半年,赔了个精光。你知道为啥?“ “为啥?“ “他嫌钱赚得慢,天天琢磨着怎么省料、怎么走量。“温老爷子叹气,“茶这东西,省一分料,就淡一分味。他省来省去,把老客都省没了。“ 沈既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郑重地说:“温爷爷,您放心。我店里,该用的料,一分都不会省。“ “我信你。“温老爷子说,“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人还算准。你跟我白师兄一样,是个实诚人。实诚人做买卖,短时间看着吃亏,长远看,稳。“ 下山时,温小满送他们到山脚。临别时,他拉住沈既白,小声说:“沈哥,我爷爷脾气倔,能让他主动把茶卖给谁,这些年你是头一个。你回去好好做,别让他失望。“ “我知道。“沈既白说。 “还有——“温小满挠挠头,“我学的是农学,懂一点茶叶种植。你要是想搞新茶园,或者想搞有机认证,可以找我。“ “好。“沈既白笑了,“到时候,我第一个找你。“ 回到镇上,天色已暗。黎望舒站在大巴站台边,回头看了一眼青岭的方向,轻声说:“这座山,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它是温爷爷的山。“黎望舒说,“现在,好像也有你一份了。“ 沈既白没回答。他靠着站台的柱子,看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心里默默地想:这份山,他会好好守着。 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个总说自己“普通“的人,心里到底还装着多少,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第四十四章 初加工的路 从青岭回来,沈既白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父亲打电话。 “爸,你厂里,现在主要接什么活?“ “杂活。“沈建业说,“代加工,什么来钱做什么。“ “我这边有个想法。“沈既白说,“我认识一个茶农,他家的茶叶,只做初加工——就是采下来杀青、揉捻、烘干,然后卖给批发商。利润薄,还受制于人。我在想,咱们厂能不能接这个活?“ “茶叶加工?“沈建业沉默了一下,“你爷爷当年,就做过茶叶。厂里的老设备,还留着一套。“ “真的?“沈既白一喜。 “真的。“沈建业说,“就是十多年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再说——“他顿了顿,“做茶和做杂货不一样,得懂行。咱家没人懂。“ “我懂一点。“沈既白说,“我这边有朋友懂。爸,您要是信我,咱们试试。先小批量,试几批,成了再铺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既白几乎以为父亲要拒绝,才听见他开口:“……行。你回来一趟,咱们去厂里看看那套老设备。“ “好。“沈既白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盘算着。 茶叶初加工,是条好路。温家的茶,量不大,但品质好,能撑起“一叶知秋“的招牌;沈家厂子的设备,能接初加工的活,把厂子盘活;中间还能带动老城一批闲置的劳动力——一条线,把两家都串起来了。 但他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设备要修,工艺要试,市场要养。少说,也得半年才能见着钱。 “不急。“他对自己说,“茶这东西,急不得。“ 第二天,他把这个想法跟苏镜说了。苏镜听完,想了一会儿,说:“路是通的,但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茶叶初加工,利润薄,赚的是辛苦钱。你家厂子三百多万的窟窿,靠这个填,得填到猴年马月。“苏镜说,“第二,你现在自己还要开店,两头跑,顾得过来吗?“ “顾不过来。“沈既白老实说。 “那你还做?“ “因为值得。“沈既白说,“厂子是我爸的命根子,店是我的命根子。这两样,都值得慢慢做。窟窿填不满,那就一点一点填——只要厂子和店都在,总有填满的一天。“ 周末,沈既白回了趟老城。 沈家厂子在老城东头,两排红砖厂房,门口的铁门锈得发黄。沈建业早早在门口等着,见儿子来了,也没多话,只说了句:“走,进去看看。“ 厂房里空荡荡的,机器上都蒙着灰。沈建业带着沈既白绕到后面一间仓库,推开沉重的铁门,里面停着一套老式的茶叶揉捻机、烘干机,铁皮上漆皮剥落,但架子还算完整。 “这套设备,是你爷爷年轻时候买的。“沈建业摸了摸机器上的灰,“那时候厂子刚起步,什么都想做。你爷爷说,做茶是手艺活,饿不死人,也发不了大财——但他就是喜欢。“ “还能开吗?“沈既白问。 “不知道。“沈建业摇头,“十多年没动过了。要开机,得先找师傅检修,换换轴承、皮带,修修电路。少说,也得两万块。“ 两万块。对现在的沈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沈既白想了想,问:“爸,您怎么想?“ 沈建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想头。我就是觉得——你爷爷走了以后,这套机器闲在这儿,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顿了顿,“你要是真想做,爸就陪你把它们修起来。“ 沈既白心里一热。他知道,父亲说这话,不容易。厂子欠着三百多万的债,每一分钱都紧着花。但父亲还是愿意信他,把这套老设备重新点起来。 “那咱们就修。“沈既白说,“我认识温家那边的人,他们会制茶。设备修好了,工艺也能请他们教。“ “行。“沈建业点点头,“我这两天,先去问问老赵,他以前在你爷爷手下干过,懂这套机器的脾气。“ 从厂房出来,太阳已经偏西。父子俩站在厂门口,看着破旧的厂房,谁都没说话。半晌,沈建业才开口:“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回来做茶,该高兴了。“ 沈既白没接话。他望着那套蒙尘的设备,心里想:外公也好,爷爷也好,好像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根,不能丢。 他拿起手机,给温小满发了条消息:“设备的事,我这边定了。下个月,我去请你帮忙。“ 温小满很快回了个笑脸:“好嘞,沈哥!我等你!“ 苏镜看着他,没再劝。他默默翻开账本,把“茶叶初加工“几个字,写在了计划栏的最后一页。 “行,“他说,“那就慢慢做。我帮你盯着账。“ 第四十五章 清明·采茶 清明那天,沈既白又去了一趟青岭。 这次,他是带着周铠和马骁一起去的——采茶是体力活,也是让兄弟们长长见识的好机会。 “我的天!“马骁一上山就喊起来,“这空气也太好了吧!在城里吸尾气,在这儿洗肺!“ “你小点声!“周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别把人家茶树吓着了!“ “茶树又不是人,吓不着!“ “那你也小点声!“ 温小满看着这对活宝,笑得直不起腰。他给每人发了一个竹篓,教他们采茶:“要采一芽一叶的,就是顶上最嫩的那个芽,带一片叶子。别掐,要用指腹轻轻提——掐断的茶,做出来会发黑。“ “这么讲究?“马骁啧啧称奇,“我喝奶茶二十年,头回知道茶叶是这样来的。“ “你才二十岁,哪来的二十年?“周铠吐槽。 “我上辈子就喝了!“马骁理直气壮。 沈既白没理他们,蹲在一棵老茶树前,手指轻轻一提,一片带着露水的嫩芽落进竹篓。他采得很慢,却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小事。 黎望舒也来了,她采茶的手法比沈既白还娴熟,一看就是练过的。两人隔着两行茶树,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忙活。 中午,温老爷子用新采的茶,给他们做了一桌茶宴。茶叶炒鸡蛋、茶香排骨、绿茶豆腐,连米饭都是拿茶汤焖的。 “好吃!“马骁吃得满嘴流油,“温爷爷,您这手艺,开个馆子都够了!“ “我开什么馆子,“温老爷子摆手,“我就是个种茶的。你们年轻人喜欢,我就高兴。“ 饭后,温老爷子把沈既白叫到一边,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他:“这是我今年第一批头采的茶,不多,就三斤。你带回去,给店里试试——要是能做出招牌,明年,我这山上的春茶,全给你留着。“ 沈既白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他郑重地弯腰:“谢谢温爷爷。“ “谢什么。“温老爷子摆摆手,“你记住一句话:好茶,得配懂茶的人。我这茶,跟了你,不亏。“ 下山时,夕阳把满山茶树镀成金色。马骁背着竹篓,哼着小调:“今天这趟来得值!不光看了茶山,还蹭了顿饭!“ “你那是蹭饭吗?“周铠说,“你一个人吃了人家半桌!“ “我那是捧场!“ 温小满被他们逗得直乐,从屋里拿出几罐晒好的干茶,塞给周铠:“这是去年秋茶,喝着玩。你们回去,帮我们多宣传宣传——青岭温家的茶,绿色无公害。“ “放心!“马骁拍着胸脯,“我回去就给你写个好评,发我们班群里!“ “你拉倒吧。“周铠说,“你班群里谁喝你推荐的茶?“ “我这是广撒网!万一逮着一条鱼呢!“ 沈既白没参与他们的闹腾,蹲在院子里,看着温小满晾晒的一排竹匾。匾上铺着刚采的鲜叶,嫩绿嫩绿的,带着露水的光泽。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青涩的草木气里,已经透出一点清甜。 “这茶,明天就能杀青了。“温小满走过来,“沈哥,你要是想看,我爷爷明天凌晨三点就开始做,你能起来不?“ “能。“沈既白说,“三点,我准时到。“ “你真的要来啊?“温小满有点意外,“凌晨三点,天还黑着呢。“ “做茶的人都不怕黑,我怕什么。“沈既白说,“我外公当年,也是天不亮就起来炒茶。他说,茶最香的时候,就是在夜里。“ 温小满愣了一下,点点头:“行,那我爷爷肯定高兴。“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沈既白就摸黑上了山。温老爷子已经起了,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见沈既白进来,他没说话,只指了指旁边的矮凳。 沈既白坐下来,看着温老爷子把鲜叶倒进热锅里,双手快速翻动,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千百遍。满屋子都是茶香,混着柴火的烟气,暖融融的。 “杀青,火要大,手要快。“温老爷子一边做,一边开口,“慢了,叶子就焖黄了。快了,火候不到,青气去不干净。“ 沈既白没说话,专注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外公,想起那些模糊的、温热的记忆。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这就是根。 天蒙蒙亮时,第一锅茶出锅了。温老爷子拈了一撮放进碗里,冲上水,递给沈既白:“尝尝。“ 沈既白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涩,随即化开成满口回甘。他放下碗,郑重地说:“好茶。“ 温老爷子笑了。他拍了拍沈既白的肩膀:“以后想学做茶,随时来。“ 沈既白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袋茶,心里想着回到江州后,该怎么用它做出一杯能立住招牌的茶。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岭的山在暮色里静静立着。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有了一条新的根。 第四十六章 春茶上市 三斤头采茶,沈既白没有急着卖,而是关起门来,琢磨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泡了无数次,试水温、试比例、试焖泡时间;第二天,他拿茶底做奶茶,换了七八种奶,比对口感;第三天,他请黎望舒和苏镜来盲测。 “这款,叫青岭明前。“沈既白把三杯茶摆在桌上,“用温家头采的春茶做茶底,只加一点奶,不加糖。你们尝尝。“ 黎望舒先尝。她抿了一口,眼睛慢慢亮了:“茶味很足,回甘明显,而且不涩——比店里现在用的茶底,高一个档次。“ 苏镜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是好茶,但会不会太淡了?现在年轻人喝奶茶,都喜欢甜的。“ “甜是甜,茶是茶。“沈既白说,“咱们店里,招牌一直是能喝出茶味的奶茶。这一款,就是把茶味做到极致——让客人喝完,能记住这个味儿。“ “那定价呢?“苏镜问。 “中杯十二,大杯十五。“沈既白说,“比普通款贵三块,但用的是真头春茶,值这个价。“ 苏镜翻了翻账本,说:“三斤干茶,一斤大概能出六十杯中杯。就算全卖掉,也就两千块出头——成本就快一千了,赚头不大。“ “赚头不在这一杯。“沈既白说,“这款茶,是用来立招牌的。只要它火了,带动的,是整个店的客流量。“ 春茶上市那天,沈既白只在店门口立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青岭明前,头春新茶,限量供应,每天一百杯。“ 没有宣传,没有折扣。头两天,买的人不多,都是老客尝鲜。第三天开始,情况变了——有客人喝完,转头又排了一次队;有客人拍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这家店的奶茶,真的能喝出茶味“。 第五天,一百杯不到中午就卖完了。第六天,早上九点,门口已经排起了队。第七天,马骁跑来店里,一脸震惊:“沈哥!我们班群里都传疯了!说后街那家店出了个青岭明前,喝了能上天!“ “能上天?“沈既白失笑,“谁说的?“ “我编的!“马骁嘿嘿一笑,“不过说真的,好多人都在问。我们班长还问我,能不能跟老板商量,给班级活动搞个团购?“ 沈既白想了想:“团购可以,但量不能太大——每天限量,做完就没了。“ “行!“马骁一蹦三尺高,“我这就去回话!“ 老城店那边,反应更直接。后街的街坊们,起初看热闹的多,觉得一个学生娃开的店,折腾不出什么名堂。可青岭明前一出来,好几个天天遛弯的老爷子老太太,成了店里最早的常客。 “小伙子,你这茶,跟我年轻时喝的,一个味儿!“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端着杯子,满脸回味,“那时候我们厂门口有家茶馆,两分钱一碗,就是这种清甜。现在满大街的奶茶,甜得齁人,哪有这个香。“ “大爷喜欢,以后常来。“沈既白说。 “常来常来!“大爷笑呵呵地,“我给你带几个老伙计来!“ 果然,第二天,大爷真带来了三个老伙计,一人点了一杯青岭明前,坐在店里喝了一下午,临走时还一人买了二两干茶带走。黎望舒在柜台里看得直乐:“你这茶,把老年人的生意都做出来了。“ “茶不分老少,好喝就行。“沈既白说。 那天傍晚,苏镜来店里对账,看着排队的客人,难得感慨了一句:“你这一步,走得比我想的稳。“ “哪一步?“ “立招牌。“苏镜说,“开店容易,立招牌难。你这一杯青岭明前,算是把一叶知秋这四个字,立起来了。“ “还早。“沈既白说,“招牌要立得住,得三年。“ “三年就三年。“苏镜说,“我看好你。“ 第七天打烊后,他算了算账:两家店,青岭明前单日合计卖了二百一十六杯,创了开店以来的记录。他把数字发在店里的小群里,苏镜回了个“好“,周铠发了一串感叹号,马骁则连发了三条语音,全是“牛啊牛啊牛啊“。 黎望舒坐在柜台边,看着群里热闹的动静,又看了看沈既白——他正低头收拾茶具,动作不紧不慢,嘴角却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她忽然想到那天在青岭,温老爷子说的话:“实诚人做买卖,短时间看着吃亏,长远看,稳。“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人,果然没有让温爷爷失望。 第四十七章 第二份订单 青岭明前火了半个月,意外之喜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附近居民。他点了杯青岭明前,坐在角落,慢慢喝完,又点了一杯。 第二杯喝完,他走到柜台前,问:“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我就是。“沈既白从后厨出来,“您有什么事?“ “我叫赵恒,在隔壁写字楼开了一家设计公司。“男人递上名片,“我们公司二十多个人,每天下午都要点下午茶。之前一直订奶茶连锁,最近喝腻了。我看你们这家店,茶底是真材实料——想问问,能不能长期合作?“ 沈既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说:“可以。您想要什么样的合作?“ “每天下午三点,送二十杯过来。口味你们配,一周不重样。“赵恒说,“价格嘛——按你们零售价,打个九折,怎么样?“ 沈既白算了一下:二十杯,一天四五百块的流水,一周下来就是三千多。对一家小店来说,这是笔不小的稳定收入。 “九折可以。“沈既白说,“但我有个条件:下午茶,只能用现泡的茶底,不能提前备好。我们的茶,现泡才香。“ “没问题。“赵恒笑了,“我图的就是你们这个现泡。“ 合作谈成了。当天晚上,沈既白把这件事告诉苏镜。 苏镜翻了翻账本,说:“这是第二份长期订单了。加上学校那边的社团单,咱们两家店,稳定订单就有四份。“ “四份不算多。“沈既白说,“但每份都靠得住,就行了。“ “你就不能想点大的?“苏镜无奈,“人家做生意,都想着扩张、上市。你倒好,天天就想着稳。“ “稳不好吗?“沈既白说,“我外公说,做生意,不怕走得慢,就怕走岔路。稳着走,早晚能到。“ 苏镜想了想,忽然笑了:“你外公说的,好像都在理。“ “那当然。“沈既白难得有点得意,“我外公,是我见过最会做买卖的人。“ “那你外公现在干什么?“ “退休了。“沈既白说,“在家养花、喝茶、晒太阳。“ 苏镜:“……那你现在学他,是不是有点早?“ “不早。“沈既白认真地说,“等我退休了,我也想养花、喝茶、晒太阳。“ 苏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天天想着退休,你也真行。“ 沈既白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既白第一次去送单。二十杯茶,分装在两个保温箱里,从后街走到写字楼,十分钟的路。赵恒在楼下等着,接过箱子,当场开了一杯,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不错,还是热的。这味儿,比那些连锁店强多了。“ “赵总满意就好。“沈既白说。 “满意满意。“赵恒说,“对了,你明天多带几杯?我们楼上那家广告公司,看我在喝,问了一嘴。我说好喝,他们让我帮着带两杯尝尝。“ “行。“沈既白说,“明天我带四杯过去,算我请他们的。“ “你倒是会做生意。“赵恒笑了,“不过先说好,好喝归好喝,账要分清楚——广告公司那边要是也订,你跟他们单算。“ “那是自然。“沈既白点头。 第二天,他带了四杯试饮过去。第三天,广告公司那边下了订单:每天十五杯,一周五天。又过了几天,楼下那家做外贸的,也来问;再往后,连写字楼物业的保安大哥,都隔三差五过来,自己掏钱买一杯。 “你这茶,把整栋写字楼都拿下了。“黎望舒后来听说这事,忍不住说。 “没有。“沈既白说,“就是让他们知道,后街有家店,茶是真的。“ “你这人,就是太低调。“黎望舒摇头,“换了别人,早把写字楼指定茶饮几个字挂门口了。“ “挂那个干嘛?“沈既白说,“客人自己长着眼,好不好喝,他们喝得出来。招牌是自己喝的,不是自己吹的。“ 黎望舒被他一句话堵得没脾气,只好笑着叹了口气:“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你是老板娘,你说了也算。“沈既白难得接了一句。 黎望舒的脸一红,转头假装去擦柜台,没再理他。 他低头调茶,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赵恒的公司,在写字楼里,楼上楼下,都是企业。一家设计公司订了茶,旁边那些公司呢? 他想着,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第四十八章 郑氏的招数 青岭明前上市一个月,单日销量突破三百杯。就在沈既白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傍晚,黎望舒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后街口那家沁心茶语,今天挂了个大横幅——全场奶茶第二杯半价,新品茉莉绿奶只要八块。“ 沈既白放下手里的茶:“沁心茶语?那不是郑氏食品旗下的?“ “是。“黎望舒说,“他们还在门口摆了试喝台,一晚上发了三百多杯试饮。我路过的时候,好多人排队。“ 苏镜也在,他翻了翻手机,皱眉:“不止后街。大学城那边,他们也在搞活动,力度更大——买一送一,连做三天。“ “冲着咱们来的?“马骁急了,“咱们青岭明前卖得火,他们眼红了!“ “不一定是眼红。“沈既白说,“郑家是做食品起家的,沁心茶语是他们试水奶茶的品牌。咱们两家店离他们近,客群重叠,他们降价抢客,正常。“ “那咱们怎么办?“马骁问,“咱们也降价?“ “不降。“沈既白说。 “不降?“马骁瞪眼,“那客人不都跑他们那儿去了?“ “他们降他们的,咱们卖咱们的。“沈既白说,“咱们的茶底是真茶叶现泡的,他们的是茶粉和香精。喝过咱们茶的人,再喝他们的,喝得出来。“ “那万一喝不出来呢?“马骁嘀咕。 “喝不出来,那也不该用降价留客。“沈既白说,“用便宜留住的客人,等别人更便宜,就走了。用品质留住的客人,才会一直来。“ 黎望舒想了想,说:“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沈既白说,“咱们做一件他们做不了的事——把青岭明前,做出个限量版。每天只出一百杯,卖完就收,让想喝的人,得赶早。“ “这……“马骁挠头,“这不是把生意往外推吗?“ “你看着就知道了。“沈既白说。 第二天中午,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个穿西装、戴金链子的男人,进店环顾一圈,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一叶知秋的老板?我是沁心茶语的运营总监,姓钱。想跟您谈点事。“ “什么事?“沈既白问。 “你们的青岭明前,茶源是从青岭进的吧?“钱总监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片山,一年也就几百斤的产量。我们郑总的意思——你把这茶源让给我们,价钱好商量。一年,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五十万?“马骁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聪明人。“钱总监笑了,“怎么样?“ 沈既白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他想了想,说:“钱总,这茶源,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青岭温家的。“沈既白说,“温老爷子把最好的茶留给我们店,是因为信得过我们。这茶源,我让不了——我也没资格让。“ 钱总监脸上的笑僵了僵:“小伙子,别不识抬举。五十万,够你开五家店了。“ “我开一家店,就够了。“沈既白说,“钱总,茶我是不会让的。您要是想喝青岭明前,欢迎您来店里——买一杯,十二块。“ 钱总监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冷笑一声,收起名片,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转身走了。 马骁看着他的背影,急得直跺脚:“沈哥!五十万啊!你咋不答应啊!“ “答应了,青岭明前就没了。“沈既白说,“温爷爷把山交给我,我不能拿他的信任换钱。“ “可是五十万……“马骁还在心疼。 “钱没了能再挣。“沈既白说,“信用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事传到307寝室,周铠气得拍桌子:“郑家也太欺负人了!明着抢生意,暗着还想挖你的茶源!“ “就是!“马骁附和,“要不是沈哥定力好,咱这招牌就没了!“ 苏镜倒是很冷静:“他们越是来挖,越说明咱们的路子对了。要是青岭明前不值钱,他们至于费这个劲?“ 沈既白点点头:“所以,咱们更得把茶做好。他们搞他们的活动,咱们做咱们的茶。“ 第二天,一叶知秋门口挂出一块新黑板:“青岭明前·头春限量,每日一百杯,售完即止。“ 有人觉得老板傻了,有人觉得是噱头。但三天后,后街出现了一个奇观:沁心茶语门口,第二杯半价的长队慢慢变短了;一叶知秋门口,却天天有人在开门前就等着,只为赶上那“限量一百杯“。 马骁看得目瞪口呆:“沈哥,你这是……把奶茶,卖成了抢购?“ 沈既白低头调茶,淡淡地说:“物以稀为贵。他们学不来的,他们只会降价。“ 第四十九章 不跟风 郑氏的招数,没撑过半个月。 第二杯半价的活动结束了,试喝台撤了,横幅摘了。可沁心茶语的生意,并没有比活动前好多少——活动期间来的那些客人,大多是冲着便宜来的,活动一停,人流就散了。倒是旁边一叶知秋,限量一百杯的青岭明前,天天卖得干干净净,门口的长队,一天比一天长。 “想不明白。“马骁趴在柜台上,“他们家比咱们便宜,还买一送一,咋还是干不过咱们?“ “因为便宜,留不住人。“沈既白说,“你因为便宜去一家店,哪天发现别家更便宜,你转头就走。但你因为好喝去一家店,只要它一直好喝,你就一直去。“ “有道理……“马骁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以后喝奶茶,也认准咱们家!“ “你本来也没少喝。“周铠在一边拆台,“上个月你欠了店里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吧?“ “我那是记账!记账懂不懂!“ 店里正闹着,门口忽然走进来两个人。沈既白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走在前面的是程远,供应链峰会认识的那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程总?“沈既白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店。“程远笑着打量了一圈,“上个月你说在弄春茶,我正好路过江州,就过来看看。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沈既白说,“这位是?“ “这是老刘,我供应链上的伙伴,做茶饮原料的。“程远介绍,“他听说你这儿有个现泡茶底的店,非要来看看。“ 老刘是个直爽人,二话不说,点了一杯青岭明前,坐在旁边喝了起来。喝完,他放下杯子,冲沈既白竖起大拇指:“小伙子,你这茶底,是真好。我在茶饮圈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用香精糊弄的,像你这样下真料的,少见。“ “用料是本分。“沈既白说。 “好一个本分!“老刘一拍大腿,“程总,我看这小子行。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可以跟他聊聊。“ 程远点点头,对沈既白说:“我这边有个想法——我们正在给几家连锁茶饮品牌找稳定茶源。温家那片山,品质够,但量太小,供不上。我看你路子野、人靠谱,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牵头把青岭的茶农组织起来,做一个小型的茶叶合作社?“ 沈既白心里一动。合作社——这正是他这两天,翻来覆去在想的事。 他其实已经盘算过一阵了。青岭那片山,温家一家做不大,一年几百斤茶,卖不出个名堂;山下还有几户茶农,各干各的,被收茶的小贩压价,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辛苦钱。要是能把这些散户拢到一块儿,统一标准、统一收购、统一往外卖,不但青岭的茶能做出品牌,温老爷子那片老茶园,也能真正活起来。 他昨晚还给温小满打了个电话,问过这事。温小满在电话那头兴奋得不行:“沈哥,你要是真能牵头搞,我第一个加入!我在农学院认识好几个同学,都研究茶叶,能请来当技术指导!“ “不急。“沈既白当时说,“先把厂子那批茶做好,有了底子,再谈合作社。“ “有兴趣。“沈既白对程远说,“但这事儿,得慢慢来。“ “不急。“程远笑了,“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你慢慢做,我等你。“ 送走程远和老刘,马骁凑过来,眼睛放光:“沈哥!大生意啊!合作社!连锁品牌!咱们要发了!“ “发什么发。“沈既白敲了他脑袋一下,“先把今天的一百杯卖完再说。“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马骁揉着脑袋,“你说咱这家店,从后街一个小门脸,做到现在写字楼都来订茶,再过两年,是不是得开遍江州啊?“ “开那么多干嘛?“沈既白说,“店开多了,管不过来,茶就做不好。茶做不好,开多少家都是白搭。“ “有道理。“马骁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开个三五家,正好!“ “三五家也不急。“沈既白说,“先把这一家,做出个样儿来。“ “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马骁点头如捣蒜,“反正我就跟着你,你开一家我喝一家,你开三家我喝三家!“ “你那是喝吗?“沈既白瞥他一眼,“你那是白嫖。“ “我记账!“马骁理直气壮,“老规矩,记我账上!“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默默地想:程远说的这条路,他记住了。 第五十章 卷二·小店有光 春茶季结束的那个晚上,沈既白一个人坐在店里,算了一笔账。 青岭明前上市两个月,卖出四千多杯;写字楼的长期订单,稳定在每天二十杯;学校那边的社团订单,又签了两家。两家店加起来,月流水破了十万,净利润三万多——对一家刚起步的小店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数据。 更让他欣慰的是厂里的进展。老设备检修完毕,温小满来厂里待了一周,手把手教会了老赵杀青和揉捻。第一批试制的干茶,已经发往青岭,请温老爷子把关。 “爷爷说,这批茶,有六十分了。“温小满在电话里说,“头一回开机,能到这个水平,不容易。“ “六十够了。“沈既白说,“六十分起步,以后,慢慢往一百分做。“ 挂了电话,沈既白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少了,只有对面小饭馆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在门口择菜,见他望过去,笑着招呼:“小沈老板,还没歇呢?“ “快了。“沈既白说,“姨,今天生意咋样?“ “老样子。“老板娘叹气,“现在人都不爱下馆子了,都点外卖。也就你们店,天天有人排队。“ “慢慢会好的。“沈既白说,“您家的菜实惠,老客都在。“ “借你吉言。“老板娘笑了,“改天来我店里,给你炒俩好菜。“ 沈既白也笑了。这种街坊间的寒暄,他上辈子没有过——那时候他眼里只有生意、数字、对手,从没认真看过一条街的灯火。重生回来,他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热腾腾的人情,才是他最想守的东西。 他起身,把店里的灯一盏盏关掉,只留了门口那盏小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一叶知秋“的招牌上,温温的,像夜归的人看到的那盏灯。 他走出店门,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后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奶茶店、小饭馆、杂货铺,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黎望舒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问:“想什么呢?“ “想这家店。“沈既白说,“刚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想好了。现在看,那时候想得太简单了。“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沈既白说,“就像做茶,杀青、揉捻、烘干,一道一道来,急不得。“ 黎望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妈说,过几天想来看看店。“ “阿姨要来?“沈既白有点意外,“好啊,我请她喝茶。“ “她不是来喝茶的。“黎望舒顿了顿,“她是来看看,把我家闺女拐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既白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难得有点局促,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我准备准备。“ “你准备什么?“黎望舒忍不住笑了,“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平时是做生意,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做生意,是将本求利。“沈既白认真地说,“见你妈,是想把你当自家人。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黎望舒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末了才小声说:“那你也别准备太隆重,我妈不爱排场。“ “好。“沈既白说,“我就用最好的茶,招待她。“ “那说定了。“黎望舒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妈喜欢吃桂花糕。后街那家老字号的,你提前订一盒。“ “记住了。“沈既白说。 黎望舒走后,沈既白没有马上回店。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上面记着几件事:青岭合作社的初步方案,写了一半;厂里第二批茶的试制时间,定在下周;写字楼那边,还有两家公司约了试饮;母亲那边的店,要上新一款桂花乌龙——正好,跟桂花糕配。 事情很多,但他不觉得乱。就像炒茶,火候到了,茶叶自然就香了。他忽然想起温老爷子那天说的话:“好茶,得配懂茶的人。“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一叶知秋“的招牌。灯还亮着,那四个字在夜色里,稳稳的。 夜风轻轻吹过,后街的灯火,在两个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沈既白望着远处青岭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春天,好像比上辈子任何一年,都值得记住。 小店有光。他想,这光,才刚刚亮起来。 第五十一章 黎母来访 周惠珍到江州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没提前打招呼,拎着一袋子老家特产,直接摸到了后街小店门口。黎望舒正在吧台后面磨茶粉,抬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外,吓得手里的勺差点掉地上:“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周惠珍笑呵呵地进门,眼睛却已经开始四处打量——柜台、茶罐、价目表、挂在墙上的执照,一样都没放过,“不是说跟同学合伙开店吗,我看看开成什么样了。“ 黎望舒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自己母亲了:嘴上说“看看“,实际上是来查账的。 周惠珍也不客气,放下袋子,先绕着店里走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吧台上的灰,眉头微微皱起。接着她翻开了柜台上的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沈既白从后厨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一个中年妇人端坐在店里的老木椅上,面前摊着账本,神情像在审犯人。 他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一杯茶,是给前桌客人准备的。周惠珍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忽然开口:“小伙子,这茶给我尝尝。“ 沈既白把茶端过去。周惠珍接过来,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才小口抿了一下,眉头舒展开来:“明前龙井,火候拿捏得不错,有点意思。“ “阿姨是行家。“沈既白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干了十几年茶饮,喝过的茶比你吃过的饭多。“周惠珍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几分,“做茶的,手艺在手上,骗不了人。你手上功夫是实的。“ 沈既白把茶放回托盘,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卑不亢:“阿姨好。我是沈既白,望舒的合伙人。“ 周惠珍抬眼打量他: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茶渍,看着倒老实。她“嗯“了一声,把账本往前推了推:“小沈是吧,坐。阿姨问你几个事。“ 沈既白坐下,姿态放得很低:“阿姨您说。“ “前三个月,账上怎么是亏的?“周惠珍开门见山,“我女儿说跟人合伙做生意,钱是小事,我怕她被人坑。“ 沈既白没有急着辩解。他拿过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阿姨,前三个月确实亏,原因主要是品类太多——菜单上有四十几个产品,一半以上卖不动,备料却一样不能少,毛利全被摊薄了。“ 他说得平实,还当场指出了现金流缺口的具体月份:“三月那会儿,进了一整批青岭的春茶,压了货款,账上确实紧过几天。“ 周惠珍半信半疑。她做了十几年茶饮生意,知道这些话不是编得出来的——账本上的门道,不懂行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既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改造计划,推到周惠珍面前:“菜单精简、动线重排、推出引流套餐。三个月内扭亏。“ 周惠珍翻了翻那几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楚,不像临时赶出来的。她放下计划书,沉默了很久,又问:“这计划,是你一个人写的?“ “店里一起讨论的。“沈既白如实说,“望舒管账,我管运营,还有两个朋友帮着盯前场后厨。“ “分工倒清楚。“周惠珍点了点头,“我再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谢望舒?她出的钱,可不比你少。“ “分红之外,我给她留了两成干股。“沈既白说,“店做起来了,她拿的是长期的。“ 周惠珍这回没再追问。她心里那杆秤,已经悄悄偏向了这个年轻人。 当晚,黎望舒送母亲去旅馆。路上周惠珍忽然说:“望舒,这人不简单。“ “嗯?“黎望舒心里一紧。 “但越不简单,越要小心。“周惠珍叹了口气,“生意场上,人心隔肚皮。妈不拦你,但你要留个心眼。“ 黎望舒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周惠珍临走前,又到店里坐了一会儿。她没再查账,只是慢悠悠喝了杯茶,临走时对沈既白说了句:“小沈,好好干。店要是做大了,阿姨给你煮红烧肉吃。“ 沈既白笑着应下。 黎望舒送走母亲,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沈既白问:“阿姨满意了?“ “她说你茶泡得好。“黎望舒低头整理吧台,声音轻轻的,“还说……你这个人,靠得住。“ 沈既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可得对得起她这句话。“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一叶知秋的门店里,茶香袅袅。 第五十二章 盘店谈判 周五下午,江州起了风。 后街两旁的梧桐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沈既白把吧台擦了一遍,又给靠窗的座位摆好茶具,这才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温茶。 周铠在一边看得莫名其妙:“哥,你今儿这是要接客?咱店还营业呢。“ “等一个客人。“沈既白说,“比谁都重要的客人。“ 周铠还想问,被苏镜一个眼神拦住了。苏镜虽然也不知道沈既白在等谁,但他看得出来,沈既白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蓄势待发的从容。 三点整,门被推开。 房东钱老板慢悠悠踱进来。他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褂子,手里转着一串包了浆的紫檀手串,活脱脱一副老江州生意人的派头。 他进门不说话,先背着手把店面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从天花板的吊灯到墙角的踢脚线,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后才在沈既白对面坐下,笑眯眯地开口。 “小沈啊,这几年生意不错吧?“钱老板翘起腿,手串在指间转得哗哗响,“这地段,我给你涨三成租金,不算多。你看看后街这一片,就数你门口人流最旺,我都没往外租给别人,够意思了吧?“ 三成。 周铠在旁边差点跳起来,嘴张到一半,被沈既白一个眼神硬生生按住了。他憋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吭声。 沈既白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茶壶,给钱老板续了杯茶,慢悠悠地开口:“钱叔,租金的事不急。我先问您个事——二楼那间房,上次下雨漏水,补了吗?“ 钱老板一愣,手串停了一瞬:“补了啊,上个月刚找的师傅。“ “补了就好。“沈既白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那我再问问:楼道那根下水管,锈了有三年了吧?物业上周来说要整体换,钱谁出?“ 钱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既白又续了一杯茶,仿佛漫不经心:“还有消防。上个月消防检查,这栋楼的老线路被点名了,说是不整改就要停业整顿。钱叔,这事您知道吗?“ 钱老板不笑了。 他放下茶杯,盯着沈既白看了半天,手里的紫檀手串也停了。店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周铠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钱老板忽然“嘿“了一声:“小沈,你这是在跟我算总账啊。“ “不敢。“沈既白语气诚恳,“钱叔,我就是想跟您把账算明白——二楼漏水,修一次两千;水管换新,物业报价八千;消防整改,少说一万五。这三样加一起,够我两年多交的房租了。我出钱修,您省心,租金让一步,咱们都合适。“ “你出钱修?“钱老板眯起眼睛,“你就不怕修好了,我转头翻脸,照涨租金?“ “怕。“沈既白坦然地笑了,“所以我跟您谈的是三年长约。钱叔,我这人做生意的规矩很简单:把话说在明处,把利让在明处。您让我省心,我让您放心。这楼里的水有多深,您比我清楚——房子空一天,您亏一天;房子稳三年,您收三年。“ 钱老板沉默了。 他转着手串,目光在沈既白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话里的分量。窗外梧桐叶哗哗响了一阵,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钱老板忽然拍了下大腿:“行,算你小子狠。原租金,续三年,我再把楼下那间储藏室给你用。“ “谢谢钱叔。“沈既白笑着伸出手。 钱老板握住他的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忍不住摇头:“小沈啊,你今年到底多大?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让个毛头小子给算进去。“ “钱叔,您不亏。“沈既白给他续满茶,“房子有人修、有人看,您省心。三年后要是还想涨租,到时候咱们再坐下来谈——到那时候,这栋楼被我们拾掇得漂漂亮亮,您涨得也理直气壮。“ 钱老板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你这小子,嘴上是抹了蜜还是抹了刀?行,我认了。“ 签完合同出来,周铠还处于震惊状态。他一路小跑跟着沈既白,嘴里跟机关枪似的:“哥,你刚才那番话,把房东说得一愣一愣的!三成租金啊!说涨就涨,你几句话就给他摁回去了!“ “租约省下的钱是死的,房东的口碑是活的。“沈既白拍了拍周铠的肩膀,“市井江湖,信字最贵。今天他省了维修费,明天他才会在别人面前说我们好话。后街这条街,房东就是半个地头蛇——他开口夸谁一句,比我们贴十张传单都管用。“ 周铠似懂非懂地点头:“反正我记住了一件事:跟哥混,不吃亏。“ 沈既白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着钱老板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上辈子他谈过无数比这大得多的合同,动辄几百万的标的,桌上是茅台和雪茄,身边是律师和秘书——可那些合同签下来,没有一份让他觉得踏实。 今天这份,标的不过几万块,却让他心里安定得很。 他让出去的是几万块的租金,换回来的是三年安稳和一份人情。在这条街上,人情比合同更值钱——这是他活了两辈子才明白的道理。 第五十三章 一纸合同 签约定在周三上午。 沈既白一大早就到了店里,把靠窗的桌子擦了三遍,摆上茶具,又泡了一壶新到的青岭银针。周铠问他今天是不是有贵客,他只说:“今天这事,比贵客重要。“ 九点整,周惠珍来了。 她今天穿得郑重,一件深灰色的旧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一沓钱,用牛皮纸信封裹着,厚厚的一摞——那是黎家攒了几年的积蓄,五万块。 周惠珍坐下,先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她不怕亏钱,怕的是女儿被人骗。字是一个字一个字看的,看到中间还停下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接着看。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黎望舒站在母亲身后,手心全是汗。 沈既白没有催促。他坐在对面,给她续了杯茶,安安静静地等。 一页,两页,三页。周惠珍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正要签字,沈既白却忽然开口:“阿姨,等一下。“ 他伸手,把合同拿了回去,又加了几行字。 “阿姨,我改了几个地方,您再确认一下。“他把新合同递过去,“黎家出店面、出配方,占四成股;我出资,占六成。但分红前三年按五五开。另外,黎家有权在两年内,按原价回购我的股份。“ 周惠珍愣住了。 黎望舒也愣住了。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黎望舒见过人谈生意,从来都是往自己怀里搂,没见过有人把好处往对方手里推的——四成股改成五五分红,还白送一个两年回购权。这哪是谈合同,这分明是往自家手里塞钱。 “小沈,“周惠珍盯着那几行字,声音有点发涩,“你图什么?“ “图一个安心。“沈既白语气平静,“阿姨,您把女儿和积蓄交给我,我不能让您睡不踏实。这份合同,是给您的定心丸。“ “可这对你,太亏了。“周惠珍摇头,“你是做生意的,哪有人这么谈的?“ “阿姨,我不亏。“沈既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分红前三年五五开,看起来我少赚了,可您想——您安心了,就愿意把配方和店面长长久久地留在这店里,这店才能做大。店做大了,我那一成,比现在整间店都值钱。“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周惠珍却听得心里发烫。 她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太多算计。有人为了三厘利能翻脸,有人为了一个铺面能斗得头破血流。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只为了让她这个当妈的睡个安稳觉。 “小沈,“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有点抖,“阿姨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你。“ 她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是稳的。 签完字,她放下笔,看着沈既白,一字一句地说:“小沈,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坑我女儿,我豁出老命,也不答应。“ “我知道。“沈既白郑重地点头,“阿姨,您放心。“ 签完字,周惠珍却没有马上走。她把合同折好放进布包,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地交代黎望舒:“后厨的锅该换了,上回我就想说,那口锅底都漏了;你爸留下的那套青花茶具,收在柜子顶层,别落灰……“ 黎望舒听得鼻子发酸。她知道母亲这絮叨里藏着的不是琐碎,是不放心。母亲守了这间小店十几年,如今把它交到外人手里,嘴上说着“服你“,心里其实还是揪着的。 “妈,“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会看好店的。“ “不是看好店。“周惠珍叹了口气,“是要看好自己。生意赔了可以再做,人要是栽了跟头,就难爬起来了。“ 沈既白一直没插话。等周惠珍交代完了,他才开口:“阿姨,我跟您说句实话。这店,我打算三年内做到江州前五。要是做不到,您随时按合同把股份收回去,我一分不赖。“ “吹牛。“周惠珍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有了笑纹。 “那您就等着看。“沈既白也笑了。 出了门,黎望舒追上来,欲言又止:“你刚才……为什么?“ “做生意,先做信任。“沈既白说,“钱可以慢慢赚,信任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妈把攒了几年的积蓄押在我身上,我总得让她觉得,这钱押得值。“ 黎望舒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她认识的那个吊儿郎当的学弟,不太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很多年,才沉淀下来的沉稳。 傍晚打烊,沈既白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上辈子,他签过比这大一百倍的合同,每一份都字字推敲、句句设防,最后却把身边的人都防成了陌路。这一世,他决定换个活法——先信人,再做事。 他摩挲着合同上那几行自己加上去的字,轻轻笑了。 这份合同,定下的不只是生意,更是信任。 第五十四章 更名一叶知秋 招牌挂上去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铠、马骁、苏镜都站在门口围观。马骁还专门借了把梯子,非要亲手把招牌挂上去不可,说是“沾沾喜气“。 黑底金字,落款处是三个小字——白守拙。那是沈既白外公的题字。 “哥,这名字也太文气了吧。“周铠仰头看招牌,“一叶知秋?知道的以为你卖茶,不知道的以为你开书院呢。“ “要我说,叫「爽口茶饮」多响亮!“马骁起哄,“一听就知道是卖啥的。要不就叫「马骁茶饮」,保准过目不忘!“ “你那名字挂出去,客人以为是澡堂子。“苏镜难得开口,一句话把马骁噎了回去,几个人笑成一团。 沈既白没理他们。他后退三步,端详着那块新招牌,像是在看一件作品。 上辈子,他听过无数响亮的名字:这个名字带“皇“、那个名字带“霸“,个个气势冲天,结果倒得最快的也是它们。名字越响,期望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反倒是那些不起眼的名字,闷声做久了,成了行业里的老字号。 “一叶知秋,见微知著。“苏镜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这名字,值钱。“ 沈既白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苏镜是307里话最少的人,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哥,你外公是干啥的?“周铠好奇地凑过来,“还会题字?“ “老茶人。“沈既白语气淡了淡,“一辈子就守着几亩茶园。“ “那他这字,写得真不赖。“周铠咂咂嘴,“比咱学校书法社那帮人强多了。“ 沈既白没接话。 他没告诉周铠,外公不仅会题字,还会炒茶、会制茶、会品茶——老人家一辈子就守着一件事,把茶做干净。外公生前常说:“做茶如做人,茶凉了可以再泡,人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可惜老人家走得早,没能看到他真正把茶做起来的那一天。 挂牌那天,生意出奇地好。 新招牌一亮相,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对着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一遍:“一叶知秋……这名字起得好。“也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后街这家换招牌了?看着挺雅。“ 马骁最积极,站在门口逢人就介绍:“咱这名儿有讲究!一叶知秋,见微知著,一看就是文化人开的店!“他说得唾沫横飞,把路过的大爷都唬住了,真进店买了两杯茶。 周铠在吧台后面憋笑:“马骁,你知道这名字啥意思不?“ “知道啊!“马骁理直气壮,“就是……就是秋天到了,树叶掉了,咱的茶就好卖了!“ “那是冬至。“苏镜头也不抬。 几个人笑成一团。沈既白也在笑,但笑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头顶那块招牌。 下午,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进店,盯着招牌看了好半天,又看看落款处“白守拙“三个字,忽然问:“白守拙……是青岭白家那位老茶人吗?“ 沈既白心里一动:“您认识他?“ “二十年前在省城茶博会上见过一面。“老先生感慨,“那会儿他炒的茶,拿了头名。可惜后来再没见他出山——听说回去守茶园了。“ 沈既白沉默片刻,给老先生泡了杯外公教的茶:“您尝尝。“ 老先生喝了一口,眼神变了:“这手法……是白家的。你是他徒弟?“ “外孙。“ 老先生放下茶杯,深深看了他一眼:“白老头有福气。年轻人,好好做,别辜负了这门手艺。“ 老先生走的时候,沈既白站在门口,送了很远。 转身回店,周铠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刚才那老头谁啊?看你眼神都不对了。“ “一个认识我外公的人。“沈既白说,“他说我外公炒的茶,拿过省城头名。“ “你外公这么牛?“周铠咂咂嘴,“那你怎么不早说,咱招牌上就该写『省城茶王传人』,那多唬人!“ “招牌上写『省城茶王传人』,“沈既白笑了,“客人喝一口觉得一般,招牌就砸了。名头是借来的,手艺才是自己的。让客人自己喝出来,比什么头名都强。“ 周铠想了想,点头:“也是。咱这茶,确实经得起喝。“ 挂牌那天晚上,沈既白没急着打烊。他一个人站在招牌前,看了很久。 月光照着黑底金字,泛着温润的光。后街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他看着那四个字,像是在看一位老朋友的嘱托。 他想起外公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既白,往后你做什么都行,就是别骗人。骗人的人,喝不出茶的真味。“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四个字的边缘,指尖触到木纹的粗粝。 外公,你看着吧。他无声地说。这一世,我不装了,也不骗了。 他转身回店,锁上门,把灯一盏一盏关掉。跟老店告别,也跟自己告别。 从明天起,他就是一叶知秋的沈既白了。 第五十五章 菜单革命 更名后第一件事,沈既白把老菜单摊在桌上,一支笔圈圈画画。 那是周惠珍积攒了十几年的菜单,牛皮纸都翻得起毛边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四十几个产品名:什么“初恋红豆奶茶““星空气泡水““桃桃乌龙脆啵啵“——一半以上是凑数的。有些是上一任老板留下的,有些是跟风加的,名字花哨,卖得却惨。 沈既白把那些卖不动的、备料麻烦的、毛利太低的,一款一款圈出来,画了大大的叉。 黎望舒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眼看着老菜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划掉,她终于忍不住出声:“这几款是老客人点得多的,你砍了,人家来了点什么?“ “点新品。“沈既白把新菜单推过去,“菜单上只留三类:招牌茶饮、季节限定、经典原叶茶。一共十二款。“ “十二款?“黎望舒皱眉,“会不会太少?别人家菜单都是厚厚一本,看着就气派。咱们这十二款,客人翻都没得翻。“ “不少。“沈既白指着被砍掉的那几款,给她算了一笔账,“这六款加起来,毛利只占一成,却占了三成备料、两成工位。你做一杯『初恋红豆奶茶』,要洗红豆、煮红豆、调糖浆、备珍珠,忙活十分钟,卖出去还赚不到三块钱。可这一杯『青岭银针』,茶汤泡好往那一放,三十秒出杯,毛利是那杯的三倍。“ “可客人就爱喝花哨的呢?“黎望舒还是不放心。 “爱喝花哨的,是图新鲜。“沈既白说,“新鲜劲儿过了,他们连那个名字都记不住。可一杯茶好不好喝,他们一口就能记住。单品聚焦,出杯快、损耗低、毛利自然上来——厨房不累,客人不挑,账本好看。“ 黎望舒将信将疑。她按新菜单试营业了一周,结果出乎意料:周流水涨了两成。 更让她意外的是,那些被她担心会流失的老客人,非但没走,反而因为新品口感稳定,来得更勤了。以前有人点“初恋红豆奶茶“点习惯了,现在进门就问:“今天有青岭银针吗?“ “你……你怎么算得这么准?“她忍不住问。 沈既白没回答,只是低头整理茶罐。 试营业的第三天,店里来了位熟客,进门就喊:“老板,来杯初恋红豆奶茶!“ 黎望舒心里一紧——那是被砍掉的产品。她刚要解释,沈既白已经笑着迎上去:“哥,那款下架了。不过您试试这个——桂花乌龙,跟您那款一个路子的,甜度还低,今儿算我请的。“ 客人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嘿,这个好喝!比那啥红豆奶茶强多了!“ “那以后就喝它了?“ “行!“客人痛快地掏出手机,“再给我加个茶点。“ 黎望舒在旁边看得说不出话。她原以为砍掉老产品会得罪客人,没想到沈既白三言两语,不但没得罪人,还多卖了一份茶点。 “你早料到了?“她问。 “没料到。“沈既白说,“但我信一件事——客人要的从来不是某个名字,是一杯好喝的茶。名字能换来尝尝,只有好喝才能换来回头。“ 一周后,试营业结束。周惠珍打电话来问情况,黎望舒把数据念给她听:“周流水涨了两成,备料损耗降了一截,后厨三个人忙得过来,以前要四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周惠珍的声音:“望舒,听妈的,这个学弟,你跟着他好好干。“ “妈,你之前不是还让我留个心眼吗?“ “那是之前。“周惠珍说,“看人看事,得看长远。这个人,是干大事的料。“ 黎望舒挂断电话,看着吧台后面低头调茶的沈既白,心里那粒“茶种“,又悄悄长了一寸。 那天打烊,她忍不住问:“沈既白,你砍菜单的时候,就不怕赌输吗?万一新菜单卖不动呢?“ “怕。“沈既白擦着茶台,头也没抬,“所以我才先算账。账算明白了,怕就小了。“ “那要是算错了呢?“ “算错了就改。“沈既白这才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做生意哪有不试错的。错了认,认了改,改完接着干——怕的不是错,是错了还嘴硬。“ 黎望舒愣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把“做生意“想得太玄了。在沈既白这儿,它就是一道一道算术题,错了订正,订正了再算。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起沈既白白天说“单品聚焦“时那种笃定的神情——那眼神不像是在猜,倒像是在回放一段已经演过的戏。 这份疑问没有答案,却让黎望舒头一回觉得:这个学弟身上,藏着一个她看不懂的故事。 第五十六章 三点半套餐 下午三点半,学校放学。 后街渐渐热闹起来,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路过,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街口一路漫到店门口。沈既白把新写的价目牌挂到门口,上面只有一行字:三点半套餐——招牌茶+茶点,五块五。 周铠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五块五?哥,这价格,连本都回不来吧!“ “回不来。“沈既白坦然承认。 “那你图啥?“ “图人进来。“ 周铠被这三个字噎住了。他看看价目牌,又看看沈既白,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室友了。 三点半套餐不赚钱,但定价正好卡在家长给学生的日开销区间——五块五,一个孩子攒两天的零花钱就能买得起。 开业第一天,周铠还担心没人来。结果下午三点半一过,第一批放学的小学生呼啦啦涌进店里,举着皱巴巴的零钱,踮着脚尖往吧台上够:“叔叔,我要套餐!““我要桂花味的!“ 周铠手忙脚乱地出杯,嗓子都喊哑了。 开业三天,店门口第一次排起了长队。全是放学后的学生,叽叽喳喳的,一人一杯,还带着同学来。马骁站在门口吆喝得嗓子冒烟,脸上却笑开了花。 周惠珍在柜台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她开了一辈子店,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她把沈既白拉到一边,压着嗓子问:“小沈,你这样卖,一天得亏多少?“ “阿姨,您别慌。“沈既白一边出杯一边解释,“套餐不赚钱,但它是钩子——把人引进门,客单价自然上来。学生进来喝杯茶,多半会再带一份茶点;明天还会带同学来。“ “那要是他们光喝套餐,不买别的呢?“ “那咱也不亏。“沈既白笑了,“五块五,成本四块出头,一杯就亏一块多。可您算算——十个人里有一个加买茶点,这单就平了;两个加买,就赚了。学生天天来,带来的同学也天天来,这账,越往后越划算。“ 马骁眼睛发亮:“哥,你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是放好饵,养好水。“沈既白纠正他。 三天下来,周铠手都出杯出得发酸,嘴上却越干越有劲儿。他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几个常客的口味:“那个戴眼镜的小胖,爱喝桂花味,每次都要多加一份茶冻;扎马尾辫的姑娘,只要三分糖,冰要去掉一半……“ “好记性。“沈既白夸他,“记住客人,客人就记住你。“ 第四天傍晚,队伍里多了几个大人。原来是几个家长来接孩子,看自家孩子天天往这家店跑,不放心,也来买了一杯尝尝。 一位妈妈喝了一口,狐疑地问:“就这?我闺女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喝的茶。“ “阿姨,“周铠热情地解释,“您闺女那是喝出了感情。“ 妈妈笑了,又买了三杯带回家:“行,那我再买几杯,让她爸也尝尝全世界最好喝的茶。“ 沈既白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幕,嘴角弯了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孩子喝着长大,家长喝着放心,这家店才算真正在这条街上扎下了根。 傍晚收摊,沈既白把账本摊开给周惠珍看:套餐确实亏了二十几块,但连带销售带来的毛利,多了一百多。 “这……“周惠珍一时说不出话。 “阿姨,做生意有三种赚法。“沈既白合上账本,“赚快钱、赚稳钱、赚人心。前两种我都试过,最后发现——赚人心,才赚得最长久。“ 他说“都试过“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周惠珍没有听出来,她只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女儿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可能就是遇见了这个人。 晚上,周惠珍给黎望舒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望舒,妈跟你说,那个小沈,是个人物。他今天跟妈说,做生意有三种赚法——赚快钱、赚稳钱、赚人心。妈开了一辈子店,只琢磨过前两种。“ “那您琢磨出什么了?“ “妈琢磨出啊,“周惠珍顿了顿,“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心是正的。你跟着他,妈放心。“ 黎望舒挂断电话,站在后街的路灯下,抬头看了看那家还亮着灯的店。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沈既白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 夜里打烊,沈既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把今天的账又看了一遍。 上辈子,他做过比这大得多的生意,操盘过千万级的项目,可那些数字在他心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二十几块钱的“亏“一样,让他觉得踏实。 他提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了四个字:人心最贵。 然后合上账本,关了灯。 第五十七章 排队效应 三点半套餐火了,排队也来了。 下午四点到六点,店门口乌泱泱排起长队,一直排到隔壁水果摊。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年轻人、接孩子的家长,队伍弯弯曲曲,像条活蛇。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张望,有人低头刷手机,还有几个急性子的学生趴在玻璃窗上,眼巴巴看着吧台:“叔叔,快点快点,我作业还没写!“ 周铠一边出杯一边喊:“别催别催,马上就好!“手底下却还是快不起来——一杯茶从泡到出杯,少说要三分钟。 队伍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这店怎么回事,这么慢?““要不咱去隔壁?““隔壁那个奶茶齁甜,我不喝。““那再等等吧,听说他家茶是真的好。“ 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排到一半,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了两句,急得直跺脚:“哎呀妈,我还在排队呢!就快了就快了!“她挂掉电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长龙,咬咬牙还是没走。 队伍越来越长,长到隔壁水果摊老板都出来看热闹:“嚯,小沈,你这生意,把人都吸到我家门口来了。“ 沈既白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条长队,眉头却微微皱着。 他注意到,排在队尾的人,神情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有人频频看表,有人翻着白眼,还有两个学生小声嘀咕:“要不咱不等了,去超市买瓶装茶?“而队头的人一个个满脸期待,队尾的人却一个个满腹怨气——同样是等,等得起和等不起,是两种生意。 他又想起上辈子见过太多店,火起来快,死得也快,都是死在“排队“上:不是没人排队,而是排队把客人的耐心耗干了。排队是黄金,排太久就是砒霜。 排队的口碑是有了,可再这么排下去,就该排成怨气了。他算过一笔账:高峰期平均等六分钟,客人还能忍;要是等上十分钟,十个人里至少有两个会扭头就走,剩下八个里,还有一两个会记恨上这家店——“排了半天队,茶也就那样“。 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倚在自家门口,阴阳怪气地看热闹:“哟,小沈,生意不错啊。就是这学生生意,做得长吗?学生一毕业,你喝西北风去?“ 还有人在旁边接话:“排这么长队,指不定里面放了什么添加剂,勾得人非喝不可。“ 周铠气得撸袖子要上去理论,被沈既白一把拉住:“别理。“ “哥,他们那么说你!“周铠急道。 “嘴长在他们身上。“沈既白平静地说,“我们做我们的。他们现在酸,是因为眼红;等我们把队伍排短了,他们还酸,是因为没辙。“ 他闷头做了一件事:把出杯速度从平均四分钟压到两分钟。 当天晚上,他把吧台动线重新排了一遍:茶汤提前备好,收银、出杯、打包分工明确,谁站哪个位置都有定数。他又让黎望舒提前把高峰期的茶底全部泡好,冷藏在恒温桶里,出杯时现加。 “哥,这么整,手都停不下来。“周铠累得胳膊酸,甩着手抱怨,“咱这不是卖茶,是打仗!“ “就是打仗。“沈既白头也不抬,“排队是口碑,但排太久就是怨气。我们要让顾客觉得值得等,而不是等得烦躁。你看隔壁水果摊——他家的西瓜卖得贵,可切好盒装的卖得最好,为什么?因为省时间。学生赶着回家写作业,谁愿意为杯茶等十分钟?“ 周铠哑口无言,乖乖照做。 一周后,高峰时段一小时出杯一百二,排队时间反而缩短了一半。学生们的抱怨声没了,队伍虽然还是长,但走得快,等得也安心。有学生甚至在门口喊:“这店出杯真快!“ 黎望舒把出杯流程的每个环节都标了编号贴在墙上:备杯、加料、注茶、封口、装袋,一步一挪,绝不回头。有人笑她小题大做,她只说:“这是沈既白教我的——把每一步都想清楚,才不会白忙。“ 隔壁奶茶店老板看着自家冷清的门口,再看一眼一叶知秋门前依然长长的队伍,脸上挂不住了,闷不吭声回了店里。 周铠这才明白过来:效率,堵住了所有闲话。 他忽然发现,沈既白这个人,从不跟人吵架,也从不当面呛人,但他总能用实打实的数字和结果,让所有质疑的声音自己闭嘴。 “哥,“他一边擦吧台一边感慨,“你这哪是卖茶啊,你这是打仗。“ “做生意,跟打仗差不多。“沈既白把茶巾叠好,“都是争一口气。只不过打仗争的是地盘,做生意争的是时间——谁让客人省心,谁就赢。“ 第五十八章 暗访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奇怪的中年人。 午后刚过两点,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这个中年人的出现,在一众学生和街坊中间格外扎眼——他穿着格子衬衫,戴一副金丝眼镜,进门不急着点单,先抬头把店里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价目表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吧台前:“来杯最贵的。“ 周铠眼睛一亮,刚要招呼,沈既白已经接过话:“好,您稍等。“ 沈既白给他泡了一杯店里的招牌单丛。中年人接过来,不喝,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茶色,又闻了闻,然后才小小抿了一口。 “不错。“他放下杯子,忽然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吧台咔咔拍了几张照,又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记着什么。 周铠没看出来,凑过去热情招呼:“叔,觉得好喝吧?我们这茶叶都是青岭直采的……“ 中年人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嗯,配方呢?配料表有吗?“ “配料表?“周铠一愣,“咱这没有配料表,都是现泡的……“ “那你们的茶叶供应商是谁?“中年人追问,“是直采还是走经销商?门店日营业额多少?“ 周铠被问得满头雾水。沈既白在旁边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人手指粗粝,虎口有老茧,不像喝茶的人,倒像是常年跑市场、翻原料、蹲店面的。记配方、记配料、问供应商、问营业额——这是竞品的暗访员。 他没有赶人,反而笑了笑,冲后厨喊:“望舒,把青岭明前那罐原料搬出来,给这位先生看看。“ 黎望舒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中年人看着那罐标注着产地、批次、采摘日期的原料,又看了看沈既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沈老板,这么大方?不怕配方泄露?“他终于开口了。 “配方藏不住,供应链才藏得住。“沈既白给他续了杯茶,“配方可以抄,但我这茶叶是从哪片山、哪棵树上下来的,采摘是什么时候,杀青用什么火候——这些写在原料罐上,也写在我脑子里。您回去告诉您老板,想看配方,随时可以来看。但我的茶,是拿工夫养出来的,这个他学不走。“ 中年人沉默片刻,合上本子,冲沈既白点了点头,走了。 他前脚刚出门,周铠后脚就凑上来,一脸茫然:“哥,这人到底是干啥的?我怎么听着不像来喝茶的?“ “是来摸底的。“沈既白把茶罐放回柜子,“你刚才要是把供应商、配方一股脑全说了,明天这条街就能多出三家同款店。“ 周铠吓得一激灵:“我、我刚才差点说漏了!“ “所以我打断你了。“沈既白说,“以后记住:来路不明的人问生意上的事,先过脑子,再动嘴。“ 周铠连连点头,又小声嘀咕:“可你刚才不是也让他看了吗……他会不会真记走点什么?“ “记走点什么都不要紧。“沈既白笑了,“让他看,是让他知道他偷不走。这就叫虚者实之。他越看,越觉得咱们深不见底——这比藏着掖着更有用。“ 苏镜从角落里出来:“老板,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不藏着点?“ “藏什么。“沈既白把茶罐收回柜子里,“他回去会报告「配方有门道」。这一句话,比我们打十次广告都值钱。“ “可他记了咱的供应商……“ “供应商名单不是秘密,青岭的茶厂就那几家。“沈既白说,“他记走的,都是写在明面上的东西。真正值钱的——怎么泡、怎么配、怎么控温——他一样都没记走,因为那记不走。“ 苏镜若有所思。 黎望舒却有些担心:“沈既白,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那种大品牌,盯上咱们,会不会使绊子?“ “会。“沈既白坦然承认,“但被人盯上,总比没人盯强。他们盯上咱们,说明咱们值得盯。至于使绊子——“他顿了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 黎望舒看着他说这番话时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两届的学弟,身上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笃定。 果然,几天后消息传来:某连锁品牌市场部把一叶知秋列入了重点观察名单,还动了挖角的心思。 这是巨头第一次,把目光正式投向这家后街小店。 而沈既白只是把那张“配方有门道“的暗访报告看了一眼,就丢进了抽屉。他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九章 周铠入伙 店里忙不过来,沈既白把周铠拉来搬货。 周铠力气大、路子野,第一天就跟批发市场的老板们称兄道弟。他这人天生一张自来熟的脸,见谁都笑得憨厚,往摊前一蹲,递根烟,聊两句,人家的底价就套出来了。 “哥,你猜那家茶叶多少钱?“他风风火火跑回店里,嗓门震天响,“我跟你讲,他那报价,比咱们现在拿货的价还低两毛!“ 沈既白放下手里的茶匙,看他:“低两毛?那你问清楚了吗——他那茶叶是什么时候的?新茶还是陈茶?仓储条件咋样?“ 周铠一愣:“这……我没问。“ “去问。“沈既白说,“进货不能只看便宜。你看这批茶叶,每斤便宜两块,但损耗多两成,账期还短——算下来,反而比贵的更亏。你光看见价低,没看见后面的坑。“ 周铠挠头:“哥,我一个打游戏的,学这玩意儿干嘛?“ 沈既白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你要管的是几百万的供应链,不会算账怎么行。“ “几、几百万?“周铠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哥,你是不是说岔了?咱这小店,一年流水能有几十万就不错了!“ “现在是几十万。“沈既白说,“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周铠,你信不信,咱们这店,以后能做到江州人一提起喝茶就想到它。到那时候,你负责的每一笔进货,都是几十万的单子。你现在不学,到时候现学,来得及吗?“ 周铠被他说得愣在原地,半晌没接上话。他从来没想过这么远的事。在他的世界里,最远的计划就是下周末去网吧开黑。 “可我就是个打游戏的……“他小声嘟囔。 “游戏里你怎么升级的?“沈既白反问,“一关一关打,死了重来,攒经验、换装备。做生意也一样——进货是打怪,算账是攒经验,供应链就是你的装备。你游戏打得那么好,怎么到做生意这儿就怂了?“ 周铠被他说得心里一热。是啊,他在游戏里天梯排位,打到过区服前五十,靠的就是不服输的劲儿。怎么换了战场,倒先把自己看扁了? “行!“他咬了咬牙,“哥,我学!“ 沈既白把进货表格递给他:“从今天起,每一笔进货都记成表格:品名、单价、数量、损耗、账期。一样都不能少。三天后交给我看。“ 第一天,周铠就记错了两笔账。 他把进价写成了售价,又把损耗率算成了利润。晚上沈既白检查,指着一处问他:“这两百块哪儿来的?“ 周铠挠头:“啊?这、这不是咱赚的?“ “这是亏的。“沈既白拿过笔,在纸上一步步给他算,“你进货花了三百,卖出去才收两百,中间还烂了两箱——这不叫赚,这叫倒贴。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亏,是亏了还当自己赚了。“ 周铠脸涨得通红,把本子抱回宿舍,连夜重算。他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地算过数,连高数补考都没这么较劲。苏镜路过,看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难得说了句:“有进步。“ “你少阴阳我!“周铠头也不抬。 “真夸你。“苏镜说,“你算错的地方,第二遍自己找出来了。“ 周铠一愣,低头看看自己改过的账,还真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三天,他把表格交到沈既白手里。沈既白翻了翻,点点头:“行了,从今天起,进货这块儿归你管。“ 周铠瞪大眼睛:“哥,这、这么大的事,你就交给我了?“ “账都学会了,人不就齐了?“沈既白拍了拍他的肩,“我信你。“ 那天晚上,周铠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期末靠抄——浑浑噩噩过了三年。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撞进了一个多大的局。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双手,除了握鼠标,还能握出一份正经差事。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沈既白那句“我信你“,像一只手,把他从烂泥里拽了出来。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那张进货表格的照片,又放下了。 “哥,“他给沈既白发了条微信,“我会好好学。“ 那边回得很快:“嗯,我看好你。“ 周铠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来年,头一回被人认真期待过。 第六十章 苏镜入伙 苏镜是被沈既白“请“来的。 其实早在沈既白开口之前,苏镜就已经注意到这个人了。同一个宿舍住了大半年,别人都在打游戏、谈恋爱、混日子,只有沈既白,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台灯下算账。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别人看一眼就头大,他却能算到深夜,脸上还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在核对一个已知的答案。 苏镜不动声色,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统计客流。“沈既白在门口装了个计数器,又给了他一个本子,“按时间段记录下单种类,一周后给我。“ 苏镜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接了下来。 他做事闷,但认真。每天开店他第一个到,关店他最后一个走,手里那支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周铠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苏镜,你这记得啥呢?我看你比上课还认真。“ 苏镜没抬头:“客流。“ “客流有啥好记的?“周铠撇嘴,“人多就多,人少就少呗。“ 苏镜这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猜咱们店,一天哪个时段人最多?“ “下午呗,学生放学。“ “几点到几点?“ 周铠一愣:“那谁记得住……“ “四点到六点,占全天四成流水。“苏镜低头继续写,“周末上午老人多,工作日晚学生多。下雨天少三成,周五晚上多两成。“ 周铠听得目瞪口呆:“你连下雨天都记?“ “记了。“苏镜推了推眼镜,“雨天人少,但客单价高——来的人都是避雨的,坐着不走,点的东西多。“ 一周下来,他画出一张客流与品类的关系图,图上清晰地标出所有规律:周一午后清淡,适合备货整理;周四晚上社团多,茶歇类订单集中;周六下午三点到五点,是家庭客群的小高峰,带着孩子的家长买得最多的是温热的、不太甜的。他甚至标出了“雨天“这个变量——雨下得越大,客单价越高,因为进来避雨的人,坐得越久,加点的概率越大。 沈既白看着这张图,眼睛亮了。这不是一张客流图,这是一张作战地图。 他顺着这张图调整了排班和备料:高峰期多排两个人,低峰期减少浪费,下午提前备好爆款茶底,周四多备茶歇装,周六把试饮台摆到门口。 效率立竿见影。一周后,同样的人手,流水涨了一成。 周铠看傻了:“苏镜,你这脑子是电脑啊?“ “不是电脑,“苏镜难得开了句玩笑,“是比你多看了七天店门。“ 沈既白翻着那张图,忽然问:“苏镜,你知道这张图最值钱的地方在哪儿吗?“ 苏镜想了想:“知道客人什么时候来?“ “那是表象。“沈既白指着图上周四那栏,“最值钱的是——我们终于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了。以前备料靠猜,现在备料靠数据。猜会亏,数据不会。等你把这张图画到一百天、三百天,咱们就能预判这条街的生意,比这条街上的任何人都准。“ 苏镜眼睛一亮,他没想到沈既白会把“数据“想得这么深。 苏镜坐在角落里,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你这不是小打小闹。“ “嗯。“沈既白没否认。 “你想做到多大?“苏镜问。 “先把这条街做透,再把这座城做透。“沈既白转过头,“所以,军师同志,别光看着,入伙吧。“ 苏镜想了想,点头。 他没有问待遇,也没有问分成。沈既白有些意外:“你不问问条件?“ “你给的条件,不会亏我。“苏镜说,“你连黎家那份合同都肯让利,对自己人更不会差。我看人,看他对别人什么样。“ 沈既白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话少心明的室友。 他给苏镜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是给店里建一本“数据账“:每天进多少料、出多少杯、剩多少、坏多少,全部记下来,一周一汇总。苏镜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支了块小白板挂在吧台后面,上面写着今天的库存、天气、预计客流。 周铠看着那块白板直咂嘴:“咱们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 “不是像。“苏镜头也不抬,“是已经是了。“ 苏镜是307里第一个真正看穿沈既白野心的人,也是日后守秘密守得最紧的人。多年以后,当一叶知秋成为行业巨头时,有人问苏镜当年为什么愿意跟着一个卖茶的穷学生干,苏镜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他眼里有光,不是那种短命的火光,是烧很久的那种。“ 第六十一章 马骁入伙 马骁被安排负责门口吆喝拉客。 沈既白给这个任务的时候,马骁当场就拍胸脯:“哥,你这不是小瞧我吗?我马骁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功夫,那是祖传的!“ 周铠在旁边撇嘴:“你祖上是干啥的?说书的?“ “我祖上是卖瓜的!“马骁理直气壮,“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祖传手艺!“ 几个人笑成一团。沈既白也笑了:“行,那就看你的祖传手艺。“ 马骁果然没让人失望。他天生自来熟,脸皮厚,嘴又甜,往门口一站,见谁都能聊上两句:“同学,新出的桂花乌龙试过没有?““阿姨,天热,来杯冰的?“他不仅能聊,还记得住人——昨天来过的,今天他还能喊出人家的称呼:“哟,张哥,今儿还是老样子?“ 三天时间,他就拉来了一整个社团的茶歇订单。 那是个周五下午,马骁兴冲冲跑回店里,手里举着手机:“哥!大单!大单!咱学校文学社,下周三搞活动,要订四十杯茶歇!我跟他们社长说好了,一杯便宜两块钱,再送二十张试饮券!“ 周铠眼睛都直了:“马骁,你这嘴是开过光吧?“ “那是!“马骁得意地一甩头发。 沈既白看着马骁跟人称兄道弟的样子,既欣慰又警惕。 他太清楚这种本事了。上辈子他自己就是这种人——一张嘴能说破天,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可热闹过后,真正留下的人没几个。因为人家第一回冲你的热乎劲来,第二回就得看你有没有真东西。光会吆喝,吆喝到最后,自己就成了那个最大的笑话。 马骁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社长怎么夸他,沈既白打断他:“马骁,你明天去趟文学社。“ “啊?干啥?“ “把你今天跟社长拍的那些胸脯,收回来一半。“沈既白说,“跟他说,茶是好茶,但没必要吹上天。四十杯的单子,先按正常价走,试饮券照送,别便宜两块——让利可以,但不能一上来就让,让多了,人家反而觉得你心虚。“ 马骁愣了愣,仔细一琢磨,还真有道理。 晚上,他专门找马骁聊了一次。两人坐在打烊后的店里,一人一杯温茶。马骁还在兴头上,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怎么跟文学社社长套近乎,讲到一半,被沈既白打断。 “马骁,你拉单的本事,我服。“沈既白放下茶杯,“但我要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会来事是本事,但只有真诚才长久。你今天跟人拍胸脯,明天就得兑现,否则一句话就能砸了招牌。“ 马骁有点委屈:“哥,我这不是给店里拉生意嘛,又没骗人。“ “拉生意没错。“沈既白看着他,“但你记住:我们卖的是茶,不是嘴。客人今天冲你面子来,明天冲茶好不好喝来——茶不好喝,你面子再大,人家也不会来第二次。“ “可咱茶好喝啊!“马骁不服气。 “对,咱茶好喝。“沈既白点头,“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夸自己的茶好喝,是让客人自己觉得好喝。你今天跟社长拍胸脯说『我们茶天下第一』,明天人家喝了觉得还行,但没到天下第一——他心里就会打个折,觉得你这个人不实在。你要是说『我们茶还不错,您尝尝』,他喝了觉得真好,那下次他还找你。“ 马骁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哥,“他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被人坑过?“ 沈既白一愣,随即笑了:“算是吧。“ “那你放心,“马骁拍了拍胸脯,“我马骁,从今天起,只坑外人,不坑自己人。“ 沈既白被他逗笑了。他看着马骁的背影,心里却清楚:马骁是他的一面镜子,照见上辈子的自己。那个爱装的、浮夸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多厉害的自己。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嘴上跑火车,心里没根基,说得越多,越没人信。后来他吃了大亏,才明白:越是缺什么,越爱炫耀什么;越是心里没底,越要嘴上硬撑。 这一世,他不想再装了。也希望马骁,不用再装。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马骁的呼噜声,忽然觉得,这几个兄弟,就是他这一世最值钱的生意。 钱可以再赚,店可以再开,可这样一群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兄弟,错过了,就再也遇不上了。 这一夜,后街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只有一叶知秋那扇窗还亮着。窗口里,沈既白翻着账本,嘴角带着一点谁都看不懂的弧度——他布的局,才刚刚落子。 第六十二章 社团大单 周三下午,店里来了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他一进门,周铠就注意到了:这人气质跟普通学生不一样,衬衫烫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夹着个皮面文件夹——不像来喝茶的,倒像是来视察的。 他进门不急着点单,先扫了一圈店面,目光在吧台和价目表之间来回打量,最后才走到沈既白面前,递上一张名片:“创业社社长,林一苇。沈老板,久仰。“ 名片印刷精美,头衔一长串:江州大学创业社社长、校学生会外联部部长、某某商业协会学生代表。沈既白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兜里:“林社长,喝茶还是谈事?“ “都谈。“林一苇在窗边坐下,“我们社团下个月搞个三千人的活动,想订一批茶歇。量大、价低、还得好看——沈老板,你报个价吧。“ 周铠在旁边听着,眼睛一亮:三千人,大单啊!他刚要开口应和,被苏镜轻轻拉了一下袖子。苏镜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沈既白却不急。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过去:“这个数,保量保时,附赠定制杯贴。“ 林一苇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贵了。这个价,我能找三家公司。“ “能。“沈既白点头,“但我提醒林社长一句:你拉赞助的时候,跟商家吹的是「三千人活动」。茶歇要是寒酸了,明年赞助可不好拉。“ 林一苇一愣,随即笑了:“行,你这人路子野。“ 两人当场成交。 签单的时候,林一苇忽然问:“沈老板,你怎么知道我拉赞助的事?“ “社团活动要场地、要物料、要预算,三千人的场子不是小数目。“沈既白头也没抬,“你能做下来,背后肯定有赞助商。赞助商看的是什么?是活动办得漂亮不漂亮。茶歇是门面,门面砸了,赞助就没了。“ 林一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做生意可惜了。“ “那做什么不可惜?“沈既白抬头。 林一苇笑了笑,没接话,拿着单子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铠才凑过来,一脸不解:“哥,你刚才咋不把价报高点儿?三千人的单子,咱多赚点不好吗?“ “报高了,这单就黄了。“沈既白把那张名片收进抽屉,“林一苇不是缺茶歇,是缺一个『能撑住场面』的合作方。他要的不是最便宜的,是最稳妥的——我报价卡在他的预算线上,他才觉得我懂行。“ “那你咋知道他预算多少?“周铠还是不懂。 “他进门先看店面,再看价目表——那是在评估我们的档次够不够撑三千人的场面。“沈既白说,“他看得越仔细,说明越在乎这次活动。在乎,就舍得花钱,但不会乱花钱。“ 苏镜在旁边点头:“所以你的报价,是让他觉得『值』,而不是『便宜』。“ 周铠这才回过味来,一拍脑门:“哥,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 活动当天,沈既白带着周铠、马骁一大早就到了会场。三千人的场子,茶歇台一字排开,每杯茶都贴着定制杯贴——一叶知秋的logo旁边,印着创业社的活动名和日期。 周铠搬着保温箱来回跑,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却停不下来:“哥,咱这一单,得泡多少杯啊?“ “三千杯。“沈既白手上不停,“一杯一杯泡出来。“ “三千杯!“周铠咋舌,“这得泡到啥时候?“ “所以昨晚备了两千杯茶底。“沈既白说,“剩下的现场现泡——现泡的才有茶香,凉透的茶底糊弄不了行家。“ 活动进行到一半,林一苇抽空过来,看着茶歇台前排得整整齐齐的杯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沈老板,办得漂亮。“ “林社长活动办得也漂亮。“沈既白递给他一杯茶,“赞助商满意,明年才好续约。“ 林一苇接过茶,笑了:“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沈既白说,“合作而已。“ 活动结束后,林一苇又追加了一笔小订单,说是给社团骨干的福利。他私下对副社长说:“这个沈既白,以后肯定能成大事——你看他做事的样子,不像学生,倒像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 这笔单子赚的不多,但让林一苇记住了沈既白——一个能把客户心思算到骨头里的人。 而对沈既白来说,这笔单子真正的价值也不在利润,而在于:一叶知秋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江州大学的高层活动里。往后,那些社团、学生会、老师办公室的茶歇订单,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管这叫“种因“——今天种下的因,总会在某一天,结出他想要的果。 第六十三章 林一苇的试探 林一苇又来了。 这回他不点茶,直接坐在店里,约沈既白“聊聊项目“:“沈老板,市里要办创业大赛,我打算组个队,想拉你入伙。“ 沈既白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也没抬:“我开店的,参加什么创业大赛。“ “你那个店,就不是创业?“林一苇笑了,接着抛出一连串商业名词,“你懂不懂私域?懂不懂杠杆?懂不懂资本运作?你要是懂,咱俩合作,我给你讲商业模式,一年做上市都有可能。“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眼前已经铺开一条金光大道。周铠在吧台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凑到苏镜耳边:“苏镜,他说的那些词,你听懂几个?“ “三个。“苏镜面无表情,“剩下全是水分。“ 沈既白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走过来坐下,只问了一句:“林社长,我问你三个数:你的产品毛利多少?复购率多少?日均客流多少?“ 林一苇一愣:“这……我还没开店。“ “那先开一家再说。“沈既白给他续了杯茶,“商业模式是开出来、泡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 “可现在是资本的时代——“林一苇还想争取。 “资本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沈既白打断他,“你看得上我这店,是因为它活得好。可一家活得好好的店,凭什么把命脉交给一个还没开过店的合伙人?林社长,等你哪天自己把一家店开活了,再来找我谈上市的事。“ 林一苇碰了个软钉子,反而更感兴趣了:这人明明懂行,却一个字都不多说,藏得太深。 他不死心,换了个角度:“沈老板,我知道你怕我是纸上谈兵。但你想过没有——你守着这家小店,一年能做多大?撑死了几十万流水。可要是搭上资本的车,一年能翻十倍、百倍。你不想做大?“ “想。“沈既白回答得很干脆。 “那不就得了!“林一苇眼睛一亮,“咱俩合作——“ “但我不想被人当枪使。“沈既白打断他,“林社长,你说搭上资本的车。那我问你:车是人家开的,方向是人家定的,油是人家加的——我坐上去,是搭车,还是当燃料?“ 林一苇语塞。 “我这个人笨,“沈既白继续倒茶,“只会开自己的小车。虽然慢,但方向盘在我自己手里。等我把路跑熟了,该上高速的时候,我自己会上。“ 林一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沈老板,你是个明白人。我服。“ “服不服的,不耽误喝茶。“沈既白给他续满,“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散场后,林一苇给朋友发了条消息:江州大学藏龙卧虎,后街那个卖茶的,不是一般人。 沈既白这边,苏镜提醒他:“林一苇人脉广,但心气高,跟他打交道,小心被他卖了。“ “心气高的人,用得好了是把好刀。“沈既白说,“用不好,才是伤自己。“ “那你打算用他?“ “不急。“沈既白把茶壶放下,“先看他能走多远。他要是真能自己闯出名堂,到时候再合作也不迟;他要是只会嘴上画饼,那咱们也没损失。“ 苏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他说的那些词,我也研究过。“沈既白忽然开口,“私域、杠杆、流量,都是好东西。但好东西要用在对的时候、对的地方——一个连店都没开过的人,拿这些词画饼,画得再圆也是空饼。“ “那要是他以后真开成了呢?“ “那到时候再说。“沈既白笑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他若真有本事,我跟他合作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他有真本事。“ “老板,“他忽然问,“你真没想过靠资本做大?“ “想过。“沈既白说,“但我怕的不是做大,是做大了以后,自己说了不算。茶要一口一口泡,店要一家一家开。等我手里的牌够硬了,资本会来找我,而不是我去求资本。“ 苏镜看着他,没再说话。他发现沈既白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空话——这个人像是把一条路从头到尾走过一遍,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能抄近道,哪里必须绕远。 窗外,暮色渐浓。沈既白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学生,心里清楚:这条街上,每天都有无数个“林一苇“在跟他谈风口、谈模式、谈未来。但他只信一样东西——把眼前这杯茶,泡到最好。至于那些谈风口的人,等风停了,自然会回来找他喝茶。 第六十四章 第一桶金 月底盘账那天,店里难得安静。 苏镜把账本摊开,一行行念完,抬头说:“这个月,盈利了。“ 屋子里静了两秒,然后周铠“嗷“一嗓子跳了起来:“赚钱了!哥!咱们赚钱了!“ 其实在苏镜开口之前,所有人都吊着一颗心。这几个月,大家起早贪黑,进货、备料、出杯、拉客,每个人都像上紧的发条。尤其是沈既白,天天算账算到深夜,周铠半夜起床上厕所,总能看见他屋里亮着灯。谁也不知道这家店到底能不能挣到钱——卖出去的每一杯茶,都是他们几个学生用课余时间一杯一杯泡出来的。 如今,账本上的数字终于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马骁跟着蹦起来,一把搂住周铠的脖子:“我就说嘛!跟着我哥干,准没错!“ 沈既白笑着把账本接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分成了四份:一份留足下月进货,一份给黎家分红,一份给兄弟们发红包,最后一份,他自己只留了零头。 “哥,你这也太少了。“马骁看着自己手里的红包,又看看沈既白面前那薄薄一叠,“你出的力最多,怎么拿最少?“ “钱是大家一起挣的,就该大家一起分。“沈既白把红包塞到他手里,“会分钱,才是立住的开始。“ 周铠看着红包里的钱直咂嘴:“哥,这比我一个月生活费还多!“ “这才哪到哪。“马骁得意地晃着红包,“等咱以后开十家店,这红包得换成银行卡!“ 苏镜没说话,默默把红包收好,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周铠凑过去看:“苏镜,你写的啥?“ 苏镜合上账本:“记个日子。这是咱们的第一桶金。“ “啥叫第一桶金?“周铠挠头。 “就是以后老了,可以跟孙子吹牛的起点。“马骁抢答。 苏镜难得没有反驳他,只是嘴角弯了弯。 周惠珍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账本上实打实的利润,眼圈有点红。她守了十几年的小店,头一回这么赚钱。这个叫沈既白的年轻人,真的把她的店救活了。 她想起当初黎望舒跟自己商量接手这家店时,自己还满心不情愿——一个大学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这间不起眼的后街小店,真的被他盘活了。 晚饭时,黎望舒问她:“妈,这个月分红够您花一阵子了吧?“ “够,太够了。“周惠珍放下碗筷,感慨道,“望舒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个同学,不是一般人。他做事,心里有杆秤,秤上还刻着分寸。妈开了一辈子店,见过不少人,像他这样的,头一回见。“ “那您当初还拦着我盘店。“ “妈那不是怕你被人骗嘛!“周惠珍瞪她一眼,又笑了,“现在看,是妈眼拙了。“ 黎望舒低着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沈既白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份“零头“数了一遍,又放回抽屉。 上辈子,他赚过比这多一百倍的钱,却没有一分是这么踏实过。 窗外,月光洒在“一叶知秋“的招牌上,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 他还记得刚盘下这家店时,周围人的眼神:有人觉得他疯了,有人等着看笑话,连黎望舒的妈妈都怀疑他能不能撑过三个月。可他不慌——上辈子在商场里起起伏伏,他太清楚一家店最难的从来不是起步,而是坚持。他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杯茶都当成招牌来泡,把每一个顾客都记在心里。 他更记得林晚晴当初那句“你懂什么“的嘲讽。他不懂资本,不懂风口,但他懂一件最简单的事:把小事做好,大事自然会来。如今账本上这行数字,就是对他最好的回答。 这一桶金不多,却沉甸甸的。它证明了一件事:沈既白这条重来一次的路,走对了。 第二天,一叶知秋照常开门。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吧台上,落在每一个擦得锃亮的茶盏上。周铠哼着歌擦桌子,马骁在后厨大声吆喝,苏镜端端正正坐在账台后面——这家小店,正热气腾腾地活过来。 而沈既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桶金的意义,从来不在于数字本身,而在于它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既然走得通,那就该走得更远。沈既白合上账本,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光靠一杯茶一条街,走不远;要让一叶知秋真正立起来,还得有更多的店、更多的人、更多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