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冯宝宝的婚后生活》 第1章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一九四四年, 夏 四川深山。 日头毒辣,知了在林子里叫得嘶哑,空气里透着一股闷热的草木腥气。 姜鸣拎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他身上那件破麻布褂子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脚下的草鞋磨断了半根筋,走起来直硌脚。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他嘴唇干裂脱皮,却还在反反复复地嘟囔着这两句口诀。 距离他见义勇为被歹徒一刀捅穿肚子,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再睁开眼,他就成了这个深山野村里同名同姓的少年。 原主的爹早年跟着队伍出去闹革命,再没回来过。 孤儿寡母熬到他十二岁那年,娘也病死了。 原主一个人在这山里苦熬了几年,终究没顶住一场热病,死在了破茅屋里。 原主生前在山里阴差阳错救过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人自称是三一门的弟子,伤太重没活成,临死前塞给他一本册子。 原主不识字,只把册子放在床上当枕头。 姜鸣穿越过来后,翻出了那本册子,上面写着“逆生三重”四个字。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肚子里没食,兜里没钱,这本册子成了他唯一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世界,只是一边种地砍柴艰难求活,一边照着书上的口诀练。 可惜,几个月下来,除了越练越饿,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转过半山腰的一片竹林,前方的土路上隐隐传来人声。 姜鸣停住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透过竹叶的缝隙看过去。 前面站着三个人。 两个是邻村的青壮汉子,一个光着膀子,裤腿卷到膝盖;另一个穿着褪色的对襟短褂。 被这两人堵在土路中间的,是个年轻女孩。 女孩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白底粉紫碎花半袖褂子,斜襟领口系着中式的盘扣,下身搭配着一条素净的浅色百褶长裙,脚上穿着一双浅色的平底鞋。 她披着一头黑直的长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直愣愣的,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呆滞,对眼前的状况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光膀子的汉子挠了挠头,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冲女人喊: “喂!你这个女娃儿咋个回事?咋个一天到黑在山头到处跑哦?晓不晓得山上有老虎哟!” 女孩没吭声,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穿短褂的汉子凑近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女人,压低声音嘀咕: “不像本地人...城头哪家有钱人屋头的哇?是不是瓜的哦?” 光膀子汉子没搭理同伴的猜测,他死死盯着女人白净的脸蛋和身段,喉结滚了滚,“咕噜”咽了一大口唾沫,眼里冒出几分浑浊的精光: “其他的先不说,这个幺妹儿长得还有点乖喃。” 短褂汉子听了这话,也跟着咽了口唾沫,眼神变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这辈子可能都遇求不到这么安逸的妹子咯!” 话音刚落,光膀子汉子猛地搓了搓手,几步跨上前,一把就抱住了女孩的腰,将她往草丛里拖。 女孩由着那光膀汉子连拖带拽。 粗糙的大手死死勒在她的细腰上,那条素净的白褶裙在野草丛里压出一条杂乱的绿痕。 她不挣扎,也不叫喊,一头黑发散乱开来,被拉扯得踉踉跄跄,两只眼睛却依然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的虚空,脚上的浅色平底鞋在土包上绊掉了一只,露出沾了泥的脚背。 姜鸣捏着刀柄的手在发抖。 几步外,野草窸窣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壮汉粗壮的胳膊,前世冰凉的刀刃捅穿肚皮的黏腻感,突然从五脏六腑里翻腾上来。 伤口仿佛又漏了风,冷汗顺着额头成串地往下滚,砸在眼睫毛上,杀得眼睛生疼。 死亡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往粗大的竹根后头缩了半寸,喉结滑动,牙齿死死咬着干裂脱皮的嘴唇,两腿像灌了铅。 眼看那女孩大半截身子已经被拖进了半人高的茅草丛深处,光膀的汉子急不可耐地开始解裤腰带。 “啪!” 一声脆响。 姜鸣猛地抬起空着的左手,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五个红指印迅速从他面黄肌瘦的脸颊上浮了起来。 火辣辣的痛感直冲脑门,瞬间击碎了小腹处那股虚无的幻痛。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他嘴唇哆嗦着,低声喃喃念叨出这两句不知念了多少遍的口诀。 下一刻,姜鸣死死攥紧那把卷刃的柴刀,一脚踩断横在路上的枯竹干,从阴影里大步跨了出去。 “放开那个女孩儿!” 干哑的嗓子因为用力过度而劈了音,在这闷热寂静的深山野林里,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声响。 听到吼声,草丛里的动静猛地停了。 光膀汉子提着半解的裤腰带转过头,穿短褂的也直起身子,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土路边。 待看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是姜鸣后,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齐齐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老子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个没爹没娘的姜娃儿。” 光膀汉子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满眼不屑地打量着面黄肌瘦的姜鸣, “咋个?自己都要饿死求了,还想学人家戏文里头英雄救美哦?” 穿短褂的汉子在一旁咧开一嘴黄牙,眼神猥琐地跟着起哄: “姜娃儿,莫坏了哥哥们的兴致。你要是懂点事,乖乖在旁边蹲到起,等我们两个舒坦完了,可以赏你也喝口汤嘛。” 听到这话,姜鸣原本紧绷发青的脸庞忽然松弛了下来。 他嘴角扯动,露出灿烂的笑意。 “是吗?” 姜鸣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将原本紧握在胸前的柴刀垂放了下去,贴在大腿外侧。 接着,他弓起瘦弱的背,一步一步凑近了过去,一副已经认怂、准备讨便宜的顺从模样。 他踩着倒伏的杂草,一步一步向两人走近,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报告宇文将军,我想排第一个啊。” “啥子?” 光膀汉子愣了一下, 什么宇文将军? 这小子是不是饿发瘟,脑壳坏掉了? “什么...” 短褂汉子也皱起眉头,刚想开口喝骂。 “噗嗤!”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前一秒还笑眯眯的姜鸣,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抡起一个残暴的半圆。 那把卷了刃的柴刀,带着他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前世积压的怨气,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光膀汉子的脑门上。 第2章 功成 卷刃的生铁嵌进额骨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光膀汉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两只眼珠子死死瞪大,瞳孔剧烈收缩,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浓稠的鲜血顺着刀沟“哗”地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皮和鼻梁。 足足过了两秒,剧痛才猛然炸开。 “啊——!” 光膀汉子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叫,双手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胡乱抓挠挥舞,像只被砍了头的苍蝇。 旁边那个穿短褂的汉子彻底傻在了原地,微张着嘴,瞪着同伴脑门上那把直晃荡的柴刀,像是被抽走了魂。 姜鸣立刻松开刀柄,一把攥住那女孩的手腕。 “跑!” 他大吼一声,拽着女孩就往草丛外头的土路跑。 女孩依旧是那副直愣愣的模样,毫无反抗地任由他拉扯着,光着的一只脚踩在野草和泥巴上,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往前跑。 刚冲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怒骂。 穿短褂的汉子终于回过神来,眼睛憋得通红。 他三两步从后面追上来,一脚踹在姜鸣后心。 姜鸣饿得皮包骨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这么重的力道,整个人朝前扑飞出去,连带着把女孩也拽倒在地,下巴重重地磕在硬土包上,啃了一嘴的泥。 还没等姜鸣撑起身子,背后猛地砸下一个沉重的身躯。 顶着脑门上那把柴刀的光膀汉子疯了一样扑了上来,直接跨坐在姜鸣的腰上。 他满脸是血,五官痛得扭曲在一起,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姜鸣的脖颈。 “老子弄死你!” 姜鸣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两眼外凸,喉结被压得死死的,气管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微弱声响。 他双手胡乱拍打着汉子粗壮的胳膊,双腿在泥地上乱蹬,意识开始迅速涣散。 肺里的空气被抽干,眼前的景物蒙上了一层黑影。 生死关头,姜鸣乱抓的双手猛地往下三路探去,一把攥住了光膀汉子苦当的那一团。 他狠狠一揑, 猛地往下一扯。 光膀汉子脸上的狂怒瞬间冻结,面部肌肉抽搐成一团,那句没骂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尖细的倒抽气。 他触电般松开掐在姜鸣脖子上的手,捂着裤裆从姜鸣背上翻倒下去,栽进泥地里,像条濒死的大青虫一样弓着身子,疼得满地乱滚,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姜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带着土腥味的闷热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他双手撑着地,刚勉强支起半边身子,一片阴影从头顶罩了下来。 穿短褂的汉子已经赶了过来,他满脸凶光,抡起拳头,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姜鸣的太阳穴上。 “砰!” 姜鸣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身子一软,重重地砸回了泥土里。 短褂汉子还不解气,照着姜鸣的肚子、后背和肋骨连踹了七八脚。 沉闷的击打声在竹林里回荡。 姜鸣像只大虾般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嘴里溢出带沫的血丝,彻底失去了爬起来的力气。 那女孩跌坐在地,素净的白褶裙和碎花褂子上蹭满了脏污,愣愣地看着眼前这血肉横飞的一幕。 她的眼神空洞呆滞,没有惊恐,没有尖叫,仿佛一尊毫无生气的提线木偶。 “嘶...呃...” 满地打滚的光膀汉子终于从极致的剧痛中倒抽着气,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他脑门上还顶着那把卷刃的柴刀,刀刃嵌在骨缝里,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黏稠的血浆糊满了整张脸,五官因剧痛和狂怒扭曲到了极点,宛如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狰狞得骇人。 他一手捂着裤裆,一瘸一拐地走到土路边,双眼死死盯着蜷缩在地的姜鸣,搬起了一块足有人头大小的青黑石头。 “老子要砸烂你个狗杂种!” 光膀汉子双手举起沉重的石头,对准姜鸣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风声呼啸坠落。 姜鸣视线已经被鲜血模糊。 全身的剧痛和前世被利刃捅穿的死亡阴影,在这一刻重叠。 生机在飞速流逝。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濒死的压迫下,那句被他反反复复嘟囔了几个月的口诀,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就在石头即将砸碎他的刹那,他身体深处丹田的位置,突然“嗡”地跳动了一下。 一丝温热的气流,从身体里出现! 是炁! 这股炁犹如一点落入干柴的火星,几个月的苦熬,濒死之际的逼迫,终于让他叩开了那扇门—— 逆生三重,第一重,成! 只一瞬,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纯白炁流,从姜鸣全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 这些白炁如同一层流动的莹白光膜,覆盖住了他的全身体表。 “砰!” 青石结结实实地砸在姜鸣的头上。 在触碰到姜鸣头顶那层莹白光膜的瞬间,像是砸在了一层极其坚韧的牛皮上。 巨大的反震力瞬间爆发,石头被猛地弹开,“骨碌碌”地滚落在满是枯草的干硬土路上,砸起一团灰扑扑的尘土。 光膀汉子彻底僵住了。 他呆滞地看着姜鸣,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包裹在莹白炁流中的姜鸣,身体正在发生惊讶的变化。 他那高高肿起的太阳穴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 短褂汉子刚才踢出来的那些紫黑淤青,在白炁的流转冲刷下,迅速消褪、愈合。 姜鸣双手撑着干热烫手的土包,在一片死寂中,缓缓站直了身子。 原本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 那层纯白色的炁如同活物一般,顺着他的体表缓缓流转。 光膀汉子看着这宛如撞鬼般的一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啥子...” 话音未落。 姜鸣五指紧握成拳,迎着光膀汉子的胸膛,直挺挺地一拳轰了出去。 “咚!”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光膀汉子的胸口上,发出一声犹如巨锤击打朽木的闷响。 光膀汉子像被疯牛顶飞,整个人向后凌空倒飞出三四米远,“咔嚓咔嚓”撞断了数根竹子,最终重重地砸进后方的草丛里。 脑门上嵌着的那把柴刀直接震落,“哐当”一声掉在土路上。 光膀汉子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姜鸣缓缓收回右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五指张开,那层纯白色的炁还在指缝间游走。 他试着将五指收拢,握紧,指骨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响。 那穿短褂的汉子双腿打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叫。 “妖....妖怪!”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转过身,顺着干硬的土路往山下狂奔。 跑掉了一只鞋子也没敢停下回头看一眼。 林子里只剩下嘶哑的蝉鸣。 姜鸣体表那层流动的莹白炁流忽然向内一缩,瞬间钻回皮肉之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空虚感毫无征兆地将他整个人淹没。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极度的饥饿感从腹部直冲脑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痉挛。 姜鸣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挺挺地朝前栽倒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章 少女和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 姜鸣躺在土路上,紧闭着双眼。 迷糊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干裂脱皮的嘴唇。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唇缝淌进了嘴里,带着一股微微的甜味。 干瘪的胃部本能地抽动了一下。 姜鸣的喉结上下滑动,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贪婪吮吸起来,将那温热的液体不断吞进肚里。 姜鸣猛地睁开眼。 日头已经偏西,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嘴里全是浓烈的血腥气。 他低下头,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正贴在自己的嘴边。 手腕上有一道被牙齿咬开的口子,殷红的血正从破口里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 女孩跪坐在干硬的土路边,眼神空空地看着他。 那只被咬破的手腕就这么伸着,像是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收回去。 姜鸣愣了一下,猛地松开嘴,往后撑着地退了半尺。 “你...” 话还没出口,他就看见那道伤口边缘微微收紧,血珠不再往外冒。 不到两个呼吸,那道细长的口子就合上了,只剩下一点浅淡的红痕。 又过了一会儿,连那点红痕也慢慢淡去,皮肤重新变得白净,像从来没有被咬破过。 姜鸣盯着她的手腕,半晌没出声。 他心里猛地一惊。 这姑娘不是普通人。 姜鸣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渗出一层汗。 咽进肚子里的血水化作一团燥热,从胃底腾起,迅速游走过四肢百骸。 那股要把五脏六腑绞碎的空虚和饥饿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直接站了起来,眉头微皱,静静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变化。 全身上下充满着力量,精神也前所未有的清明。 姜鸣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血迹,目光再次落向女孩光洁如新的手腕。 “你是哪家屋头的?叫啥子名字?” 他出声问。 女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姜鸣。 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姜鸣。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竹叶沙沙响了几声。 远处山沟里的光已经暗下去,日头只剩一截挂在山脊后头,林子里的阴影一寸一寸压过来。 姜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女孩。 再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人,要是被不怀好意的杂碎盯上,就麻烦了。 他叹了口气。 “算了,问不出来就先不问了。” 姜鸣把女孩掉在草丛里的那只平底鞋捡回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和黄土,放到她脚边。 “穿上。” 女孩没有动。 姜鸣只好蹲下身,抓着她的脚踝,把鞋给她套了回去。 她任由他摆弄,眼神还是空空的。 姜鸣站起身,转头看向草丛深处。 光膀汉子仰面倒在草丛里。 他胸口被姜鸣那一拳砸得深深凹陷下去一大块,断裂的肋骨茬子刺破了胸前的皮肉。 脑门上的血窟窿渗着黑血,两只眼睛死死往外凸着,死状凄惨无比。 那把卷刃柴刀掉在不远处,刀口上沾着血。 姜鸣走过去,低头看了几眼。 刚才那股热血退下去后,手心有点发凉。 姜鸣弯腰捡起柴刀,在枯草上蹭了蹭刀口。 “老哥。” 他低声开口。 “你是第一次死,我也是第一次杀人。” 他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 “谁让你管不住自己兄弟呢。” “咱们扯平了啊。” 他把柴刀拎在手里,又补了一句: “你安息吧。” 说完,他转身回到土路边。 女孩还呆呆地跪坐在那里。 姜鸣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入手处的肌肤温热柔软,确实连一点咬破的伤疤都没有。 她身子轻轻晃了一下,黑发垂在脸侧,白褶裙上全是土印和草汁。 姜鸣看了眼山下的路。 穿短褂的汉子已经跑没影了。 恐怕要不了多久附近几个村子恐怕就会传开。 姜鸣握紧柴刀,拉着女孩往回走。 竹林里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咔咔作响。 女孩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着。 不声不响, 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 ———— 大山里的天,黑得总是格外的快。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山脊吞没,林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青黑色。 刚才还在撕心裂肺叫唤的知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集体掐住了脖子,林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丝风都没了,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鸣牵着女孩走在坑洼的土路上,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走在身后的女孩停住了脚步。 姜鸣手里的力道一紧,没拽动。 他回过头,刚想说话,却不由得愣住了。 这女孩自从被他救下后,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摆布。 可现在,她却死死地钉在原地,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眼眸,破天荒地越过了姜鸣,直愣愣地盯向斜上方那片茂密的草丛。 姜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入眼处只有一片在暮色中显得影影绰绰的枯黄。 “怎么...” 那片枯黄的茅草丛深处,两块暗斑诡异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双幽绿色的竖瞳在阴影中亮起,死死锁定了下方的两人。 是一头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 它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像一个老练的刺客,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头顶不足七八米的地方,整个庞大的身躯完全贴地压平,后腿肌肉已经绷到了极致,正准备发起一击毙命的伏击! 姜鸣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 如果不是女孩那直愣愣的注视让它产生了一丝迟疑,此刻它锋利的獠牙恐怕已经咬碎了姜鸣的后颈! 被猎物发现,这头老虎不再伪装。 “吼——!” 伴随着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低吼,草丛如破浪般炸开,将近三米长的庞大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腥风,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迫感,自上而下直扑姜鸣面门! “跑!” 第4章 打虎 姜鸣头皮“嗡”地一下炸开,面对几百斤的猛兽扑击,姜鸣脑子里根本来不及转过任何念头。 躲?躲不开。 求生的本能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丹田深处猛地一震,丝丝缕缕纯白色的炁流从四肢百骸狂涌而出,刹那间在体表凝聚成一层流动的莹白光膜。 “给老子滚!!!” 伴随着一声狂吼,姜鸣双手攥住柴刀,迎着半空中的猛虎,闭着眼睛狠狠一刀抡了上去! “铛——咔嚓!” 生铁刀刃狠狠劈在老虎坚硬的颧骨上,瞬间崩碎。 巨大的反震力让半截刀身直接崩飞入草丛。 下一秒,几百斤的重量伴随着狂暴的惯性轰然而至。 姜鸣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拍进干硬的土路里。 脊背砸在凸起的石块上,撞得他眼前发黑。 老虎粗壮的前爪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锋利的指甲刺透破麻布褂子,深深扎进皮肉里,向下一拉! 胸口立刻被犁出四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狂飙! “啊——!” 姜鸣爆发出惨叫。 老虎那张滴着腥臭口水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咫尺,对准他的咽喉狠狠咬下。 “咔!” 獠牙咬在姜鸣覆盖着白炁的脖颈上,竟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层莹白色的光膜柔韧至极,生生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咬。 与此同时,胸前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在白炁的包裹下,肉芽迅速交织、收紧黏合! 痛感在消退,伤口在飞速愈合,体内一股蛮横的怪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直逼脑门。 姜鸣眼底涌起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起开!!!” 他红着眼睛,双手不管不顾地往上一掀。 没有章法,全凭一股蛮不讲理的怪力,竟硬生生将压在身上几百斤重的老虎掀翻了个跟头。 老虎还没来得及翻身,姜鸣已经像个街头斗殴的地痞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直接骑在了老虎的肚子上。 “死!死!死!” 覆盖着浓郁白炁的拳头,每一击都带着蛮力。 他朝着老虎的脑袋、鼻子、眼睛一顿王八拳乱锤。 “砰!砰!砰!砰!” 重拳如雨点般落下。老虎被打得发狂挣扎,锋利的后爪在姜鸣的大腿和小腹上疯狂乱蹬,瞬间就将他的下半身蹬得血肉模糊。 但姜鸣连看都不看一眼。 肚子刚被划开一道口子,白色的炁流就立刻填补进去,将伤口复原。 他咬牙顶着被撕裂的剧痛,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 老虎被逼急了,一口死死咬住姜鸣护在身前的左边小臂。 “咔嚓”一声,獠牙直接刺穿了皮肉,卡在臂骨上。 姜鸣疼得整张脸都抽搐变形,但他非但没往外拔,反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将小臂使劲往老虎嗓子眼里捅,直接卡死了它的气管! 随后,他腾出右手,五指死死抠进老虎眼睛旁边的血肉里,抡起右臂,用坚硬的手肘照着老虎的鼻梁骨发疯般地往下砸! “咚!” “咚!” “咔啦——!”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老虎的鼻腔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骨渣的黑血。 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死死咬住姜鸣小臂的下颚终于无力地松开。 四肢在泥地里徒劳地扒拉了两下,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渐渐失去了光泽。 姜鸣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双臂彻底脱力,顺着老虎温热的尸体滑落,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满是落叶的血泊中。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灌着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大腿、小腹、胸口全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槽。但在那层莹白炁流的冲刷下,这些伤口正在飞速愈合。 姜鸣双手抠着满是落叶和鲜血的泥地,咬着牙,极其狼狈地爬了起来。 两条腿完全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膝盖好几次差点磕在地上。 他喘息着转过头,看向后方。 那个女孩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个土包旁。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满身是血的姜鸣和地上的死虎,姜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血水。 他盯着女孩,扯起一个笑容: “妹儿,刚才多谢了...今晚咱们有肉吃了。” 白色的炁流在体表又飞速流转了几个周天,渐渐敛入毛孔。 姜鸣身上的大大小小的血槽都已经合拢结痂。随着他的动作,干瘪的血壳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新肉。 他站直身子,摸了摸肚子。 没有那种饿得发慌的虚脱感。 之前在半山腰打死那个汉子后,那种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的饥饿感,此刻连一丝影子都没见到。 姜鸣转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的女孩。 想起昏迷时流进嘴里的那股温热甜腥的血水,他心里大抵有了数。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身上泛起一阵凉意。 姜鸣低头一看,原本那件破麻布褂子和长裤早就在刚才的搏杀中被老虎的利爪撕成了碎条。 碎布头沾满泥血,零星地挂在烂草丛里,他全身上下,就只剩裆部还有一条粗布亵裤勉强蔽体。 姜鸣对上女孩那双直愣愣的眼睛,有些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头。 他弯下腰,从地上挑出几根还算长的破布条,将碎布首尾打死结连在一起,然后在自己腰上结结实实地缠了两圈,算是遮了遮羞。 收拾停当,姜鸣走到死虎跟前。 这畜生体型极大,姜鸣深吸了一口气,心念一动,再次运起逆生三重。 一丝白炁在臂膀和腰腿的肌肉上隐现。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老虎的前肢,扣住那硕大的虎头,双腿猛地往下一沉,腰背发力。 “起!” 他微微下蹲,双手探下去抓住老虎的两条前腿,腰背猛地一发力。 几百斤重的死虎被他稳稳当当地扛到了肩膀上。 “走,回家。” 姜鸣扛着老虎,回头对女孩说了一句。 女孩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天彻底黑透了,山路难走,但姜鸣硬是扛着几百斤的重物走得面不改色。 姜鸣的家在村子最西头的边缘,背后靠着荒山,前面离着村里其他农户的院子有百十来步远。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 屋顶的茅草经了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发黑发朽,稀稀拉拉地盖在几根弯曲的木梁上。 泥糊的墙皮早些年就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裂开了几道两指宽的缝隙。 一扇破木板拼成的木门半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姜鸣推开那扇破木门,把肩膀上的死虎“砰”地一声扔在院子里的空地上。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转头看向跟进院子的女孩。 “随便坐,我去生火。” 第5章 好次 姜鸣在院墙根的露天土灶前蹲下。 他摸出打火石,敲出几点火星子,引燃了一把枯黄的茅草。 火苗舔舐着灶膛里的干柴,很快升起一团火光,将昏暗的院子照亮了些许。 他往灶上那口熏得黑黢黢的铁锅里添满水,盖上了木锅盖。 趁着烧水的功夫,姜鸣进了一趟里屋,将腰上缠着的破布条解开,换上了仅剩的一套粗麻布衣裤。 衣服短了一截,边缘洗得发白,但好歹是件囫囵衣裳。 等锅里的水烧热了,姜鸣找出一个旧木盆,舀了大半盆温水,又在灶台上寻了块粗糙的灰布毛巾,端到了女孩面前。 “洗洗。” 姜鸣把盆放下,将毛巾递过去。 女孩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姜鸣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把毛巾浸到温水里搓洗了两下,拧了个半干,然后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和胳膊上胡乱擦拭了一番,示范给她看。 “像这样,把脸和手擦干净。” 他再次洗净毛巾,递到女孩手里。 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湿布,又看了看姜鸣。 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学着姜鸣刚才的样子,有些僵硬地抬起手,用毛巾一点点抹去脸颊和手背上的泥污和干涸的草汁。 虽然动作笨拙,但好歹做了出来。 屋里一口吃食都找不出来。 姜鸣转身从灶台下的案板上摸起一把钝菜刀,走到院子中间的死虎跟前。 他没干过屠夫的活儿,完全不懂顺骨剔肉的门道。 钝刀顺着老虎的肚皮划进去,阻力极大。 姜鸣只能连撕带扯,生拉硬拽,一时间院子里弄得血赤糊拉,腥气冲天。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姜鸣总算是把一整张带着血肉渣子的虎皮给扒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 接着,他准备切两块好肉下锅。 可这老虎常年在山林里奔跑,肌肉板结,筋膜极为坚韧。 姜鸣握着那把钝菜刀使劲拉锯了几下,实在是切不动。 他停下动作,看着手里的菜刀,心念一动。 顺着先前的感觉,他将丹田里的炁调动起来。 丝丝缕缕纯白色的炁流顺着小臂蔓延至掌心,随后像是一层发光的薄膜,紧紧包裹住了生锈的黑铁刀身。 姜鸣握紧刀柄,对着粗壮的虎腿再次劈拉下去。 这一次,刀刃出乎意料地顺滑。 包裹着白炁的钝刀犹如切豆腐一般,毫不费力地划开了坚韧的老虎皮肉,甚至连带着切断了一截白骨。 发现这炁还能这么用,姜鸣心里一乐,手里切肉的动作不由得轻快了许多,嘴里下意识地哼起了调子: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一边哼着,一边切肉,几下便利落地剔出了一大块连筋带肉的后腿肉。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轻哼声。 “跑得快...跑得快...” 姜鸣手里的刀猛地一顿,豁然转过头。 女孩还捧着那块毛巾站在木盆边,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开合着,竟然顺着他刚才的曲调,磕磕绊绊地跟着哼出了词。 姜鸣愣住了,握着刀的手悬在半空,惊喜地道: “哎,你会说话啊!” 女孩却没有接茬,只是停下了哼唱。 她放下手里的毛巾,依旧直愣愣地看着他。 姜鸣见问不出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刚剔出来的那一大块后腿肉拎到灶台旁的木案板上。 野兽的肉粗糙难熟,为了能快点吃上,他“笃笃笃”地把一大块虎肉切成了麻将块大小的肉块。 切好后,他用刀背一刮,将肉块“哗啦”一声全赶进了翻滚的沸水里。 热水一烫,肉香混着腥气开始在小院里弥漫。 “咕——” 一声清晰的肚子叫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姜鸣回过头。 女孩正直愣愣地盯着灶台上的大铁锅。 “饿啦?” 姜鸣看着她,随口问了一句。 女孩缓缓偏过头,看着姜鸣,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饿。” 从她微微开启的唇缝里蹦了出来。 姜鸣咧嘴笑了起来,重新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将火烧得更旺了些: “你等一下啊,肉很快好。” 锅里的水咕嘟嘟翻滚着大泡,虎肉由红转灰,渐渐飘出熟肉的白气。 姜鸣拿来一个粗瓷海碗,将锅里煮熟的肉块尽数捞出,控了控水,搁在灶台边上。 还没等他去拿筷子,女孩已经静悄悄地凑了过来。 她看着肉块升腾的热气,直接伸出白净的手指,从碗里捏起一块刚捞出来的滚烫虎肉。 连吹都没吹,直接塞进了嘴里。 “小心烫...” 姜鸣刚伸出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着,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吃什么绝世美味。 见她吃得这么香,姜鸣喉结滚了滚。 在前世老虎可是牢底坐穿的保护动物,别说吃,见都只能在动物园见。 如今这等传说中的野味摆在眼前,他心里也是好奇得很。 姜鸣不再犹豫,也跟着伸手捏起一块肉,扔进嘴里,用力嚼了下去。 牙齿刚一合拢,姜鸣的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 虎肉肉质极柴,纤维粗硬得像是在嚼一团风干的老树皮,又干又韧。 不仅如此,因为什么去腥的葱姜大料都没放,肉里透着一股无法根除的酸味,还夹杂着极其浓重的土腥和尿臊气,嚼了两下,那股子怪味便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 “呸!” 姜鸣猛地偏过头,一口将嘴里的肉全吐在了地上。 姜鸣用水漱了漱口。再回头一看,女孩根本没受那股怪味的影响,一口接着一口,吃得飞快。 一大碗干硬的虎肉很快见了底。姜鸣只好拿起刀,又切了一大块扔进锅里。 煮熟,捞出,女孩照旧吃得干干净净。 整整造下去好几斤的肉块,女孩那平坦的小腹竟然一点都没鼓起来。 她咽下最后一口,伸手还要去拿案板上的生肉。 姜鸣看得心里发毛,生怕这姑娘不知饥饱把肚皮撑破了。 他一把拦住她的手,将肉端走: “行了,不能再吃了,再吃撑坏了。”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收回手,那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灶台上的生肉,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透出十分明显的遗憾。 姜鸣没心软,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虎肉搬进阴凉的屋角用草绳挂好。 随后,他打了几桶井水,把院子地上的血污冲刷干净,又将那张沉甸甸的虎皮抖开,搭在院外的矮篱笆上晾着。 收拾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姜鸣领着女孩进了里屋。 这间破茅屋里只有两张硬木板床。 他指了指靠里侧那张原主母亲睡过的旧床,对女孩说: “你睡那儿。” 女孩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然后合衣躺在了光秃秃的木板上,没了动静。 姜鸣走到外侧自己的那张床上躺下。 屋里黑漆漆的,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虫鸣。 姜鸣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漏风的茅草屋顶。 脑子里乱糟糟地翻滚着今天死里逃生的几场恶战,以及那门让他脱胎换骨的逆生三重。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的瞬间,极致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没过多久,他便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6章 儿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姜鸣睁开眼,视线刚一聚焦,就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床前,正低着头盯着他看,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姜鸣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子已经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早...早上好啊,妹儿。” 女孩看着他,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早上好。” 姜鸣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 女孩微微张开嘴,学着他的声调: “早上好。” “咕噜——” 姜鸣的肚子紧接着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饿意来得十分凶猛,几欲抓心挠肝。 这回他也顾不上虎肉那股子难咽的酸腥味了,翻身下床,生火烧水。 一大早,两人围着露天灶台,就着滚水,硬是咽下去了好几斤粗硬发柴的肉块。 姜鸣这才发现,自己练了那逆生三重后,胃口也变得大得吓人。 吃饱喝足,姜鸣看着空荡荡的破茅屋,开始发起愁来。 以后该怎么办? 兜里连半个铜板都没有,根本活不下去。 他转头扫视院子,目光落在矮篱笆上晾着的那张虎皮上,眼睛顿时一亮。 这东西可是个稀罕物,拿去城里卖了,绝对能换不少钱。 顺便,还能去打听打听这女孩的来历。 他打量了一眼女孩身上的衣服,这布料的织法和做工,必定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 原主十岁那年,曾跟着娘去过一次几十里外的县城,虽然只去过一次,但对那条进城的路线记忆极深。 打定主意,姜鸣立刻动手。 他找来几根绳子,将那张半干的沉重虎皮结结实实地卷拢,斜挎着背在肩上。 随后又拿了几块煮熟的虎肉,用灰布包严实了,揣进怀里留作路上的干粮。 收拾妥当,姜鸣拉起女孩的手,推开那扇破木门,顺着崎岖的山路往县城的方向出发。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毒辣的阳光穿透稀疏的林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亮斑。 大山里的路本就难走,更何况是不太太平的乱世。 路边时不时能看见几具早已白骨化的尸骸。 姜鸣背着那张沉甸甸的虎皮走在前面。 那女孩就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说来也怪,这山路崎岖坎坷,姜鸣走得满头大汗,可这女孩走起路来却轻巧得出奇。 她似乎感受不到累,也感受不到热,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打乱。 姜鸣停下脚步,把肩上的虎皮往上掂了掂,回头抹了一把汗,看向女孩。 “妹儿,咱们歇会儿。” 女孩跟着停下脚步: “妹儿,咱们歇会儿。” 她的声音清脆空灵,带着一丝没有起伏的平板,连姜鸣刚才说话时那种喘息的停顿都模仿得一分不差。 姜鸣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走到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我问你话,你不要老是学我。” 女孩学着他的动作坐下,微微歪了歪脑袋: “坐。我问你话,你不要老是学我。” 姜鸣叹了口气。 这一路上,他已经试探过无数次了。 这女孩似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像是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纸,没有常识,没有记忆。 “你真的啥子都不记得了?” 姜鸣不死心。 “你真的啥子都不记得了?” 女孩如法炮制。 姜鸣清了清嗓子,语速极快地甩出了一段前世著名的绕口令: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这段话又快又急,发音还极其拗口。 姜鸣本以为能难住她,谁知女孩连磕巴都没打一个,语速飞快地复述了出来: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姜鸣愣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过目不忘,复读机成精啊?” “好家伙,过目不忘,复读机成精啊?” 女孩毫无波澜地接道。 姜鸣彻底没脾气了。 这姑娘虽然像个木偶,但这恐怖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简直是个怪物。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灰布包着的干虎肉,解开结,递给女孩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费力地嚼着。 伴随着那股子难以下咽的酸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姜鸣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在院子里切肉时的画面。 那时候他随口哼了一句《两只老虎》,这女孩就跟着唱了出来。 “看来你对带调子的东西比较敏感。” 姜鸣咽下粗糙的肉块,用手背擦了擦嘴。 女孩捧着肉块,小口小口地啃着,没有回应。 姜鸣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哼起了一段前世耳熟能详的旋律。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女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顺着姜鸣的调子,轻轻接了下去: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姜鸣眼睛一亮,立刻拍着大腿打起了节拍,继续往下唱: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女孩立刻跟上,声音轻灵得像山涧里的清泉,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唱到这儿,姜鸣看着女孩毫无防备的脸,心里的促狭劲儿“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气沉丹田,调子猛地拔高,扯着嗓门,硬生生从温婉的儿歌拐进了一首高亢狂野的土家民歌里: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 姜鸣本来是想看这复读机成精的姑娘会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给狠狠噎住。 结果,女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几乎是在姜鸣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清脆空灵的嗓音也跟着猛地拔高,毫无违和感地接上了这段极度割裂的旋律: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 “噗——哈哈哈哈哈!” 姜鸣实在没绷住,刚咽下去的那点粗硬虎肉差点卡在嗓子眼里,捂着肚子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大笑。 空旷闷热的山道上,他笑得前仰后合,惊飞了林子里几只正躲在阴凉处歇息的野雀。 女孩停下了嘴里的调子。 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姜鸣,纤长的睫毛轻轻忽闪了两下,眨巴着眼睛,脑袋微微歪出一个疑惑的弧度,显然不明所以,完全不懂眼前这个人到底在笑些什么。 姜鸣平复了一下情绪,把肩上那张沉甸甸的虎皮重新往上掂了掂,冲女孩一招手: “走!哥教你唱歌!” 姜鸣把自己听过的所有儿歌,一股脑儿地全翻了出来。 从《丢手绢》到《拔萝卜》,从《采蘑菇的小姑娘》到《黑猫警长》。 两人一唱一学,细碎的歌声在深山里悠悠飘荡。 第7章 收税 两人走走停停,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一座灰砖黄土砌成的县城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斑驳的城墙上刻着“青平县”三个大字。城门楼子有些破败,墙根底下长满了杂草。 城门外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山民。 姜鸣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对女孩说: “妹儿,到了。 等进了城,哥把这虎皮一卖,带你去吃顿热乎的。” 女孩看着城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姜鸣背着那卷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虎皮,拉着女孩走到城门前的队伍后头排队。 没排多久,就轮到了他们。 城门口设着路障,几个穿着褪色黄皮军装、挎着老套筒步枪的兵痞正懒洋洋地靠在沙袋上。 为首的是个歪戴着军帽、嘴里斜叼着半根旱烟的黑瘦老兵,胳膊上还套着个“保安”的袖标。 “站住!” 黑瘦老兵眼皮一撩,手里那根生了锈的步枪枪托“砰”地一声砸在姜鸣脚跟前,扬起一阵尘土,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老兵上下打量了一番面黄肌瘦的姜鸣,目光在他背上那巨大沉重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又落在了身后的女孩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进城干啥子的?” 老兵吐出一口刺鼻的烟圈,懒洋洋地问道。 姜鸣弓着腰,尽量让自己显得老实本分,赔着笑脸说: “老总,我们是山里的猎户,进城卖点山货换口饭吃。 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行方便?可以啊。” 老兵嘿嘿一笑,伸出两根蜡黄的手指,在姜鸣面前搓了搓,“先交钱。” 姜鸣一愣: “老总,我们这趟出来就是因为揭不开锅了,兜里连半个子儿都没有。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等我进了城,把东西卖了,立刻出来给您补上?” “没钱?没钱你进什么城!” 老兵脸色一板,厉声喝道: “少在老子面前装穷!现在是啥子世道?前线还在打仗,你们这些后方的老百姓不掏钱,老子们拿什么抗日救国?听好了,按县政府和保安团的规矩,进城一项项算!” 老兵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煞有介事地翻开,在城门口大声嚷嚷起来: “只要过这道门槛,每人‘城门税’五十法币!你们两个,一百!” 姜鸣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开口,老兵的目光落在了姜鸣脚上那双破草鞋上,嫌弃地撇了撇嘴: “你脚上穿的这是啥子名堂?堂堂县城,你穿个烂草鞋乱窜,有碍市容观瞻!按规矩,交‘草鞋税’三十块!” “草鞋税?!” 姜鸣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穿草鞋还要交税?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老兵没搭理他,目光又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们身上指不定带着啥子跳蚤虱子。为了防传染病,交‘卫生清洁捐’和‘防疫捐’,一共八十块!” “还有!” 老兵拿枪管敲了敲姜鸣背上的那卷虎皮, “不管你背的是啥子山货,进城就得交‘货物入市税’!” “加上维持治安的‘保甲捐’,还有现在的‘战时消费税’、‘抗战救国捐’...” 老兵一口气报菜名似的念出了一长串的税种, “林林总总加起来,抹个零头,给你们算五百法币!现大洋也行,给两块!给钱放人,没钱滚蛋!” 周围进城的百姓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显然早已经对这种敲骨吸髓的盘剥司空见惯了。 “老总。” 姜鸣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渐渐翻涌上来的戾气,声音冷了几分, “我说了,我没钱。” “没钱?” 老兵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珠子在姜鸣背上的包裹和身后的女孩之间来回转悠,图穷匕见: “没钱也好办。我看你背上这卷皮子挺厚实,就留下来抵扣税款了!” 说着,他一挥手,旁边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兵痞立刻端着枪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直接伸手就要去扯姜鸣背上的虎皮。 姜鸣肩膀一沉,顺势往前一顶。 那兵双脚离地,向后跌飞出去,仰面砸在黄土路上,激起一蓬灰。 老兵端起手里的枪,“哗啦”推弹上膛,枪口直指姜鸣的面门。 “你竟敢暴力抗税!” 老兵吼道。 姜鸣看着枪管。 “老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放屁!” 老兵手指压紧扳机, “你什么东西,还敢和老子这么说话,老子毙了你!” 姜鸣站在原地,运起逆生三重。 丝缕纯白炁流自毛孔中渗出,姜鸣身上白光微现。 “虫豸遍地。” 姜鸣说道。 老兵食指狠狠压下扳机。 姜鸣抬起手,覆着白光的五指一把攥住枪管,猛地发力收拢。 “嘎吱——” 生铁铸成的枪管被硬生生捏瘪,扭曲封死。 “砰!” 枪声响起, 子弹撞在瘪死变形的枪管里,瞬间炸膛。 枪膛处轰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火光和黑烟,老旧的木枪托四分五裂,生铁碎块四下崩飞。 “啊——!” 老兵发出一声惨叫,双手被炸得血肉模糊,脸上嵌着两块焦黑的碎铁片。 他仰面跌进黄土里,捂着脸满地打滚。 几块崩飞的烂铁片射向姜鸣,扎进了他的侧脸和手臂。 炁流迅速向伤口聚拢,将嵌在肉里的碎铁片硬生生挤落。 “吧嗒”几声,铁片掉在地上。 眨眼之间,他脸颊和手臂上的伤口便彻底合拢复原,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旁边那两个兵痞满眼惊恐,像见了鬼一样一把扔了手里的枪,双腿一软,瘫坐在沙袋旁,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 城门口排队的山民不自觉地向两侧退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虫豸遍地。” 女孩站在姜鸣身后,看着地上打滚的老兵,用清脆平淡的声音将姜鸣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姜鸣把肩上沉甸甸的虎皮往上掂了掂,牵起女孩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城门。 人群中一个戴着破草帽的干瘦汉子混在人堆里。 汉子大半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一双眼珠子透过缝隙,盯着姜鸣的背影。 白炁化生,血肉重塑。 汉子的十指无声收紧。 没想到,还能看到逆生三重。 他低着头,眼底浮起一丝戾气。 三一门的人,竟然还没被掌门杀完。 汉子看着姜鸣消失在城门洞里的背影,脚尖微动。 片刻后,他又收回了脚,将身上刚浮现的炁压了下去。 要不是掌门有令不能先动手, 哼, 汉子垂下眼皮。 他重新弓起背,像个寻常进城的山民一样继续排队。 第8章 卖皮 过了城门,街面铺着缺角的青石板。 路边靠墙支着个破木棚,炉子上的竹屉冒着白气,蒸着些发黄的杂粮面窝头。 女孩停在棚子前,看着竹屉上的热气,不走了。 姜鸣注意到她的目光。 “等卖了皮子,咱们好好搓一顿。” 姜鸣说。 女孩偏过头: “搓一顿!” 两人顺着街往前走,进了一家挂着“聚顺皮货行”木牌匾的铺子。 姜鸣把肩上的虎皮卸下来,“砰”地一声扔在堂前的青砖地上。 沉闷的声响惊动了伙计。 伙计见姜鸣衣衫破旧,眉头一皱,刚要挥手撵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散开一角的皮子上。 黄黑相间的斑纹露了出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山林野兽的骚气直冲鼻腔。 伙计嘴巴半张着,脚步猛地顿住。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盯着那块露出的虎毛看了两秒,脸色立马变了。 “妈耶...大虫皮子?” 伙计赶紧扯下肩上的帕子,胡乱擦了下手,腰背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你两个等哈儿,这大件我做不到主,我去请掌柜的来!” 说完,伙计撩起通往后院的布帘,一溜烟跑了进去。 片刻后,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男人走了出来。 掌柜停在两步外,目光在姜鸣以及女孩身上飞快扫过。 他走到近前,蹲下身,解开粗麻绳,翻开地上的虎皮。 “哪点搞来的?” 掌柜问。 “山头打的。” 姜鸣说。 掌柜顺着皮毛摸过去,翻到虎头的位置,指着那道柴刀砍出的豁口,摇了摇头。 “手脚太糙了嘛。你看这个脑壳,这么大条口子。 破相了,只能算下等皮子收哦。” 姜鸣上前一步,抓住皮子边缘,在青砖地上将整张虎皮完全抖开。 他没接掌柜压价的茬,只用脚尖点了点黄黑相间的背部皮毛。 “掌柜,脑壳是有伤。你再看这身子。”姜鸣语气平缓, “别个送来的皮子,身上多半有枪眼子、箭窟窿。 这张皮,除了脑壳那一刀,身上一个眼眼儿都没得,皮毛全须全尾。算不算下等,你懂行,心头有数。” 掌柜没接话。 他蹲在地上,将半边虎皮翻了个面,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皮板。 他干瘦的手指顺着皮板边缘捋过去。大拇指上那留着半寸长的灰硬指甲,在皮板底端最不起眼的地方,用力掐出了一道极细微的半月形暗痕。 做完这活儿,掌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摇了摇头: “旧皮一张,破洞多处,不堪使用。最多算个下等货,就这个价,多一个子儿都没得。” 姜鸣没出声。 他弯下腰,抓住皮子,按着来时的样子卷拢,拿粗麻绳一圈圈缠紧,打了个结。 姜鸣把沉甸甸的皮子甩回肩上,转头看向女孩: “妹儿,走。” 女孩偏过头: “走。” 两人跨出门槛,走回街上。 姜鸣背着虎皮,领着女孩顺着主街往前走。 一个时辰里,他们接连进了三家皮货行。 第二家铺子的掌柜戴着圆铜丝眼镜。 他蹲下身,大拇指刚顺着皮板边缘一抹,指腹在那道半月形的暗痕上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语气跟上一家如出一辙: “旧皮子一张,破得凶,就这个价。卖就留下,不卖走人。” 第三家是个瘦高个朝奉。 他连虎皮的身子都没看完,手往皮板里侧一翻,摸到那个印记,直接摆了摆手: “破相的下等货,出不起价,你去别家看嘛。” 到了第四家,皮子刚在地上摊开,掌柜的手在皮板边缘一搭,连价都没报,直接端起茶碗刮了刮茶叶: “收不满,莫耽搁了,去别家转转嘛。” 姜鸣站在第四家铺子外头的土墙根下,把肩上勒出红印的麻绳往上提了提。 “咕噜——” 他肚子里发出一长串沉闷的轰鸣。 女孩一双眼睛正望着街对面卖苞谷粑粑的笼屉,喉咙滑动,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一个头戴破毡帽的瘦小汉子从墙拐角凑了上来。 他在姜鸣跟前站定,压低嗓门: “兄弟,皮子想脱手?” 姜鸣看他一眼,没答话。 汉子往街面上努了努嘴: “正街上的铺子早穿了连裆裤。你那皮子被人点了相,在这条街上卖不出半个子儿。 跟我走,有个大买主,出得起现洋。” 姜鸣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回头看了一眼盯着笼屉的女孩。 “带路。” 姜鸣说。 毡帽汉子转过身,走在前面。 姜鸣和女孩跟在后头。 穿过两条热闹的横街,左右拐了几个弯,四周的杂音渐渐少了。 姜鸣脚下步子放慢。 他目光扫过两侧,脚底的青石板变成了坑洼的黄土路。 两边全是长着杂草的夯土墙和紧闭的破烂院门,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握着女孩的手微微收紧,呼吸放缓。 走到一条胡同底,前面是面死墙。 毡帽汉子停住脚,身子一缩,贴着墙根退到了角落里。 右侧一扇破木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踢开。 七八个汉子摇晃着走出来。他们手里提着白蜡杆子、铁尺和短砍刀,横成一排,把退出去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光头,黑布长衫下摆掖在腰带里,敞着胸口,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光头走上前,停在三步外,目光直勾勾盯着姜鸣肩上的虎皮。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光头大拇指往后一挑,指着地上的黄土, “小兄弟,到了咱们堂口的地盘,按江湖规矩办。 皮子搁下,人走,保你两个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姜鸣站定脚步。 他看着光头,目光又依次扫过对面几人手里的铁尺和刀刃。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丝极淡的纯白炁流在皮肤底下一闪而逝,姜鸣松开攥着麻绳的手。 肩膀一倾,沉甸甸的虎皮顺势滑落,“砰”地一声砸在脚边的泥地上,激起一圈浮土。 “皮子在这。” 姜鸣抬起眼皮,看着光头。 “想要,自己来拿。” 第9章 七步之内,谁快? 光头盘核桃的手顿住。 几个提刀拿棒的汉子互相看了看。 他们没瞧见城门口的阵仗,在他们眼里,眼前这半大个子面黄肌瘦,身上那套破麻布褂子连个补丁都打不齐,不过是个不知深浅的山民。 这两年浑水袍哥在城里的营生越发难做,连饭都吃不饱,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张上等的虎皮,断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光头把手里的核桃往兜里一揣。 “敬酒不吃吃罚酒。” 光头吐了口唾沫, “弟兄们最近正愁揭不开锅。既然你娃儿自己找不自在,那就莫怪我们了。上!手脚麻利些。” 两个拿白蜡杆子的汉子应声扑上。 一左一右,木杆带着风声,分头扫向姜鸣的肩膀和腿弯。 姜鸣没躲。 白炁自毛孔溢出,瞬间覆盖体表。 “砰!砰!” 两根白蜡杆子结结实实砸在姜鸣身上,发出击打败革的闷响。 粗硬的杆身猛地反弹开。 姜鸣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拿杆子的两个汉子双手发麻,全愣住了。 姜鸣往前踏出半步,右手探出,一把抓住左边那根白蜡杆,往怀里猛地一拽。 那汉子收不住脚,直挺挺栽过来。 姜鸣抬起右膝,迎头撞在汉子面门上。 伴着清脆的骨裂声,汉子鼻梁塌陷,连惨叫都没发出,仰面倒在黄土里没了动静。 右边的汉子见状,扔了杆子转身想退。姜鸣左手横抡出去,一巴掌扇在他侧脸。 汉子凌空翻了半圈,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重重砸在土墙上,软倒在地。 光头脸色大变,伸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短砍刀。 “遇着硬茬了!并肩子上,弄他!” 剩下五个汉子红了眼,提着铁尺和砍刀一拥而上。 姜鸣迎着刀刃撞进人堆。 一把短砍刀劈在姜鸣后背,白炁涌动,皮肉翻卷的瞬间便立刻收紧合拢,连滴血都没溅出来。 姜鸣连头都没回,反手一记王八拳胡乱挥出,砸在持刀汉子的胸口。 汉子胸骨凹陷,喷出一口血沫,跌飞出去。 没有招式套路。 一拳砸折一个人的胳膊,一脚踹飞另一个人的肚子。 拳拳到肉,骨头断裂的闷响在窄巷里接连响起。 不一会儿, 七八个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坑洼的土路上,捂着肚子或断腿,满地翻滚哀嚎。 光头手里攥着短砍刀,背贴着长满杂草的夯土墙,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那个戴破毡帽的瘦小汉子缩在角落里,两眼发直,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 姜鸣走到光头面前。 光头手一松,“哐当”一声,短砍刀掉在泥地上。 他双腿发软,顺着墙根滑跪下去。 “好汉饶命...” 姜鸣伸出手,掌心摊平。 “掏钱。” 光头愣住了。 姜鸣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身上的钱,全拿出来。” 光头慌忙去翻长衫口袋,摸出几张揉得发软的法币毛票和几个黑乎乎的铜板。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那些躺在地上的汉子跟前,挨个去翻他们身上的兜。 凑了半天,只拢起一小把沾着泥灰和汗臭的旧毛票,外加几十个铜子儿。 光头双手捧着,哆哆嗦嗦地递过来。 姜鸣把那把零碎钱揣进怀里。 他弯下腰,抓住麻绳,把那卷虎皮甩回肩上。 他走到女孩身边。 “走,吃好吃的去。” 两人走出巷子,回到正街。 就着这点零碎钱,姜鸣没进大饭铺,径直走到路边一个支着大铁锅的棚子前,在油腻的长条凳上坐下。 他把兜里那把皱巴巴的毛票和铜板全拍在桌上。 “老板,切两盘猪头肉,再上几个热粑粑。” 老板收了钱,端来两盘切得厚实的卤头肉,一小筐冒着热气的苞谷粑粑,又盛了两碗热汤。 姜鸣抓起一个粑粑,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片肥肉。 对面的女孩没动筷子。 她伸出白净的手指,直接从盘子里抓起三四片淌着红油的肥腻猪头肉,连着一整个刚出锅的烫粑粑,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她不怕烫,也不嫌油,腮帮子瞬间撑得高高鼓起,快速嚼了几口,“咕咚”一声便咽了下去。 嘴角的油水还没来得及擦,她又伸手抓向盘子里的肉块。 姜鸣举着筷子,停在半空。 两盘肉和一筐粑粑转眼见了底。 街面上突然乱了起来。 伴着一阵杂乱的皮靴踏地声,棚子外的路人呼啦啦往两边散开。 三十多个穿着军装的兵丁呼啦啦围了上来,将木棚子围了一圈。 棚子里原本在喝汤的几个食客,扔下筷子就往后躲。 几个兵端着枪拨开长凳,一个穿翻领军装、腰里别着木壳匣子枪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嘴上留着两撇八字胡,他身后跟着那个在城门口拦路的老兵。 老兵两只手上缠着厚厚的血绷带,脸上贴着两块发黄的膏药。 他抬起裹满纱布的手臂,指向坐在板凳上的姜鸣。 “团长,就是这个龟儿子!” 保安团长赵金彪顺着老兵的手指看过去。 他的目光在姜鸣身上只停了半秒,便死死钉在了桌对面的女孩脸上。 女孩手里还捏着沾油的苞谷叶子,嘴角挂着卤汁,却遮不住那张白净水灵的脸蛋。 赵金彪本是个色中饿鬼,他是县长家的上门女婿。 屋里的女人虽说模样标致,但脾气泼辣彪悍,平日里管他管得像看犯人一样,稍有不顺心就是非打即骂。 那女人背地里和她娘家的表哥早滚在了一个被窝里,赵金彪心里门儿清,但碍于县长岳父的权势,他连个响屁都不敢放,成天憋着一肚子邪火。 眼下瞅见这个干干净净的女孩,赵金彪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干咽了一口唾沫,眼底直冒绿光。 他抬起手,把身后咋咋呼呼的老兵扒拉到一边。 赵金彪跨前一步,拉开一张油腻的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右手搭在腰间的木壳匣子枪套上,这才拿正眼看向对面的姜鸣。 “兄弟。” 赵金彪咧开嘴,露出一口常年抽大烟熏黄的牙齿, “混哪条道上的?” 赵金彪把枪套上的按扣挑开,指腹在粗糙的牛皮边缘摩挲了两下, “青平县是我的地盘。 你进城不交钱,还废了我的兵,砸了公家的枪。你这么搞,我很难办啊。” 姜鸣没看他。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 步枪正齐刷刷地指着棚子,姜鸣把搭在桌沿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平放在膝盖上。 赵金彪把姜鸣的动作看在眼里,以为他被震住了,脸上的横肉一松,笑意更浓了。 他“啪”地一声拔出腰里的木壳匣子枪,重重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你别以为你练过几手功夫就能唬人。” 赵金彪身子往前压了压, “出来混,讲的是背景,讲的是手里的枪!你一个人再能打,快得过我这三十多条枪?” 赵金彪手指按在枪背上,目光再次黏向对面的女孩。 他指了指地上的虎皮, “皮子留下,把这个妹儿也留下。你自己走出青平县,今天这事,老子当没发生过。” 女孩对拍在面前的手枪视而不见。 她伸出白净的手指,抹起盘底最后一点红油和肉末,放进嘴里慢慢吮吸。 姜鸣静静地看着桌上的枪,又抬起眼皮,看向赵金彪。 “这位长官。” 姜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有个事想问问。” 第10章 挟持 赵金彪两撇八字胡一挑,斜着眼瞅他: “啥子事?说。” “刚才在城门口,那位老总说前线在打仗,进城掏钱是为了抗日救国。” 姜鸣指了指桌上那把枪, “我想问问,长官这三十多条枪,打过东洋人没有?” 赵金彪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着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打东洋人?老子们是保安团!保的是老子自己的平安! 哪个龟儿子犯傻去跟东洋人的大炮硬碰硬? 小子,你脑壳进水了吧!” 围在棚子外的兵丁也跟着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街面上荡开。 “没打过啊...” 姜鸣长舒了一口气,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无声无息地抠进了干硬的松木板凳缝里。 “那我就放心了。” 话音未落,异变顿生! 流动的莹白光膜瞬间将姜鸣整个人包裹,他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在白炁的充斥下瞬间化作一片令人胆寒的死白! “轰!” 姜鸣压在长凳上的双腿猛地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撩阴腿自下而上,生生将那条油腻沉重的长条凳踢得四分五裂。 漫天飞溅的木屑中,他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扣住了那柄木壳匣子枪的枪身。 赵金彪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夺。 可姜鸣的左手已经先一步到了。 覆满白炁的五指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卡住了赵金彪粗短的脖颈。 借着前冲的恐怖惯性,姜鸣单手发力,硬生生将两百多斤的赵金彪从板凳上提了起来,随后一记按杀,将他的脑袋狠狠砸在了那张油腻的木桌上! “砰!” “都不许动!” 姜鸣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震得棚顶的茅草簌簌作响。 他右手持枪,粗暴地将枪管顶在赵金彪的太阳穴上,左臂横锁,将赵金彪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挡在自己身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姜鸣暴起、夺枪、挟持,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 外头围着的三十多个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家团长已经被那个少年抓住了。 “团...团长被抓了!” “枪放下!都把枪放下!” 围在前面的几个兵顿时慌了神,端着枪进退两难。 “长官,让你的狗腿子把枪扔了。” 姜鸣凑在赵金彪耳边,手里的枪又往里顶了顶,枪管直接嵌进了赵金彪肿胀的肉里。 “都...都给老子把枪放下!哪个开枪,老子宰了他!” 赵金彪疼得浑身抽搐,裤裆里瞬间溢出一股恶臭的腥臊气,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稀里哗啦一阵响,三十多条枪扔了一地。 那个老兵此时吓得直往后躲,却还是颤着嗓子朝棚子里喊: “小子!你...你莫开枪!团长是县长的女婿!你伤了他你走不出去青平县!” 姜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理他。 “长官。” 姜鸣声音不高,却听得赵金彪后脑勺直冒凉气, “我这虎皮本想找个买主,可惜街面上那些皮货行都在压我价。 我看长官你刚才对这虎皮挺感兴趣的,那就卖给你了。” 赵金彪太阳穴被枪管顶得生疼,脖子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哪里还敢吐出半个“不”字。 姜鸣的枪口又往前压了半分,顶得赵金彪脑袋不得不往一侧歪去。 “我相信,长官你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的价格。你觉得呢?” “公道!绝对公道!兄弟...不,好汉!你开个价!只要放了老子,县政府的库房你随便搬!现大洋法币都依你!” 姜鸣瞥了一眼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后侧的女孩。 女孩脸上没有一丝害怕。 姜鸣对女孩低声说了句:“跟紧我。” 随后,他手腕使劲,枪管在赵金彪的太阳穴上狠戳了一下: “长官,库房太远,我等不及。先把你身上的钱掏出来。 还有外头这帮称兄道弟的,让他们把兜里的钱全扔过来。” 赵金彪疼得倒抽凉气,脸上的横肉直哆嗦,赶忙冲外头那些兵丁喊: “听见没有?掏钱!把身上的钱全给老子掏出来扔地上!哪个慢了老子崩了他!” 外头那些保安团的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耽搁,纷纷把手往自个儿裤兜、上衣口袋里掏。 一时间,街面上只剩下摸索的沙沙声。 赵金彪不敢迟疑,哆嗦着手往兜里摸,拽出一些法币和几块现大洋。 手一抖,“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边。 外头那三十多个兵丁凑过来的钱也多不到哪去。 在这个年月,当兵的也是混口饭吃,除了几个小头目,底下人兜里能榨出来的,多是些毛票、铜子,零零散散地朝木棚前扔过来。 可怜巴巴的几张法币和一堆黑乎乎的铜板,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 不少兵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些滚落在地的钱票打转。 姜鸣借着这乱哄哄的当口,对一旁的女孩扬了扬下巴: “捡他脚底下的,街上的不用管。” 女孩走上前,把赵金彪的法币和大洋一把抓进手里,塞进兜里。 姜鸣左臂使劲,勒着赵金彪,半侧着身子往木棚外退。 赵金彪腿发软,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湿印子。 “往后退,把路让开。” 赵金彪喘着气,冲前头的兵喊。 兵丁们一边忍不住拿眼角扫着地上的零散钱币,一边老老实实地往街两边退。 街上只剩下鞋底擦着石板的沙沙声。 姜鸣拉着赵金彪当肉盾,带着女孩,踩着满地的毛票和铜板,一步步往城门方向退去。 守城门的几个兵退到路障两边,站在沙袋后面一动不敢动。 姜鸣勒着赵金彪,退出了青平县。 城门楼子底下的阴影里,那群保安团的兵丁跟到门口就停了脚,探着脑袋往外张望,谁也没敢追出来。 姜鸣脚下没停,拖着赵金彪顺着大路又往荒山的方向退了百十来步。 女孩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左后侧,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衣兜里沉甸甸的,随着走动发出大洋撞击的闷响。 热风从山里刮过来,扑在脸上,卷着一股子闷热的草木腥气。 赵金彪大口喘着热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肥肉褶子往下淌,把长衫的衣领浸黑了大半。 他瞅着离得越来越远的县城墙根,喉结艰难地上下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开口: “兄弟,城也出了,你看...是不是可以放了我吧?” 第11章 全性 姜鸣停下脚步,笑了笑。 “长官,万一你找我寻仇,我很难办啊。” 赵金彪脸上一僵,眼神瞬间慌了,刚张开嘴想要发誓求饶。 姜鸣右手猛地一递,枪管直接戳进赵金彪大张的嘴里, “砰!” 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荒野里荡开。 姜鸣抽出枪管,赵金彪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干硬的黄土路上,不再动弹。 姜鸣在赵金彪身上蹭掉枪管沾着的血迹,将枪别进后腰,对女孩说: “进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路边的干沟,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很快隐入茂密的深山老林里。 城门口的兵丁听到枪响,隔了半天,才三三两两端着枪顺着大路摸过来。 他们离着老远就冲天放了几枪,嘴里大声喊着抓贼,脚下的步子却挪得极慢。 等看清地上赵金彪的尸体,几十号人全愣住了。 几个队长装模作样地扯开嗓子大喊了两声,带着十几个人冲到林子边缘。 他们端着枪,拿刺刀和枪管挑了几下齐腰深的茅草,在林子外围的野地里来回瞎踩了一阵。 山里林深叶茂,根本看不见人影,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带头的队长停下脚,顺坡下驴地冲后头招了招手: “贼人跑进深山老林了,莫中埋伏!先把团长抬回去给县长报信!”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抬起尸体,急匆匆地转头撤回了县城里。 山林里很快又静了下去,只剩下嘶哑的蝉鸣。 姜鸣带着女孩,踩着厚厚的枯枝败叶,顺着原路一路往大山深处走。 姜鸣放慢了步子,偏过头看着女孩。 女孩一双眼睛依旧直愣愣的,看不出喜怒。 姜鸣问她:“你不怕吗?” 女孩脚步不停,跟着他往前走: “怕?” 姜鸣叹了口气,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里残存的冷汗,苦笑道: “也对,呵呵,你这样子,怕是得了病了。 这世道,我也自身难保。 现在又杀了这保安团长,原来人在乱世,不自觉的就会心狠手辣么?” 女孩嘴唇微微开合,清脆的嗓音在林子里响了起来: “眼睛瞪得象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耳朵竖得象天线...” 夕阳在树冠顶上留下一抹血红,将山影拉得极长。 林子深处,闷热的草木腥气似乎比下山前更重了。 姜鸣的脚步猛地一顿,右手猛地按在了后腰的枪上。 前面的必经之路上,一棵横倒在泥地上的腐朽树干上,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手摘下头上的破草帽,露出一张干瘦蜡黄的脸。 正是先前在青平县城门口,混在人堆里冷眼旁观的那个汉子。 他浑身没有几两肉,一双眼珠子却在昏暗的林子闪烁着锐利的光。 汉子咧嘴笑出满嘴的黄牙: “嘿,唱得倒是怪有意思。 不过小子,老子要是没看错,你先前对付那帮兵痞时,用的是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吧? 可你那一套做派...小子你不像三一门的,倒像我们全性的。” 姜鸣握着枪柄的手背绷起青筋。 “这位好汉,我就是个在深山老林里刨食的泥腿子,实在不知道哪里惹到好汉你了。 您说的什么门,我这长这么大连大山都没出过,真是不晓得啊...” 干瘦汉子目光越过姜鸣,直勾勾盯在后头的女孩身上。 毫无预兆,汉子脚尖在朽木上一蹬,整个人犹如一只贴地飞掠的夜枭,枯瘦的五指成钩,直奔女孩细嫩的脖颈抓去。 姜鸣眼神一凛,右手猛地拔出后腰的手枪。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开枪,食指压下扳机,比在县道上杀赵金彪时少了一分犹豫,多了一分凶狠。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沉闷的枪声在林子里再次炸响。 半空中的汉子身子诡异地一折,犹如柳絮遇风,擦着弹道横移出半尺。 子弹“噗”地一声钻进后头的树干里,炸开一蓬碎木屑。 汉子双脚落地,非但不恼,反而仰起脖子大笑起来: “老子的亲兄弟当年就是死在你们三一门手里! 原本碍着掌门的命令动不得你, 哈哈哈! 这下可是你小子先开枪动的手,是你自己撞上来,老子还手可不算违背掌门的命令了! 小子! 莫怪老子心狠手辣!” 话音未落,汉子身形骤然模糊。 姜鸣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咚!” 宛如被重锤击中,姜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大的青冈树上,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手枪脱手而出,掉在远处的草丛里。 姜鸣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体表那层纯白色的炁流瞬间暴涨,断裂的胸骨“咔咔”作响,眨眼间便合拢归位。 他单手撑地,还没等站稳,干瘦汉子已经到了跟前。 汉子枯瘦的拳头如雨点般砸落。 砰!砰!砰!砰! 姜鸣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像个在狂风中摇摆的沙包。 鲜血不断从嘴里飞溅出来,高高肿起的淤青在白炁的包裹下,刚刚出现便迅速愈合。 姜鸣顶着汉子的重拳,死死咬着牙,通红的双眼圆睁,右拳裹挟着浓郁的白光,照着汉子的脑门狠狠砸了下去。 “呼——” 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砸下,却只砸中了一道虚影。 汉子身形一矮,泥鳅般滑到了姜鸣身侧,反手一记重肘,狠狠磕在姜鸣的后颈处。 “咔嚓。” 姜鸣颈骨发出一声脆响,眼前一黑,脸朝下直挺挺地砸进烂泥里。 但仅仅过了一息,白色的炁流将错位的颈骨强行拉扯复位。 姜鸣像头野兽般咆哮一声,双手猛击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拳胡乱地朝汉子打去。 他力气大得惊人,每一拳都将周围的空气打得发出爆鸣,砸在树干上便是一个深坑。 可干瘦汉子只是脚下一步一滑,身子左右摇摆,犹如风中拂柳。 姜鸣的拳头连汉子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太糙了,太糙了!” 汉子一边轻松地闪躲,一边大声嘲弄: “当年三一门那些人手底下的活计可硬得很。 你瞧瞧你这熊样,空有一身好皮肉,连个庄稼把式都不如!” 话音未落,汉子猛地抬腿,一记膝撞再次结结实实顶在姜鸣的下巴上,将他整个人高高顶飞。 姜鸣重重摔在地上,白炁涌动间,脱臼的下巴瞬间接合。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双手抓满泥土,死死盯着几步外好整以暇的干瘦汉子,再次摇晃着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树下,女孩安安静静地站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姜鸣,一动不动。 第12章 救命 姜鸣摇晃着刚一站直,双臂猛地抡圆,攥在手心里的两团泥巴,劈头盖脸地朝干瘦汉子的面门狠狠甩了过去。 干瘦汉子嗤笑一声,脑袋只微微一偏。泥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糊在了后头的树干上。 “就这点能耐?” “三一门的现在改玩泥巴了?” 汉子并不恼,反倒像是彻底来了兴致,并不急着下死手。 他脚下一滑,欺身上前,一记重拳砸在姜鸣的胸口。 “砰!” 姜鸣再次倒飞出去。 他一撑地面,再次扑了上去。 汉子侧身避开,抬腿又是一脚,将姜鸣踹翻在地。 “再起来!让老子看看这逆生三重到底多能扛!” 两人一打一挨。 姜鸣不断地被打倒,身上皮肉绽开,又在逆生三重的白炁下迅速愈合。 他满脸是血,一声不吭,一次次地爬起来,一次次地朝汉子扑去。 汉子越打越随意。 一边像耍猴一样轻巧地闪躲,一边开口讥笑: “皮肉合得倒是快,可惜拳脚太稀烂!” “你这王八拳,到底是从哪个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左若童要是活过来,看着你这狗爬的把式,怕是还得再气死一回!” 他扬起腿,又是一记凌厉的鞭腿,带起破风声扫向姜鸣的侧颈。 “下辈子投胎,记着换个门派!” 这一次,姜鸣没有抬手去挡,也没有闪躲。 他猛地往前一挺身,用左肩生生迎上了这一脚。 “咔嚓!” 肩骨瞬间塌陷碎裂。 但姜鸣的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抱住了汉子的腿。 他张开满是血水的嘴,照着汉子的腿狠狠咬了下去。 “啊——!” 汉子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他双手骤然亮起暗红色的炁光,像擂鼓一样发疯般砸向姜鸣的后背。 砰!砰!砰! 带有炁的重击砸得姜鸣体表的白光剧烈闪烁,鲜血四溅。 姜鸣死死抱着那条腿,牙齿深深嵌在肉里,任凭重拳如雨点般落下,怎么也不松口。 汉子右腿往外猛地一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两人终于分开了。 姜鸣仰面倒在地上,嘴里死死咬着一块连皮带血的肉块。 他偏过头,“呸”地一声将肉块吐在地上,咧开满是鲜血的嘴: “老东西,你的肉...真他妈臭。” 汉子的小腿肚上赫然缺了一大块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干瘦的脚踝“哗哗”往下淌。 汉子脸上的皮肉剧烈地抽搐在一起,浑浊的眼珠子瞬间充血发红,死死盯着姜鸣: “小狗攮的!老子今天活剥了你!” 他双手掌心的暗红炁光猛地暴涨,颜色深得近乎发黑。 他居高临下,双拳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接连不断地轰砸在姜鸣的胸口和小腹上。 “砰!砰!砰!砰!” 沉闷的巨响在林子里回荡,每一拳落下,地面的烂泥和枯叶都被震得四下飞溅,姜鸣身下的土坑被生生砸深了半尺。 在接连的重击下,他体表那层纯白色的炁流剧烈闪烁了几次,随即便如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大股鲜血渗了出来。 姜鸣十指深深抠进地里,身子向上弓了弓,却又重重地摔回原处,再也爬不起来。 “爬啊!你再给老子爬啊!” 汉子大口喘着粗气,高高扬起右掌。 一团浓郁的暗红色炁流在他掌心疯狂涌动,他咬着牙,对准姜鸣的脑门: “三一门的死剩种,下去陪左若童吧!” 呼啸的劲风挟着暗红色的光芒轰然坠落。 死亡的阴冷感瞬间激得姜鸣全身的汗毛炸立,他心里明白,自己体内的炁已经彻底干涸,这一掌拍实了,脑袋绝对会被拍得粉碎。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认命地准备闭上眼睛,在这生死边缘的最后关头,脑子翻腾起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和不甘: 真他妈操蛋,可怜我活了两辈子,结果到死都是打光棍的肖楚南,老子攒了那一肚子的理论啊,苦心钻研的阿威十八式,连个实践的机会都没捞着。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自始至终直愣愣的女孩,心中无声地叹息: 妹儿,真不是哥不给力,实在是这新手村刚一出门就刷出了个大树守卫,哥这身破烂装备实在扛不住了。 对不住啊,连累了你。 来世你要是投胎,可千万别再做个瓜妹儿了。 要是老天爷还让咱俩遇上,只要你不嫌弃,哥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家...” 就在这时女孩毫无预兆地动了,转瞬之间便已到了汉子身侧。 她的右手五指并拢成刀,直直戳向汉子的肋下。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骤然炸响。 汉子横飞出七八米远,重重砸落在满是枯叶的斜坡上。 汉子捂着左肋,在地里连滚了三圈才勉强撑住身子。 他猛地歪头吐出一大口血,两只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大,盯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的女孩,满脸骇然: “你...你也是异人?!老子今天真是走了眼,没想到啊...” 女孩没有答话。 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渊地看着汉子,脚下一动,身形再度拉出一道白色的残影,欺身而上。 汉子脸色大变,强忍着剧痛,双手在胸前飞快地掐了个诀,身上的暗红炁光骤然向内猛地一敛。 在这昏暗的林子里,他的身形竟像是被吞了一般,诡异地融进了老树和灌木交错的暗影之中。 一时间,林子里到处都是飘忽不定的沙沙声,根本瞧不见他的真身究竟藏在何处。 女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身形拉成一条直线,冲着右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荒草丛,右腿笔直地往前一踹。 “咚!” 虚空处突兀地传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汉子的身形硬生生被从树影里踹了出来,整个人狼狈地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他捂着肚子连连倒退,脸色惨白,惊恐地大骂: “见鬼了!你这婆娘使得什么邪门功夫!怎么可能看得破老子的‘隐炁术’!” 话音未落,他手腕剧烈一抖,衣袖里发出一阵细微的机括声。 然而还没等他的暗器甩出来,女孩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般贴到了他胸前,左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向下一折。 “咔哒!”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汉子痛得尖利地惨叫一声,指缝间几枚泛着黑光的钢针稀里哗啦掉落一地。 女孩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全是最直接的直拳、横踢、肘击。 汉子在倒退中试图借着微弱的光线和地形不断变换身形、使出各种藏形匿迹的障眼法,然而无论他怎么利用阴影躲闪,女孩的拳脚都精准无误地砸在他身上。 “砰!砰!” 又是连续两记沉重的肉体撞击声。 汉子被一拳砸碎了鼻梁,接着一肘重重撞在胸口,整个人连滚了数圈,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血。 姜鸣睁大了眼睛,他嘴里还残留着咸腥的血水,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女孩像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将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全性汉子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第13章 我叫冯宝宝 汉子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再次逼近的女孩,猛地一咬舌尖,“噗”地喷出一大口浓腥的血雾,直罩向女孩的面门。 女孩脚下一点,身子向后轻跃,让开了那团血雾。 汉子趁势单手猛击地面,挣扎着弹起。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林子深处狂奔。 干枯的枝叶被他踩得哗啦作响。 “砰!砰!砰!砰!砰!咔!咔!咔!” 急促的枪声连成一片。 直到枪膛里全空了,只剩下撞针击打空仓的清脆声响,姜鸣扣着扳机的手指还在发着狠似的用力往下按。 汉子狂奔的身躯猛地一僵,短褂上瞬间绽开两团血花。 前冲的势头顿时收不住,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汉子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瘫软,再也没了动静。 姜鸣的食指终于松开。 “吧嗒”一声,枪直接砸在了干硬的黄土上。 他彻底脱力,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 姜鸣是被一阵有规律的颠簸晃醒的。 他眼皮沉重,睁开时视线还有些模糊,随后慢慢聚焦。 入眼是一截白净的脖颈,他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正耷拉在前面,女孩正背着他往前走。 姜鸣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妹儿,你又救了我,实在是无以为报啊,没想到你那么溜。” 女孩的脚步没停。 风吹过路边的干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平稳的步调,嘴里毫无起伏地蹦出了一个字: “溜。” 姜鸣的下巴搭在女孩的肩膀上,随着她的步伐一上一下地晃动。 他缓了两口气,又问:“妹儿,你也会练炁吗?” 女孩没有回答。 姜鸣接着解释:“炁就是我们刚才打架用的那个。” 女孩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炁。” 她嘴里干巴巴地蹦出一个字,咬字有些生硬。 姜鸣应了一声:“对。” “打。” 女孩又吐出一个字。 “对,打架用的。” “没。” 她又往外蹦了一个字。 姜鸣愣了一下: “没练过?” 女孩嘴里慢吞吞地往外蹦字,断断续续。 “自。” “己。” “会。” 姜鸣“嘿嘿”笑了两声,震得胸口一阵生疼,脑子里的思绪一下子飘得老远,顺嘴就秃噜了出来: “没练过自己就会? 妹儿,你这套路我可太熟了。 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天生武骨、荒古圣体吧? 要不就是活了几百年的失忆大佬、隐世宗门的圣女下山? 总不能是戒指里藏了个老爷爷教你的吧?” 姜鸣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咱俩这也算过命的交情了,还没正式介绍自己,我叫姜鸣。 妹儿,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女孩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反扣着姜鸣双腿的手臂突然松开,十指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姜鸣瞬间失去支撑,身子一歪,“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干硬的黄土上,他闷哼一声,还没等撑起身,旁边的女孩已经倒了下去。 她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头发,指节用力到泛白,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滚起来。 她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嘶吼声,仿佛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姜鸣顾不得身上散架般的剧痛,双手抠着地,拖着身子拼命往女孩身边挪。 他一把按住女孩乱抓的胳膊,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喊道: “别去想!想不起来就别去想!脑袋放空!什么都别管!” 女孩的嘶吼声渐渐微弱下来。 她好似凭借着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她屈起双腿,右脚背压在左大腿上,左脚背压在右大腿上,腰背挺得笔直。 两只手自然地垂放在膝盖处,掌心向上,连同朝天的脸庞与双足,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 起初,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紊乱。 但随着她摆出这个姿势,几息之后,她的一呼一吸便变得绵长而均匀,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仿佛与周遭山林中偶尔吹过的夜风融为一体。 她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平铺,苍白的脸上不再有那种痛不欲生的扭曲,重新恢复了平静。 姜鸣见她不再痛呼,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没敢出声打扰,艰难地挪动着仿佛散了架的身子,在离她两步远的土坎边坐定。 他默默运转起炁流来稳固伤势,同时警惕地盯着四周昏暗的林子,替她护法守夜。 夜露深重,杂草叶上凝出了水珠,虫鸣声起起伏伏。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女孩那双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漆漆的眸子里,依旧是那副空洞直愣的模样。 姜鸣见状,连忙凑近了几分,满脸自责地干笑了一下: “妹儿,你没得事吧?对不住哈,我嘴欠,随便扯了两句,真没想到你会起这么大反应。” 女孩缓缓偏过头,直愣愣的目光落在姜鸣脸上。 这次她没有学着姜鸣的腔调去重复,清脆的声音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响起: “冯宝宝。” 姜鸣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啥子?” “冯宝宝。” 女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再次开口, “我叫,冯宝宝。” 姜鸣猛地瞪大了眼睛,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一下子直起了腰: “你会说话了?你想起来了?!你记起自己是谁了?” 女孩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抗拒,纤细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十指微张,似乎又想去抱自己的脑袋。 “只晓得这个。”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活人的情绪,那是痛苦, “想不起其他的。一想,脑壳就像要炸开一样,好痛。” 随着这几句话吐出,她原本平静的五官再次因为深处的绞痛而微微扭曲,纤瘦的肩膀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姜鸣眼见她情绪又要失控,吓得赶紧伸出双手,虚按在半空中,连声安抚: “不晓得没事!不晓得没事!想不起来咱就莫想了! 只要知道名字就行,冯宝宝,好名字! 啥子都不想了,走,哥带你回家!” 第14章 杀猪 姜鸣话音刚落,刚想转身迈步,脚下一软,“吧嗒”一声,直挺挺地摔倒了。 冯宝宝走上前,伸手扯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她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你虚。” 姜鸣眼睛一瞪,脖子涨得通红:“我虚?我怎么可能虚!” 他甩开冯宝宝的手,双手撑着膝盖就要站直。 结果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打着晃,“扑通”一声,又趴了回去。 冯宝宝没吭声。 她弯下腰,双手穿过姜鸣的腋下,往上一提,直接将他甩到了自己背上。 “宝妹儿,我都醒了,我能自己走。” 姜鸣趴在她背上喊。 冯宝宝没理他,背着他迈开腿,顺着山路往前走。 姜鸣扭了扭身子想要挣扎下来,却发现冯宝宝的两只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自己大腿两侧,根本动弹不得。 他折腾了两下只好作罢,老老实实趴在上面,开口问道: “你刚刚那样打坐,是在修炼么?” “不晓得,就那样坐到起,身体里的东西转起来,转顺了,就不难过了。” “噢噢,原来如此。” 姜鸣若有所思, “我练逆生三重全是自己瞎琢磨,书上也没写啥子修炼姿势,到时候我用你那招试试。” 冯宝宝偏了偏头: “你的那个白光光挺好用,就是太少咯。” 姜鸣干笑两声:“哈哈,我才刚练么,肯定比不了你。” 姜鸣眼珠一转,接着说:“对了,既然你这么厉害,肯定很懂修炼。 我这练功遇到不少想不通的地方,你帮我听听。” 姜鸣干脆趴在冯宝宝背上,将《逆生三重》里那些自己死活参不透的晦涩口诀,以及运转炁时遇到的种种疑问,一股脑儿全向她请教。 虽然这是冯宝宝第一次听到这门功法的口诀,连很多字面的词汇都听不懂,但她对“炁”的理解却透着一股近乎大道的通透,甚至比姜鸣这个修炼者领悟得还要深。 她完全略过了那些玄门道家的条条框框,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功法的本质,并用极其直白的话语,给了姜鸣最直接有效的行炁指导。 姜鸣听得茅塞顿开。 他立刻按照冯宝宝给出的方法,在她背上闭起眼睛放空自己。 仅仅片刻,他体内原本滞涩难行的瓶颈便豁然贯通,体表微弱的莹白炁流毫无阻滞地流转全身,运转速度与顺畅度瞬间比之前提升了一倍不止。 —————— 姜鸣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噜噜”的闷响。 他咽了一口干沫,转头看向身旁的冯宝宝。 “咕噜——” 冯宝宝的肚子也跟着响了一声。 两人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在这荒郊野岭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姜鸣从冯宝宝背上滑了下来,落地时双腿稳稳当当。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惊奇地发现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恢复得这么快,只当是按照冯宝宝的方法运转逆生三重后产生的奇效。 “走,进林子找点吃的。” 姜鸣摸着干瘪的肚子说道。 两人一头扎进旁边的林子里,折了两根粗树枝,在腐叶堆和树根底下刨挖着能吃的灰灰菜和野山菌。 正刨着,前方的半人高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伴随着粗重的“哼哧”声,一头浑身长满黑硬刚毛、体型壮硕的野猪从刺柴棵子里窜了出来。 它低着头,两根外翻的獠牙挂着涎水,直愣愣地朝两人撞了过来。 姜鸣眼神一紧,不退反进。 他往前猛跨一步,体表莹白炁流瞬间流转。 看准野猪冲来的势头,他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野猪的两只大耳朵,顺着它的冲劲腰部猛地发力一掼。 “砰!” 两三百斤的野猪被连根拔起,重重砸翻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四蹄在半空中发疯般乱蹬。 姜鸣顺势翻身骑了上去,膝盖死死顶住野猪的脊背,左按住它的脑袋。 他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身下的野猪挣扎得越发疯狂,粗硬的刚毛直往姜鸣大腿上扎。 姜鸣索性不再找兵器。 他右手紧紧握拳,体表莹白的炁流瞬间涌动,尽数汇聚在拳锋之上,隐隐泛起一层耀眼的白光。 “咔嚓。”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野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四条粗壮的腿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断了气。 看着面前这头死猪,他又犯了愁。 两三百斤的野兽,皮糙肉厚,现在手头连一块锋利的工具都没有,总不能连皮带毛生啃。 冯宝宝走过来,蹲在死猪旁边,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直愣愣地盯着猪肉。 姜鸣挠了挠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之前在破茅屋的院子里,他曾把炁灌进菜刀里,切那坚韧的老虎肉就像切豆腐一样轻快。 现在没刀,能不能直接用炁做把刀?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 按照冯宝宝之前指点的法子,他放空心神,调动体内的白炁顺着经脉涌向指尖。 但他没让炁散开,而是拼命往一处挤压。 莹白的微光在指尖吞吐。 姜鸣盯着手指,控制着那团炁一点点拉长、压扁,让边缘变得极尽轻薄。 片刻后,一道约莫半尺长的白色光刃从他两指间延伸出来。 姜鸣试探着挥动手指,将光刃往野猪的肚皮上轻轻一划。 “哧。” 没有丝毫阻滞,坚硬的猪皮应声破开,平滑的切口处露出了红白相间的血肉。 “成了!” 姜鸣心头一喜。 他立刻动手,手指连挥,用这把“炁刀”顺着筋膜纹理,麻利地切下两块最厚实的里脊和后座肉。 分完了肉,姜鸣收起炁,在周围树根底下拢了一堆干枯的松毛和断枝。 他摸出兜里随身带的火石,“啪啪”敲打几下。 火星溅落,一缕青烟升起,火苗很快窜了出来,将昏暗的林子照亮。 姜鸣用几根削尖的树枝把猪肉穿好,架在火堆上翻烤。 没过多久,野猪肉变了色。丰厚的油脂渗出来,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阵阵带着浓郁肉香的白烟。 肉一熟,姜鸣直接递了一大块给冯宝宝。 冯宝宝接过来,连吹都没吹,张嘴就咬,吃得满嘴流油。 姜鸣也扯下一块大口咀嚼起来。 夜风微凉,两人坐在火堆旁,什么调料也没放,就这么一口接一口,终于把肚子结结实实地填饱了。 第15章 打蛇不死 姜鸣和冯宝宝走在回村的山路上。 经过那几场殊死搏斗,尤其是面对那全性汉子时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无力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乱世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 他暗自咬了咬牙,在心中下了决定:从今往后,必须先苟起来。 外面战火纷飞,无论是抗战还是未来的两党之战,这世道乱得很,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走出这深山老林随时暴毙。 与其现在逞能出去硬碰硬,不如就在这大山深处死磕修行。 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把这“逆生三重”练出个名堂,等这大好河山彻底清平了,再出来看个究竟。 姜鸣带着冯宝宝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走回了村西头。 到了自家院外,姜鸣的步子猛地停住。 院子外头那圈半矮的竹篱笆被踹倒了大半,几根粗竹竿断裂在泥地里。 院门大敞着,半块门板斜杠在地上,木门轴已经被生生劈断。 姜鸣快步走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 用来煮肉的露天土灶被推倒了,那口黑铁锅不见了踪影。 屋角挂着的剩肉,早都没了影子。 他走进里屋,两张硬木板床被掀翻在地,发黑的旧棉絮和铺床的干草被翻扯得满地都是,破陶罐的碎片碎了一屋。 冯宝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满地的乱象,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娃子!” 篱笆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急呼。 姜鸣转过身,只见百十步外的土路上,邻居徐叔正拉着赵姨,贴着墙根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快步走来。 徐叔身上那件粗布褂子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火的旱烟袋。 赵姨满脸惊惶,走近了,一眼瞅见全须全尾的姜鸣,又看到他身后站着个白白净净的陌生女孩,两人脚下都是一顿。 赵姨几步跨过踩烂的竹篱笆,一把死死拽住姜鸣的胳膊,将他往院墙根的角落里拉: “姜娃子,你这跑去哪点咯?你是不是在外头闯下大祸了嘛!” 徐叔也赶紧凑过来,探着脑袋往院子外头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才转过头,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 “昨天隔壁李家沟呼啦啦来了一大帮人,把你这屋子围了,砸了个底朝天。” 徐叔手腕有些发抖,连连叹气, “带头的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到处放话,说你杀了他们村的人,要拿你回去偿命!” “姜娃子,你平时连只野鸡都不敢杀,哪敢杀人?肯定是误会!你听叔的,趁现在他们还没来,赶紧带着这女娃往深山里逃,越远越好,千万莫露头!” 姜鸣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片,目光慢慢扫过被推倒的土灶。 刚刚在才打定主意要苟在山里死磕修行,结果一回来,连遮风挡雨的窝都被人掀了。 “跑?我避他锋芒?” 姜鸣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徐叔,人确实是我杀的。” 赵姨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捂住了嘴。 “那两个杂碎要糟蹋宝妹儿,这种人渣,我杀了也就杀了。 只可惜当时只宰了一个,让另一个跑咯。 没成想这龟儿子还敢带人砸老子的家。” 话音落下,姜鸣身上猛地散出一股骇人的煞气。 他这两天连斩猛虎、毙杀兵痞,又和全性死斗,身上早已浸透了真正见过血的凶性。 此刻眉头一压,眼底透出的冷意犹如实质,周遭闷热的空气似乎都跟着降了温。 徐叔浑身一僵,他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瞪大了眼,满脸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仿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凶神。 姜鸣见吓到了他们,将身上的煞气敛了回去。 他脸色缓和下来,解开身上用几根草绳绑着的灰布包裹,从里面掏出一大块切得方正的野猪肉,塞进徐叔手里。 “徐叔,赵姨,多谢你们还特意跑来给我透信,这份情我记下了。 这块野猪肉你们拿回去添个菜。” 徐叔手里捧着沉甸甸的肉,愣愣地看着他: “姜娃子,你...” “叔,姨,你们快回家去。” 姜鸣打断了他, “家里头狗娃子还小,你们回去把他看紧点,莫让他到处乱跑,更别让他往我这边凑。” 徐叔和赵姨听见姜鸣提起自家儿子,终于不敢再劝,抱着肉快步跑回了家。 徐叔和赵姨的身影刚消失在土路拐角,姜鸣便转过身,快步走回里屋。 屋内床板被掀翻,干草和碎瓦片散落一地。 姜鸣没有理会地上的凌乱,他径直走到靠里的那张硬木板床原本停放的位置。 他蹲下身子,双手拨开面上的枯草,十指抠进地面的干土里,用力往下挖。 刨开浅浅的一层土,底下露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姜鸣一把抓起布包,抖掉外头的泥土,飞快地掀开布层。 那本写着“逆生三重”四个字的册子,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姜鸣悬着的心落了地,重重地嘘了一口气,低声念叨了一句: “还好秘籍还在。” 他站直身子,走到跟进屋的冯宝宝面前,将手里的册子递了过去。 “宝妹儿,拿着。” 冯宝宝接过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四个字,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姜鸣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十分郑重:“你把它贴身保管,揣在怀里,千万不要给别人看。” 冯宝宝直接把册子顺着领口塞了进去,贴身放好,然后用手指把盘扣重新一个个系紧。 “放好了。” 姜鸣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以后你也跟着一起练,你练这个肯定比我快。” 又指了指她的心口,继续说道: “这逆生三重,主打一个打不死。” 他扫了一眼被砸得稀烂的屋子,目光落向门外。 “这世道,外头到处都在打仗,安全第一,这门功法最适合我们。” 姜鸣说完,弯下腰双手抓住翻倒在地的一张硬木板床边缘,用力一掀,“砰”的一声,将床板重新翻正。 冯宝宝走到另一张硬木板床前,双手扣住木边,向上一提,床板稳稳落地。 两人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满地狼藉的里屋。 姜鸣抬起脚,将地上的破陶罐碎片和瓦砾踢到墙角,又把发黑的旧棉絮和扯散的干草拢在一起,重新平铺在两张光秃秃的木板上。 屋里勉强腾出了能下脚的地方。 姜鸣转身走出里屋,来到院子里。 家里没了铁锅和菜刀,他走到院子里,并拢食指和中指,指尖吞吐出莹白的炁刃。 挥手削了几根树枝,将剩下的野猪肉切块串好。 他在推倒的土灶边凑了几块石头,生起一堆火,直接架着树枝烤。 就在姜鸣低头生火的时候,院外的土路拐角处,一个汉子猛地缩回了脑袋。 这人是李家沟留下来盯梢的,他瞅见姜鸣回来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在院子里烤肉,脸色顿时一变。 汉子扭头就往李家沟的方向狂奔报信。 第16章 械斗 院外干硬的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 几十号李家沟的青壮汉子顺着土路涌了过来。 他们手里提着锄头和柴刀,将姜鸣家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穿着褪色对襟短褂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到了最前面。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指直直地戳向坐在火堆旁的姜鸣。 短褂汉子扯着嗓门大喊: “各位叔伯兄弟,就是这个姜娃子!就是他杀了大牛哥!”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喊道: “你们去山上抬尸首也看见了,大牛哥胸口都被砸得凹进去一大块! 正常人哪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早说了,这龟儿子邪门得很,他会妖法! 他身上冒白光,一拳就把大牛哥打飞出去几米远!他是个妖怪!” 李家沟的汉子们听见这话,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握紧了手里的农具。 他们之前去半山腰收尸时,李大牛的死状确实极其凄惨诡异,这也是他们今天来这么多人、带齐了家伙的原因。 姜鸣把手里的光秃树枝扔进火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李家沟众人。 “他回村是跟你们说,李大牛在山上被我砍了?” 姜鸣问。 领头的黑脸汉子皱着眉: “大牛的尸首我们都抬回去了,你还想赖?” 姜鸣转过头。 “宝妹儿,之前他说了啥子?” 冯宝宝黑漆漆的眼睛看着那个穿短褂的汉子。 “姜娃儿,莫坏了哥哥们的兴致。你要是懂点事,乖乖在旁边蹲到起,等我们两个舒坦完了,可以赏你也喝口汤嘛。” 院子里外没了声音,只剩下干柴燃烧的“劈啪”声。 黑脸汉子转过头,盯着短褂汉子。 短褂汉子往后缩了半步,扯着嗓子嚷道: “叔,你莫听她瞎扯!我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她和姜娃子是一伙的,合起伙来往大牛哥头上泼脏水!” “泼你娘的脏水!” 院子外头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紧接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被强行拨开。 只见老村长王守山手里拄着根旱烟袋,身旁跟着刚跑去报信的徐叔,身后还带着二十几个本村拿着扁担锄头的青壮汉子,沉着脸大步跨进院子。 王守山走到火堆旁,锐利的目光直接盯住李家沟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 “李铁柱!你们李家沟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这领头的黑脸汉子名叫李铁柱,是李大牛的堂哥。 他皱起眉头:“王老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大牛死在他手里,我今天必须带他回去!” “姜娃子我们从小看到大,你说他一个人打你们两个还杀了大牛,” 王守山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底重重磕了两下, “大牛那身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姜娃子平时连饭都吃不饱,你编瞎话也得找个像样的由头!” 姜鸣没有废话,直接一把扯住了那汉子的对襟短褂,硬生生将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怎么,敢做不敢认?” 姜鸣盯着他的眼睛,怒道。 短褂汉子被这夹杂着煞气的喝声震得浑身一哆嗦。 他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一股腥臊的黄水顺着裤裆渗了出来,这汉子竟被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姜鸣死死攥着那汉子的对襟短褂,将他往自己身前猛地一拽。 “你干啥子!” 李铁柱见状,脸色铁青,连忙大步上前伸手去扯姜鸣的胳膊。 姜鸣看都没看他,左臂一抬,借着腰力反手就是一推。 李铁柱只觉得一股蛮力撞在胸口,他常年干农活的结实身板竟完全扛不住,不受控制地连连往后倒退了四五步,撞在身后的李家沟汉子身上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揪着汉子的衣领,将他半提在空中,右手五指紧握成拳。 姜鸣眼神冰冷,杀气毕露: “那天在山上,运气好让你跑了。这次,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话音未落,姜鸣抡起右臂,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短褂汉子的胸腹之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短褂汉子的身体猛地对折弓起,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他大张着嘴,“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点子溅在干硬的黄土上。 姜鸣任由那汉子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抽搐。 他转过身,指着院子里被推倒的土灶和踩断的竹篱笆: “你们拆了老子的家,我还没上门,你们倒自己送上来了。” 王守山举着旱烟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看地上满嘴是血的短褂汉子,又看看退进人群里的李铁柱,目光最后落在姜鸣上。 这个平时打柴都费力的姜娃子,刚才一拳就把一个成年壮汉打得吐血。 王守山张着干瘪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李铁柱被身后的同村人顶住后背才稳住脚跟。 他脸色胀成猪肝红。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人,顺手从半空抡起一把长柄锄头,指着姜鸣大吼: “杀了人还敢动手!大伙儿一起上,弄死他!” 李家沟的几十号汉子听见喊声,纷纷扯着嗓子叫骂。 他们举着手里的锄头和柴刀,踩过断裂的竹篱笆,呼啦啦地往院子里涌。 徐叔见状,把手里的扁担往前一横,大声吼道:“护住姜娃子!” 本村的二十几个青壮汉子没有退让,抡起手里的扁担和锄头,迎着李家沟的人直接顶了上去。 打群架的规矩,向来是护住自己的要害,再寻隙去打伤对面。 但姜鸣完全不在乎这点。 丝丝缕缕纯白色的炁流从他全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眨眼间便在体表凝聚成一层流动的莹白光膜。 一把长柄锄头带着风声,迎面砸向他的脑门。 姜鸣不闪不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砰!” 生铁锄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姜鸣头顶那层莹白光膜上,发出一声犹如击打在极具韧性的牛皮上的闷响。 巨大的反震力瞬间爆发,将锄头高高弹开,握着锄柄的汉子震得双手发麻。 姜鸣迎着对方震惊的目光,简简单单一记直拳砸在对方胸口。 那汉子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接连砸翻了后头的两个人。 后背接连挨了两记重重的扁担,姜鸣的身形连晃都没晃。 他反手揪住两人的衣领,左右一撞,两人便翻着白眼软倒在泥地里。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硬扛着脚下一步步往前蹚。 拳出、肘击、膝撞一下放倒一个。 另一边,冯宝宝也动了。 一个李家沟的汉子刚举起柴刀,还没看清眼前的人影,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肘,整个人横飞出去。 旁边的人挥舞锄头去砸,她身子轻巧地一侧,避开锋芒,左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向下一折。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那汉子惨叫着跪倒在地。 人群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闷撞击声和皮肉沉闷的倒地声。 院子里的黄尘还未完全落下,这场群架便已走到了尽头。 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 徐叔和本村的二十几个青壮汉子举着手里的家伙,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根本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 李家沟那几十号气势汹汹的青壮汉子,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全趴下了。 姜鸣走到那个穿短褂的汉子跟前。 那汉子正蜷缩在泥水和血沫里,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体像筛糠一样发抖。 姜鸣揪住他的衣领,再次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汉子双脚悬空,脖子被衣领勒得通红,双手无力地扒拉着姜鸣的手臂,嘴里冒出带着血丝的白沫,发出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姜鸣看向几步外的冯宝宝。 “宝妹儿,” 姜鸣把手里的人往前晃了晃, “这家伙怎么处理他,听你的。” 短褂汉子听见这话,眼底透出极度的恐惧。他拼命挣扎着翻起白眼,从牙缝里挤出求饶声: “饶...妹儿...饶命...” 第17章 事了 面对汉子满脸鼻涕眼泪的求饶,冯宝宝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恨。 对她而言,这个人就和院子里那些断裂的扁担没有任何区别, “听你的。” 冯宝宝说。 姜鸣眼神一厉,覆着白炁的手背上青筋绷起。 “姜娃子!” 徐叔扔了手里的扁担,几步跑上前,一把抱住姜鸣的胳膊。 “莫出人命!” 徐叔指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李家沟汉子, “教训够了,莫再弄出人命。” 姜鸣看着徐叔。 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左手一扬,一丝白炁顺着他的掌心,钻进短褂汉子的皮肉里。 短褂汉子被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干咳。 “滚。” 姜鸣说, “手里的东西全留下。当赔我这院子。” 他顿了顿,冷冽的目光扫过前面几个面露心虚的汉子,继续说道: “还有,我院里那口黑铁锅,和屋角挂着的肉,今天天黑前,原封不动地给我送回来。” 几个李家沟的汉子听见这话,浑身猛地一抖。 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开口: “锅...锅能还……但那肉,拿回村就……就被大伙儿切了下锅吃……吃干净了……” “吃了?” 姜鸣眼神一寒,周身还没完全散去的煞气再次逼了过去,吓得那说话的汉子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回泥地里。 “行啊,吃了我的肉,就拿你们的来还。” 姜鸣盯着被架起来的李铁柱, “天黑前,把铁锅给我送回来,外加一头全须全尾的活肥猪! 要是你们不来,我就亲自去你们李家沟卸你们的胳膊!” 李铁柱咳出两口血沫。 听见姜鸣这番满含煞气的话,他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刚才姜鸣顶着锄头扁担如入无人之境的恐怖模样,早把他那点狠劲儿彻底击碎了。 对上姜鸣那双冰冷的眼睛,李铁柱脸色煞白,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人死死架着,差点直接跪在黄泥地里。 “送……我们一定送……” 李铁柱嘴唇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打着颤的字,随后声音发着抖催促身边的同伴: “走!快走!” 李家沟的汉子们如蒙大赦,从地上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 “当啷”、“啪嗒”的声响接连不断,一把把锄头、扁担、柴刀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扔在院子里。 看着李家沟的人互相搀扶着、拖拽着伤员,连滚带爬地逃远,眨眼间消失在扬起的黄尘里,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院子里此时满地都是李家沟丢下的家伙事儿。 这些在农村可是顶顶值钱的家当。 姜鸣对大家说道: “这些东西谁家里缺的就拿去用吧。” 村民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兴奋地蜂拥上前。 这年头,一把好锄头比什么都精贵,众人笑着把地上的家伙事儿瓜分一空。 王守山走到姜鸣跟前。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姜娃儿,你好大的本事。” 王守山开口问道, “你这身手,到底是哪里学的?” 姜鸣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看着村长,轻轻摇了摇头: “师傅交代过,不让往外说。” 王守山皱起眉头,还想再问。人群后头,村里的郎中徐伯走了出来。 徐伯早年离开过徐家村,在外头闯荡过一阵江湖。 他看了看姜鸣,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冯宝宝,出声打断了村长的盘问。 “村长,这娃儿刚才身上冒白光,那是炁。” 徐伯说道。 “炁?那是啥子……” 人群里有村民忍不住出声问。 徐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这个是江湖上那些奇人的办法……以前我跑出切就是想找个教我炼炁的师父。” 徐伯看着姜鸣,眼神里透出几分感慨: “记得到我以前为了拜一个高人当师父,在人家门口跪了三天。” 徐家村的村民们都安静下来,静静听着老郎中讲这些没听过的江湖事。 “最后虽然收了我当徒弟,但我真的是没那个天赋……” 徐伯摇了摇头,叹息道, “练了几年屁都没练出来,最后只有撇漂算咯……师父也没有让我空手下山,最后把医术传给我咯。” “啷个厉害……” 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村民们目光全落在姜鸣身上。 没人再随便开口说话,几个原本站得靠前的年轻后生,看着姜鸣,下意识地往后挪。 王守山把旱烟袋塞进嘴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姜娃儿,有出息了。” 王守山点点头,没再往下盘问。 他转过身,烟袋锅指了指满地狼藉的院子: “行了,拿了人家的家伙事儿,都搭把手。 帮姜娃子把这院子归置归置,这咋个睡嘛。” 二十几个汉子立刻应声散开。 人多手快,不到半个时辰,乱糟糟的院子就被收拾出了个大体模样。 灶台重新糊好了,散落的柴火也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垛。 徐叔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洗掉手上的黄泥巴。 他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手,大步走到姜鸣跟前。 徐叔一把抓住姜鸣的胳膊,往外拉。 “姜娃子,你屋头锅都没得,灶也是新糊的湿泥巴,今天开不了火。” 徐叔拽着姜鸣的袖子, “走,去叔屋头吃饭!” “宝妹儿。” 姜鸣喊了一声,“走了,去吃饭。” 冯宝宝原本蹲在灶台旁看他们垒灶。 听见“吃饭”两个字,她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姜鸣身后。 姜鸣没急着走。 他转身进了屋,拎出剩下的一大块野猪肉,提在手里。 他和冯宝宝胃口大,去徐叔家吃饭,得自己带肉。 徐叔站在院子里,看见姜鸣手里的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姜娃子,你拿肉做啥子!” 徐叔皱起眉头, “去叔屋头吃顿饭,你之前刚送了肉过来,赶紧放下!” “那些留给狗娃子慢慢吃。” 姜鸣没松手, “我俩胃口大,一顿就能把你屋头的肉造空。” 徐叔还要拦,姜鸣已经提着肉跨出了院门。 徐叔只好快步跟上。 徐家的院子离得不远。 第18章 收徒 院落的木门从里面紧紧栓着。 徐叔上前拍了两下门。 门栓“吧嗒”一声抽开。 赵婶把门拉开一条缝,看清是徐叔和姜鸣,赶紧把门大敞开。 她一把拉过姜鸣,绕着他看了一圈。 “姜娃子,没伤着吧?”赵婶急慌慌地问, “我在屋头听见外头那么大动静,吓死个人哦。” “没。” 姜鸣把手里的野猪肉递过去, “婶,切了下锅。” 赵婶接过沉甸甸的肉,看了一眼旁边的徐叔。 “娃儿拿都拿来了,切了。” 徐叔摆了摆手, “多下几碗米。” 赵婶连声应着,拎着肉转身往灶房走。 堂屋门槛后头,五六岁大的狗娃子扒着门框站着。 见赵婶走了,他才跨过门槛,光脚踩在泥地上,几步跑到姜鸣跟前。 “姜哥。” 狗娃子叫了一声。 姜鸣伸手,在狗娃子脑袋上揉了一把。 冯宝宝低下头,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狗娃子。 狗娃子仰起脑袋,看了看冯宝宝,又看向姜鸣:“姜哥,这个是嫂子不?” 徐叔上前一步,在狗娃子后脑勺上扒拉了一下。 “小娃儿少胡说八道!” 徐叔挥了挥手,“去,去灶房帮你妈添柴去。” 狗娃子缩了缩脖子,转身踩着泥地往灶房跑了。 姜鸣嘿嘿一笑,转过头看向冯宝宝。 冯宝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依旧盯着狗娃子跑开的方向,根本没明白狗娃子刚才那句“嫂子”是什么意思。 姜鸣见她一直盯着灶房那边看,以为她生气了。 “童言无忌,宝妹儿,小娃儿瞎喊的,你莫往心里去。” “啥子是生气?” 冯宝宝问。 姜鸣愣了一下。 冯宝宝没等他回答,抬起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那个娃儿,能练炁。” 姜鸣看着冯宝宝。 “真的?” “真的。” 徐叔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刚才在姜鸣院子里,几十号人拿着铁家伙打得头破血流的场面,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徐叔摇了摇头。 “姜娃子,宝妹儿。” 徐叔皱起眉头,闷着声音开口,“这事你们莫跟狗娃子提。” 他看了一眼灶房里冒出的炊烟,又转过头看着两人。 “咱家世世代代都是刨土的。我就盼着他长大了能有个好身板,安安稳稳地种地、成家。” 徐叔在粗糙的裤腿上搓了搓手, “练那啥子炁,学一身打打杀杀的本事,对咱庄稼汉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叔,这世道乱得很。” 姜鸣说, “今天李家沟的人能拿着刀棍打上门,以后就保不齐就是山贼什么的。 多点本事,至少能护得住自己。” 徐叔低着头,鞋底蹭着院里的黄泥,没有说话。 “娃儿的一辈子,以后该怎么活,该由他自己去定。” 姜鸣看着徐叔粗糙皲裂的双手,继续说道, “咱们当长辈的,能做的是尽量多给他挣个选择的机会,而不是让他从现在就开始认命,一辈子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刨土。” 徐叔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狗娃子正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手里拿着根柴火棍往里头捅。 徐叔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他没再反驳姜鸣的话,只是在裤腿上又搓了两把手。 “先吃饭。” 徐叔闷着声音说, “吃饭。” ———— 堂屋里支起了一张旧四方木桌。 一大盆野猪肉炖干豆角端上了桌,旁边搁着几碗冒尖的热米饭。 赵婶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 她端起碗,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冯宝宝身上。 冯宝宝正拿着筷子,大口往嘴里扒饭。 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小姐穿的。 赵婶看了两眼,放下了筷子。 赵婶看着姜鸣, “她穿这身衣裳,在咱村子里太扎眼了。 如今外头不太平,穿得这么精贵容易招惹是非。” 姜鸣停下筷子,看了一眼冯宝宝。 “我箱底还有两件干净的粗布衣裳。” 赵婶站起身,走到冯宝宝身边, “宝妹儿,这身衣服先脱下来,换婶子的穿。” 冯宝宝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睛看向姜鸣。 “去换吧。” 姜鸣点点头。 赵婶拉住冯宝宝的胳膊,领着她往里屋走去。 不一会儿,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婶拉着冯宝宝走了出来。 冯宝宝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土布衣裤,手肘和膝盖处还打着两块粗糙的旧补丁。 衣裳对她来说有些宽大,袖口和裤腿都被挽起了一截。 但这暗沉沉的灰布罩在她身上,那张白净的脸和直挺的脊背依旧惹眼得很。 “这女娃儿,骨相生得好。” 赵婶看着冯宝宝,忍不住夸了一句,“穿咱这粗布衣裳,还是遮不住的俊。” 冯宝宝径直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饭碗,继续大口往嘴里扒饭。 饭刚吃完,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猪嚎和杂乱的脚步声。 徐叔站起身,推开院门。 几个李家沟的汉子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外。 一个人手里提着姜鸣院里的那口黑铁锅,另两个人死死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一头两百多斤的大肥黑猪。 看见徐叔开门,几个汉子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往院里畏惧地看了一眼。 他们把铁锅往地上一放,麻绳往院门口的木桩上胡乱一套,连半个字的狠话都没敢放,转过身跑远了。 徐叔看着门外那头活蹦乱跳的肥猪,又回过头,看了看坐在堂屋长凳上的姜鸣。 他沉默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 徐叔走回堂屋。 “姜娃子。” 徐叔走到桌边,直勾勾地看着姜鸣, “狗娃子要是真有那个福分,你不嫌弃他笨的话,就收下他吧。” 赵婶正收拾着桌上的空碗,听见这话愣住了: “收啥子?” 徐叔没搭理赵婶。 他转过头,脸色一沉,冲着站在门边的狗娃子厉声喝道: “跪下!给你姜大哥磕头!” 赵婶急了,走上前想去拉狗娃子:“你发啥子疯!” 徐叔一把挡开赵婶的胳膊,死死盯着吓呆的狗娃子: “老子让你磕头!” 狗娃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双膝着地,重重地跪在了黄泥地上。 姜鸣不太习惯这场面。 他伸手去扶地上的狗娃子: “用不着,徐叔...” 徐叔一把挡开姜鸣的手,死死盯着地上的狗娃子: “磕头!” 狗娃子趴在地上,“砰”地磕起了响头。 姜鸣看着地上的狗娃子,又看了看旁边红着眼眶的徐叔,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一把拉住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冯宝宝的胳膊。 姜鸣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长条板凳上坐下。 姜鸣掀起衣摆,挨着冯宝宝坐了下来。 冯宝宝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跪在前面的狗娃子,又偏过头看了看姜鸣,没有动。 两人并排坐在条凳上,受了狗娃子这个响头。 第19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几场雨过后,院子里的杂草黄了一片。 就这样,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几个月。 姜鸣家那重新修缮好的小院里。 “呼——吸——” 狗娃子正撅着屁股扎马步,脑门上热气腾腾。 这几个月,狗娃子天天往院子里跑,跟着他们修炼。 可姜鸣自己就是个半吊子,他那点道行全靠生死之间挨毒打憋出来的。 面对狗娃子那一问三不知的懵懂模样,姜鸣把口诀掰碎了揉烂了讲,讲得自己口干舌燥,狗娃子听得也是两眼蚊香。 最后,还是冯宝宝解了围。 那天冯宝宝端着个大粗瓷碗,一边往嘴里猛扒着饭,一边走到扎马步的狗娃子身后。 她手在狗娃子后背上随意拍了一巴掌,又在肚脐眼下面按了一根指头。 “跟着我的手,念头往这走。” 冯宝宝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就这么简单粗暴的一巴掌一指头,没过多久,狗娃子的身体里真就顺着她引导的路径,冒出了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白光。 他练出炁了。 当时站在旁边端着碗的姜鸣,下巴差点掉进饭碗里。 不过,真正让姜鸣感受到什么叫作“世界的参差”的,还是冯宝宝自己。 姜鸣回想起几个月前,自己把《逆生三重》的册子交给她时,她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什么怪胎体质,第一次练,就直接水到渠成地练成了第一重。 没有生死边缘的挣扎,没有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憋屈,就跟喝了口水一样简单。 而现在... 院子里,冯宝宝正穿着赵婶给的那身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裳,手里拿着把斧头,“咔嚓咔嚓”地劈着过冬的柴火。 她每劈一下,身上那层流动的莹白炁流就隐隐闪烁一下。 跟几个月前相比,那层白炁不再只是薄薄的一层光膜,而是变得如同实质般的浓郁,甚至隐隐有向体内骨血渗透的趋势。 就在今天早上,她劈着劈着柴,身上的白炁突然猛地一涨,耀眼的白光瞬间盖过了冬日的冷阳,接着又如同百川归海般瞬间收敛入体。 逆生三重,第二重,成了。 姜鸣当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冯宝宝的胳膊。 “宝妹儿,你...你这就第二重了?” 姜鸣说话都有点结巴。 “二重?” 她对这些境界根本没什么概念。 “就是...你感觉身体里的炁怎么变的?你是怎么练的?” 姜鸣急切地问,试图从这个“人形外挂”身上取点经。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 过了好半天,她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 “不晓得。就是...自然而然,让它自己动。转着转着,就成了。” 姜鸣呆立在原地,一阵冷风吹过,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自然而然……让炁自己动……” 他慢慢松开冯宝宝的胳膊,退后两步,颓然地靠在黄土墙上。 “呵……呵呵……” 姜鸣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深深的自嘲。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姜鸣啊姜鸣,你以为自己是穿越来的天命之子……” 他一边摇头,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着, “闹了半天,你他妈就是给大佬提鞋的那个……” 时间长了,村子的人渐渐看出了端倪。 狗娃子天天往姜鸣院里跑,身板肉眼可见地壮实起来。 村里几个眼热的村民便领着自家娃,提着几把干菜或是几个土鸡蛋找上门,说是也想让娃跟着学点强身健体的本事。 姜鸣还没来得及搭话,一旁的冯宝宝瞥了那些娃儿一眼,吐出一句: “没得天赋,练不出来。” 村民们当面干笑着几句,可一出了院门,背地里却开始扎堆蛐蛐,说姜鸣狂妄,说那女娃儿是个不知人情世故的瓜婆娘。 这些闲言碎语顺着风飘进姜鸣耳朵里,他全当不知道。 他把院门一关,渐渐和村里人疏远了。 关起门来的日子,姜鸣给自己找了些新活计。 白天练功,晚上他便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教狗娃子和冯宝宝认字。 除了认字,姜鸣还一句一句地教冯宝宝说话、唱歌。 几个月潜移默化地教下来,冯宝宝那复读机一样的毛病终于好了,说话终于不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磕磕碰碰的语调变得顺畅连贯。 只是,她开口说话时依旧像是一潭死水。 无论说多长的句子,声音里都没有半分喜怒哀乐的感情起伏,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平淡。 至于吃饭问题,因为他们两个人吃饭消耗极大。 所以姜鸣白天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深山里打猎。 而早先从保安团长赵金彪身上搜刮来的那些现洋和法币,姜鸣连一个铜板都没敢往外露。 外头兵荒马乱的,纯粹是给自己惹祸。 他用破布和油纸将钱裹了七八层,埋在了床底下的硬土深处。 日子一天天过,姜鸣发觉自己练逆生三重第一重后,进步极其缓慢。 姜鸣自己并不知道,他体内的炁量其实早已经庞大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当初昏迷时,他咽下去冯宝宝那带着温热甜腥的血水,犹如一剂绝世宝药,悄无声息地洗刷了他的经脉,硬生生拔高了他的炁量上限。 只是这庞大的炁犹如一潭深邃的死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打磨,他才错以为自己进度缓慢。 思来想去,姜鸣觉得不能这么干坐着,便向冯宝宝提出了切磋。 院子中央,姜鸣刚运起逆生三重,冯宝宝的拳脚就已经到了。 她打架没有任何招式套路,全凭野兽般恐怖的直觉。 招式简朴、直接,却高效至极。 姜鸣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每一次挥拳都会被她以最小的幅度避开,紧接着就是一记直戳死角的攻击。 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生生打散姜鸣刚聚集起来的白炁。 切磋变成了单方面的挨揍。 无论姜鸣怎么催动体内那庞大的炁量去修补皮肉,冯宝宝总能精准地将他的防御撕裂。 直到姜鸣身上的炁被打得彻底耗尽,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时,这场单方面的“切磋”才会结束。 一连挨了十几天的毒打,姜鸣却在剧痛中摸出了门道。 这天夜里,他在修炼逆生三重时,突然发现随着冯宝宝一次次撕裂他体表的逆生状态,他体内重新生出的炁不仅运转得更快,也变得更加凝实。 姜鸣悟了。 这逆生三重的修炼,就好像前世锻炼肌肉一样,先得用外力把原有的肌肉纤维硬生生撕裂破坏,再通过运转重组,重新长出来的肉才会更加粗壮结实。 挨打,就是他现在的捷径。 第20章 无题 姜鸣脚下猛地一蹬地,拳头直奔冯宝宝面门。 冯宝宝脑袋一偏,拳头贴着她的侧脸打空。 她顺着姜鸣挥拳的力道往前一贴,抬腿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的关节上。 姜鸣下盘顿时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冯宝宝抬起手肘,对着他的后背心重重砸下。 “砰!” 他整个人朝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姜鸣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捂着胸口,刚准备撑起半个身子。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铜锣的动静。 “哐!哐哐!” 紧接着,是人群乱糟糟的叫喊声,顺着风刮进院子。 “他们在喊啥子?” 冯宝宝静静听了一会儿。 “他们在喊,我们赢咯,日本人被赶跑咯。” 姜鸣愣在原地。 他松开捂着胸口的手,咧开嘴大笑起来。 他一把撑着地面站起身,用力拍掉裤腿上的黄土。 “确实,值得庆贺!” 姜鸣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今天我去打个大的,咱们好好庆贺一下!” ———— 村头的打谷场上,铜锣声停了。 一个嘴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男人站在碾盘上。 这是平时极少下乡的龙隐镇保长,王保长。 他旁边站着穿灰黄军装的卢队长,外加四个背着枪的兵。 “听着啊!” 王保长压了压帽檐,扯着嗓子喊。 话音刚落,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色猛地一收。 王保长双脚脚后跟“啪”地一磕,腰板瞬间挺直,站了个笔挺的立正姿势,声音拉得老长: “奉蒋——委——员——长——圣谕! 抗日战争取得胜利,为体现我中华民国之统一, 蒋——委——员——长——将推行新生活之运动!” 王保长身子松弛下来,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接着喊: “从即日起,全体军民一律说下江官话!违者,一句川话罚大洋一个!” 底下站着的村民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王保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问道: “村里按户头算,人都到齐没得?哪个没来?” 人群后头,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村尾的姜娃子没来。 他院里头还有个女娃儿,两人成天在屋头关起门吃肉……” 站在一旁的卢队长听见这话,摸了摸腰带上的枪套,斜着眼挑起嘴角: “不来听训?走,去看看。” ———— 姜鸣肩上扛着一头大野猪,快走到自家时,见院门大敞着。 院子里,卢队长和王保长正站在空地中间,四个兵端着枪守在两边。 “咔嚓。” 冯宝宝站在木桩旁,手里握着柴刀,将一块柴劈成两半。 她连眼皮都没抬,只管自己劈柴,完全没理会院子里突然闯进来的这些当兵的。 狗娃子张开双臂,挡在冯宝宝身前,瞪着眼睛看向卢队长。 “哪来的小兔崽子?” 卢队长嗤笑了一声,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狗娃子被扇得半边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卢队长弓着背,眼睛直勾勾地在冯宝宝那张白净的脸庞和身上来回刮。 “啧啧啧……” 卢队长搓着手,露出一嘴黄板牙,转头看向王保长: “这户人家不来听训,按规矩要罚款。 我看这女娃儿就不错,带回镇上抵罚,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王保长见状,赶紧往前跨了几步,恰好隔在卢队长和冯宝宝中间。 “卢队长,莫急莫急,咱先问个话。” 王保长脸上挤着笑,转头冲着冯宝宝问道, “女娃儿,你男人去哪了?” “咔嚓。” 冯宝宝依旧没理他,手起刀落,又劈开一块木柴。 姜鸣站在门槛外。 他手腕一松。 “轰——” 野猪重重砸在院门口的泥地上,院子里的说话声和劈柴声戛然而止。 几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大门。 只见门口站着个年轻人。 王保长的目光在地上那头大野猪上扫过,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姜鸣。 他眼皮一跳,见机得快,赶紧往前迎了两步,满是褶子的脸上立马挤出笑: “你就是姜娃子吧?” 姜鸣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跌坐在地上的狗娃子身上。 狗娃子捂着半边红肿的脸, 卢队长大拇指一挑,顶开腰间皮枪套的搭扣。 他斜眼瞥了姜鸣一下,目光很快又黏回了冯宝宝身上。 “县里派下来的壮丁名额正好差两个。” 卢队长舔了舔嘴唇,冲着左右的四个兵扬了扬下巴, “把这男的绑了带回去充壮丁。至于这女娃儿,带回去抵罚款。” 闻言最前头的兵掏出麻绳走过来,冲着姜鸣嚷嚷: “乖乖把手伸出来,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姜鸣看着逼近的士兵,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刮民党真是名不虚传。” 卢队长指着姜鸣破口大骂: “给脸不要脸的泥腿子! 老子看上你们院里的人和东西,那是你们的造化! 今天男的绑走填坑,女的带回去伺候大爷,地上这头大野猪就算你们孝敬的辛苦费! 你敢废半句话,老子就地崩了你!” 抗战打仗的时候你们躲得没影。” 姜鸣盯着卢队长, “现在日本人跑了,你们立刻端起枪回村里吃人。你们这点本事全用来祸害自己人。” 拿着绳子的兵被这话激怒了。 他大喝一声,伸手去揪姜鸣的头发。 姜鸣抡起右臂,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这兵的下巴上。 “砰!” 这兵的下巴骨当场碎裂。 他喷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没了动静。 王保长见状吓得双腿发软。 他连滚带爬地缩到院墙根的干柴堆后面,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抖成了一团。 卢队长脸色大变。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 剩下的三个兵迅速拉开枪栓,端起了枪。 姜鸣大吼一声:“宝妹儿,弄她们!” 最左边那个兵刚举起枪,只觉得手腕一凉。 冯宝宝的柴刀已经挥了下去。 他的一只手连同半截木枪托直接掉落,断口处血流如注。 冯宝宝顺势一脚踹在这人的肚子上。这兵惨叫着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当场晕死过去。 卢队长对准姜鸣狠狠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中了姜鸣的左肩,一团血花猛地爆出。 姜鸣立刻运转逆生三重。 翻卷的皮肉在白炁的冲刷下飞速生长。 嵌在肉里的弹头被新生的肌肉硬生生挤了出来。 干柴堆后面的王保长探出半个脑袋看到这一幕,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呜咽。 卢队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姜鸣完好无损的肩膀。 他浑身剧烈颤抖,双腿发软连连后退。 极度的恐惧让他的舌头打结,他指着姜鸣,嘴里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 “你……你你你……” 姜鸣脚下猛地发力,他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瞬间冲到卢队长面前。 卢队长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姜鸣精准地扣住了他握枪的右手,接着向反方向猛地发力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院子里响起。 卢队长的右手小臂被硬生生折成了恐怖的对折角度。 手枪脱手掉落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摧毁了卢队长的理智。 他五官扭曲,张大嘴巴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整个人顺着姜鸣的力道双膝跪砸在泥地里,疼得浑身抽搐。 伴随着这声惨嚎,院子另一侧的战斗也走到了尽头。 “砰!砰!” 枪膛喷出火光。 冯宝宝脑袋一偏,身子以一个极度反常的角度向侧面折叠。 两发子弹贴着她的耳根和肩膀飞了过去,打进后方的黄土墙里,扬起一阵尘土。 枪声的回音还没散去,冯宝宝的身影已经贴到了他们近前。 她手里的柴刀带起一道寒光,刀锋直接切开了其中一个兵的喉管。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那人丢下步枪,双手死死捂着脖子,倒在泥地里剧烈抽搐,嘴里不断涌出大口的血沫。 最后一个兵吓得转身想跑。 但他怎么可能快得过冯宝宝? 那兵刚转过身,冯宝宝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同鬼魅,瞬间贴到了他的背后。 她眼神空洞,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手中的柴刀带起一抹冰冷的寒芒,干脆利落地从那兵的后颈处一记横穿斩下。 “咔嚓。” 那兵狂奔的脚步戛然而止,他瞪大了惊恐的眼睛,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像一滩烂泥般重重扑倒在扬起的尘土中,鲜血迅速在干硬的黄土地上洇开。 卢队长跪在地上,剧痛原本已经摧毁了他的理智,但在目睹手下被砍瓜切菜般尽数解决后,冰冷的恐惧瞬间盖过了断骨的痛觉。 冷汗混杂着眼泪和鼻涕,顺着他扭曲的脸庞哗哗往下流。 看着眼前宛如杀神一般的姜鸣,卢队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兄弟……兄弟!” 卢队长顾不上断臂的剧痛,用仅存的左手撑着泥地,拼命向上仰起脸,声音里满是哀求: “有话好说,我错了我错了,我给你钱,多少钱都行!” 姜鸣居高临下地盯着求饶的卢队长。 他眼底的寒意没有丝毫褪去,反而越发冰冷刺骨。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卢队长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庞,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要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鸣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拳头带起一阵低沉的破风声,朝着卢队长的面门狠狠砸了下去。 第21章 离开 “呯!” 卢队长的脑袋就像是一颗被铁锤砸中,好像熟透的西瓜般当场炸开。 红的鲜血混杂着白的脑浆四下飞溅,浓郁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重重地栽倒。 “啊——!”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赵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此刻她双腿发软,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身体贴在门框上瑟瑟发抖,惊恐万状地看着院子里这血肉横飞的一幕。 不远处的狗娃子更是彻底吓傻了。 他双眼空洞发直,原本红肿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大张着嘴巴,连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姜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随手甩了甩拳头上沾染的红白秽物。 他没有去管门口的赵婶和狗娃子,而是将那如刀锋般冰冷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院墙根的干柴堆。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王保长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后面硬生生扯了出来。 “姜娃子!好汉!英雄饶命啊!” 王保长裤裆里湿淋淋的,尿臊味熏天。 他整个人瘫软如泥,被姜鸣在干硬的黄土地上毫不留情地拖着走。 他双手死死扒住地上的泥土,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发出凄厉的哭嚎: “不是我啊!真不是我让卢队长来的啊!” 姜鸣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攥紧他的后脖领子,将他整个人半提在半空中,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 “谁说的?” 王保长被勒得翻起白眼,喘不过气来, “是……是个穿碎花褂子的长舌婆娘! 在打谷场上,是她多嘴嘀咕,说你没去听训,还说你院子里有个漂亮女娃儿,成天关起门吃肉……” 姜鸣闻言,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起戾气。 他脑海中立刻对上了号——前些日子眼热狗娃子学了本事,非拉着自家小崽子死皮赖脸要磕头拜师,最后宝宝说没有天赋,被自己拒绝了。 王保长常年混迹官场,最擅长察言观色。 一见姜鸣脸色不对,以为对方动了杀心,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了。 他疯狂地挣扎着去扒姜鸣的手臂,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好汉!你不能杀我啊!杀了我就这村子就真的完啦!” 为了保命,王保长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哆哆嗦嗦地大喊: “我是蒋委员长封的‘天下第一保’! 我要是死在这里,到时候上面派兵来剿,这村子的人全都会被当成通g的乱党,全村老小一个都活不成啊!” 见姜鸣的目光稍有停顿,王保长赶紧继续说: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把这事儿平下去!好汉,你给我个机会!”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村长带着一群村民呼啦啦地赶了过来,正好看见姜鸣将王保长半提在空中的一幕。 看到满地的无头尸体和血泊,村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出声喝止: “姜娃子!莫再杀人了!” 听到村长的喊声,又扫了一眼跟在后面那群村民惊恐、防备甚至带着嫌恶的脸,姜鸣心中的戾气忽然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郁郁与疲惫。 他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懒得再去听王保长说什么。 姜鸣手一松,将一滩烂泥的王保长丢下。 “随便你了,滚吧。” 姜鸣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报复也好,不报复也好,都和我无关了。” 逃过一劫的王保长如蒙大赦。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生怕姜鸣突然反悔再要了他的命。 姜鸣他转过身,走到呆若木鸡的狗娃子面前。 轻轻将他抱了起来,交到了一旁浑身发抖的赵婶怀里。 此时,徐叔也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看到这满院的血腥,满脸惊骇。 姜鸣看着这对朴实的夫妇,轻声说道: “赵婶儿,徐叔,你们自己保重吧。” 徐叔嘴唇哆嗦着,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拉他,声音发颤: “姜娃子,你……” 还没等徐叔把话说完,人群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几个村民缩在村长后面,压低着嗓子,却又故意让所有人听见: “村长,姜娃子闯下这么大的祸,连当兵的都敢杀,这是要害死我们全村啊!” “是啊,赶紧让他们走吧!” 村长王守山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看着周围那些畏惧排斥的村民,又看了看一身是血的姜鸣。 他狠狠抽了一口没点火的旱烟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守山沉默了半晌,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无奈,缓缓开口道: “姜娃子,走吧……” 姜鸣循声望去,目光瞬间穿透人群,正是王保长供出来的那个村姑。 姜鸣眼神一寒,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他脚尖一挑,顺势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石头,抬手猛地一掷。 “咻!” 破风声骤起。碎石如同子弹出膛,精准无比地砸在那村姑的嘴上。 “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女人的凄厉惨叫,她满嘴的牙齿和着鲜血瞬间被砸得稀烂,碎牙喷了一地。 她男人大惊失色,赶紧一把抱住捂着嘴倒地哭嚎的婆娘。 他抬起头,眼神愤愤地盯着姜鸣,却因为恐惧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死死咬着牙硬挺着。 姜鸣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到冯宝宝身边,极其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两人头也不回地跨出院门,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快要走远,狗娃子才在赵婶怀里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终于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看着姜鸣和冯宝宝渐行渐远的背影,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叫: “姜大哥——!嫂子——!” 清脆的童音在死寂的村尾久久回荡,却再也没能唤回那两道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身影。 第22章 心意 两人的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拉得老长。 风穿过深邃的林间,拂去了姜鸣身上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层厚厚的阴霾。 “宝妹儿……” 姜鸣忽然停下脚步,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迷茫和疲惫, “你说,我到底做错了没得?我只求在这乱世里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去惹事,也不想害人。 我又不是杀人狂,自问还是有底线的。 我不觉得自己自己就高别人一等,可到头来还要被人赶出来。 真是够够了。也罢,也罢。” 冯宝宝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姜鸣。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平静的说道: “他们怕你,是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既然不一样,那就耍不到一块儿去。 这双鞋挤脚,脱了就是撒。 有啥子好烦的?” 她伸出白净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姜鸣沾着血迹的胸口: “你心里头觉得对,那就对咯。 他们不喜欢你,那是他们的事,自己喜欢就行咯。” “哈哈哈——!” 姜鸣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渐息,姜鸣眼底的阴翳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永远不染尘埃的女孩,看着她那清澈见底的眼眸,心头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与柔软。 “宝妹儿,” 姜鸣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 “你……会想家么?会想家里的亲人么?” 话音刚落,冯宝宝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家……家里人……”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原本平静的脸庞瞬间因为脑海深处如撕裂般的绞痛而变得苍白扭曲。 她触电般松开姜鸣的手,十指死死地抠进自己的头发里,整个人痛苦地弓起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好痛……脑壳好痛……” 姜鸣心口猛地一抽,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步冲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双臂微微发着颤,用力却克制地将她乱抓的双手扯下来,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 “不想了!宝妹儿,我们什么都不想了!” 姜鸣的声音里满是懊悔与心疼。 他低下头,将下巴紧紧贴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里那具身躯的颤栗,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那股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乱世里并不是孤身一人。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冯宝宝苍白的小脸。 眼眸里倒映着她还带着几分茫然和痛苦的黑瞳。 那一刻,姜鸣目光中只剩下毫无保留的深情与虔诚。 “宝妹儿,你听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某种铭刻进骨子里的誓言: “你没有过去,也没得关系。我也没有回去的地方啊! 从今往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姜鸣将她的手轻轻牵起,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在这荒芜的山野间掷地有声: “这乱世再大再险,以后我来替你挡。 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枪林弹雨,只要我姜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你不需要记起这个世界,” 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烙印进自己的生命里, 然而,冯宝宝却微微用力,挣脱开了姜鸣的手臂。 她抬起手,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轻轻地锤在了姜鸣的胸口上,声音空灵却固执: “谁说你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接着,她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直愣愣地盯着姜鸣,认真极了: “你有!在这里啊!” 她的手缓缓垂下,清脆的嗓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空洞与茫然: “可是……我没有啊。” 姜鸣彻底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头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是啊,她哪怕什么都不懂,却凭借着最纯粹的直觉看透了本质。 他姜鸣在这个乱世里虽然像个浮萍,但他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装着前世的车水马龙,装着那些真真切切活过的记忆。 他的灵魂深处,始终有一个叫作“现代”的避风港。 可冯宝宝呢? 她的脑海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姜鸣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冯宝宝那双纯粹的眼睛,突然觉得,在这个女孩面前保留任何秘密,都是一种亵渎。 “宝妹儿……” 姜鸣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说得对,脑子里装着记忆,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其实……我也有个天大的秘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拉着冯宝宝,在一截横倒的枯树干上坐了下来。 伴随着山林间的晚风,姜鸣将自己最大的底牌,那个匪夷所思的“穿越”事实,原原本本地剖白在了冯宝宝面前。 冯宝宝安安静静地听着,黑漆漆的眼睛眨也不眨。 对于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她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或是不信,只是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的脑子里,确实装着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那里有我完整的过去。” 姜鸣苦涩地笑了笑,他凝视着冯宝宝: “可是宝妹儿,那扇门早就关死了。我其实和你一样,都是被这个世道落下的孤魂野鬼。” 他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冯宝宝那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就像个看客一样熬日子。直到遇见了你。” 姜鸣的目光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一字一顿: “宝妹儿,我喜欢你。 不是把你当成可怜的丫头,也不是什么搭伙过日子的亲人,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心悦。” 冯宝宝对于“心悦”、“男人”这种饱含着复杂人类情感的词汇,她那如同一张白纸的脑海里,其实根本拼凑不出具体的概念。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赧,也没有激动地落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姜鸣那双通红的眼睛,然后低下头,看向他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轻轻贴在了姜鸣的左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犹如擂鼓般剧烈、滚烫的跳动。 “你的心,跳得好快。扑通、扑通的。” 冯宝宝仰起头,那双毫无杂质的眸子里倒映着姜鸣的影子。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却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与依赖: “我不晓得啥子叫‘心悦’,也不晓得‘男人’和‘家人’有啥子分别。” 她微微向前倾身,将自己微凉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姜鸣宽阔温热的肩膀上,像是一只在这乱世的狂风骤雨中终于找到了大树的幼兽。 “但是,只要你在旁边,我就觉得……很踏实。就算脑壳里头空空的,啥子都想不起来,我也不怕了。” 她的情感虽然是一片虚无,但她的本能却在贪恋着姜鸣给予的这份滚烫的温度。 她不懂爱,但她懂心安,她不懂浪漫,但她愿意把毫无防备的自己,托付给眼前这个要用一生来替她记路的人。 姜鸣的鼻尖猛地一酸,眼底却漾开了最柔软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收紧双臂,将怀里这个纯净如雪的女孩紧紧抱住,极其珍重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了一个长长的吻。 “那就够了,宝妹儿。 以后这大千世界,山川湖海,我陪你一笔一笔地重新画满。 只要有我在,你的世界,就再也不会空了。” 第23章 逆生逆天 三年后,草木依旧茂盛,毒辣的日头被参天大树遮挡了大半。 姜鸣站在自己亲手重新搭建的木屋前,看着坐在竹椅上发呆的冯宝宝。 这三年来,他拼了命地修炼,每天找冯宝宝挨打,靠着一次次皮肉被撕裂又重组的极限锤炼,终于将那门“逆生三重”推到了第二重的境界。 如今他体表的莹白炁流已经浓郁得如同实质,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揉捏的少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竹木簪。 这簪子不值钱,却是他用炁刃一点点细细雕琢出来的。 “宝宝。” 姜鸣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平视着那双依旧毫无杂质的眼睛。 冯宝宝:“咋个了?” 姜鸣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天,我想正式向你求婚。 我们结为夫妻,以后生生世世,不管去哪儿, 都永远不分开。你愿意不?” 听到这话,冯宝宝盯着姜鸣看了半晌,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你瓜么,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 姜鸣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哈哈哈——!” 姜鸣猛地站起身,将那根青竹簪子轻轻插进冯宝宝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中。 然后一步上前揽住冯宝宝纤细的腰肢,开心地将她整个人高高地抱了起来,兴奋地转起了圈。 “对,我就是瓜!你说得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一直都在一起!” 姜鸣一边大笑着,一边抱着她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冯宝宝双脚猛地悬空,任由姜鸣抱着自己转圈,两只手自然地搭在姜鸣的肩膀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兴奋大笑的模样。 清风扬起她黑直的长发,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旋转中,抱紧了姜鸣的脖子。 ———— 夜幕悄然降临,深山里的风带上了几分沁人的凉意,却吹不透那座温馨的木屋。 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喧闹的宾客。 姜鸣牵着冯宝宝的手,将她引到床边坐下。 嫁衣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火光在冯宝宝眼眸里跳跃,她头上的那根青竹簪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在这方寸之地的木屋中,她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宝宝……” 姜鸣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 冯宝宝像往常一样,将脸蛋贴进他滚烫的掌心里。 她能感受到姜鸣此刻剧烈起伏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一团火,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的脑海。 姜鸣缓缓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极尽温柔与克制,仿佛在触碰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稀世珍宝。 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线,试探着她的呼吸。 冯宝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她显然不太适应这种陌生的亲昵,但那股让她无比心安的气息包裹着她,她没有躲闪,反而顺从着本能,微微仰起头,笨拙地回应着他。 得到了她的回应,姜鸣的炽热情感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的吻变得热烈,辗转在她的唇齿之间,夺取着她的呼吸。 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万籁俱寂,大自然仿佛也在这静谧中沉睡。 橘黄色的暖光透过窗缝漏了出来,在窗户上清晰地映出两个摇曳的剪影。 屋内的动静隔着薄薄的窗棂,伴随着夜风断断续续地传进深邃的夜色中。 就在这静谧的夜里,屋内忽然传出了冯宝宝那清脆的声音。 “这是什么招式?” 紧接着,传出了姜鸣难掩得意的低哑笑声: “嘿嘿……阿威十八式。” 窗外的山风似是更大了些,吹得干枯的落叶在泥地上打着旋儿,掩盖了屋内片刻的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屋内的动静忽然停滞了。 紧接着,划破静谧的是姜鸣充满错愕的惊叫: “阿呀,怎么又流血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随后飘出了冯宝宝那理所当然的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自己长好了。” 窗户上的高大剪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隔了半晌,才传来姜鸣倒吸冷气的声音,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心疼与震惊: “逆生三重你练的太高深了吧,这也能长好么?疼吗?” 夜风拂过窗棂,送出了冯宝宝的回答: “习惯了。” 屋内的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再次化作交织的低语与轻缓的声响。 窗外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不知疲倦的虫鸣,静静地包裹着这座透着暖光的木屋。 第24章 撸猫日常 翌日清晨,初升的朝阳穿透了深山里的晨雾,金色的光斑透过木屋的窗棂,洋洋洒洒地落在床头。 姜鸣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转过头,正对上冯宝宝的眼眸。 她侧躺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脸上没有寻常新妇初醒时的羞赧与娇怯,神态依旧是淡淡的,仿佛昨晚的一切不过是吃饭喝水般自然。 “醒咯。” 冯宝宝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清脆,透着刚睡醒的微哑。 “嗯,醒了。” 姜鸣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温柔与笑意,他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想起昨晚那令人啼笑皆非的“奇效”,他的嘴角忍不住又微微抽搐了一下,赶忙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翻身下床,穿好衣裳,走到木盆前洗漱了一番,然后拿着一把自己用粗木一点点细细打磨出来的木梳,回到了床边。 “宝宝,过来,我给你梳头。” 冯宝宝乖巧地坐起身,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光滑的肩背上。 她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姜鸣坐在床沿,双腿随意地在床边轻轻晃荡着。 姜鸣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拢起那一缕缕柔软的发丝。 木梳顺着发根缓缓梳理到发梢,遇到打结的地方,他便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一点点解开,生怕扯痛了她。 冯宝宝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姜鸣在她的头上动作。 她微微仰起脸,迎着窗外漏进来的晨曦。 眼睛舒服地半眯了起来,像是一只在暖阳下打盹的猫。 偶尔在姜鸣的木梳轻轻刮过头皮穴位时,她那白皙的脖颈会微微向后仰一仰,喉咙里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哼。 没有了战斗时的凌厉,此刻的她,如同山间一汪清澈的泉水。 “你的头发真软,长得也快。” 姜鸣一边仔细地梳理,一边轻声感叹,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梳头,好不好?” 冯宝宝眼睛微微转动,从眼角斜睨了姜鸣一眼。 她的脑袋因为被梳子牵扯着没有乱动: “你不给我梳,哪个给我梳嘛?” 姜鸣轻笑出声,他将那头黑直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旁拿起那根亲手雕琢的青竹木簪,稳稳地插入发髻中固定好。 他端详着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真好看。” 冯宝宝站起身,摸了摸头上那根温润的青竹簪子,感受着它稳固地贴在发间。 随后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姜鸣: “嗯,不掉。” 吃过早饭,姜鸣牵着冯宝宝的手,熟门熟路地朝着后山更深处的竹林走去。 这里草木繁盛,人迹罕至。 这三年来,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挨打”修炼,他们俩还在这大山里发掘出了一个特殊的乐趣——找熊猫玩。 或者用姜鸣穿越前那个世界的网络词汇来说,这叫撸大熊猫。 穿过一片茂密的冷箭竹林,前方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清脆咀嚼声。 姜鸣停下脚步,拨开半人高的竹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圆滚滚的黑白身影。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成年野生大熊猫,足有两三百斤重,正四仰八叉地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怀里抱着一根鲜嫩的竹笋啃得津津有味。 原本野生的大熊猫领地意识极强,发起狠来连豺狼虎豹都要退避三舍。 但在冯宝宝面前,这头猛兽却温顺得像只家猫。 听到竹叶的响动,大熊猫抬起头。 当它那双黑眼圈里的眼睛看清来人是冯宝宝时,肥硕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连嘴里嚼了一半的竹子都忘了咽,随后极其熟练地往地上一躺,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发出一声类似讨好的“嘤嘤”声。 没办法,两年前它第一次遇到冯宝宝时,原本还想呲牙咧嘴地展露一下食铁兽的凶威,结果被冯宝宝按在泥地里胖揍了一顿。 从那以后,这头大熊猫就彻底认清了谁才是这片深山里的霸主。 “胖咯。” 冯宝宝松开姜鸣的手,几步走到大熊猫跟前,毫无顾忌地直接扑了上去。 她将整张白净的脸蛋埋进大熊猫脖颈处那厚实柔软的黑白皮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熊猫一动不敢动,只能委屈巴巴地用两只毛茸茸的黑爪子护住自己还没吃完的竹笋,任由冯宝宝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 姜鸣笑着走上前,伸出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指尖瞬间吞吐出莹白的炁刃。 他手腕随意一挽,“唰唰”两下,旁边几根最鲜嫩的笋便被齐根切断。 他把竹笋扔到大熊猫怀里,算作是陪玩的报酬。 “吃吧,别委屈了。” 姜鸣拍了拍大熊猫毛茸茸的大脑袋。 大熊猫闻到鲜嫩的笋香,哼唧了两声,立刻没心没肺地抱起新竹笋啃了起来。 冯宝宝在大熊猫软乎乎的肚皮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在上面,随着大熊猫咀嚼时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 “姜鸣,它的毛,比上次摸着还要顺滑一点。” 姜鸣看着这一人一熊和谐的画面,眉眼间满是宠溺与笑意。 “那是因为这座山里没有别的猛兽了。” 姜鸣笑着调侃道, “以前那头老虎被我打死了,后来那些野猪什么的,这几年也被我们吃不少了,这家伙现在在这山里横着走,吃得好睡得好,毛色能不顺滑吗?”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姜鸣的话。 片刻后,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嗯,那它该谢谢我。” 听到这话,大熊猫嚼竹子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冯宝宝,似乎是听懂了,又委屈地哼唧了一声,继续低头干饭。 姜鸣笑着揉了一把大熊猫那毛茸茸的大脑袋,站起身来, “宝宝,你在这儿继续玩哈,我去找点吃的,晚上咱们加餐。” 姜鸣对冯宝宝说道。 冯宝宝像个没骨头的猫一样瘫在大熊猫的肚皮上,舒服地半眯着眼睛,“嗯”了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 姜鸣脚下轻轻一点,身形犹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密林之中。 随着姜鸣越过一道山梁,一阵悉悉索索的踩踏声和低声咒骂便顺着风传入了姜鸣的耳朵。 第25章 温柔乡 姜鸣眉头微皱,身形宛如灵猿般悄无声息地跃上一棵大树,透过繁密的枝叶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不远处的兽道上,十几个穿着破烂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在林子里开路。 这群人手里端着枪,腰间别着砍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常年舔血的气息。 姜鸣眼中闪过一丝纳闷。 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常年人迹罕至,连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愿意轻易深入,怎么短短几天内,自己竟然接连碰上了两拨土匪? 这群家伙扎堆往这深山里钻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他和宝宝这来之不易的宁静生活。 既然这帮不速之客闯了进来,那就都别走了。 姜鸣深吸一口气,体内深处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逆生三重”瞬间发动! 与第一重时那层薄薄的莹白光膜完全不同,那纯白色的炁流如同实质化的水银一般,瞬间从四肢百骸渗透进他的肌肉与骨骼之中。 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蒙上了一层犹如冷霜般的苍白,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唰——” 姜鸣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捕食的苍鹰般坠落! 下方走在最前头的土匪刚觉得头顶恶风不善,连抬头的动作都还没做完,姜鸣的脚已经犹如一柄从天而降的战斧,狠狠劈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咔嚓!” 那土匪的颈椎被这股狂暴的下坠动能瞬间压缩折断。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脑袋被硬生生砸得缩进了胸腔里,身躯像一根失去支撑的木桩般轰然倒塌,当场暴毙。 “有埋伏!” 直到同伴畸形的尸体砸在地上,旁边的几个土匪才如梦初醒,仓惶地想要拉动枪栓。 但在进入逆生第二重的姜鸣眼里,他们的动作慢得就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姜鸣脚下猛地一碾,身形犹如一道苍白的闪电,直接撞入人群。 他的战斗方法早已和冯宝宝一样,摒弃了一切多余的套路,只取要害。 左侧一个土匪刚端起枪,姜鸣已经欺身贴近。 “哧——” 右手毫无阻碍地划过那土匪的咽喉。 一条极细的血线瞬间浮现,那土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捂着脖子栽倒在地。 右侧,一柄开山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向姜鸣的面门。 姜鸣不退不避,抬手直接硬悍刀锋。 “铛!” 刀刃劈在包裹着浓郁白炁的手臂上,竟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生铁刀口瞬间崩卷。 就在那土匪愣神的刹那,姜鸣右手化掌为拳,一记直拳悍然轰出,精准地砸碎了对方的喉结。 短短几个呼吸,便有三人陈尸于地。 剩下的几个土匪看着这犹如屠宰场般的一幕,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鬼啊!!” 残存的土匪尖叫着四散而逃,散入了山里。 “跑?” 姜鸣冷冷吐出一个字,脚下猛地发力,泥土瞬间炸开。 他化作一道白线追了上去,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咔!” 追上左边的一人,从背后一把扣住他的后脑,五指发力一捏,颅骨碎裂的声音随之响起。 转身一脚踹飞地上的一柄长刀,刀身化作流光,直接将十几米外另一个狂奔的土匪钉死在树干上。 不过片刻,幽暗的密林重新恢复了寂静,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姜鸣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了一棵粗大的树下。 最后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土匪正被姜鸣刚才随手折断了小腿,瘫倒在地里疯狂哀嚎。 姜鸣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这壮汉硬生生提了起来。 “说,你们为什么往这跑?” 络腮胡土匪疼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面对眼前这个杀神,他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心理防线早已崩溃得连渣都不剩。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啊!” 土匪哆嗦着嘴唇, “不是我们要往这里钻,是……是外头实在没活路了啊!” “说明白点。” 姜鸣眼神一寒,捏着他衣领的手微微收紧。 “外头……外头的天变了!” 络腮胡疼得直抽气,歇斯底里地喊道, “国民党的部队兵败如山倒,早就垮干净了! 现在到处都是解放军,他们一进川就大张旗鼓地开始剿匪! 各个山头、下山的道口全被端了,我们大当家的都被当场毙了! 我们这几个实在没法子,走投无路才只能像野狗一样往这深山老林里逃命啊!” 听到这话,姜鸣心头猛地一震。 这天下……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太平! 那个混乱、人命如草芥的旧时代,终于被彻底终结了。 姜鸣看着眼前的土匪,眼底没有丝毫怜悯。 “原来是这样,外头太平了啊……” 姜鸣语气平淡地喃喃了一句。 “爷爷,我知道的都说了,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再也不敢往这儿走了……” 络腮胡拼命哀求着。 “既然外头在剿匪,那我就帮解放军省颗子弹。” 话音未落,姜鸣扣在络腮胡脖颈上的手掌猛地一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姜鸣干脆利落地直接扭断了络腮胡的脖子。 土匪双眼猛地暴凸,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无力地歪向一侧。 姜鸣随手将尸体丢下,他深吸了一口山林间带着血腥气的空气,随后将其缓缓吐出。 他转过身,望向之前来时的那片竹林,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意。 姜鸣将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当他回到竹林时,大熊猫依旧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啃着竹笋,冯宝宝则安安静静地趴在它毛茸茸的肚皮上,听到姜鸣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黑漆漆的眼睛望向他。 “宝宝,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姜鸣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大熊猫的肚子上拉了起来,顺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外头的仗打完了,天下终于太平了。我们可以下山了!” 冯宝宝被他搂得紧紧的,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随后问道: “那,明天去吃火锅?” “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姜鸣捧起她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 说是明天就下山吃火锅,但计划终究是没赶上变化。 真到了该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姜鸣却突然有些迈不开腿了。 倒不是舍不得这深山老林的破木屋,而是他自己彻底沉溺在“新婚燕尔”这四个字里了。 温香软玉在怀,姜鸣这个两世为人的魔法师初尝云雨,实打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食髓知味”。 这下山的计划,硬生生被他往后拖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木屋的木门鲜少在清晨早早打开。 白日里,山林幽静。 姜鸣彻底放下了之前那种不要命的极限锤炼,把大把的精力全花在了陪媳妇上。 两人时而骑着那头敢怒不敢言的大熊猫在山林间漫无目的地闲逛,时而在清澈的溪水边摸鱼嬉闹。 而到了夜里,木屋里却总是弥漫着化不开的温存,那张木板床夜夜都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冯宝宝不同于普通女子的羞怯与扭捏,对于姜鸣的亲昵与索求,她总是以最直白、最本能的方式去回应。 她那毫无保留的坦诚与全心全意的依赖,让姜鸣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每每在晨光微曦,初升的太阳透过窗棂照在床上时,姜鸣看着怀里睡颜恬静的女孩,感受着指尖那温润如玉的触感,都会忍不住心头一热,将下山的计划再往后推迟一天。 姜鸣总是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里,肆意挥霍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 有了“逆生三重”第二重的强悍体魄打底,他在某些方面更是如鱼得水。 “宝宝,昨晚刚下过雨,外头山路太滑了,咱们明天再走吧?” 清晨,姜鸣从背后将冯宝宝捞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颈窝,厚着脸皮找借口。 冯宝宝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缩了缩脖子,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 “你昨天说外头太阳毒,怕把我晒黑咯,前天说那头野猪还没吃完,浪费了可惜……” 她转过身,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姜鸣,极其直白地戳穿了他: “你就是还想睡觉嘛。” 姜鸣老脸一红,却也不反驳,反而嘿嘿一笑,直接翻身将她压进厚实的棉絮里,顺势吻住了她的唇: “对,山下的火锅再好吃,哪有我老婆好吃……” 这温柔乡实在是太让人上头了。 只是在这神仙般的日子里,也有让姜鸣哭笑不得又心疼不已的小插曲。 “哎呀,怎么又流血了?” 姜鸣一边替她擦拭,一边无奈又焦急地说道, “宝宝,你不必总运着‘逆生三重’去恢复这个啊,这反反复复的,多遭罪。” 冯宝宝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听到这话,她的眼睛满是无辜: “我没去运。 是身体里头的炁自己动起来的,自己就长好了嘛。” 姜鸣听得一愣,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宝宝的体质本就异于常人,如今更是将逆生三重融进了身体的本能里,但凡有一点微小的损伤都会瞬间自愈。 可这也就意味着,她每一次都要重新经历一次。 一想到她总是默默承受着这种循环往复的痛楚还不吭声,姜鸣便心疼得连抱她的力道都不敢重了。 察觉到姜鸣眼底的心疼与自责,冯宝宝却主动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像一只安抚伴侣的猫咪一样,用温热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姜鸣的下巴。 “你莫皱眉头,其实真的一点都不痛。” 她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姜鸣, “我不晓得别人是咋个样的,但只要是跟你贴在一起,我……很舒服。我喜欢的。” “你这个傻瓜……” 姜鸣眼眶微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第26章 路条 一个月后的清晨,秋风已经染黄了山林。 木屋前,姜鸣背着一个简单的灰布包袱,里面装着他们的换洗衣物。 冯宝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乌黑的长发被姜鸣用那根青竹簪子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 不远处,那头被他们欺负了两年的大熊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委屈巴巴地站在竹林边缘,冲着两人发出“嘤嘤”的叫声。 “胖子,自己在这山里好好当你的大王吧。” 姜鸣笑着冲它挥了挥手。 冯宝宝走上前,伸手在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上狠狠揉了两把,破天荒地嘱咐了一句: “笋子挑嫩的吃,莫把牙硌咯。” 大熊猫呜咽了一声,用大脑袋在她掌心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似乎知道这两个可怕又亲切的两脚兽再也不会回来了。 告别了这深山里唯一的玩伴,姜鸣牵起冯宝宝的手,两人身形一展,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山下掠去。 两人脚程极快,原本普通人要走上好久的山路,他们仅仅用了半天,便远远望见了当初那个青平县城的轮廓。 “宝宝,等一下。” 就在距离城门远处的高坡上,姜鸣突然停下脚步,拉着冯宝宝蹲在了隐蔽的土坎后方。 远远望去,县城还是那座县城,但城门口的景象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那些歪戴着帽子,四处敲诈勒索的保安团兵痞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腰杆挺得笔直的解放军战士! 一直悬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看错,真的是解放军。” “走,宝宝,咱们不用躲躲藏藏了,进城吃火锅去!” 姜鸣站起身,牵起冯宝宝的手,不再有任何顾忌,大大方方地顺着大路朝城门口的哨卡走去。 两人刚走到哨卡前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名背着步枪的年轻解放军战士便敏锐地注意到了他们。 战士打量了一眼姜鸣背着的灰布包袱,又看了看两人虽然干净但明显是粗布打补丁的衣着,尤其是冯宝宝那张白净却透着一股异于常人气质的脸庞,立刻跨前一步,抬起手做了一个标准的停止手势。 “两位老乡,麻烦等一下。” 战士的语气十分客气温和,但态度却是不容拒绝的认真。 他上下打量着姜鸣和冯宝宝,问道: “看你们这打扮,是从大山里出来的吧?打哪儿来?进城是走亲戚,还是办什么事?” 姜鸣停下脚步, “解放军同志,当初我为了躲避国民党抓壮丁,带着媳妇逃进了深山老林。 这不,听说外头解放了,老百姓有活路了,我们特意下山来城里看看,准备重新安家。” “原来是躲壮丁进山的乡亲。” 年轻战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公事公办地伸出手: “既然要进城,那请把你们当地农会或者乡政府开的路条拿出来,我们核实登记一下就能放行。” “路条?” 姜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上哪儿去开这玩意儿? “同志,我们这几年一直躲在深山老林里没出来过,才刚下山,实在是不知道这路条……要去哪里开啊?” 姜鸣解释道。 听到没有路条,旁边站岗的一名戴着红袖章的民兵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手里的步枪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 年轻的战士眉头微皱,神色变得更加严肃: “老乡,现在刚解放不久,外头还有不少国民党和残匪在流窜,为了老百姓的安全,进出县城必须要有身份证明和路条。 如果没有证明材料,我们没法确认你们的身份,不能随便放行。 你们当初进山前,住的是哪个村子? 现在各个村子基本都已经成立了农会,人民已经当家做主了。 你可以回你们原先住的那个村,找到村干部或者农会,向他们说明情况,由乡亲们核实清楚身份后,他们就能给你开路条了。” 回村? 姜鸣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三年前他大开杀戒,当着全村人的面杀了卢队长,甚至还一石子砸碎了那个长舌妇的满嘴牙。 村民们把他当成瘟神一样看待,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张身份证明,还得回村去。 姜鸣心里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这县城今天是肯定进不去了。 他转过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还眼巴巴望着县城方向的冯宝宝。 “同志,谢谢您指路啊。那我们就不给政府添乱了,这就回去开证明。” 姜鸣拉了拉冯宝宝的手: “宝宝,走吧,咱们得先回趟老家了。” 冯宝宝听到“回去”二字,原本清澈见底的瞳孔里,那抹对火锅和热气腾腾烟火气的期待,瞬间像被一阵凉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沉寂了下去。 她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青平县,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吃火锅了?” 姜鸣心里一阵发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哄道: “今天吃不成了,等咱们把路条开好,以后你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走吧,先干正事。” 冯宝宝虽然失落,却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姜鸣牵着,往村里的方向走去。 以他们如今的脚程,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山脊吞没时,两人终于再次站在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村落外围的高坡上。 然而,预想中炊烟袅袅的宁静傍晚并没有出现。 村子的方向火光冲天,隐隐约约传来凄厉的哭喊声。 “这是……” 姜鸣心头一沉。 两人身形一闪,迅速掠至村口。 只见一伙悍匪,正成群结队地在村里烧杀抢掠。 村头那片宽阔的打谷场上,几十个土匪将全村老少团团围住。 “把粮食和钱全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今天把你们村屠个干净!” 领头的土匪大吼着。 而在他脚边,老村长王守山正满脸是血地瘫倒在地上,手里那根形影不离的旱烟袋断成了两截。 姜鸣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火光冲天的打谷场。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紧,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三年前那令人心寒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姜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如今这帮人遭了土匪的难,他又凭什么要去帮他们? 这时他衣袖突然被轻轻扯了扯。 冯宝宝顺着他的视线,盯着下方那群正在绝望中哭喊的村民。 她清脆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姜鸣,他们要是都死光了,是不是就没人给开那个啥子路条了? 那我们是不是就真的吃不成火锅咯?” 姜鸣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啊,宝宝你说得太对了。” 第27章 我是来盖章的 姜鸣之前还在头疼,就算回了村,面对那群把他当成瘟神的村民和村长,要怎么开口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开路条。 现在倒是有了合适的理由。 此时的打谷场上,土匪凶神恶煞地恐吓着抱作一团的村民: “蹲下!!退回去!” 人群中,瑟瑟发抖的孩童紧紧抱住母亲的大腿, “娘,我怕!” 土匪已经将抢来的粮食和财物塞进竹背篓和粗麻袋里,鼓鼓囊囊地堆在打谷场的一角。 “大哥,东西都齐活了!” 满脸横肉的土匪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刀疤脸头目, “这帮村民怎么处置?军队眼看就要进山了。” 刀疤脸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凶光。 他狞笑道: “老规矩,一个不留!用刀砍,给老子省点子弹。 把全村屠干净,我看解放军上哪儿找苦主去!” 土匪们狞笑着举起了手里的刀。 在这群瑟瑟发抖的村民中,却藏着一个眼神截然不同的青年。 他叫陈长青,是一名县里派下来的民政干部,身上带着一份刚下发到村里的公函。 跋山涉水赶到村里,恰好撞上这伙溃逃进山的残匪。 他在第一时间在脸上抹了一把灰,趁乱混入人群。 “只有七发子弹,必须一枪干掉那个刀疤脸头目。 只要领头的一死,乡亲们就能趁乱逃进后山……” 姜鸣将下方的变故尽收眼底。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 他拍了拍冯宝宝的肩膀: “宝宝,你在这儿给我掠阵。今天这事儿我一个人来,你别脏了衣服。” 冯宝宝双手托着下巴,蹲在土坎上:“哦,你快点,我饿咯。” “马上就好。” 姜鸣脚下猛地发力。 “轰——!!!” 打谷场正中央仿佛被炮弹砸中,狂暴的气浪卷着黄土与碎石向四周掀开。 正准备扣动扳机的陈长青,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浪直接掀翻,他震惊地抬起头。 扬尘散去。 刚才还叫嚣着要屠村的那个土匪,已经被一股恐怖的坠力硬生生砸进了夯实的黄土地里,胸骨完全塌陷,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嵌在坑里,死状可怖。 而在那滩碎肉之上,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灰白身影。 离得最近的几个土匪看清姜鸣那毫无血色的皮肤时,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往后倒退,甚至有人手一哆嗦,枪“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鬼……见鬼了!” 一个土匪牙齿打着颤,发出惊恐的变调变声。 姜鸣瞥了一眼脚下的尸体: “想进深山躲着?这片山头我包了。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 刀疤脸头目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地往后缩,甚至一把抓过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村民挡在自己身前: “打!给老子打死这个怪物!!开枪啊!!” 被吼声惊醒的土匪们慌乱地拉动枪栓,端起步枪瞄准了处于中心的姜鸣。 然而,没等这群惊慌失措的土匪扣下扳机,人群里率先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 “砰!砰!” 跌坐在地的陈长青只眩晕了半秒,多年在敌后游击打磨出的战斗本能瞬间支配了身体。 他顺势一个翻滚,左膝跪地稳住重心,双手握紧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匪群扣动了扳机! 两发子弹精准地咬中了一名正端枪瞄准姜鸣的土匪侧肋,那土匪惨叫一声,步枪脱手,一头栽倒在地。 “往碾盘后面躲!别乱跑!” 陈长青一边冲着周围的乡亲大吼,一边迅速调转枪口,准备击毙刀疤脸替姜鸣掩护。 但下一秒,陈长青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掩护对方。 “砰!砰砰!” 土匪们杂乱无章的枪声终于响起,火舌喷吐。 姜鸣爆发出超越人体极限的恐怖速度,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拉出一道残影。 子弹在干硬的黄土地上打出一排飞溅的泥柱。 没等土匪们拉动枪栓推上第二发子弹。 “轰!” 姜鸣已经欺身撞入了匪群。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他的拳头砸穿胸膛,扫出的鞭腿直接踢折颈椎,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在惊恐的尖叫中显得格外瘆人。 面对这种快到连视线都无法捕捉的非人怪物,剩下的土匪连抵抗的勇气都被抽干了,他们一哄而散。 这时高坡上飞来几颗石头,精准打断了那些想要逃跑者的膝盖。 不到两分钟,打谷场上的土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刀疤脸连连求饶,被姜鸣一把掐住脖子单手提了起来。 “咔嚓。” 喉骨断裂,尸体被随手丢下。 打谷场上满地都是刺目的猩红,被打碎膝盖的土匪在干草和血泊中凄厉哀嚎。 几百双布满恐惧的眼睛,颤抖地望向尸堆中央的姜鸣。 枪管还在微微发烫的陈长青半跪在石碾子后,保持着据枪的警戒姿势,剧烈地喘息着。 他眼睁睁看着姜鸣的皮肤重新恢复属于活人的血色。 他见识过战场上无数狠人,但这种单枪匹马绞杀几十号武装土匪的超自然战力,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姜鸣跨过一地尸体,走到满脸是血的老村长王守山面前。 王守山浑身发抖,看着眼前的青年,老眼里涌出复杂的感情。 三年前,正是他迫于压力将姜鸣赶出村子。 “姜娃子……” 王守山老泪纵横,声音干瘪, “没想到……最后是你救了全村。” 他仰起头,颤声问: “当初是我们瞎了眼把你赶出去的,你不怪我么?” 姜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想多了,我今天出手,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也不是为了以德报怨。 这三年,我跟村子早就没瓜葛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坡上蹲着的冯宝宝,眼神变得柔和。 “我媳妇儿想去县城吃顿火锅,解放军同志说,进城得要村里开的‘路条’。 我怕你们全被杀光了没人给我开,这才顺手宰了这帮土匪。” 姜鸣朝王守山伸出手, “麻烦您爬起来,赶紧把路条给我开了。 我们赶时间。” 第28章 来信 王守山直接愣住了。 “路……路条?” 王守山张了张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错愕。 他下意识地还想再解释些什么, “姜娃子,当年赶你走,村里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我们……” “行了。” 姜鸣眉头微皱,直接打断了王守山的话: “当年是当年的事,我早就不在乎了。 苦衷留着跟别人念叨去,我现在只要一张路条,痛快点,开不开?” 王守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尴尬地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陈长青走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今天多谢了。” 他走到姜鸣面前,身板挺得笔直,郑重地敬了个礼,随后伸出右手: “我是县里派下来的民政干部,陈长青。 刚才如果不是你及时出手,今天必定生灵涂炭,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乡亲们感谢你。” 姜鸣瞥了一眼陈长青伸出的手,并没有握上去。 他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陈长青,看向坡上正探头探脑的冯宝宝,语气依然那般平淡: “我已经说过了,我出手只为找人开路条,顺道的事,没打算当救世主,不用谢我。” 面对姜鸣的冷淡,陈长青也不觉得尴尬。 他自然地收回手,凭借多年侦察兵的毒辣眼光,深深打量了一眼这个深藏不露的青年,将这份人情暗暗记在心里。 随后,陈长青转身看向跌坐在地的老村长,神色瞬间恢复了干部的严肃与干练: “王村长,我是代表县政府来给村里送公函的。 既然现在土匪清了,咱们先进屋,我有事得当面问你。” 半个钟头后。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擦黑。打谷场上的残局交给了惊魂未定的村民们,满地的血污被黄土掩埋,土匪的尸首也被拖走。 王守山的土坯房里,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黄豆大的火苗在屋里直晃悠。 屋里只有四个人。 王守山坐在桌前,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姜鸣的催促下,他摸索着走到里屋的木床边,掀开破烂的席子,从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黄毛边纸。 又从桌角翻出一支毛笔,拿舌头舔了舔干硬的笔尖, 颤巍巍地伏在桌案上,借着那点昏黄晃眼的油灯亮光,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去县城的路条。 姜鸣坐在旁边,等着拿条子。 冯宝宝则蹲在门槛边,手里捧着一块烤红薯,正专心致志地剥着焦糊的红薯皮,“吧唧吧唧”吃得满脸满足。 “啪。” 王守山从怀里摸出个木头印章,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重重盖在路条的右下角,随后颤着手把条子递给姜鸣。 姜鸣接过路条扫了一眼,满意地折好揣进怀里。 “宝宝,走了。” “哦,来喽。” 冯宝宝把最后一口红薯瓤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颠颠地跟在姜鸣身后走出了土坯房。 两人趁着夜色,朝着村尾走去,打算回以前的旧家对付一宿,明早直接离开。 按照姜鸣的推想,离村那么久,这老宅早就该是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了。 可当他顺着土路走到近前时,姜鸣却不由得愣住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草,这绝对不是一个荒废已久的院落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一直有人在打理。 “姜娃子,我就晓得你肯定会回这老屋来看看。”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里的阴影处传来。 姜鸣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中年汉子正坐在院里的矮石墩上,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徐叔。” 姜鸣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那张冷漠的脸庞上柔和了几分。 徐叔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姜鸣,满脸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天太乱,我寻思着你拿了路条肯定得回老宅落脚,干脆就直接过来一直等着你。” 徐叔看着姜鸣挺拔的身板,又看了看乖巧跟在旁边的冯宝宝,不住地点头唏嘘: “这几年,你赵婶和狗娃子天天在屋头念叨你们。狗娃子天天还在院子里扎马步,就盼着他姜大哥和嫂子能回来……” “叔对不住你,当年拦不住他们。 叔只能让你婶子和狗娃子隔三差五来扫扫院子、补补房顶。 就盼着你们在外面若是遇了难处,回来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听着徐叔的话,姜鸣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徐叔,别这么说,我从没怪过你。赵婶和狗娃子……他们都挺好的吧?” “好,都好!” 徐叔连连点头,激动得想拉他们进屋, “快,跟我回家,你婶子要是看见宝妹儿……” 刚说到这儿,院子外头又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王守山领着陈长青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 “这位兄弟,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巧。” 陈长青他大步走到姜鸣面前,身板挺得笔直: “重新认识一下。刚才我只当你是路过的高人。 现在看来,咱们算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我叫陈长青,这次大老远从县城下来,代表县政府给你们落云村送的这份公函,其实……就是有关于你家的。” 陈长青顿了顿,语气复杂地问道: “沈秀兰……是你娘吧?” 姜鸣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是。不过她早些年就病死了。” 旁边的徐叔听到那个苦命女人的名字,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长青面露痛惜,随即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打开随身携带的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兄弟,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听了莫要激动。” 陈长青看着姜鸣,一字一顿地说道: “原委是这样的。 你爹,姜青山,早年跟着队伍出去闹革命,如今全国解放了,他不仅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还立了赫赫战功。 部队进了四九城后,他现在被直接留在了北京,担任首都卫戍区某主力团的团长。 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负责卫戍首都,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听到这话,旁边的王守山和徐叔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家那个男人,竟然去了北京,当了保卫首都的团长! 但陈长青的话锋紧接着一转,眉头紧锁,语气中透出一股无奈: “但是,姜青山最近向部队组织递交了报告,要求解除他与你娘沈秀兰的婚姻关系。 他的理由是……当年的结合属于‘封建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 陈长青叹了口气,看着姜鸣继续说道: “他离开家乡十几年,连封信都没寄回来过,档案里沈秀兰却还是他的合法妻子。 他现在既然要在城里迎娶新的革命伴侣,就必须走程序,把这段旧账彻底抹干净。 按照组织纪律,干部的婚姻变动不是儿戏,政治部必须下发公函给原籍地方民政局,要求我们派人实地调查女方的现状,并征求女方的意见。” 陈长青的神色越发凝重: “刚才在路上,村长已经向我说明了,你娘沈秀兰早些年就已经病故。 既然人都不在了,这封要求离婚的公函其实也就没了意义。 只要我把女方的死亡情况报上去,这桩婚姻自然就终止了,他档案里那道坎也就名正言顺地跨过去了。” 陈长青深深地看了一眼姜鸣,目光灼灼: “但组织的调查必须实事求是。 你爹的入伍档案里,家属栏明确填着有你这么个儿子。” 陈长青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封盖着红戳的牛皮纸信封,递到姜鸣面前,语气坦诚: “姜鸣,我是做民政工作的,只讲事实。 这份调查回执我必须如实上报,只要我把‘姜青山长子姜鸣尚在人世’的情况汇报给县里,再由县里发函给首都卫戍区政治部,组织上和你爹立刻就会知道你的存在。” 陈长青盯着姜鸣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沉声说道: “以你爹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一旦知道你这个亲生儿子还活着,不管是出于真情还是顾及组织上的纪律,他必然会有所动作。 这封公函的调查结果,关乎你以后的日子。 至于这回执我回去该怎么写……姜鸣,这取决于你的态度。” 第29章 回信 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出姜鸣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静静地看着陈长青手里那封盖着红印的公函,一股厌恶在姜鸣心底升腾而起。 “封建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 姜鸣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前世作为一个在互联网上熟读屠龙术与近代史,天天跟人辩经的网左,姜鸣对这段特定历史时期里的这种典型烂事简直烂熟于心。 说白了,不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进了大城市当了官,见识了十里洋场的花花世界。 于是,开始嫌弃乡下那个土里土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糟糠之妻配不上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转头看上了城里那些年轻漂亮、会念诗唱歌的知识分子女学生。 偏偏又要顾及组织影响和个人名声,为了不背上“陈世美”的骂名,干脆就扯过一面“反对封建残余”、“追求革命爱情”的大旗,光明正大地把抛妻弃子包装成了一场思想进步。 真他妈的恶心。 实际上姜鸣连沈秀兰这个名义上的“娘”的面都没有见过,自然谈不上什么母子情分。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是怎么在饥荒年月里把唯一的一口糊糊刮进儿子的碗里,自己去啃观音土,又是怎么为了给生病的儿子换一服药,大冬天在冰水里给地主家洗衣服,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痨病。 那个男人在外面博出了一世前程,享受着胜利果实,甚至马上要迎娶娇妻。 而替他留守乡下、抚养子嗣的女人,却像块破抹布一样,死在了无人问津的泥土里,死后还要被打上“封建糟粕”的烙印。 想轻飘飘的就在城里毫无心理负担地做他的首长?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陈同志,你是做民政工作的,实事求是本来就是你们的原则。” 姜鸣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陈长青,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那这封回执,你就如实地写。只写三点。” 陈长青握着信封的手微微一紧,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哪三点?” “第一,写明女方沈秀兰,在这十几年里独自抚育幼子。 最后积劳成疾,连病带饿,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 “第二,写其子姜鸣尚在人世。 母亲病故后无依无靠,被逼离开村子流落深山,至今没有一分田地、没有一处瓦房。” 姜鸣指了指旁边正低头抠手指头玩的冯宝宝,继续说道: “第三,其子已经成婚。 女方是个连户籍都没有的逃荒盲流。 这十几年里,姜青山没有往家里寄过一分钱、一粒米、一封信。” 这话一出,旁边的徐叔眼眶瞬间红了,老村长王守山更是羞愧地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陈长青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敌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思何等敏锐。 他看着姜鸣那双冷漠的眼睛,瞬间掂量出了这三条事实拼凑在一起,究竟有多么恐怖的杀伤力。 在这个讲究艰苦朴素、最看重阶级感情和作风纪律的年代,这一纸回执交到首都卫戍区政治部领导的案头上,白纸黑字: 堂堂团长,在城里嚷嚷着要追求革命新生活,可他留在乡下的结发妻子却活活累死! 他唯一的亲生儿子被逼得流落深山,娶了个要饭的盲流,而他这位大团长,十几年不闻不问! 这叫抛弃无产阶级出身!这叫严重的作风腐化! 陈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封牛皮纸公函重新塞回了包里。 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平生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进了城就忘本、丧失阶级良心的现代陈世美。 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公文包,神色极其郑重: “姜鸣,你放心。 我陈长青拿党性担保,我会一字不差地如实上报。 你娘受的委屈,你吃的这些苦,全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咱们的队伍,绝不容许这种抛弃阶级感情的作风!” 陈长青深深看了姜鸣一眼,语气铿锵: “姜青山既然穿了那身军装,就得受组织纪律的管束! 明早天一亮我就往县城赶,回去立刻向领导汇报起草回执。 这事牵扯到高级军官,走完审批盖了县里的大印,最迟后天,这份公函就会转交机要室,跟车发往省城,上北上的专线列车送进四九城!” 公事谈完,院子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陈长青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用一种夹杂着审视与惊叹的目光,重新上上下下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公事说完了,姜鸣,我还有个私人的疑问。 你这身手,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姜鸣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跟我师父学的。” 陈长青眉头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姜鸣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灰尘,迎上陈长青的视线,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至于我师父是谁、什么来历,他老人家立过死规矩,绝对不准我向外人吐露半个字,更不准我顶着他的名号在外面惹事。 陈同志,实在对不住,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坏了师门的忌讳。”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接把陈长青剩下的盘问全堵了回去。 在这片广袤的巴蜀大地上,自古就藏龙卧虎。 那些经历过战乱、隐居深山的奇人异士虽然罕见,但绝非没有。 江湖传承里“不问出处、不言师名”的规矩,陈长青早年打游击时也曾有所耳闻。 既然人家搬出了师门的死规矩,作为外人,自然不好再强行追问。 陈长青释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深究,只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你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若是愿意参军报国,将来必定能在部队里大放异彩。窝在这山沟里,可惜了。” “我散漫惯了,受不了纪律约束。” 姜鸣淡淡地回绝了这番好意。 陈长青见状也不再勉强, “人各有志。 今天多谢你救了各位乡亲。 这事你等信儿吧,估计用不了多久,四九城那边就会有动静了。 告辞。” 第30章 处理 首都卫戍区某机关大院 正值上午,姜青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朝政治部主任办公室走去。 今年四十二岁的姜青山身板挺拔,常年的戎马生涯让他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姜青山在办公室外站定,整理好军装,推门而入,敬礼: “报告!姜青山报到。” 办公桌后,政治部主任王长林正在批阅文件。 听到声音,他放下钢笔,抬头看向姜青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姜青山同志,” 王长林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威严, “今天找你来,是代表组织,跟你进行一次正式的严肃谈话。” 姜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请组织指示。” “上个月,你向政治部递交了和林同志的结婚报告。 你在报告里说,老家有一段‘包办婚姻’,请求组织出面核实并解除。” 王长林拿起桌上一份盖着红印的牛皮纸公函,直接扔到姜青山脚下。 “这是地方民政部门发回来的情况调查。 你自己看看,你留在乡下的这个‘包办婚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姜青山弯腰捡起信纸,只扫了两行,脸色瞬间煞白。 沈秀兰连病带饿已故;儿子姜鸣流落深山;十几年未寄一粒米,儿子被迫娶逃荒盲流…… “首长,我一直跟着队伍打仗,我是真的不知道家里……” 姜青山额头冒出冷汗想要辩解。 “你不要跟组织找客观理由!” 王长林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打断了他: “一句‘不知道’,就能掩盖你十几年对乡下妻儿不闻不问的事实吗?! 你进了城,当了官,就开始嫌弃乡下的妻子,连亲生骨肉的死活都不管了! 你这是严重的忘本!是彻底丧失了无产阶级的阶级感情!这种行为,简直是给咱们这支队伍抹黑!” 姜青山双腿一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在那个年代,被政工领导定性为“忘本”和“丧失阶级感情”,足以彻底毁掉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王长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宣读: “这份材料,林副司令昨天已经看过了。 老首长拍了桌子,绝不容许林家招一个抛妻弃子的女婿! 如果不是林同志坚决相信你是由于历史原因造成的失误,执意要给你个机会,组织上今天就直接下你的枪了!” 姜青山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暂缓批复你的结婚报告!给予你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王长林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姜青山,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既然是你的亲生骨肉,组织就责令你,立刻去四川,把你留在乡下的儿子接进城来! 你要堂堂正正地尽到一个父亲的抚养责任,把他将来的生活和工作安置好!” 王长林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姜青山,你听好。组织上让你接人,是给你一个纠正历史错误、挽回恶劣影响的机会。 这孩子就是组织检验你思想作风的试金石! 如果你连自己的家属都安置不好,对亲生骨肉还是一副冷血做派,甚至闹出什么家丑让老百姓戳脊梁骨……那就证明你姜青山在思想根子上烂透了! 到时候,你直接脱下这身军装,去大西北的农场接受劳动改造!听清楚没有?!” 姜青山浑身一震,双脚用力一并,敬了一个军礼,大声吼道: “听清楚了!坚决服从组织决定!我一定把人接回来好好补偿,深刻反省,绝不辜负组织和老首长的宽大处理!” 走出政治部大楼,刺眼的阳光晃得姜青山有些眩晕。 他摸着口袋里那份处分决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姜青山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必须在组织面前,演好这出父子团圆的戏码。 姜青山冲着吉普车旁等候的勤务兵说道, “立刻回去给我拿两套换洗衣服!通知机要室,给我开一张去四川的军用通行证!我要坐最近的一班火车,立刻出发!” —————— 青平县临街的一家老字号火锅铺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雾气腾腾的景象。 “咕嘟咕嘟——” 一张油腻的八仙桌正中央,架着一口烧得乌黑的锅子。 锅底的红油翻滚着巨大的气泡,面上飘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红艳艳的干辣椒。 刺鼻又勾人的牛油麻辣鲜香,顺着滚烫的白气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姜鸣夹起一片刚烫熟的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稳稳地放进冯宝宝碗里。 “慢点吃,烫。” 冯宝宝把毛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满嘴油光。 “好吃。” 冯宝宝含糊不清地说着,又把锅里刚捞出来的牛肉往姜鸣碗里拨, “你吃。” 姜鸣放下筷子,替冯宝宝擦去嘴角的红油。 冯宝宝嚼着嘴里的肉,脑袋习惯性地往他手掌心里蹭了蹭,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 算起来,两人来这青平县城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那天夜里,两人在自己屋里对付了一宿。 夜深人静时,姜鸣挖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裹死的布包。 里面是当初在保安团长赵金彪身上抢来的横财。 当初直接离村就躲进了深山,直到这次才终于回来起了底。 第二天一早,姜鸣带着冯宝宝出了门。 狗娃子吸溜着鼻涕,拽着姜鸣的衣角,眼圈红红的满是不舍。 姜鸣揉了揉狗娃子的脑袋,让他好好练逆生三重,冲着徐叔道了别,便牵着冯宝宝上了进城的大路。 到了青平县城,兜里有了钱,姜鸣没再委屈自己。 他直接找了家干净宽敞的客栈,定了一间朝阳的客房。 这段时间,姜鸣什么事都没干,就围着一个“吃”字在打转。 每天睡到自然醒,两人洗漱完就拉着手出门吃吃喝喝。 “姜鸣?” 姜鸣正准备给冯宝宝夹鸭肠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透过升腾的辛辣雾气,看到了站在过道里的两个人。 前面带路的正是陈长青。 陈长青身侧,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裤腿笔挺,在这烟熏火燎的老火锅铺里显得极度扎眼。 无需陈长青开口,姜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姜青山此时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姜鸣。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畏缩的乡下农民和一个蓬头垢面的逃荒盲流,可眼前的姜鸣眼神深邃,坐在他对面的女孩更是白净水灵。 再看这满桌的肉食,哪里有半点快要饿死的落魄样? 第31章 出牌 姜青山向前迈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他看着姜鸣,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与自责: “姜鸣,我是姜青山,是爹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些年,外头兵荒马乱,队伍天天行军打仗,生死难料,我确实顾不上老家。 我不知道你娘已经……接到地方上情况调查信的时候,我这心里就像刀扎一样。是爹对不住你们娘俩。” 姜青山伸出右手,想要去拍姜鸣的肩膀: “过去的事没法重来。这次我过来,就是专门来接你和你媳妇去首都。 到了首都,以后你们的吃穿住行、工作前途,爹全管了,一定好好补偿你们这些年吃的苦。” 姜鸣没有接茬,身子微微往后一靠,让姜青山那只伸过来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姜青山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他干咳了一声,不自然地收回手,将目光转向了冯宝宝。 看着女孩那张白净水灵的脸蛋,姜青山脸上挤出一抹和蔼的笑容,开口夸赞道: “这就是儿媳妇吧? 长得真水灵,一看就是个本分踏实的好闺女。 这兵荒马乱的,你受委屈了。” 姜青山稍稍俯下身,语气越发温和: “闺女,别怕。 以后跟爹回首都,爹给你们安排个体面的工作,再给你买几身好衣裳。 有爹在,保你们小两口以后衣食无忧,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冯宝宝正从锅里捞起一块裹满红油的肉。 听到声音,她慢慢转过头。 看着眼前这个满腔慈父做派的中年男人。 她盯着姜青山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秒,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大叔,你哪个?” 姜青山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只当这逃荒出来的丫头没见过世面。 他耐着性子,像哄小孩一样温和地回答: “闺女,刚才我不都说了嘛,我是姜鸣的爹啊,也就是你的公公。我是专门从首都来接你们回家享福的。” 冯宝宝眨了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她没有像姜青山预想中那样诚惶诚恐地喊人,也没有露出半点欣喜。 她转过头,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姜鸣。 随后,她重新看向姜青山,脑袋依旧微微歪着,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对。” 冯宝宝的声音清脆,没有丝毫起伏: “姜鸣没得爹。” 她自顾自地把漏勺里的红油肉块放进姜鸣的碗里,一边像护食似的往姜鸣身边靠了靠,一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他跟我说过,他娘死了,他没得爹,这世上只有我了。 大叔,你是骗子。” 姜青山被噎得胸口一阵发紧,血压“蹭”地一下直冲天灵盖,连垂在身侧的指节都捏得“咔咔”作响。 一旁的陈长青默默转过了头,死死盯着铺子掉灰的墙围子,硬是没敢让自己笑出声来。 姜鸣眼底露出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顺手将冯宝宝散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脑后,语气平静的说道: “姜长官,听见没? 我媳妇虽然性子直,但从来不撒谎。 她说我没爹,那我就是没爹。 您请回吧,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吃饭了。” 姜青山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堂堂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团长,在队伍里向来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指着鼻子的奚落? 但一想到政治部王主任的死命令,姜青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有走,反而拉开姜鸣对面的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姜鸣,爹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姜青山双手交叉放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放软了身段: “你娘走得早,你一个人吃了十几年的苦,心里怨我骂我,这都正常。换作是我,我也骂。”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可你得明白,这世道不是赌气就能活下去的。 你得替你媳妇想想吧? 你难道就忍心让她跟着你在深山里当野人,连片遮雨的瓦都没有? 你跟我去。 以后你想当兵也好,去工厂也好,爹都能帮你!” 姜青山越说越觉得有底气: “以后你们不仅天天能吃上白面细粮,将来有了孩子,还能上四九城的干部子弟学校! 姜鸣,你就算在心里记恨我,总不能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吧?” 姜鸣连眼皮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给冯宝宝的空碗里夹了一筷子肉,看着她“吧唧吧唧”地吃着涮羊肉,这才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着姜青山。 “姜团长,戏过了啊。” 姜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真把我当成那种没见过世面、给块糖就跟着走的傻小子了? 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火急火燎地从四九城跑回这穷乡僻壤,被我媳妇指着鼻子骂骗子,你还能捏着鼻子在这儿给我画大饼、赔笑脸……你图什么?” 姜青山心里猛地一沉,脸上的慈父面具差点绷不住。 “让我猜猜……是不是你的领导,看到了材料?” 看着姜青山瞬间骤缩的瞳孔,姜鸣嘴角的嘲讽愈发浓烈: “抛妻弃子,丧失阶级感情,作风腐化蜕变。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你那大好的前途怕是岌岌可危了吧? 你今天巴巴地跑来接我,根本不是什么良心发现想当个好爹,你是为了自救。 向组织证明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借此保住你那来之不易的位置,我说的对吗,姜团长?” 姜青山如遭雷击,脸色由白转青,死死地盯着姜鸣。 “你……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姜青山强作镇定,压低声音怒斥,但那发颤的尾音和握紧的双拳,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慌乱。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姜鸣懒得再看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布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冯宝宝: “宝宝,吃饱了吗?” “饱咯。锅头的肉都莫得了。” “那咱们走。” 姜鸣站起身,牵起冯宝宝的手,直接绕过僵在原地的姜青山,大步朝外走去。 第32章 换地图了 姜鸣牵着冯宝宝出了铺子。 街上刚好是饭点,人来人往。 两边铺面飘着熬中药、旱烟和红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几辆拉货的木轮车“吱呀吱呀”地从黄土街面上推过去。 陈长青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在姜鸣身侧停下。 “姜鸣,” 陈长青语气诚恳, “我知道你看不上你爹这做派。 他这是自作自受。 但我劝你一句,不要拿前途赌气。” 陈长青叹了口气,拍了拍姜鸣的胳膊: “你这身手,窝在深山老林里太屈才了。 现在天下太平了,百废待兴。 姜青山不管怎么混蛋,他现在是首都卫戍区的团长,手里有大把的资源和人脉。 你跟着去四九城,哪怕只是借他的光,给你媳妇在城里安排个安稳日子,也比在这里强。 话尽于此,你多保重。” 说完,陈长青没再多劝,转身汇入街面的人流中走了。 姜鸣站在原地,看着正盯着路边糖葫芦摊的冯宝宝。 街角的大喇叭里正滋啦滋啦地放着大合唱,墙上刷着刚干透的白灰标语。 到处都是穿军装的扯着嗓子喊号子的人。 姜鸣静静地看着。 他捏了捏拳头,感受着皮肉下那股充沛到快要溢出来的炁。 是啊。 他不甘心。 既然来了这改天换地的年代,他怎么可能甘心当个看客。 他要去四九城,去这天下的正中心去蹚一蹚。 更何况,还有三年前那个那个全性。 这世上不光有普通人,还有疯子。 姜青山想把抛妻弃子的烂账抹平? 正好。 这送上门的跳板他照单全收。 姜鸣走到摊子前,买了一串糖葫芦,塞进冯宝宝手里。 就在这时,姜青山也跟着出了铺子。 他紧走两步,把姜鸣拦在铺子旁边一条背阴的胡同口。 姜青山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咬住,划火柴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吐出来,姜青山开口时,声音已经硬了许多: “姜鸣,老子不跟你绕弯子了。” “你把话说得这么死,无非是想多要点实际的。 跟我回北京,工作、吃穿用度,我全给你安排。 条件你可以提,只要你跟我回去。” 姜鸣看了姜青山一眼,没有说话。 随后,他走到胡同墙根下一截拴马用的青石桩前,抬起手,一巴掌拍在石桩边缘。 “咔。” 一声闷响。 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被他生生拍断了一块。 碎石“哗啦啦”滚落在墙根的灰土里。 姜鸣语气平淡: “姜团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山里这几年,天天啃树皮过日子?” 他抬起眼,看着姜青山。 “凭这双手,深山老林里什么大件儿我猎不来?你那点东西,我不稀罕。” 姜青山喉结滚了一下。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鸣站到姜青山面前,声音压低: “我刚才想明白了。” “我今天要是不跟你走,组织替我娘讨了公道,可我觉得,这样太便宜你了。” 姜青山脸色微微一变。 姜鸣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跟你回北京。” 姜青山眼底刚露出一点松动。姜鸣接着说: “但我不是去给你当儿子的。我是去要账的。” 姜鸣直接开出价码: “到了北京,我们要住进你家。 你分的房子,我要最大的房间。 我们的吃穿用度,你得全包。 我就要在你眼皮子底下天天晃,让你看着膈应,还得捏着鼻子受着。 你能办到,我就帮你把这出父慈子孝的戏演圆了。” 姜青山沉默了半晌,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嘶鸣,冒着滚滚白烟的列车缓缓停靠在北京前门火车站的站台。 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一阵带着黄土腥气的风迎面吹来。 五十年代初的北京城,巍峨的青砖老城墙依旧耸立在风沙中。 街面上的建筑大多低矮灰暗,透着历经战火的陈旧与斑驳。 但只要站在街头,就能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象。 马路上,有轨电车顶着火花“当当”驶过。 穿着灰蓝布衣的工人、挑着担子的菜农,以及随处可见穿着军装的战士,每个人走路的步子都迈得极大。 街头巷尾没有旧时代的死气沉沉,满耳都是嘹亮的口号声和自行车清脆的拨铃声,整座城市散发着勃勃生机。 冯宝宝好奇地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远处一辆喷着白气的有轨电车,脑袋随着电车的移动一点点转过去。 出站的人多,一个扛着麻袋的汉子走得急,肩膀眼看就要撞上她。 姜鸣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冯宝宝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开了那个汉子。 “那叫有轨电车。” 姜鸣低头看着她,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走,这街上新鲜东西多,等安顿下来,我带你逛个够。” 冯宝宝仰起头看着他:“它不吃草,咋个跑那么快?” 姜鸣笑了笑,牵紧她的手: “它吃电。走,跟着我,别走散了。” 姜青山站在台阶下,他看着这繁华的首都街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拉了拉衣服的下摆。 回到了他的地盘,他那股首长的架势自然而然地端了起来。 他回过头,看着还是一身粗布衣裳的姜鸣和冯宝宝,伸手指了指远处高耸的城门楼子。 “那是正阳门。” 姜青山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和展示意味, “我们部队进城的时候,就是从那底下过去的。 这四九城大得很,光是马路就比青平县宽出几倍。 你们跟紧我,别乱跑。 这地方可不是乡下,走丢了公安都不好找。” 姜鸣理都没理。 他正从路边小贩手里,买了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姜鸣剥开一个冒着热气的栗子,吹了吹,塞进冯宝宝嘴里。 “怎么样?” 姜鸣问。 冯宝宝嚼了两口:“又甜又面。” 姜青山的手还指着正阳门的方向,半天没等来姜鸣的一句回应。 周围路过的行人看过来,他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背在身后。 “行了,别在这路边吃了。” 姜青山皱起眉头,端出父亲的威严, “我是现役军官,按规矩,到了地方得先去驻京办事处报到。 跟我走,去那边打电话要车。” 姜鸣依旧没搭理他。 他把剩下的栗子揣进兜里,空出手来牢牢牵住冯宝宝。 “慢点吃,前面有卖汽水的,我去给你买一瓶顺顺。” 姜鸣对冯宝宝说。 三人穿过站前的广场,朝着火车站外侧的军交驻京办事处走去。 办事处的门面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姜青山走在最前面,推门进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军官证和通行证,递给柜台后的干事。 “首都卫戍区团长姜青山,刚下火车。”姜青山声音洪亮。 干事接过证件核对了一下,“啪”地敬了个礼:“首长好!请指示!” “给军区后勤车队打个电话,派辆吉普车过来接人。” 姜青山吩咐道。 “是!” 干事立刻拿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快速摇了几圈。 姜青山转过身,指了指靠墙的长条木椅。 “坐那边等会儿,车马上就到。” 姜青山对姜鸣说。 姜鸣拉着冯宝宝在木椅上坐下。 他拧开刚买的汽水瓶盖,递给冯宝宝。 冯宝宝喝了一大口,被汽水里的气泡冲得皱起眉头,打了个响亮的嗝。 姜青山看着他们俩这副毫无规矩的模样,眉头拧得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教训几句,姜鸣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姜青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背着手走到办事处门口,看着街面上的车水马龙,不再吭声。 吉普车出了正阳门,一路往西郊开。 街面的商铺和小贩渐渐没了踪影。 路越走越宽,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菜地和刚栽下的白杨树林。 黄土路面还没铺柏油,车轮碾过去,卷起一阵灰黄的土扬沙。 开了半个多钟头,前头的荒地里出现了一堵望不到头的高大青砖院墙。 大院正门两旁修着岗亭,站着双岗的卫兵。 姜青山递了证件,卫兵“啪”地并脚敬礼,抬起横木放行。 大院里头极为宽阔。 听不到市井的杂音,路边种着整齐的松树。顺着笔直的煤渣路往里开,两侧是一排排式样统一的苏式三层灰砖楼房,墙壁上刷着白石灰标语。 路上偶尔有几个穿着褪色旧军装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把上挂着铝饭盒。 隔着几排楼,能看见大操场、大食堂和内部的供给社。 车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家属楼前停下。这种楼是统一配给团级到师级干部的单元房,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楼梯道。 姜青山推门下车。 姜鸣拎着灰布包袱,牵着冯宝宝跟在后头。 单元门洞里正好走出来一个穿褪色军装的半大老头,手里端着个刚洗完菜的搪瓷盆。 老头停下脚:“老姜,出差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姜青山,落在后面穿着粗布衣裳的两人身上,面露疑惑: “老姜,这两位是?” 姜青山脚下一顿。 他干咳了一声,眼神避开老头,含糊着答:“咳,老张。这是……乡下老家来的亲戚,过来住一段日子。” 姜鸣上前一步。 他没去看姜青山的脸色,迎着老张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开口: “我是姜鸣,他留在四川老家的亲儿子。” 冯宝宝站在姜鸣身侧,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老张,跟着说道: “我是冯宝宝,他儿媳妇儿。” 老张端着搪瓷盆的手定在半空,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在黑布鞋面上。 他眼睛睁大,直愣愣地看着姜鸣,又猛地转头盯着姜青山。 “亲儿子?” 老张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老姜,你……你老家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连媳妇都娶了?” 姜青山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 他避开老张的视线,硬着头皮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 老张上下打量着姜鸣和冯宝宝,张着嘴愣了半天。 “这……这可是个大新闻。” 老张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老姜,你瞒得够深的啊。行了,大老远接过来不容易,赶紧领孩子上楼歇着。” 老张端着盆往墙根让出半步,视线却还在姜鸣和冯宝宝身上。 姜青山一声不吭,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步子迈得极重。 姜鸣牵着冯宝宝跟在后头。 到了二楼左手边,姜青山掏出钥匙,拧开了一扇绿漆木门。 屋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墙面刷着白灰。 靠墙摆着一组木壳沙发,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子。 当间是一张方饭桌,配着四把木椅。 右边是一大一小两间卧房。 姜青山关上门,指了指靠北边那间稍小的屋子: “待会儿我去后勤多领一床铺盖,你们俩先挤挤,睡那间。” 姜鸣没接话。 他拎着包袱,径直走到朝南的那间大卧房门前,推开门。 这间屋子宽敞明亮,当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板双人床,铺着崭新的军绿色棉被。 靠窗有张写字台,上头放着个收音机和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 姜鸣走进去,把手里的灰布包袱往那张双人床上一扔。 “不用领了。我们睡这间。” 姜鸣说。 姜青山几步跨到门口,脸色沉了下来:“那是我的屋子。” 姜鸣回过头,看着他:“在四川说好的。 到了北京,我要最大的房间。你忘了?” 姜青山死死盯着姜鸣,胸膛起伏了几下。 冯宝宝从姜青山身后挤进屋里。 她走到床边,伸手在厚实的军绿棉被上按了按。 “软和。” 冯宝宝说。 她踢掉脚上的布鞋,直接爬上床,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正中央,黑漆漆的眼睛望着白灰刷的平整天花板。 姜青山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冯宝宝,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姜鸣,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行。” 姜青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大步走进去,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抓起几份文件和钢笔,转身出了主卧。 “砰”地一声,推开了对面那间小屋的门。 姜鸣走到门口,反手把主卧的木门关上,顺手按下了门锁。 屋里静了下来。 冯宝宝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向姜鸣。 “他生气咯。” “让他气去。” 姜鸣看着窗外大院里随风晃动的白杨树叶, “这才刚开始。” 第33章 吃饭 姜青山在对面小屋没待多久,又摔门出去了。 不多时,外头传来开门的动静。 姜青山怀里抱着崭新的绿条纹铺盖卷,手里拎着红双喜搪瓷盆、两条白毛巾和两个印着红星的茶缸,沉着脸走进屋。 “用这些。” 姜鸣拉开主卧的门,把东西接了过去。 他转身走到床边,手脚麻利地将床上原本铺着的旧床单、被套和枕巾一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径直走到对面,扔在了姜青山的床上。 接着,他抖开新领的铺盖,平平整整地铺在双人床上,换上了新被套。 冯宝宝坐在旁边的木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铺床。 到了傍晚开饭的点。 三人下楼,顺着煤渣路往大院深处走。食堂在一排红砖大平房里,这会儿全是端着铝制饭盒打饭的军人和家属,空气里飘着白菜炖粉条和熬大油的肉香味。 姜青山走在前面,领着姜鸣和冯宝宝排到窗口前。 “三十个白面馒头,两碗红烧肉,两碗白菜豆腐粉条。” 姜鸣看着窗口里的大铁盆,直接报了数。 拿着长柄大勺的炊事员愣住了,隔着窗口看向姜青山。 姜青山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把饭票,拍在窗台上。 三个人端着满满当当的铝盆和堆成小山的馒头,找了张空桌坐下。 姜鸣和冯宝宝根本没客气。 冯宝宝一手抓着一个大白面馒头,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咬下一大半,腮帮子高高鼓起,快速咀嚼着咽下,手里的筷子精准地夹起盆里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往嘴里塞。 姜鸣的动作同样利落,几口就是一个馒头。 周围几桌的人渐渐停了筷子。 端着饭盒的家属和军官们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这张桌子。 姜青山坐在对面,筷子捏在手里,一口没动。 看着两人这犹如饿鬼投胎般的吃相,再感受到周围几十道异样的目光,姜青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渐渐憋成了铁绿色。 “老姜!”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饭盒走过来,看了看桌上高高摞起的空盆,又看向吃得正香的两人, “好家伙,这是谁家小子,这么能吃?你家亲戚啊?” 姜青山刚想开口含糊过去,姜鸣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半个馒头。 他抬起头,迎着中年男人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开口: “我是姜鸣,姜青山留在四川老家的亲儿子。” 冯宝宝咽下嘴里的白菜,跟着说道: “我是冯宝宝,他儿媳妇儿。” 中年男人端着饭盒的手猛地一抖,嘴巴微张,满脸的错愕: “亲……亲儿子?老姜,你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嗯。” 姜鸣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局促, “打小没见过面,今天刚来。我爹说接我们到北京来享福,吃饭管够。” 中年男人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姜青山,干笑了两声,端着饭盒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饭桌。 没过一会儿,那张桌子上的人便开始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 饭吃完了,姜鸣牵着冯宝宝站起身,跟着脸色铁青的姜青山往回走。 不出半天功夫,姜青山的亲儿子进京找爹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军区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 夜深了。 大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夜巡哨兵的脚步声和虫子的低鸣。 主卧里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户透进来,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白霜。 姜鸣靠坐在床头。冯宝宝像只温顺的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脑袋舒舒服服地枕着他的胸膛。 两人静静地看着窗外夜空里闪烁的几点星光。 姜鸣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冯宝宝的头发, “宝宝,你说我……” 他顿了顿,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大老远拉着你跑到这四九城,正事不干,就变着法地恶心他,让他下不来台,是不是挺无聊的?” 冯宝宝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她伸出白净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空描摹着窗外一颗星星的轮廓,慢吞吞地开口: “不无聊。” 她往姜鸣的怀里又拱了拱,贴得更紧实了些,语气依旧是那般的理所当然: “他欠你的。 你气他,他生气。 他生气了,你就高兴。 你高兴,就行咯。” 听着这无比直白护短的话,姜鸣在黑夜里无声地笑了起来,双臂收紧,将她牢牢揽在怀里。 “你说得对,千金难买我乐意。” 姜鸣低下头,在她发顶重重地亲了一下, “不过,恶心他只是顺手的事。 这里是天下的中心,水深得很。 咱们初来乍到,没权没势。 他姜青山就是咱们现成的踏脚石。” 姜鸣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冯宝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有些发沉。 对姜鸣说的这些盘算,她听不太明白,也懒得去想。 “哦。”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着姜鸣,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困咯,睡觉。” 姜鸣哑然失笑,顺手扯过那床崭新的棉被,将两人盖严实。 “好,睡觉。” 一墙之隔的小屋里,姜青山和衣躺在床上。 听着主卧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细碎声响,他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后槽牙咬得生疼,两眼布满血丝,一夜未眠。 第34章 新的一天 清晨,天刚蒙蒙亮。 大院操场上的高音大喇叭里,准时响起了嘹亮的起床号。 “嘀嘀哒嘀嘀——” 声音穿透力极强,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哨音,以及大院里各连队出操跑动的整齐脚步声和口号声。 主卧里,姜鸣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刚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天光。 怀里的冯宝宝被这尖锐的号声吵到,细长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脑袋往姜鸣的颈窝里使劲钻了钻,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双手像藤蔓一样将姜鸣搂得更紧了。 姜鸣没动弹。 他伸出一只手,扯过厚实的军绿棉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冯宝宝的耳朵,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号声响了三遍,终于停下。 屋里,两人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继续呼呼大睡。 号声刚响第一声,姜青山就条件反射般翻身下了床。 他穿着白背心和军绿大裤衩,动作麻利地将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随后端着红双喜的脸盆去公共水房洗漱。 洗漱完,穿戴整齐,姜青山坐在客厅的木壳沙发上等。 半个钟头过去,楼道里不断传来邻居出门去食堂吃早饭的脚步声、谈笑声和关门声。 主卧的门依旧紧闭,里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青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他站起身,走到主卧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咚咚。” “起床。去食堂吃早饭。” 姜青山隔着门板,压着嗓子喊。 屋里没人应答。 姜青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背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点了!军队里有军队的规矩,按时作息!赶紧起来!” 门里头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吱呀声,接着是趿拉着布鞋蹭过水泥地的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姜鸣打着赤膊,头发乱糟糟的,眼皮半耷拉着,站在门后。 他看着门外穿戴整齐、满脸严肃的姜青山,张嘴打了个哈欠。 “规矩是给你们当兵的定的,我俩又不是兵。” 姜鸣声音懒散,透着没睡醒的沙哑, “宝宝还困着,我们再睡会儿。” 姜青山眉头拧起: “早饭过点,食堂就收了!” “哦。” 姜鸣点了点头,伸手抓了抓头发, “那麻烦姜团长去吃的时候,顺道给我俩带点回来。 包子油条什么的都行,按昨晚的量买。放桌上就行,我们睡醒了吃。” 说完,姜鸣“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顺手又按下了里头的反锁暗扣。 姜青山站在紧闭的木门外。 他死死盯着门板上发黄的木纹,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攥紧,指关节捏得发白。 楼道里传来隔壁家属下楼的说话声。 姜青山深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松开拳头。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几个大铝制饭盒和一个干净的粗布口袋,大步走出了屋子。 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 轮到姜青山时,他把三个大铝饭盒和布口袋放在水泥窗台上。 “打四十个大肉包子,十根油条,再打三盒棒子面粥。” 拿着长柄铁勺的炊事员愣住了,看着窗外的姜青山: “姜团长,买这么多?包子放久了可就馊了。” 姜青山脸皮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地掏出饭票拍在窗台上: “家里人多,饭量大。” 炊事员没敢多嘴,手脚麻利地拿长竹夹子往布口袋里装刚出笼的肉包。 周围排队打饭的军官和家属纷纷侧目,目光在姜青山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打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地在食堂里散开。 姜青山一手拎着装满几十个包子和油条的沉重布口袋,一手平端着摞在一起的三盒滚烫热粥。 在一道道或是惊诧、或是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他目不斜视,大步走出了食堂。 姜青山把沉甸甸的布口袋“砰”地搁在方桌上,三个铝饭盒摞在旁边。 饭盒盖磕碰发出“咣当”一声。 他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没说话。 回屋穿上军装外套,拿起军帽和公文包,拉开大门下楼办公去了。 大院里响过上午十点的出操哨音。 主卧的门终于开了。 姜鸣端着红双喜的脸盆,肩膀上搭着毛巾,冯宝宝跟着出了屋,往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走去。 水房里这会儿正热闹。 长条的水泥水槽边,围着四五个没去上班的军属。 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女人们一边在搓衣板上搓着衣服、洗着菜,一边高声扯着闲篇。 姜鸣和冯宝宝一跨进门,水房里的动静瞬间掐断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对面生的年轻男女。 大院里作息讲究个雷打不动,十点钟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来洗脸,在这栋楼里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姜鸣面色如常,全当没看见这些审视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水槽最里头的空位,拧开黄铜水龙头,双手接了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冯宝宝站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白净的下巴往下滴。 旁边一个穿着灰布列宁装的中年妇女,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 她眼睛盯着冯宝宝,满脸八卦地凑近了半步,搭讪道: “哎哟,你们就是老姜家昨晚刚从四川来的亲戚吧?我是住你们隔壁老李家的。这都十点了才起,是不是坐火车累着了?” “没累着。” 姜鸣拿起毛巾擦脸, “平时就这个点起。” 李婶被这话噎得一愣,脸上的干笑差点没挂住。 大院里家家户户的家属天刚亮就得起来生炉子做饭,哪有小辈敢说“平时就这个点起”的。 眼看姜鸣洗完,端着脸盆带着冯宝宝往外走,李婶赶紧在围裙上抹干了手,端起水槽台子上的一个粗瓷碗就跟了上去。 “哎,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我早上切了一点腌芥菜丝,给你们就粥吃。” “谢谢您了。” 李婶端着碗,跟着两人前后脚进了姜青山的屋子。 门没关,李婶的目光在客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桌子上。 桌上那个装包子的布口袋已经瘪了一大半,旁边堆着一圈嚼干净的笼屉垫纸。 姜鸣和冯宝宝拉开椅子坐下,冯宝宝一手捏着一个拳头大的白面肉包,皮发硬了,里头的肉馅结了白花花的板油。 她连眉头都没皱,直接咬下一大半,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极其认真。 姜鸣也端起铝饭盒,把结了厚皮的凉棒子面粥直接往嘴里倒。 李婶端着咸菜碗的手停在半空, “这……这包子都凉透了,咋不生个煤炉子溜溜?” “凉的省事。” 姜鸣咽下包子,把咸菜碗接过来放在桌上, “李婶,坐。” 李婶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冯宝宝一口气连造了三个冷包子,眼底的打探更浓了: “丫头胃口真好。 你们既然进了城,以后有啥打算?老姜给你们落实工作没? 咱大院里的家属,平时也得去家属委员会报个到,分到被服厂缝军装,或者去服务社帮帮忙,都不养闲人的。” 姜鸣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 “没打算。” 姜鸣说, “我不工作,她也不工作。” 李婶眼睛微微瞪大: “那你们指望啥过日子?” “指望姜青山。” 姜鸣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婶,语气淡淡的, “我算过,按他现在的级别工资,我们俩敞开肚皮吃,先吃个十年,差不多能把欠的抚养费吃回本。 以后再说以后的。” 屋里静了。 门外楼道里,原本有两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家属,也因为这句话惊得屏住了呼吸。 李婶看了看桌上那几十个包子的空口袋,又看了看理直气壮说要“吃回本”的姜鸣,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她来串门本来是想看看姜团长的乡下亲戚有多落魄拘谨,顺便套点作风八卦,没成想碰上这么个活土匪。 “你……你们老姜家的事,是挺复杂的哈。” 李婶站起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声。 她连客套话都忘了说,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那啥,我盆里还泡着衣服,我先回了。” 门被急匆匆地带上。 冯宝宝抓起布口袋里最后一个肉包,递给姜鸣。 “她吓到咯。” 冯宝宝说。 “闲的。” 姜鸣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吃饱没?” 冯宝宝摸了摸肚子:“还可以。” 姜鸣把空了的铝饭盒往水池里一丢,连洗都懒得洗。 “走,出去消个食,顺便认认路。” 姜鸣牵起冯宝宝的手,拉开门下了楼。 正值响晴薄日,大院里的视线极好。 两旁的白杨树被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大院的格局极其规整,办公区、家属区和训练区泾渭分明。 姜鸣带着冯宝宝沿着主干道慢悠悠地晃荡,不知不觉逛到了大院后头的大操场。 操场上黄土飞扬,沙尘滚滚。 一支连队正在进行刺杀操练和擒敌拳训练。 “杀!杀!杀!” 几百号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齐声怒吼,动作整齐划一,枪刺出的破风声势大力沉,透着一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铁血硝烟味。 冯宝宝停下了脚步,直愣愣地盯着那群挥汗如雨的士兵。 “怎么?手痒了?” 冯宝宝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句客观的陈述: “动作太大,收不住力。 到处都是破绽,慢得很。” 她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虚点了两下, “那个打拳的,下盘不稳,踹膝盖就倒咯。 那个拿木头棍棍的,腋下空了,一刀就能戳死。” 旁边正好有个夹着公文包路过的年轻干事,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但他转头仔细一打量这两人身上的穿着,立刻想起了上午在机关办公楼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姜团长家那两个活宝”。 干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像躲瘟神一样,加快脚步匆匆走远了。 姜鸣被冯宝宝这认真的点评逗乐了,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他们练的是上阵杀敌的拳,讲究个气势,跟咱们这种野路子不一样。 走,不看他们了。” 两人离开操场,转过两条林荫道,来到了大院的军人服务社。 这是整个大院最热闹的地方,家属们日常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以及逢年过节的紧俏货,全靠这里凭票供应。 服务社里排着长队,姜鸣带着冯宝宝刚一跨进门,原本闹哄哄的供销社里,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七八个正在挑花布、买酱油的军属大妈齐刷刷地回过头。 上午李婶在水房里的遭遇,早就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家属楼,现在谁都知道老姜家来了个扬言要“吃垮老子”的活土匪。 姜鸣视若无睹,直接领着冯宝宝越过排队的人群,走到玻璃柜台最里侧的副食品专柜。 玻璃柜里摆着不少稀罕物: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铁盒装的什锦饼干,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汽水。 冯宝宝的目光瞬间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吸引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靠,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玻璃柜台上。 “同志,拿两瓶汽水,起开盖子。再称两斤大白兔奶糖,两盒什锦饼干。” 姜鸣把从姜青山这里顺来的代价券和人民币“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看了看桌上的票子,又看了看姜鸣,提醒道: “同志,奶糖和饼干是高级副食,要扣不少券的,您确定要这么多吗?” “买。不够扣的就记在姜青山姜团长的账上。” 姜鸣眼皮都不眨一下。 第35章 打架 姜鸣和冯宝宝跨出大院服务社的门。 姜鸣左手拎着一个牛皮纸包,里头装的是刚称的饼干和奶糖。 右手拿着一瓶起开盖的北冰洋汽水,仰起头灌了一口,橘子味的凉气顺着喉咙直往下走。 冯宝宝走在旁边,两只手捧着一瓶汽水,嘴里含着一颗刚剥开的大白兔奶糖。 “甜不甜?” 冯宝宝用舌头把奶糖顶到腮帮子另一边,点了点头: “黏牙,但是好吃。” “吃完我再给你买。” 两人顺着大院的主干道往家属楼走。 路过一片露天的水泥篮球场,十几个穿着旧军装、剃着平头的半大孩子正在打半场篮球。 “传!这边!” 一个高个子少年被人包夹,情急之下双手用力一推,把球甩了出去。 篮球脱了手,直直朝着场外走过的冯宝宝飞了过来。 “啪嚓!” 汽水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碴和橘黄色的汽水溅了一地。 就在汽水瓶脱手的同时,“啪”的一声闷响。 姜鸣腾出来的右手横插过去,单手稳稳地把那颗篮球抓在了半空。 那个高个子少年跑到球场边缘,冲着姜鸣喊: “哎!丢过来!” 姜鸣单手抓着篮球,看着那个少年: “道歉。” 高个子少年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姜鸣和冯宝宝一眼,看着两人身上的衣服,撇了撇嘴。 “嘿,我说哥们儿,多大点事儿啊? 大老爷们儿的,摔瓶汽水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旁边几个小子也聚了过来,跟着帮腔: “就是,又没砸着人。在这儿拿什么大拿啊?” “乡下来的吧?赶紧把球扔回来,别耽误哥几个打球。” 姜鸣看着眼前这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行。” 姜鸣看着那个高个子少年,声音平淡, “我把球扔回去。你接住了,这事就算了。” 高个子少年冷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岔开双腿,摆出接球的架势,冲着姜鸣拍了拍巴掌: “来,扔啊!我还接不住你一个……” 姜鸣没再废话。 他单手抓着篮球,直接把球砸了出去。 高个子少年刚伸出手,还没来得及合拢,“砰”的一声闷响,篮球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呕——” 少年被这股力道砸得猛地弯下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双手死死捂着肚子,眼珠子往外凸起,张大嘴喘不上气来,接着“哇”地一口,将胃里的酸水和吃的饭菜全吐在了身前的地上。 橘红色的篮球掉在他脚边,弹了两下,滚到一旁。 姜鸣站在场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秽物里抽搐的少年,语气依旧平淡: “我原谅你了。” 篮球场上静了两秒。 另外十几个半大孩子看着同伴吐成这样,顿时急了眼。 “丫挺的找抽是吧!” 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十几个小子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姜鸣笑了笑: “我都原谅他了,你们还没完了?” “丫挺的,跟谁俩在这儿装大个儿呢?” 人群里,一个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军装的小子越众而出。 他上下打量着姜鸣和冯宝宝,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孙贼,面生啊。 这院里的子弟,哥几个全认识。 看你这身打扮,哪家刚从乡下接回来的穷亲戚吧?” 旁边一个长着雀斑的半大孩子跟着起哄,满脸不屑: “估计是刚进城,没见过世面,连个汽水瓶都拿不稳,跑到咱们这儿充大拿来了!” 寸头小子伸手指着还在地上干呕的高个儿,下巴快扬到了天上: “哥们儿,知道刚才被你丫一球砸吐了的是谁吗? 后勤部张副部长的儿子! 平时连门口警卫排的兵见了咱们,都得客客气气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跑到这儿来撒野?” 寸头小子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正蹲在地上、心疼地盯着汽水的冯宝宝身上。 他嗤笑了一声,伸手就指了过去: “还有你身边这个傻了吧唧的土妞,大军刚才那一球怎么没直接砸她脸……” “啪!” 寸头小子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来,整个人就被抽得双脚离地,原地转了小半圈。 没等他摔倒,姜鸣右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硬生生薅了回来。 “啪!” 反手又是一记脆响。 “才进城多久?” 姜鸣盯着他, “吃了几天白面馒头,穿了身你老子剩的破军装,就敢在这儿一口一个‘乡巴佬’、看不起农民了?” 周围那十几个半大孩子愣了一秒,眼看着自己人被当小鸡仔一样抽,顿时急了眼。 “操!敢打卫东!废了丫的!” 七八个小子红着眼,挥着王八拳,从四面八方朝姜鸣扑了上来。 姜鸣他连眼皮都没多抬,看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雀斑脸,抬起右腿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正蹬。 “砰!” 雀斑脸倒飞出去两米多远,砸在地上捂着肚子滚成了虾米。 “啪!” 姜鸣右手抡圆了,冲着寸头小子又是一巴掌,抽得他脑袋像拨浪鼓一样甩了半圈。 “教员怎么说的? ‘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 右边又扑上来两个。 姜鸣随手把已经被抽软了的寸头小子往前一掼,直接砸翻了一个。 腾出来的右手迎着另一个小子挥过来的拳头,往外一格,顺势反手一个大耳刮子。 “啪!” 那小子惨叫一声,直接被抽进了一旁的冬青树丛里,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 “啪!” 姜鸣揪住刚才叫嚣的胖子,照着脸又是一巴掌: “教员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 我看你们连幼稚都不配,纯粹是忘本的白眼狼!” “操,跟他拼……” 背后一个小子刚想抱腰。 姜鸣头都没回,往后一顶肘,撞软了那小子的肋骨,回身一把薅住他的头发,猛地往下一压,紧跟着“啪”的一记响亮耳光,打得那小子眼冒金星,一屁股瘫在地上。 姜鸣一边往前走,一边左右开弓。只要是冲上来的,迎面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啪!” “你们老子当年在泥沟里打仗,靠的是谁?!” “啪!” “靠的是你们嘴里的‘乡巴佬’推小车送干粮!靠的是乡下人省出来的百家饭!” “啪!” “这才进城舒坦了几天?天下打下来了,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倒在这儿当起满清的八旗大爷了?!” 不到一分钟,水泥篮球场上哀嚎一片。 十几个平时在大院里横冲直撞的子弟,全被姜鸣一巴掌一个,抽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有的捂着脸哭,有的吐着血沫子,全被打懵了。 姜鸣走到那个最初挑事的寸头小子面前。 寸头小子正趴在地上,两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看着姜鸣的眼神里全是恐惧,拼命往后缩。 姜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看你们不是我们解放军的子弟,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少爷军。” 第36章 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了你的灵魂 寸头小子李卫东捂着肿成猪头的脸,吓得连连往后缩。 他看着姜鸣那冰冷的眼神,哆哆嗦嗦地辩解起来: “你瞎说!你……你胡说八道!我们是根正苗红的……” “我瞎说?” 姜鸣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做得,我就说不得?” 姜鸣目光如刀,扫过地上这群大院子弟: “我看你们就是平时好日子过得太多,早忘了本。 你们这帮人,从思想根子上就需要好好改造改造。 今天,我就受点累,教教你们到底该怎么做共产主义接班人。” 姜鸣走到还瘫在地上大喘气的张大军面前。 他抬起脚,踢了踢这位张副部长儿子,下巴往服务社的方向一点: “现在,你,给我滚去服务社,重新买一瓶北冰洋汽水赔我。” 随后姜鸣伸手指了指旁边地上那摊摔得粉碎的玻璃和橘黄色的汽水渍。 他看着李卫东和剩下那些正捂着脸哼哼唧唧的小子,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你们几个,全给我爬起来,把这地上收拾干净。连个玻璃碴子都不许留。 要是让我看见谁敢偷懒,我就接着抽。” 张大军捂着肚子,通红的眼睛死盯着姜鸣。 他张大军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竟然被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当着小弟们的面一招给放倒了! “孙贼,你丫下手够黑的。” 张大军硬挺着没有痛呼出声,他强撑着从地上半蹲起来,梗着脖子,眼神里透着桀骜和不服。 “啪!” 张大军那句狠话刚落音,脑袋就被抽得猛地往旁边一歪,半边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姜鸣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看着被打懵的张大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嘴巴放干净点。教员教导我们,要文明用语。 你这满嘴喷粪的做派,跟旧社会的流氓地痞有什么区别?” 姜鸣微微俯下身,看着张大军那双因为屈辱和震惊而瞪大的眼睛,冷声补充道: “你老子没空教你好好说话,我今天免费替他教教你。 现在,去买汽水。别让我说第三遍。” 张大军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 在这大院的“规矩”里,打架互放狠话是常规流程,哪怕打输了,只要场面话撂得硬,也算没跌份儿。 但他万万没想到,姜鸣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仅下手毫无顾忌,还随口就能扯出教员的话来压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 张大军死死咬着牙,把涌上喉咙的酸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不敢再放半个字的狠话,踉跄着转过身,慢慢地朝服务社的方向走去。 姜鸣直起身,冷冽的目光扫向李卫东等人。 “还要我亲自动手教你们怎么扫地?” 这一声呵斥,吓得那十几个小子浑身一激灵。 连带头大哥张大军都被抽得服服帖帖去跑腿了,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磨蹭。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摊碎玻璃。 动作虽然狼狈,但手脚极其麻利,生怕慢了一秒又要挨大耳刮子。 姜鸣没再理会这帮小子,转身走向冯宝宝。 “宝宝,我们去树荫底下等。” 不到五分钟,张大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攥着那瓶冒着冷气的北冰洋汽水,走到姜鸣面前。 他一言不发地把手里的汽水递了过去,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憋屈。 今天他确实栽了,再服软那就彻底成了废物。 姜鸣伸手接过汽水,感受到玻璃瓶身上传来的凉意。 他看着张大军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他突然抬起手朝张大军伸了过去。 张大军本能地浑身一激灵,以为姜鸣又要抽他大耳刮子。 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猛地往后一躲,眼睛不受控制地紧紧闭上。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姜鸣的手停在半空,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随后手不紧不慢地落下,替张大军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 发现自己当众丢了个大人的张大军,他的脸瞬间涨得比刚才挨打时还要红紫,羞愤难当,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来你悟性不错。” 姜鸣替他抹平衣领上的褶皱,笑着说道,“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了你的灵魂。” 张大军身子僵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却只能黑着脸站在原地,硬挺着一声不吭。 姜鸣收回手,目光扫过张大军,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把地擦得一干二净的李卫东等人。 “记住了,我叫姜鸣,姜青山的儿子。 欢迎你们随时再来向我请教。我这个人,很乐意帮助别人进步。” “带着你的人,滚吧。” 姜鸣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张大军深深看了姜鸣一眼,转过身冲着那群同伴一挥手: “撤!” 此刻他们个个鼻青脸肿、形容狼狈,但还是强撑着那点可怜的面子,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篮球场。 连那颗掉在远处的橘红色篮球,也被李卫东默默抱在怀里带走了。 冯宝宝看着他们的背影说道: “他们好像……山沟沟里头打输了架的野猪秧子。 一瘸一拐的,还非要梗着个颈项(脖子)装凶。” 姜鸣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冯宝宝的脑袋,把手里那瓶冰凉的北冰洋汽水塞进她手里: “总结得非常到位。来,喝汽水。” 冯宝宝接过瓶子,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大口,舒坦地眯起了眼睛。 两人溜溜达达地离开了篮球场,留下一圈看热闹的家属,顿时像炸了锅一样,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第37章 那咋了,受着呗 傍晚,红砖家属楼里飘起各家生炉子做饭的煤烟味。 姜鸣和冯宝宝坐在客厅的方桌前。 冯宝宝左手拿着一块铁盒装的什锦饼干,右手正认真地剥着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吃得专心致志。 外头传来开门的动静。 门被推开,姜青山走了进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之前还被气得摔门而去的姜团长,此刻脸上非但没有大发雷霆的怒火,反而挂着一抹罕见的和颜悦色。 姜青山把军帽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走到方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目光上下打量着姜鸣,甚至透出几分赞赏: “篮球场的事,我都听说了。一挑十几,还没吃亏。” 姜青山顿了顿,笑着点了点头: “你小子,身手不错啊。像老子我。” 姜鸣靠在椅背上,淡淡得道: “不像,我不会抛妻弃子。” 姜青山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就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抽了一巴掌,脸皮隐隐抽搐了一下。 姜鸣没理会他的尴尬,接着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身手一般,不如我媳妇儿。” “?” 姜青山愣住了。 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冯宝宝。 冯宝宝正把剥好的奶糖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接着又“咔嚓”咬了一大口什锦饼干。 饼干渣掉在衣襟上,她低头认真地把渣子捏起来,毫不嫌弃地丢进嘴里。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满是清澈,心思全扑在手里的零食上。 姜青山盯着她看了半天,眼角微微抽搐。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看起来脑子不怎么灵光的乡下丫头,跟“身手不错”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只当姜鸣又在随口胡诌、故意阴阳怪气地刺他。 姜青山干咳了一声,收回目光,强压着火气把话题拉回正轨: “明天一早,你换身干净衣裳,我带你去见政治部王主任。” 姜鸣把玩着汽水瓶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青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住了?要赶人?” “你!” 姜青山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被这话顶得心口一堵。 他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按在桌面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 “我是为你着想!带你去见领导,是想给你求个前程!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这样么?天天在家里游手好闲?” 面对姜青山这番义正言辞的质问,姜鸣连坐姿都没换一下。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双手往前一摊,用一种理直气壮且极度欠揍的语气,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那咋了?” “你——!!!” 姜青山被这混不吝的三个字噎得双眼圆瞪。 他一口气直接岔在嗓子眼里,指着姜鸣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硬是半天没能倒上下一口气来。 姜鸣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语气轻飘飘的: “姜团长,当年是你抛妻弃子,现在怕组织上扒了你这的衣服,又非要把我们接进城。 既然你上赶着要立这个好父亲的牌坊,那家里多两个游手好闲吃白饭的,你就捏着鼻子,老老实实受着呗。” 姜青山狠狠喘了两口粗气,硬是把被噎住的那口气给顺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脑子里很快转过了弯。 这小子虽然混不吝,天天想着啃老,但他今天能在篮球场一挑十几不吃亏,那股子狠劲儿和利落劲儿,绝对是个当兵的好材料。 与其让他在大院里成天瞎晃荡当个混溜子,不如直接扔进部队的大熔炉里好好淬火! “我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 姜青山一拍桌子,厉声道, “既然你身手这么好,就别在家里窝着。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政治部王主任,给你办入伍手续,直接送去基层连队! 以你这身手,穿上军装好好干,肯定能出头!” 姜鸣听完,挑了挑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专心把最后一点饼干渣扫进手心里的冯宝宝,慢条斯理地问道: “能带媳妇儿么?” 姜青山刚刚顺畅点的一口气差点又背过去。 他眼珠子一瞪,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八度: “你一个新兵还想带媳妇儿?!你想上天么?!部队是有纪律的,你当是去乡下走亲戚呢!” “哦,那我不去。” 姜鸣特意拖长了尾音,话里话外全是指桑骂槐的讥讽, “我可不会抛弃媳妇儿~” 姜鸣直接侧过身,一把揽过冯宝宝的肩膀,在她的侧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冯宝宝刚把手心里的饼干渣舔干净,面对姜鸣这突如其来的亲热早就习以为常。 她转过头在姜鸣的嘴唇上也“吧唧”回亲了一下,顺手还把刚剥好的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了姜鸣的嘴里。 “甜不?” “甜。” 姜鸣含着奶糖,旁若无人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姜青山直接看傻了。 在这五十年代,哪有人敢光天化日这么搂搂抱抱、嘴啃嘴的? 还当着长辈的面? 呸,不要脸,不要脸啊。 这对姜青山简直是雷击。 姜青山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尴尬和羞恼瞬间冲上了脑门。 他猛地别过脸去,根本没眼看,伸出颤抖的手指着两人,气急败坏地哆嗦道: “你你你……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要不要脸!” 面对暴跳如雷的姜青山,姜鸣搂着冯宝宝肩膀的手都没松开。 他把嘴里的奶糖从左边倒腾到右边,看着气得快要脑溢血的姜青山,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姜团长,你这话就有严重的思想作风问题了。” “教员在延安时就教导我们,‘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我跟我媳妇儿那是合法夫妻,我疼她爱她,这是纯洁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自然流露。怎么就不要脸了?” 他话锋一转: “教员还说了,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那些谈情色变的规矩,全都是旧社会的封建糟粕和假道学! 我不身体力行地带头去破除它,这种思想灰尘自己能跑掉吗? 我们这是在响应国家的新婚姻法,展现新时代无产阶级自由恋爱的新风尚!” 说到这儿,姜鸣脸色突然一正,反手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倒是姜团长你,堂堂一个革命老人了,一点不知道情况就大惊小怪、吹胡子瞪眼。 我看你这满脑子都是旧社会封建大家长的思想残余! 你这思想觉悟,还不如我一个山里的农民,退步得很危险啊,极度需要改造!” 第38章 读书 姜青山被姜鸣一套接一套的话砸得头晕眼花。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姜鸣,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这满嘴的词儿,一套一套的,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姜鸣见好就收,懒得再跟他玩。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干脆利落: “行了,不跟你扯淡了。 当兵是不可能当兵的,我已经想好了,你这两天尽快把我们俩的户口给落实了,然后再找人托点关系,我和宝宝要去读书。” “读书?!”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差点气乐了: “你胡闹什么! 你都多大了还去读书?你在这儿跟我讲什么天方夜谭!哪个学校能要你们?!” 姜鸣张口又是一句重锤: “怎么?姜团长,你这是看不起工农群众吗?” 姜鸣坐直了身子,脸色一正,语气掷地有声: “教员在《文化工作中的统一战线》里早就明确指出过:‘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姜青山,继续说道: “过去打仗需要文化,现在和平年代,国家搞社会主义建设,更是百废待兴! 教员还教导我们:‘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光靠逞勇斗狠、当个大老粗,能造出飞机大炮、能搞出工业化吗?” 姜鸣伸手敲了敲桌面,拔高了音量: “我作为新时代的无产阶级青年,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主动要求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用理论武装头脑,将来好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这叫积极要求进步!” “怎么,姜团长? 难道你非要把一个渴望学习文化、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强行剥夺他求知的权利? 你这不仅是轻视文化教育,你这简直是在阻碍国家培养新时代的建设人才!” 冯宝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附和道: “对头!不认字就是瓜娃子,瓜娃子是打不赢仗的!” “你……你……” 在这个政治觉悟大于天的年代,人家高举着“响应号召”、“学习文化建设祖国”的大旗,他一个当老子的,要是敢说一句“读书没用必须去当兵”,那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你……你……好!好得很!” 姜青山指着姜鸣的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最终狠狠一甩手,在“求知上进”和“教员语录”的泰山压顶之下,彻底败下阵来。 在这大帽子满天飞的年代,他哪敢反驳半句? 再跟这小子掰扯下去,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革命,怕是真要被自己的亲儿子定性为阻碍社会主义建设的反动派了! “你想读书是吧?行!老子明天就去给你找学校!” 说罢,姜青山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了。 他一把抓起门后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唰——” 大门被他猛地一把拉开。 “哎哟!” 原本正撅着屁股听墙根的几个人差点闪了腰,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隔壁的李婶手里还端着个择了一半的菜盆。 边上张政委的媳妇手里攥着半个毛线团,楼道口还探头探脑地挤着三四个竖着耳朵看热闹的邻居。 猛地撞见黑着脸出来的姜青山,场面极度尴尬。 李婶毕竟是常年混迹大院的老江湖,脸皮厚,反应极快。 她干咳了一声,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老姜啊,这又是怎么了?我在隔壁听着动静不小。 大晚上的,哪至于发这么大火啊!” “就是就是,老姜,消消气。” 张嫂也赶紧凑上来帮腔, “这孩子刚从乡下接过来,沾点野性子也正常。 你当长辈的慢慢教就是了,怎么还能真跟孩子置气呢?” “对啊老姜,” “下午大军他们挨揍的事儿大伙儿也听说了,那也是大军那帮混小子嘴欠在先。 你家姜鸣一个人能打十几个,说明身子骨结实,是个好后生嘛!你可别再打骂孩子了。” 听着这帮邻居左一句“没见过世面”、右一句“沾点野性子”,姜青山只觉得心头那口老血“噌”地一下又顶到了嗓子眼。 没见过世面? 沾点野性子?! 你们这群老娘们是没看见他在屋里怎么拿教员语录把老子怼得哑口无言的! 真要论起扣帽子,这楼道里的所有人绑一块儿,都不够那小兔崽子一个人耍的! 但这种被亲儿子怼的无话可说的家丑,姜青山是半个字都没法往外倒。 他的脸狠狠抽搐了两下,嘴角肌肉颤抖着,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没……没置气。他在乡下……觉悟有待提高,我刚给他做完思想工作。团里还有个紧急会,我先过去了。” 说完,姜青山连头都没敢回,像后面有狼撵着似的,低着头快步冲下了楼梯,那沉重的脚步声里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李婶看着姜青山那火急火燎下楼的背影,转头跟张嫂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八卦眼神,撇了撇嘴嘀咕道: “瞧见没?老姜这回算是遇上硬茬子咯。 这乡下来的儿子,怕是比他老子还要成精哩!”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姜青山推开家门,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印着红五星的牛皮纸小本本,外加一沓盖着鲜红公章的材料,“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看看吧。” 姜青山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口水,眉宇间透着股疲惫,但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邀功意味。 姜鸣正拿着一把小刀给冯宝宝削梨,闻言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这是军区大院的出入证。” 姜青山指着那两个小本本,没好气地说, “照片给你们贴上了,保卫科的钢印也打了。 以后进出大门掏出来给哨兵看!” 冯宝宝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半块梨,凑过去拿起一本翻开。 看着上面自己的黑白证件照,她眼睛一亮: “有这个本本,我是不是就能自己出大门,去外头买烤鸭儿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姜青山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姜鸣,伸手重重地点了点那沓盖着公章的纸, “还有这个!为了落实你们俩的城市户口,我这几天算是把这张老脸都豁出去了!” “嗯,办事效率还可以。” 姜鸣给出了一句评价。 姜青山一口水差点呛在气管里,瞪圆了眼睛:“‘还可以’?!你知不知道有多麻烦...” 姜鸣放下手里的小刀,抬起双手拍了两下: “好厉害啊,姜团长!” 坐在旁边的冯宝宝一看姜鸣鼓掌,虽然不知道具体厉害在哪儿,但也十分捧场地跟着用力拍了起来,嘴里还自配音效: “呱唧呱唧呱唧……” “好了。” 姜鸣双手往下一压,做了个收声的手势,连带着把冯宝宝那欢快的“呱唧”声也一起按停了。 “姜团长,我和宝宝去学校读书的事儿,找得怎么样了?” 第39章 照相 “老子欠你们的!” 姜青山咬着牙骂了一句,狠狠瞪了姜鸣一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再次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摸索了一下。 随后,他抽出了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纸,“啪”地一声拍在姜鸣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吧!” 姜青山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终于在这场交锋中找回了点当爹的威严, “工农速成中学的推荐信!听过没有?” 姜鸣挑了挑眉,拿起那两张信笺纸看了起来。 姜青山背起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名额的含金量: “这可是国家为了搞建设特意办的学校! 核心是为了让咱们那些立过功、但文化底子薄的工农干部和老工人,能在短时间内补齐文化课,将来好直接升入大学深造的! 招生对象必须是18到35岁,起码得有高小毕业的文化水平。 人家优先招收的,是参加革命工作三年以上的工农干部,或者是工龄三年以上的产业工人!” 他自傲的说道: “要不是老子豁出这张脸,去找军区首长磨破了嘴皮子,给你们硬要来这两个部队的推荐选送名额,你连他们大门的门槛都摸不着!” 说到这儿,姜青山的语气突然一顿。 脸上突然挤出了一抹坏笑。 “不过嘛……” 姜青山盯着姜鸣, “这名额老子是给你们要来了,但人家学校可不是什么都收的!下个礼拜,你们必须得去参加他们的入学考试!” 姜青山伸手重重地戳了戳桌面,一字一顿地下了最后的通牒: “咱们可是丑话说在前头! 机会老子给你了,书也让你去读了。 要是考不上,那证明你就不是这块料,到时候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滚去当兵!听见没有?!” 姜鸣仔仔细细地把那两张推荐信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将信叠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一言为定。” 看着姜鸣将那两张推荐信轻描淡写地揣进兜里,姜青山心里不禁冷笑连连。 这入学考试考的可是扎扎实实的中学基础! 只要他们考砸了,自己的全盘计划就彻底走通了。 他这么大费周章地去求名额,可不单单是为了在这对混账小两口面前争当爹的面子,而是为了他自己那危在旦夕的婚姻和前程! 他的未婚妻,叫林卓雅。 这名字,是当年老丈人林副司令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进修时,特意给宝贝女儿起的。 这位林大小姐,从小就是喝着格瓦斯、看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拉着巴扬手风琴长大的。 她骨子里透着苏联文学里那种革命浪漫主义。 当初姜青山的结婚报告被政治部卡住,勒令他必须接回乡下儿子。 这事儿虽然被老丈人林副司令暂时压了下来,给了一个“考验”的机会,但林卓雅要是见到他接回来的乡下儿子是个满身是刺、天天在家里甩脸子,那以林大小姐的脾气,绝对能把家里的房顶给掀了! 要是家庭不睦,惹得林副司令不痛快,他姜青山还能安稳?! 但只要姜鸣考不上,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送他去最艰苦的边防连队,接受部队大熔炉的锻炼! 到那时,他跟林卓雅的婚事,以及他未来通往师长、甚至军长的康庄大道,就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想到这儿,姜青山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带着大局已定的胜利姿态出门去食堂吃个痛快饭。 谁知脚步还没迈出去,眼前突然横过来一只手。 只见姜鸣右手掌心摊开,伸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干嘛?” “给钱啊。” 姜鸣把手又往前凑了凑, “推荐信你是给了,但这出门跑腿不还得要盘缠么? 明天我得带宝宝去公安局落实户口,这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办完正事,我不得带媳妇儿去逛逛,下下馆子?” 说到这儿,姜鸣挑了挑眉,瞥着姜青山: “再说了,你这个做公公的,到现在连个一分钱的‘见面礼’都没给过吧? 姜团长,你这要是传出去,大院里的人该怎么看你?” “你……” 姜青山被这话气得眼皮直跳。 他刚想发作,但一想到这小子过不了几天就会被自己一脚踢去大西北的戈壁滩上吃沙子…… “哼,就让你再得意一会儿!全当是老子大发慈悲,提前给你发的‘遣散费’了!” 姜青山在心里恶狠狠地嘀咕了一句,他黑着脸转过身,大步走进里屋。 没过一会儿,他抓着一把零碎的钞票,“啪”地一声拍在姜鸣的手心里。 “拿着!省着点花,老子不是印票子的!” 甩下这句话,姜青山背着双手,嘴里哼着小曲儿,乐呵呵去食堂吃饭去了。 “嘿嘿……” 姜鸣摸着下巴,看着姜青山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四九城的街道上透着股清冽的微凉。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路口缓缓停稳,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姜鸣利索地跳下车,转身把冯宝宝也接了下来。 “谢了啊,李干事!回见!” 姜鸣冲着驾驶座上刚好顺路出来办事的小干事挥了挥手。 “嗨,顺道的事儿!你们办事当心点,回去的时候认准了电车站牌啊!” 小干事热心地探出头嘱咐了一句,一踩油门,吉普车轰鸣着开远了。 目送吉普车离开,姜鸣转过头,拉着冯宝宝在街边一路打听,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公安局。 这个年代,部队的红头文件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姜鸣把姜青山给的那沓盖着军区政治部大印的随军证明往办公桌上一递,办事的老民警核对无误后,二话没说,直接拿出户口本一通龙飞凤舞的登记。 “啪!啪!” 随着两声清脆的盖章声,鲜红的户籍大印落定。 从这一刻起,姜鸣和冯宝宝正式在这四九城里扎下了根,成了拥有城镇户口的北京居民。 姜鸣把户口本妥帖地贴身揣好,牵着冯宝宝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好了?” “妥了。” 姜鸣笑着拍了拍胸口, “接下来,该去办咱们的头等大事了。” 冯宝宝的眼睛瞬间亮了,清澈的瞳孔里仿佛已经倒映出了滋滋冒油的肉块。 两人不多时,便来到了正阳门。 巍峨的正阳门箭楼高高耸立,灰砖红柱在阳光下透着股古朴又厚重的沧桑感。 穿过箭楼前的马路,迎面便是人声鼎沸的前门大街。 50年代的前门大街,可以说是这座城市最具烟火气的灵魂所在。 街道两旁林立着一排排青砖灰瓦的老字号商铺,高高悬挂的木质牌匾在风中微微晃动。 马路中央,老式的有轨电车顶着两根长长的辫子,“铛铛铛”地擦着铁轨驶过,清脆的铃声和两旁小贩字正腔圆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姜鸣牵着冯宝宝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冯宝宝就像只馋猫,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的各种香味,简直是在对她的鼻子进行狂轰滥炸。 “姜鸣,那个香……” 冯宝宝指着不远处一家招牌上写着“东来顺”的铺面,浓郁的涮羊肉香气飘了出来,馋得她直咽口水。 还没等姜鸣搭话,一阵更霸道的油脂焦香味从斜前方的大栅栏街口飘了过来。 这大栅栏里头更是别有洞天,不仅有卖绸缎的瑞蚨祥、卖鞋的内联升,各种百年老字号的吃食更是鳞次栉比。 而那股最霸道的香味,正是从大栅栏斜对面的全聚德。 闻着这股醇厚诱人的焦香,姜鸣的眼神也不由得一阵恍惚。 要说这年月的全聚德,和几十年后那个沦为旅游打卡地的“全聚德”,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姜鸣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北京城的时候,也是慕着这块百年老字号的鼎鼎大名,满怀期待地跑去吃了一顿。 结果呢?简直是大失所望。 鸭肉吃不出丰腴的脂香,甜面酱死甜腻口,葱丝干瘪,连那裹鸭子的荷叶饼都像是机器压出来的死面皮子。 不仅价格被炒得贵得离谱,还得额外收一笔服务费,吃进嘴里就俩字——憋屈。 纯粹是拿个名头来糊弄外地游客的坑人买卖。 但现在可不同。 在这正儿八经的五十年代,老字号里掌勺的、看炉子的,那可全是从旧社会一路摸爬滚打传下来的真传老手艺人! 人家用的是实打实的传统挂炉,烧的是正经的枣木、梨木等硬壳果木。 那鸭子更是精挑细选的纯正北京填鸭。 打气、掏膛、挂钩、烫皮、打糖、晾皮……几十道工序,每一步都透着老祖宗留下来的死讲究。 火候全凭老师傅的一双毒眼和一杆挑杆,烤出来的鸭子那叫一个枣红油亮、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带着纯天然果木清香的油脂,那才叫真正的中华老饕之光! “姜鸣……” 冯宝宝拽了拽姜鸣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全聚德金灿灿的招牌,嘴角亮晶晶的,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咱们吃这个成不?” “成!怎么不成?” 姜鸣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冯宝宝那副急不可耐的馋猫样,忍不住笑着伸手掐了掐她白净的脸颊。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装着厚厚一沓钞票的上衣口袋,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今天咱们就吃这最正宗的挂炉烤鸭!反正是姜大团长掏的腰包,咱们可得敞开了肚皮,好好替他消费消费!” 说罢,姜鸣牵着冯宝宝的手,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哟!两位同志,里边儿请您呐!” 刚一进门,一个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跑堂伙计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伙计殷勤地把两人引到大堂靠窗的一张桌旁,用肩上的毛巾麻利地把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又掸了掸,笑着问候: “二位同志,今儿个想吃点儿什么?咱家的挂炉烤鸭可是刚出炉的,正热乎着呢!” 姜鸣拉开长条凳让冯宝宝坐下,自己大马金刀地往对面一坐,极其豪横地伸出两根手指: “那就挑最肥的,先上两只!” “两只?!” 伙计倒茶的手猛地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对年轻的小夫妻,善意地出言提醒道: “同志,不是我舍不得卖给您,咱这北京填鸭都是精饲料喂出来的,只只都肥实得很! 一般两个成年人,点一只就够吃饱了。 您这直接上两只,怕是吃不完要浪费啊,现在国家可正提倡节约粮食呢。” “没事儿,你只管上。” 姜鸣笑着指了指对面直咽口水的冯宝宝, “我媳妇儿胃口大,饭量好。 真要吃不完,我们打包带走,绝不浪费一星半点儿。” 伙计见状也不再多劝,爽快地应了一声: “得嘞!两位同志局气!两只挂炉烤鸭,配荷叶饼、甜面酱、葱段儿,您稍候,马上就来!” 伙计吆喝着转身去后厨报菜了。 等待烤鸭的空档,姜鸣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高碎,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四周。 这大堂里,此刻已经是座无虚席。 周围坐着的,大多都是穿着中山装或灰蓝布衫的老北京街坊和老食客。 空气中弥漫着烤鸭的脂香,耳边全是一口纯正的京片子,天南海北地侃着大山。 听着这满堂“儿化音”乱飞的嘈杂声,姜鸣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对冯宝宝说道: “宝宝,我考考你。 你知道这四九城里头,最大的一个秘密是什么吗?” 冯宝宝正全神贯注地捏着桌上的落花生往嘴里塞,听到这话,嚼花生的动作一停,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啥子秘密哦?” “我跟你说啊,” 姜鸣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北京城啊,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底下全都是地道。” “没得路?” 冯宝宝眨了眨眼,指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前门大街, “那我们刚才是咋个走过来的嘛?外头明明那么宽的街。” “那都是表面现象,糊弄外地人的。” 姜鸣忍着笑,伸手朝旁边几桌聊得正欢的老北京食客指了指, “不信你竖起耳朵仔细听听他们都在说什么。” 冯宝宝听话地竖起耳朵。 只听旁边桌一个剔着牙的大爷,正拍着大腿对同伴夸赞刚才吃的烤鸭: “您别说,今儿这鸭子烤得,嘿,真地道!” 话音刚落,后头一桌刚喝了二锅头的大叔也猛地一砸杯子,唱了一句: “听听人家梅先生这句唱腔,哎哟喂,太地道了!” 不远处,又有个人拎着刚买的千层底布鞋,冲着同伴炫耀: “内联升的鞋,没得挑,做工就是地道!” 冯宝宝听完,一愣一愣地回过头看着姜鸣,嘴里的花生都忘了嚼。 姜鸣强忍着笑意,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总结道: “听见了吧? 他们平时走路绝对不在大马路上走,全是在地道里头钻来钻去的! 所以我一直怀疑,当年抗日战争那会儿的‘地道战’,绝对不是冀中平原发明的,肯定是这帮北京老乡给捣鼓出来的!” 冯宝宝认真地盯着姜鸣看了足足五秒钟。 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压低了声音: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们说话都神戳戳的。 姜鸣,那等会儿我们吃完了,是不是也要找个地道钻回去? 你会挖洞不?要不要我去借把铲铲?” “噗——” 姜鸣再也憋不住了,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这时,伙计清亮的吆喝声从后厨方向传来, “闪开闪开,烫着您呐!两只挂炉烤鸭,来嘞——!” 伙计的话音刚落,一位穿着白大褂、头戴高帽的片鸭师傅就推着小车来到了桌前。 随着手起刀落,油亮酥脆的鸭皮和鲜嫩的鸭肉被片得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 刚一端上桌,那股浓郁的果木脂香瞬间就让冯宝宝的眼睛亮了起来。 姜鸣刚给她在一张荷叶饼上抹好甜面酱、放上葱丝,夹了两片肥瘦相间的鸭肉卷好递过去,冯宝宝接过来,“嗷呜”一口就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 “好吃!比山里的野鸡好吃!” 冯宝宝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 姜鸣基本没怎么吃,光顾着卷饼、递肉、擦嘴,而冯宝宝就像个无底洞,一口气把两只肥硕的填鸭造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下的甜面酱都被她拿最后一张饼抹得一点儿不剩。 当伙计过来收盘子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他上下打量着冯宝宝那依旧平坦的小腹: “哎哟喂!二位同志,我在这全聚德跑了半辈子堂,像这位女同志这么好胃口的,真、真是头一回见! 您这饭量,盖了帽了!” “那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挖地道嘛。” 姜鸣顺口接道,拿毛巾擦了擦手,惹得冯宝宝又是一脸严肃地点头赞同。 旁边桌一个老大爷全程看完了这出吃播,乐呵呵地凑过来搭茬: “小伙子,刚来四九城吧?你这媳妇儿长得水灵不说,这吃相也透着股爽利劲儿,一点都不扭捏,是个有福气的人呐!” “老爷子好眼力。” 姜鸣笑着回了一句,顺手从兜里掏出姜青山赞助的钞票拍在桌上结了账, “能吃是福,我的福气多的很呐。” 两人溜溜达达地走出了全聚德的大门。 吃饱喝足,两人顺着前门大街继续闲逛。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门面上挂着金字招牌的店铺——大北照相馆。 这是四九城里最有名的老字号照相馆之一。 宽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许多张装裱精美的黑白半身照和全家福,照片里的人个个精神抖擞,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朝气。 姜鸣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正好奇地盯着橱窗里照片打量的冯宝宝,心里猛地一动。 说起来,自己还欠她一个正儿八经的仪式。 “宝宝,走。” 姜鸣一把拉住她的手,跨进了照相馆的大门, “咱俩去拍张结婚照。” 店里的工作人员一听是新婚夫妻要拍结婚照,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让他们挑衣服和布景。 50年代的照相馆,最时兴的就是“革命伴侣”的打扮。 姜鸣给自己挑了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穿在身上衬得他的身板挺拔,眉目间透着一股子英气。 而在给冯宝宝挑衣服时,姜鸣的目光在那些时髦的列宁装和布拉吉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一件旗袍上。 那旗袍的款式和颜色,像极了当初在山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身上穿的那件。 等冯宝宝换好旗袍走出来的那一刻,照相馆里的灯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这件旗袍完美地贴合了她匀称的身段,加上那头乌黑的头发和干净清透的五官,整个人透着一种不染纤尘的纯粹与恬静。 工作人员笑着给两人的胸口分别别上了一朵绸花, “来,两位新人靠得近一点!新娘子往新郎官肩膀上靠一靠,对,就这么依偎着!” 老摄影师钻进那台蒙着红布的大画幅相机后头,举着手里的镁光灯,大声指挥着: “好!看镜头啊!新郎笑得灿烂点!新娘子,别紧绷着,笑一笑,想点开心的事儿!” 冯宝宝听话地往姜鸣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胸膛。 她微微仰着脸,那双澄澈如水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漆黑的镜头,脸上依旧维持着她那仿佛看透世俗般的平静。 而站在她身边的姜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准备了啊——一!二!三!” “嘭!” 伴随着镁光灯刺眼的白光一闪和升起的一缕青烟,快门被按下。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照片上,穿着中山装、笑得肆意张扬的青年,和穿着素色旗袍、面色淡淡的却又无比乖顺依偎在他身边的少女,在五十年代的四九城里,留下了他们在这人世间的影子。 漫画版 漫画版 真人版 真人版 尽力了,yy一下,嘿嘿。 第40章 战斗?战斗! 几天后。 姜青山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纸片。纸上盖着工农速成中学鲜红的钢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盯着纸上的名字和分数,忍不住嘟囔出声。 他们居然真把入学统考给过了?怎么做到的? 姜鸣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个橘子: “怎么,看样子你不高兴我们考过了?” 姜青山把通知书放回桌上,嘴角硬生生扯出个笑: “没,没有。考过了是好事。” 姜鸣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旁边的冯宝宝, “告诉你个好消息。” 姜青山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好消息?” “学校规矩严,要求必须住校,周日才放假一天。” 姜青山愣了一下。 紧接着,眼角的褶子彻底舒展了开来。 这意味着这个天天在家里给他上眼药的活阎王,一周有六天不在家! 他终于能过几天清净日子了! 姜鸣看着他没憋住的表情,冷不丁开口: “你别高兴太早。” “什么高兴,哪有高兴。” 姜青山赶紧压了压嘴角,乐呵呵地道, “住校好,集体生活能锻炼人。” 姜鸣没接他的话茬,直接冲他摊开一只手: “给钱。” 姜青山愣住了: “给什么钱?” “我们平时住校,男女宿舍分开,一周就一天能在一起,只能趁这天跟我媳妇儿一块住。 我要在外面买房。” 冯宝宝正往嘴里塞橘子,听到这话,两个腮帮子鼓鼓地跟着点头: “嗯,买房。” 姜青山一听就炸了。 四九城的房子是说买就能买的? “胡闹!那间朝南的大主卧都让给你们小两口住了,你还去外面买什么房?” 姜青山瞪着眼, “你当我是印钱的么?” 姜鸣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 “不给?” 姜青山脖子一梗,咬死不松口: “不给,没钱!” 姜鸣点点头。 “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宝宝,回屋睡觉。” …… 当天晚上。 吹了熄灯号后,四下里静悄悄的。 姜青山躺在床上酝酿睡意,早些年一直在打仗,算下来他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光棍了。 虽然和林卓雅情投意合,但他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乱碰。 那可是林副司令的掌上明珠,敢玩“先上车后补票”那一套,林副司令怕是能当场掏出枪把他给毙了。 他素了十几年,本来就邪火旺盛。 刚在枕头上熬出一点睡意…… “吱呀——” 一墙之隔的隔壁,突然传来木板床剧烈摇晃的脆响。 两个房间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厚实的承重墙,就是一道极其普通的单砖隔墙,隔音效果简直形同虚设,声音稍微大点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吱呀,吱呀,吱呀……” 动静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密。 接着加上了另一种声音。 “砰!砰!砰!” 那是床头重重撞击砖墙的声音。 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健,力道极大。 姜青山猛地睁开眼,拉起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没用。 那“砰砰”的撞击声顺着单层砖墙,简直像是直接砸在他脑门上一样清晰,直往耳朵眼儿里钻。 最要命的是,那频率和力道,连着响了一个多小时根本没有半点停歇或减弱的意思,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生理极限,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 姜青山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眼珠子熬得通红。 他一个憋了十几年的老光棍,被折磨得根本无处发泄。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姜鸣到底是在憋着什么要命的坏水。 第二天 姜鸣推开房门,客厅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姜青山早就躲了。 桌上用搪瓷茶缸压着一沓厚厚的钞票。 姜鸣走过去,随手抽开茶缸,把钱捏在手里拨弄了两下,笑了: “才熬了一天就不行了。” 他转身回了屋。 要说跟冯宝宝在一块儿,千好万好,唯独有个小烦恼——太费床单。 不知道是因为体质还是逆生三重的缘故,反正每次都是红花点点。 床单不勤洗不行。 姜鸣把那条斑驳的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铝脸盆里,上面搭了块肥皂,端着出了门。 这会儿水房里正热闹。 平时这帮家属院的媳妇们就爱起早洗漱,今天一个个却全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让人打了乌眼青似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水池子边窃窃私语。 “哎哟我的老天爷,昨儿晚上那动静,跟拆房子似的,我这半拉脑袋现在还嗡嗡的……” “谁说不是呢!那床板‘吱呀’了一宿!我半夜寻思起来上个茅房,结果听着那声儿,愣是没好意思出屋!” 李婶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嘴里荤素不忌地调侃起来: “到底是年轻人,这火气和力气就是足! 我就说老姜也是造孽,单了这么些年,昨儿晚上光听声儿了吧?还不把他给活活憋死!” “别提了!” 张嫂一边用力搓着手里的衣裳,一边撇着嘴直骂, “昨晚听着那动静,我家老李那倔脾气还上来了。 非说‘老子当年打阻击战三天三夜没合眼,还能让个年轻小辈比下去’,硬拉着我非要比划比划!” 李婶一听,乐得直拍大腿,压低了声音笑骂: “哎哟,老李还要争这个高低?结果呢?” “结果?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张嫂翻了个大白眼, “当成攻坚战来打,硬生生折腾了好久,汗出得跟水洗似的! 可你猜怎么着? 人家隔壁还没停! 老李最后累得两眼发直,翻过身去大喘气,嘴里直骂‘他奶奶的,这小子装的是机关枪吧’。” “咯咯咯……” 旁边几个老娘们儿顿时笑作一团。 李婶跟着啐了一口: “我家那个死鬼也是!听见人家那动静,非要抖威风,说不能丢脸。 结果咬着后槽牙死磕,差点没把自己撅过去! 也不想想人家年轻小伙子那是什么火力,那是他们能比的?” 几个老娘们儿正眉飞色舞地扯着荤话,冷不丁一抬头。 姜鸣端着脸盆,溜溜达达地从走廊拐了过来。 水池边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女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姜鸣看去。 只见眼前这年轻后生身板挺拔,面色红润,精神奕奕,连半点眼袋和哈欠都没有。 老天爷哎,连着折腾了一宿,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第二天早上竟然跟个没事人似的! 这身体底子,得是什么做的?! 姜鸣没理会她们暗中打量的眼神。 他走到空着的一个水龙头前,把脸盆往水泥池子里一放,拧开水龙头,语气平淡地打了声招呼: “早啊,几位婶子。昨晚没睡好?” 要是换了刚过门的小媳妇,听见这话早臊得红着脸跑了。 可水池边站着的这几位,全是在农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了,那是出了名的荤素不忌、脸皮比城墙还厚。 李婶不仅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噗嗤”一声乐了,眼珠子一转,顺着他话说道: “早啊小姜!哎哟,昨儿晚上这大风刮得,床板直晃悠,大伙儿哪能睡得实诚啊!” 旁边的张嫂也跟着咯咯直笑,一边拧着手里的衣服,一边打趣起来: “就是!你倒是生龙活虎的,我家老李早上听见出操号的时候,那两条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似的! 出门去大操场集合,连门槛都差点没迈过去,还是扶着墙根直的腰呢!” 几个老娘们儿听着这话,笑得花枝乱颤。 “不过话说回来,小姜啊,婶子可是真服你。” 李婶看着姜鸣挽起袖子、熟练地往床单上打肥皂的动作,竖起了个大拇指, “这大院里的老爷们儿,一个个大男子主义重得很,谁肯自己洗东西啊?不都是咱们女人洗的么? 你这刚接回来的小媳妇儿,可是真有福气,遇上你这么个疼人的好爷们儿!” “可不是嘛!” 张嫂凑过来帮腔, “这女人啊,就得找个火力壮、还知道心疼人的。 看看人家小姜,这干活的利索劲儿,比咱们这些老娘们儿都强!” 面对这帮军嫂连珠炮似的调侃,姜鸣不仅没怯场,反而咧嘴笑了笑。 他一边用手搓着床单,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这点粗活,我顺手就干了。” “哎哟哟——” 这话一出,几个老娘们儿笑得更欢了,互相挤眉弄眼,那笑声恨不得把水房的顶棚给掀了。 “听听,听听人家这觉悟!” 李婶笑得直捂肚子, “老李家媳妇,你晚上等你家老李回来,得好好给他上上课,让他学学人家小姜怎么疼媳妇儿!” 姜鸣没再多说,利索地把床单搓洗干净,拧干水分。 他端起脸盆,冲着她们点了点头: “婶子们先洗着,我回去晾衣裳了。” “去吧去吧,赶紧回去陪媳妇儿!” 李婶乐呵呵地挥了挥手。 姜鸣晾好了床单,回屋拿了两个空铝制饭盒,溜达着往食堂走去,准备给冯宝宝打饭。 刚拐过一条林荫道,迎面就撞上了一群半大小子。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在篮球场被他抽得满地找牙的张大军和李卫东。 只不过今天,这两人的站位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们像两个殷勤的狗腿子一样,一左一右地簇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少年穿着一身明显比别人要新得多的将校呢军装,脚下踩着一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双手插在兜里,下巴高高扬起,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 在大院里,子弟们的排位从来不看年龄,也不看拳头,只看一样东西——父辈肩膀上的级别。 张大军的父亲是后勤部副部长,平时在这片能横着走。 但他身边这位,叫林保尔。 林保尔的父亲,正是军区的林副司令!林保尔就是姜青山那位未婚妻林卓雅的亲弟弟。 当年林副司令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进修过,深受苏联革命文学影响。 女儿取名叫卓雅,儿子自然就借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那位大名鼎鼎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名字。 有了这层绝对的级别压制,林保尔在这片大院里,就是名副其实的“太子爷”。 “保尔哥!就是那孙子!”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大军一看见姜鸣,眼睛瞬间充血,咬牙切齿地伸手一指。 自从上次在篮球场被当众抽成了猪头,张大军觉得面子丢尽,这几天就在大院里到处溜达盯梢,做梦都想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只可惜姜鸣这几天要不就是出门办事,要不就是窝在家里,他根本找不到人。 今天好不容易撞见姜鸣,身边还站着他们这帮子弟的“带头大哥”林保尔,张大军的底气瞬间就足了,腰杆子挺得笔直。 林保尔停下脚步,顺着张大军的手指看过去,上下打量着姜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来,作为大院里的“太子爷”,小弟挨了打,他出头平事儿是理所应当的。 但当他听说打人的叫姜鸣、是姜青山的亲儿子时,林保尔的心思就不仅仅是“平事儿”这么简单了,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要来找茬。 林保尔从小就和姐姐林卓雅关系极好。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那个拉得一手好琴、满脑子苏联诗歌的姐姐,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死心塌地看上姜青山这么个大字不识几个、满身泥腿子味儿的老男人! 为此,林保尔明里暗里没少给姜青山甩脸色、使绊子,一直敌视他。 奈何姐姐就是铁了心喜欢,林保尔只能把这口气憋在肚子里作罢。 前阵子,听说姜青山的结婚报告因为这个乡下儿子的事,被政治部给卡住打回去了。 林保尔知道后,躲在被窝里高兴了半天,就盼着这门婚事彻底黄了才好。 如今倒好,姜青山那个传闻中的乡下儿子还敢把他林保尔的小弟给打了!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出气筒吗? 只要今天把这乡巴佬往死里收拾一顿,再把事情闹大,他就不信姜青山还有脸进他们林家的大门! “我当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姜青山从山沟里接回来的泥腿子。” 林保尔迈着八字步走上前,双手插在将校呢军装的兜里,斜睨着姜鸣,下巴快扬到了天上。 呼啦一下,跟在后面的十几个小子立刻散开,把姜鸣结结实实地堵在了林荫道中间。 姜鸣停下脚步,手里提溜着两个空铝饭盒,发出“铛铛”的轻响。 “你就是姜鸣?” 林保尔走到姜鸣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挑衅, “胆子挺肥啊,连我林保尔的兄弟都敢打?” 他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鄙夷: “姜青山那个老东西,死皮赖脸地想攀高枝呢。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父子俩是个什么德行!” “一个大字不识的老粗,带个山里出来的泥腿子,也配进我们林家的门? 你这种乡巴佬,平时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跑到这里装什么大爷!” 面对林保尔的挑衅,姜鸣却把目光越过林保尔,直接落在了后面的张大军身上。 姜鸣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右手。 “怎么着,张大军。 才几天没挨抽,嘴巴又那么臭了?又忘了教员的话了? 看样子,今天还得我再受点累,重新教教你该怎么做社会主义接班人啊。” 看到姜鸣扬起手的动作,张大军浑身的肌肉猛地一哆嗦,骨子里的恐惧瞬间被唤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猛退了两大步,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腮帮子。 但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 今天有林保尔这位“太子爷”在前面撑腰,自己竟然被姜鸣一个动作吓成了这副德行! 周围的几个大院子弟已经用怪异的眼神看了过来。 张大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大吼起来: “姓姜的!你少他妈在这儿装蒜!今天保尔哥在这儿,我弄死你!” 林保尔见姜鸣竟然彻底无视了自己,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晾着他! “你他妈耳朵聋了?!” 林保尔指着姜鸣的鼻子怒骂, “本少爷跟你说话呢!” 姜鸣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瞟了林保尔一眼。 “教员教导我们,‘共产党员决不可脱离群众的多数,置多数人的情况于不顾,而率领少数先进队伍单独冒进’。” 姜鸣声音平稳,字正腔圆, “看你满嘴‘少爷’、这飞扬跋扈的德行,骄傲自满,脱离群众。 我看你纯粹是个没改造好的封建地主家大少爷。” 林保尔平时在家里最烦听什么大道理,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他满脸不耐烦地一挥手,破口大骂: “你有毛病吧?!张嘴闭嘴教员怎么说,你是不是不会说人话?在这儿跟我念什么经!” 话音刚落,林荫道上原本闹哄哄的气氛,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连张大军和李卫东都愣住了,背后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凉气。 姜鸣嘴角的笑意骤然一收。 他死死盯住林保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好啊!” 姜鸣伸手一指林保尔的鼻子,大声喝道: “大家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刚才一字一句背诵的,全是教员的指示! 你竟然敢说教员的话是有毛病?敢说教员的话不是人话?!” 林保尔被姜鸣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一懵,张了张嘴:“我……我没……” “你没什么你!” 姜鸣根本不给他半点辩解的机会,直接火力全开: “你竟敢发表这种反动言论! 公然污蔑教员,对伟大领袖进行恶毒的攻击! 你分明是妄图颠覆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 我看你就是潜伏在我们无产阶级队伍里的反革命分子!” 第41章 你在干什么 “放你娘的屁!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林保尔被这顶巨大的帽子砸得急赤白脸,指着姜鸣破口大骂, “谁他妈污蔑教员了!老子骂的是你!” 旁边的张大军和李卫东也慌了神,七嘴八舌地跟着辩解: “就是!你少在这儿瞎扣帽子!” “保尔哥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胡搅蛮缠!” 姜鸣冷笑了一声,根本不跟他们废话。 他把左手里的两个铝饭盒往胳肢窝里一夹,空出双手,猛地往前一探。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林保尔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领口猛地一紧,整个人已经被姜鸣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死死薅住了领子。 “走!” 姜鸣单手发力,硬生生把林保尔一百多斤的身体提得双脚离地, “既然你不服,咱们现在就去政治部! 找组织和领导好好掰扯掰扯,查查你这句‘不是人话’到底是在骂谁!” 说罢,姜鸣拖着林保尔,大步流星地就往政治部大楼的方向走去。 他力气何等恐怖,林保尔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却被姜鸣像拎小鸡儿一样被轻轻松松地往前拽。 “保尔哥!” “快松手!你放开保尔哥!” 张大军等人一看带头大哥被擒了,顿时急了眼,十几个小子呼啦啦全扑了上来,想要去扯姜鸣的胳膊。 姜鸣脚下一停,身形猛地一个陀螺般的转体回旋。 “砰砰砰!” 借着这股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小子连姜鸣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巨大的离心力瞬间甩飞了出去,跌成了一地滚地葫芦。 姜鸣右手高高扬起,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抡圆了抽人的巴掌威慑状。 他冷厉的目光扫过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大院子弟,声音冰寒刺骨: “我看谁还敢拦?! 阻挠无产阶级群众举报反革命分子,你们几个是不是想当从犯?! 谁再敢阻挠的话,尽管上来试试我的巴掌!” 这顶“反革命从犯”的帽子一扣下来,加上那只当他们记忆犹新的巴掌,张大军和李卫东等人顿时僵在原地。 十几个人疯狂地咽着唾沫,腿肚子直打转,硬是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迈半步。 被姜鸣勒着脖子拖行的林保尔,一开始还在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大骂: “姓姜的!你快放开老子!信不信我让我爸毙了你……” “好啊!” 姜鸣脚下一顿,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减,反而勒得更紧了。 他冷笑一声: “你好大的官威啊!滥用人民赋予你们的权力,还公然叫嚣着要杀害革命群众! 我祖上几辈儿都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 你想干什么?! 难道你还想搞资产阶级专政,把枪口对准我们无产阶级兄弟吗?!” 姜鸣这连珠炮似的大帽子一扣下来,一顶比一顶大,一顶比一顶要命,简直是字字诛心。 林保尔到底是年纪小,平时只知道拼爹耍横,哪见过姜鸣这种随口就能把阶级斗争的红线拉出来勒死人的阵势。 随着姜鸣毫不留情地拖行,政治部大楼那惹眼的红砖墙越来越近。 林保尔脸上的嚣张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真要被扭送到政治部,坐实了“攻击教员”的罪名,别说是他林保尔,就是他爹林副司令为了避嫌,也非得大义灭亲不可! “你……你松手!我不去!” 林保尔脸色发白,双脚不停的挣扎,连脚上那双崭新的皮鞋都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就在林保尔快被吓出眼泪的时候,林荫道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 “干什么呢这是!在路上拉拉扯扯的什么样子!”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军官皱着眉头,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叫韩东,是军区司令部的一名参谋,也是林保尔父亲、林副司令手下的直属干事。 最关键的是,这位韩参谋一直暗恋林保尔的姐姐林卓雅,平时没少往林家跑。 自然而然的,他对那个马上就要“老牛吃嫩草”娶走林卓雅的姜青山,以及姜青山这个乡下儿子,那是打心眼里的一万个看不顺眼。 林保尔一看见韩东,简直就像是看见了亲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挣扎着大喊起来: “韩哥!韩参谋救我! 这姓姜的满嘴喷粪,他故意污蔑我!他胡乱给我扣反革命的帽子!” 一看是林副司令的心头肉被人欺负,韩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放手!听见没有!” 韩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指着姜鸣厉声喝道, “你是姜青山的那个儿子吧? 刚来几天,就在大院里打架斗殴、欺负革命干部子弟,简直无法无天!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放开!” 姜鸣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韩东一眼,不但没松手,反而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 “这位领导,你也是来帮忙抓反革命分子的? 那太好了!这小子刚才当众侮辱攻击教员,我正要拉他去政治部举报呢!” “什么?攻击教员?!” 韩东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大变。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林保尔,连林副司令都得跟着吃挂落! 林保尔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叫屈: “韩哥!我没有!你别听这孙子瞎说!” 这时候,旁边那帮原本吓破胆的大院小子见有大人撑腰了,也赶紧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替林保尔辩解起来: “韩参谋,是他胡搅蛮缠!” “保尔哥就是骂他不会说人话,根本没骂教员,是姓姜的故意挖坑乱扣帽子!” “对对对,保尔哥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韩东皱着眉头,听完这帮小子的七嘴八舌,心里顿时全明白了。 他冷笑了一声,看着姜鸣,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弄了半天,原来是这乡下小子在这儿咬文嚼字,跟这儿扯虎皮做大旗呢! 一个从山沟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也敢跑到军区大院里玩这套政治把戏? “行了,少在这儿上纲上线!” 韩东沉下脸,一边厉声训斥,一边直接上手就去抓姜鸣薅着林保尔的左胳膊, “赶紧把人给我松开!大院里由不得你撒野!” 韩东这一下看似随意,实则手上带了部队里擒拿的暗劲。 谁知,姜鸣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身体微微一侧,脚下步伐未乱,肩膀却极其丝滑地一让。 韩东志在必得的一抓,竟然直接落了空。 韩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好小子,练过啊?难怪那么狂。” 韩东冷哼一声,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名师的,从小苦练形意拳,在军区大比武的格斗项里也是拿过名次的。 既然这乡巴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真功夫! 韩东眼神一凛,瞬间认真起来。 他脚下猛地踏出半步,腰马合一,一招形意拳里的“鹰捉”,右手如铁爪,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直向姜鸣扣去! 对于韩东的擒拿,姜鸣右手往上一抬,精准无比地格在了韩东的手腕骨处。 “砰!” 发出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韩东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砸在了一块坚硬的生铁上,震得整条胳膊猛地一麻,凶狠的攻势瞬间被瓦解。 就在两人硬碰硬隔开的这一瞬间。 原本被姜鸣夹在胳肢窝里的铝饭盒,因为身体的动作滑落了下来。 “当啷!啪嗒!” 铝制饭盒掉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姜鸣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饭盒,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还在暗自甩着发麻手臂的韩东,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好啊。” “为了包庇反革命分子,你堂堂一个军区参谋,竟然当众殴打去政治部举报的革命群众! 甚至还动手砸了贫下中农的饭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韩参谋,看来你不仅是他的同党,你就是这起反革命事件背后的保护伞!” 韩东握着发麻的右腕,心底顿时掀起一阵强烈的惊讶。 这小子的嘴竟然这么能说! 几句话的功夫,上纲上线、偷换概念,扣帽子的功力简直炉火纯青,行云流水得连磕巴都不打一个! 这哪里是个刚从山沟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这嘴皮子,这政治嗅觉,简直比他们军区宣传干事还能说! 难怪林保尔带着十几号人,会被他压得死死的,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你瞎说什么!谁包庇反革命了?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韩东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的厉声喝道。 “呵。” 姜鸣冷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懒得多给他一个,“到了地方,当着组织和首长的面,就知道到底是谁在瞎说了。” 说罢,姜鸣看都没看地上的饭盒一眼,拖着林保尔就继续往政治部走。 一边走,姜鸣一边大声宣告: “为了抓住你这个潜伏的反革命分子,别说是被你们砸了一个饭盒,我今天连吃饭的饭碗都可以不要! 我虽然现在还不是党员,但我作为一个翻身做主的贫农子弟,我有这个觉悟! 今天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和你们这些妄图复辟的阶级敌人斗争到底!” 这番话不仅震天响,而且句句踩在时代的最高红线上,正义凛然得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林保尔这下是真的急了。 他哪里见过这种把命豁出去也要搞死他的阵势? 巨大的恐惧彻底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叫起来: “救命啊!韩哥救我!呜呜呜……我不是反革命!我不要去政治部!” 眼看林保尔就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着走,周围驻足围观的大院家属越来越多,韩东的眼睛瞬间红了。 真要让这小子把林副司令的儿子送进去,自己不但没在林家面前露脸,反而成了个连乡下小子都搞不定的废物,以后他还怎么有脸去见林卓雅?!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放人!” 韩东怒吼一声,全身筋骨齐鸣。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半点保留,全力出手! 他脚下猛地趟出半步,脚掌死死扒住地面,腰部陡然发力,脊椎如大龙般猛然一抖。 一股刚猛无匹的劲力顺着肩膀直达右拳。 形意拳杀招——半步崩拳! 这可是当年形意宗师“半步崩拳打天下”的真传绝技。 这一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声,势若千钧,直奔姜鸣的后心窝砸去。 要是这一下打实了,能直接把人打死! 听着脑后传来的劲风,姜鸣脚下陡然一顿,左手依旧像铁钳一样死死拎着林保尔,身体借着停顿的力道猛地半转。 空出的右手握掌成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平平无奇地迎着韩东那刚猛无匹的崩拳,结结实实地对轰了过去! “砰!” 两个拳头在半空中狠狠相撞,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韩东那张愤怒的脸孔瞬间凝固,随即剧烈地扭曲变形,“唰”地一下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脑髓,换作一般人,此刻早就倒在地上满地打滚了。 但韩东竟然生生忍住了! 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瀑布般滚落,双眼瞬间充血,变得猩红一片。 从小练武的骄傲、在林家人面前表现的渴望,以及被一个乡下泥腿子当众废掉一条胳膊的奇耻大辱,瞬间冲垮了韩东仅存的理智。 “我杀了你!!” 韩东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左手一把掀开腰间的枪套,“唰”地一下拔出了随身携带的配枪。 “咔哒!” 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姜鸣! “啊——!!” “动枪了!韩参谋拔枪了!” 围观的大院家属们顿时骚乱了起来。 看着那指着自己的枪管,姜鸣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突然笑了。 他随手把林保尔扔在地上。 然后,姜鸣迎着枪口,一步、一步地朝着韩东逼近。 “好,很好。你终于露出了你的真面目了。” 姜鸣走到距离枪口不足半米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居高临下的蔑视: “反革命分子终于图穷匕见了,来啊,开枪啊,朝这打!!” 姜鸣大喝一声。 韩东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指僵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住手!韩东,你在干什么!!” 一道充满着极度愤怒的暴喝,突然从林荫道的另一头炸响! 第42章 加更,感谢大家支持,一滴也没有了 只见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极具威严的男人大步流星地从林荫道另一头快步走来。 肩膀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行走间带着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 来人正是军区副司令,林建业! 而紧跟在林建业身后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脚步极轻,哪怕走得飞快,落地也无声无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把枪对准我们自己人,你想干嘛?” 林建业满脸怒容,厉声呵斥。 “司……司令,我……” 韩东被这声暴喝震得浑身一哆嗦,满脑袋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握着枪的左手不由得一僵。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站在林建业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迈步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中年人已经犹如鬼魅般欺身到了韩东面前。 一抬手,精准无比地扣住韩东的手腕,大拇指轻轻一压,韩东只觉得身子一麻,手里那把上了膛的配枪已经易了主,被中年人轻巧地卸了弹匣,收进了自己怀里。 姜鸣的眼神微微一眯。 异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鸣的打量,那中年人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姜鸣一眼。 只这一眼,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森然杀气,直逼姜鸣的面门,显然是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下马威。 然而,姜鸣却是毫无畏惧。 别看他穿越过来才几年,这些年死在他手底下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条。 更别说那些被他生撕硬劈的老虎、黑熊和野猪了。 论起杀气和煞气,姜鸣这具身体里藏着的凶性,比谁都重! 面对中年人释放的杀气,姜鸣不仅没有被慑住,反而咧开嘴,冲着他没心没肺地嘿嘿一笑,完完全全没受半点影响。 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退回到了林建业身后。 “爸!爸你可算来了!” 瘫在地上的林保尔一看老子来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林建业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爸,这小子满嘴喷粪污蔑我!他要给我扣反革命的帽子,还要把我拉去政治部啊!” “什么爸?!” 林建业脸色铁青,一脚把林保尔踹开,威严地怒吼道, “这里只有当兵的!工作时候称职务!” 训完儿子,林建业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姜鸣身上。 姜鸣猛地并拢双腿,腰杆挺得笔直,似模似样地给林建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道: “报告首长! 我是抓住了一个污蔑、攻击教员的潜伏反革命分子! 为了保卫革命果实,正准备扭送政治部,请组织审查!” 听到这话,林建业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年轻人,心里暗暗吃惊。 “哦?” 林建业语气平和的道, “你仔细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姜鸣面不改色,直接把林保尔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当众复述了一遍。 林建业听完,心里把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微微点了点头,换上了一副长辈般温和的笑脸: “你是姜青山家的小子,姜鸣吧? 我听说过你。 小伙子身手确实不错,是个好苗子。 不过嘛,小孩子之间拌嘴,脾气上来了口无遮拦也是有的,保尔平时觉悟还是可以的,并没有攻击教员的那个意思。 你啊,是不是听岔了,太敏感了?” 周边围观的那些家属们见首长都这么说了,也纷纷跟着打圆场: “是啊小姜,保尔那孩子哪敢有那个胆子啊。” “估计是吵架时候的顺嘴胡话,小姜,有些话别太当真了,散了吧。” 姜鸣突然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 他看着林建业,执拗的说道: “首长,我是从大山里出来的。” 姜鸣指了指自己,目光扫过周围的家属,语气里带着沉重: “我山里人见识少,不懂你们那些玩笑。 我只知道,以前在山里,土匪下山抢粮杀人,刮民党进村抓壮丁抢钱! 那时候,我们活得苦啊,人命比草芥还贱!” 周围原本还在劝说的家属们,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是党来了,是教员来了!打土豪分田地,把我们当人看,让我们挺直了腰杆子能吃上一口安稳饭!” 姜鸣的声音渐渐拔高,字字铿锵, “我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我认死理! 谁让我们过上人的日子,我就认谁! 谁要是敢攻击教员,那就是我的敌人!” 刚才还帮着打圆场的人们,此刻脸色都变了。 在这个阶级立场高于一切的年代,这种涉及教员的言论,别说开玩笑,就是做梦梦到了都得抽自己两嘴巴。 “小姜这话说得在理……”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种玩笑,哪能随便开。” 姜鸣猛地转过身,面向所有人,高高举起右拳,用那种粗犷而激昂的嗓音大吼道: “共产党万岁!教员万岁!!” 在这个年代,这句口号有着无与伦比的魔力,那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信仰与本能。 短暂的停顿后,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红着眼眶,跟着喊了一声: “教员万岁!” 紧接着,仿佛星星之火落入了干柴。 一个、两个、十个……所有的家属,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跟着举起右拳,群情激奋地高呼起来: “教员万岁!” “共产党万岁!” 呼喊声如同山呼海啸般,汇聚成一股洪流,响彻在大院。 林建业站在原地,负在背后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含热泪、满脸质朴的年轻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第43章 基操 事情的后续发展,以姜鸣的胜利落下了帷幕。 面对被彻底点燃的群众情绪,这位铁血将军也只能捏着鼻子大义灭亲了。 林保尔不仅没能找回场子,反而被他老子亲自押去了政治部。 连着关了三天禁闭,写了一份足足五千字触及灵魂深处的深刻检讨,还要在全体大会上当众朗读,脸面算是彻底丢到了姥姥家。 那个替他出头的参谋韩东更惨,断了一只手不说,还背了个大处分,算是在前途上栽了个大跟头。 经此一役,姜鸣在军区大院算是一战成名了。 那帮平时里飞扬跋扈的子弟们,现在只要远远瞅见姜鸣的影子,简直比耗子见了老猫还要惊恐。 张大军和李卫东那几个人,宁愿每天绕着大院外围多走两公里路,也绝不敢从姜鸣家那栋楼下路过。 偶尔在食堂不小心撞见,这帮小子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贴在墙根上,屏住呼吸绕着走。 至于姜青山,这几天过得分外煎熬。 自己的准小舅子被大儿子送去关禁闭、准未婚妻家里更是鸡飞狗跳,姜青山气得血压直飙,眼冒金星。 可一回到家,对上姜鸣那张平静的脸,他满肚子的邪火愣是憋着不敢发。 面对姜鸣这种动辄就上纲上线的“活阎王”,姜青山怂了。 他生怕自己多骂一句,也会被这活爹当场打成封建家长制残余给扭送到政治部去。 为了求个安稳过渡,姜青山在家里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每天看着日历熬日子,只求马克思列宁保佑,让开学的日子快点到来,赶紧把这两尊大佛送去学校,好还他一个清净。 ———— 眨眼间,就到了去工农速成中学报到的日子。 清晨,家属院的林荫道上,传来了清脆的“叮铃铃”的车铃声。 姜鸣蹬着一辆崭新锃亮的“飞鸽牌”二八大杠,悠悠哉哉地驶出了家属楼。 这可是姜青山“赞助”的,姜鸣专门去百货大楼提的新车,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走在街上能让人看直眼的顶级奢侈品。 姜青山这次掏钱前所未有地爽快——只要这活阎王平时不回家住,花点血本买辆车算什么! 这二八大杠车身又高又大,结实得像头黑驴。 车后座上,用麻绳交叉绑着两大卷军绿色的铺盖,最上面还倒扣着两个印着大红双喜的搪瓷脸盆,随着车轮转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而冯宝宝,则缩成小小的一团,乖巧地侧坐在前面的横杠上。 按理说,那根硬邦邦的铁杠坐久了硌得慌,但她不仅没觉得难受,反而还觉得这“敞篷车”视野极其开阔。 此时她手里正捧着个肉包子,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满嘴流油。 姜鸣双手握着车把,将冯宝宝虚拢在怀里,下巴刚好能蹭到她的发顶。 他一边轻松地蹬着踏板,一边迎着清晨的微风笑了笑: “宝宝坐稳了,咱们上学去咯。” “嗯。” 冯宝宝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顺手把吃了一半的包子递到姜鸣嘴边。 甜蜜蜜~ 姜青山躲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越骑越远的二八大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自己憋瘪的钱包,眼角虽然还在抽搐,但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这活阎王,可算是走了! 二八大杠一路风驰电掣,最终停在了一处挂着白底红字木牌的大门前。 木牌上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北京实验工农速成中学。 大门两侧的红砖墙上,还刷着两排极其醒目的白灰标语。 “迎接文化建设高潮!” “工农群众向科学文化进军!”。 姜鸣把车停稳,单脚撑地,四下打量了一圈。 和普通的中学截然不同,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青春洋溢的学生。 放眼望去,校门内外进进出出的,绝大多数都是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出头的成年人。 这些人里,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产业工人,有皮肤晒得黝黑的农民,还有不少穿着军装的退伍老兵。 他们很多人握惯了锄头、铁锤和钢枪,此刻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薄薄的课本,神情透着一股子朝圣般的庄重与局促。 “走,报到去。” 姜鸣拍了拍冯宝宝的脑袋,把自行车推进了校园。 报到处设在大操场边上的一排平房里。 交了通知书,负责登记的教务干事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 他核对了一下名字,麻利地递过来两串钥匙和两本盖着红戳的证件: “姜鸣,冯宝宝是吧? 你们俩分在了一年级三班。 咱们学校规矩严,都是标准化管理,一个班雷打不动,正好四十个人,实行小班教学。” 干事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底下抱出两大捆用麻绳捆好的崭新课本,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姜鸣扫了一眼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课本堆,眉头微挑: “这么多?” “多?” 教务干事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 “同志,咱们这可是‘速成’中学! 国家急需建设人才,给你们下达的任务,是要在三年内学完普通中学六年的全部课程! 国文、数学、自然、化学、物理、地理、历史、政治、制图,再加上体育和音乐,整整十一门课! 从明天开始,每天雷打不动早起出晨操,每学年实际授课四十周,一天都不能耽搁!” 旁边几个同样来报到的工人和老兵听得直咽唾沫,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紧张地搓着。 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比当年在战场上攻坚还要难。 干事看着众人的反应,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你们也别怕。国家为了培养你们,可是下了血本的。 咱们学校实行的是三保一的师资配置,每个班足足配了三名专任教员! 手把手地教! 只要你们肯下死功夫,绝对能学出来!” 领完书,姜鸣把两大捆像砖头一样的教材塞进网兜,一手拎着网兜,一手扛着两个铺盖卷,带着冯宝宝往女生宿舍区走去。 女生宿舍是一栋红砖灰瓦的三层小楼。 姜鸣刚扛着铺盖迈上大门的一层台阶,就被一道严厉的女声给喝止了: “哎哎哎!那位男同志,干什么呢?女生宿舍,男同志一律不准往里进!” 走廊拐角处,一个齐耳短发、穿着灰布列宁装的中年女干部大步走了过来。 她胳膊上还别着个红袖标,胸口别着钢笔,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做派。 工农速成学校并没有后世那种专职的宿管阿姨。 学校实行的是师生同住、集体管理的模式,很多单身的女教员就直接住在女生宿舍楼里。 加上学校设有的政教处和学生推选出来的自管会,这些戴着红袖标的女同志们管起纪律来,可比宿管阿姨要严格十倍。 姜鸣停下脚步,陪了个笑脸: “老师,我们是新来报到的,夫妻俩。 我媳妇儿力气小,我帮她把铺盖扛上去,铺好床就下来,绝不多待。” “那也不行!这是学校的纪律!” 女老师毫不通融,板着脸指了指墙上的规章制度, “咱们这儿是培养工农革命干部的地方,讲究的是集体主义和互帮互助! 宿舍里有同学帮忙,我们这些政教处的老师也和学生住在一块儿,随时能搭把手。 用不着你这个男同志在这儿破坏规矩,把东西放下,赶紧出去!” 面对这样的规章制度,姜鸣也没辙了。 他无奈地把铺盖卷和沉甸甸的书本放在台阶上,转头看向冯宝宝,眼里满是老父亲般的担忧。 要知道,自家这位姑奶奶虽然武力值爆表,但生活常识和人情世故基本为零。 一想到她要跟一群觉悟极高的女同志住进集体宿舍,那画面简直不敢想,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 “宝宝啊……” 姜鸣压低了声音,不放心地碎碎念起来, “别忘了我嘱咐你的,不想说就说不知道,在这儿跟室友好好相处,别人说什么你听着就行,晚上睡觉别踢被子……” 还没等姜鸣那老妈子一样的嘱咐说完,冯宝宝已经动了。 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单手轻轻松松地把地上那卷铺盖卷夹在了胳肢窝里,另一只手拎起了那捆砖头一样的教材。 那巨大的行李和她纤细的身材,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旁边那个原本还想叫同学来帮忙的女干事,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冯宝宝腾出几根手指,冲着姜鸣比了个“ok”的手势,吐出三个字: “搞得定。” “行了行了,人家女同志力气大着呢,看着比你利索多了!” 女干事回过神来,像是赶苍蝇一样冲着姜鸣挥了挥手, “赶紧回你们男生宿舍去收拾,一会儿就要吹集结号开班会了,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姜鸣无法,只好再次深深地看了冯宝宝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无情赶出了女生宿舍的区域。 姜鸣拎着自己的那份铺盖卷,溜溜达达地来到了男生宿舍区。 男生宿舍同样是一栋红砖结构的三层小楼。 他顺着门牌号找到二楼的204寝室,推门一看,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这住宿条件,放在这年代绝对算得上是豪华配置了。 房间宽敞明亮,左右靠墙各摆着三张结实的铁架子高低床,标准的六人间。 最难得的是,宿舍尽头不仅带了个独立的小阳台,居然还配有一个用砖砌了水槽的盥洗室。 在这个很多老百姓还一家好几口挤在大杂院、每天早上要排队倒痰盂的年代,国家为了保障这批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能安心读书,绝对是下了血本的。 此时,寝室里其他五个人已经全部到齐了。 听见推门声,屋里的五个人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头看了过来。 这一看,宿舍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没办法,姜鸣这身皮囊在工农速成中学里,实在是太扎眼了。 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很多都是结了婚、有了孩子的。 屋里这五位,一个个风吹日晒,面庞沧桑。 反观姜鸣,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裳,但身板挺拔,剑眉星目,唇红齿白。 怎么看都不像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工农兵,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少爷。 “同志,你也是咱们204的?” 一个正站在下铺前叠被子的男人率先开了口。 这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弹片擦伤的疤痕。 最惹眼的是他手里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床旧棉被捏出了如同刀切豆腐块一般见棱见角的标准军被。 姜鸣随手把铺盖卷往一张空着的上铺一扔,“砰”的一声闷响,铁架床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对,我叫姜鸣,今天刚来报到。” “好家伙,兄弟你这把子力气可以啊!” 一个光着膀子正拿着抹布在搞卫生的汉子眼睛一亮。 这汉子浑身肌肉虬结,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胸口还印着长期在高温炉前烤出来的红斑,一看就是在钢铁厂里工作。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热情地走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我叫赵大宝!首钢轧钢车间的!兄弟你这力气,要是在咱们车间,绝对是一把好手!” 姜鸣伸手跟他握了握, “我叫李保国,原来是**军侦察连的。” 刚才那个叠豆腐块的退伍老兵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姜鸣一番,眼神里透着老侦察兵的锐利, “姜鸣同志,你这下盘稳当,手上有真功夫吧?以前在哪支部队服役?” 姜鸣一边利索地爬上床铺床,一边随口扯谎: “没当过兵,我是从四川大山里出来的贫农。 从小跟着长辈在山里打猎,平时也就杀杀野猪、赤手空拳剥个老虎什么的,练了点粗浅的庄稼把式。” “……” 寝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赤手空拳剥老虎?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但看着姜鸣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几人咽了口唾沫,硬是没敢接茬。 剩下的三个人也赶紧凑过来做自我介绍。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文绉绉的青年叫孙礼,是印刷厂的排字工人,也是寝室里唯一看起来稍微有点书卷气的。 另外两个都是三十出头的庄稼汉,一个叫王老实,一个叫田大壮,是从冀北农村上来的村干部。 这会儿,这两人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刚领回来的课本,用旧报纸仔仔细细地包着书皮,生怕弄折了一个角。 “行了,既然人到齐了,咱们204寝室就算正式建制了!” 李保国显然是个习惯了部队纪律的人,他拍了拍手,神色严肃起来: “同志们! 国家花那么大力气把咱们从天南海北聚集到这儿,管咱们吃住,还给咱们发助学金,这是天大的恩情! 三年学完六年的课,任务重!但咱们工农子弟,哪怕是再苦再累,也得把科学文化知识这座碉堡给拿下!” “拿下!必须拿下!” 面对李保国的动员,姜鸣顺着李保国的话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他目光炯炯,神色视线扫过底下那五张饱经风霜的脸: “李大哥说得对!这座碉堡,咱们就是拿牙咬,也得把它啃下来! 但是同志们,咱们不妨往深了想想,国家为什么要把咱们这些聚在这儿? 为什么要让咱们学这些难啃的数理化?” 姜鸣居高临下,指着田大壮手里那本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课本,字字铿锵: “学物理,是为了造出更猛的大炮坦克! 学化学,是为了炼出更硬的钢铁! 学数学,是为了早日造出咱们自己的飞机上天! 同志们!咱们今天多学一道题,明天祖国的腰杆子就能多硬一分! 洋人以前凭什么敢用坚船利炮轰开咱们的大门,在咱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就因为咱们落后,没文化!” 姜鸣说到这里,猛地举起右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个学校里,不为升官,不为发财!只为一件事——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轰!” 这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犹如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204寝室每一个人的身上。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李保国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仿佛又回到了炮火连天的阵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姜鸣同志,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干他娘的!拼了这条命也得学!” 赵大宝激动得一把将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光着膀子,举起比砂锅还大的拳头跟着狂吼,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这句跨越时代的名言,带着无与伦比的感染力和家国情怀,瞬间点燃了所有汉子心底最深处的那团火。 几人齐声怒吼,声震瓦屋。 这动静实在太大了,左邻右舍的寝室门全被“砰砰”推开。 “204的,怎么了怎么了?” 旁边几个寝室的人趿拉着鞋,呼啦啦全挤到了204的门口。 等他们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听清了那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后,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充血了。 在这个热血沸腾的年代,没有哪句话能比这句更戳中这些为了新中国建设而拼命的人的软肋。 不知道是谁在走廊里带头跟着大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二楼,乃至整栋男生宿舍楼都陷入了彻底的沸腾! 无数颗脑袋从寝室里探出来,无数个拳头高高举起,走廊里汇聚成了一片群情激奋的洪流: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整个男生宿舍楼的吼声震天动地,连楼外的树叶都在这股恐怖的声浪中瑟瑟发抖。 姜鸣看着这群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教室学习的汉子们,深藏功与名。 “基操勿6。” 第44章 性命修为与买房 伴随着粉笔在黑板上飞速摩擦的“笃笃”声,第一堂数学课正式开始了。 讲台上的老教师头发花白,讲起课来却是满怀激情,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硬生生揉碎了,一丝不落地塞进台下学生们的脑袋里。 底下的学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所有人皆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板。 在这一片火热的学习氛围中,坐在教室后排的姜鸣显得格外出挑。 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课桌上,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黑板。 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简直就是全班最挑不出毛病的三好学生标兵。 如果此刻有一个修为高深的异人站在旁边,就会震惊地发现看似听得如痴如醉的姜鸣,连呼吸的频率都已经降到了极其微弱绵长的地步。 他的大脑,实际上已经彻底放空了。 对于姜鸣来说,这种初中级别的数学根本不是问题。 这大把的光阴自然不能白白浪费,于是悄然开启了修行。 在异人的世界里,无论是名门正派还是左道旁门,所有异人修行的核心理念都绕不开四个字——性命修为。 所谓“性”,指的是人的灵魂、精神、心智与悟性。 在异人的世界里,它绝不是虚无缥缈的念头,而是被具象化为“元炁”的根基。 而“命”,则是指这具肉身凡胎,是五脏六腑、气血筋骨,是承载灵魂的物质躯壳。 在修行这条路上,偏科的下场是极其惨烈的。 若是只修“性”而不修“命”,精神境界哪怕高到能神游太虚,肉体却孱弱不堪。 就像是给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装上了航空发动机,一旦全力运转,躯体瞬间就会崩溃,犹如沙上建塔,风吹即散。 反之,若是只修“命”而不修“性”,就算把筋骨打磨得刀枪不入、力拔山兮,也不过是空有蛮力的野兽。 因为没有强大的心性和灵魂去驾驭这股力量,稍遇心魔便会走火入魔,彻底沦为本能和欲望的奴隶。 真正的强大,必须是灵魂与肉体的完美契合。 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只有齐头并进,才能登峰造极。 姜鸣修的《逆生三重》,正是将“性命双修”推向极致的功法。 此时身处教室,他自然不可去练“命”功。 于是,他将全部精力都转入到了“性”功的打磨上。 某位巴掌哥曾说过:“打坐求的不是啥姿势,而是里面清不清静。” 只要心沉得下来,无论在哪都能修行。 在这个世界上,许多门派的手段简单直接。 比如火德宗,人家练功就是为了放火,又比如那些练横练功夫的,求的就是打磨出一副刀枪不入的筋骨皮肉。 但是天师府的金光咒,以及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却截然不同。 金光咒追求的可不是什么护体金光,逆生三重追求的,本质上也不仅仅是将肉身炁化、断肢重生的技能。 这些功法真正的核心,是通过极其严苛的法门,让自己进入一种特定的“状态”。 只要能进入并维持住这个状态,修行者整个“性命”的修为就会得到全方位的拔高。 所以,修炼逆生三重,重点永远是更完美地进入那个“逆生”的状态。 相比起金光咒那种相对简单的状态,逆生三重所需要搭建的状态要复杂得多,所以它产生的效果也远比金光咒更强大。 想要在这教室里,完美地在体内搭建并维持住逆生三重那复杂精密的内在状态,对性功的考验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 稍有外界干扰,思绪一乱,体内那复杂的状态就会如同多米诺骨牌般瞬间崩塌。 姜鸣微微合拢眼帘,将六识内收。 大隐隐于市。 他硬生生把这红尘中的喧嚣,当成了淬炼“性”功的磨刀石。 外界越是喧闹,他强迫自己体内搭建的“逆生状态”就越发稳固,以此来打磨自己的心性。 此刻就像是一块置身于激流中的顽石。 任凭外界如何喧闹,他自岿然不动。 沉浸在绝佳的修行状态中,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 转眼间,高强度、快节奏的一周课程结束了。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叮铃叮铃”声,姜鸣骑着那辆拉风的飞鸽牌二八大杠,稳稳地停在了女生宿舍的红砖小楼下。 他冲着二楼敞开的窗户喊了一嗓子: “宝宝!” 此时的女生宿舍二楼走廊里正热闹着。 几个刚下课的女生正端着搪瓷脸盆准备洗衣服。 听到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众人齐刷刷地从阳台上探出头来。 一看是那个长得俊朗的姜鸣,女同志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打趣声。 “哎哟,小冯!你家那位来接你过周末啦!” “小冯同志,别看书了,快去吧,小年轻正是火力旺的时候呢!” 冯宝宝原本正在看书,一听到姜鸣的声音,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瞬间聚起了焦距。 面对周围热心大姐们略带颜色的虎狼之词,她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没有半点羞涩与扭捏。 她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嗯,姜鸣喊我了。 他说周末要带我过夫妻生活。 我走了。” “噗——咳咳咳!” 正在喝水的一位女干事直接呛红了脸,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大姐们更是被她这记毫无防备的直球给打得目瞪口呆。 冯宝宝说完转身就噔噔噔地下了楼。 大姐们看着她那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背影,全都没忍住乐出了声,只觉得这姑娘不仅长得水灵,脾气也实在得可爱。 到了楼下,冯宝宝走到自行车旁,坐上了宽大的后座。 她伸出两只白嫩的手臂,轻车熟路地环抱住了姜鸣坚实精悍的腰身,小脸顺势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坐稳了?” 姜鸣感受着背后传来的触感,嘴角一咧。 冯宝宝的手臂微微收紧, “稳咯。” “得嘞,出发咯!” 姜鸣脚下猛地一发力,二八大杠顿时犹如离弦的箭一般窜出了校园,汇入了傍晚四九城的街道中。 每周仅剩这一天的休息日,姜鸣自然是不打算回军区大院的。 他是个气血方刚的正常男人,带着媳妇周末放风,那正经事自然是少不了的。 可军区家属楼那隔音不说也罢,他姜鸣又不是暴露狂变态,可没特殊癖好给人现场直播午夜动作大片, 所以,买房这事儿必须马上提上日程! 一路打听,姜鸣把车停在了南城的一家“房地交易所”门前。 这年头想买房,可不像后世找个中介门店,在大屏幕上划拉几下挑房源那么简单。 购房者得带着户口簿,或者单位、机关开具的介绍证明,老老实实去窗口排队,填一份《申请购买房屋登记表》。 等登记完了,交易所的工作人员还得进行调查,确定你不是什么投机倒把的坏分子。 然后才会根据你的需求,给你匹配房源。 而且为了安全起见,危险房屋一律禁止买卖,这中间的核实、审批流程繁琐得要命。 姜鸣拉着冯宝宝进了大厅,一到问事处就被工作人员给撅了回来。 “同志,买房得拿户口簿和机关证明来登记,没证明不能办! 还得排队,你看那边——” 姜鸣顺着工作人员的手指一看。 好家伙,大厅里排队等着交表的队伍足足拐了两个弯,一个个手里都攥着盖了红戳的介绍信和户口本。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暗自叹了口气。 今天就是趁着周末出来放风的,上哪儿拿户口本去? 再说了,就算老老实实交了表,等官方的效率匹配出房源,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他这周末的“双修”大计还怎么进行? 姜鸣摇了摇头,牵着冯宝宝转身走出了大厅。 刚走出大门,来到台阶下。 冯宝宝百无聊赖地站在自行车旁,伸手去抠二八大杠上的车铃铛,“叮铃、叮铃”地弹着玩。 姜鸣则摸着下巴,正盘算着要不要干脆去胡同巷子里溜达溜达,直接挨家挨户问问有没有要卖房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旧对襟褂子、双手笼在袖子里的干瘦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这男人其实在交易所门外转悠大半天了。 他那一双老鼠眼贼光四射,早把姜鸣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通透: 年纪轻轻,屁股底下那辆崭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那可不是一般家庭能骑得起的奢侈品! 而且这年轻人进去没几分钟就直摇头出来了,显然是嫌官方排队麻烦的阔绰主儿。 这绝对是个不差钱的主啊! 在五十年代初,虽然政府已经明令取缔了旧社会的“房纤儿”(黑中介),官方在办理房产过户监证时,也会查有没有“纤手”从中暗中活动。 但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民间私下里偷偷摸摸牵线搭桥的“房纤儿”依然屡禁不绝。 干瘦男人凑到姜鸣身边,警惕地左右瞟了两眼。 确认附近没有戴红袖标的巡逻干事后,他这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几分笑道: “这位兄弟,看这发愁的样儿……怎么着,想买房?” 姜鸣上下打量了这干瘦男人一眼,没急着回话,而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二八大杠的车座,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这年头,敢在官方交易所门口顶风作案的“房纤儿”,眼力见和门路绝对都不差。 姜鸣正愁找不到路子,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倒不如探探这地头蛇的深浅。 “怎么,你有路子?” 姜鸣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我这人嫌麻烦,要是弄些烂尾的破房子,或者产权不清不楚的麻烦事儿来糊弄我,你今天可就白忙活了。” “哎哟喂!这位小爷,您把心放肚子里!” 干瘦男人一听有戏,眼睛猛地一亮,拍着干瘪的胸脯打包票, “我李猴子在这南城胡同里钻了半辈子,哪家的房子漏雨,哪家的产权有猫腻,我门儿清! 不瞒您说,我手里刚好有一套,而且……人家有脾气,不爱去交易所排队抛头露面,就想私下找个爽快的买主现金交易。” 李猴子压低声音嘿嘿一笑: “我看小爷您也是个爽快人,要是信得过,我这就带您去见见那位正主?” 姜鸣微微眯起眼睛。 私下交易,虽然风险大点,但胜在效率高,省去了官方繁琐的调查和排队。 而且在这四九城里,他还真不怕有人敢跟他玩黑吃黑。 “行。” 他一推车把, “带路。” 李猴子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地在前面领路。 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几条热闹的胡同,最终,三人停在了一家青砖灰瓦的小酒馆门前。 姜鸣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木牌匾,上面写着“大前门小酒馆”。 进了酒馆,只见里面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局气,中间错落有致地摆着几张擦得锃亮的桌子。 “蔡全无,你手底下慢着点儿,这缸二锅头分量可不轻,仔细别闪了腰。” 刚一进门,就听见柜台后头传来一道清脆爽利的女声。 姜鸣循声望去,只见柜台里站着个年轻貌美的少妇。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碎花对襟褂子,外头罩着个洗得一尘不染的白围裙。 头发齐齐整整地盘在脑后,脸上透着一股子精明强干又八面玲珑的气息。 一个脖子上搭着条发黄旧毛巾的窝脖儿(力工)正弯着腰,双手稳稳地搬起一坛足有几十斤重的酒缸,利索地安置在墙角。 听到年轻老板娘的嘱咐,这汉子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把汗,憨厚地应了一声: “没事,徐掌柜,稳着呢。” 李猴子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凑上前腆着脸打起了招呼: “哎哟,慧真老板娘,今儿个生意兴隆啊! 您先给我打二两好酒润润嗓,记账上,下一回连本带利一块儿给您结!” 徐慧真一听这话,拨弄算盘的手顿时停了。 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李猴子一眼,语气瞬间变得泼辣: “李猴子,少在这儿跟我套近乎。 我这小酒馆的规矩你第一天知道?概不赊账!要喝拿现钱,没钱就在旁边干咽唾沫。” “得得得,算我没说。” 李猴子干笑两声,带着姜鸣往酒馆里头走,径直走到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前。 那张桌子前只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头发用头油梳得极其利索,穿着一身颇为考究的酱色团花对襟大褂,领口处露出雪白的内衬。 桌上摆着一个白瓷小酒壶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哪怕是在这三教九流汇聚的平民小酒馆里,这位爷一个人端着杯子自斟自饮,硬是把旧社会老北平八旗子弟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哎哟,牛爷!您吉祥!” 李猴子凑上前,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 “您今儿个好兴致,又在这儿小酌哪?” 牛爷抿了一口小酒,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脆响,连眼皮都没全抬起来。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盘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转得“咔咔”作响,斜睨了李猴子一眼,拖着老北京特有的长腔: “李猴子,你小子不在交易所门口趴活儿骗棒槌,跑这儿来扰我的清净……说吧,什么事啊?” 第45章 冯宝宝豪饮二锅头,姜大帽看房奇遇记 李猴子凑到牛爷耳边,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嘀咕道: “牛爷,这位小爷想寻摸个院子。我知道您老手里正捏着一套宅子,急着寻个合适的买主,这不,我给您把买主带过来了。” 牛爷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微微撩起眼皮。 带着几分审视,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不远处的姜鸣和冯宝宝。 这小伙子身板倒是挺拔,气度也不怯场,旁边那小媳妇更是水灵得不像话。 但问题是,这俩人瞅着也太年轻了,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出头,哪像是能掏出大把现金的主儿? 牛爷这种老江湖,办事向来谨慎,他轻笑了一声,重新盘起手里的核桃,拖着长腔不咸不淡地说道: “李猴子,你小子少拿话来敷衍我。 买房? 你小子别是在这儿涮我吧?” 这话一出,遗老遗少特有的“拿糖”(摆架子)劲儿透得明明白白。 换做一般来求购的买主,这时候就该赶紧赔着笑脸上前递烟、套近乎。 姜鸣听着这话,眉头微微一挑。 你是卖房的,我是来买房的,买卖双方本就平等,你想在我面前端着大爷的架子,那真是打错了算盘。 姜鸣压根没接牛爷的话茬。 他看着冯宝宝: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说完,姜鸣直接牵着冯宝宝走到大堂中间一张空着的八仙桌前,拉开长凳坐下,随后冲着柜台方向抬了抬手, “老板娘,劳驾。” 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的徐慧真应声抬起头,见这年轻人气度沉稳,心里暗暗点头。 她麻利地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拿着抹布在桌上轻拂了两下,笑着问道: “二位面生,头一回光顾吧?想吃点什么?” 咱们这儿酒是正宗的牛栏山二锅头,下酒菜也都是自家做的,干净又卫生。” “切一盘猪头肉,挑肥瘦相间的,来一碟粉肠,一碟拌豆腐丝,再抓一盘油炸花生米。酒打半斤。” “另外,去帮我买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从这猪头肉里挑几块好的夹上,我媳妇儿饿了,得先垫垫肚子。” 说着,他顺手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桌上, “连酒菜带跑腿钱,先结账。” 徐慧真利索地收了钱: “得嘞!您这吃法算是懂行的!二位稍坐,酒菜和烧饼马上给您送过来。” 徐慧真转头冲着正在墙角码酒缸的蔡全无喊道: “蔡全无,去买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要热乎的,赶紧着。” 蔡全无拿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手,闷声点了个头,转身就出了酒馆。 这边姜鸣和冯宝宝安稳坐下等着上菜,另一边的李猴子可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凑到牛爷跟前连声劝道: “我的牛爷哎!您那宅子都砸手里多久了? 好不容易碰上个买主,您可别因为端着这闲架子,把这到嘴的肉给放跑了啊!” 牛爷瞥了一眼连个正眼都不给自己的姜鸣,心里不禁有些窝火,暗骂了一句:臭外地的不懂规矩! 可是,气归气,李猴子的话却实打实地戳中了牛爷。 他手里那套宅子在南锣鼓巷。 当年他老子在戏班子里迷上了一个唱青衣的,为了金屋藏娇,特意买下了那处院子作为外宅。 谁曾想,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 他娘是个脾气烈的主,直接带着一帮人去外宅赶人。 那天在院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牛爷至今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女的当时已经怀了孕。 正室打上门,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最后竟是一尸两命,硬生生惨死在了那宅子里! 本以为这事儿花钱疏通、草草结案就算完了,哪曾想更邪门的还在后头。 在那女的死后没多久,有一天夜里,他爹娘就在自家双双被人给杀了! 凶手是谁到最后都没查出来,成了桩彻头彻尾的悬案。 当时四九城里私下都传,是那女子化作厉鬼来索命。 爹娘一死,牛爷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产,自然也接手了南锣鼓巷那套外宅。 后来牛爷试着把那外宅转手卖过几次。 可邪门的是,不管是谁住进去,没过多久必定大病一场。 买主非说里面闹鬼,吓得连夜退了房。 一来二去,那院子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再也没人敢接手,就这么生生空到了现在。 牛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只要这小子把这晦气的凶宅给接盘过去,那就是活财神! 心里计较已定,牛爷一手端着那只白瓷小酒杯,一手“咔咔”地转着核桃,慢条斯理地踱步来到了姜鸣那桌。 没等姜鸣说话,牛爷便自顾自地在长凳另一头坐了下来。 他将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搁,拖着那口纯血赛级的老北京腔调,目光审视地看着姜鸣,半是客气半是试探地搭了腔: “这位爷,面生得很,贵姓啊?” 姜鸣淡淡的道: “现在是新中国,人民当家做主。哪还有什么爷啊? 怎么,你还留恋旧社会,还想继续做你的‘爷’么?”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差点没把牛爷给噎死。 他刚转起来的核桃猛地在掌心里一滞,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街坊四邻谁见了他不尊称一声“牛爷”? 这倒好,今儿个遇上这么个楞头青! 牛爷嘴角抽搐了两下,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换上了一副略显局促的笑脸: “得、得……同志,同志行了吧?那这位同志,贵姓啊?” 姜鸣把烫洗干净的竹筷子摆在冯宝宝面前,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看着牛爷,一本正经地说道: “教员说过,‘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 新社会人人平等,不论出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既然没有贵贱,大家都是革命同志,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贵姓’。” 姜鸣擦了擦手,语气不卑不亢: “免贵,姓姜。” 牛爷彻底傻眼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可像姜鸣这种那真是第一次见。 偏偏人家说得字字占理,大义凛然,让他这满肚子的江湖套话、人情世故,连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咳……原来是姜同志。” 牛爷干咳了一声,彻底放弃了跟姜鸣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位面前摆架子,纯属自讨没趣。 他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压低了声音,直奔主题: “姜同志快人快语,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李猴子说,您想寻摸个院子?” 姜鸣点点头: “是有这打算。” 牛爷眼睛紧紧盯着姜鸣,语气透出几分高深莫测的味道: “姜同志,实话跟您说,我那宅子的位置,在南锣鼓巷绝对是顶好、拔尖的! 不过嘛,这宅子里头有点说法。好房子就在那儿摆着,现在就看您……敢不敢买了。” 姜鸣眉头微皱,看着牛爷这副故弄玄虚的做派,冷哼了一声: “激将?你这房子要是不想卖就直说。四九城哪里买不到房子? 你要是再跟我来这套,我立马掉头就走。” 牛爷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连忙呵呵一笑,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姜同志,您别见怪! 我也是一赌,把最坏的情况提前给您透个底,省得到时候您去了又嫌晦气,咱们来回折腾,白费功夫不是?” 姜鸣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生出了几分好奇。 “照你这么说,那我倒真想去看看了。” 牛爷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的喜色差点没绷住。 但他知道绝不能声张,只能强压着激动: “好,好!吃完这顿咱们就去看看。今儿这顿算我的,我请了。” 恰好这时,徐慧真端着刚切好的猪头肉走了过来。 牛爷冲她递了个眼色,说道: “慧真老板娘,姜同志这桌的账,挂我这啊。” 徐慧真也是个通透的人精,一看这几位的架势,就知道是在谈什么私密买卖。 她不动声色地将肉碟放下,笑盈盈地应道: “得嘞。咱这大前门小酒馆里,概不赊账是规矩,但在这片儿,就属牛爷您能挂账,谁让您有这面儿呢。” 一旁的李猴子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精,赶紧跟着溜缝儿帮腔。 正说着话,蔡全无快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来到姜鸣桌前,将手里用油纸包着的两个热腾腾的烧饼递了过去,闷声闷气地说道: “您的烧饼。” 姜鸣接过烧饼,顺手递给旁边早就眼巴巴的冯宝宝,冲着蔡全无客气地点了点头: “多谢了,蔡师傅。” 蔡全无憨厚地笑了笑,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语气实诚: “嗨,拿钱做事,应当应分的。您二位吃好喝好。” 姜鸣端起面前的小酒盅。 他也正想尝尝这年代的酒是个什么滋味,便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咂摸咂摸滋味。 不得不说,这酿酒手艺确实地道,没那么多科技与狠活。 酒液清澈,入口先是凛冽,紧接着一线火辣顺着喉咙直冲胃里,满口都是纯粹的高粱醇香,极其带劲。 他刚放下酒盅,就见正啃着夹肉烧饼的冯宝宝停下了动作,正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杯子。 姜鸣看她这副小模样,忍不住乐了: “怎么,宝宝,你也想尝尝?” 冯宝宝点了点头。 姜鸣拿过一个空酒盅,给她倒了一杯推了过去。 坐在对面的牛爷一看,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哎哟,姜同志,这牛栏山的二锅头可是正经的烈性酒,辣嗓子着呢! 这小媳妇看着娇滴滴的,您可别让她给呛出个好歹来……” 话音还没落,就见冯宝宝伸出白皙的手指端起酒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仰起脖子“咕咚”一声一饮而尽。 那云淡风轻的架势,跟喝白开水没有任何区别。 姜鸣吓了一跳,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你慢点,别喝那么急啊,这酒烈,后劲大。” 冯宝宝摇了摇头,回了一句: “没得事啊。” 不仅没事,她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又直勾勾地盯上了桌上的白瓷酒壶。 接下来的时间里,冯宝宝妥妥地露出了隐藏的“酒神”本色。 姜鸣原本打的那半斤二锅头,没两下就被她当水一样倒进了肚子里,冯宝宝面色如常。 见她一双大眼睛还眼巴巴地盯着空酒壶,姜鸣干脆冲着柜台又喊了一声: “老板娘,再打一斤二锅头!” 然后,不仅是姜鸣,就连对面的牛爷和李猴子也彻底看傻了眼。 这水灵灵的小丫头,吃起肉来风卷残云不说,喝起这烈性二锅头来更是毫无波澜。 那一斤的烈酒,被她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真就跟喝凉水一样顺溜! 眼看着那一斤半的二锅头都进了冯宝宝的肚子,姜鸣心里开始犯怵了。 这可是高度白酒,他一把按住冯宝宝还想倒酒的手,劝道: “宝宝……真没看出来,你喝酒这么厉害啊?行了行了,不能再喝了,咱一会儿还有事呢,下次咱们再来喝,好吗?” 冯宝宝被抢了酒,那张白净的小脸上依旧没有泛起半点红晕。 她遗憾地盯着被姜鸣拿远了的酒壶,砸吧了一下嘴,清澈的眼神里透着股意犹未尽的委屈,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啃手里的芝麻烧饼。 牛爷看着冯宝宝那副没喝尽兴的模样,忍不住冲姜鸣竖了个大拇指: “姜、姜同志……您这媳妇儿,海量啊! 简直是酒仙儿啊! 一斤半的烈酒下肚,连大气都不喘一口,服了,我牛某人今儿算是彻底开眼了!” 酒足饭饱之后,一行人出了大前门小酒馆。 姜鸣推着那辆锃光瓦亮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让冯宝宝侧坐在后座上。 冯宝宝刚才灌下去一斤半的高浓度二锅头,却坐得依旧稳如泰山,连个晃悠都没有。 牛爷领着路,几人穿街过巷,来到了热闹的南锣鼓巷。 这片儿胡同纵横交错,烟火气极浓。 牛爷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相对宽敞的巷子,最终在一扇透着几分萧瑟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姜鸣支好自行车,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紧挨着这座小院旁边的另一个建筑上。 那也是一座四合院,但规模大多了。 大门上方的门牌号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南锣鼓巷95号”。 那座大院里头现在住着几十户人家,此时正热闹非凡,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墙之隔的院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傻柱!你小子这大翻勺练得什么玩意儿? 土豆丝切得跟棒槌似的!再不用心学,看我不削你!” “哎哟喂,爹!您轻点儿揪! 我这不是才当学徒嘛,您总得容我练练手啊! 刚才许大茂那孙子还招惹我呢,我光顾着揍他了……” 姜鸣听着隔壁墙头传来的动静,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牛爷见姜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隔壁的大院上,赶紧掏出钥匙,一边开锁,一边主动开口解释起了这宅子的来历,好打消姜鸣心里的疑虑: “姜同志,您好眼力,这宅子的地段绝对没挑! 您瞧旁边这南锣鼓巷95号,那是正经的四进大四合院,早年间是前清一个大官的府邸,那是实打实的好风水。” 牛爷指了指面前这扇稍显陈旧的大门,继续说道: “咱这套宅子,是个规规矩矩的一进独院。 不瞒您说,早年间,咱这小院跟隔壁那四进的四合院原本是一体的! 这里原来是四合院东边的一个大跨院,专门用来听戏的。” “后来前清没了,那家人家道中落,为了换钱, 就在中间砌了一道厚实的青砖高墙,把这大跨院硬生生给单独隔了出来,开了个独立的正门发卖。 我爹就把它买了下来。” “咔哒”一声脆响,铜锁被打开了。 牛爷用力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霉气扑面而来。 众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只见院子虽然荒废已久,杂草长得半人高,但整体的格局却极好。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外加南边的倒座房,青砖灰瓦,底子还在,极其宽敞豁亮。 只是因为常年没人住,院子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凉意,尤其是在这快要落山的夕阳照耀下,平白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牛爷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强撑着笑脸,指着院子向姜鸣介绍: “姜同志,您看,这格局,这用料! 只要稍微拾掇拾掇,拔拔草,换几扇窗户纸,那就是顶顶好的地方! 就是……咳,之前跟您交过底了,这宅子里出过事,传闻不太干净。 这也是为什么它紧挨着95号那么热闹的大院,却始终没人敢接手的原因。 怎么样,姜同志,地方您也看了,底我也透了。 您……还敢要吗?” 第46章 变强的心 姜鸣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轻笑了一声。 “敢要吗?这话您算是问多余了。 只要价钱合适,这四九城里,就没我不敢接的盘。” 姜鸣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踩着脚下丛生的杂草,四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其实相当满意,但脸上却丝毫不显。 他转过身,看着牛爷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不过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院子荒成这样,门窗全烂了,瓦片也得重排,再加上街坊四邻都知道的名声……您要是诚心卖,这价钱上,恐怕得好好商量了。” 牛爷一听姜鸣开始杀价,正准备多争取点利润: “姜同志,您这就不懂行了!这院子底子摆在这儿呢,风水……” 话还没说完,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姜鸣身后的冯宝宝突然伸出手指,指着正房东侧那扇破败的雕花窗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姜鸣,那边有个女滴,一直在盯到我们看。” 这话一出,原本就阴冷荒凉的院子里,仿佛平地刮起了一阵阴风。 李猴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跳起来,干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哈、哈、哈……您真会开玩笑! 姑娘,这天都快黑了,您可甭跟我们这儿逗闷子了,怪瘆人的……” 牛爷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干笑了两声: “就是,姜同志,您媳妇儿这胆子可真大,拿这事儿寻开心呢。” “我没开玩笑啊。” 冯宝宝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认真地摇了摇头,甚至还仔细地描述了起来, “她一身青色的衣裳,袖子好长哦。 而且肚子好大一个,脸色白惨惨的,额头上还在往外头淌血,一滴一滴的…… 她脸色白得像墙皮,眼珠子全白没得黑,现在正偏着头,盯到你看呢。” 牛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今天可是头一回见姜鸣,更是一个字都没提过那女人的死状! 这年轻小媳妇是怎么知道的?! 一阵穿堂风吹过,杂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牛爷只觉得脖颈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真有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妈呀!” 他一把扯住姜鸣的袖子,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姜、姜同志!这院子八百!不,五百!五百块您直接拿走! 我那儿还有房契和印章,咱们明天一早九点,交易所门口不见不散!” 说完,他哆哆嗦嗦地从腰带上解下钥匙,看都不敢往正房看一眼,塞进姜鸣怀里,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姜鸣愣了足足三秒,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漂亮!” 他兴奋地一把抱起冯宝宝,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她那张白净的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 “媳妇儿,你太棒了! 简直是神助攻啊! 这砍价的手法绝了,我怎么就没想到用这招来吓唬他呢? 五百块拿下一座四合院,咱们捡大漏了!” 冯宝宝被他抱着转圈,那张精致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无辜和茫然。 她看着满脸兴奋的姜鸣,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没得吓唬他啊。我说的都是真的噻。” 说着,她再次抬起手,指了指正房东侧那扇阴暗的窗户, “你看,那个女滴还在那儿嘞。” “……” 姜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转圈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浑身一僵,顺着冯宝宝的手指,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破窗户。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院子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低了。 姜鸣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麻,在心里疯狂呐喊: 卧槽!不是说建国后不允许成精么?! 姜鸣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身体的本能反应远比大脑更快。 几乎是下意识地,姜鸣体内炁息流转,直接运起了逆生三重。 只见他原本正常的肤色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莹白,肌肤犹如无瑕的冷玉,在炁的包裹下,那股原本如芒在背的阴冷感顿时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姜鸣的心神也随之恢复了一片澄明。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 姜鸣冷哼一声,顺着冯宝宝指的方向,一步步朝着正屋走去。 “吱呀——” 一股夹杂着陈年霉味和厚重灰尘的气息扑鼻而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来,只见屋子里光线昏暗,空空荡荡。 屋里所有能用的家具物什早就被搬得一干二净,墙角结满了厚厚的蛛网。 唯独靠着窗户的位置,盘着一铺用青砖垒成的火炕。 冯宝宝背着手跟在姜鸣身后走进来,在火炕前站定。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着炕沿边上的一团空气: “诺,就在那点儿。趴在炕上。” 姜鸣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冯宝宝指着的地方。 然而,无论他怎么凝神去看,那里依旧是空无一物,什么都看不到。 冯宝宝背着手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着。 过了几秒钟,她突然指了指火炕底下的砖缝,说道: “哦,她钻进克咯。” 姜鸣什么都看不见,听她这么一说,问道: “发生什么了?”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似乎自己也有点纳闷: “不晓得噻。 她盯到我看了一哈,突然就开始浑身打摆子(发抖),好像黑怕我一样。 然后她就缩成了一坨,顺到那条砖缝缝,自己钻回克咯。” 鬼居然怕宝宝? 姜鸣心中一动,立刻快步走到火炕前。 他一把掀开上面满是灰尘的破草席,直接用指关节在铺炕的青砖面上依次敲击起来。 “咚、咚……” 前面几块砖声音沉闷,底下全是实心的。 直到敲到炕头靠着墙角的一个隐蔽位置时,声音突然变了。 “叩、叩。” 声音发空,底下有暗格! 姜鸣眼神一凝,手指微微发力,硬生生将那几块用黄泥封死的青砖给抠了下来。 砖块一移开,里面赫然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 姜鸣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子捧出来,轻轻打开。 一双用不知名材质编织而成的手套摆放其中。 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手套隐隐流转着微弱的七彩光晕。 姜鸣微微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冯宝宝,问道: “宝宝,你说那女鬼……就是钻进这里面了?” 冯宝宝没吭声,凑上前去将那双七彩手套拿了起来。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将手套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手套刚一戴好,上面的七彩流光顺着她的指尖微微一闪。 冯宝宝突然一怔,整个人站在原地不动了。 姜鸣见她这副反应,心里顿时一紧,紧张地问道: “怎么了?” 冯宝宝放下手,转过头看向姜鸣,语气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 “她不见咯。” “什么不见了?” 冯宝宝举起戴着七彩手套的手,解释道: “那个女滴噻。 我一戴上这个手套,她就像是解脱了一样,自己就不见咯,直接消散咯。” 姜鸣看着那双流转着奇异光晕的手套,忍不住问道: “这手套到底是干嘛的?” 冯宝宝没有回答。 她把手套从自己手上摘了下来,抓起姜鸣的手,不容分说地直接套在了他的手上。 “你自家感受一哈嘛。” 手套刚一贴合皮肤,姜鸣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 他原本运转在体内的“逆生三重”那股纯粹至极的先天之炁,竟被这手套上涌出的一股外力生生冲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与先天之炁截然不同的奇异力量——浩瀚、驳杂、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无数人的执念。 还没等姜鸣反应过来,无数纷杂的画面和声音,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冲进了他的脑海! 姜鸣闷哼一声,被迫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的意识深处,他仿佛瞬间坠入了一片嘈杂的汪洋。 无数人的声音层层叠叠,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回荡交织: “求菩萨保佑,保佑我娘的病赶紧好起来……” “让我发财!” “保佑今年是个丰收年,家里能吃顿饱饭……” 有祈求平安的喃喃低语,有渴望升官发财的狂热祈祷,有绝望之下的声声哀求。 这些声音里裹挟着成百上千普通人最深切的渴望、贪婪、痛苦和期盼。 这是无数人的精神执念汇聚在一起的庞大力量——信仰之力! 而在这些浑浊、嘈杂的祈愿声中,突然横插进了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咿咿——呀呀——” 那是极其凄婉的戏腔。 伴随着唱腔,姜鸣的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座搭着红绸的古旧戏台,台下是密密麻麻、如痴如醉的看客,他们正狂热地盯着台上。 而在台上,一个穿着大红戏服的青衣正踩着碎步,水袖轻甩。 这幽怨的戏腔穿透了所有嘈杂的祈祷声,直刺姜鸣的灵魂。 “呼——!” 姜鸣猛地睁开眼睛,一把将手套从手上扯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套离体,脑海中那嘈杂声和戏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姜鸣心有余悸地看着手里这双重新变得黯淡下去的手套,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哪门哪派的手段,但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手套是个能够承载、吸收“信仰与愿力”的法器! 难怪那个人死后会变成鬼留在这里。 她死后残存的灵魂被这手套里庞大且驳杂的众生念力给死死锚定在了这里,成了走不掉的地缚灵! 姜鸣紧紧握着那双重新变得黯淡下去的手套,大口平复着呼吸,转头看向身旁的冯宝宝。 她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戳着墙角的蛛网,那副透着几分呆萌的模样,让人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刚才发生的那诡异一幕联系起来。 他刚才可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过,这手套里蕴含的信仰之力有多么庞大、多么驳杂! 那可是承载了无数世人贪婪、痛苦和期盼的念力,犹如海啸一般, 可是宝宝呢? 她刚才把这双手套戴在手上的时候,竟然完全不受影响! 不仅如此,按照宝宝刚才的描述,那只因为这股驳杂信仰之力化作地缚灵的女鬼,在宝宝戴上手套后,竟然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执念消散,被超度了! 再联想到自打认识冯宝宝以来,她那不合常理的奇异体质,还有那如同野兽般本能却又超绝的身手…… 姜鸣将手套妥帖地收进怀里,只觉得心脏猛地跳动了起来。 宝宝的身上,绝对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想到这里,姜鸣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冷厉。 在今天之前,他将《逆生三重》推演到了第二重的境界,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生出了一丝懈怠。 可现在,这只无意间撞见的地缚灵,和这双承载着信仰之力的手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他的懈怠之心。 既然这世上有修习这种邪门手段的异人,那就意味着异人界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危险。 夫妻一体。 那自己就得拼尽全力护她一世周全。 “逆生二重……还远远不够啊。” 姜鸣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原本因为生活安逸而有所松懈的神经,在这一刻重新紧绷到了极致。 变强的渴望,在他心底犹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想要在这个暗流涌动的世界里护住身怀大秘密的冯宝宝,他就必须拥有绝对碾压一切的实力! “走吧,宝宝。” 姜鸣收敛起翻涌的思绪,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冯宝宝衣服上的灰尘,牵起她的手, “这屋子太脏了,咱们先回家。 明天过户完,我找人把这院子好好翻修一遍,以后咱们就住这儿。” 冯宝宝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紧紧牵着,迎着外头渐渐沉下来的夜色,一起走了出去。 第47章 姜鸣戏院悟真诀,南锣胡同初相见 第二天一早,姜鸣和牛爷在房管所顺利办完了过户手续。 拿到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房契后,姜鸣一把拽住牛爷,细细盘问起了当年那青衣女子的来历。 牛爷本来被昨天那一出吓得不轻,此时见大白天阳气重,才哆哆嗦嗦地透了底。 原来,那女子曾是天桥底下一个草台班子的台柱子。 当年牛爷的父亲不仅是看上了她的身段,更是因为她唱戏时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一上台就像是变了个人,勾得台下看客如痴如醉。 姜鸣听完,心里对手套的来龙去脉算是有数了,便松开手,任由牛爷走了。 姜鸣花钱雇了人,让他们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干净,朽烂的门窗重新打制,正房漏水的瓦片也全部重排换新。 这宅子底子极好,只要简单修缮一番,立刻就能恢复当年幽静雅致的模样。 安排好翻修的事宜后,姜鸣的生活也暂时回归了正轨。 …… 时间一晃而过,又到了周末难得的休息日。 姜鸣这几天一直在琢磨那双手套里的戏腔,为了弄清楚这门手段,他决定亲自去戏园子实地探探底。 一路上车铃清脆,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人最终在繁华喧闹的长安大戏院门前停了下来。 这长安大戏院是四九城里响当当的老牌戏楼。 打三七年建成起,这地方就是名角儿荟萃的宝地。 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成了广大人民群众丰富文化生活的重要阵地,但凡是有名角儿登台,那票必定是早早就被抢个精光,是实打实的京城戏曲文化地标。 姜鸣托了牛爷这位地头蛇让他帮忙寻摸两张周末最好的戏票。 牛爷办事倒是利索,隔天就把两张戏票塞给了姜鸣,还拍着胸脯直吹嘘: “姜同志,您拿着!这可是如今四九城里有名的角儿!保证您和您媳妇儿听了叫好!” 此时的戏院门口正人头攒动,透着股新社会特有的朝气与热闹。 来看戏的大多是穿着蓝灰工装的工人老大哥,还有附近的普通市民群众。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旁边小贩的摊子上抓两把瓜子花生,满脸都是对即将开场的连台好戏的期盼。 冯宝宝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气派宏伟的大戏楼。 听着里头隐隐传来的铿锵锣鼓点声,她疑惑地问道: “姜鸣,这堂堂头聚了这么些个人,是在做啥子哦?” “咱们今天来听戏。” 姜鸣笑着锁好自行车, 给她买了一包炒得喷香的瓜子塞进手里, “就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个故事。 台上的角儿们,穿上花花绿绿的衣裳,抹上油彩,或唱或念,把那古时候的英雄豪杰、才子佳人演给你看。” 说罢,他领着冯宝宝凑近了些,这才看清那水牌上赫然写着: 今日大轴:《霸王别姬》 楚霸王——扮演者:段小楼 虞姬——扮演者:程蝶衣 姜鸣盯着水牌上的这两个名字,眼睛闪过一丝错愕。 段小楼?程蝶衣? 这不就是那部《霸王别姬》里的角色吗?! 但只过了短短几秒钟,姜鸣紧绷的肩膀便放松了下来,嘴角甚至泛起了一抹释然的轻笑。 是啊,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昨天在南锣鼓巷买院子的时候,隔壁95号大院里那中气十足的骂声,还有那个被揪着耳朵教训的“傻柱”,不早就明晃晃地昭示着这个世界的离奇了吗? 想到这里,姜鸣的思绪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正嗑着瓜子的冯宝宝身上。 姜鸣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恐怕,他这位来历成谜、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的“宝宝”媳妇儿,也是前世某部电视剧、电影甚至是某部动漫里的神秘人物! “咔哒。” 冯宝宝利索地嗑开一粒瓜子,将瓜子仁丢进嘴里,察觉到了姜鸣的视线。 她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过来: “姜鸣,你盯到我看啥子哦?我脸坝儿上有灰迈?” 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模样,姜鸣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管她是哪部剧里的神仙人物呢! 不管她过去是谁,身上藏着多大的秘密,现在,她只是自己的媳妇儿。 “没灰,就是觉得我媳妇儿真好看。” 姜鸣收起心底那份感叹,伸手揽住了冯宝宝的肩膀,护着她挤开周围拥挤的人流,大步朝着检票口走去。 “走吧,宝宝。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名角儿,咱们进去听戏!” 两人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挤进了戏院一楼的大堂。 大堂里是一排挨着一排的长条木椅,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马扎。 姜鸣护着冯宝宝在人群中挤到前排的位置坐下。 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茶的清苦味儿、旱烟味儿,以及看客们高谈阔论的嘈杂声,交织成一幅生动鲜活的画卷。 “锵——锵起锵!” 随着一阵急促而激昂的锣鼓点子骤然响起,原本喧闹的戏院大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方搭着红绸的戏台。 大幕拉开,好戏开锣。 段小楼扮的楚霸王率先登场,一身黑底金绣的霸王靠,脸谱勾勒得威风凛凛,一亮嗓子,声若洪钟,霸气四溢,台下顿时轰然叫出一片“好”字。 紧接着,锣鼓声一转,变得绵密而柔和。程蝶衣扮的虞姬踩着细碎的步子,水袖轻扬,如弱柳扶风般从幕后转了出来。 那一双含情目波光流转,身段袅娜,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凄美与决绝。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程蝶衣一开口,那极具穿透力的唱腔便直冲戏院穹顶。 大堂里那上千号看客,全都看直了眼,听得如痴如醉。 整个大戏院里,除了台上的唱段和伴奏的胡琴声,竟是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台上的虞姬牵引住了。 坐在人群中间的姜鸣,看着周围那些眼神狂热、如痴如醉的看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当年牛爷的父亲为什么会迷上那个青衣了。 在这个特定的空间里,台上的角儿已经不再是凡人,在成百上千看客的情感投射下,他们就是霸王,就是虞姬! 这就是最原始的信仰与愿力的汇聚之地! 姜鸣手掌伸进了宽大的衣兜里,慢慢地将右手探入了七彩手套之中。 “嗡——!” 就在肌肤与手套贴合的刹那,姜鸣的脑海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闭着的眼眸深处,视界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喧闹的戏台、桌椅、人群,在这一刻化作了黑白两色的奇异轮廓。 而在这种视界中,姜鸣清晰地“看”到,一缕缕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气流,正源源不断地从周围的看客头顶升腾而起! 那些气流犹如百川汇海一般,疯狂地朝着戏台中央的“楚霸王”和“虞姬”涌去。 姜鸣能感觉到,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正微微发烫。 在这股庞大愿力的刺激下,这双原本死寂的七彩手套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它就像是一个干涸已久的海绵,正贪婪地颤抖着,隐隐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吸力,试图去掠夺半空中那些飘向戏台的信仰之力。 不仅如此,手套里残存的那些关于那个地缚灵生前的记忆碎片,也借着这股共鸣,再次在姜鸣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现: 在台上“演神”的畅快,吸收信仰之力时的飘飘欲仙,以及最终被这股驳杂的执念反噬、自身意识逐渐模糊的痛苦与癫狂…… “原来如此……以自身演神,借众生信仰化神,最终假戏真做,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这就是神格面具!” 姜鸣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个人在脑子里唱戏、呐喊。 “咔哒。” 就在姜鸣快要到达承受极限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嗑瓜子声。 这声音平平无奇,却像是一根探出水面的稻草,瞬间划破了那种玄之又玄、极其压抑的精神视界。 姜鸣猛地回过神来,将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瞬间褪去,戏台上的灯光、周围的喝彩声再次涌入感官。 程蝶衣的一个身段刚好做完,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满堂彩。 只见挨着他肩膀并排坐着的冯宝宝,正捧着那包瓜子,吃得津津有味。 “姜鸣,你囊个了?” 冯宝宝察觉到他的异样,把手里刚剥好的一小把瓜子仁递了过来,问道, “你出了好多汗哦,是不是这堂堂里头人太多,热到你咯?” 看着她这副万法不沾身的纯粹模样,姜鸣只觉得脑子里的隐痛都消散了大半。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接过瓜子仁一把塞进嘴里。 “不热。” 姜鸣捏了捏她的手心,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明亮与自信, “好戏看明白了,咱们专心听戏。” “喔。”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也没再多问,顺势歪过脑袋,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姜鸣的肩膀上。 台上程蝶衣的唱腔哀婉凄绝,段小楼的念白字字泣血。 冯宝宝靠在他肩头,一边慢吞吞地嗑着瓜子,一边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台上那群披红挂绿的角儿们咿咿呀呀。 姜鸣揽着她的肩膀,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在这喧嚣的戏园子里,踏踏实实地陪着她听完了这出好戏。 半个多月的光景转瞬即逝。 这天恰逢周末,姜鸣雇的师傅们刚好结工。 他便载着冯宝宝直奔南锣鼓巷的新家。 “吱呀——” 姜鸣推开那扇刚刷过红漆的木门,牵着冯宝宝跨过门槛。 院里的荒草早就被连根拔除,取而代之的是平整规矩的青砖地。 正房漏水的屋顶全部换上了崭新的青灰瓦片,朽烂的门窗也尽数拆除,装上了新打制的雕花木棂,糊着雪白透亮的高丽纸。 热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下来,微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刨花的木香和鲜石灰的干爽气味。 这地方哪里还有半点凶宅的破败萧条? 满眼都是四合院独有的敞亮与鲜活。 冯宝宝背着手,像模像样地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她用脚尖碾了碾结实的青砖,最后将目光停在了东西厢房窗根底下。 那里有两块泥瓦匠按吩咐特意留出、已经松过土的空地。 她眼睛微微发亮,伸手指着那两块黑油油的泥地,转头看向姜鸣,一本正经地规划起来: “姜鸣,这点儿泥巴看起来肥得很,空到起太可惜咯。 咱们在左边种点儿红苕,右边种些葱葱儿和蒜苗,要得不?” 姜鸣笑着走上前揉了揉她的发顶: “要得,全听你的。 你想种什么咱就种什么。” “叩叩叩——” 两人正说着话,敞开的院门处传来几声清脆的叩击声。 紧接着,一个透着爽利劲儿的嗓门响了起来: “哎哟喂! 这院子拾掇出来,可真是大变样了! 这大白天的,我都快认不出门牌号了!请问,是姜鸣姜同志家吗?” 姜鸣闻声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蓝色对襟褂子、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她胳膊上别着个惹眼的红袖标,手里捏着一本牛皮纸封皮的登记簿,身后还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小干事。 姜鸣一打眼就看明白了对方的来历,当即挂上笑容迎了上去: “我就是姜鸣,您二位是?” “哎呀,姜同志你好!” 中年妇女热情地跨进院子,主动伸出手和姜鸣握了握,爽朗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咱们南锣鼓巷居委会的主任,你叫我王大妈、王主任都成。 前些日子听说这空了好多年的老院子终于迎来了新住户,我这心里头高兴啊! 今天估摸着你们修缮得差不多了,就特地过来走访一趟,顺便把你们家的户籍登记的事儿给落实一下。” 话音刚落,王大妈的视线越过姜鸣,落在了后头的冯宝宝身上。 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夸赞道: “哎哟,这位就是姜同志的爱人吧?这模样长得可真俊! 水灵灵的,简直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姜同志,你这福气不小啊!” 冯宝宝被点到名字,老老实实地点头喊了一声: “王大妈好。” “诶!好好,闺女真乖!” 王大妈笑得合不拢嘴。 她四下打量了一圈,随后凑近姜鸣,压低声音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姜同志,大妈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之前这院子因为出过些邪乎传闻,街坊四邻平日里都不太敢往这儿凑。 但咱们新社会讲究个破除封建迷信! 您这小两口敢接手这盘子,这份胆识,大妈我打心眼儿里佩服! 以后大家就是一条胡同的街坊了,家里有什么难处,尽管上居委会找我!” “那就先谢谢王主任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居委会。” 姜鸣笑着应承下来。 王大妈摆摆手,将户籍登记的册子收好,指了指隔壁的方向,热络地说道: “姜同志,按理说你们这座一进的独院是单独的门牌,但往上倒退几十年,你们这院子跟隔壁的95号大院原本是一体的,后来才给隔开分了家。大家说到底还是挨着墙根的近邻。”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咱们居委会为了更好地传达政策、管理胡同,在95号院里设立了三位联络员。 平时邻里间有什么鸡毛蒜皮的纠纷,或者遇上什么困难情况,都可以先向他们反映。 走,既然你们今儿个搬进来了,我带你们过去认认门、见个面,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好有个照应。” “成,那就劳烦您给带个路。” 姜鸣心里微微一动。 95号院,三位联络员,这不就是那三位“大爷”么。 他转头招呼了一声冯宝宝, “宝宝,走,咱们跟王大妈去隔壁串个门。” 冯宝宝应了一声,乖乖跟在姜鸣身后,三人跟着王大妈出了院门,拐个弯便来到了隔壁95号大院的门庭前。 这95号院是个标准的三进四合院,门脸比姜鸣那边要阔气得多,但里头也因为住的户数多,显得有些杂乱。 刚一跨进前院的大门,就看见靠着东厢房的窗根底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形干瘦的男人,正拿着个破水瓢,小心翼翼地给几盆开了花的盆栽浇水。 “哎哟,老阎,今儿周末没去钓鱼啊?” 王大妈打了声招呼。 那干瘦男人手里的动作一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见是居委会主任,立马换上一副熟络的笑脸迎了上来: “王主任您来了!这不刚把昨儿个钓的小鱼给家里熬了汤嘛,闲着也是闲着,伺候伺候这几盆花草。 您这是……” 说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越过王大妈,上下打量起姜鸣和冯宝宝来,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算计与好奇。 王大妈侧过身,指着姜鸣介绍道: “老阎,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姜鸣姜同志,旁边这位是他爱人。 他们把隔壁那套空院子给买下来了,今天刚拾掇好。 姜同志现在可是在工农速成中学读书,正经的进步青年,以后就是街坊了。” 随后,她又转头对姜鸣说道,“姜同志,这位是阎埠贵阎老师,红星小学教语文的,也是咱们95号院前院的联络员。” 姜鸣面带微笑的伸出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阎埠贵,小学教师,这不就是那位以算计出名的“三大爷”么。 “哟,在工农速成中学念书? 那可是培养新中国干部的摇篮啊,前途无量!” 阎埠贵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赶紧伸手握住, “姜同志,欢迎欢迎。以后大家互帮互助,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阎老师客气了。” 姜鸣点点头,简单寒暄了两句。 王大妈没在前院多耽搁,领着姜鸣继续往中院走,边走边介绍: “中院住着的是易中海易师傅,在轧钢厂当六级钳工,技术可是厂里拔尖的,也是中院的联络员。 后院是刘海中刘师傅,也是轧钢厂的五级锻工,负责后院。” 听着王大妈的介绍,姜鸣暗自挑了挑眉:得,易中海、刘海中,这算是全对上号了。 刚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就听见一阵中气十足的喝骂声。 “傻柱!这几棵大白菜洗不利索,中午你甭吃饭了!笨手笨脚的,随了谁了!” 只见水池子边上,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长条凳上抽着烟,毫不客气地指使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洗菜。 旁边还站着个穿得挺板正的国字脸中年人,正背着手乐呵呵地看着。 这国字脸中年人正是易中海。 而那抽烟的,自然就是何雨柱他亲爹何大清,洗菜的那个壮实小伙,就是年轻版的“傻柱”了。 “老易,老何!” 王大妈喊了一声,走了过去。 易中海闻声回头,那张方正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 何大清也掐了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王大妈照例将姜鸣两口子介绍了一遍。 易中海听闻姜鸣买下了隔壁那个名声不好的院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敦厚长者的模样,上前拍了拍姜鸣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姜啊,既然住下了,那就是缘分。 以后要是遇上难处,尽管开口,咱们大院里最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 话还没说完,姜鸣脚步微微往后撤了半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易中海伸过来的手。 他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易师傅,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教员教导我们说,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新社会的队伍里,大家都是平等的革命同志。 您是厂里的工人,我是学生,都在为国家建设出力,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说到这,姜鸣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易中海,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咱们新社会讲究破旧立新,不兴旧社会大爷长、小辈短的论资排辈那一套。 您以后还是叫我姜同志,或者直呼名字吧。 这‘小姜’长‘小姜’短的,不知情的听了,还以为咱们胡同里还留着旧社会封建把头那一套规矩呢,这影响多不好,您说是不是?” 一顶“封建残余”、“旧社会把头”的大帽子轻飘飘地扣下来,砸得易中海头晕眼花。 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张四平八稳的国字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想借着长辈的身份在新人面前立个威,顺便卖个好,哪里想到这个叫姜鸣的年轻人牙尖嘴利,直接搬出教员,站在了道德和政治的最高点上,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哎哟……你看我这……” 易中海尴尬地搓了搓手,干咳两声,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 “姜同志说得对,说得对!是我这老思想一时没转过弯来,嘴一顺就秃噜出来了。” 一旁的王大妈听得连连点头,满眼都是赞赏: “老易啊,姜同志这话可没说错! 人家是进步青年,觉悟高! 咱们居委会平时怎么宣传的?大家都是革命同志,要互相尊重!” 何大清赶紧打着哈哈凑上前来打圆场: “得得得,都是街坊,以后互称同志! 姜同志,我是何大清,轧钢厂食堂的主厨。 以后家里要是摆个席、请个客什么的,尽管知会一声,我老何这手厨艺在咱们南锣鼓巷还是拿得出手的。” 说到这,何大清转头踢了一脚水池子边上的半大小子: “傻柱,别愣着了,赶紧跟人姜同志打个招呼!” 何雨柱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一把手上的水渍,直起腰转过身。 他本来还对老爹的训斥满心不耐烦,可等目光扫到站在姜鸣身后的冯宝宝时,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他从小在这四九城里钻胡同、逛大街,也算见过不少漂亮的,可何曾见过冯宝宝这种气质空灵的姑娘。 那股子不染尘埃的脱俗劲儿,再配上那张精致白净的脸蛋,直接把这情窦初开的傻柱给看傻了眼,张着嘴吧嗒了两下,连招呼都忘了打。 第48章 众生相 “啪!” 何大清一看自家这傻儿子眼睛都直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清脆地呼了一巴掌: “看什么呢!没出息的玩意儿!” 何雨柱被打得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他那张略显沧桑的黑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姜、姜同志好……” 说完,他赶紧低下头,把脑袋快埋进洗菜盆里,一顿猛搓大白菜,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却还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去偷瞄冯宝宝。 王大妈指了指紧闭房门的东厢房,顺嘴提了一句: “那边东厢房住着贾家。不过这两天贾张氏带着她儿子贾东旭回乡下老家办事去了,没在院里。” 姜鸣点了点头,便没再多问。 穿过中院,几人又来到了后院。 刚一进月亮门,就看见大腹便便的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踱步。 刘海中一瞅见王主任来了,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王主任!您今天怎么有空亲自下基层视察工作来了?快,屋里请,我给您倒茶!” 王大妈摆摆手止住他的客套,把姜鸣的身份又介绍了一遍。 刘海中这人是个十足的“官迷”,一听姜鸣是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准干部”苗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赶紧双手握住姜鸣,打着官腔表态: “原来是姜同志! 我是咱们后院的群众联络员,以后咱们在王主任的英明领导下,多交流思想,共同进步,一起把咱们胡同的建设抓好!” 姜鸣笑着抽回手,客气的应付道: “刘师傅言重了,以后院里的事,还得靠您多带头。” 认完了门,后院西厢房门口,站着个长着张马脸的半大小子,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冯宝宝看。 他爹许富贵从屋里走出来,见儿子这副没出息的德行,一巴掌拍在许大茂后脑勺上,转头冲姜鸣赔了个笑脸: “姜同志,我是轧钢厂放映员许富贵,这是我家这混小子大茂。以后大家都是街坊了,多走动!” 王大妈最后指了指后院正房门前,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一个干瘪老太太,介绍道: “姜同志,这位是聋老太太,是咱们院里的五保户,孤寡老人。 平时生活靠国家补助和咱们街道照顾着,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 接着,她对着聋老太太扯着嗓子喊: “老太太!这是隔壁新搬来的姜同志!” 聋老太眯着眼睛,手里拄着根拐杖,慢吞吞地回了一句: “啊?买生姜啊?我不吃生姜,辣嗓子!” 姜鸣看着老太太那双偶尔闪过精光的浑浊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可是这院里最大的“人精”,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他懒得多费口舌,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牵着冯宝宝告辞,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砰”的一声,木门关上,将大院里的那些算计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而此时的95号大院里,却因为这对新搬来的年轻夫妻议论纷纷。 中院,易家。 易中海沉着一张脸,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易大妈端着一碗棒子面粥放在桌上,纳闷地问:“老易,你这出去一趟,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隔壁那新搬来的小伙子不好相处?” 易中海冷哼了一声,坐到桌前端起碗: “那是个刺头!牙尖嘴利,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张口闭口就是教员说,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连我都差点下不来台!” 他眯起眼睛,回想起姜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忌惮。 何家屋里。 何大清一边麻利地切着葱花,一边看着还在走神的何雨柱,恨铁不成钢地拿刀背敲了敲案板: “柱子!魂儿还没回来呢?我警告你,那姜鸣的媳妇,你以后少去看!” 何雨柱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 “爹,我就是没见过长得那么……那么水灵的人,像个仙女似的。 再说了,看看怎么了,又不掉块肉。” “你懂个屁!” 何大清骂道, “你没长脑子啊?没看见刚才老易在那小子面前吃了个多大的瘪?那姜鸣是干什么的?大学生! 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是个能轻易招惹的主儿吗?人家能买得起隔壁那套独门独户的院子,底细深着呢! 你小子要是管不住眼睛,哪天被人收拾了,别指望老子去捞你!” 何雨柱撇了撇嘴,没敢再顶嘴,但脑海里却怎么也挥不去冯宝宝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后院,许家。 许大茂捂着被拍疼的后脑勺,有些不甘心地说:“爸,您打我干嘛?那姓姜的媳妇长得是真水灵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你懂个屁!” 许富贵瞪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教训道, “你少去招惹是非!那个姜鸣眼神冷得很,不是善茬。你想看漂亮女人,以后长大了自己凭本事娶!别给老子惹祸!” 后院里原本一直“耳聋眼花”的聋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异样清明的光芒,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过江龙啊……” 前院,阎家。 三大爷阎埠贵正端着个小茶缸,跟三大妈在桌前嘀咕。 “老伴儿啊,咱们旁边那院子可算是来大户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大户?那个叫姜鸣的?”三大妈停下补袜子的手,好奇地问。 “可不是嘛!” 阎埠贵砸吧了一下嘴, “你算算,能买下那套院子,说明人家底厚! 更别提人家还是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那是拿着国家补贴的!” 三大妈一听,眼睛也亮了:“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能……” “嘘!” 阎埠贵比了个手势,脸上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这种有文化有背景的,不能硬占便宜,得细水长流。 以后见面多打招呼,笑脸迎人,搞好关系。 等关系熟络了,咱们家以后指不定求人家帮忙呢!” 此时的姜鸣并不知道,仅仅是一个照面,自己就已经成了隔壁四合院里议论的焦点。 第49章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虽然一周只能来一天,但这难得的周末时光,成了两人最惬意的二人世界。 每逢休息日,冯宝宝就会拿着抹布,把屋里的桌椅门窗擦得一尘不染,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晒太阳、嗑瓜子。 姜鸣则会去买菜,两人在自家的厨房里生火做饭。 关起门来,没有外人的打扰,日子过得平淡却分外温馨。 时间如流水般静静流淌,一晃眼,秋风便染黄了胡同里的老槐树。 周一到周六在学校的日子,姜鸣也丝毫没有闲着。 对于已经精神力远超常人的他来说,中学的数理化和文史知识完全不在话下,闭着眼睛都能考高分。 于是,他把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三一门绝学《逆生三重》的修炼上。 每天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慷慨激昂的讲课声和周围同学的讨论声,姜鸣端坐在课桌后,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已经做到了“眼观鼻,鼻观心”,将这滚滚红尘的喧嚣作为磨砺心性的砂石,专心致志地修炼起了逆生三重的“性功”。 几个月下来,他的心性越发沉稳内敛,体内的先天之炁也运转得愈发圆融如意。 而在课余时间,姜鸣则开启了一项浩大的工程——写作。 自从那次在长安大戏院窥探到了“信仰之力”的玄机后,他便一直在思索该如何为自己收集这种神奇的力量。 去梨园行拜师学唱戏? 且不说人家收不收他,他平时要上学,周末还要陪媳妇,压根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去苦练“唱念做打”。 思来想去,他盯上了一条最适合自己,受众也最广的路子:当个“文抄公”。 文字,是传递思想和情感最锋利的武器。 只要写出的故事足够精彩、塑造的人物足够丰满,读者的喜爱、崇拜与震撼汇聚起来,同样是一股庞大的信仰愿力。 然而,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提笔写字是一件极具风险的高危差事。 稍有不慎,出了一丁点偏差,日后都有可能成为被人攻讦的致命把柄。 姜鸣在脑海中将前世看过的无数经典名著过了一遍筛子,既要符合自己现在的身份,又必须绝对政治正确、没有任何意识形态输出的风险,最终,他选中了那部大名鼎鼎的红色经典《林海雪原》。 不过,为了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纠纷,更为了贴合自己设定的身份背景,姜鸣大刀阔斧地对原著进行了改编。 他将故事的发生地,从冰天雪地的东北林海,直接搬到了地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的四川深山老林里。 书名改成了《大川深处》,里头的主角以及各路土匪的名字也全都换了个遍。 不仅如此,为了让故事更有代入感,姜鸣还将四川当地的土话俚语巧妙地揉进人物的对话中,使得整部小说透着一股子浓郁醇厚的巴蜀风味。 说干就干,只不过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所有的文字都得靠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在方格稿纸上。 从初秋写到深冬,寒暑交替。 四九城的北风刮起了大雪,胡同里隐隐飘来了过年的硝烟味和炖肉香。 就在临近过年的前几天,深夜的书桌前,姜鸣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郑重地在稿纸的最后一行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历时数月,将近四十万字的《大川深处》,终于顺利完成! ———— 临近过年,工农速成中学的第一学期也终于宣告结束,正式迎来了寒假。 放假前的期末考试成绩一公布,直接在学校里惊掉了一地眼球。 平时上课看着呆呆萌萌、似乎总在神游天外的冯宝宝,居然门门全满分,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全校第一! 而姜鸣这个两世为人的穿越者,则屈居第二。 对于这个结果,姜鸣半点都不意外。 冯宝宝心思如白纸,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学起东西来直指本源,那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跟这种拥有赤子之心的人比成绩,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终于到了放假这天,一大早姜鸣便将那厚厚一沓的《大川深处》手稿仔细码齐,用牛皮纸严严实实地包好,装进帆布挎包里,便带着冯宝宝骑上了那辆二八大杠,直奔军区大院。 如今这年月,个人想出版一本书绝非易事,各大出版社的门槛高得吓人,他也没渠道。 不过《大川深处》通篇讲的是我军在西南密林里剿匪的英勇事迹,天然契合军队的文化宣传口子。 把这部书稿交给姜青山,让他帮忙走军队内部的渠道去审核发表,无疑是最稳妥、最快捷的办法。 “叮铃叮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街道上回荡。 腊月的四九城,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刮过街头,卷起地上的浮雪,吹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不过姜鸣蹬着自行车却没觉得有任何不适。 逆生三重缓缓流转,将刺骨的寒气尽数挡在体外,全身上下暖烘烘的。 至于坐在后座上的冯宝宝,那就更不用操心了。 她天生自带“冬暖夏凉”的奇异特质,手感绝佳。 平时在屋里歇着的时候,姜鸣最爱干的事儿就是把她搂在怀里,那温软如玉的触感,让他恨不得天天抱着。 此刻在这冰天雪地里,她只是乖巧地扯着姜鸣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的雪景。 一路风驰电掣,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军区大院大门前。 姜鸣从兜里掏出大院的出入证,递给站岗的哨兵查验。 哨兵仔细核对过证件后,抬手放行。 算起来,自从姜鸣去了工农速成中学念书,周末又忙着和冯宝宝在南锣鼓巷过二人世界,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大院了。 刚一骑进大门,顺着扫净积雪的柏油路拐过前面的家属楼,迎面就撞见了一群手里拎着冰鞋的小子,看架势是准备结伴去什刹海滑冰。 领头的那个穿着将校呢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在姜鸣手里栽了个大跟头的军区副司令家公子——林保尔。 第50章 炸弹 林保尔正咧着嘴跟旁边的小兄弟吹着牛,余光瞥见一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迎面骑过来,本能地瞅了一眼。 这一瞅,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凉水,两条腿猛地打了个哆嗦,手里的冰鞋“吧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是……是你!” 林保尔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正嘻嘻哈哈的大院子弟吓得浑身一激灵。 顺着视线一看,当他们看清自行车上那个似笑非笑的熟悉面孔时,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一群混世魔王,瞬间化作了见猫的耗子。 “哐当!” 不知道是谁的手一软,连人带自行车直接翻在了雪地里。 但那人连疼都不敢喊,连滚带爬地从雪窝子里缩了起来。 几秒钟的功夫,这群大院子弟极有默契地连连后退,“唰”地一下全都紧紧贴在了路边冰冷的红砖墙上。 一个个屏住呼吸,挺胸收腹,贴着墙根站得比新兵连站军姿还要笔挺,生怕自己多占了一丁点路面,挡了这位“活爹”的道。 姜鸣单脚撑地,捏着车闸停在了他们面前,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林保尔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冷汗顺着额角就滑了下来。 几个月前那生不如死的三天禁闭、那五千字触及灵魂的检讨,以及在全院大会上当众丢尽颜面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去滑冰?” 姜鸣随口问了一句。 “啊?不不不!” 林保尔疯狂摇头,大声道, “我们这是准备去……去帮大爷大妈们扫雪!对!我们响应国家号召,去干义务劳动!” “哦,觉悟挺高。” 姜鸣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没再搭理这帮被吓破胆的小子,脚下一蹬,骑着车悠悠哉哉地去了。 直到那清脆的车铃声彻底消失在拐角,贴在墙上的这群大院子弟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齐刷刷地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林保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腿肚子还在转筋: “我的亲娘哎……他怎么今天回来了?走走走,这冰没法滑了,赶紧找两把扫帚扫雪去,万一他杀个回马枪,又要开始上纲上线了!” …… 甩下了这群噤若寒蝉的大院子弟,姜鸣带着冯宝宝,径直来到了姜青山那栋的二层小楼前。 推开门,刚好遇上穿着一身军装、准备出门的姜青山。 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姜团长,一看到站在门口的儿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刚压下去几个月的血压仿佛又在隐隐飙升。 这小半年姜鸣住在学校和南锣鼓巷,他姜青山可算是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眼下这“活阎王”突然杀回来,姜青山下意识地就觉得这小子是不是又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乱子,跑回来要给他“上纲上线”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姜青山警惕地盯着姜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透着几分防备。 姜鸣也没废话,直接拉开帆布挎包,将那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川深处》手稿,“啪”地一声拍在了客厅的桌上。 “给你送个好东西。” 姜鸣神色平静地看着如临大敌的姜青山, “这是我这几个月写的一部小说,讲的是咱们解放军在西南密林剿匪的故事。 你在军区路子广,帮我走走内部渠道,把这书稿递交上去审核发表。” 姜青山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那半尺厚的手稿,又狐疑地看了看姜鸣。 这刺头小子,不惹事生非,改拿笔杆子了? “你又在这儿给我弄什么幺蛾子!” 姜青山如避蛇蝎地盯着那包手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打过仗吗?懂什么剿匪?” 面对姜青山的警惕,姜鸣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奉送,直接把手稿往他眼皮子底下一推,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先看,别废话。” 姜青山被这混账小子的态度噎得直瞪眼。 但碍于这活阎王平时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做派,他只能捏着鼻子,气哼哼地扯开了包着手稿的牛皮纸。 别看姜青山是个扛枪打仗的大老粗,当年投身革命后,也是在部队里被指导员按着脑袋强制学习过的,正儿八经脱了盲,如今看个文件、读本小说自然是不在话下。 他本打算随便翻两页,挑出几个错处就借题发挥,把这小子狠狠训斥一顿。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那刚劲有力的钢笔字上时,原本挑剔的神色,却渐渐变了。 《大川深处》里那险象环生的深山智斗、土匪窝里刀光剑影的黑话交锋、解放军侦察兵在恶劣环境下的坚持……全被姜鸣写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对四川深山地形地貌和风土人情的描写,极其老辣地道。 这些文字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铁钩,瞬间勾住了姜青山这个老兵的心魂。 他越看越入迷,呼吸时而急促,时而跟着剧情屏住。 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捏着稿纸边缘,连翻页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当姜青山终于看完一段惊险的高潮剧情,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时,才猛地察觉到,屋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他茫然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部队食堂常用的大铝饭盒。 里面装着油汪汪的红烧肉、粉条炖白菜,旁边还搁着一摞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 姜鸣这会儿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凳上,往冯宝宝的碗里夹肉。 而冯宝宝则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吃得满嘴流油。 姜青山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桌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沓稿纸。 那双平时看谁都带着几分威严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眼神里翻涌着不可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这……是你写的?” 姜青山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以他的经验,这本书绝对是一颗文化战线上的重磅炸弹! 姜鸣咽下嘴里的馒头,慢条斯理地拿手背擦了擦嘴。 随后他不要脸地点了点头: “没错。” 第51章 去溜冰啦 姜青山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半天才消化掉这个惊人的事实。 这要是交上去,绝对是一颗文化战线上的重磅炸弹! 想到这儿,姜青山哪里还坐得住。 他赶紧宝贝似的将那沓手稿小心翼翼地收拢齐整,一把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准备这就拿去政治部审核,顺便显摆显摆。 折腾了大半天,连惊带吓的,他这会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馒头,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刚伸手想拿个馒头垫垫肚子。 “啪!” 姜鸣眼疾手快,一巴掌轻轻拍开姜青山的手,顺势把饭盒往冯宝宝那边扒拉了一下。 “嗨,姜团长,手下留情啊。” 姜鸣阻止道, “我们俩这正长身体呢,自己都不够吃。 您要是想吃,出门左拐,拿自己的饭票去食堂打啊。” 姜青山那双刚瞪圆的虎目瞬间又大了一圈,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你个小王八犊子!你这儿还求着老子帮忙办事呢,连个包子都不给老子吃么?” 姜鸣慢悠悠地接了句腔: “姜团长,你这骂人可得注意点,从生物学来说,这词儿对你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姜青山反应过来后脸都黑透了,胸口剧烈起伏,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成吧成吧,看在你跑腿的份上。” 姜鸣见好就收,一脸肉痛地叹了口气,从旁边的铝饭盒里抓了个大肉包子,敷衍地塞进姜青山手里。 姜青山气哼哼地咬了一口包子,夹着公文包,黑着脸转身就准备出门。 刚迈出一步,又被姜鸣给伸手拦住了。 姜鸣把手往他面前一摊,理直气壮地道: “给点钱噻。” 姜青山一听这话,顿时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怒道: “钱钱钱!老子哪来的钱?老子那点家底,早他娘的被你榨干了!” “你可别胡说啊。” 姜鸣撇撇嘴, “我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你现在好歹是个正团级,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呢! 这几个月我可没伸过手。 今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还给你在军区领导面前挣了个大脸,不得犒劳犒劳一下?” 姜青山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咬牙切齿地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狠狠拍在桌子上: “行!你是我老子!” 丢下钱,姜青山生怕这活阎王再起什么幺蛾子,夹着包头也不回地气哼哼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鸣笑眯眯地把桌上的几张钞票拿起来,在手里弹了弹,揣进兜里。 转过头,正对上冯宝宝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姜鸣走过去替她擦了擦嘴角。 顺着窗户往外看去,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院里光秃秃的树丫杈上。 看着这亮堂的冬日暖阳,姜鸣不由得想起了刚才进大院时,看见林保尔那帮小子手里拎着冰鞋去溜冰,他登时心里一动,想要带冯宝宝也去玩玩。 “宝宝,快吃,吃完了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吃饱喝足后,姜鸣给冯宝宝拢了拢领子,跨上二八大杠,带着她一路风驰电掣,直奔什刹海而去。 五十年代的四九城,一到冬天,最热闹的地界绝对非什刹海莫属。 新中国成立后,把这块地方的淤泥彻底清了一遍,修整成了正规的人民溜冰场。 乘着全民健身的东风,这块大冰面迅速成了全北京年轻人的心头好,更演变成了集运动、交友、处对象于一体的顶流社交圣地。 姜鸣蹬着车刚一拐进前海的道口,高音大喇叭里那首激情澎湃的《喀秋莎》就传了过来。 “到了。” 姜鸣单脚撑地,捏住车闸。 冯宝宝从后座上探出脑袋,清澈的大眼睛微微睁圆,好奇地盯着眼前这片沸腾的冰雪世界。 放眼望去,宽阔的冰面上乌压压的全是人。 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工人、裹着绿军大衣的大院子弟、还有围着鲜艳红围巾的大姑娘小媳妇,三五成群地在冰面上穿梭飞驰。 阳光照在平滑如镜的冰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有人仗着技术好,在冰面上大秀倒滑和急停,惹得旁边一阵叫好,有人排成一长串玩着惊险刺激的“拉长龙”,男女青年们也借着滑冰互相搀扶的由头,在这冰场上偷偷擦出浪漫的火花。 冰刀猛烈刮擦冰面发出的“咔咔”声,混杂着年轻人放肆的欢笑声和尖叫声,硬生生把三九天的严寒给逼退了三尺。 “走!” 姜鸣搓了搓手,却没急着往冰场里挤。 这年头一辆崭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绝对是能惹来一地眼红的顶级奢侈品。 就这么随便停在外头,指不定一转眼连个车轱辘都剩不下。 他推着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四下找了找,来到冰场外围专门的存车处。 给看车大爷交了两分钱的存车费,换了个用红漆写着号的小木牌仔细揣进兜里,这才安了心。 锁好了车,姜鸣笑着牵起冯宝宝的手,顺着热闹的人流朝场边的租鞋棚子走去。 说起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姜鸣其实压根儿就没滑过冰。 但他心里是一点都不怵。 开什么玩笑,身负《逆生三重》,他对身体的控制早就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要是还能在冰上摔个狗啃泥,他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两人来到棚子前。姜鸣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年代的什刹海冰场虽然是天然湖面,但管理得却相当专业讲究。 外围严严实实地挡着一圈高高的芦席,用来抵御冬日的西北风。 场子边上还竖着一排排拉了电线的木杆子,挂着大瓦数的灯泡,这显然是为了晚上开夜场准备的照明设备。 姜鸣交了押金,租了两双黑皮冰鞋。 换好鞋,两人一前一后挪到了冰场边缘。 姜鸣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冰面。 脚底刚一打滑,强大的肌肉控制力立刻帮他找到了重心的平衡点,稳稳地扎在了冰面上。 “来,宝宝,把手给我。” 姜鸣转过身,自信满满地朝冯宝宝伸出手。 冯宝宝乖巧地点点头,一只脚踩上了冰面。 然而,就在她另一只脚也跟上来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平时身轻如燕,武力值深不可测的冯宝宝,此刻两只脚刚一沾冰,竟然像个刚出生的小牛犊子一样,两条腿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前后劈叉! 第52章 你需要冷静 “哎哎哎!” 冯宝宝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绝美脸蛋上,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懵圈,双手下意识地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姜鸣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捞她。 可滑冰这事儿,一个初学者平衡掌握好就不错了,带个完全不会滑的人那难度就大了。 姜鸣被她带着重心一偏,也是一个趔趄,两人差点在冰场边缘摔成一团。 “咱不去中间凑热闹了,去那边!” 姜鸣出了一头白毛汗,赶紧搂住冯宝宝的腰,连哄带拽地把她带到了角落里专门给新手画葫芦的练习区。 在练习区里,两人慢吞吞地挪动着。 姜鸣在前面倒滑,双手紧紧拉着冯宝宝的手,冯宝宝则像个踩着高跷的木偶,战战兢兢、磕磕绊绊地往前蹭,那笨拙的模样,惹得姜鸣忍不住直乐。 不过,姜鸣是乐了,这冰场上的其他人眼珠子可就转不动了。 冯宝宝本就生得空灵绝美,那张白净剔透的脸蛋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光,再加上此刻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可爱的初学者姿态,褪去了那种高不可攀的清冷,反而透出一股让人极其想要保护的脆弱感。 在这荷尔蒙乱飞的什刹海冰面上,这简直就是个超级磁铁。 一阵急促又刺耳的冰刀刮擦声从身侧逼了过来。 几个原本在正中央“跑大圈”的小年轻,不管不顾地挤进了本就狭窄的练习区。 打头那小子滑得极野。 他脚下一双又长又锋利的跑刀踩着花哨的交叉步,蓝华达呢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吹得直抖,脖子上那条大红拉毛围巾跟团火似的扎眼。 他仗着脚底下功夫溜,直接绕着冯宝宝转起了圈子。 滑开两步,又猛地一个折返,锋利的刀刃故意在冰面上狠狠一搓。 “唰——” 一片细碎的冰碴子直往冯宝宝身前飞溅。 “哎呀!” 这一躲,脚底直接打滑,整个人仰面就往后栽。 姜鸣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后腰,将她稳稳地护在了怀里。 抬起头时,姜鸣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那戴红围巾的小子见把人晃摔了,不仅没躲,反而腰板一挺,脚下一个利落的侧滑急停,稳稳当当地刹在姜鸣面前。 “哥们儿,” 那小子下巴一扬,眼神肆无忌惮地越过姜鸣,往冯宝宝的脸上飘去, “你这手把式不行啊,带不动这漂亮妹妹。 要不,你撒开手,让我替你教教?” 话音刚落,跟着他滑过来的另外几个小子顿时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他们也不靠近,就踩着冰刀在周围“咔咔”地乱晃。 当着男伴的面儿这么明目张胆地搭讪,这叫“戗婆子”(抢别人女朋友)。 一大帮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聚一块,十场茬架(打架)里头,九场都是因为这个点燃的导火索。 姜鸣没废话,拉着冯宝宝慢慢滑到场边,那帮小子还在起哄,姜鸣朝他们招招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胡同口招呼老熟人: “来,哥几个,上边儿来聊聊。” 那戴红围巾的小子与伙伴对视了一眼,还以为姜鸣这是怂了,想服软套近乎。 “哟,怎么着?想通了?” 红围巾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踩着跑刀“唰”地一下滑到了场边,一脚踩在粗糙的木头围挡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鸣,撇着嘴嘲弄道, “算你小子识相,赶紧撒手,让哥哥们……” 他那个“带”字还没吐出口,姜鸣已经动了。 他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那小子的围巾。 “你他妈——” 红围巾大惊失色,刚想挣扎。 姜鸣手臂肌肉一绷,猛地往下一拽。 那小子只觉得脖子上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袭来,脚底下瞬间打滑,整个人直挺挺地扑了过来。 姜鸣抬起膝盖往上一顶,结结实实地撞在红围巾的胃部。 那小子眼珠子瞬间暴凸,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成了虾米,张大嘴巴不停地干呕。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要知道这什刹海的冰面上历来有个不成文的铁律: 不管火气多大,茬架可以,但绝不在场子里直接动手,免得见了血招来公安,把大家玩乐的场子给搅和了。 真要拔份儿,都是互相递个切口,约好时间地点,去外头的胡同里死磕。 那几个胡同小子也是这么想的,以为姜鸣把他们叫到场边,撑死了就是放几句狠话,或者约个地点茬一架。 谁也没想到姜鸣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连半句场面话都没交代,直接就下了死手! 等那几个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红围巾已经像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短暂的死寂后,几个小子瞬间炸了毛。 “孙子哎!” 其中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小子瞪圆了眼睛,气急败坏地指着姜鸣破口大骂, “你他妈敢坏规矩下黑手!哥几个,废了他丫的!” 几个人顿时红了眼,张牙舞爪地就扑了上来。 “聒噪。”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蓝工装”,姜鸣右手后发先至,猛地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那蓝工装抽得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哐当”一声砸在冰面上,半边脸肿成了猪头,耳朵里嗡嗡直响,爬不起来。 剩下两个小子见状,心里一虚,但此刻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姜鸣如法炮制,动作干净利落, “啪!” “啪!” 又是两声脆响,姜鸣一人赏了一个大逼兜。 那俩小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抽飞出去,跟蓝工装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颊,哎哟连天地直哼哼。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功夫。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胡同串子,此刻已经全躺在了地上。 周围本来看热闹的人群“哗啦”一下全炸了锅。 “卧槽,真敢在场子里动手啊!” “这哥们下手太黑了,几巴掌把人抽懵了都!” 人群里一阵骚动,看热闹的眼神里全带上了惊惧。 突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外围嚎了一嗓子: “坏了坏了!打坏了!快去服务部叫公安!” 第53章 现世 姜鸣眉头微皱。 “宝宝,风紧扯呼。” 姜鸣当机立断,一把攥住冯宝宝的手,趁着人群乱作一团,两人退到场边,姜鸣三两下就把脚上的冰鞋扒了下来。 他直接从旁边的长条凳底下勾出两人原本穿来的鞋,飞快地趿拉上。 至于那两双交了押金的冰鞋,姜鸣随手往冰面上一扔,拉着冯宝宝直奔存车处。 掏出竹牌扔给看车大爷,姜鸣大跨步跨上那辆二八大杠,一偏头: “上来!” 冯宝宝熟练地侧坐上后座,小手搂住了姜鸣的腰。 姜鸣双脚猛地一蹬踏板,自行车链条瞬间绷紧,顺着土路就拐了出去。 冷风呼啸着刮过耳畔。 离开了熙熙攘攘的冰场,前头的路渐渐开阔,就在车子即将拐进前方一条相对僻静的路,斜刺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魁梧青年,他显然是抄近道提前堵在这里的,就这么直挺挺地挡在了路中央! 姜鸣眼神瞬间一凛。 这会儿车速已经起来了,这要是直愣愣地撞上去,普通人非得断几根肋骨不可。 “让开!” 姜鸣低喝一声,一拧车把,整个车身在极速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就想擦着那人的身侧绕过去。 但那突然蹿出来的魁梧青年压根没打算躲。 眼看自行车要绕开,他猛地往前横跨了半步,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摆出一个标准的沉肩坠肘的拳架子。 紧接着,他的右手猛地探出,如同一把铁钳,精准无比地直奔姜鸣的车把手抓来! 这要是被他扣住车把,高速行驶下连人带车都得被掀翻出去。 姜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左手一把将刹车捏死,右手果断松开车把,迎着那青年探过来的粗壮手臂,往下一磕、一格! “砰!” 拳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魁梧青年原本只当姜鸣是个手黑的普通人,就想凭着蛮力把车拦下。 可两臂相撞的瞬间,他脸色骤变! 一股霸道至极的恐怖力道顺着姜鸣的掌锋排山倒海般砸了下来! 这一掌要是真落实了,他的小臂非得当场折断不可! 一层炁流从那青年手背上激荡而出,这才硬生生扛下了姜鸣的一击。 “吱——!” 自行车的橡胶车轱辘在冻硬的泥地上狠狠搓出了一道黑印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自行车后轮微微翘起了一下,姜鸣顺势左脚撑住地面,右臂一沉,将剧烈摇晃的车身定在原地。 坐在后座的冯宝宝只是随着惯性往前靠了靠,下巴轻轻撞在姜鸣的后背上,依旧稳稳当当。 那魁梧青年猛地收回手,甩了甩即使有炁护体却依旧被磕得一阵酸麻发胀的右手,眼底满是惊疑。 随即,他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咧开嘴露出兴奋的狞笑: “我说呢……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怎么几秒钟就全躺下了。 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刘炳文扭了扭粗壮的脖子,骨节发出一阵“嘎巴嘎巴”的爆响,看向姜鸣的眼神彻底变了, “难怪这么狂。 不过,既然你也是个异人,那今天这事儿就好办了! 打了我刘炳文的人,正好,老子现在可以不用顾忌规矩,放开手脚了!” 刘炳文微微弓起身子,红色的炁开始渐渐升腾,语气森然: “孙子,你混哪条道上的?报个腕儿吧。 老子燕武堂,刘炳文!” 姜鸣听了这话,不仅没恼,反而被逗乐了。 他慢条斯理地踩下自行车的脚撑,“咔哒”一声,把这辆笨重的二八大杠稳稳当当地支在路边。 冯宝宝跳下车,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面那个像黑熊一样的刘炳文。 姜鸣看着浑身炁流涌动、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的刘炳文,语气诚恳道: “燕武堂?没听过啊。” 这还真不是姜鸣故意挑衅。 他满打满算来到这个世界后接触过的异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除了那个在大山里被他用枪法干掉的全性,也就是林副司令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警卫员了。 至于这四九城里大大小小的门派、哪条道上的盘口,他是真的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 他说的,是彻头彻尾的大实话。 可这话落在刘炳文耳朵里,那就是极其恶毒的羞辱和轻蔑。 刘炳文原本就铁青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虫。 在异人圈子里,燕武堂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派,但在外家功夫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块招牌。 眼前这小子,竟然敢如此折辱师门! “小子,你他妈找死!” 刘炳文暴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体内那股燕武堂传承的刚猛之炁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彻底爆发。 他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跺。 “砰!” 冻硬的泥土地面竟然被他这一脚生生踩出一个浅坑,借着反作用力,刘炳文如同下山猛虎般扑向姜鸣。 他一出手,就是燕武堂刚猛霸道的看家绝活——铁砂掌! 空气中响起低沉的破风声。 刘炳文那只原本就粗大的右手,此刻在炁的充盈下,竟然隐隐泛起一层青黑色的金属光泽,直劈姜鸣的面门! 这一下要是劈实了,别说是人的脑壳,就是块青石碑,也得当场碎成几块! “好刚猛的路子。” 姜鸣眼睛微微一亮,不退反进。 论硬碰硬,他还没怕过谁! 刹那间,纯白色的炁流猛地从他体内爆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姜鸣全身蒙上了一层犹如冷霜般的苍白。 连带着他的一头黑发,也在纯白炁流的映衬下泛起冰冷的光泽。 姜鸣此刻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砰——!!” 一声犹如两块实心生铁狠狠撞击在一起的巨响,在安静的土路上轰然炸开。 刘炳文那双因为充血而赤红的眼睛,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引以为傲的铁砂掌,竟然被姜鸣轻描淡写地抬起一只手,直接挡住了! “这怎么可能…… 你……你这他妈的是什么功夫?!” 第54章 来历 “你猜。” 姜鸣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没等刘炳文回过神来,姜鸣的手掌猛地一翻,化挡为推,一掌印在了刘炳文的胸口。 刚刚格挡的瞬间,姜鸣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这铁砂掌的力道和炁的凝练程度,撑死也就相当于《逆生三重》第一重的水准。 “砰!” 刘炳文只觉得一股恐怖巨力撞入胸腔。 他那将近两百斤的魁梧身躯,双脚直接腾空离地,向后倒飞了出去,“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硬是往后滑出了好几米远。 “咳……噗!” 刘炳文胸口气血翻涌。 他咬着牙,刚挣扎着撑起身子。 眼前却突然一花。 姜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跟前。 没给刘炳文任何反应的机会,姜鸣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朝着那冻得梆硬的泥土地面,狠狠地往下一砸!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下砸得极重,刘炳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抡起八十斤的大铁锤在天灵盖上狠狠锤了一下。 他眼前瞬间一片漆黑,紧接着就是满天乱冒的金星,耳朵里全尖锐的耳鸣声。 他体表那层原本还在剧烈翻滚的红色炁流,如同被瞬间掐灭的火苗,“哧啦”一声溃散得干干净净。 刘炳文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头昏脑涨,四肢软绵绵地抽搐了两下,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更别说爬起来还手。 姜鸣缓缓站直了身子,周身的纯白炁流如同潮水般迅速倒卷回体内。 姜鸣看着趴在地上直哼哼的刘炳文,蹲下身拍了拍他沾满泥土的侧脸,语气温和得道: “冷静了么,哥们儿?” 刘炳文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里的姜鸣一副斯文模样,但在他眼里,这人简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虚弱: “你……你到底是谁?” “别管我是谁,现在是我问,你答。” “……” 刘炳文咬紧牙关,沉默地扭过头去。 被人打趴下就够丢人了,要是再被逼着盘道,那以后还怎么在四九城里混? “哥们儿,有种。” 姜鸣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诚的赞赏, “我最欣赏有骨气的人了。” 话音刚落,姜鸣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右手再次扣住了刘炳文的脑袋,作势就要将他的脑袋朝着地下砸去! 那一瞬间,姜鸣在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凛冽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这不是比武切磋时的点到即止,而是真真正正的杀气! 刘炳文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他平日里跟人起冲突也顶多是好勇斗狠的打架,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真要取人性命的架势? 被姜鸣这股冰冷的杀气一激,刘炳文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别别别!我服了!服了!” 就在脸颊即将撞地的瞬间,刘炳文终于崩溃了, “你问!你问!我说!” 姜鸣满意地松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早这样多好,伤了和气多没意思。那咱们就开始吧。” 姜鸣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真诚无比: “第一个问题。你们这燕武堂到底是个什么门派? 我刚才那话真没看不起你们的意思,我是真不知道,劳驾哥们儿你给我好好介绍介绍咯。” 刘炳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姜鸣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 “我们……我们燕武堂,” 刘炳文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提到师门,还是勉强直了直脖子, “是专门修炼横练和外家功夫的门派。祖上是从保镖护院的行当起家的。” 姜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门里走的是把炁打进皮肉筋骨里的路子,讲究个‘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刘炳文缓了口气,顺着往下说,“像铁砂掌、摔碑手、十三太保横练,都是我们燕武堂看家的硬通货。” 姜鸣回想起刚才那势大力沉的一掌,确实是个硬桥硬马的刚猛路子,若不是自己练了逆生三重,普通异人还真不敢轻易硬接。 “行。” 姜鸣笑了笑, “那第二个问题,你们门派像你这样的异人多吗?” 刘炳文一听这话,原本萎靡的神色竟然浮现出一丝苦涩: “多?燕武堂上下百十号人,能把炁练出来的,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大多数师兄弟,练一辈子也就是个厉害点儿的普通武夫罢了。” 姜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这异人界,门槛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最后一个问题。” 姜鸣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刚才那帮胡同串子,跟你是什么关系?你堂堂一个燕武堂的异人,总不至于带着一帮流氓出来‘戗婆子’吧?” 提到刚才那帮胡同串子,特别是那个领头的“红围巾”,刘炳文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咬着嘴唇又犹豫了。 姜鸣一挑眉,二话不说,手再次伸了过来。 “哎!别别别!爷!我说!” 刘炳文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脑袋,赶紧连声求饶: “刚才领头那个戴红围巾的……是我师父的亲儿子。 我师父早些年因为一场变故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个独苗。 师母觉得亏欠他,从小就极其溺爱,硬生生给惯成了一个在胡同里惹是生非的混混。” 刘炳文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那小子偏偏又没有炼炁的天赋,更吃不了我们燕武堂横练的苦,连个外家功夫的皮毛都没学着。 师母托我平时多照看他点,别让他惹出大乱子,所以我今天才跟着他去了冰场……” 姜鸣听完,不仅没放手,反而乐了。 他在刘炳文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敢情好,你这还得谢我啊。 我今天可是在做好事。 替你那早亡的师父好好教育教育儿子,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免得他以后惹了真不该惹的人,连头都回不了,连命都得搭进去。” 刘炳文听得嘴角直抽搐,心想你下手那么黑,还说是在做好事,但他此刻哪敢反驳半个字,只能苦着脸连连点头。 姜鸣伸手指了指一直安安静静等着的冯宝宝,似笑非笑地说道: “看清楚了,那是我媳妇儿。 你那宝贝师弟当着我的面儿,明目张胆地滑过去围着她戗婆子。 我没直接废了他,只揍他这一顿,不冤枉吧?” 第55章 初闻 刘炳文顺着姜鸣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容貌绝美的姑娘,心里直骂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师弟瞎了狗眼。 这他妈哪是戗婆子啊? 这纯粹是在阎王爷的鼻孔里拔毛啊! 今天也就是遇见个还算讲理的狠茬子, 要是换成全性,他们这群人早被扔进什刹海里喂鱼了。 “不冤枉……” 刘炳文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极其憋屈却又无可奈何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真不冤枉。” 姜鸣满意地点点头,索性就这么蹲在刘炳文面前,像个在胡同口打听八卦的街坊,继续慢条斯理地问道: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你就再受累给我透个底。这偌大的四九城里,除了你们燕武堂,还有些什么叫得上名号的异人门派或者势力?” 刘炳文苦笑了一下,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身手却恐怖得没边的爷,是个彻头彻尾的过江龙,而且是连本地水深水浅都完全不知道的那种。 他现在算是彻底服了软,哪敢再有半点隐瞒,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老老实实地说道: “四九城是天子脚下,水深着呢。 要是往前推个几十上百年,那叫得上号的武馆、门派海了去了。 但放到现在……” 刘炳文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敬畏起来, “最惹不起的,首推‘京城王家’。” “王家?”姜鸣眉头微挑。 “对,异人界‘四家’之一的王家。” 刘炳文眼中露出一丝忌惮, “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底蕴深不可测,不仅圈里实力强悍,在世俗界的产业和人脉也极广。 在这四九城的异人圈子里,王家就是真正的地头蛇,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 姜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对这个词生出了一丝兴趣: “四家?听着名头不小。 这王家是其中之一,那另外三家呢?” 刘炳文见姜鸣连这常识都不知道,心里越发笃定这是个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避世高徒。 他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科普起来: “爷,这‘四家’可不仅仅是个名头,那是实打实传承了几百乃至上千年的异人大家族。 在咱们异人界,这四家代表的就是绝对的底蕴和实力。 除了王家,另外三家分别是高家,以及吕家和陆家。” 刘炳文掰着粗壮的手指头,如数家珍: “东北高家,他们家极其低调,平时不怎么插手关内的事儿,但底蕴极深。 在东北那一亩三分地,不管是谁都得给高家面子。” “再就是吕家,” 刘炳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隐晦的忌惮, “这家族极其排外和护短,看家手段就是如意劲。” 说到这儿,刘炳文顿了顿,眼神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姜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至于这最后一家……是陆家。” “陆家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规矩大,底子厚。 现在的当家人叫陆瑾,这位脾气虽然火爆,但为人端正,圈里人无不尊敬有加。” 刘炳文大着胆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盯着姜鸣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 “爷,陆瑾当年拜入过玄门大派‘三一门’。 我斗胆问一句……您刚才身上冒出的那纯白色的炁,简直跟传说中三一门的绝学‘逆生三重’一模一样。 您莫非是。。。?” 姜鸣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炳文: “打听我的底细?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那一砸,力道还不够?” “不不不!爷您当我放屁!我多嘴,我该打!” 刘炳文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抬手在自己脸上清脆地扇了两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不管跟三一门到底是什么渊源,都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燕武堂弟子能探听的。 “行了,今天就当听了个乐子。把你的嘴闭严实点。” 姜鸣站起身,拍了拍手,随口夸了一句: “没看出来,你年纪轻轻,知道的还挺多。” 听到这话,刘炳文原本讪笑的脸突然垮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黯然。他耷拉着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爷,您抬举我了。 我哪有这见识啊,这全是我师父生前跟我念叨的。 可怜我师父......最后却死在了甲申之乱里。” “喔?” 姜鸣刚要转身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挑, “甲申之乱?” 这四个字一听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动荡感,但姜鸣确实是两眼一抹黑,连听都没听过。 刘炳文抬起头,看着姜鸣那张满是疑惑的脸,心里越发觉得古怪。 眼前这位爷身手高得离谱,却连四家甚至连震惊整个异人界的“甲申之乱”都不知道,简直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地解释: “我师父叫刘得水……” 刘炳文咽了口唾沫,见姜鸣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便咬了咬牙,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爷,您既然连这都不知道,那我就跟您透个实底。 我师父当年……就是那场动乱里被天下异人正派群起而攻之的‘三十六贼’之一。” “三十六贼?” 姜鸣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背后绝对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他刚想继续盘问这所谓的“三十六贼”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哔——!”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刺耳的警哨声!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吆喝声从不远处的大路上呼啦啦地传了过来。 “都别动!前面的人,站住!” 只见四五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正快步朝这边赶来。 “麻烦。” 姜鸣当机立断,来不及继续问刘炳文了,转头一声低喝: “媳妇儿,上车!” 他跨起自行车欲走,冯宝宝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嗖”地一下就跳上了后座,小手熟练地搂住了姜鸣的腰。 “哗啦!” 姜鸣双腿肌肉隆起,猛地踩起踏板。 自行车链条发出一声紧绷的脆响,自行车在姜鸣恐怖的爆发力下,车头猛地一抬,宛如一头脱缰的野马,直接窜了出去。 “站住!前面骑车的,停下接受检查!” 带头的公安见一辆自行车风驰电掣般从另一头窜了出去,气得连吹哨子。 姜鸣哪会理会,不仅没减速,反而双腿抡得像风火轮一样。 冷风在耳边呼啸,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彻底把后头的公安甩得没影了,只留下刘炳文一个人坐在冷风中,捂着肿胀的脑袋在风中凌乱。 第56章 突来 两人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冬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带着寒意的橘红,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挺拔如松,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宁。 姜鸣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锁好车,带着冯宝宝上了楼。 推开门,屋子里暖气供得足足的,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气。 “咕噜噜——” 一声肠胃抗议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起来。 冯宝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肚子: “姜鸣,我饿咯。” “行,你先去洗把脸,我去拿饭票,咱们去食堂搓顿好的。” “嗯。” 冯宝宝乖巧地点点头。 姜鸣走到姜青山屋子,从抽屉里翻出几张饭票,脑子里想着今天的遭遇。 今天这趟出门,虽然遇上了点麻烦,但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他终于揭开了这个世界“异人”圈子的一角面纱。 王、高、陆、吕这底蕴深厚的四大家族,还有那个跟自己修炼的《逆生三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三一门”。 特别是刘炳文最后提到的那个极其扎眼的词——“甲申之乱”,还有他那个被称为“三十六贼”的师父刘得水。 能被天下正派群起而攻之,这三十六个人当年到底是干了什么捅破天的事儿? 姜鸣把饭票揣进兜里,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只要实力够硬,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 “宝宝,洗好了没?” 姜鸣朝外头喊了一声。 “好咯。” ———— 等两人在食堂里把肚子填得溜圆、打着饱嗝溜达回楼上的时候,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姜青山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个搪瓷缸子,一看见姜鸣,兴奋得连嗓门都拔高了八度: “留下了!稿子留在政治部了! 王主任亲自发的话,说要好好审核,这要是过了,咱们可是要在整个军区露大脸的!” 姜鸣笑着竖了个大拇指: “姜团长出马,那必须手到擒来啊。 这等好事儿,不得请客搓一顿?” 姜青山豪迈地一挥手:“那必须的!等稿子正式发表了,老子请你喝酒!” 话音刚落,姜青山脸上的豪情突然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站在姜鸣身后的冯宝宝,又看了看姜鸣,原本兴奋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古怪和为难。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指了指屋里,支支吾吾地问道: “咳……那什么,你们俩……今天晚上,就睡这儿了?” 姜鸣一愣,随即看明白了姜青山满脸纠结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偷乐,表面上却故意装傻充愣: “不然呢? 这大晚上的不睡这儿睡哪儿啊?怎么,姜团长,过河拆桥啊?” “去去去!瞎咧咧什么!” 姜青山被姜鸣挤兑得老脸一红,憋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青山无语地瞪了姜鸣一眼,气哼哼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重重一顿,抓起挂在椅子背上的军大衣: “老子懒得管你!我去食堂吃饭了,晚上说不定要在指挥部那边睡,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说完,姜青山像逃难似的,头也不回地“砰”一声关上门走了。 “嘿嘿。” 看着那扇关紧的木门,姜鸣忍不住笑出了声。 ———— 接下来的几天放假时间,姜鸣没有再踏足什刹海冰场那片是非之地。 每天就骑车带着冯宝宝在四九城里到处转悠。 这会儿正是快过年的时候,北京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洋溢着浓郁的过年氛围。 姜鸣拉着冯宝宝,这几天算是把四九城的热闹给沾了个遍。 冰糖葫芦、豌豆黄、驴打滚,只要是这丫头眼神多停留了一秒的吃食,姜鸣统统买下。 没几天功夫,冯宝宝的兜里就塞满了拨浪鼓、小泥人这些零碎物件,整天手里不是捏着糖人,就是捧着个烤红薯啃得满嘴是灰,跟个过年串门收压岁钱的野孩子似的。 这天下午,两人逛累了,姜鸣索性买了两张票,带着冯宝宝一头扎进了长安戏院。 戏院里暖气烘着,瓜子花生的香气混着热茶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台上正唱着一出《长坂坡》,武生扮的赵云白袍银甲,背后靠旗猎猎作响,一杆银枪上下翻飞,将曹营众将杀得七零八落。 每到一个亮相,台下的票友们便齐刷刷地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好——!”。 姜鸣将手揣在口袋里,悄然将那副七彩手套戴在了手上。 他微微阖上双眼,体内的真炁顺着经络缓缓注入手套之中,体会那种借假修真、以人演神的奇妙境界。 就在姜鸣沉浸在这种玄妙的感悟中,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停下了手里盘核桃的动作。 他下巴留着一圈青虚虚的胡茬,原本跟着台上“咿呀”哼唱的嘴半张着,忘了合上。 汉子盯着姜鸣的背影,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57章 夏柳青 姜鸣霍然回头,凌厉的目光直接扫向背后。 然而戏院里人头攒动,入眼尽是些扯着嗓子叫好的普通票友。 他并没能揪出那道视线的主人,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像阴冷的毒蛇一样死死贴在后颈上,让他极为不适。 “走。” 姜鸣当机立断,拉起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冯宝宝,挤开人群大步出了戏院。 “咋个哩?” “有情况。” 姜鸣翻身上了自行车,等冯宝宝在后座坐稳,立刻踩下踏板,一头扎进了四九城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巷子后,姜鸣压低声音问道: “宝宝,有人跟着我们吗?” “有啊。” “嗯。” 姜鸣眼神一凛, “坐稳了!” 话音未落,姜鸣猛地站起身踩住踏板,自行车瞬间提速,在狭窄的胡同里东窜西窜,遇到岔路连减速都不带减的,一个漂移便拐了进去,试图借着复杂的地形把尾巴甩掉。 接连绕了四五条街,姜鸣再问冯宝宝: “还在吗?” “在,他动作很快勒。” 姜鸣闻言,猛地一捏手刹。 “嘎吱——” 自行车擦出一道车印,稳稳停住。 这里是一条首尾不通的死胡同,两边都是高高的四合院高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姜鸣支好车,对着空荡荡的胡同口喊了一声: “喂!还跟呢,累不累啊?有事不能站出来直说吗?” 胡同里除了穿堂风的呼啸声,没有任何回应。 “不出声是吧?” 姜鸣撇了撇嘴,转身推住车把, “行,不出声我当没这回事了啊。” 说着,他作势就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空气中突然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一道凌厉无匹的气劲如同离弦之箭,直奔姜鸣的后脑勺袭来。 姜鸣仿佛后背长了眼睛,脑袋往旁边一歪。 “咔——” 一声脆响,那道气劲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硬生生在旁边的青砖墙上打出两个深达寸许、边缘整齐的指痕! “在那。” 冯宝宝抬起手指向胡同拐角的某处阴影。 姜鸣顺势弯腰,从墙根下抠出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青砖碎块,腰背猛地发力,如同拉满的强弓,抖手就将石头狠狠砸了出去! “嗖——” 石头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速度快得几乎要在空中拉出残影。 “砰”的一声闷响,石头在拐角处炸成一团齑粉。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件半旧的蓝棉袄,脑袋上剃得溜光水滑,顶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 偏偏他那大光头下面,生着两道极其粗犷惹眼的浓黑大眉毛,看着颇有几分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凶悍劲儿。 夏柳青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看着姜鸣挑了挑那两道浓眉: “小子,好大的力气。” 没等姜鸣答话,夏柳青便将目光落在了冯宝宝身上。 那双原本带着审视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赞叹。 他由衷地感叹道: “形轻气轻……仙人之姿啊,小姑娘!”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光头,问道: “大叔,你在和我说话?” “喂!” 姜鸣上前一步,将冯宝宝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眼神冷冽地盯着对方, “你个跟踪狂,在长安戏院是不是你盯着我看?” 夏柳青这才把目光从冯宝宝身上收回,重新投向姜鸣。 他那两道浓眉微微皱起,像是挑白菜似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姜鸣打量了好几遍。 随后,他失望地摇了摇那个大光头,叹了口气: “形沉,气沉……废材啊。” 夏柳青满脸的费解: “真他娘的邪了门了,你这种资质,怎么可能练‘神格面具’?奇怪啊……” “老家伙,人身攻击是吧?” 姜鸣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尊容! 顶着个100瓦的大卤蛋,脑门上还趴着两条黑毛毛虫,长得跟闹着玩似的,半夜出门都能把鬼吓一跳,怎么还敢出来的,不怕吓到小朋友吗?” 姜鸣义正辞严地指着他骂道: “我看你这贼头鼠脑的样儿,不仅是个跟踪狂,还指不定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 信不信我现在就呼唤人民群众,让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把你这颗大卤蛋给淹了?!” 夏柳青被姜鸣的话给气乐了。 想他堂堂“凶伶”夏柳青,在全性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今天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长得像卤蛋? “小子,狂得很呐!” 夏柳青怒极反笑,那两条黑毛毛虫似的浓眉瞬间倒竖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三只啊,我知道。那咋了?” 姜鸣满脸无辜。 夏柳青嘴角一抽: “哼!牙尖嘴利!” 他冷哼一声,抬手又是一记“凌虚指”。嗤的一声,一道比刚才更加凌厉的无形气劲直奔姜鸣面门袭来! “同样的招式,不要在圣斗士面前使用第二次啊卤蛋!” 姜鸣脚下步伐一错,脑袋一歪,再次将这道气劲避开。 可就在他闪避的这一瞬间,夏柳青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瞬间冲到了姜鸣面前! 只见他的手上猛地爆出一团浓郁粘稠的黑炁。 那黑炁翻滚扭动,眨眼间便在虚空中化作一把威风凛凛的三尖两刃刀! 夏柳青握住刀柄,带着骇人的气势,朝着姜鸣当头劈下。 “宝宝,你别帮忙!” 姜鸣头也不回地说道。 “喔。” 冯宝宝非常听话地应了一声,麻利地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嗖”地一下跑开,退到了安全的角落里,顺手又把兜里剩下的半把瓜子掏了出来。 面对当头劈下的三尖两刃刀,姜鸣不退反进。 他眼神骤然一凛,体内真炁如同沸腾的开水般轰然运转! 刹那间,姜鸣原本正常的肤色瞬间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白,连带着周身都隐隐泛起一层神异的白光——《逆生三重》开!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姜鸣身形骤然一闪,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致命的锋芒。 “轰!” 黑炁凝聚的三尖两刃刀狠狠劈在姜鸣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生生砸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缝。 躲开劈砍的瞬间,姜鸣脚尖在旁边的青砖墙上借力猛地一蹬。 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弯弓,借着蹬墙的反冲之力,在半空中拧腰转体,右拳如出膛的炮弹般狠狠砸向夏柳青的胸口! “逆生三重???” 夏柳青失声惊呼,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这废材小子怎么会?! 仓促之间,攻势用老的夏柳青根本来不及变招,只能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横档,硬接姜鸣这一拳。 “砰——!” 夏柳青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怪力顺着双臂狂涌而来,震得他双骨发麻、气血翻涌。 他完全扛不住这一拳的力道,整个人双脚擦着地面,向后倒滑着飞了出去。 “咚”的一声,夏柳青重重地撞在十几米外的胡同院墙上,这才堪堪停住了身形。 夏柳青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他死死盯着姜鸣身上泛着的白光,语气中透着惊骇与试探: “小子……陆瑾是你什么人?” 第58章 吃饭2 “你猜。” 姜鸣冷笑一声,身上真炁再次激荡,摆开架势, “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这时胡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嚷嚷: “哟,什么动静这么响?是不是哪家院墙塌了?” “好像就在这里头,走走走,瞅瞅去!” 刚才那番交手,劈砖砸墙的,动静着实不小,显然是把附近的住户给招惹过来了。 夏柳青侧耳一听,浓眉皱成了一团。 他有些不甘心地看了姜鸣一眼,突然咧嘴一笑,收敛了浑身的杀气: “小子嘿,咱们山水有相逢,我还会来找你的。” “神经病。” 姜鸣翻了个白眼,看着夏柳青身形一展,敏捷地纵身跃起,“嗖”地一个跟头翻过两米多高的高墙,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忍不住开口骂道。 确认那颗危险的卤蛋真跑了,姜鸣这才松了口气,散去逆生的状态。 他走到还在墙角认真嗑瓜子看戏的冯宝宝身边,眉头微蹙地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交手: “宝宝,你说那卤蛋刚刚用的到底是什么啊?手里突然就变出一把三尖两刃刀来,怎么感觉那么似曾相识呢?” 冯宝宝伸出一根手指头挠了挠下巴,用非常笃定且平淡的语气答道: “就是唱戏的啊。” “唱戏的?” “嗯。” 冯宝宝点点头, “像戏台上那个耍枪的一样嘛。” 姜鸣愣了一秒,随即猛地右手握拳,“砰”地一声重重锤在自己的左掌心上,恍然大悟: “我说呢! 那卤蛋刚才非说我为什么也会‘神格面具’,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 就在姜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理顺的时候,胡同口晃晃悠悠走进来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大爷。 大爷刚拐进来,就瞅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年轻正窝在这荒凉的死胡同墙根底下,男的还一脸兴奋地握着拳头直拍手。 大爷那饱经风霜的经历瞬间就懂了。 他咳嗽了两声,挥着手驱赶道: “嘿!我说爷们儿,一时上头能理解,但想亲热别在这儿啊!这光天化日的,赶紧回家去!” 姜鸣被大爷这一嗓子喊得老脸一红,不过他这人历来脸皮厚,反应也快。 他赶紧顺坡下驴。 “嘿嘿……” 姜鸣挠了挠后脑勺,冲着戴红袖标的大爷干笑了两声,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 “情难自禁,情难自禁啊!” 大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背着手摇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不嫌害臊。赶紧走赶紧走,大冷天冻出好歹来算谁的。” 冯宝宝歪着脑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求知欲,认真地问了一句: “姜鸣,啥子叫情难自禁??” “咳咳!!” 姜鸣赶紧一把按住她的脑袋,脚下猛地一踩踏板, “走走走,回家吃饭!” 在红袖标大爷“啧啧”的目光注视下,姜鸣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落荒而逃。 等两人骑着车回到四合院的家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四九城的冬夜寒风刺骨。 推开家门,屋里却没比外头暖和多少。 这年头的四合院可没暖气,全靠生煤炉子和烧炕取暖。 两人出去逛了一天,炉子里的火早就压得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底子了,屋里冷飕飕的。 姜鸣赶紧拿起火钳子捅开炉灰,添了两块新煤进去,又去摸了摸里屋的炕席,拔凉拔凉的。 冯宝宝溜达到刚有点热乎气的炉子边上,蹲下身,低头摸了摸平坦的小肚子,转头看向姜鸣: “姜鸣,我饿咯。” “行,你先在炉子边上烤烤火,我去给你下碗面。” 姜鸣笑着脱下外套,转身进了厨房。 可拉开橱柜一看,姜鸣傻眼了。 面缸底比他的脸还干净,案板上就剩半颗冻得梆硬的白菜,连根葱都找不出来。 得,这几天光顾着带冯宝宝在四九城里到处下馆子,完全忘了往家里屯点口粮。 姜鸣无奈地走出来,摊了摊手: “宝宝,家里揭不开锅了。” “哦。” 冯宝宝眨了眨眼,站起身, “那我们去外面吃嘛。” 屋里这会儿还没暖和起来,两人只得又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眼瞅着快过年了,街坊四邻都在家里忙活着准备年货。 天一擦黑,街上的饭馆子基本都关了门,买菜更不用说了,连个菜叶子都捡不着。 姜鸣推着车,带着冯宝宝在寒风中可怜兮兮地溜达了几条街,愣是没找着一家冒热气的馆子。 就在冯宝宝的肚子第五次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时,姜鸣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胡同口,挑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厚重的棉门帘缝隙漏了出来,隐隐还伴随着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有门儿!” 姜鸣精神一振,赶紧骑了过去。 抬头一看,门脸上方挂着个木牌匾,正写着——大前门小酒馆。 姜鸣一乐: “嘿,没想到找口吃的,竟然溜达到这儿来了。” “姜鸣,有肉味儿。” 冯宝宝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厚重的棉布门帘,显然是想起了上次在这里大口吃肉、大碗喝二锅头的美妙回忆。 “走,走,走!” 姜鸣把自行车往墙根底下一支,拉着冯宝宝掀开厚重的棉帘子就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酒香和煤火味儿的暖风扑面而来。 小酒馆里头热闹非凡,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不过,此刻大伙儿都没怎么大声喧哗,而是齐刷刷地看向柜台方向。 只见柜台里,那个精明干练的老板娘徐慧真,正落落大方地唱着歌: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 第59章 秀恩爱 嗓音清脆婉转,唱的正是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姜鸣听着这调子,不由得多看了徐慧真两眼。 上次来只觉得这老板娘泼辣局气,做生意是把好手,没想到这大前门的胡同酒馆里,老板娘还会唱苏联歌。 而在靠窗最好的一桌,气氛更是被推到了高潮。 桌旁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高鼻深目的苏联人。 那苏联男人喝得脸颊泛红,兴奋地跟着徐慧真的歌声,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咧着大嘴使劲儿鼓掌,用流利的中文大喊: “唱得太棒了!伊莲娜,我就说徐老板的歌声比伏特加还让人陶醉吧!” 叫伊莲娜的苏联女人也举起手里的酒杯,笑着附和:“是的,弗拉基米尔!而且这里的二锅头也是最够劲的!” 在这两个苏联老大哥旁边,还挨着坐着一个漂亮女人。 那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考究的呢子大衣,里头隐约露出上等丝绸旗袍的领口,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风情万种的媚意。 姜鸣站在门口,看着酒馆里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笑呵呵地朗声说了一句: “霍,真热闹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酒馆里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坐在不远处独酌的牛爷,看见姜鸣顿时眼睛一亮,他笑着招呼道: “嘿,姜同志!好久不见哈!” 姜鸣牵着冯宝宝走上前,笑着回应道: “牛师傅,好久不见。 不过今儿个咱先不聊了哈,我媳妇儿饿着肚子哪,得赶紧先让她吃上一口热乎的。” “哈哈,你还是这么……嗯,这么疼媳妇儿!” 牛爷被那声“牛师傅”噎了一下,但早就领教过姜鸣的脾气,也不恼,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 “上回你媳妇儿喝那一斤半二锅头面不改色的酒量,我到现在可是记忆犹新啊! 这大堂都坐满了,你要是不嫌弃,来我这桌拼一拼吧!” 姜鸣也不推辞,直接拉着冯宝宝在牛爷对面坐下,朗声笑道: “那必须的!我爱死我媳妇儿了,对她好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咋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小酒馆瞬间安静了两秒。 这可是五十年代的四九城! 满屋子都是深受传统观念影响的人,平时两口子在街上并肩走都得隔着半米远,哪见过姜鸣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把“爱死我媳妇儿了”挂在嘴边的人? 周围几桌的酒客们面面相觑,有的低头战术性抿酒,有的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纷纷撇开视线,一副替姜鸣觉得臊得慌、不好意思听的样子。 冯宝宝完全没觉得有啥不对,甚至连个脸红的反应都欠奉。 她刚一挨着长条板凳坐稳,那双大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柜台,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嗓子: “老板儿!上肉嘛!” 这清脆的一声喊,反倒把酒馆里略显尴尬的气氛给击了个粉碎。 “哈哈哈哈哈!” 那个叫弗拉基米尔的苏联男人突然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举起手里装满二锅头的酒杯,隔着两张桌子遥遥冲着姜鸣比划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大声赞赏道: “这位达瓦里氏(同志)说得太好了!在我们苏联,感情就是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的! 能够当众大声宣布爱自己的妻子,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乌拉!” 徐慧真手脚极其麻利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猪头肉、粉肠,连带着一壶二锅头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桌上。 “得嘞,二位的酒菜齐了,慢用!” 姜鸣拿起白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盅。 他遥遥举起酒杯,冲着弗拉基米尔笑道: “干杯!” 冯宝宝也十分配合地端起面前的小酒盅,一板一眼地跟着举向半空,用清脆的嗓音喊了一声: “干杯!” 坐在对面的牛爷一看这架势,忍不住乐了。 他捏起一颗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转头冲着弗拉基米尔那边拔高了嗓门: “我说这位达瓦里氏,你可得小心着点! 别看这女同志模样生得娇滴滴的,这酒量可不一般,真要喝起来,你那点二锅头可未必够她垫底的!” 弗拉基米尔一听,那双蓝眼睛瞬间睁大了,仿佛属于战斗民族的dna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端着酒杯,大笑着接话道: “喔?这么一说,我可来兴趣了!” 眼看着弗拉基米尔大有端着酒杯过来拼酒的架势,姜鸣赶紧拿起筷子,眼疾手快地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塞进冯宝宝的碗里,笑呵呵地道: “先吃菜,先吃菜。空腹喝酒可不好,伤胃。” 说着,他又顺手把那盘粉肠往冯宝宝面前推了推。 这一幕,被挨着苏联人坐的那位漂亮女人尽收眼底。 陈雪茹眼波流转,看着姜鸣这副体贴入微的模样,忍不住娇笑出声。 “哈哈,这位小妹妹,看样子你的先生真的很爱你啊。” 在这个年代,男人大多端着架子,像姜鸣这样当众大方示爱,又细心给媳妇儿布菜的,确实极其罕见。 陈雪茹这话说得既是打趣,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冯宝宝正鼓着腮帮子嚼着猪头肉,听到这话,她带着几分不解看了看陈雪茹: “啷个了嘛,我是他媳妇儿,这不是应该的么?” 第60章 除夕 听到冯宝宝的话,伊莲娜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乌拉!说得太完美了!对,这就是爱情原本该有的样子!” 她兴奋地一把抓起桌上的两瓶二锅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砰”地一声将酒瓶顿在八仙桌上,豪气干云地说道: “小妹妹,我太喜欢你这直爽的性格了!来,为了爱情,我们喝一杯!” 借着这股子热闹劲儿,酒馆里那帮本来还有些放不开的老爷们儿也彻底放飞了自我。 大伙儿纷纷端起酒杯,拍着桌子跟着起哄: “喝一个!喝一个!” “伊莲娜,您待会儿可别先趴下了!” 一时间,整个酒馆里口哨声、叫好声响成了一片,气氛简直比过大年还要热烈。 姜鸣笑着摇了摇头,知道今晚这顿饭是没法安安静静地吃了。 他叮嘱道: “慢点喝,多吃几口菜压压。” “要得。” 冯宝宝乖巧地点点头,毫不含糊地拿起二锅头,跟伊莲娜碰了一下,开始吹瓶。 “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她面不改色地哈出了一口酒气,顺手又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伊莲娜看呆了,但胜负欲也瞬间被激了起来。她一仰头干了杯里的酒,大声笑道: “好酒量!弗拉基米尔,快过来!我们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这一夜,小酒馆彻底沦为了冯宝宝一个人的秀场。 起初,弗拉基米尔和伊莲娜还仗着喝伏特加练出来的底子,试图跟冯宝宝来个车轮战。 牛爷也端着杯子凑了个热闹。就连陈雪茹,也忍不住端着小酒盅跑过来敬了两杯。 可没多久画风就完全变了。 小酒馆里已经是一地狼藉,牛爷最先阵亡,此时正四仰八叉地出溜在八仙桌底下,抱着桌子腿,鼾声打得震天响。 陈雪茹脸颊酡红,趴在桌子上揉着太阳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至于那些起哄跟着敬酒的大老爷们儿,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几个酒量稍微好点的,这会儿也全都趴在桌上装死。 有人悄悄眯起一只眼睛想看看战况,结果正好对上冯宝宝那清澈无辜、四处寻摸敬酒目标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眼睛闭紧,嘴里还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生怕被冯宝宝干杯。 最惨的还要数那两个主动挑起战火的老毛子。 弗拉基米尔领带歪斜,大衣也掉在了地上。 他正死死抱着一条长凳,满脸通红,眼里含着热泪,嘴里叽里咕噜地往外冒着俄语胡话。 伊莲娜更夸张,她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当话筒,闭着眼睛,结结巴巴地用俄语唱着《喀秋莎》。 冯宝宝放下手里的空碗,她那张白净的小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红晕,只是眼神显得愈发清透明亮。 她有些扫兴地环顾了一圈东倒西歪的众人,略带失望地评价道: “姜鸣,这些人都好撇(差劲)哦,还没喝安逸,他们就全睡戳咯。” 姜鸣伸手揉了揉冯宝宝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无敌是多么寂寞。走,咱们回家。” 转眼到了除夕,四九城里的大街小巷早已是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爆竹硝烟味儿和各家各户炖肉的香气,年味儿浓郁得仿佛能化开冬日的严寒。 姜鸣这一大早去供销社和菜市场大扫荡了一圈。 自行车车把上挂满了东西,车后座还绑着两挂大红鞭炮和一堆瓜子糖果。 除此之外,姜鸣还特意买了一张印着教员慈祥面容的大画报,准备贴在堂屋正中间镇宅。 姜鸣大包小包地骑着车拐进南锣鼓巷,快到门口时,看见阎埠贵在院门外的胡同根底下支了个小桌案,旁边围着几个街坊。 他正捏着毛笔,摇头晃脑地给人写春联赚点瓜子花生的外快。 阎埠贵眼观六路,大老远就瞅见姜鸣推着满载年货的自行车走过来。 阎埠贵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笔,堆着热络的笑意,主动迎了上来: “哟,姜同志,买这么多东西呐!大丰收啊!” 阎埠贵热情地指了指姜鸣家那扇门,语气里透着股长辈般的关切: “我看您那门脸上还光秃秃的。 咱们虽然隔着一堵墙,但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您要是还没顾得上买春联,今儿个我给您家挥毫泼墨,免费写一副! 权当是给你们小两口乔迁新居、过个热热闹闹的除夕添点喜气,怎么样?” 姜鸣看着这位出了名爱算计的三大爷居然主动提出“免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阎不愧是个精明人,显然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套近乎呢。 不过大过年的,人家既然主动示好,姜鸣自然也乐得花花轿子人抬人。 “闫老师,您受累大冷天在外头支摊,哪能让您白忙活?” 姜鸣笑着伸手从兜里抓出一把水果糖,直接塞进了阎埠贵的兜里, “这大过年的,这点糖您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甜甜嘴,就充当您的润笔费了!” 阎埠贵隔着布料摸着兜里的糖,心里暗自狂喜: “果然是个不差钱的大户!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关系这不就熟络起来了吗!” 他眼睛顿时笑得都没了,脸上的褶子全开了花,嘴里却还假客气着: “哎呦!姜同志您看您,这就见外了不是!您可真大方!得,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您想写点什么词儿?我保准给您写得漂漂亮亮的!” 姜鸣脑海中浮现出此刻应该正眼巴巴等着自己回去投喂的冯宝宝。 姜鸣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对阎埠贵说道: “阎老师,上联就给我写:‘一屋两人知冷暖’。” 阎埠贵一边铺开红纸,一边蘸饱了墨汁,嘴里跟着念叨: “一屋两人知冷暖……好词儿,接地气!那下联呢?” “下联写:‘三餐四季度清欢’。” 姜鸣眼神温和, “横批嘛,就写‘岁月静好’。” “一屋两人知冷暖,三餐四季度清欢……岁月静好!” 阎埠贵停下笔,细细品味了一番,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好对子! 姜同志,您这对子对得妙啊! 透着股子大雅若俗的味道!绝了!” 说完,阎埠贵凝神静气,一副春联便一气呵成的写完了。 “得嘞,闫老师,新年好啊!” 姜鸣捏着春联的边角,推着满载的年货,打开了家门。 第61章 过审 “姜鸣!”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正屋的棉门帘被掀开,冯宝宝趿拉着鞋子就跑了出来,一看见自行车上的东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你买咯这么多好吃的!” “那是,今晚敞开了吃!” 姜鸣笑着把年货卸下来。两人进了屋,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姜鸣先是找来图钉,恭敬地将那张教员的画报贴在了客厅正中央最显眼的墙面上。 看着教员那慈祥的面容,姜鸣满意地拍了拍手——有教员在,这院里百无禁忌。 随后,姜鸣端出一碗刚打好的热浆糊,招呼冯宝宝: “宝宝,走,咱们贴春联去!” “来咯!” 冯宝宝手里拿着个小炊帚,蘸着热气腾腾的浆糊,极其认真地在自家的大门框上刷着。 姜鸣则在一旁比划着高低,将那副红彤彤的春联平平整整地贴了上去。 红底黑字,墨香混着浆糊的面香味儿,在这除夕的傍晚显得格外温馨。 冯宝宝退后两步,仰着头,看着门框上刚贴好的横批。 眼底倒映着红纸的喜色,轻声念叨着: “岁月,静好……姜鸣,这几个字看着,心里头好安逸哦。” “是啊。” 姜鸣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他看着冯宝宝轻声笑道: “有你在,岁月自然静好。走,回屋,今晚给你包一顿纯肉馅儿的饺子!” 鞭炮声中一岁除。 这充满着肉香的新年,就这么开开心心地过去了。 转眼间冰雪消融,胡同口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工农速成中学也迎来了开学。 姜鸣的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他日复一日地修炼《逆生三重》,偶尔戴上手套琢磨神格面具的门道。 周日的午后,阳光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姜鸣站在院子里的水槽边,正把衣服拧干,搭在晾衣绳上。 明天一早又得赶回学校点名,这一回宿舍又是结结实实的六天,得提前把两人的书包和换洗衣物都归置好。 冯宝宝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几本课本。 她手里捏着根铅笔,正盯着书本学习,时不时的伸手拿一块旁边碟子里的桃酥塞进嘴里。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拍响,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孙编辑,这小子就在外头自个儿盘了个院子,清静着呢!” “来了!” 姜鸣甩了甩手上的水,快步走到门后,伸手抽开了厚实的木门闩。 “吱呀”一声拉开大门,姜青山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外。 跟在他身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这男人手里紧紧夹着个厚实的牛皮纸公文包,看着文质彬彬的,但此刻眼神里却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 姜青山重重地拍了一把姜鸣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显摆和骄傲: “你小子,这回可是给老子长了大脸了!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解放军文学社的孙编辑,孙同志!” 听到“解放军文学社”这几个字,姜鸣心里顿时了然。 “孙编辑,您好。” 姜鸣径直冲着孙志刚礼貌地伸出手。 “你就是姜鸣同志?” 孙志刚赶紧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姜鸣的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挺拔沉稳的年轻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年轻,太年轻了!真没想到,《大川深处》竟然是出自这么年轻的一位同志之手! 姜团长,您可是生了个了不得的好儿子啊!” 孙志刚激动得连连感叹,随着姜鸣走进院子,继续说道: “姜鸣同志,你这稿子简直在上面炸了锅了!” 姜青山在旁边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地抢过了话头: “你年前把本子给我,我一转手就递给政治部王主任了。 王主任那天还拿我打趣,说我一个扛枪的大老粗,怎么生得出能写书的儿子。 结果那天晚上,他硬是熬了个通宵看书!” 姜青山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第二天他顶着俩黑眼圈来找我,直呼痛快! 王主任半点没敢耽搁,直接按照流程把稿子递到了总政。 审查无误后,首长亲自批了条子,转交给了文学社!” 孙志刚这时候拍了拍手里的牛皮纸公文包,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赞赏: “姜鸣同志,稿子转到我们社里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位参加过大进军或者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写的回忆录! 那里面写的人物风骨,简直力透纸背!” 孙志刚激动地说道: “后来我跟政治部那边一核对,得知作者居然是姜团长的儿子,而且还在念书! 我当时就坐不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公文包,极其爱惜地掏出了一沓已经做了红笔批注的稿纸,郑重地递向姜鸣: “这次来,主要是当面通知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像《大川深处》这样厚重、优秀的军事长篇,如果在月刊杂志上一期期连载,那就太拖沓、太委屈这部作品了!” 孙志刚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灼地看着姜鸣: “我们社里经过开会研究,并请示了上级,决定直接把《大川深处》作为今年的重点文学项目,全本出版单行本! 不仅如此,为了给这本新书造势,我们还会在下个月发行的《解放军文艺》月刊上,专门抽出稿子里最精彩的两章做‘头版选载’! 今天过来,就是趁着你周日在家,跟你碰一碰稿子里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顺便把出书的出版合同和稿酬标准给定下来!” 第62章 请客 这边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聊得热火朝天, 另一边坐在小马扎上的冯宝宝,却仿佛是个被完全隔绝在另一方天地里的局外人。 她膝盖上摊着课本,手里捏着铅笔,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书页,嘴里还嚼着桃酥。 对于推门进来的这两个大活人,以及他们嘴里那些激动的“出版”、“单行本”,冯宝宝连头都没抬一下,全当成了耳旁风,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进度里。 姜青山本来满心骄傲,余光一瞥,却看见儿媳妇连个身都不起。 他眉头猛地一皱,板起脸,正欲开口训斥。 话还没等说出口,姜鸣的目光瞬间如同刀子一般冷冷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极其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狠狠地瞪了姜青山一眼。 姜青山被姜鸣这冷冰冰的眼神一刺,后背莫名一僵,那股子刚要发作的火气瞬间像被浇了盆凉水。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把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用眼神压制住姜青山后,姜鸣转过脸看向孙志刚,脸上的冰霜瞬间化开,换上了一副温润和煦的笑意。 他笑着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媳妇儿做事比较认真,一旦看进去了书,外头的动静就全听不见了。 请吧,孙编辑,咱们进屋聊。” 孙志刚察言观色的本事何等敏锐。 他早就看出了这对父子之间气氛不对付,赶紧顺坡下驴,哈哈一笑,打起了圆场: “理解,理解! 您爱人这专注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孙志刚眼神里满是赞赏: “想来姜鸣同志你平时在书桌前创作的时候,也和弟妹一样心无旁骛、不受外界干扰吧? 哈哈,也只有像你们这样如此认真、专注的人,才能写得出来《大川深处》如此优秀的作品啊!” 说着,进了堂屋。 冯宝宝见姜鸣进了屋,也顺手合上书,拎起自己的小马扎,端着那碟桃酥,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走了进去。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继续翻开书本,吧唧吧唧地嚼着桃酥。 姜鸣拿暖瓶给两人倒了热水。 几人刚在桌旁坐定,孙志刚便迫不及待地拉开牛皮纸公文包,掏出出版合同推到了姜鸣面前。 “姜鸣同志,咱们国家现在出版这块,学的是苏联老大哥,实行的是‘基本稿酬加印数稿酬’的制度。” 孙志刚推了推眼镜,耐心地解释起政策, “按照国家规定,基本稿酬的标准是每千字6块到18块钱。” 孙志刚身子微微前倾, “你虽然是头一次发表作品的新人,按惯例本来只能拿最低档。 但这本《大川深处》质量实在太硬,上面首长都亲自批了字! 所以社里开会决定特事特办,直接给你定到了每千字10块钱的标准!” 说着,孙志刚拿手指在合同上重重地点了点: “你这部长篇,社里仔细清点过了,差不多有四十万字。按千字10块钱算,光是这笔基本稿酬,就是整整四千块钱!” “多少?!” 旁边正准备喝水的姜青山,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热水洒在裤子上。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嗓门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四、四千块?!” 由不得姜青山不震惊。 他堂堂一个正团级干部,一个月津贴加上各种补贴,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块钱。 现在城里普通厂子里的正式职工,一个月撑死也就挣个四十来块。 四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干上将近十年的总工资! 孙志刚看着姜青山震惊的模样,很是受用,笑着补充道: “姜团长,这还只是基本稿酬!等单行本一出,只要销量超过规定的基数,咱们还要按比例给姜鸣同志加付‘印数稿酬’! 以《大川深处》这题材的硬气程度,将来在全国各大新华书店一铺开,一年卖个几十上百万册都不稀奇。 到时候这印数稿酬,恐怕比基本稿酬还要多!” 面对这笔在这个时代堪称天文数字的巨款,姜鸣的脸上却依旧风轻云淡。 “社里费心了,这个标准我很满意。” 姜鸣粗略扫了一眼合同上的条款,确认无误后,拔开钢笔笔帽,干脆利落地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姜鸣将合同递还给孙志刚。 “孙编辑,今天大周末的,还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 眼下也到了饭点,今儿我做东,咱们一起去下馆子搓一顿,好好庆贺一下。” 孙志刚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哈哈一笑,也不推辞: “好!姜鸣同志今天可是大丰收,这顿饭我必须得吃!” 一直站在旁边插不上话的姜青山,听见儿子要请客,也忍不住咧开嘴乐了。 “老子终于也能吃上你小子一顿饭了!” 姜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便牵起冯宝宝的手,率先走出了院子。 姜青山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跟在后面。 一行四人出了胡同,穿过两条街,直接进了附近一家颇具规模的国营饭店。 这可是姜鸣和冯宝宝平时周末打牙祭的食堂了。 姜鸣挑开厚重的门帘走进去,大堂里人声鼎沸,错落有致地摆着十几张桌子,几乎坐得满满当当。 柜台后面的白墙上,除了挂着写满菜名的小木牌,还贴着几张极具时代特色的红纸标语,其中一张上面写着——“不得无故打骂顾客”,充满了浓厚的时代特色。 姜鸣眼尖地瞅准了一桌正准备起身的客人。 他快步走过去,在那桌客人刚刚离开板凳的瞬间,稳稳地占住了位置,招呼众人坐下。 “同志,劳驾收拾一下桌子。” 姜鸣顺手把桌上的残羹冷炙往中间一推,给几人腾出放胳膊的空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胖大姐闻声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个收碗用的大铝盆,到了桌边,“哐当”一声把盆搁在隔壁的空桌角上,这才空出手来。 她手脚麻利地把这桌的空碗盘连汤带水地扒拉进盆里,又掏出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抹了两把桌面。 收拾完,她顺手把抹布搭在盆边上,这才慢条斯理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叠油乎乎的点菜单和一支圆珠笔。 她拿着笔在纸上点了点: “吃点什么?报菜名,咱们这儿先付账再上菜,概不赊欠。” 第63章 有东西 姜鸣熟练地报出几个硬菜: “大姐,来一份红烧肉,一份溜肉段,一个葱爆羊肉,再来一条红烧鲤鱼。主食要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一人两个。” 孙志刚听到这菜单,忍不住开口劝阻: “哎哟,姜鸣同志,太破费了!咱们四个哪吃得了这么多荤菜,随便炒两个素菜对付一口就行……” 姜鸣冲着孙志刚摆了摆手: “孙编辑,今儿个高兴,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再说了,我媳妇的胃口我清楚。” “嗯嗯(?????)” 冯宝宝连连点头。 胖大姐手里的笔在点菜单上刷刷记下, “一共四块五毛钱。” 姜鸣痛快地掏出钞票递过去。 没过多久,后厨的传菜口就传来了动静。 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虽然冷脸,但大师傅的手艺那是实打实的,上菜速度也痛快。 一盘色泽红润、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最先被端上了桌,紧接着溜肉段和葱爆羊肉也冒着热气摆了上来。 “吃吧。” 姜鸣拿起筷子,第一下就夹了一块最肥美软糯的红烧肉,放在了冯宝宝面前的碟子里。 冯宝宝早就馋得两眼放光,夹起肉就往嘴里送,鼓着腮帮子嚼得那叫一个香,嘴角沾上了一抹油光。 几人正吃着,大堂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瞬间压过了满屋子的说话声,把周围食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你这同志咋说话的呢?我大老远从东北进趟京,搁你们这儿花钱吃饭,问你要头大蒜怎么就成找事了?”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站起身来。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看这几人的气势和做派,显然不是普通的庄稼汉,隐隐透着股桀骜的江湖气。 一个短发服务员柳眉倒竖,双手往腰上一插,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大蒜在后厨,没看我这儿正忙着算账吗? 你要吃自己拿碟子去剥,使唤谁呢?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当是你们东北的热炕头啊,还等着人伺候!” “哎呀我去,你这小丫头片子脾气还不小!你们墙上不还贴着‘不得无故打骂顾客’吗!” 带头的那个东北汉子气得直瞪眼,指着墙上的红纸标语大声理论。 “谁打你了?谁骂你了?你自己没长手啊!” 服务员下巴一抬,声音比他还大, “爱吃吃,不吃端着碗出去!” “妈了个巴子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东北汉子身后那个稍年轻一点的后生顿时火冒三丈,一脚踹开凳子,挽起袖子就准备往前去理论。 就在这时,后厨那道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人一把猛地掀开。 “谁他娘的在前面闹事!” 伴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厨师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他身上系着满是油污的白围裙,袖子撸到了胳膊肘,手里赫然抄着一把足有半条胳膊长的炒菜大铁勺。 大师傅往大堂中间一站,他指着那几个东北汉子吼道: “吃饭就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吃,想撒野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敢在我的灶上找不痛快,活腻歪了是不是!” 带头的中年汉子眉头一皱,刚想开口,他身后一直没出声的另一个年轻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这年轻人身形清瘦,刘海有些长,遮住了小半边脸。 他径直对上了胖主厨。 “闭嘴。” 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阴寒。 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姜鸣眼神猛地一凝。 以他远超常人的目力,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年轻人的瞳孔,在抬眼的刹那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圆形的瞳孔,竟然在一瞬间骤然收缩,隐隐变成了一条狭长的竖线,像极了某种冷血爬行动物的眼睛。 随着那声呵斥,刚刚还气势凌人的胖主厨,在对上那双竖瞳的瞬间,肥硕的身躯竟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突然涌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就像是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胖主厨咽了口唾沫,甚至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像见鬼似的转过身,灰溜溜地缩回了后厨。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大堂里看热闹的食客们都愣住了。 那个泼辣的女服务员也傻了眼,她看看像丢了魂一样跑回去的主厨,又看看那个眼神阴冷的年轻人,嚣张的气焰瞬间瘪了下去。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嘟嘟囔囔地转过身,不情不愿地去后厨拿大蒜了。 “你疯了?出门前家里怎么交代的,在首都别随便惹事!你怎么就...” 带头的中年男人脸色一变,赶紧一把将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拽得坐了下来,压低声音严厉地责怪道。 那年轻人没吭声,只是眼底的竖瞳恢复了正常,重新变成了圆形的黑色瞳孔。 他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此时,姜鸣他们这桌。 姜青山和孙志刚满脸的莫名其妙,完全没看明白这场闹剧是怎么收场的。 “嘿,这大师傅怎么雷声大雨点小,这就回去了?” 姜青山摇了摇头,夹起一筷子羊肉, “这东北人也横,到了北京还这么横冲直撞的。” 孙志刚也跟着附和:“是啊,东北人气性是挺大,大厨怕真打起来吧。” 姜鸣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就在刚才那个年轻人瞳孔发生了变化,姜鸣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那种感觉,很像他用“神格面具”手套感悟时信仰之力的使用,但又有着不同。 “有东西。” 就在姜鸣暗自思忖的时候,一直埋头吃肉的冯宝宝突然说道。 “有东西?是不是这菜里吃出什么了?” 孙志刚问道。 只有姜鸣明白,冯宝宝那句没头没尾的“有东西”,指的根本不是菜,而是那年轻人身上有什么东西。 “没事,孙编辑,她吃得快,呛着了。” 姜鸣端起一杯水递给冯宝宝,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抽烟的年轻人。 又是异人吗…… 第64章 夜探 一顿饭吃得酒足饭饱,尤其是冯宝宝,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红烧肉,姜鸣又叫了一盘肉,最后还用白面大馒头把汤汁蘸得干干净净。 吃好饭后,几人在饭店门口分道扬镳。 孙志刚急着回出版社去落实《大川深处》的后续工作,姜青山也得赶回大院去。 姜鸣跟他们分开后,便牵着冯宝宝的手,顺着街道慢悠悠地往回走,全当是饭后消食了。 “吃美了吧?” 姜鸣看着旁边心满意足的冯宝宝,笑着问道。 “嗯,美得很。” 冯宝宝摸了摸小肚子,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溜达着走回了南锣鼓巷,刚来到95号院的大门口,迎面就撞见三个人从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姜鸣定睛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三人正是刚才在国营饭店里和主厨起冲突的那三个东北人! 带头的中年人显然也认出了姜鸣他们,毕竟刚才在饭店就隔着几张桌子。 他瞥了姜鸣一眼,脚步没停,反倒加快了速度,带着那两个年轻人步履匆匆地拐出了胡同。 “有意思……” 姜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阎埠贵正端着个破搪瓷缸子,在四合院大门口浇他搬出来晒太阳的那几盆花草。 姜鸣停下脚步,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阎老师,浇花呢?有客人啊?” 阎埠贵停下手里的活儿,扶了扶鼻梁上粘着胶布的眼镜,顺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撇了撇嘴回道: “嗨,找后院聋老太太的。” “找聋老太太?” 姜鸣故作诧异, “我记得上次街道办的王主任给我介绍邻居时,不是说这位是没儿没女的五保户么?怎么还有亲戚找上门了?” “嗨,谁知道呢!” 阎埠贵放下水缸子,立刻开启了吐槽模式, “一进来劈头盖脸就问我‘关山花住哪’!你听听,那直不楞登的,连句‘劳驾’都不会说!” 阎埠贵一脸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着抱怨: “这些个人也是,说话粗声大气的,一点礼数都不懂。 上门走亲戚,连点土特产都没见手里拎着,两手空空就来了! 跟我这儿掰扯了半天,又是说岁数又是比划模样的,我才琢磨过味儿来,他们是找聋老太的。” 说到这,阎埠贵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似的,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还说是老家来的人呢。 嘿,真没想到,这聋老太居然是东北那旮沓的! 这四九城里,不少姓关的其实祖上都不是汉人,这关姓多半是满族改的姓。 放在前清那会儿,人家正经叫瓜尔佳氏!那是满洲八大姓之一,正儿八经的八旗贵族! 平时跟咱们说话,愣是没听出一点东北口音哈,藏得可够深的!” 姜鸣听完,不由得哈哈一笑: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看着阎埠贵,语气轻快地说道: “管她以前是什么八旗贵族、皇亲国戚,现在可是新社会了,人民当家做主,大家都是平等的劳动人民。您说是吧,阎老师?” 阎埠贵赶紧连连点头,干笑了两声,附和着说道: “没错没错,还是姜同志觉悟高!什么瓜尔佳氏,现在不也得跟着咱们一起在这个院里过日子嘛!” “得嘞。” 姜鸣笑了笑,也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 “您先忙着伺候这几盆花,我们回了啊,回见。” “回见,回见!” 阎埠贵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端起搪瓷缸子继续浇水去了。 告别了阎埠贵,姜鸣牵着冯宝宝继续朝着自家的小院走去。 虽然刚才嘴上跟阎埠贵打着哈哈,但他心里却已经把这事儿给记下了。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 屋里,姜鸣正搂着冯宝宝睡得正香。 小两口呼吸均匀,冯宝宝身上那股味道,让姜鸣睡得格外沉稳。 突然,原本闭着眼睛熟睡的冯宝宝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反而在一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她微微动了动耳朵,敏锐地察觉到了外头传来的一丝异动,有人正在爬墙头! 冯宝宝像只灵巧的猫一样,轻手轻脚地从姜鸣温暖的怀抱里滑了出来。 她随手抓起搭在床头的外套披在身上,连扣子都没顾上系,趿拉着鞋就准备出去查看。 怀里突然空了一块,原本睡得正沉的姜鸣也立刻醒了过来。 他睁眼一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正瞧见冯宝宝披着衣服往外走的背影,不由得奇怪地压低声音问道: “宝宝,咋了?” 冯宝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 这短短两个字,让姜鸣浑身一个激灵,最后那一丝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瞬间彻底清醒过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动作利索地抓起衣服套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冯宝宝身边。 他伸手将冯宝宝轻轻拉到自己身侧,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外头的动静。 “嚓……嚓……” 那是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像是穿着软底鞋的脚尖踩在青砖瓦片上。 脚步声十分轻盈,顺着交界的院墙,一路朝着95号院的后院方向去了。 95号院后院? 姜鸣眉头微皱,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三个东北人。 大半夜的,直奔后院,看来这帮人白天没办成事,晚上是打算直接翻墙去找那位名叫关山花的聋老太太了。 姜鸣正思索着要不要过去探探虚实,突然,墙头那边的动静变了。 那脚步声在95号院后院的方向只停顿了很短的一小会儿,似乎是碰到了什么,紧接着,这阵细碎的声响竟然去而复返。 而且这一次,那声音并没有顺着原路退回胡同,反而是顺着墙沿一拐,“唰”地一下,直接奔着姜鸣他们这座独立小院的墙头摸了过来! 第65章 出马仙 那微弱的脚步声顺着墙头一路摸到了房顶,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声十分轻微的落地声。 黑影摸到了堂屋门外。 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古怪的手段,只听“咔哒”一声细响,从里面插得死死的木门栓竟然被一点点拨开了。 姜鸣眼神一凛,借着昏暗的光线给冯宝宝打了个手势。 两人在一起生活多年,早就默契无比。 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姜鸣脚下无声地一滑,整个人隐入了门后的阴影中。 而冯宝宝则像只没有重量的狸猫,足尖在墙面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房梁,倒挂在阴暗处。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股子夜风夹杂着淡淡的腥气吹了进来。 一个黑影闪身跨进了门槛。 就在黑影前脚刚落地的瞬间,屋里的两人同时发难! 冯宝宝从梁上凌空扑下,修长的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黑影的面门。 同一时间,躲在门后的姜鸣猛地窜出,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挂着破空声,狠狠砸向黑影。 黑影猝不及防,连招架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来。 “砰!” 黑影就像是被一辆疾驰的卡车撞上了一般,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地上,硬生生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 “哇——” 黑影趴在地上,猛地呕出两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砖。 姜鸣跨出门槛,月光恰好洒在院子里,照亮了那人的脸。 正是白天在国营饭店里,那个眼睛瞳孔会变成竖线的年轻人! 只不过,此刻这年轻人结结实实挨了姜鸣和冯宝宝的合力一击,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但他咳出几口血后,原本迷茫的眼神反而瞬间退散,变得彻底清明起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冷冷盯着他的姜鸣。 这年轻人脸色猛地一变,登时发现自己走错了门! 没有丝毫犹豫,年轻人一咬牙,强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从地上一跃而起,脚下猛地发力,转身就要往院墙外翻逃。 可还没等他的脚尖够到墙头,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直接封死了他的退路。 姜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寒: “怎么?大半夜撬门溜进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年轻人被姜鸣这冷冰冰的一句话钉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眼前这一男一女的身手不凡,绝不是他凭普通拳脚就能对付得了的。 想要脱身,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年轻人猛地一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也不管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嘴角,双手猛地抬起,十指飞速翻飞,毫不犹豫地结出了一个古怪的法印。 “邓家子弟……有请柳大爷上身!”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紧接着,整个人的身躯剧烈地痉挛起来。 “噗——” 强行请仙家上身的巨大反噬,加上原本就被姜鸣和冯宝宝打出的重伤,让年轻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能量冲击。 他猛地弯下腰,再次狂喷出一大口浓稠的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然而,他身上的气势却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伴随着他结印完成,一股浓郁的黑色烟雾突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如同活物般盘绕在他周身。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那是一种阴冷刺骨的寒意,已经不能用炁来形容了,简直就是纯粹的妖气。 这股黑烟凝实得可怕,恐怕就连不懂炁的普通人站在这里,也能用肉眼清清楚楚地看见这诡异的黑烟。 年轻人在浓重的黑烟中缓缓站直了身子。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白已经布满血丝,而那黑色的瞳孔再次骤然收缩,变成了两道冰冷的竖瞳。 他吐着粗气,死死盯着姜鸣。 就在这时,年轻人的喉结滚了滚,嘴唇微动,竟然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仿佛是在和自己体内的某个存在对话,但从他嘴里吐出的声音却彻底变了。 那声音变得冷冰冰的,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耳边嘶鸣,语气里充满了上位者的不屑与暴戾: “没用的玩意,走?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很显然,这是那位被请上身的“仙家”,正在借着这副躯壳,教训刚才那个心生退意、企图逃跑的年轻人。 就在黑烟腾起、那股阴冷气息彻底笼罩小院的瞬间,姜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力量的本质。 这感觉太熟悉了,那种将外部强大的精神体或者能量强行灌注进自己体内,以此来获得远超自身极限力量的手段,和神格面具简直如出一辙。 只不过,神格面具借来的是芸芸众生汇聚的精神与信仰之力,而眼前这年轻人借来的,却是深山老林里畜生修练成精的仙家妖力。 姜鸣眼神微眯,感受着空气中那股阴冷黏腻的波动,在心里喃喃自语: “请神么……” 话音未落,那年轻人的身形骤然一动,动作竟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砰!” 他脚下猛地发力,一块厚实的青石地砖竟被他硬生生踏得粉碎,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向四周蔓延。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被黑烟包裹的残影,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犹如一条猛蹿出洞的毒蛇,直扑姜鸣而去。 这速度和力量,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简直呈几何倍数暴增! 姜鸣眼神一凛,真要在这儿放开手脚死磕,不出十个回合,自己这刚住顺心的小院子非得被拆成废墟不可。 这大半夜的,一旦动静闹大,惊动了周边,那麻烦可就大了。 “宝宝,这里打不了,去城外!” 姜鸣当机立断,冲着冯宝宝低喝一声。 话音刚落,姜鸣周身的气息陡然剧变! 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炁焰,瞬间从他体内蒸腾而起。 姜鸣的皮肤、毛发,在一瞬间隐隐散发出一股近乎透明的莹白光泽,仿佛整个人都在向着某种非人的纯能量状态转化。 逆生三重,开! 姜鸣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嗖”地一声拔地而起,直接越过了高高的院墙,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冯宝宝在姜鸣前脚刚动,她后脚就像只没有重量的幽灵,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化作一道黑影,紧紧跟在姜鸣身后,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年轻人一击落空,他在原地停下脚步,微微扬起头,用那双狭长的竖瞳看着姜鸣化作白光消失的方向。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而兴奋的弧度。 黏腻的声音再次从年轻人的嘴里吐出,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带着一丝意外的玩味: “逆生三重?……有意思。” 下一秒,浓重的黑烟平地卷起,年轻人双腿猛地发力,犹如一条贴地飞行的毒蟒,“轰”地一声跃上墙头,直接撞碎了夜色,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狂追而去。 第66章 柳坤生 夜风呼啸,三道身影在四九城急速穿梭。 姜鸣每一次脚尖点地,整个人便如同大鹏展翅般掠出十几米远。 冯宝宝则不紧不慢地缀在姜鸣身侧, 而在他们身后,那股浓烈的腥风死死咬住不放。 被“柳大爷”附体的邓家年轻人四肢着地,关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在屋脊和墙头之间犹如巨蟒般贴地游走,速度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不多时,前方的建筑逐渐稀疏,三人已经出了城,来到了一片荒凉的野树林。 这里远离人烟,四周只有随风摇曳的树枝,月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正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就这儿吧。” 姜鸣身形骤停,他周身白炁缭绕,在暗夜中犹如一尊散发着微光的玉雕,连发丝都透着晶莹的色泽。 冯宝宝默契地轻巧落地,身形一晃,瞬间滑向一侧的阴影中,与姜鸣形成合围之势,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锁定着来路。 “轰!” 两人刚刚站定,一团夹杂着腥臭黑烟的黑影便如同陨石般砸进了空地中央,震得周围的枯枝败叶漫天飞舞。 年轻人缓缓站直身体,那双冰冷狭长的竖瞳在夜色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 年轻人嘴里发出嘶哑黏腻的怪笑,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逆生三重…… 当年三一门大名鼎鼎,没成想门派覆灭后,如今还能在四九城里碰见这门绝活的传人。 小子,能把逆生三重练到这般火候,你的血肉,定是大补!” 姜鸣不慌不忙,反倒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未请教?” 年轻人冷哼一声,竖瞳里满是傲慢与轻蔑: “看在你要死的份上,告诉你又何妨。听好了,本仙乃长白山——柳坤生!” “哦……” 姜鸣拖长了音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模样,上下打量着柳坤生, “看您的形貌,你是蛇吧?” “大胆!” 柳坤生顿时勃然大怒,周身黑烟沸腾,它嘶声怒吼, “吾乃堂堂柳仙!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竟敢拿我与那种东西比较!” “息怒,息怒。” 姜鸣摆了摆手, “那就是说,你和传说中的白素贞一样么?” “放肆!” 柳坤生愈发暴躁, “白娘娘之仙名,可是你能提的?!” 就在柳坤生被姜鸣的话语激怒、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姜鸣身上时,冯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像个幽灵一般,毫无声息地绕到了它的身后。 眼看时机成熟,姜鸣双目圆睁,大声诵念道: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妖孽,看我法器!” 伴随着这声气势如虹的暴喝,姜鸣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迎面砸向柳坤生。 这突如其来的佛家真言,把柳坤生惊得浑身一哆嗦,黑烟剧烈翻滚: “什么?!你竟然是佛门中人?!” 他哪里敢托大,所有注意力全被那件飞来的“法器”吸引。 冯宝宝动手了。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粗壮的木棒,狠狠地抡在了柳坤生的后脑勺上! “砰!” 柳坤生被打得一个踉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时候?!” 柳坤生心中大骇,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这丫头竟然毫无声息的潜行到我身后,我居然一丝一毫都察觉不到!” 但他根本顾不上后脑勺的剧痛,因为姜鸣那件气势惊人的“法器”已经砸到了面前。 柳坤生将妖气催动到极致,猛地挡住那物—— “啪嗒。” 那东西轻飘飘地砸在他用来格挡的手臂上,掉落在地。 柳坤生定睛一看,瞬间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什么降妖伏魔的佛门法器,分明就是一个火柴盒! 柳坤生看着地上的火柴盒,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被耍了! 就在他因为愤怒和错愕而愣神时,姜鸣将《逆生三重》催动到了极限! “轰!” 姜鸣周身原本如同玉雕般温润的白炁,瞬间犹如沸腾的烈焰般冲天而起,将周围昏暗的野树林照得惨白。 姜鸣的身形直接撕裂了空气,瞬息之间便欺身到了柳坤生的正前方。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姜鸣右手五指并拢,化作一记凌厉无匹的手掌突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柳坤生的心窝! 指尖的最前端竟然凝聚出了一圈如有实质的白色炁刃! 炁刃高速流转,发出“嘶嘶”的切割声,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身为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大妖,柳坤生对危险的嗅觉极其敏锐。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刺透了它的全身! 这一记突刺要是戳实了,这具邓家子弟的肉身当场报废不说,恐怕连他附着在上面的这部分神魂都会受到重创! “躲!” 柳坤生心头狂震,浑身黑烟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扭动那如蛇般柔若无骨的身躯,向一旁闪避。 然而,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连他都感知不到气息的冯宝宝。 “呼——” 一阵破空风声再次准之又准地从他脑后袭来。 冯宝宝面无表情的对准了柳坤生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狠狠抡了下去! 第二下! “砰!!!” 原本正要向旁边闪避的柳坤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二记闷棍敲得眼前一黑,刚刚提聚起来的妖力瞬间被打散,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大步,正好迎向了姜鸣那直刺而来的白色炁刃! 扛不住了,困死了,白天再写剩下的两章。 第67章 桀桀桀 “噗嗤——!” 姜鸣的手掌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柳坤生的胸膛。 然而,预想中鲜血喷涌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姜鸣只觉得手上的触感极其诡异,完全不像刺穿了温热的血肉,倒像是戳破了一层枯槁坚韧的老旧皮革。 还没等姜鸣抽回手,挂在他手臂上的柳坤生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紧接着“哇”地一声,那张嘴竟以一种人类根本无法做到的恐怖角度,犹如蛇类吞咽猎物般,夸张地向两边撕裂开来! 下一秒,大量浓黑如墨的腥臭雾气从他那张大张的嘴里疯狂喷涌而出。 这团黑雾犹如活物般在空中剧烈翻滚,借着夜风瞬间向后暴退了十几米远。 黑雾迅速收缩、凝结,再次在林地边缘重新汇聚成了那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模样。 只不过,此刻重新凝聚成型的“柳坤生”显得狼狈不堪。 他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双冰冷的竖瞳里,此刻充满了惊疑与忌惮。 但他防备的却不是一击得手的姜鸣,而是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冯宝宝。 这女娃娃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要不是看着她站在那,根本感觉不到那有个人。 姜鸣看着这诡异的变化,眉头微微一皱。 只见原本挂在他右臂上的柳坤生,在吐出黑雾后迅速干瘪,最后在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中,化作了一摊灰白半透明的东西,软塌塌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金蝉脱壳?不,是灵蛇蜕皮! 这摊东西,赫然是一张巨大的人形蛇蜕! 就在姜鸣准备甩掉这玩意儿的时候,他心中忽然猛地一动。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摊看似死物的蛇蜕里,竟然残留着一股精纯的能量波动。 这股波动,不是普通的炁,而是带着某种精神印记的残留。 姜鸣心有所感,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掏出了【神格面具】的特制手套戴在了左手上。 他抬起戴着手套的左手,毫不犹豫地顺着右臂上那摊蛇蜕,自上而下地猛地一抹。 “嗡——” 那摊坚韧的人形蛇蜕在接触到手套的瞬间,竟如同经历了千百年风化一般,瞬间化作一抹飞灰,消散在夜风中。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能量顺着手套,源源不断地汇入了姜鸣的掌心。 姜鸣眼神微亮。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股被神格面具抽离出来的能量,其本质竟然和“信仰之力”相似! 尝到了甜头的姜鸣,此刻看向柳坤生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目光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一个会移动的电池。 另一边,柳坤生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忌惮,惊疑不定地开口问道: “喂,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冯宝宝眨了眨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大眼睛,张开嘴,刚想老老实实地回答。 “媳妇儿!” 姜鸣没等冯宝宝回答,他周身的白炁再次暴涨。 他整个人如同饿虎扑食一般直接冲了上去: “跟这种邪魔外道不必废话,并肩子上!” “哦。” 冯宝宝地应了一声,她脚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提着木棒就跟了上去,配合着姜鸣一左一右夹击。 听到“邪魔外道”这四个字,柳坤生差点没把鼻子给气歪了。 “放屁,你才是邪魔外道!” 柳坤生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鸣,周身黑烟狂卷。 想他柳大爷在东北那可是受万人供奉、人人敬仰的堂口大仙儿,地位何等尊崇,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作妖邪! 可他心里就算再怎么暴怒发狂,身体却极其诚实。 面对两人一左一右的夹击,柳坤生那双冰冷的竖瞳一眨都不敢眨,将大半的注意力放在了冯宝宝的身上。 相比于姜鸣那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的招式,冯宝宝这种气息都感知不到的诡异路数,才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 柳坤生紧紧的盯着冯宝宝,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姜鸣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侧后方。 此时的姜鸣,不仅左手,连右手也已经探入怀中,将另一只七彩斑斓的【神格面具】特制手套也戴了上去。 在《逆生三重》的催动下,那双原本花里胡哨的七彩手套,此刻被一层犹如实质般的白色炁焰完全包裹。 “唰!” 冯宝宝率先发难。 她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的套路,主打一个大道至简、凌厉狠辣。 手里的木棒被她当成了砍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奔柳坤生的面门斜劈而下! 柳坤生冷哼一声,只见他的右臂突然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常理的方式,如同没有骨头一般向外侧猛地一弯,精准地避开了木棒。 紧接着,那条手臂就像是突然没了长度限制,“嗖”地一下陡然伸长了半米! 五根覆盖着漆黑妖气的指甲,如同五柄匕首,狠狠抓向冯宝宝的肩膀。 “哧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响起,冯宝宝那件宽大的外套被瞬间撕裂,白皙的肩膀上顿时多出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周围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乌黑。 “桀桀桀!” 一击得手,柳坤生爆发出刺耳的狂笑,他兴奋地舔了舔指甲上的血迹,得意地大喝道: “哼!中了本大爷的毒,你就等死吧!现在,就剩那小子了!” 几乎就在柳坤生话音刚落的瞬间,姜鸣的攻势已到! “死!” 姜鸣一记刚猛无匹的双风贯耳,直取柳坤生的太阳穴。 可柳坤生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就在姜鸣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他的身体猛地向后折叠出一个“u”型,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到了小腿肚上。 “啪!” 一声脆响,姜鸣势大力沉的双掌挥了个空,重重地击打在了一起,震得空气都发出一阵嗡鸣。 他眼神一厉,没有丝毫停顿,合拢的双掌借着这股力道顺势向下狠狠砸去! “没用的,没用的!桀桀桀……” 柳坤生那倒折成“u”型的身躯,竟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贴着地面犹如蛇般灵巧地游动开来,避开了这一击。 姜鸣的双掌重重地砸在泥地上,瞬间轰出一个大坑。 柳坤生借机滑出数米远,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的眼里满是讥讽,得意地大笑道: “小子,你这招式虽然霸道,但在本仙眼里,你的动作太笨重了!连我的边都摸不——” “砰!!!” 第68章 拔河 “砰!!!” 柳坤生的讥笑声还没来得及落下,他的脑袋竟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闷棍! 这一下力道之大,直接把柳坤生砸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子里更是像开了个水陆道场,嗡嗡作响,金星乱冒。 “怎么可能?!” 柳坤生心中大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强忍着剧痛,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后。 只见冯宝宝正双手握棒,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她正高高举起木棒,准备砸第二下。 而让柳坤生震惊的是冯宝宝的肩膀! 刚才被他那淬了致命蛇毒的指甲撕裂的地方,原本应该毒发溃烂的伤口,此刻竟然白皙如玉,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如果不是她那件被撕破的外套还挂在肩上,刚才那一击得手仿佛就像是柳坤生的幻觉。 “怎么可能?!你……你不是中了我的毒了吗?!” 他的蛇毒,别说是个年轻的女娃娃,就算是头成年的东北虎挨上一下,这会儿也早该毒发倒地了!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似乎对柳坤生的大惊小怪感到有些疑惑。 但她根本没有回答他的意思,木棒带着凄厉的风声,再次朝着柳坤生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来! “当头一棒!” 柳坤生肝胆俱裂,来不及细想这女孩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侧边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冯宝宝这当头一棒。 “轰!” 木棒砸在地上,将干硬的泥土砸出一个深坑。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背又是一阵劲风袭来。 “砰!” 冯宝宝不知何时又预判了他的落点,横抡一棍,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柳坤生的后背上。 这一棍抽得他皮开肉绽,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可恶!先解决了你这诡异的丫头!” 柳坤生彻底陷入了疯狂,他堂堂柳仙,被这两个小辈当成皮球一样来回打,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再去管姜鸣,那双竖瞳死死锁定了冯宝宝,浑身的黑烟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翻滚。 “嘶——!”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嘶鸣,柳坤生双手化作漫天漆黑的残影,如同狂风骤雨般朝着冯宝宝倾泻而下。 冯宝宝眼神依旧平静,手中的木棒在面前舞得密不透风。 “咔嚓!” 然而,普通的木头哪里经得住柳仙的攻击。 在抵挡了几招后,那根粗木棒发出一声脆响,被柳坤生漆黑的利爪生生抓成了几截断木。 失去了武器的冯宝宝没有任何后退的意思,她双拳紧握,直接以血肉之躯迎上了柳坤生的利爪。 两人的招式越来越快,在夜色中交织出一团模糊的残影。 终于,在这疯狂的对攻中,两人同时找到了对方的破绽! “噗嗤!” “哧啦!” 两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同时响起。 冯宝宝那白皙纤细的右手,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深深地刺入了柳坤生的胸膛。 而柳坤生那淬满剧毒的黑色利爪,也狠狠地穿透了冯宝宝的胸口和腹部!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滞。 “哈……哈……哈……” 柳坤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疯狂涌出,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他得意地嘶吼道: “这一次……看你这诡异的丫头怎么活!本大爷的毒,已经直接打进了你的内脏……” “噗嗤——!!!”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声音: “终于……抓到你了啊。” 一只被白色炁焰包裹的右手,从他的后心生生贯穿而过,从他的前胸破体而出! 姜鸣面无表情地贴在他的身后,左手死死地扣住了柳坤生的肩膀。 面对这足以致命的贯穿伤,柳坤生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 被贯穿又如何?真当他柳大爷这几百年是白修的吗? 大不了再施展“蛇蜕之术”金蝉脱壳便是! 然而当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冯宝宝时,他眼底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那骇人的贯穿伤口,皮肉正在以一种极其狂暴且野蛮的速度飞快愈合! 而柳坤生那只还插在她体内的利爪,竟然被她那正在急速重组的强悍肌肉,硬生生地一点点地给推了出去! “逆……逆生三重……” 柳坤生瞪大了双眼,像看着某种超脱常理的怪物一样死死盯着冯宝宝, “可……为何没有……使用时那全身白化的样子?” 柳坤生满心骇然。 哪个施展《逆生三重》时不是周身白炁如沸? 可眼前这丫头,却毫无运功的迹象!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怪物?!” 巨大的恐惧彻底击穿了这位长白山大仙儿的心理防线。 多留一秒都可能横生变故,必须马上走! “小子,抓到我又怎样?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 “哼!” 伴随着一声低喝,那具被姜鸣和冯宝宝前后夹击的身体,猛地干瘪了下去! “想跑?” 就在柳坤生的神魂即将随着黑烟脱离躯壳的刹那,姜鸣的声音响起。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抓住你,是为了什么?!” 姜鸣那只一直死死扣住他肩膀的左手猛然发力。 手套上繁复的纹路瞬间亮起,一股专门针对信仰与神魂的奇异吸力爆发开来。 这股吸力就像是一只无形的铁爪,死死地扣住了黑烟的一角。 感受到神魂中蕴含的香火愿力正在被疯狂拉扯,半空中的柳坤生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震怒与嘲弄: “神格面具?!小子,你区区一介凡人肉体,竟敢跟本仙争夺信仰之力?!” 活了几百年,受了无数香火供奉,柳坤生怎么可能认不出这门以身演神的手段!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人敢把这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我东北仙家受万民供奉几百年,你敢强行吸取,就不怕被这庞大驳杂的信仰冲垮神智,当场变异成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吗?!” 柳坤生嘶吼连连,随着他的暴怒,姜鸣只觉得左手猛地一沉,仿佛徒手抓住了一列正在高速狂飙的火车。 那只【神格面具】手套表面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七彩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姜鸣咬紧牙关,周身白炁疯狂涌动,拼尽全力死死攥住那部分神魂。 而在另一边,柳坤生虽然凭借着浑厚的底蕴占据了上风,但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下面那个伤口已经完全自愈的恐怖丫头,正默默捡起地上一截断木棒,空洞的眼神再次锁定了自己。 “断!” 既然挣不脱,那就不要了! 柳坤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竟施展出断尾求生的手段,他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毫不犹豫地将那部分被姜鸣手套死死吸住的神魂直接舍弃! “轰!” 一股狂暴的气浪在林地中央轰然炸开,借着这股反冲之力,柳坤生的神魂化作一道黑芒,终于彻底挣脱了束缚,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嗖”地一声直冲云霄。 残破的黑雾在苍茫的夜色中急速飞天消散,余音渺渺,只留下一道充满怨毒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上方久久回荡: “小子,你给我等着!千万别让本仙在东北看见你——!!!” 第69章 来人 姜鸣仰着头,看着那道迅速隐没在云层深处的黑芒。 他左手猛地向上探出,食指直指苍穹,冲着黑烟遁走的方向勾了勾手指,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 “你过来啊——!!!” 然而除了穿林而过的呜咽夜风,苍茫的夜色中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那位不可一世的长白山柳大爷,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头都没敢回。 姜鸣嗤笑一声,这才将手放下。 随着柳坤生的神魂遁走,切断了连接,“请神术”彻底解除。 被附体的邓家年轻人当场被打回了原形。 “哇——!” 年轻人猛地瞪圆了双眼,那双冰冷狭长的竖瞳已经彻底褪去,恢复成了人类正常的瞳孔,但此刻里面却盛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大口大口浓稠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块疯狂涌出,瞬间将下巴和衣襟染得猩红一片。 此时,姜鸣右手还留在他的体内,从后背贯入,从前胸洞穿而出。 年轻人的身体像是一滩烂泥,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他全靠姜鸣贯穿他胸膛的那条手臂勉强支撑着,才没有摔倒在地。 他极其艰难地垂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又看了看近在咫尺、面无表情的姜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呼哧呼哧”的破碎喘息。 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眸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彻底陷入了奄奄一息的濒死状态。 姜鸣眉头微皱,将右手缓缓从他胸膛里抽了出来。 失去了手臂的支撑,年轻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颓然倾倒,“扑通”一声砸在泥地上。 姜鸣随手甩去手上沾染的血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别怪我啊,要怪就怪你们供的那个姓柳的。 是它一上来就要杀我的,我这顶多算是正当防卫而已。 你说你大半夜的一声不吭摸进我家,被我发现了,我不让你走、留你下来问个原因,这不过分吧? 我可没想杀你。 哎,我们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潜入我家?” 年轻人倒在血泊中,眼中的光芒正在飞速涣散。 他死死盯着姜鸣,嘴唇剧烈地嗫嚅着,似乎想要拼尽最后一口气说些什么。 姜鸣微微俯下身子,凑近去听。 只听见年轻人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咯咯”声,伴随着不断涌出的血沫,含混不清地喃喃吐出了三个字: “关……山……花……” 声音细若游丝,这三个字刚一出口,年轻人原本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那双眼睛大大地睁着,直直地望着夜空。 冯宝宝走上前来。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他死咯。” “哎,算他倒霉。” 姜鸣叹了口气,四下看了看这片荒凉的野树林,摆了摆手说道, “埋了吧,总不能曝尸荒野,大半夜的再把野狗招来。” 对于挖坑埋人这种事,冯宝宝似乎有着某种天赋。 她“哦”了一声,四下踅摸,正准备找趁手的工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间传出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姜鸣眼神微动,偏头看去。 两道人影从林中穿出,一前一后落在了空地上。 借着月光,姜鸣看清了来人——正是白天在国营饭店里,和地上这人一起的那两个东北汉子。 东北出马仙一脉,常年供奉野仙,身上都带着自家堂口的独特气息,彼此之间自有感应。 这两人半夜发觉同伴不见了,便循着这股仙家气息,一路找了过来。 他们刚一站定,目光一扫,便直勾勾地停在了倒在血泊里的年轻人身上。 “弟……” 邓家兴双腿一软,踉跄着扑到尸体跟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堵住年轻人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 旁边的邓德厚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后辈,他眼底一点点泛出赤红,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他霍然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站在一旁的姜鸣和冯宝宝,发出一声嘶哑的暴喝: “小畜生,你敢杀我邓家的人?!” 一缕缕黑烟开始从他身上溢出,伴随着骨骼拉伸的沉闷声响,这位东北汉子显然不打算废话,准备直接请仙上身拼命。 姜鸣见状,他迎着对方吃人般的目光,摊了摊手,出声打断道: “两位,先别急着动手。什么叫我杀你们的人? 是他先下狠手要我的命,我这充其量算正当防卫。” 姜鸣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语气平静道: “大半夜的,他一声不响撬门摸进我家。 换作是你们,家里进了不速之客,我反击没错吧?” “你放屁!” 邓家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姜鸣,眼角像是要裂开一样: “我弟大半夜去你家干嘛?他根本不认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也纳闷啊。” 姜鸣叹了口气,双手再次一摊,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不正想留他问个明白么,结果他嘴里就念叨了一句‘关山花’,然后人就咽气了。 你们要是知道原因,不如顺道替我解个惑?” 听到“关山花”这三个字,邓家兴喉咙里骂人的话突然卡住了。 他和旁边的邓德厚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两人刚刚还快要溢出来的怒意和杀气,瞬间被错愕与惊疑取代。 邓德厚眉头紧锁,身上不断翻涌的黑烟都停滞了片刻,似乎在心底快速盘算着什么。 就在双方僵持、气氛变得诡异起来的时候—— “呜啊啊啊啊——我的兄弟诶——你死得好惨啊——!” 一阵凄凄惨惨的嚎哭声,毫无预兆地在幽暗的林子里响了起来。 这哭声拉得老长,九曲十八弯,音调忽高忽低,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劲儿,活脱脱就是乡下出殡时那种专门用来哭丧的调子。 在场几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几步外的树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干瘦的人影。 来人穿着一身发旧的麻布孝服,头上还煞有介事地缠着一圈白布条。 他手里拖着一根挂满白色纸穗子的哭丧棒,纸穗子随着夜风一飘一荡,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这人一边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往前走,一边拿袖子抹着眼角,继续嚎着: “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哦……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可疼死我了……” 第70章 略懂拳脚 “行了行了!哭丧的,都是你磨叽!”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紧跟着从林子里传出。 人影一晃,夏柳青走了出来,他满脸嫌弃地瞥着那干瘦汉子,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要不是你一路上非要哭哭啼啼的,咱们早赶上了!” 那哭丧的汉子也不生气,只是一边抽搭着,一边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回嘴: “夏爷……呜呜……规矩不能乱啊……我这情绪刚到位……呜呜呜……” 而在夏柳青的身旁,还并肩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这人长得男生女相,俊美非常。 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月光下,身段和眉眼流转间,都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韵味。 他微微蹙眉,有些嫌弃地避开地上溅落的血迹,转头看向夏柳青,连嗓音都透着股字正腔圆的温润: “师哥,你这大半夜急吼吼地拉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满地的脏污?” 夏柳青看了自家这师弟一眼,嘿嘿干笑两声: “这不是听见动静了,寻思有热闹看,顺道带你出来散散心嘛。” 看到这三个装束怪异、做派神经质的人突然冒出来,邓家叔侄的脸色变了变。 姜鸣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了看这两拨人,冲着邓德厚和邓家兴抱了抱拳,语气平缓: “二位,缘由刚才我已经交代清楚了。 本来我还想着挖个坑,让这位仁兄就地入土为安。 既然你们家属找过来了,那这后事理应交给你们办,我就不留在这儿碍眼了,告辞。” 说罢,他拉住一旁还在踅摸树枝的冯宝宝,转身就准备走人。 “等等!” “等等!”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林子里响起,叫住了姜鸣。 邓德厚往前跨了一大步,拦住去路。 他脸色铁青地开口: “空口白话就想把事情抹干净?你杀了我邓家的人,今天休想就这么走了!” 另一边,夏柳青也溜达着往前凑了两步,挡住了另一侧的退路。 他上下打量着姜鸣,咧嘴一笑:“小子,我可是说过,我会来找你的。” 那哭丧的汉子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鼻涕,抽抽搭搭地跟着搭腔: “呜呜……夏爷,这就是你提起的那个……很有趣的小子?” “可不是有趣嘛。” 夏柳青点点头,目光一转,停在了姜鸣手上那副惹眼的七彩手套上。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小子,你手上这副行头哪来的?是不是从南锣鼓巷96号那个院子里拿出来的?” 前有气势汹汹的出马仙,后有底细不明的全性。 姜鸣停下脚步,看了看拦在左边的邓德厚,又看了看堵在右边的夏柳青,索性把手一摊,语气里透着几分无辜: “你们两边都在问我,我就长了一张嘴,该先回答谁啊?” 他牵着冯宝宝往后退了半步,把中间的空地让了出来,随即提议道: “要不这样,你们两拨人先打一架。 谁赢了,我就回答谁,怎么样?” 听到姜鸣这番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夏柳青非但不恼,反而仰头“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一边乐,一边伸手指着姜鸣,转头对着身旁的师弟和那个哭丧的汉子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子是不是有意思得很? 明明学的是玄门正宗的‘逆生三重’,这行事作风却是一点都不像三一门的!” 夏柳青咂了咂嘴,看着姜鸣的眼神愈发赞赏,甚至还带着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拔高了嗓门嚷道: “就冲你这无耻的样子,简直是个天生的全性,不加入咱们全性都屈才了啊!” 旁边那俊美的男人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长眉。 他目光在姜鸣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意,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看客模样,并没有搭腔。 而另一边的邓家叔侄听到“全性”这两个字,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在异人界,全性的名号可不好听,这帮人做事全凭喜好,毫无底线可言。 但眼下是仇恨当头,邓德厚也顾不得对方是什么来头了。 “全性妖人……” 邓德厚咬着牙,红得发黑的眼眶怒视着夏柳青,周身翻滚的黑烟越发浓郁,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森寒: “我不管你们全性来这儿凑什么热闹,今天是我邓家和这小子的血仇!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识相的就闪开,谁敢挡我给家旺报仇,我连他一块儿收拾!” 面对暴怒的邓德厚,夏柳青毫不在意地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还顺嘴一吹,随后冲着姜鸣挤了挤眼,幸灾乐祸地说道: “哎哟,东北的出马发火咯。 小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着?” 姜鸣叹了口气,顺手把冯宝宝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清脆的骨节声: “还能怎么着?既然听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 白天还有一章,晚安。 第71章 纷至沓来 邓德厚冷哼一声,身上的黑烟猛地往回一缩,紧接着便要冲天而起,喉咙里更是发出了含混沉闷的音节——这是出马仙请仙上身的起步架势。 姜鸣刚才已经领教过那长白山柳大爷的厉害,深知一旦让仙家上了身有多难缠,哪里还会给他“摇人”的机会? 几乎是在黑烟泛起的同一瞬间,姜鸣体内真炁轰然爆开,周身瞬间被耀眼的白色炁焰包裹,逆生三重毫无保留地开启。 他脚下猛地一踏,地面枯叶四下飞溅,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的利箭,瞬间欺进邓德厚的内围。 借着前冲的势头,姜鸣腰马合一,右臂弯折,一记凶悍无匹的顶肘带着破风声,结结实实地向着邓德厚胸口砸了过去。 “宝宝!” 出手的同时,姜鸣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冯宝宝早就心领神会,身子犹如鬼魅般蹿了出去。 邓家兴红了双眼,满脑子都是给弟弟报仇,正要不管不顾地冲向姜鸣拼命,可还没等他迈开几步,冯宝宝已经幽灵般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冯宝宝手里不知何时又捡起了一截粗木棍,劈头盖脸地就朝着邓家兴抽了过去,逼得他只能仓皇招架,生生被拦截在原地。 林地中央瞬间乱作一团,拳脚碰撞声和炁息爆裂的动静不绝于耳。 而另一边,夏柳青三人却悠哉地往后退了几步,彻底让开了战场,津津有味地当起了看客。 那哭丧的汉子连手里的哭丧棒都顿住了,暂时忘了干嚎,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姜鸣身上升腾的白炁: “嘿,真没想到,三一门除了陆瑾外居然还有传人在世。 而且看这炁焰的火候和颜色,都已经是逆生第二重了!” 夏柳青抱着胳膊,嘿嘿笑了一声: “不光是这个。师弟,你看出来了吗?” 身旁那俊美的男人闻言,视线越过耀眼的白炁,落在了姜鸣手上那副七彩斑斓的手套上。 他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里,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竟然扛过来了。” 男人轻启双唇,温润字正腔圆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 “是啊。” 夏柳青幽幽地感叹了一声,刚才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世人眼皮子浅,平日里都骂咱们是下九流,说穿了不过是个逗乐的戏子。” 他看着姜鸣挥舞着那只戴着神格面具手套的手臂,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可谁又知道,咱们这行的祖师爷,在最开始的时候,那是演给苍天、演给满天神佛看的!” 程蝶衣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眼波微转,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看向夏柳青,轻声笑道: “怎么,师哥,你想收徒啊?” “哈哈哈哈!” 夏柳青听到这话,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随后自嘲地摆了摆手,撇嘴道: “师弟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人家学的是什么?逆生三重!那是大名鼎鼎的玄门正宗。 咱们算什么?人家能看得起咱们这下九流的行当?”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夏柳青的目光却一刻也没从姜鸣身上移开,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程蝶衣轻笑了一声,微微摇头: “我看倒不见得。” 夏柳青挑了挑眉,转过头:“哦?师弟看出什么门道了?” 程蝶衣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觉得他跟那位陆前辈,恐怕没什么实质的关系。 师哥你细想,若是陆瑾亲自带出来的徒弟,以三一门那种清高板正的性子,能由着门下弟子戴上咱们这行的神格面具四处跟人动手?” 夏柳青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地砸了砸嘴: “也是。陆瑾肯定见不得三一门的传人鼓捣咱们这些所谓的‘偏门’。” “不仅如此。” 程蝶衣抬起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场中正与邓德厚近身缠斗的姜鸣, “你再仔细看他动手的路数。这哪里有一丁点三一门的影子?” 顺着程蝶衣的指引,夏柳青和那哭丧的汉子齐齐凝神看去。 只见场中,邓德厚双手成爪,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姜鸣的面门。 而姜鸣连半个多余的闪避动作都没有,仅仅是微侧过头,任由对方的指甲从脸颊扫过,同时抬起膝盖,一记凶狠的膝撞顶在了邓德厚的肋骨上。 一声闷响,邓德厚的攻势瞬间被打断,疼得脸色惨白,连退数步。 程蝶衣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声音里的赞赏都浓了几分: “没有大门派里那些繁复的套路,也不讲究什么招式的起承转合。 他这身功夫,完全是自成一体。 招招狠辣,直奔要害,偏偏又简洁高效到了极点,没有半点花架子。” 程蝶衣拢了拢衣袖, “比起那些规矩森严的名门正派,他这副做派,反倒更像是个无门无派、全凭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散人。” “呵呵,是我当局者迷了。” 夏柳青拍了拍大腿,咧嘴笑了起来,看向姜鸣的眼神越发觉得对胃口。 而在另一边,邓德厚正被姜鸣缠得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姜鸣的拳脚如同绵密的疾雨,没有丝毫停滞,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 邓德厚被打得手忙脚乱,喉咙里请神的调子每次刚起个头,就被姜鸣狠辣的招式给硬憋了回去。 眼看着再这么耗下去非得被活活捶死不可,邓德厚双眼赤红,猛地咬破舌尖,“噗”地一口混着鲜血的浓烈黑雾喷涌而出,化作一团腥臭扑鼻的毒雾,扑向姜鸣面门。 趁着姜鸣后退避让的空当,邓德厚终于抢出了施法的间隙。 他连退数步,双膝猛地一沉,双手十指飞快交叠翻飞,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爆发出嘶吼: “弟子邓德厚,有请长白山柳仙太爷上身——!” 伴随着这声呼唤,邓德厚双目圆睁,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摆好了承接仙家的架势,准备给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致命一击。 一秒。 两秒。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慢悠悠地从他脚边吹过。 什么都没发生。 邓德厚保持着请神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惶恐。 他结印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问自己: “怎么……怎么回事……” 出马弟子和仙家之间的感应是刻在骨子里的,可现在,无论他怎么拼命催动法诀,那头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姜鸣看着邓德厚那不可置信的模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嗨,你是要找那位柳大爷啊?早说啊,还费我这半天功夫跟你在这儿瞎比划。” 姜鸣冲着北方扬了扬下巴: “不用喊了,那位柳大爷觉得关内水土不服,刚刚已经回东北度假去了。” 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哈哈,今天好热闹啊!” 人未到,声先到。 这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语气里透着股热络,仿佛只是出门遛弯碰见了老街坊。 “几位大老远来了四九城,怎么也不和老王我说下哈,咱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么。” 第72章 王蔼 伴随着话语声,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从林子外打了进来。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利落的汉子安静地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十分规矩地散开两边,让出了一条道。 人群从中分开,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这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生得圆润富态,圆盘脸上挂着笑意,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枚核桃。 乍一看,活脱脱就是个和善殷实的商贾东家。 夏柳青一看到这胖乎乎的笑脸,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拿手肘轻轻碰了碰程蝶衣,嘀咕道: “四家的王家王蔼。这帮人可是属狗皮膏药的,表面上跟你笑呵呵,吃起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王蔼笑呵呵地停下脚步,把盘着核桃的手往身前一搭,目光温和地在场中扫过,慢条斯理地说道: “今天晚上听见有动静,我还以为是哪路的朋友,大晚上出来消食动弹呐。 既然到了四九城,我这做地主的,不得出来好好招待一下吗?” 说到这,他把视线落在了邓德厚的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语气里透着股长辈般的熟络: “真没想到,竟然是石花儿的徒弟啊。怎么着,你们师父近来身体怎么样啊?” 听到对方一口叫出自家当家仙姑的名字,邓德厚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强压下刚才失去仙家感应的慌乱,收拢了架势,谨慎地拱了拱手,试探着问道: “这位当家,您是?” “呵呵,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寒暄了。” 王蔼拍了拍脑门,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王家,王蔼。怎么,石花儿平时没跟你们说起过我么?” 王蔼! 听到这个名字,邓德厚眼皮猛地一跳,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临出关前,关石花抽着旱烟,满脸嫌弃的交代: “到了四九城,要是碰上王家那个胖子,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点。 那家伙就是个笑面虎,肚子里全是坏水。 你们自己留意着点,别到时候给人卖了,还傻呵呵地帮他数钱!” 此时再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胖子,邓德厚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丝笑容客套的回应: “原来是王前辈,失敬。师父身体安康,劳您惦记了。” 王蔼满意地点了点头,手里继续不紧不慢地盘着核桃,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邓家旺,叹气道: “这就好,这就好。 不过嘛,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怎么在这荒郊野岭的,还跟人动起手来了?” 邓德厚闻言,眼中顿时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愤恨。 他刚准备开口,还没等他出声,一旁的姜鸣却突然上前,直接把话头截了过去。 姜鸣神色自若地冲着王蔼拱了拱手,语气十分自然地招呼道: “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王家大哥吧?” 听到这声称呼,王蔼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在这四九城里,年轻一辈见了他,要么客客气气地喊声“王前辈”,要么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句“王当家”,被人冷不丁地叫一声“大哥”,还真是头一遭。 不过王蔼毕竟是久经世故的人,他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脸上的笑容依旧和气。 他上下打量了姜鸣两眼,目光在姜鸣身上流转,慢悠悠地说道: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呐。刚才隔着老远,我就瞧见你这边的动静了。 我看你用的是逆生三重吧? 老陆什么时候收的弟子啊? 了不得啊,小小年纪就达到了第二重,前途无量啊,老陆想必宝贝得很啊。” “不过老陆和我是同辈,你得叫我……” 王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故意拖长了语调,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叫我一声王大爷,或者王师伯才对嘛。 这声大哥叫出来,辈分可就差了啊。” 姜鸣听到这话,脸上却没有半点局促。他把手一摊,语气随意道: “王大哥误会了,我可不是陆前辈的徒弟。” 说着,他抬起左手,白炁在指尖凝聚出一点。 那耀眼的白色炁光在黑夜中跳跃,纯粹而扎眼。 姜鸣张嘴就来, “这玩意儿是我前几年在老家乡下,用半块烤红薯从个要饭的老头手里换来的。 我瞧着上面画的小人挺像那么回事儿,以为是强身健体的气功,就自己瞎练的。” 他看着王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没正儿八经敬茶拜过师,那我自然算自立门户的头一代。 咱俩各论各的,都是一门当家的,平辈论交,叫您一声王大哥,您不吃亏吧?” 这话落地,四周顿时静得出奇,连那哭丧汉子抽搭鼻涕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 半块烤红薯换的秘籍?自己瞎练的? 练出了三一门的“逆生三重”,还他娘的练到了第二重?! “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夏柳青实在是没忍住,当场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乐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小子你这嘴里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啊,太特么对老子胃口了!” 王蔼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咔哒”一声闷响,他将两枚核桃握在掌心。 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小兄弟,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聊,你搁这儿拿我打镲是吧? 半块烤红薯换的……哼。你这一句句轻狂话,要是让老陆听见了,只怕他得废了你。” 话没说完,王蔼忽然打住了话头。 他转过身,循着刚才的大笑声看去。王家汉子手里的手电筒光晕斜斜地扫过树影,照亮了夏柳青等人的轮廓。 王蔼上下打量了那几人片刻,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挂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审视: “我当是谁笑得这么敞亮,原来是全性的‘凶伶’夏柳青啊。哟,程老板也在?” 说着,王蔼的目光越过程蝶衣,落在了旁边那个还在抹鼻涕的干瘦汉子身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连‘活出殡’刘大悲都跟着来凑热闹了。几位全性的朋友,不在自家待着,大半夜跑来荒郊野岭,可是有什么贵干呐?” 第73章 我爸是姜青山 夏柳青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 “怎么着,王胖子,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整个四九城难道都贴了你们王家的封条不成? 老子脚长在自己身上,爱去哪儿去哪儿,难不成还得提前给你王大当家的递个拜帖?” 这边夏柳青和王蔼刚搭上腔,姜鸣却压根没心思听他们打机锋。 他一把拉过冯宝宝,冲着王蔼拱了拱手: “王大哥,这夜深露重的,也到了该睡觉的点了。 你说我这大半夜的,好端端在家里待着,被这几位摸进门不说,还硬拉到这荒郊野外来做剧烈运动,我这找谁说理去,冤不冤啊?” 姜鸣叹了口气,指了指邓家叔侄: “既然您是他们的熟人,那这几位关外来的朋友就劳驾您费心招待了。 我得赶紧回家搂媳妇儿睡觉去了,各位接着聊,回见啊您呐。” 说罢,他牵起冯宝宝,转身作势就要走。 “站住!今天你哪儿也别想去!” 一看姜鸣要溜,邓德厚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 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时,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猛地跨了出来,死死挡在了姜鸣的去路上。 正是刚才被冯宝宝一顿乱棍抽得狼狈不堪的邓家兴。 他此刻可谓是凄惨到了极点,顶着两个乌青发紫的眼圈,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不住地往下淌着血丝。 可即便已经鼻青脸肿,他依旧双臂大张地拦在路中央,一副要跟姜鸣同归于尽的拼命架势。 姜鸣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嗡——!” 姜鸣体内刚刚平息下去的真炁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开! 更加刺目浓烈的白色炁焰犹如实质般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一次,伴随着逆生三重全开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姜鸣眼底泛着森冷的寒光,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 “没完没了是吧?真当老子不敢把你们叔侄俩全埋在这儿么?” 他脚下一碾,就要动手。 迎面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扑面而来,刚刚还梗着脖子要拼命的邓家兴,只觉得腿肚子不受控制地一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双胖乎乎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了出来。 王蔼不紧不慢地往前跨了一步,正好卡在姜鸣和邓家叔侄中间。 他一只手搭在邓德厚的肩膀上,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却硬生生把邓德厚压在了原地。 “哎,火气别这么大嘛。大半夜的动刀见血多不合适。” 王蔼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杀气腾腾的姜鸣,问道: “小兄弟手段高,脾气也大。 不过既然在四九城的地界上出了这档子事,我王某人既然撞见了,总得过问一句。 既然你不认是三一门的,那走之前,总得留个真名姓吧? 要不然,过两天关外那位关大奶奶要是真找上门来,我这做地主的,总不能告诉人家,伤了她徒弟的,是一位拿半块烤红薯换秘籍的无名少侠吧?” 王蔼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既没表现出要给邓家出头的意思,又借着关石花的名头给自己找了个绝佳的台阶,三言两语就把探底的话说得名正言顺。 姜鸣瞥了王蔼一眼。 “想盘我的底?” 他看着王蔼,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行啊,竖起耳朵听好了。我姓姜,叫姜鸣。” 姜鸣抬起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角勾起一抹嚣张的冷笑: “首都军区卫戍区,警备团团长姜青山——那是我爹!” 这番话一抛出来,林子里除了远处的几声虫鸣,再没了别的动静。 王蔼原本搭在邓德厚肩膀上的手猛地一僵,掌心里那两枚盘得油光水滑的核桃险些捏不住。 在这五四九城里,异人界的门派再大、家族再强,那也就是在江湖里扑腾。可姜鸣嘴里报出来的这个番号代表着什么? 那是驻扎在京畿重地、护卫中枢的铁血卫戍军! 那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连神鬼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军队! 王蔼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在这四九城里混,他们这些异人家族最忌讳的是什么? 不是其他门派的绝顶高手,而是手里握着真枪实弹的钢铁洪流! 民不与官斗,这是他们能绵延至今的秘诀。 “怎么?王大哥还有指教?” 姜鸣挑了挑眉毛,身上的刺目炁焰不仅没收,反而更盛了几分。 “没……没指教了。” 王蔼干笑两声, “误会,都是一场误会。姜少爷,您慢走,夜路黑,您当心脚下。” “哼” 姜鸣冷哼一声, “媳妇儿,回家睡觉!”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树林,留下王蔼和邓家叔侄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走在回城的小路上,夜风一吹,姜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姜鸣,刚才那个胖子好像很怕你老汉儿?” 冯宝宝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能不怕吗?时代变了,宝儿。” 姜鸣撇了撇嘴,揉了揉冯宝宝的脑袋。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匹夫之勇终究上不了台面。 “看来,还是得好好读书啊……” 姜鸣在心里暗自嘀咕。 “会打是不够的,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两人一路趁着夜色摸回了南锣鼓巷的家。 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姜鸣拉着冯宝宝轻手轻脚地溜回了自家屋子。 折腾了大半宿,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脏污。 姜鸣打了盆水,跟冯宝宝两人草草地洗漱了一下。 “行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姜鸣打了个哈欠,脱了鞋翻身上床。 冯宝宝也利索地钻进了被窝,几乎是脑袋刚沾到枕头,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秒睡的本事看得姜鸣羡慕不已。 但他自己此刻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姜鸣双手枕在脑后,双眼盯着漆黑的房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聋老太太,关山花。 第74章 神格面具 姜鸣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称呼,回想起邓家旺临死前的话。 一个疑似精通出马仙门道的异人老太婆,平日里却装聋作哑,拄着个拐杖在院子里装慈祥老太太,背地里却能悄无声息地把人往他家里引…… 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竟然跟这么个老怪物同住在一个院里,姜鸣就觉得后颈微微发凉。 “这简直就是埋在枕头边上的定时炸弹啊。” 姜鸣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眼神在漆黑的夜色中变得异常锐利。 今天这事儿虽然借着便宜老爹的军方背景把王蔼给镇住了,但源头还没掐断。 只要这“关山花”还全须全尾地住在后院,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再过来恶心人? 既然已经结了仇,以姜鸣的性子,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装聋作哑是吧?东北出马是吧……” 姜鸣冷笑了一声,在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找个时机探探这位的底,到时候直接让她在这四九城里人间蒸发,才算是永绝后患! 第二天一早,南锣鼓巷95号院里依旧是那副鸡飞狗跳、满地鸡毛的日常。 姜鸣像个没事人一样,洗漱完毕后,便和冯宝宝照常去工农速成中学上课。 对于后院那个装聋作哑的“老怪物”,姜鸣并没有急着打草惊蛇。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他比谁都懂,既然知道了对方的底细,在没有摸清之前,姜鸣选择了蛰伏。 每天除了在学校学习之外,姜鸣便把所有课余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逆生三重的真炁在体内日夜运转不辍。随着时间推移,第二重的境界被他打磨得越发稳固夯实,一旦运转起来,那耀眼的白色炁焰甚至隐隐内敛,透出一丝温润如玉的光泽。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 时间倏忽而过,这天课间,教室里气氛异常的火热。 平时这帮下了课不是死磕数理化,就是聚在一起聊国家建设的同学们。 今天大半个班的人却反常地乌泱泱围在教室后排,挤得水泄不通,好几个同学激动得面红耳赤。 “哎哟我的亲哥,你就让我看一眼,就往后翻一页行不行?” “去去去,排队去!我昨天好不容易放一天假,连懒觉都没舍得睡,在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排了三个钟头,才抢到这么一本!我自己还没捂热乎呢!” 平时最古板的班长,此刻正死死地把一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周围一圈同学急得抓耳挠腮。 那崭新的封皮上,赫然印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大川深处》。 原来,这部姜鸣魔改的作品,终于正式出版发行了。 在这个精神食粮极度紧缺的年代,这种糅合了西南剿匪、孤胆英雄卧底的小说一经发售,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大家全都在为书里那个深入龙潭虎穴、和土匪斗智斗勇的英雄拍案叫绝。 姜鸣看着激动得恨不得把书生吞了的同学们,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借着课桌的掩护,手腕一翻,悄悄将那只七彩斑斓的神格面具手套戴在了手上。 戴上手套的瞬间,姜鸣眼前的世界骤然变了样。 原本普普通通的教室里,竟然弥漫着一道道普通人看不见的无形气流! 这些气流萦绕在那些激烈讨论的同学头顶,还没等姜鸣仔细端详,这股弥漫在教室里的无形气流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风口,顺着虚空,疯狂地朝着他手上的手套灌了过来。 姜鸣只觉得手猛地一沉,一丝丝温热的能量顺着手套的经纬纹理蜂拥而入。 那七彩斑斓的布料表面,隐隐流转过一道道肉眼难以察觉的光泽。 姜鸣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感受着手套里那股澎湃的力量,心里随之而来的便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不受控制往上扬的嘴角。 神格面具的底层逻辑就是“借假修真”,以前的异人靠在台上扮关公、扮大圣,让台下的看客信以为真,以此来收集愿力。 但在如今这个破除封建迷信的年代,去哪收集信仰? 没有神佛?那就用笔杆子造一个符合这个时代的“神”! 只要这书卖得越火,看的人越多,读者对这个角色的崇拜、敬仰和代入感越深,产生的信仰气流就会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这个创造者的身上。 眼前这大半个班的同学,散发出的气流就已经让手套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共鸣。 要是等这本书火遍大江南北,印上个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册,无数国人为书中的英雄事迹热血沸腾…… 到那个时候,这股跨越地域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得庞大到什么地步? 这简直就是一个全天候无死角的超级充电宝! “姜鸣,你一个人乐啥子哟?” 姜鸣被冯宝宝一嗓子拉回了现实。 他手一翻将手套收了起来,顺手在冯宝宝脑袋上呼啦了一把,笑容灿烂得像外头的太阳: “没乐啥。我就是在想,放假咱们去吃顿好的!” 姜鸣终于熬到了放假。 一放学姜鸣便兴冲冲地带着冯宝宝出了学校。 他直接来到了郊外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冯宝宝挠了挠头发,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姜鸣,我们不是去吃好吃的嘛?跑这来做啥子哟。” 姜鸣看着冯宝宝,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吃肉不急在这一时。宝宝,得麻烦你先陪我练练手,试试我刚攒出来的新手段。”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了那只七彩斑斓的神格面具手套戴在了手上。 冯宝宝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哦,那来吧,搞快点。” 姜鸣眼神瞬间变得凛冽起来。 只见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上,猛地涌出一团浓郁绚烂的七彩能量团! 这股能量就像是沸腾的粘稠颜料,姜鸣抬起手,裹挟着那团七彩能量,冲着自己的脸庞一抹! “轰——!” 一股狂暴的气浪以姜鸣为中心轰然炸开,姜鸣整个人在七彩光芒的包裹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愿力与他内心深处的“神格”,轰然共鸣! 光芒散去,一个宛如魔神般的身影赫然立于荒野之中。 原本的衣服被真炁覆盖,竟在体表化作了一套古朴厚重的玄色铠甲,腰间扎着吞兽腰带,一股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 他的脸上浮现出犹如戏台上一般的脸谱,面上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而当他猛地睁开双眼时,那双眼睛里,赫然是…… 目生双瞳! 第75章 能力 两只眼眸中,瞳孔重叠交错,闪烁着犹如实质般的暗金色幽光! 那具魁梧雄壮的身躯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 那是哪怕输给了刘邦,却依然让天下人胆寒的西楚霸王——项羽。 冯宝宝眨了眨大眼睛,哪怕面对这等骇人的气势,她的神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姜鸣,好奇地问道: “姜鸣,你咋个变了样子了?” “呼——” “项羽”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他缓缓开了口,然而发出的却根本不是姜鸣的声音。 那嗓音浑厚低沉,带着犹如金石交击般的嗡鸣,透着历经千军万马厮杀的无上威严: “宝宝,这是我借信仰之力凝聚的心中之神。 你做好准备,我来了。” 冯宝宝随意地甩了甩胳膊: “哦,那来嘛。” 话音刚落,姜鸣动了。 他此时的身材虽然高大魁梧,可爆发出的速度却快得令人发指! 只听得“砰”的一声气爆,原地的残影还未消散,姜鸣的一个闪身便已经犹如瞬移般欺到了冯宝宝的面前。 双瞳盯住冯宝宝的眼睛,猛地一瞪!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神威压,犹如实质般从那双重瞳中疯狂宣泄而出! 仿佛高高在上的君王降下了不可违逆的法旨,又似洪荒凶兽锁定了猎物。 冯宝宝只觉得大脑深处“轰”的一声,出现了僵直,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姜鸣那带着玄色铠甲的铁拳,结结实实地轰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冯宝宝整个人犹如出膛的炮弹一般被一拳击飞了出去。 但冯宝宝毕竟是冯宝宝,还在半空中她就强行破开了那股精神压制。 她在空中连续地翻了几个跟斗,将那股狂暴的冲击力卸去大半,随后“啪嗒”一声,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地上,往后滑行了数十米才停下。 姜鸣缓缓收回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澎湃伟力,仰起头发出一阵极具压迫感的浑厚笑声: “如何,这能力?” 冯宝宝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看着眼前不可一世的“霸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再来。” 冯宝宝的一个闪身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好快! 姜鸣的重瞳猛地一缩。 冯宝宝并拢如刀,毫不留情地切向了姜鸣的后脖颈! 随着姜鸣那重叠交错的暗金色瞳孔猛地旋转—— 他看到了! 即便冯宝宝的速度已经快成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但在重瞳恐怖的洞察力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犹如慢动作般纤毫毕现。 “嗡——!” 伴随着重瞳的收缩,一股比刚才更加狂暴的气场,以姜鸣的身体为中心,毫无征兆地炸开! 冯宝宝那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的身体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在半空中不可控地再次陷入了僵直! 趁着冯宝宝身体僵住的一瞬,姜鸣转过身一把攥住了冯宝宝的手腕。 他就像是抡起一捆毫无重量的稻草,顺势将冯宝宝整个人抡向空中。 “嗖——砰!” 冯宝宝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地上激起了一大片灰扑扑的尘土。 冯宝宝爬了起来伸手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好奇怪哦,你这能力。” “嘿嘿……” 姜鸣咧嘴笑了起来。虽然发出的依然是那种犹如金石交击般浑厚威严的嗓音,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得意的无赖劲儿, “这能力就像是某种天生的气场威压。要是碰上实力远低于我的,估计能直接把人给震晕过去。 哪怕是碰上你这种强敌,也能让人短时间内陷入僵直。确实是比较赖皮啦。” 他甩了甩覆着玄色铠甲的手臂,朝着冯宝宝抬了抬下巴: “距离拉开,你用远程攻击试试。” “哦。” 冯宝宝随手从地上抓起了一把碎石子。 “嗡”的一声闷响,逆生三重的真炁在她体内瞬间暴涨, “咻咻咻——!” 那一颗颗再普通不过的碎石子,在逆生三重龙虎之力的加持下,竟爆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 其速度之快、力道之猛,犹如一发发机枪子弹,朝姜鸣激射而来。 面对这密集的“弹雨”,姜鸣尝试着将那股霸道的气场外放,试图去干涉实体攻击。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股气势压制目前有着明显的范围限制,对付活物有奇效,但想要在这种极速的攻防中,将其瞬间转换为实质化的防御屏障来抵挡飞石,还是显得太过勉强。 “砰砰砰!” 姜鸣只能挥舞起覆甲的双臂,将石子尽数砸碎,震得护甲表面火星四溅。 “看来这手段还是得近战才最顺手啊……” 姜鸣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猛地直起身子,周身气势再次暴涨, “宝宝,再来一招,小心了!” 他左手虚握,手套上那七彩的信仰能量犹如沸腾的岩浆般疯狂汇聚。 短短一瞬之间,一把古朴沉重的巨弓在七彩光芒中赫然成型,被他一把攥在手里! 紧接着,一支由能量凝聚而成的璀璨箭矢,稳稳地搭在了弓弦之上。 弓开如满月,弦声如龙吟。 “嗖——!” 这一箭的速度,比刚才那些石头子弹还要快上数倍! 箭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光轨。 面对这快到极致的一箭,冯宝宝却不躲不避,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狂暴的能量箭矢贴着她的身侧瞬息掠过。 狂飙的气流瞬间将冯宝宝那一头长发高高扬起,向后疯狂乱舞。 “轰——!!!” 箭矢贯入冯宝宝身后的土地,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漫天碎石犹如雨点般簌簌落下,又渐渐平息。 姜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在脸上轻轻一抹。 七彩的光芒随之倒流,尽数收敛回那只神格面具手套之中。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姜鸣看着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的冯宝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宝宝,刚才那一箭那么凶,你怎么连躲都不躲一下?” 冯宝宝伸出白皙的手掌,拍了拍头顶上落下的灰土,清澈空灵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姜鸣,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你又没射我,我为啥子要躲嘛?” 姜鸣看着冯宝宝无比笃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股子可怕的直觉,确实是冯宝宝独一份的本事。 他走上前摸了摸她那一头被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得意: “还是我媳妇儿敏锐,这都能看出来。” 说罢,姜鸣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往外冒着袅袅青烟的巨大深坑,眉头微微挑了挑。 刚才那一箭的威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爆炸的声浪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得极远。 “这动静怕是不小,此地不宜久留,该走咯。” 姜鸣推过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 “宝宝,上车!” 冯宝宝轻车熟路地侧身跳上后座,姜鸣脚下猛地一踩踏板,自行车猛的窜了出去。 为了保险起见,姜鸣没有原路折返,而是特意带着冯宝宝在郊外的土路上七拐八拐地绕了一个大圈,这才骑回了四九城里。 第76章 陆瑾 伴随着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的轻响,姜鸣带着冯宝宝趁着夜色回到了南锣鼓巷。 胡同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然而,就在姜鸣准备拐进院时,他脚下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昏暗的路灯下,院门口犹如标枪般笔挺地站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在这个时代显得极其惹眼的中年男人。 五十年代初的四九城,街面上放眼望去,大家穿的清一色都是灰蓝色的布衣或是列宁装。 但这男人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 他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极其帅气。 哪怕眼角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也难掩那股子出众的俊朗与豪拔之气。 只是,这男人看似穿得斯文儒雅,周身却隐隐透着一股刚烈到极点的气场,就像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宝剑,立在那里便有劈开夜色的锋芒。 听到自行车的动静,男人的目光瞬间犹如实质般锁定了过来。 姜鸣眼皮猛地一跳。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作的,那西装男人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男人一把攥住了姜鸣的手。 姜鸣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警惕,他皱了皱眉,试着往回抽了抽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掌宽厚有力。 姜鸣立刻意识到对方是个练家子,而且身手绝对不低。 他没有贸然发作,只是稳住自行车,暗自戒备起来。 那男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姜鸣的防备,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姜鸣的脸。 原本看着挺沉稳刚硬的一个人,此刻情绪却显得十分激动,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连开口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就是姜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姜鸣眼中的狐疑更重了。 “我是姜鸣。这位大叔,大晚上的堵在我家门口,您哪位啊?” 一旁的冯宝宝此时也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 她手里还抓着烤红薯,好奇的盯着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大叔。 男人没有回答, 下一秒,“嗡”的一声轻响。 一股耀眼的白色炁焰毫无征兆地从男人体内升腾而起! 在这股白炁的包裹下,男人身上的西装无风自动,连同他的肌肤、毛发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通透如玉,散发着一股脱俗的气息。 但这异象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如潮水般尽数收敛回他的体内。 男人又变回了那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大叔。 他看着姜鸣,原本锐利如剑的眼神里,此刻竟全是祈求与希冀的微光,甚至透着一丝脆弱的期盼。 “我叫陆瑾……你是不是会逆生三重?能给我看看么?” 看着男人刚刚展露的那手无比熟悉的逆生三重,姜鸣的心头猛地一跳,脑海里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陆瑾! 他立刻想起了之前刘炳文跟他说过的异人界各大势力。 眼前这位穿着西装的大叔,就是四家之一陆家的现任家主,陆瑾! 而他身上还有一个更加沉甸甸的身份——三一门仅存的门人。 姜鸣看着眼前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陆瑾,哪怕他不了解陆瑾究竟是个什么脾气秉性。 但只看对方堂堂一个大家族的话事人,现在却露出这副近乎哀求的姿态,他也能大致猜出,三一门对陆瑾来说,分量绝对非同小可。 看对方这架势,显然不是来找茬打架的。 姜鸣心中的警惕稍稍放缓了些许。 他重新扶稳了自行车,语气也平缓了下来: “陆前辈,胡同里风大,大晚上的站在这里也不是说话的道理。 您请先进来再说吧。” 姜鸣将陆瑾迎进院内,既然对方身份已经挑明,且同修“逆生三重”,姜鸣也不必藏着掖着,当即当着陆瑾的面,运转真炁,身形再次显现出那股通透如玉的超凡异象。 陆瑾看着那升腾的白炁,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真的是……真的是逆生三重……” 陆瑾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似乎想伸手去触摸那股炁焰,却又在半空停住,像是害怕惊醒一场绝美的梦。 “师父……师父啊……您看到了吗……天佑三一门啊。” 这一瞬间,积压在陆瑾心头数年的愧疚与煎熬,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自从当年为了找无根生报仇,由于他的召集,那些剩余的三一门师兄弟们全死在了无根生手上,只有他一人重伤活了下来。 那一天起,他就觉得自己是三一门的罪人。 每一个深夜,他都活在师兄弟们临死前那期盼和痛苦的眼神中。 他觉得自己害死了所有人,三一门断送在了自己手里。 这几年,他一直活在煎熬之中。 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他就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师兄弟。 他的执念就是杀死无根生,重振三一门。 他为此走遍了各家各派,试图在那些天才苗子中寻找希望。 但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些苗子,要么炁性不合,要么心性不够。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意外收到了王蔼的电话。 当从王蔼口中得知,四九城里出现了一个用出逆生三重的年轻人,甚至还和关外出马仙结了怨时,陆瑾整个人都要疯了。 他马不停蹄地赶来,那一路上,他的心都在剧烈跳动,仿佛那是师父和师兄弟们在天之灵在呼唤他。 好不容易得到了姜鸣的住址,可当他赶到这南锣鼓巷96号院时,却发现姜鸣居然不在。 陆瑾没有办法,只能每日在院门口等。 从早等到晚,从深夜等到凌晨。 由于他的打扮和行径太过可疑,这几天搞得附近街道办事处和群众都以为他是潜伏的间谍,甚至还有人暗中报了案。 终于,在等了好几天之后,他终于等到了。 “三一门……还有希望!还有希望啊!” 第77章 我看冯宝宝有大帝之资 陆瑾抹了一把眼泪,眼中的悲恸逐渐被狂喜所取代。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情,紧紧盯着姜鸣,颤声问道: “孩子,你师从何人?当年我三一门,到底是哪位师兄弟死里逃生活下来了,还收了你这等良才?” 姜鸣叹了口气,答道: “陆前辈,教我这门手段的人,其实已经不在了。 几年以前,我碰巧救下了一个重伤垂死的人,他自称是三一门的门人,名叫陈松……” “陈师弟……” 陆瑾身形猛地一晃,眼眶再次红了, “他临终前,将这《逆生三重》交给了我。” 姜鸣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也没个师父教,就是照着书自己瞎摸索着练,侥幸练到了如今的地步。” 陆瑾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看姜鸣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怪物。 “自己摸索?没人引导,你年纪轻轻竟然凭自己练到了第二重?!” 陆瑾激动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拍大腿大笑道, “好!好啊!陈师弟在天之灵,不仅给我三一门留下了火种,还送来了你这么个百年难遇的奇才!三一门当兴,当兴啊!” 看着这位激动得直搓手的陆家家主,姜鸣干咳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冯宝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个……陆前辈,其实还有件事儿。这《逆生三重》,我顺手也教给我媳妇儿了。” “什么?!” 陆瑾猛地停住脚步,他满脸不可置信地惊呼道: “你媳妇儿也会?胡闹!简直是胡闹!逆生三重乃是夺天地造化的法门,入门极其凶险,稍有不慎炁行岔了,轻则经脉受伤,重则残废甚至暴毙!你怎么敢随便教人……” 姜鸣摊了摊手: “但我能这么快练到二重,全靠我媳妇儿天天揍我。 说实话,她练得比我还好,顺畅得很。” 陆瑾听得人都傻了。 两个没人指点、瞎子摸象般修炼逆生三重的年轻人,非但没有走火入魔变成残废,反而一个推演到了第二重,另一个练得比第一个还要好? 这还是他那个让无数天才望而却步的师门绝技吗?! 陆瑾之前注意力都在姜鸣身上,此刻听到姜鸣的话,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个一直跟在旁边的丫头。 这一看,陆瑾那双剑眉猛地一蹙。 他的目光定格在冯宝宝的眼睛上。 这丫头的眼神乍一看寻常无异,水汪汪的甚至透着几分呆滞。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这寻常的目光背后,竟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神采。 陆瑾心头大震,脑海中猛地闪过四个字——神莹内敛! 但他紧接着又觉得荒谬。 不可能! 这丫头才多大年纪? 就算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就达到神莹内敛的无上境界! 从这丫头随意的站姿看来,根本无门无派,甚至像是一个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特别训练的普通人。 但那浑然天成的体态,却说明她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先天一炁对外界刺激产生的本能反应。 “所以她这是天生奇佳的绝顶根骨而已……” 难怪! 难怪这两个年轻人瞎子摸象般修炼逆生三重非但没出岔子,反而突飞猛进。 陆瑾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此刻竟郑重地对着冯宝宝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不可遏制的期盼与忐忑: “不知……能不能劳烦你也展露一下逆生三重?” 冯宝宝把手里最后一点红薯塞进嘴里,看向姜鸣: “姜鸣,这大叔要看嗦?” 姜鸣笑着点了点头:“宝宝,既然陆前辈想看,你就给他露一手吧,急得要露出炁来哈。” “哦,要得嘛。” “嗡——!!!” 刹那间,一股比姜鸣还要纯粹的白炁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那纯净到极致的真炁甚至将周遭的空气都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整个四合院在这一刻被照耀得亮如白昼! 在这股浩瀚白炁的包裹下,冯宝宝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如同呼吸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着这璀璨至极、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逆生真炁,陆瑾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不知怎的又哭又笑起来。 眼看着院子里的白光越来越盛,简直要把半条胡同都给照亮了,姜鸣心里一惊,赶紧冲着冯宝宝道: “大圣啊,赶紧收了神通吧! 你这都变小太阳了,这大半夜的,不得把周围的街坊四邻全给引来啊!” “哦,晓得了。” 院子里重归昏暗,冯宝宝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姜鸣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看向跌坐在石凳上又哭又笑的陆瑾。 看着陆瑾此刻情绪失控的样子,姜鸣试探着问道: “陆前辈,您还好吗?” 陆瑾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扶着冰凉的石桌,缓缓站起身来。 那张俊朗刚毅的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眼中积压多年的阴霾与愧疚已然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狂热与明亮。 “好得很……我好得很啊!” 第78章 催生?接招吧,冯宝宝 陆瑾大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姜鸣和冯宝宝身上来回扫视,就像是在看着世间最稀世的珍宝。 陆瑾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看了看天色,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深更半夜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对着姜鸣说道: “今天实在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明天!明天我再过来找你们!” 说完,这位平日里威严持重的陆家家主,竟是连道别都透着一股子欢快劲儿,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那背影步履轻快得简直像个刚分到糖果的小孩子,甚至还透着几分雀跃。 冯宝宝看着陆瑾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歪着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转过头问姜鸣: “姜鸣,这大叔为啥子看上去啷个高兴哦?” 姜鸣随口答道: “啊,大概是因为在这世上,终于找到同类了吧。” “同类?” 冯宝宝眨了眨眼, “我们么?” “是吧。” 姜鸣嘿嘿一笑,转过身来, “行了,大半夜的折腾了这么一通,睡觉,睡觉!”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将冯宝宝整个人腾空横抱了起来。 冯宝宝也不挣扎,自然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由着他抱着自己往正房走去。 姜鸣抱着媳妇儿走到屋门口,抬起一脚“砰”地一声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兴冲冲地将冯宝宝放下。 他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坏笑着凑了过去: “白天光顾着试新手段了,根本没切磋过瘾。 今晚,再让你好好尝尝我的阿威十八式!” 冯宝宝坐在炕上,突然一脸认真地问道: “姜鸣,为啥子我没有娃儿啊?” “啊?” 冯宝宝掰着纤细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嘟囔道: “前两天宿舍的张姐问我,咱们平时‘切磋’一回要多长时间。 我就跟她说了嘛,结果她瓜兮兮的硬是不信,说我扯谎,还说哪有能折腾啷个久的。” 她顿了顿,清澈的眼睛盯着姜鸣: “然后她又问我,说我们两个啷个久了,咋个肚皮里头一点动静都没得。 她说她跟她男人睡了几个月,就有个娃儿从肚皮里头跑出来了。” 冯宝宝的眼睛里透出好奇与不解: “你说,我们晚上都在切磋,加起来的日子比她长多喽嘛,咋个我连娃儿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还有哦,娃儿到底是干啥子用的?” 姜鸣听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赶紧伸手捂住冯宝宝的嘴,干咳了两声,这才一本正经地道: “咳……宝宝啊,这种事儿,就是咱们俩切磋的那些细节,是咱们俩的最高机密! 绝对不能告诉别人,以后不管谁问,你都不能往外说,这就是咱们的秘密,晓得不?” 冯宝宝眨了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哦,晓得了,不说。” 姜鸣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暗自琢磨起来。 自从两人在一起后,自己确实从来没做过什么防护。 不过他毕竟年轻,对这些事本就没怎么在意。 再说了,自家媳妇儿这体质本来就异于常人,寻常的孕育常理,在她身上估计根本不适用。 看着冯宝宝那张满是求知欲的脸庞,姜鸣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她那顺滑的长发,柔声安慰道: “至于娃儿这事儿啊,也许就是缘分还没到吧。” 说到这儿,姜鸣嘴角一勾,眼神又变得火热起来。 他猛地往前一扑,顺势将冯宝宝压在身下,坏笑道: “既然缘分还没到,那就说明咱们切磋得还不够,更得加把劲儿了! 嘿,接招吧冯宝宝,看我无敌风火轮……” ...... 第二天中午,春日的暖阳洒在院子里,老树的枝丫上已经抽出了新绿的嫩芽,透着一股生机。 姜鸣打着哈欠,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 “咚咚咚。” 姜鸣走过去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陆瑾。 此刻的陆瑾两只手里竟然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满满当当的全是吃食。 从全聚德的烤鸭、天福号的酱肘子,到刚出炉的热乎糕点,应有尽有。 隔着厚厚的油纸,都能闻到一股子诱人的肉香味。 “陆前辈,您这是……” 姜鸣被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 陆瑾满面红光,爽朗地大笑了一声,大步跨进院子: “哈哈,姜鸣啊!昨晚上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太高兴了! 打扰你们两口子休息了!回去之后我是一宿没合眼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往石桌上放: “这不,刚好赶上中午,我寻思着也不知道你们吃没吃饭,去街面上逛了一圈,买了点四九城的吃食,赶紧趁热吃!” 正说着,原本还在屋里的冯宝宝,像是闻到了味儿的猫一样,“嗖”地一下就钻了出来。 她顶着一头还有些凌乱的长发,直勾勾地盯着石桌上的大包小包,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打开刚刚放下的几个油纸包, “大叔你来喽,带了啷个多好吃的呀。谢谢咯。” 说完,她直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酱肘子,“嗷呜”一口就啃了下去,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姜鸣看着自家媳妇儿这副犹如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无奈地扶了扶额头,赶紧对陆瑾招呼道: “陆前辈,让您破费了,我给您泡茶去。” 陆瑾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看着抱着肘子啃得满脸幸福的冯宝宝,眼神中满是慈爱,简直就像是在看自家的亲闺女一样。 “无妨无妨,我就喜欢宝宝这种毫不做作的率直性子!” 陆瑾哈哈一笑, “就凭宝宝这份惊世骇俗的天资,以后她想吃什么,就算是要天上的龙肉,我也去给她弄来!” 第79章 我就认冯宝宝当掌门,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姜鸣将泡好的热茶端到石桌前。 陆瑾收敛了些许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看着姜鸣,正色道:“姜鸣,昨晚我实在是被这天大的喜事冲昏了头,连个正式的自我介绍都没顾得上。 我叫陆瑾,也是三一门的弟子。当初陈师弟临终前,可曾跟你提起过我?” 姜鸣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 “当时陈前辈伤得极重,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只草草交代了几句,将《逆生三重》塞给我后,便断了气,别的实在没来得及多说。” 听到这话,陆瑾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浮现出极度的痛恨,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哎……该死的无根生!” 姜鸣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顺势问道: “无根生?陆前辈,这无根生是谁?” 陆瑾微微一愣,看着姜鸣茫然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 他苦笑了一声: “也对,陈师弟走得匆忙,你们俩又是自己摸索着修炼的,看样子,你对异人界的事情还有三一门的恩怨,是一点儿都不了解啊。” 姜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着陆瑾的话头接道: “了解倒确实不多。不过之前刚来四九城的时候,偶然碰见过自称‘燕武堂’的人。 闲聊了几句,从他们嘴里零星听过一些关于异人界‘四家’、还有什么‘甲申之乱’的事儿。 但因为当时出了点岔子被人打断了,具体的也没详细了解。” 陆瑾放下茶杯,眼神严肃: “既然你提到了甲申之乱,那我就告诉你,那个无根生,就是引发那场大乱的源头,也是异人界千百年来最大的邪派——‘全性’的掌门!” “全性之人,做事全凭一己私欲,可以说是一群毫无底线的疯狗。” 陆瑾咬着牙,眼底翻涌着血丝, “当年,就是无根生带着这帮妖人,气死了师父,毁了三一门,害死了我无数的师兄弟!” “全性? 陆前辈,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年我刚刚把《逆生三重》练成第一重的时候,碰见过一个怪人。 那人自称是什么全性的,还说他弟弟死在三一门的手上,非要找我报仇。 当时我险些就死在他手里了。” “什么?!” 听到这话,陆瑾上上下下将姜鸣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姜鸣确实没有留下什么隐疾暗伤,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啊!” 他忍不住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姜鸣的肩膀,由衷地感叹道: “你一个刚摸到门槛的雏儿,没师父护道,连江湖深浅都不知道,对上全性那帮心狠手辣的妖人竟然还能全身而退……真是老天爷护佑,福大命大!” 陆瑾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将话题又拉回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上: “其实,你碰上全性的人寻仇,乃至你听说的甲申之乱,追根溯源,全都绕不开无根生这个魔头。” 姜鸣适时地正了正身子,换上了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 陆瑾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新绿,声音低沉,仿佛揭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前几年,也就是甲申年。 这个无根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竟然蛊惑了各大名门正派的精英弟子! 他们跟着无根生结拜成了兄弟!” 姜鸣惊讶地说道: “名门正派的弟子,和异人界的邪教头子结拜?这……写小说吗?” “是啊,可不就是写小说么!” 陆瑾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件事一经败露,整个异人界彻底炸开了锅。 各派掌门雷霆震怒,因为结拜的共有三十六人,他们将这三十六个人定性为‘三十六贼’。 为了清理门户,各大门派满天下地追杀他们。” 说到这儿,陆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本来,这只是一场清理门户的围剿。 可谁也没想到,那三十六贼里,竟然有八个人悟出了八门惊世骇俗、足以颠覆常理的神奇功法。 这八门功法,被称为‘八奇技’。” “八奇技?” “对,八奇技。” 陆瑾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与悲凉, “这八门功法太强了,强到了让人眼红发狂的地步。 从‘八奇技’现世的那一天起,追杀三十六贼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原本是为了清理门户,后来,全变成了为了抢夺这‘八奇技’的殊死搏杀。” 陆瑾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 “我的至交好友,名叫郑子布。 他本是茅山上清派的高徒,符箓一脉百年难遇的天才,也是那被追杀的三十六人之一。 他在那场结义中,悟得了八奇技里的‘通天箓’……” 姜鸣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出声打扰。 “通天箓啊……不用设坛,不用行炁,不用事先画符,信手拈来便是漫天符箓。” 陆瑾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眼神痛苦, “这等颠覆常理的神技现世,本该是他的造化,谁曾想,却成了他的一道催命符!立刻引来了无数豺狼的觊觎和围剿。” 陆瑾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双肩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等我得到消息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陆瑾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像是要滴出血来。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癫狂: “都怪无根生!没错,全都是因为那个魔头! 要不是无根生,师父怎么会死?我三一门怎会被毁? 子布又怎么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都是无根生的错......” 随着情绪的失控,陆瑾体内的炁也跟着剧烈激荡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专心对付酱肘子的冯宝宝突然停了下来。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陆瑾身后,伸出一只手抵在了陆瑾的后背上。 “大叔,莫激动嘛。” 炁顺着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渗入陆瑾体内。 这股炁如同抚平狂风的细雨,将陆瑾体内那狂暴躁动的炁息给安抚了下来。 陆瑾浑身猛地一震,眼中的癫狂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纯净的炁,嘴里喃喃自语: “这炁……通透无瑕,返璞归真……” 陆瑾转过头,看着已经坐回石凳上又抓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的冯宝宝,眼神中再次燃起了灼热光芒: “冯宝宝啊……你果然是老天留给我三一门复兴最大的希望!” 看着陆瑾的情绪犹如过山车一样,上一秒还要走火入魔,下一秒又激动得像个看见绝世珍宝的老父亲,姜鸣无奈地干咳了两声。 他赶紧出声打断了陆瑾的感慨,把跑偏的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额……陆前辈,您消消气。要不,您还是继续往下说吧? 后来呢,那位郑子布前辈怎么样了?” 第80章 姜鸣:到底谁是主角啊 陆瑾眼底再次浮现出那种化不开的沉痛。 他闭上眼,脑海里那幅刻骨铭心的惨烈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声音沙哑得可怕: “子布他……我兄弟寡不敌众,落入他们之手后被折磨的不人不鬼……” “侥幸逃脱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家乡竟也被那群家伙毁了……” 姜鸣听得心中感叹,名门正派为了抢夺功法,竟然连毁人破家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这简直和全性没区别了。 “他不甘心自己所悟就此失传,这才在最后找到我并传我通天箓……” “我到现在也忘不了他临死前那不甘的表情……”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春风吹过树枝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姜鸣眉头微皱,看着陆瑾痛苦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陆前辈,这所谓的‘八奇技’,真有那么厉害吗? 能让那些名门正派连底线都不要了,跟疯狗一样去抢?” “厉害?” 陆瑾看了姜鸣一眼,突然站起身来,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 “姜鸣,你不知天下门派的底细。 符箓一派,想要画符,繁琐无比。 需要设坛、行炁,是黄纸朱砂,是凝神静气! 哪怕是修炼了数十年的老派高手,画符也得有载体,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陆瑾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了右手: “但通天箓,之所以叫奇技,就是因为它能能人所不能!” 话音未落,陆瑾并指如剑,直接在半空中急速勾勒。 “嗡——!” 伴随着一阵奇异的波动,一道散发着湛蓝色幽光的繁复符文,竟凭空凝结在了虚空之中! 那符箓上流转的炁息刚猛无匹,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悬浮在陆瑾的指尖前方,将周围的空气都灼得隐隐扭曲。 姜鸣瞳孔猛地一缩。 不需要任何准备,随手一挥便是在虚空中画成了一道威力惊人的符箓! 这要是真在生死搏杀中动起手来,一瞬间就能铺天盖地砸出成百上千张符,谁能顶得住这等狂轰滥炸? 难怪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会眼红到发疯。 陆瑾看着半空中那道幽蓝色的符箓,眼中却没有丝毫得到绝技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哀恸与自责: “虚空画符,这就是通天箓……这就是要了子布命的催命符啊!” 陆瑾沉浸在对亡友的悲痛之中,那道幽蓝色的符箓在半空中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没吭声的冯宝宝忽然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虚空中的符文,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紧接着,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依葫芦画瓢地比划了起来。 “嗡……” 一道散发着湛蓝色幽光的真炁顺着她的指尖凭空浮现! 起初,那线条在空中还显得有些歪歪扭扭、磕磕绊绊,但随着她指尖的滑动,那繁复的符文纹理竟然被她临摹得有模有样。 一股虽然微弱但绝对纯正的符箓,开始悄然凝聚。 只不过,画到一半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这符文的结构实在太过复杂,“啪”的一声轻响,那道还没成型的蓝色符箓就像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在空中溃散成了点点白光。 陆瑾原本满是哀恸的表情,此刻彻彻底底地僵在了脸上。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冯宝宝嘴皮子直打结: “你……你……你!你哪里学的通天箓?!”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 “啊?我看大叔你这么画,感觉蛮好耍的,就跟着学着试了试嘛。 就是画起来有点麻烦哦……” 陆瑾呆呆地看着冯宝宝,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这辈子建立起来的修行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碾了个粉碎。 “这、这、这……” 陆瑾浑身战栗,那是一种被震撼到极点后的麻木, 紧接着,这股麻木瞬间化作了直冲天灵盖的狂喜。 “扑通!” 陆瑾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春日晴空,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子布!你看到了吗?!你的心血没有白费,我三一门也没有绝后!这世上竟真有这等绝顶奇才!” 陆瑾又哭又笑, “三一门会再度复兴,你的通天箓也有传人了!” 发泄过后,陆瑾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来到姜鸣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姜鸣的肩膀上,目光灼灼,眼神中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狂热与期盼: “姜鸣!你和宝宝,愿意和我一起复兴三一门吗? 只要你们点头,要我做什么都行!” 面对陆瑾的热情,姜鸣干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挠了挠头,做出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 “那个……陆前辈,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我和宝宝现在毕竟还在读书,这复兴门派的事儿,我们怕是没时间啊?” “无妨!没事!” 陆瑾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 “上学是正经事! 门派复兴不在这一朝一夕,只要你们愿意,我就能等!” 姜鸣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叹了口气: “前辈,其实不瞒您说。 我和宝宝跟关外‘出马仙’那一脉的人起了点摩擦。 我怕把麻烦招惹给您……” “麻烦?” 陆瑾听完,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姜鸣,语气出奇的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只要你们点了这个头,入了我三一门的门墙,那你们就是我陆瑾的亲师弟、亲师妹。” “不管是关外的仙家,还是什么名门大派,只要有我陆瑾在,天塌下来,师兄替你们顶着。” 说到这儿,陆瑾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让他极其不爽的人影,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 “就算是张之维那个牛鼻子想动你们,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张之维?这张之维是谁啊?” 听到姜鸣发问,陆瑾刚挺得笔直的脊梁骨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握拳抵在唇边,生硬地干咳了一声: “咳……张之维啊,他……是现任的龙虎山天师。” 姜鸣眨了眨眼: “天师?龙虎山天师府,那不是正经的道教祖庭吗?您怎么一口一个牛鼻子的?” 陆瑾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脸色一黑,闷声闷气地道: “那臭牛鼻子年轻的时候就不讲道理!下手没轻没重,一点修道之人的清净和体面都没有,叫他牛鼻子都是抬举他!” 正说着,一旁的冯宝宝凑了过来。 她用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盯着陆瑾,幽幽冒出一句: “大叔,你是不是遭那个张之维打过哦?” 陆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胡说!那是……那是当年我们年轻一辈正常的切磋!切磋……能叫挨打吗!” 接连便是些难懂的话,什么“我那是大意了没有闪”之类的话,引得姜鸣在一旁憋不住嗤笑出声,院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陆瑾气呼呼地喘了两口气,看着姜鸣和冯宝宝那满脸写着“我懂”的表情,无奈地摆了摆手,哼了一声: “算了,跟你们俩说不明白! 等以后有机会了,到时候带你们去龙虎山见见那个臭牛鼻子,你们自己亲眼去看看,就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了!” 第81章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自那天起,每逢周末,陆瑾准会早早地去街面上转悠,大包小包地买上一堆吃食。 拎着东西就准时准点地往姜鸣这跑。 而冯宝宝展现出的天赋,也确确实实让陆瑾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惊喜到麻木。 短短一段时间,冯宝宝不仅将通天箓使得有模有样,甚至连画符的速度都在以一种令人咋舌的程度飙升。 看着那一道道闪烁着湛蓝幽光的符箓,陆瑾每次都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哇!就凭宝宝这天资,等到了时候,我非得带她去龙虎山,在那臭牛鼻子面前好好显摆显摆! 让他张之维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馋死他个老东西!” 姜鸣看着陆瑾每周末这么准时地大包小包跑过来,忍不住倒了杯茶劝道: “师兄,这教导修行讲究个细水长流,您每周末这么折腾,太累了。” “累?这点事算个屁!” 陆瑾大手一挥,此刻的他满面红光,惬意的喝了一口热茶,双眼放光道, “我一看到宝宝画出的那些符,就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牛劲! 别说是跑几步路,你现在就是让我上山打老虎,我都能空手捶死两只!”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又是一个周末。 陆瑾看着冯宝宝随手一挥,将半空中一道结构繁杂的符箓稳稳散去,脸上露出了无比满意的神色。 “行了,宝宝。你现在已经把师兄会的这些符箓门类全学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多练、多熟悉,把这些符箓的绘制彻底融进你的本能里。” 陆瑾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十分坦荡地对两人说道: “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毕竟出身三一门,原本练的是逆生三重,这符箓一道,师兄自身其实并不算专精,手里掌握的符箓种类,到底还是单薄了些。” 他顿了顿,大手一拍膝盖,拍板道: “等你们放了暑假,师兄就带你们去一趟龙虎山。 张之维虽然人是讨厌了点,但天师府毕竟是道教祖庭,他手里掌握的符箓种类海了去了。 到时候咱们去‘借’几手来看看,有我在,他不敢藏私!” 一旁的冯宝宝听到这话,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突然问道: “师兄,那个啥子龙虎山……有好吃的没得?” 陆瑾被问得一愣,为了能把这宝贝师妹顺利拐上山去好好显摆一番,立刻换上了一副极为和蔼的表情,拍着胸脯打包票: “有!那还能没有?龙虎山天师府那可是千年传承,别的不说,伙食底蕴深着呢! 后山的肥山鸡、野兔子,山下镇子上的烤油鸭、叫花鸡,还有他们正一派秘制的各色糕点,那在整个异人界都是一绝! 到时候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保管你把天师府的厨房吃空了都行!” 冯宝宝一听,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顿时泛起一丝亮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要得,那就去一趟嘛。” 听到冯宝宝终于答应,陆瑾开心无比。 就在他正兴致勃勃地盘算着怎么去龙虎山让张之维大出血的时候—— “砰、砰、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拍门声。 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力道, 姜鸣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身走到院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身形富态的妇人。 看年纪也就四十上下的光景,穿着一身利落的暗色盘扣短打,头发高高盘起,显得精明强干。 而在妇人身后,跟着几个高壮魁梧的汉子。 其中两个,正是之前才跟姜鸣结过梁子、吃过大亏的邓家叔侄。 此刻邓家叔侄微微缩着脖子站在妇人身后,看向姜鸣的眼神里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愤。 妇人的脸庞虽然圆润,但那双眼极深、极亮,犹如鹰隼一般。 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江湖气: “这位小兄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姜鸣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瑾就走到了门边。 他目光越过姜鸣,往门外一扫,看清领头的妇人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爽朗地笑出了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关大姐。怎么,你不在关外享福,怎么跑这儿来了?” 看到陆瑾竟然在这,关石花闪过一丝错愕。 但那抹惊异转瞬即逝。 她嘴角重新挂上了笑眯眯的表情,语气熟络地叹了口气: “哎,小一辈学艺不精,不争气,我这老骨头不得亲自出来走一趟么。”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站在她身后的邓家叔侄恨不得把头缩进衣领里。 关石花没有理会身后瑟瑟发抖的晚辈,而是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瑾,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倒是你啊,老陆。你怎么跑这儿来,不在江南舒舒服服地抱你的孙子?” 姜鸣见状,也不好再堵着门,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抬手虚引:“各位,进院里喝杯茶吧。” 关石花也不客气,冲姜鸣点了点头,迈步便进了院子,身后那几个东北大汉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 待众人在院里站定,陆瑾亲自动手,给关石花倒了杯热茶,随即哈哈一笑: “抱孙子?孙子哪有我三一门的传承重要!” 说着,他伸手一指旁边的两人,神色间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与郑重: “关大姐,正式给你介绍一下。 姜鸣,冯宝宝,都是我三一门的人,也就是我陆瑾的亲师弟、亲师妹。” “喔?” 关石花刚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姜鸣和一旁正咔嚓咔嚓啃着半拉苹果的冯宝宝身上来回扫了两圈,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师弟师妹?这么年轻?我在江湖上行走了这么些年,怎么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你老陆还有这么两号同门?” “哈哈哈,那是老天爷保佑!” 陆瑾仰头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多年终于扬眉吐气的痛快劲儿, “这说明我三一门命不该绝,不至于断了传承!” 笑罢,陆瑾脸上的喜色缓缓收敛。 他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目光直视着关石花,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行了,关大姐。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带着人上这儿来的目的,我也猜到一二了。” 第82章 约定比试 “前些日子,你们这几个小辈大半夜偷偷摸摸翻进我师弟的院子。 既然敢行这等鸡鸣狗盗之事,那就要做好把命留下的准备!” 陆瑾猛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溅出老高。 他挺直了腰杆,强横的真炁毫不遮掩地溢散开来,语气强硬如铁: “怎么,大半夜摸进别人家,被打死不是活该? 关大姐今天亲自登门,是打算给他们的讨个说法? 真要是心里不痛快,行! 有事儿冲我陆瑾来,我陆瑾全接着!” 站在关石花身后的邓家叔侄听见这话,回想起邓家旺惨死的模样,顿时急红了眼,忍不住插嘴辩解道: “家旺是被迷惑了心智,才会……” “没大没小!” 关石花头也没回,声音透着冷厉, “我跟老陆说话,有你们插嘴的份儿?” 那两人脖子一缩,顿时噤若寒蝉。 训斥完徒弟,关石花目光转向陆瑾,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老陆,咱们一码归一码。 小辈学艺不精,把命丢在这儿是他自己没本事。 但那一晚,连带着他请上身的那位仙家,也给你这师弟给伤了根本。 现在人家老堂口里要个说法,这可就不光是我关石花个人的面子问题了。 再说了,你这小师弟,下手也确实太重了点儿。” 陆瑾冷哼了一声,毫不退让: “怎么?别人大半夜翻墙进来,难道我师弟还得规规矩矩站那儿让你们打不成?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学艺不精有什么好说的!” “说得好啊!” 关石花怒极反笑, “学艺不精挨打活该,那我今天这把骨头,不得亲自来替底下人找找场子了!” 话音未落,关石花身上骤然腾起一股浑厚野性的炁息,与陆瑾的真炁狠狠撞在一起。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砰、砰!” 院门竟再次被人敲响了。 姜鸣挑了挑眉: “今天这小院可真够热闹的。” 他转身走过去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个身材圆胖、笑得像尊弥勒佛似的富态中年男人。 王蔼冲着姜鸣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小兄弟,好久不见啊。” 王蔼越过姜鸣往院子里一瞅,看见了正和陆瑾对峙的关石花,脸上的肥肉顿时笑得挤在了一起,迈着八字步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哎哟,石花儿!你来京城怎么也不提前跟哥哥说一声?我得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招待招待你啊!” 关石花眉头一皱,身上那股子紧绷的炁息也随之一顿。 她斜睨着王蔼,冷哼了一声: “哼,王胖子,‘石花儿’也是你叫的?怎么,这四九城是你王家的,我来去还得先过你的门子?” 王蔼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打着哈哈: “嗨,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大家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了看石桌旁的陆瑾,又看了看关石花,笑呵呵地当起了和事佬: “行啦行啦,我都听说了。 不就是底下小辈不懂事,闹了点误会嘛。 你们两位都是咱们异人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里动真火,传出去让外人看笑话不说,伤了和气多不好。” 王蔼走到两人中间,搓了搓胖乎乎的手,出了个主意: “既然难得今天大家都在这四九城里,要我说,索性挑个黄道吉日,摆个堂堂正正的场子,让底下的小的再比过一场! 咱们再请上京城里其余几个门派的当家人过来做个见证。 打完之后,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这恩怨一笔勾销。 老陆,石花儿,你们看这主意怎么样?” 陆瑾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身后的姜鸣,见姜鸣神色平静地微微点了点头,便冷哼一声收了身上的炁焰: “我没意见,就怕关大姐舍不得底下这些宝贝疙瘩。” 关石花也知道今天有王蔼在这儿搅和,这架是打不成了。 她冷笑了一声: “行,那就按王胖子说的办。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师弟,是不是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关石花冷冷地瞥了姜鸣一眼,没再多说半句废话,带着人径直走了。 王蔼见状,目的已经达到,便笑呵呵地冲着陆瑾和姜鸣拱了拱手: “那成,日子和规矩咱们回头再定,我就先走一步了啊!” 说罢,也迈着八字步,优哉游哉地离开了。 等这群不速之客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重新清静下来。 陆瑾回过头,眉头微锁,看着神色如常的姜鸣,沉声问道: “师弟,你心里到底有几分底气?关外那帮出马仙,请神上身的手段诡异得很。” “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姜鸣端起茶壶,给陆瑾续上一杯热茶,浅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股从容, “既然他们关外能请神,那我也能演神,不怕他们。” “演神?” 陆瑾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他“砰”地一声将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眉头拧在一起,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姜鸣: “你……你难道认识夏柳青?!” 没等姜鸣答话,陆瑾便急躁地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的警告: “师弟!那夏柳青可是全性的妖人! 全性那帮王八蛋没一个好东西,行事乖张,底线全无! 你年纪轻,千万不要被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给迷惑了心智!” 看着陆瑾这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姜鸣赶忙摆了摆手,安抚道: “师兄,您快坐下,这‘演神’的手段,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跟夏柳青没有半毛钱关系!” 陆瑾半信半疑地坐了回去,上下打量了姜鸣几眼,劝诫道: “就算是你自己悟的,可咱们三一门自有通天彻地的手段! 《逆生三重》煌煌正道,放着绝学不用,去搞什么‘演神’的把戏,就算赢了,在外人看来也不太光彩!” 姜鸣听罢,不慌不忙地在一旁坐下,语气平和却透着透彻: “师兄,您这话就不全对了。 咱们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修的是先天一炁,练的是性命之本,这是根基。 但‘神格面具’不过是用来御敌的‘术’而已。” 姜鸣直视着陆瑾的眼睛,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分得清主次,自然不会本末倒置。 再说了,王蔼刚才只定了输赢,可没说限制咱们用什么手段。 真要是上了场,管他什么光彩不光彩,能干脆利落地把出马仙给压下去,那就是好手段!” 第83章 来啊 陆瑾盯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小师弟,半晌没说话。 陆瑾的性格向来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对待全性这样的仇敌,他恨不得剥皮抽筋,但对待自己认下的亲师弟、亲门人,哪怕是天大的黑锅,他也愿意毫不讲理地替他们背着。 此刻,看着姜鸣头脑如此清醒,对自己所学的“道”与“术”有这般深刻的见解,陆瑾心里那点固执顿时烟消云散了。 “好小子……” 陆瑾紧绷的脸庞终于舒展开来,指着姜鸣笑骂了一句,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你心里门儿清,那师兄就不多嘴了。 想用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放手去干! 天大的事儿,师兄给你兜底!” 约定的日子,转眼便到。 比试的地点定在了四九城里的王家大院。 王家不愧是异人界传承了千年的“四家”之一,底蕴之深厚,绝非寻常门派可比。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上,王家竟占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四合院。 高高的朱漆大门外,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迈过高高的门槛,院内九曲回廊、雕梁画栋,水榭假山一应俱全,处处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与豪门的威严气派。 此时的王家大院内,已经是人声鼎沸。 为了今天这场比试,王蔼算是给足了排场。 院子正中空出了一大块铺着青砖的平地,四周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红木圈椅,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能稳坐在最内圈的,自然是今天受邀来做见证的名门大派。 放眼望去,武当山的道长、上清派的高功稳如泰山,火德宗那帮脾气火爆的练家子大马金刀地坐着,术字门的当家人、流云剑的剑客,以及藤山和无漏金刚的高手也都赫然在列,个个都是沉渊岳峙的做派,坐在椅子上低声交谈。 而在稍次一圈的座上,京城地界上的燕武堂、自然门、一炁流,以及黄门三才等门派的当家人也都稳稳落座。 他们虽然底蕴比起内圈的差了些火候,但作为地头蛇,此刻也都品着茶水,静观其变。 众人正议论着今天的比武,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 “陆家陆瑾陆老爷到——!” 这声通报一出,原本喧闹的院子陡然安静了半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 而在他身侧,姜鸣身着一身中山装,立领肃穆,整个人显得儒雅而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冯宝宝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利落的对襟练功服,长发高束,身姿修长,神色依旧淡然。 两人站在陆瑾身侧,哪怕是初见之人,也能看出这对年轻男女绝非泛泛之辈。 见陆瑾露面,院子里各派的主事无论资历深浅,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陆爷,您来了。” “老陆,好久不见啊!” 陆瑾满面红光,心情大好,一路走一路抱拳还礼,尽显大家风范。 到了主宾席位前,王蔼早就笑成了一尊弥勒佛,迎了上来: “哎哟,老陆,就等你了! 来来来,快入座...” 陆瑾一抬手,打断了王蔼的客套。 他转过身,将姜鸣和冯宝宝拉到身前,气沉丹田,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家大院: “诸位同道!趁着今天这个难得的场合,我陆瑾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 陆瑾环视四周,目光从各派当家人脸上扫过,神色骄傲且郑重: “这两位,姜鸣,冯宝宝。如今已正式列入我三一门门墙,是我陆瑾的师弟、师妹!”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三一门当年被全性无根生所灭的事在异人界不是秘密,谁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传承在世。 陆瑾眼中精光四射,话语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他们二人在江湖上行走,还望各位同道看在我陆某人的薄面上,多加照拂!” “哼哼,他们还需要照拂么,不欺负别人不错了。” 伴随着一声冷哼,关石花领着人大步迈进了院子。 各方见状,自然又是一圈熟络的寒暄。 落座后,关石花瞥了王蔼一眼: “王胖子,别废话了,大家伙儿大老远跑来可不是看你显摆院子的,说说今天的章程吧。” 王蔼笑眯眯的正待说话。 就在这时,姜鸣给身旁的冯宝宝使了个眼色。 冯宝宝心领神会,脚下一点,二人齐刷刷地跳到了场中。 姜鸣面对四周一众名门大佬,面无惧色,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转了一圈,朗声道: “各位前辈,在下姜鸣,这厢有礼了! 今日承蒙王大哥做东,又有诸位名宿赏脸拨冗前来做个见证,晚辈实在是不胜荣幸!” 说到这儿,姜鸣话锋突然一转,原本谦和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宇间陡然生出一股桀骜的锋芒: “不过,我和我媳妇儿向来是夫妻一体,不管干什么都是一起对敌。 今日这场比试,一人也好,十人也罢……只要划下道来,这阵仗,我们接了!” 此话一出,王家大院内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出马仙一脉的“请仙上身”,借用精灵野兽的修为,单兵战力本就极其恐怖,这小子居然敢放言群挑? “哈哈哈!” 关石花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小子,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旁人!老陆,王胖子,这可是他自己划下的道,你们怎么说?” 王蔼摸了摸肥厚的下巴,笑呵呵地打起了太极:“哎哟,石花儿,我今天就是个见证。 只要你们两家都没意见,我自然是没意见的,你们同意就行。” 陆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相信我师弟。 关大姐,有什么手段,你只管让你手下的人使出来就是!” “好!有骨气!” 关石花猛地站起身,喝道: “邓德厚!邓家兴!胡庆海!黄耀祖!胡满仓!你们五个,给我下场! 之前的事无论输赢,一笔勾销!” 第84章 爱妃,随我杀敌! 五人齐齐答应一声,翻身跃入场中。 刚一落地,五人瞬间踏定五行方位。 五人齐齐扎下大马步,双手在身前结成法印。 伴随着急促而沙哑的请神调,五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诡异嘶鸣,脑袋如同拨浪鼓般疯狂甩动,周身迅速弥漫起浑浊腥臭的黑炁。 面对这等阵仗,姜鸣没有半句废话,只是与身旁的冯宝宝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下一瞬,姜鸣全身的炁轰然爆发! 他原本红润的皮肤瞬间褪去血色,化作一种几近透明的莹白。 炁在体表奔涌——三一门绝学,逆生三重! 炁拔高至极点的刹那,姜鸣脚下青砖寸寸碎裂,整个人犹如一发出膛的炮弹般直冲而去。 半空中,姜鸣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只特制的七彩手套。 手套之上,流光溢彩的信仰之力轰然汇聚,化作绚烂的七彩能量。 他抬起右手,冲着自己的脸庞猛地一抹! 神格面具! 莹白的炁与七彩流光交织,瞬间在姜鸣脸上凝结出一张威武霸烈、色彩浓重的脸谱。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杀气。 姜鸣豁然睁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分化出两道森然的重瞳! 目生双瞳,西楚霸王! 同一时间,冯宝宝脚尖点地,身轻如燕地跃上姜鸣宽阔的后背。 双腿盘稳的瞬间,她双手齐出,十指如飞,指尖湛蓝色的真炁吞吐,竟直接在这虚空之中急速勾勒。 “嗡——!” 没有设坛,无需黄纸朱砂。 两道繁复至极的符文在半空中瞬间成型,雷光在符络中疯狂跳跃。 双重·五雷符! 此时邓家兴终于熬过了请神的前奏。 他浑身青筋暴突,双臂猛地一震,仰天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狂吼: “请上身呐——!!!” “轰!” 一股磅礴的黑雾如火山般从他体内炸开。 黑青色的鳞片瞬间爬满肌肤,一条狰狞的大蟒虚影在他背后轰然成型,竖瞳森冷,正是柳仙柳坤生。 然而,他那声嘶吼的尾音还没落下,姜鸣已欺身而至。 姜鸣那双冰冷威严的重瞳,死死盯住了邓家兴。 项羽乃千古绝世杀神。 神格面具聚拢信仰演化出的暴虐与威压,直击神魂。 刚附体成功的柳仙本就是兽类成精,对这种人道巅峰的凶威有着本能的恐惧。 只这一眼,邓家兴背后狂舞的蟒影猛地一滞,体内狂暴的炁犹如结冰般出现了停顿。 瞬间已定生死。 冯宝宝双手凌空一按。 “轰隆!” 两道湛蓝色雷霆柱撕裂虚空,咆哮劈落。 雷法至阳至刚,专破阴邪妖气。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连一声惨叫都没传出,待雷光散去,那柳坤生的虚影已被劈散。 邓家兴浑身焦黑,冒着刺鼻的黑烟,直挺挺地砸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从五人下场到邓家兴被一击击败,兔起鹘落,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 整个王家大院陷入了寂静。 随后,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特制的七彩手套……那是神格面具?!这不是全性夏柳青的手段吗!” 火德宗的当家人骇然起身,连身边的茶盏带翻了都没注意。 上清派的高功更是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冯宝宝的双手,声音发颤: “虚空画符...这怎么可能...难道是八奇技...通天箓!这女娃怎么会的?!” 关石花盯着场中那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湛蓝符文,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冷声道: “老陆,你也真舍得,八奇技这种招来血雨腥风的玩意儿,就这样给出去了。” 陆瑾闻言,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得意地嘿嘿一笑,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怎么,关大姐,你不服啊?我这师妹天资聪颖,悟性之高,乃是老夫生平仅见! 不怕告诉你,哪怕是龙虎山上那个牛鼻子张之维,单论天赋,我觉得都不如我师妹! 莫说区区一个通天箓了,她便是开口要天上的月亮星星,我陆瑾也搭梯子去给她摘下来!” 坐在另一侧的王蔼,此刻脸上那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早已消失。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盯着场中趴在姜鸣背上的冯宝宝,不知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这边厢众人心思各异、议论纷纷暂且不提。 战场之上,向来是瞬息万变。就在邓家兴被双重五雷符一击劈焦的这短短几息功夫,其余四人已然彻底熬过了请神的前奏,完成了上身! “嘶——!” 邓德厚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浑身骨骼“噼啪”爆响,身形竟生生拔高了尺许。 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浮现出细密的黑绿色鳞甲,双眼彻底化作惨绿色的竖瞳,一条独角巨蟒的虚影在身后盘踞,周身弥漫起刺骨的阴寒与令人作呕的腥风。 正是柳仙,柳变蛟! 而在右侧,胡庆海与胡满仓两人身形猛地一伏,竟直接四肢着地,宛如野兽般趴在青砖之上。 “有请胡天彪大爷!” “有请胡天豹大爷!” 伴随着两人沙哑的嘶吼,他们的五官变得极其尖锐,眼角诡异地高高吊起,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狐媚与阴毒。 两头硕大的狐狸虚影在他们背后若隐若现,一双双幽绿色的狐眼死死盯住姜鸣。 周身弥漫起如梦似幻的炁流,这狐家仙儿的迷障稍一闻见,便足以让人神智错乱、头晕目眩。 异化最为骇人的,是站在最后的黄耀祖。 “有请黄天霸太爷!” 他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后背高高耸起一个肉瘤般的驼背,双手枯瘦如柴,十指的指甲却疯长出半尺来长,锐如钢刀,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泽。 他嘴里发出“叽叽叽”的尖锐怪叫,两道黄豆大小的绿光从眼底射出。伴随着他的呼吸,一股浓烈刺鼻的黄色瘴雾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犹如活物般贴着地皮朝姜鸣和冯宝宝席卷而去。 柳仙柳变蛟凶蛮,狐仙胡天彪、胡天豹迷魂,黄仙黄天霸阴毒。 五路仙家虽去其一,但这剩下的四路大仙彻底完成上身。 浓烈的妖气与杀机瞬间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姜鸣与冯宝宝困在其中! 第85章 围攻 姜鸣此刻怡然不惧。神格面具之下,他已彻底沉浸在西楚霸王那拔山盖世的万丈战意之中! “轰!” 他周身的信仰之力犹如沸腾的岩浆般剧烈翻涌,顺着他的右臂疯狂汇聚、拉长,最终在虚空中凝结成一柄霸气无双的大戟! 此时,从姜鸣口中传出的声音,已不再是他那清朗的本音,而是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重音狂啸: “爱妃,随我冲阵杀敌啊——!” 趴在他背上的冯宝宝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配合地应了一声: “要得。” 话音未落,姜鸣双手倒提大戟,整个人犹如一头下山的凶兽,直直撞向了左侧被柳变蛟附身的邓德厚! “小子,就是你伤了我弟弟?!” 柳变蛟发出一声怨毒的嘶吼。 它猛地张开嘴,喉咙深处一阵剧烈涌动,“哇”地一声,喷出一团浓郁粘稠的墨绿色毒雾,铺天盖地地罩向姜鸣二人。 “呼——” 冯宝宝十指指尖湛蓝真炁再次爆闪。 通天箓·巽风符! 瞬息之间,一道卷裹着青色流光的符箓在半空中成型。 院落内凭空卷起一阵狂暴的飓风。 狂风大作之下,那团致命的毒雾连姜鸣的衣角都没沾到,便被直接倒吹得无影无踪! 毒雾散去的刹那,姜鸣已冲至邓德厚身前。 大戟撕裂空气,带着势不可挡的破空之音,朝着邓德厚的头颅当头劈下! 然而,剩下几位大仙儿的围攻已至。 就在姜鸣大戟落下的瞬间,两侧腥风骤起! 胡庆海与胡满仓化作两道残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野兽姿态贴地疾驰,从死角突袭而至。 “嘻嘻嘻……” 伴随着两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窃笑,两头硕大的狐影直接撞向了姜鸣背上的冯宝宝。 浓郁的粉色迷障瞬间将冯宝宝的头部笼罩,两双幽绿色的狐眼对上了冯宝宝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 狐仙最擅长的是什么? 迷魂与摄心! 被这幽绿目光一盯,冯宝宝原本正在半空中急速勾勒符文的双手,猛地停顿在了半空。 她眼神微微一僵,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似乎彻底陷入了某种呆滞。 场外围观的众人见状,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陷入了狐仙的迷境,不脱层皮是醒不过来的。一旦她画符断了,这两人被四仙合围,必败无疑!” 胡庆海与胡满仓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沙哑而得意的嘿嘿怪笑: “嘿嘿嘿,小丫头片子,任你通天的手段,在太爷的迷障里,也得乖乖睡……” 然而,两人那得意的怪笑还没来得及收尾,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戛然而止! 只见被粉色迷障包裹的冯宝宝,眼神仅仅只呆滞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下一瞬,她眼中的“呆滞”便彻底散去,重新恢复了那毫无波澜也毫无杂念的绝对清明。 狐家迷障,讲究的是勾起人内心的七情六欲、贪嗔痴念,以此来困住神魂。 可冯宝宝纯粹得犹如一张白纸! 无欲则刚,无念则明,这等直击神魂的幻境,对她而言,就如同微风拂过光秃秃的石头,连一丝涟漪都翻不起来! 紧接着,在两只狐仙犹如见鬼般骇然的目光中,冯宝宝那停顿在半空的双手再次化作残影,指尖湛蓝色的真炁狂涌,毫不讲理地继续画起了符箓! “轰——!” 大戟狠狠劈在邓德厚原先站立的青砖之上。 狂暴的劲气四下席卷,坚硬的青砖犹如豆腐般寸寸碎裂,碎石如同出膛的子弹般向四周疯狂飞溅,在平地上硬生生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大坑! 然而,柳家仙儿本就以身法诡谲著称。 就在戟锋加身的千钧一发之际,邓德厚的身体竟以一种违背人体的姿态,向侧方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整个人宛如一条滑腻阴冷的毒蛇,贴着大戟那霸道无匹的锋芒擦身而过。 随即,邓德厚脚尖在碎石上猛地一挑,顺势欺身而上,猩红的竖瞳中爆射出阴毒的凶光,布满黑青鳞片的双手犹如探出的毒牙,直取姜鸣的咽喉! 可惜,他算漏了趴在姜鸣背上的冯宝宝。 狐仙那引以为傲的迷障不仅没能困住冯宝宝半秒,反而让她那双手绘符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就在邓德厚贴脸逼近的瞬间,冯宝宝指尖最后一抹湛蓝色的流光勾勒完毕。 “通天箓·封禁符!” 半空中,那道湛蓝符箓骤然光芒大盛,瞬间分化作数十条由真炁凝结而成的蓝色锁链。 这些锁链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如灵蛇出洞,迎风见长,“哗啦啦”发出一阵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邓德厚死死缠住! “嘶——!” 附在邓德厚身上的柳变蛟,被那闪烁着道家封禁之力的锁链勒得青烟直冒,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邓德厚那前扑的凌厉身形犹如被施了定身法,被锁链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拉扯住,僵滞在了姜鸣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无论他如何疯狂挣扎,都动弹不得分毫! “好胆!” 就在姜鸣准备顺势横挥大戟,直接将邓德厚扫出局之际,一声犹如夜枭般尖锐刺耳的怪叫猛然在姜鸣头顶炸响。 是黄耀祖!或者说是实力最为深不可测的黄家太爷——黄天霸! 这位黄仙太爷根本没有如同其他几路仙家那般直来直去。 就在刚才胡家兄弟释放迷障佯攻、柳仙正面牵扯的瞬间,他那犹如侏儒般佝偻的身躯竟借助土遁与妖炁,鬼魅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然违背重力般倒挂在了姜鸣头顶上方不足一丈的死角! 黄天霸的攻击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出手便是极致的狠辣与刁钻! 他那十根暴长至半尺长、闪烁着幽蓝剧毒光泽的指甲,猛地向下一挥出十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实质化真空风刃! 这风刃呈现出诡异的黄绿色,朝着姜鸣的天灵盖兜头切下。 不仅如此,他此前一直在体内不断酝酿压缩的那股致命黄色瘴气,此刻并未大面积散开,而是被他从口中极其隐蔽地猛喷而出! “咻——!” 那瘴气化作了一道细若游丝却凝实无比的高压毒箭。 这毒箭无声无息,穿过了风刃的缝隙,直指姜鸣毫无防备的后心大穴! 上下合击,风刃封锁退路,毒箭伺机暗杀。 这便是黄天霸的杀招!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杀! 第86章 二阶 千钧一发之际,姜鸣此刻大戟劈在身前,根本没察觉这身后无声无息的偷袭! 然而冯宝宝,察觉到了。 她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一丝犹豫。 而是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她盘在姜鸣腰间的双腿猛地一紧,上半身用力向前一倾,将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地弓了起来,犹如一面血肉盾牌,罩住了姜鸣! “噗嗤!噗嗤!” 真空风刃与那毒箭,狠狠地掼入了冯宝宝的后背! 十道真空风刃狠狠劈在冯宝宝的后背上! 风刃切开皮肉的瞬间,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处,血肉直接化作了纯粹的莹白真炁。 逆生三重那近乎变态的恢复力发动,白炁交织流转间,那翻卷的切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愈合,完好如初! 可是,黄太爷的杀招,真正的杀手锏是那道毒箭! “噗嗤!” 毒箭狠狠掼入了冯宝宝刚刚愈合的后背! 这连钢铁都能腐蚀的绝毒,瞬间在她的经络中爆开。 莹白的真炁与毒在她的伤口处展开了拉锯战。 皮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逆生三重正在拼命修补身躯,但黄仙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本源毒瘴,却在疯狂地腐蚀着她的真炁。 在这等恐怖的毒性消耗下,强如冯宝宝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哼。 感受到身上冯宝宝的痛苦,姜鸣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昔日垓下之围,霸王别姬,西楚霸王究竟是何等的泣血锥心? 这一刻,姜鸣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疯狂。 他将自己内心的狂怒、痛惜,与西楚霸王那拔山盖世的千古遗憾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演到别人信,演到自己信! 以自身演神,以自身——化神! 他骗过了天地,骗过了在场的众生,在感受到冯宝宝痛苦的那一刻,他彻底骗过了自己! “爱妃!!!” 一声凄厉狂啸从姜鸣口中爆发,这声音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空,带着西楚霸王的泣血之痛与无尽怒火,直冲云霄!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势,伴随着如海啸般沸腾的七彩信仰之力,从姜鸣体内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霸道到了极点,那刚刚逼近的胡天彪、胡天豹兄弟便被这股狂暴气势直接掀飞。 半空中倒挂的黄天霸也被狂风迎面击中,犹如断线的风筝般被震飞到数丈开外。 场外的太师椅上,“咔嚓”一声闷响! 陆瑾虽然依旧稳坐在主位上,但他手下的扶手,竟已被他生生捏成了一团齑粉! 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突。 明知这是生死各安天命,不容插手,但他那护短的性子,依然让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恐怖杀意。 关石花自然也感受到了陆瑾那凌厉的杀气。她眉头一跳,刚想用话语拿捏住陆瑾,但下一秒,她的话便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这……这小子身上的炁,怎么会突然恐怖到这种地步?!” 场中央飞沙走石,宛如末日。 冯宝宝后背焦黑一片,毒气顺着经络游走,强悍如她也软软地从姜鸣背上滑落,靠坐在他的脚边。 而姜鸣,此刻已然将“演”字诀推演到了极致! 神格面具·二阶——化神! 原本覆盖在姜鸣脸上的楚霸王脸谱,如同融化般彻底渗入了他的肌肤。 漫天的七彩信仰之力不再向外溢散,而是被他以不可思议的决绝,疯狂地灌进自己的体内,以凡人之躯,重塑神明之体!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姜鸣原本挺拔的身躯寸寸拔高、膨胀,肌肉如虬龙般隆起。 他身上的衣服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纯粹信仰能量汇聚而成的古朴厚重的赤色札甲。 札甲之上流光涌动,护心镜折射出刺骨的凶光。 他的满头黑发彻底散开,犹如狂狮般在烈风中肆意乱舞。 他的面容变得粗犷、威严,两道暗红色的脸谱纹路如同鲜血般勾勒在眼角与双颊。 当他再次握紧手中的大戟,缓缓低下头时,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重瞳中,透出的是一股足以令万物臣服、逆天伐神的绝代凶威! 此刻站在场中的,已然不再是那个姜鸣。 仿佛真的变成了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项羽! 姜鸣——不,此刻的西楚霸王,缓缓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那双燃烧着烈焰的重瞳中,暴虐与杀意尽数敛去,化作了一抹柔情。 他缓缓屈膝,将冯宝宝轻柔地揽起,稳稳地护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 随后,他豁然抬头! 那双森然的重瞳,死死锁定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黄天霸。 仅仅是一个眼神,黄天霸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黄家太爷,竟如坠冰窟! “伤吾爱妃……” 姜鸣喉咙里滚出犹如沉雷般的轰鸣,右手的大戟在半空中猛地一挥,发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死!” 话音未落,姜鸣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流,朝着黄天霸狂飙突进! 黄天霸惊骇欲绝,浑身枯瘦的汗毛根根倒竖。 生死关头,他枯瘦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插。 “嗖——!” 地遁术! 黄天霸那佝偻的身躯犹如落入水面的游鱼,瞬间融入坚硬的青砖之下。 他直接潜入了地底深处,气息隐匿在了厚重的黄土之中。 “逃得掉么?” “给我——出来!!!” 伴随着一声怒吼,姜鸣右臂肌肉根根暴突, 没有任何花哨的术法,只有最纯粹的巅峰之力! 他左臂稳稳护着冯宝宝,右手猛地倒转大戟,将那大戟尾端朝着脚下的大地,毫无保留地狠狠砸下! “咚——!!!” 这一击,宛如天神擂鼓,又似地龙翻身。 一股狂暴无匹的劲力顺着戟身,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疯狂贯穿地脉。 大地在这一刻竟仿佛失去了固体的形态,犹如波涛般剧烈翻涌起来! “砰!” 在一处高高隆起的翻涌土浪中,黄天霸被狂暴的大地吐了出来,伴随着漫天喷洒的黑色腥血,凄惨无比地抛飞在了半空之中! 黄天霸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眼看姜鸣朝着自己的面门斜劈而上,他凄厉地尖叫起来: “我认输了!认输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黄天霸竟是连自家出马弟子的死活都不顾了,直接散了附体的神通,化作一道黄烟脱身! 半空中,只剩下黄耀祖直直地坠向地面。 然而,化身霸王的姜鸣眼中杀机未减半分。 管你是本尊还是宿主,今天必死! 姜鸣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手中的大戟去势不减,依然朝着黄耀祖劈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破空锐啸! 一道身影横插进场中,挡在了黄耀祖身前。 “轰——!!!” 关石花双手猛然向上托起,双臂瞬间爆发出浑厚的黑炁,硬生生架住了姜鸣劈下的大戟。 “没听到吗?我们认输了!” “认输?” “伤了人就想跑,哪有这种好事!” 姜鸣的气势再次攀升,大有连同关石花一起劈的架势。 就在陆瑾猛地站起,局势即将失控之时, 一只白皙柔软的小手,突然轻轻扯了扯姜鸣。 一道带着点呆萌的熟悉声音悠悠传出: “姜鸣,我没得事咯。” 第87章 出行 姜鸣身形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怀里的冯宝宝已经睁开眼。她的毒伤已经完全愈合。 冯宝宝从姜鸣怀里跳了下来说道:“姜鸣,我没得事咯。” 见冯宝宝痊愈无恙,姜鸣心中的狂怒瞬间散去,身上的气势也随之缓和下来。 关石花察觉到大戟上的力道一松,趁机双臂发力,“砰”地一声将大戟震开。 “把他们扶下去!” 关石花喝道。 几个弟子连忙冲上场,将昏死的黄耀祖和重伤的邓德厚等人抬走。 关石花看了姜鸣二人一眼,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好一个三一门。好厉害的神格面具,好厉害的通天箓。” “等下。” 姜鸣开口拦住, “关前辈这话可笑。出马仙请仙上身,不也是借力,论用别家的手段,天下谁比得过你们?再者,师兄说过,三一门为天下玄门,当初各派各家带艺投师之人不少,本就包罗万象。 更何况,我师妹能化解黄仙的绝毒,靠的还是我三一门的逆生三重。” 关石花脚步一顿,脸色顿时难看下来,一时竟无法反驳。 姜鸣大戟往地上一顿,继续说道: “走可以。伤了人,连个道歉都没有吗?” 关石花脸色阴沉: “擂台上本就是生死自负,要什么道歉?” “对,没错,生死自负。” 姜鸣盯着关石花, “可您不是下场了吗?” 关石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最终咬了咬牙: “小子,你真是好样的。耀祖!还不谢人家饶你一命!” 黄耀祖被同伴搀扶着,脸色极其难堪地低下了头: “多谢手下留情……对不住了。” 关石花冷哼一声,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王家大院。 直到关外众人的身影消失,王家大院里瞬间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 王蔼看着关石花愤然离去的背影,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笑呵呵地对陆瑾说道: “老陆啊,石花儿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这个暴脾气,你可别往心里去。” 陆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随她去!五打二还没占着便宜,还不许人家发发牢骚?” 陆瑾此刻的心情可谓是畅快到了极点。姜鸣和冯宝宝这一战,不仅打出了三一门的赫赫威风,更是替他们自己开了一个好头。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入场中。 此时姜鸣已经散去了神格面具,重新恢复了那副清瘦挺拔的模样。 “好小子!” 陆瑾豪迈地拍了拍姜鸣的肩膀,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旁边呆萌的冯宝宝,确认她确实毫发无损后,这才红光满面地一手拉着一个, “走,跟我去见见各位同道前辈!” 陆瑾带着两人,开始在王家大院的席间穿梭,逢人便热情地介绍。 “来来来,这是我师弟姜鸣,旁边这是我师妹冯宝宝。他们年纪轻,以后在江湖上走动碰见了,您还得多多拂照啊!” “哎呀,这位是上清派的道长,刚才我师妹那几手让您见笑了。这丫头也就是照猫画虎,还有的学呢!” 面对陆瑾这看似谦虚、实则炫耀的举动,各门各派的当家人哪里还敢托大,纷纷起身拱手回礼,脸上堆满了敬畏与客气。 “陆兄太客气了!姜兄弟这手段,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冯姑娘这般年纪,不仅将贵派的逆生三重练到了这等地步,还精通这等神仙般的符箓手段。当真是天纵奇才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二打五,不仅毫发无损,还硬生生把对方长辈打得毁诺下场、当众低头认输。 这份战绩,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人收起前辈的架子。 今日王家大院这一战,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短时间内迅速传遍了整个异人界。 ———— 时光飞逝,王家大院那一战丝毫没有影响到姜鸣和冯宝宝的日常生活。 这几个月来,两人依旧按部就班地读书,打坐修炼。 直到蝉鸣声声,终于迎来了放暑假的日子。 期末考试的成绩榜一经贴出,冯宝宝再次毫无争议地霸占了第一名的宝座,而姜鸣紧随其后,稳稳地名列前茅。 刚一放假,陆瑾便兴冲冲地找上门来,张罗着要带师弟师妹去一趟江西龙虎山。 然而,这年头的交通可谈不上便利,出一趟远门堪比历劫。 三人先是挤上了烧煤的绿皮火车,在满车厢的汗味中哐当哐当晃荡了一天一夜,接着又转乘了长途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得连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这一路兜兜转转,足足折腾了三天才算到了龙虎山脚下的古镇。 这一路强悍如姜鸣也忍不住扭了扭发出脆响的腰椎。他转头看去,只见旁边的冯宝宝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脑袋上那翘起的两根呆毛上沾满了灰尘,整个人就像是一颗在土里滚过一圈的白萝卜,显然也被颠得不轻。 姜鸣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冯宝宝头上的灰,转头看向正在舒展筋骨的陆瑾,提议道:“师兄,咱们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个个灰头土脸。现在直接上山去拜访天师,怕是有些失礼。不如在这镇子上找个地方先住下,带宝宝去逛逛,吃点热乎饭休息一天,明日一早再登门,您看如何?” 陆瑾哈哈一笑: “成!今天就在这镇子上好好歇一天,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随便挑,师兄掏钱!” 龙虎山脚下的这座小镇,透着一股质朴与年代感。 街面上铺着有些坑洼的青石板,两旁的土墙上刷着“劳动最光荣”的白灰标语。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蓝灰两色的粗布对襟褂子或是中山装。 如今提倡破除迷信,那些算命、卖符纸的行当早就看不见了,镇子上最热闹的地方,是那间挂着红五星招牌的“供销社”。 陆瑾去招待所办理入住,姜鸣便带着冯宝宝在街上闲逛。 两人在一个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白木箱的小贩前停了下来。 木箱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层厚棉被,姜鸣掏出几分钱,买了两根透心凉的老冰棍。 冯宝宝手里捏着冰棍,也不嫌冰牙,就那么“咔嚓咔嚓”地大口咬着,吃得津津有味,冰凉的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正逛着,冯宝宝咬冰棍的动作突然一顿,用含糊的口音说了一句:“姜鸣,有人在跟倒我们。” “走。” 姜鸣带着冯宝宝不动声色地转过街角,径直出了小镇,顺着一条僻静的土路往龙虎山的林子里走去。 一直走到林子深处,四周的喧闹声彻底被茂密的树冠隔绝,几缕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 姜鸣停下脚步,回头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树林,低声问道: “宝宝,还有人吗?” 冯宝宝咽下最后一口冰棍,随手把木棍丢掉,舔了舔手指说道: “有,还在看倒。” 第88章 巧合 姜鸣闻言,体内的炁瞬间运转,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的灌木和树冠。 可是,视线所及之处,除了斑驳的树影和满地落叶,根本没有任何人的踪迹。整片林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跳跃鸣叫。 “在哪?” 姜鸣眉头微皱。以他现在的修为,即便对方隐匿气息的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毫无破绽。 冯宝宝指了指头顶一根树杈上,那只正歪着脑袋往下看的小鸟: “诺,就是它咯。” 姜鸣一愣。 鸟? 不管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先抓下来看看再说! 姜鸣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瞬间拔地而起,直奔那只小鸟而去。 这一抓极快,五指成爪,实则已经封死了小鸟所有逃窜的方位,别说是一只鸟,就算是只飞虫也难逃他的掌心。 然而,就在姜鸣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鸟羽的瞬间,那只小鸟竟连翅膀都没怎么扑腾,“嗖”地一下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它的速度简直快得不可思议,以一种完全违背飞禽生理常识的诡异姿态,瞬间横移出了数尺远。 姜鸣这势在必得的一抓,竟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那只鸟轻巧地落在了更高处的一根枝丫上,也不跑远,反而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树下的姜鸣,喉咙里发出一阵清脆的“叽叽喳喳”声,听起来,竟像是在嚣张地嘲笑。 姜鸣落在地上,看了看自己抓空的手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以他如今的修为,刚才那一抓,那只鸟能躲开,绝不仅仅是因为快。 在刚才交错的瞬间,姜鸣分明感觉到,那只鸟并没有展现出任何肌肉爆发的迹象。 那种感觉,就好像它原本就站在那根高处的树枝上,只是姜鸣自己判断错了它的位置。 “装神弄鬼!” “砰!砰!砰!” 姜鸣的身形瞬间化作七八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向高枝上的那只小鸟。 然而,面对姜鸣的围剿,那只小鸟却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甚至堪称诡异的动作。 它慢条斯理地用鸟喙梳理了一下羽毛,那双黑豆般的鸟眼里,竟透出一种俯瞰众生的戏谑。 紧接着,以这只鸟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林里,空气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扭曲。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罗盘,在这片天地间轰然铺开! 在这个无形的阵盘中,时间和空间、五行与八卦,在它脚下仿佛变成了可以随意拨弄的算盘珠子。 姜鸣那势在必得的七八道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同时合拢! 可就在即将抓牢的刹那,姜鸣眼前的视线猛地一花。 他分明是向前扑杀,可在那一瞬间,他所在这片空间的方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颠倒了! 原本的“前”变成了“左”,原本的“上”变成了“下”。 这种无视物理法则的方位倒错,让姜鸣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间打在了空处。他整个人在半空中极其别扭地一歪,竟是从那只鸟的旁边擦身而过。 “什么鬼东西?!” 姜鸣心中大骇。 这不是障眼法,而是周围的天地规则,在刚刚那一瞬间被这只鸟强行改写了! 没等姜鸣落地调整身形,那只立在枝头的小鸟抬起一只爪子,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姜鸣身侧的空气骤然塌陷,紧接着,一股狂风平地拔起,化作一面看不见的空气巨锤,朝着半空中的姜鸣狠狠砸下! 方位由它定,五行由它生! 在这片无形的领域里,它就是天理,它就是吉凶! 姜鸣避无可避,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扛下了这诡异的一击。 狂暴的风压将他整个人犹如陨石般砸向地面,“轰”的一声在落叶堆里砸出一个大坑。 “咳……” 姜鸣翻身跃起,虽然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但满身狼狈。 那小鸟见姜鸣吃瘪,竟在枝头上兴奋地蹦跶了两下,张开鸟嘴,发出了一阵“嘎嘎嘎”的声音。 然而,它这笑声还没落下。 “嗖——!” 一根吃得干干净净还沾着点口水的木片从树下飞了上来! 这木片的速度并不快,但诡异的是,这根普普通通的木片,竟然完全无视了那能够颠倒方位的无形奇门大阵。 它就像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愣头青,直接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空间错位,精准地砸向了小鸟的脑门。 因为扔出木棍的冯宝宝,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砸中那只鸟。 “叽!” 小鸟发出一声略带惊慌的怪叫,它脚下那无形的阵盘再次疯狂转动,试图强行扭曲前方的空间距离。 同时它翅膀一挥,凭空招来一阵狂风,要将这根木片彻底卷飞绞碎。 然而,奇怪的“巧合”发生了。 那股足以掀飞姜鸣的狂风,在触碰到木片的瞬间,竟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暴虐的杀伤力,化作了一股顺滑的推力。 狂风非但没有将其吹飞,反而像是在背后推波助澜,让木片的速度暴增! 小鸟大骇,急忙催动那颠倒方位的法门,想要将自身挪移到几丈开外的安全角落。 可是,它刚刚振翅跃起,一阵毫无征兆的微风拂过,头顶竟恰好落下一片宽大的枯叶,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它的脸上,瞬间遮蔽了它的视线。 紧接着,它试图落脚借力的那根树枝,竟在这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从内部毫无道理地断裂开来。 小鸟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个踉跄,原本完美无瑕的挪移轨迹出现了偏移。 而那根木片,就像是长了眼睛。 又或者说,是这片天地间所有的风流、光影、落叶、树木,甚至那刚刚被篡改的空间错位,都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共识”。 周遭的一切都在配合着这根木片,风为它加速,树叶为它遮掩敌人的视线,断枝剥夺了敌人的退路。 仿佛冥冥之中的天地万物帮助她完成了这个结果。 第89章 开心 “啪!” 一声脆响。 那根木片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只小鸟的脑门正中央! “叽——!” 小鸟发出一声痛叫,脑门上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个大包。 随着它心神失守,那股拨弄天地、颠倒方位的无形阵盘瞬间溃散,整个鸟在半空中彻底失去平衡,晕头转向地直往下栽。 姜鸣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刚才被这诡异东西按在地上摩擦的憋屈,让他动了怒。 “轰!” 姜鸣周身莹白色的真炁毫无保留地爆发,逆生三重开! 纯白的炁焰宛如实质,瞬间冲天而起,将他周围的落叶瞬间绞碎。 紧接着,白炁之中,狂暴的七彩信仰之力轰然倒灌。 神格面具——西楚霸王! 粗犷威严的面谱纹路瞬间爬上姜鸣的脸颊,他身形拔高,浑身肌肉如虬龙般隆起。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瞬间分裂成两道燃烧着烈焰的重瞳。 “嗡——!” 伴随着一阵奇异的震颤,姜鸣眼眶中的重瞳竟犹如风车一般疯狂地高速旋转起来! 在这急速旋转的重瞳之下,周围空间中气流的微小走向、甚至那只小鸟下坠时试图稳住身形的每一丝羽毛颤动,都被放慢、拆解。 在这一刻,它的气机已经被死死地锁死! “我看你这回往哪躲!” 姜鸣左臂猛然向前平展,右臂向后拉。 狂暴的真炁与信仰之力在他双手之间疯狂汇聚、压缩,眨眼间凝结出了一把巨大长弓——霸王弓! 炁化长弓,弓如满月! 一支赤色箭矢,搭在了弓弦之上,箭头直指那只还在半空中晕乎的小鸟。 “崩!” 赤色箭矢化作一道长虹,瞬间撕裂了空气,朝着那只小鸟射去! 眼看就要将那只小鸟彻底贯穿,结果那只鸟的轮廓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拉长! 漫天飞舞的羽毛瞬间收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滑腻的细密鳞片。 短短一瞬间那只圆滚滚的飞鸟,竟凭空变成了一条细长柔韧的黑蛇! 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变化,让它原本被重瞳锁死的气机骤然改变。 黑蛇在半空中狠辣地猛一发力,原本笔直下坠的身躯硬生生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惊险弯弧,贴着赤色箭矢的锋芒诡异地绕了半圈。 然而,霸王弓射出的箭矢何等霸道! 即便它靠着变换物种躲过了被一箭爆头的死局,那箭矢上裹挟的狂暴气流依然擦着它的身体呼啸而过。 “噗嗤!”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黑蛇的腰侧被狂暴的箭气生生刮掉了一大块鳞片和血肉,鲜血瞬间在半空中泼洒而出! “嘶——!” 黑蛇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但它反应极快,身形如闪电般借力弹射,一头扎进了下方的落叶堆中。 黑蛇落地的瞬间,它身周的泥土和落叶仿佛失去了实体的阻碍,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等姜鸣冲到近前时,那处地面早已恢复了原状。 地上除了一小滩刺眼的血迹,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那诡异的存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想借土遁脱身?做梦!” 姜鸣怒目圆睁,眼眶中急速旋转的重瞳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腰马合一,将千钧巨力化作雷霆万钧的一拳,朝着黑蛇消失的地面狠狠砸下! “轰隆——!!!” 以姜鸣的拳锋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大地仿佛失去了固体的形态,泥土与落叶犹如沸腾的怒海狂涛般剧烈翻涌。 然而,当漫天飞舞的尘土渐渐落定,姜鸣定睛看去时,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翻涌的坑底除了被绞碎的树根和腥湿的泥土,空空如也。 冯宝宝地走到坑边探着脑袋往深坑里瞅了一眼: “他跑咯。” “跑了?” 姜鸣散去了身上的神格面具,纯白的逆生真炁也随之敛入体内。 他眉头紧皱,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怎么还会变形的?竟然能凭空从一只鸟变成一条蛇?” 异人界的手段千奇百怪,但能够这样随意改变物种形态,甚至连气息都能瞬间转换的手段,姜鸣还真是闻所未闻。 冯宝宝摇了摇头: “不晓得,看不透。” 就在这时,林子外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具韵律的脚步声,一道修长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身穿道袍的青年。 他面容清隽,气度沉稳,身上透着一股清正之气。 青年道士目光扫过现场。 看着一地断木和那个被生生砸出来的深坑,他眉头紧锁,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沉声喝问: “天师府地界,二位是什么人?为何在此生事? 见对方是龙虎山的道士,姜鸣拱手抱拳: “三一门,姜鸣。这是我师妹冯宝宝。我们随师兄陆瑾前来拜见天师,今天刚到镇上。刚才察觉有人尾随,就引到了这里,一时没收住手,得罪了。” 听到姜鸣和冯宝宝的名字,青年道士一怔。 这几个月,姜鸣和冯宝宝在异人界风头正盛,天师府自然知晓。 他语气缓和下来,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正色回礼: “原来是三一门的高足,贫道天师府方乾鹤。家师若是知道陆前辈来了,一定很开心。” 第90章 拜见天师 三人回到镇上的招待所。 陆瑾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方乾鹤同行,便起身打了个招呼。 方乾鹤行了晚辈礼,简单说明情况后,便告辞回山复命。 看着方乾鹤走远,陆瑾转身看向一身尘土的姜鸣,皱眉问起了缘由。 姜鸣将被人尾随以及对方的诡异手段说了一遍。 陆瑾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从鸟变蛇?” 陆瑾冷哼一声, “我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缩骨易容的手段见过不少,但这种大变活物、连气息物种都能改换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多半是冲着你们身上的通天箓来的。这帮蝇营狗苟的混账东西!” 陆瑾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 “你们以后再碰见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不用客气,更不必留手,直接往死里打! 这次上了龙虎山,我定要厚着脸皮多要些好处,好好帮衬帮衬你们。” 次日清晨,三人动身登龙虎山。 五十年代的龙虎山,早已没了昔日香火鼎盛的喧闹。 沿途的山道上生着一层湿滑的青苔,如今提倡破除迷信,整条上山的石阶上空空荡荡,连半个香客的影子都见不到。除了风吹松林的涛声,便只剩下一派古朴与清幽。 三人刚到山门外,就见方乾鹤领着几人候在石阶前。 见陆瑾上来,几名道士齐齐敛容正色,打了个稽首: “陆前辈,一路辛苦。姜兄弟、冯姑娘,有礼了。” 方乾鹤侧身引路: “家师已在后院等候,三位请。” 穿过几层清幽的殿宇长廊,三人来到一处宽敞的后院。 院中央,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道人。 那人身形高大,骨架宽厚。一身宽大的道袍穿在他身上,硬是撑出了几分硬朗的棱角。他未曾回头,只是随随便便负手立在庭院中,一股渊渟岳峙的威压便如大山般扑面而来,逼得人呼吸发沉。 正是张之维。 陆瑾大咧咧地喊了一声: “老张!” 听到动静,前方的道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头上挽着规整的道髻,脸颊轮廓犹如刀劈斧凿般硬朗。 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越过陆瑾,落在了后面的姜鸣和冯宝宝身上。 他的眼神极深,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老陆啊,一晃几年没见,你这上山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他声音沉厚,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淡笑。 陆瑾侧过身把姜鸣和冯宝宝亮了出来,正色道: “少跟我贫嘴。跟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师弟,姜鸣。旁边这个是我师妹,冯宝宝。” 姜鸣不敢怠慢,拱手施礼朗声说道: “姜鸣拜见天师。” 一旁的冯宝宝看了看,也有样学样地举起双手,笨拙地拱了拱手。 张之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微微挑眉: “哦?师弟师妹?” 陆瑾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 “你甭跟我装傻,你们天师府的耳朵多灵我会不知道?嘿,我可告诉你啊,我这师妹的天资,可比你强!” “呵呵。” 张之维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了冯宝宝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那双微微眯起的细长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了几分赞赏: “神莹内敛……老陆啊,要不是她已经是你师妹了,我都想收来做弟子了。” 听到这话,陆瑾警惕地挡在冯宝宝身前,瞪着眼骂道: “牛鼻子,你可做梦去吧!这是老天赐予我三一门复兴的希望,你少打主意。” 陆瑾神色一正,语气也严肃下来:“不瞒你说,这次来龙虎山,就是来求你帮忙的。” 张之维略显意外地看着他:“哦?你老陆也有开口求人的时候,那可真是难得。” 陆瑾坦然道:“我把通天箓教给她了。你知道的,符箓这门手艺我是外行,只能照猫画虎。但这玩意儿,你们天师府才是真正拿手的行家。” 张之维闻言,微微一愣,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垂落,眼神中多了一份正色。 “通天箓……” 他轻声念叨着,目光在冯宝宝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陆瑾,沉默半晌后点头道, “你倒是真舍得,既然是你老陆开的口,这忙,我帮了。” 说罢,他冲着院外唤了一声:“乾鹤。” 一直守在院门外的方乾鹤立刻快步走入,恭敬垂首:“师父。” 张之维吩咐道: “带这位姑娘去藏经阁。把咱们府里有关符箓的典籍拿给她看。若有不通的关窍,你负责给她拆解明白。” “是。” 方乾鹤应下,转身对冯宝宝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吧。” 冯宝宝看向了一旁的姜鸣。 姜鸣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冯宝宝这才迈开步子,跟着方乾鹤走出了后院。 张之维将目光从院门处收回,慢悠悠地落在了姜鸣身上。 那眼神看似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 “你叫姜鸣。” 张之维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 “乾鹤说,你在山下弄出了好大的动静。” 姜鸣道:“回天师,昨天碰到那东西诡异手段实在防不胜防。晚辈心里没底,只能全力施为,一时没收住手。” 张之维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迈出半步。 嗡—— 姜鸣只觉得眼前的大山轰然倾倒! 一股凝实到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将他死死罩住。 这是纯粹的性命修为所带来的绝对压制。 姜鸣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危机感瞬间拉满,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体内莹白色的真炁本能地破体而出!纯白的炁焰在周身升腾,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无形的巨压。 张之维静静看着姜鸣身上升腾的纯白真炁,仅仅一息之后,他脚步微收。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犹如烈日下的晨露,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能把逆生三重练到这个地步。” 张之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左门长若是能看到三一门出了你这么个苗子,定会欣慰得很。” 姜鸣大口喘着粗气,敛去浑身白炁,重新站直身子,深深抱了一拳: “多谢天师指点。” 第91章 金光vs逆生 见张之维罕见地开口夸人,陆瑾顿时眉飞色舞。 他扬起下巴,满脸嘚瑟: “怎么样,老张?我这师弟拿得出手吧?有他和宝宝在,我三一门的传承就算是彻底稳了!” 张之维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出言反驳。 他转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行了,知道你捡着宝了。别杵着了,坐下陪我喝口茶。算起来,咱们两个也有好些年没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了。” 陆瑾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张之维转头看向姜鸣,温和地说道: “我们老一辈叙旧,聊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们年轻人听着也觉得乏味。” 说罢,他冲着院外扬声唤道:“有易。”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道士快步走进后院。 他步伐迈得极大,浑身上下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冲劲,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出鞘的利刃。 他来到跟前,干净利落地打了个稽首,声音洪亮: “师父,您找我。” 张之维吩咐道:“这是三一门的姜鸣。远来是客,你带他在山上四处逛逛,认认路。” 梁有易一听,原本凌厉的眼神刷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毫不掩饰眼底那股浓烈的战意与跃跃欲试的冲劲,动作利落地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 走出后院,梁有易领着姜鸣沿着青石板路向后山走去。两人穿过几片苍翠的松林,一路闲逛。 龙虎山少有外人,沿途只遇上零星几个扫洒的年轻道士,风景倒是格外清幽。 走到一处宽敞平坦的林间空地时,梁有易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姜鸣,直截了当地开口: “姜鸣,你的名字我早就听说了。我这人好武,听说三一门的逆生三重玄妙无双,一直无缘得见,今天实在心痒难耐,不知能不能切磋两招?” 姜鸣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青年道士,痛快地点了点头: “好啊。” 见姜鸣答应得痛快,梁有易咧嘴一笑,眼底的狂热再也按捺不住。 他双腿微沉,双手飞快掐诀,口中传出低沉而极具韵律的诵念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伴随着法诀的催动,梁有易双目圆睁,体内真炁如沸水般剧烈翻涌。 嗡——! 刹那间,一层璀璨耀眼的金光从他体内勃然喷发,犹如一层实质的金色琉璃,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那金光不仅刺目,更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厚重与凝练,随着他的呼吸在体表如水波般流转不息。 “这就是龙虎山的金光咒?” 姜鸣站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兴致。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这门威震异人界的正一绝学。 他能清晰地洞察到,那层附着在梁有易体表的金光绝非虚幻的光影,而是被极度压缩的炁。 能把自身的炁锤炼成这般如臂使指的形态,足见梁有易在性命修为上下了苦功。 “小心了!” 梁有易大喝一声,浑身金光大盛。 地面上的落叶瞬间被激荡的气流卷向半空,他整个人如同一颗金色的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率先发难! “来得好!” 姜鸣朗声一笑,莹白色的真炁瞬间破体而出,逆生三重,开! 面对裹挟着金光冲杀而来的梁有易,姜鸣不退反进。 他迎着那团耀眼的金光,挥动拳头正面轰了上去! “砰——!!” 两拳相撞,犹如巨锤砸中了沉钟,发出一声令人耳膜刺痛的闷响。 金与白在半空中轰然交汇,激荡出的气浪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将周围十几丈内的落叶与浮土瞬间排空,裸露出底下的黄泥! 没有丝毫停顿,两人的身形瞬间交织在一起。 林间空地上,只剩下两道快到拉出残影的光芒。 梁有易攻势凌厉,裹挟着凝练金光的拳脚如同狂风骤雨,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而姜鸣则大开大合,纯白真炁包裹的玉色身躯不闪不避,硬接硬打,寸步不让。 “砰砰砰砰——!” 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回合,战局便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 “轰!” 姜鸣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直直轰在梁有易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梁有易闷哼一声,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了数米,双脚在泥地上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只觉得双臂骨骼隐隐作痛,体表那层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光,竟被打得剧烈震颤,泛起濒临溃散的涟漪。 纯拼近战,他已然落于下风! “好恐怖的蛮力……” 梁有易心中暗自心惊,眼神却越发明亮。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三一门绝学的霸道之处——逆生三重绝不仅仅是炁的爆发,它更是将肉体凡胎向着“先天之炁”逆练重塑。 那具晶莹剔透的身躯内,竟自带排山倒海的龙虎之力! 每一次碰撞,梁有易都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头狂奔的巨兽迎面撞击,单靠固化的金光护体,根本吃不消这种不讲道理的物理摧残。 “好力气!那再试试这个!” 梁有易大喝一声,眼中战意彻底沸腾。 他不再死磕硬碰,双手印诀一变,身上的金光犹如沸腾的液态黄金般骤然流转起来。 金光咒,以炁化形! 只见他右臂猛然一挥,覆在手臂上的金光顺势向外延伸、拉长,眨眼间竟化作一条数丈长的金光长鞭。 “啪——!” 长鞭如同毒蛇吐信,带着破空声刁钻地抽向姜鸣的下盘。 姜鸣纵身一跃,长鞭抽在后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上,竟如热刀切黄油一般,将粗壮的树干拦腰削断! 大树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就在这视线受阻的一瞬,梁有易借着掩护欺身而上。 他左手并指成掌,流转的金光瞬间在掌峰凝结出一柄半透明的金光利刃,锋芒直逼姜鸣咽喉。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金光长鞭迅速回缩盘绕,化作一面厚重的金光巨盾,挡在身前,攻守兼备,变幻莫测! “来得好!” 面对这等千变万化的手段,姜鸣不惊反喜。 他人在半空,双眸中战意狂飙,体内的炁犹如火山喷发般再次暴涨。 他右手并指如刀。 纯白真炁瞬间向着他的掌缘疯狂汇聚、压缩,眨眼间竟也凝结出了一柄炁刃! “斩!” 姜鸣暴喝一声,手中炁刃自上而下迎着那柄刺来的金光利刃重重斩下! “当——!!!” 第92章 找死 金白两色的气刃轰然交击,竟爆发出犹如实质的金石相撞之声! 梁有易只觉得手臂一麻,金光凝结的利刃竟被生生荡开。 但他反应极快,右手的金光巨盾瞬间顶上,死死架住了姜鸣顺势压下的白玉炁刃。 轰! 两人同时落地,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一金一白两股炁,在这一刻彻底绞杀在一起。 没白刃压着金盾,金光死咬着白炁,两股力量疯狂地互相对耗。 这已经不再是术法的较量,而是回归了异人之间最纯粹的性命修为比拼! “呃啊啊啊——!” 梁有易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根。他拼命压榨着体内的每一丝炁,试图维持金光咒。 那层流转的金光被逼到了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然而,对面的姜鸣逆生状态下,炁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生生不息,越发狂暴。 无论梁有易如何催动金光,那柄压在盾牌上的白玉炁刃都纹丝不动,甚至还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姿态,一点点向下压进! 随着时间推移,高下立判。 梁有易的呼吸开始紊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体表原本完美无瑕的金色琉璃,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那面死死撑着的金光巨盾上,竟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细碎裂纹。 姜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溃败的征兆。 他目光一凝,白玉炁刃光芒大盛,威力骤增!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面金光巨盾,终于承受不住逆生三重的恐怖重压,轰然炸裂成漫天金色的光点! 白玉炁刃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激荡的劲风刮得梁有易脸颊生疼,他猛地闭上眼睛。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风停了,漫天飞舞的落叶缓缓飘落。 梁有易睁开眼,只见那柄炁刃,正稳稳地停在他的咽喉前。 姜鸣手腕一抖,晶莹剔透的炁刃瞬间溃散,化作一缕缕白炁重新敛入体内。 他身上的炁焰也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承让了。” 姜鸣后退半步,微笑着抱拳一礼。 梁有易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眼前神色如常的姜鸣,苦笑了一声。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眼中没有丝毫挫败,反而透着一股由衷的敬佩。 他站直身体,郑重地施了一礼 “我输了。逆生三重,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架,打得痛快!”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松林小径中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有易,如今可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伴随着这道平缓从容的声音,张之维和陆瑾并肩从树冠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梁有易见状,赶紧收起方才的狂热,快步上前: “师父教训得是。弟子以往确实坐井观天。今日真切领教了姜师叔的手段,这底蕴深浅,弟子望尘莫及,输得心服口服。” “哈哈哈哈!” 一旁的陆瑾终于是按捺不住,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满面红光地看着张之维,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老张啊老张,你这徒弟的手段倒是不错,金光咒火候扎实,还能做到以炁化形,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可惜啊,碰上我师弟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面对陆瑾这副恨不得把“嘚瑟”两个字写在脸上的模样,张之维不仅没恼,反倒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老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这师弟确实是块璞玉,不仅力道霸道,这性命双修的底子打得更是如磐石一般,有易输给他,不冤。” 面对天师的盛赞,姜鸣不敢托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还礼: “天师您过誉了。晚辈也不过是仗着逆生三重的法门刚猛,占了些便宜罢了。” 略微顿了顿,姜鸣抬起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之维,开口道: “不过……晚辈在上山前,就常听陆师兄念叨,说龙虎山天师府除了这金光咒之外,还有一门威震整个异人界的绝学。” 姜鸣抱拳的双手微微收紧,神色中透出几分武痴般的期盼,朗声说道: “师兄曾言,天师府的雷法,至刚至阳,天下无双!晚辈对这等传说中的手段实在神往已久,既然今日有幸登临龙虎山,不知……能否有机会亲眼见识一番?” 此言一出,林间空地上的气氛骤然一凝。 还没等张之维开口,一旁的陆瑾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还满脸嘚瑟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一把拽住姜鸣的胳膊,急道: “师弟,你疯啦?你可别找死!” 天师府的五雷正法,那是整个异人界公认的极致杀伐手段,狂暴无匹,岂是能随便拿来见识的? 看着姜鸣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陆瑾心中更是诧异。 自己这个师弟平日里行事极有分寸,绝不是那种赢了一局就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可只有姜鸣自己清楚,他此刻一反常态的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昨天的那场遭遇,犹如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的心底。 那诡异的敌人从鸟化蛇、气息物种任意改换,手段莫测到了极点,哪怕自己全力施为,依然被对方犹如泥鳅般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那种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被敌人戏耍的无力感,让他对变强产生了一种近乎疯魔的迫切! 不够…还不够…只是在同辈中称雄,根本不足以在这诡谲莫测的异人界立足,更别提护住宝宝! 之前张之维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就压得他浑身骨骼作响、几近跪伏。 姜鸣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笑呵呵的天师,是一座他目前根本无法企及的万丈高山。 明知不可敌,明知犹如蜉蝣撼树,但这不仅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他想要看看,这世间绝顶的破坏力,究竟是什么模样!只有亲眼见识过真正的“绝顶”,他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究竟还要走多远! 姜鸣没有顺着陆瑾的力道退下,他的身形依旧如标枪般笔挺,顶着陆瑾焦急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张之维的视线,再次深深抱拳。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求道之火。 看着眼前这个无所畏惧的年轻人,张之维一直微眯着的细长眼眸,缓缓睁开了些许。 那双犹如深潭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讶异与浓烈的兴致。 “哦?” 张之维嘴角缓缓拉开一抹笑意,沉厚的声音在静谧的松林间幽幽荡开。 第93章 你有神功,我有科学 “既然你有这份向道之心……” 张之维看着眼前犹如一柄出匣利剑般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逐渐扩散,深邃的眼眸闪过一抹激赏, “那我就成全你。” “张之维!你——” 陆瑾大惊失色,他还想强行把姜鸣拽回来,却感觉一只手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姜鸣轻轻拂开了陆瑾的手,冲着这位处处护着自己的师兄摇了摇头,目光坚毅:“师兄,退后吧。我心里有数。” 看着姜鸣那毫不退让的眼神,陆瑾急得直咬牙,但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猛地一甩袖子,拉着还在发愣的梁有易向后暴退了数丈,将空地让了出来。 空地中央,只剩下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呼……” 姜鸣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轰! 比刚才对阵梁有易时更加狂暴的莹白色真炁,犹如井喷般从他体内冲天而起。 他整个人再次化作白玉之躯,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并未停止。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副特制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在双手之上。 神格面具! 随着手套戴好,姜鸣身上的气质骤然大变。 原本空灵缥缈的逆生白炁中,猛地灌入了一股气吞万里的霸气。 一道虚幻却巍峨的披甲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那是一股不屈于天、不让于地的绝世傲骨! 西楚霸王,项羽! “哦?” 看着眼前这诡异又浑然天成的气息交融,张之维双手拢在袖子里,挑了挑眉毛,忍不住呵呵轻笑道, “以逆生三重为基底撑起肉身,再以演神之法作为攻伐之术……将原本互不相干的法门揉捏在一起,小伙子,你这手段挺有想法的嘛。” 他慢悠悠地将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了出来,随口问道:“准备好了吗?” “神格面具,二阶!” 姜鸣没有废话,以一声怒喝作为回应! 狂暴的白炁与神格面具的力量融合,姜鸣双手虚握,掌心之中真炁疯狂汇聚,眨眼间幻化出了一柄长达丈余的霸王巨戟! “杀!” 姜鸣双目圆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挥动巨戟朝着张之维当头劈去! 面对这一击,张之维没有挪动半步。 “呵呵,小伙子气势不错。” 他轻笑一声,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下一秒。 轰隆——!!! 晴天霹雳! 没有任何前摇,没有丝毫蓄力,一道耀眼到足以刺瞎双目的炽烈白雷,瞬间从张之维的掌心喷薄而出! 这仅仅是阳五雷中最基础的招式——掌心雷! 但从这位绝顶天师的手中施展出来,这道雷光简直如同代天刑罚的神劫。 狂暴的雷电撕裂了空气,连周遭的空间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雷霆的高温扭曲了! 刺耳的雷鸣声压过了一切,那道粗壮的雷柱朝着半空中的姜鸣劈去! 远处的陆瑾看得目眦欲裂,心脏险些跳出嗓子眼。 然而,就在雷光即将吞噬姜鸣之时,姜鸣却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竟然主动松开了握戟的双手! “散!结!” 只见那柄威风凛凛的霸王巨戟,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又瞬间重组! 眨眼间在姜鸣的周身编织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金属色网格牢笼! 若是此刻有懂现代物理学的人在场,一定会惊掉下巴——这赫然是一个用真炁构筑而成的法拉第笼! “轰哐——!!!” 狂暴的掌心雷狠狠劈在了这个由真炁幻化而成的奇怪牢笼上。 预想中姜鸣被雷霆劈得皮开肉绽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至刚至阳的雷光,在接触到网格牢笼的瞬间,竟然像水流遇到了坚不可摧的圆石,顺着那致密的网格表面疯狂流转,最终顺着牢笼的底部,尽数被导向了大地! “嘭嘭嘭嘭!” 姜鸣脚下的泥土寸寸炸裂,刺鼻的臭氧气味弥漫全场。 姜鸣站在笼中,除了衣角被激荡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外,竟毫发无伤! 远处的陆瑾和梁有易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两人张着嘴巴,仿佛被石化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这……这是什么见鬼的名堂?!雷电……居然被绕开了?!” 梁有易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这……这是什么手段?!雷法……竟然被挡住了?!” 陆瑾也傻眼了,嘴里喃喃自语:“这小子……拿炁编了个铁笼子防雷?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看着那个笼子,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浓烈光芒。 这位天下无敌的天师,此刻竟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般,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奇与极度的感兴趣之色。 “有意思……小伙子,你这挡雷的法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张之维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 “不过,这笼子能挡得住一片吗?” 话音未落,张之维掌心的白炽雷光骤然暴涨! 如果说刚才的掌心雷是一条游龙,那此刻便是天河倾泻! 狂暴的雷霆犹如洪流般连绵不绝地冲刷在法拉第笼上。 “咔咔咔——” 真炁网格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仅仅支撑了两息,便崩开无数裂纹,轰然炸碎! 姜鸣心头一凛。 “终究还是材料不够硬啊……”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丝明悟:如果把真炁幻化的网格比作现实中的金属材料,那么自己这具肉身的性命修为,就是这块材料的绝对强度! 只要自己不断打磨性命,让这“材料”坚不可摧,有朝一日,真正徒手接下天师府的雷法,绝非痴人说梦! “轰!” 雷光毫无阻碍地吞没了姜鸣。 姜鸣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劈得犹如一块焦炭,重重地砸在地上。 “师弟!”陆瑾惊呼出声。 然而,就在下一秒,姜鸣身上那焦黑的血肉下,莹白色的真炁再次如同抽丝剥茧般涌动起来。 逆生三重神异的修复力全面爆发,焦黑的死皮片片剥落,露出下方重新愈合的白玉之躯。 姜鸣双腿猛然发力,再度直扑张之维! “砰!” 雷光一闪,姜鸣再次被狠狠劈飞。 落地、重组、愈合、再度冲锋! 一次,两次,三次…… 林间空地上,上演着一场惨烈的碾压。 姜鸣像是不知疲倦的战士,一次次被至刚至阳的雷霆击溃,又一次次凭着逆生三重重新站起。 “张之维,你给我住手!” 陆瑾终于看不下去了,双目赤红地怒吼道, “你真要把他劈死不成!” 张之维却负着单手,不躲不避地看着再次冲来的姜鸣,轻笑了一声: “住手?老陆啊,你这师弟可精着呢,他这是拿老夫的雷当铁锤,在淬炼他自己的炁啊……啧啧,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小子。” 陆瑾闻言一愣,但他看着姜鸣越来越惨烈的状态,哪里还按捺得住,浑身蓝光隐现,纵身就要往里冲: “我不管!老子今天就算跟你翻脸也不能看着他死!” “回去,看着。” 张之维头也没回,宽大的道袍袖子猛地一挥。一股看似轻柔实则无可匹敌的无形巨力轰然荡开,陆瑾只觉得胸口像是撞上了一座大山,整个人竟被这一挥直接逼退了十几步。 此时的姜鸣,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第94章 二颠 逆生三重那莹白色的炁焰已经变得极其黯淡,神格面具幻化出的项羽虚影也残破不堪,犹如风中残烛。 他身体恢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焦黑的伤口已经跟不上愈合的速度。 “到极限了吗……” 张之维微微摇了摇头,正准备收敛雷法。 “我是——西楚霸王!!!” 一声嘶哑却犹如绝境孤狼般的怒吼震彻松林! 他强撑起焦黑破碎的躯体,迎着漫天雷霆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冲锋! “好小子!” 张之维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与赞赏。 他五指猛然张开,雷声震天。 “那就给你添最后一把火!” 轰隆——!!! 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恐怖电量轰然砸落。 整个龙虎山后山仿佛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姜鸣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跌落在焦土之中,再也没有了一丝动静。 “师弟!!!” 陆瑾双腿一软,目眦欲裂。 风停了,空地上一片死寂。 异变突生! 倒在焦土中的姜鸣,体内原本已经彻底涣散的炁,突然以一种诡异的态势疯狂内缩! 紧接着。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白光,犹如刺破黑夜的黎明破晓,从姜鸣体内呈爆炸式涌出! 原本焦黑的死皮瞬间被纯白无瑕的真炁冲刷殆尽,姜鸣的体内爆发出一阵犹如闷雷般的轰响。 二重巅峰,重构三丹! 在这破而后立的生死边缘,借助雷法的淬炼,他的逆生三重竟直接跨越了瓶颈,达到了第二重的极致! 姜鸣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闪烁着犹如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他慢慢从深坑中站直了身体。 随着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身上那磅礴的白玉真炁渐渐收敛,肌肤恢复了原本的血色,彻底散去了逆生状态。 姜鸣抬起头,虽然衣衫褴褛、满身狼狈,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饱满。 他双手抱拳,对着眼前那座巍峨的大山,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多谢天师,赐法成全!” 陆瑾看着毫发无伤甚至修为大进的姜鸣,高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前,照着姜鸣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嘴上毫不客气地嗔怪道: “你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拿天师的五雷正法当磨刀石? 你知不知道刚才只要有一丝差池,你现在连骨灰都剩不下!要是老张最后没兜住底,你现在还能在这儿生龙活虎地喘气?” 姜鸣揉了揉后脑勺,只是嘿嘿一笑。 一旁的梁有易咽了口唾沫,看姜鸣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由衷地惊叹道: “姜师叔,你这哪是切磋,你这纯粹是玩命啊!用雷法淬炼先天一炁,还能借此强行破关……这等气魄和手段,有易今天是真开了眼了!心服口服!” 张之维负手走上前来,看着生龙活虎的姜鸣,眼中满是笑意。 他摆了摆手,示意陆瑾别再数落,随后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好奇: “破关是你自己的造化。不过小伙子,老夫倒是对你刚才挡下我第一道掌心雷的手段很感兴趣。你用炁编织的那个笼子,居然能把雷法完美地引向地下,那是个什么名堂?” 姜鸣闻言,神色一正,认真解释道:“回天师,这叫法拉第笼,是一门叫‘科学’的新学问中的物理学原理。” 看着一老一少几人有些迷茫的眼神,姜鸣继续深入浅出地比划着: “简单来说,电——也就是雷法,在传导时会优先选择电阻最小的路径。 我用高密度的真炁构成了一个极其致密的网格,它的导电性远比我的人体要好。 当雷电劈中网格时,电荷就会沿着笼子表面迅速流向大地,而处在笼子内部的我,自然就处于一个没有电场的绝对安全空间了。” 听完这番现代科学理论与真炁结合的奇妙解释,张之维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重峦叠嶂的群峰,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科学……物理……有意思,真有意思。天地造化,万物皆有其理啊。” 张之维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梁有易,语重心长地说道: “咱们这些修道之人,躲在深山老林里闭门造车太久了。如今时代变了,固步自封终究要被淘汰。看来以后,咱们天师府的弟子不能光顾着念经打坐,也得多读读书,学学这些‘科学’的新学问了!”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冯宝宝在藏经阁里已经学得七七八八,姜鸣一行人也到了该下山的时候。 这一个月里,龙虎山后山可谓是热闹非凡。 自从见识了姜鸣那手科学挡雷法,天师府的年轻弟子们对这位三一门的小师叔崇拜得五体投地。 姜鸣平常和龙虎山众人相处得极为融洽,每天除了和梁有易等人雷打不动地切磋拳脚外,剩下的时间,他俨然成了一位“龙虎山客座科学讲师”。 从雷电的导体与绝缘体,讲到力的相互作用与动能守恒,从真炁在空气中的摩擦阻力,讲到如何利用杠杆原理破开擒拿。 一群穿着道袍的道士,天天围着姜鸣听得如痴如醉,有的甚至开始琢磨怎么用几何学原理来改进金光咒的防御结构。 第95章 分别 清晨,山间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张之维带着方乾鹤与梁有易等人,一路将陆瑾三人送到了山门前的青石阶上。 “以后没事的时候,多上山来看看老头子。” 张之维双手拢在袖子里,笑呵呵地看着姜鸣和冯宝宝,目光最后落在姜鸣身上, “尤其是你这小子,有易他们现在可是盼着你再多讲几堂课呢。” 梁有易等一众天师府弟子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不舍。 这一个月下来,他们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位不仅拳脚生猛、脑子还装着各种新奇学问的三一门小师叔。 姜鸣笑着拱手,爽朗地回道:“天师放心,晚辈得空一定常来讨扰。不过,天师和各位师兄要是有闲暇,也别总在山上清修。 下次大家一定要来京城找我,我来做东!” “一言为定!” 梁有易眼睛一亮,大声应和, “姜师叔,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烦人!” 张之维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他慢悠悠地将手伸进宽大的袖袍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物递到了姜鸣面前。 姜鸣定睛一看,那是一块不知什么材质打磨而成的古怪令牌。 令牌呈不规则的多边形,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细碎裂纹,底色泛着犹如枯骨般的斑驳淡黄。 正中央,烙印着一个暗褐色的奇特图腾——三道形似弯月或利刃的弧形印记,首尾相接,如同旋涡般环绕着中间的一个小圆点。 整块令牌看着粗糙破旧,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茫气息。 “天师,这是……” 姜鸣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张之维呵呵一笑,神色随意地摆了摆手: “你小子这一个月在山上可没少费口舌,给这帮小兔崽子传道受业。老夫身为长辈,总不能让你白白出力。 这块令牌,是我早年下山游历时,碰上个十分有趣的人,跟他打赌赢来的物件儿。 这东西留在我这也没什么用处,今天就当是给你的学费和谢礼了,收着吧。” 感受着令牌上那股奇特的气韵,姜鸣知道这绝非凡物,当即也不矫情,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深深抱了一拳:“多谢天师厚赠!晚辈受之有愧了。” 众人在一片爽朗的笑声中依依惜别。 辞别了龙虎山众人,姜鸣三人顺着山道一路向下,来到了山脚下的岔路口。 陆瑾停下脚步,转头对姜鸣说道: “师弟,这次出来也有些时日了,我离家太久,家里还有些琐事要回去处理。我就不跟你们一路北上了,咱们就在这儿分开吧。” 说到这,陆瑾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姜鸣,眼神中满是感慨与欣慰。 他用力拍了拍姜鸣的肩膀,叹道: “要是搁在上山前,让你一个人带着宝宝在江湖上走动,我这心里肯定七上八下的。 但现在不同了……你小子的逆生三重,单论这门功法的造诣,甚至已经超过了我这个当师兄的。” 陆瑾欣慰地大笑两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洒脱。 笑着笑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这些年来,他名声在外,可实则内心深处始终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自从当年三一门遭逢大变,他成了仅存的传人,这传承的重担便死死地嵌进了他的骨肉里。 逆生三重的突破,向来是逆天而行,伴随着极大的生死凶险。 为了保住三一门这最后一点香火不断,他过得如履薄冰,迟迟不敢放手一搏去冲击更高的境界。 他怕自己一旦在突破中出了岔子,三一门就真的要在这个世上彻底绝迹了。 但现在,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姜鸣,陆瑾忽然觉得,肩上的那座大山,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师弟啊……” 陆瑾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布满风霜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当年那股锐气, “有你在,就算我陆瑾哪天真出了什么意外,咱们三一门的传承也绝不会断绝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豪气干云地朗声说道: “这次回去,我也要把家里那摊子交接清楚,闭个长关! 老夫也得好好打磨打磨这把老骨头了,要是再不放开手脚拼一把,以后在江湖上走动,别人岂不是要指着我的鼻子笑话,说我陆瑾连自己的小师弟都打不过?这脸我可丢不起!” 姜鸣看着眼前重拾凌云之志的陆瑾,听出了他话语中的释然与决绝。 他心中温热,郑重地向后退开半步,一撩衣摆,深深抱拳行礼: “那师弟就在京城,静候师兄破关出山!” 一旁的冯宝宝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顶着那根随着山风微晃的呆毛,挥了挥手: “老陆,拜拜。” “走了!” 陆瑾爽朗大笑,摆了摆手。他霍然转身,迈开大步,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伴随着隐隐的低吟,彻底消失在了岔路的尽头。 几天后。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规律撞击声,一列绿皮火车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在铁轨上不急不缓地向北疾驰。 车厢内透着五十年代特有的烟火气,旅客们或靠着木质座椅打盹,或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 姜鸣和冯宝宝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姜鸣手里正把玩着临行前张之维送的那块古怪令牌。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表面细碎的裂纹,目光落在那三道形似弯月首尾相接的暗褐色图腾上。这东西材质非金非玉,拿在手里透着一股沁人的微凉。姜鸣试着将体内莹白色的先天一炁分出一缕,缓缓探入石牌之中。 然而,那丝霸道纯粹的真炁刚一触碰到石牌表面,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波澜都没能泛起。 “咔嚓、咔嚓、咔嚓……” 坐在旁边的冯宝宝,此刻正抱着一大包从站台小贩那儿买来的炒瓜子和带壳落花生。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无情剥壳机,两根纤细的手指一捏一剥,动作快出残影,清脆的碎裂声在车厢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有节奏。 不多时,两人面前那张窄小的折叠桌上,就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瓜子花生壳山。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鸣炁息的微弱变动,冯宝宝停下了手里“咔嚓咔嚓”的动作。 她将刚剥好的一粒饱满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顶着那根微微晃动的呆毛,歪着脑袋凑了过来。 那双澄澈如水的大眼睛盯着姜鸣手里的牌子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道: “姜鸣,这块东西怪的很哦。” 第96章 蟊贼 冯宝宝指着石牌中央的旋涡图腾,笃定地说道: “它好像在不断地吸收天地之中的能量,跟个无底洞一样。” “你能看到啊,宝宝?” 姜鸣有些讶异。 “能啊。” 冯宝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一圈一圈的,一直在往里头吸。” 姜鸣闻言,再次将令牌拿近了几分,眉头微皱,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却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东西在他眼里,除了能吸收炁之外,实在看不出它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有什么用处,估计等它什么时候自己吸满了才会体现出来吧。 就在姜鸣满心疑惑之际,面前那张原本空着的硬座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半旧长衫、形容有些潦草的中年男人。 他微微佝偻着背,一双布满沧桑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姜鸣。 “姜鸣,你碰了你不该碰的东西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姜鸣心头猛地一跳,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他这才惊觉,车厢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周围那些原本嗑瓜子、打牌、高谈阔论的旅客们,此刻虽然动作依旧,但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更可怕的是,过道里走来走去的人也对他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这三个大活人被彻底剥离出了这个世界。 “你别看了,现在这儿的空间已经被我隔离出来了。” 中年男人淡淡地开口, “他们和我们,现在不在一个地方。” “你他妈谁啊!” 姜鸣眼中寒芒一闪,纯白色的真炁瞬间在指尖萦绕。 还没等男人回答,一旁的冯宝宝指着对面的男人说道: “姜鸣,他就是那只鸟。” “什么?!” 姜鸣微微一怔,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她。 冯宝宝眨了眨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虽然样子不一样咯,但炁还是那个味道,错不了的。” 听到冯宝宝的话,中年男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冯宝宝。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姜鸣, “小子,离冯宝宝远点,这对你们俩都好。” “你认得我,大叔!” 冯宝宝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轻颤: “你告诉我!我家人在哪?我到底是哪个?我啷个才能找到他们!” 面对冯宝宝近乎哀求的质问,男人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忍。 姜鸣神色一肃,一把将激动的冯宝宝拉到自己身后半个身位,体内逆生三重的炁焰蓄势待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 “你到底是谁?上次在山下就鬼鬼祟祟地跟踪我们,现在又搞出这种名堂。” “我啊……” 中年男人苦涩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看客罢了……小子,言尽于此。” 话音刚落,男人周身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扭曲,眼看就要遁入其中离开。 冯宝宝看着那个越来越虚化的影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走。 “你莫走。” “哐当!” 疾驰的火车毫无征兆地压过一截不平整的铁轨,车厢猛地剧烈一晃。 这再寻常不过的物理震颤,却好巧不巧地卡在了中年男人拨动奇门的最关键一瞬。 突发的微变竟然切断了他的炁局,原本将要闭合的空间通道,被这股无形的因果撕开了一道缺口。 空间扭曲戛然而止。 中年男人被硬生生从虚空中逼了出来,身形重新凝实。 他稳住身形,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看着对面的冯宝宝,他苦涩地笑了起来: “言出法随……这就是通天箓真正的能力么。 巧取豪夺天地之力,无形中篡改因果……呵,这八奇技......取乱之术......果然还是不自觉的向你靠近了。” 他深深地看了冯宝宝一眼: “冯宝宝,我只能告诉你,别去查了。越查,引发的麻烦就越大……你别再用通天箓强留我了,若是再用下去,怕是要受到反噬。” “装尼玛的谜语人呢!” 姜鸣伸手向前探去,却只抓到了一抹空气。 “哗——” 男人消失的瞬间,被隔绝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 “哐当哐当”的铁轨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大人们的交谈声瞬间填满双耳。 空间彻底恢复了原样。 姜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冯宝宝的手腕将她带回座位: “宝宝,他已经走了。” 冯宝宝没有挣扎,顺从地坐回原位。 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花生衣碎屑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姜鸣。 那双向来空洞澄澈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执拗的亮光,她笃定地说道: “姜鸣,我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姜鸣看着她那执拗的眼神,心底泛起一阵温热。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当然,我答应过你的,无论碰到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 姜鸣和冯宝宝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推开院门,姜鸣的脚步瞬间顿住。 只见正房的门大敞着,两人连忙进屋,只见满地狼藉。 衣服被扯得到处都是,床板整个被掀翻在一旁,连墙角铺着的几块青砖都被人撬开了,露着底下的黄土。 姜鸣脸色一沉,快步走到书桌前,一把拉开底下的暗格。 放在这儿的一沓现钞,已经不翼而飞,连个钢镚都没给他剩下。 “艹!” 姜鸣脸直接黑了,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随手“砰”地一声把抽屉砸了回去。 不对劲。 若是见钱眼开的普通毛贼,摸走那一沓子钱早就该乐得找不到北,麻溜溜之大吉了。 可眼前这屋子,连砖底和地缝都被人扒皮抽筋地抠了一遍。 “有什么发现吗?” 冯宝宝蹲在被撬开的青砖边,摇了摇头: “人估计走了好久咯。” “偷了钱还不赶紧跑,连砖缝都抠得这么细致……” 姜鸣咬了咬牙,冷笑出声。 “估计是冲着通天箓来的,顺手牵羊把钱也给摸了。 真热闹嘿。” “那咱们现在咋个办?” 冯宝宝看着满屋子的乱摊子问道。 “收拾屋子,生火做饭。” 姜鸣解开外套的扣子,卷起袖子,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厉, “既然东西没找着,这帮翻墙的贼迟早还得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往咱们这院子里跳。等抓着了,我非得让他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不可!” 第97章 全院大会 屋子收拾停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姜鸣刚把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面端上桌,冯宝宝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埋头“呼噜呼噜”地大口扒拉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笃笃”敲响了。 姜鸣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戴着黑框眼镜、精瘦干瘪的中年男人,正是阎埠贵。 “阎老师,这是?” 姜鸣看着他。 “嗨,姜同志,我这不是听着你这有动静,猜是你们回来了嘛。”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呵呵地说道, “正好,咱们院里马上要开全院大会,这不,我过来叫你一声。” 姜鸣眉头微挑。 这四合院里鸡毛蒜皮的事不少,动不动就开大会。 “开会?说什么事啊,聋老太找着了?” 听到聋老太,阎埠贵脸上的笑容一收,赶紧转头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没人,这才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嗨,甭提了!自从上回她那几个东北的亲戚找上门,这位老太太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派出所的公安同志都来院里查了好多回了,啥线索都没摸着。” 说到这儿,阎埠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姜同志,我跟你说,现在咱们胡同里都传疯了。 大家都怀疑啊……那老太太根本不是什么五保户,是一直潜伏在咱们这儿的敌特!” “行,我知道了阎老师。” 姜鸣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您先回,我这就过去。” “得嘞,你抓紧点儿啊。” 阎埠贵传完了话,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朝前院走去。 姜鸣转过身,关上房门。 冯宝宝已经干完了一大碗面,正端着碗喝面汤,头顶的呆毛随着吞咽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宝宝,要是没吃饱锅里还有。” 姜鸣披上外套,叮嘱道, “我去前院开个会,你就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要是有人翻墙进来……” “晓得咯。” 冯宝宝放下空碗,随手抹了一把嘴巴,语气平淡地接话, “直接埋咯。” “那还是留条命吧,哈哈。” 姜鸣被她的回答逗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冯宝宝点了点头:“哦,晓得咯。打个半死。” 安顿好冯宝宝,姜鸣推门而出,来到了中院。 此时的中院已经聚满了人。几张长条凳、旧马扎围成了一圈,正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桌子,桌上搁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茶缸。 借着院里昏暗的灯光,能看到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基本都到齐了。 易中海端坐在主位上,见人到齐了,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咳咳!” 两声干咳压下了院子里的嘈杂,众人的目光纷纷聚了过去。 易中海环视了一圈,面色沉重地开口了: “今天把大伙儿叫来开这个全院大会,目的想必大家心里也多多少少听到了点风声。”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前段时间,咱们院的何大清,是一声招呼都没打,直接抛下柱子和雨水跑保定去了!” 说到这儿,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人群角落。 何雨柱正梗着脖子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拳头。 他身后,才几岁大的小雨水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大人。 “人两小孩儿不容易啊!” 易中海拔高了音量,语气里透着痛心和号召, “咱们院作为一个集体,历来都是一家有难,八方支援。 咱们得发扬街坊邻里互帮互助的精神…… 我的意思是,大家伙儿有钱的出个钱,有粮的借点粮,帮这两个孩子度过眼下这个难关——” “哎,易中海!” 话还没说完,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嗓门。 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妇女猛地站了起来。 她双手一叉腰,三角眼一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易中海的话: “你说得倒轻巧!互帮互助? 我们家老贾走得早,咱们家也是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可提前把话撂这儿,你要充好人你自家掏腰包去,我可没钱!” “妈,你先坐下,别打断我师父说话……”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瘦高小伙见状,赶紧伸手去扯这胖女人的袖子,神色尴尬地低声劝阻。 这人正是贾张氏的儿子,也是易中海在轧钢厂里的徒弟,贾东旭。 “你别拉我!” 贾张氏一把甩开儿子的手,脖子一梗,毫不退让地瞪着易中海。 易中海被当众狠狠驳了面子,原本端着的架子也挂不住了。 他把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脸色铁青地指着贾张氏指责道: “你,贾张氏!做人得讲良心! 当初老贾走的时候,你们家遇到难处,咱们全院上下是不是都给你们家捐过款、帮过忙? 现在柱子家里遭了难,怎么换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易中海,你少拿当年的事儿来压我!” 贾张氏不仅没虚,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尖利刺耳: “我儿子东旭现在还没娶媳妇儿呢!结个婚不得要彩礼? 不得办酒席? 咱们家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怎么着,你要把我们家的钱都掏空给这傻小子,你要让我们老贾家断了后么?!” 说着,她似乎觉得光站着气势不够,索性两腿一蹬,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声泪俱下地干嚎起来: “易中海啊易中海,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老贾啊,你快显显灵睁眼看看吧!你才走了多久啊,这院里就有没良心的带头欺负咱们这孤儿寡母哟,我不活啦!” 周围的街坊们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上前沾这身骚,易中海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贾张氏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姜鸣揣着手站在人群最外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 他暗自咂了咂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电视里看的,和现实里亲眼看现场版,感觉还真是不一样嘿。 这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功力,不愧是四合院里的亡灵召唤师。 第98章 夜探2 贾张氏那尖厉的嗓音在四合院来回激荡。 起初,姜鸣只当这是市井泼妇的寻常把戏,权当看戏。 可听了没几耳朵,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劲。 这贾张氏的哭嚎声,竟然带着一股子极其诡异的韵律。 那干嚎的音调时高时低,抑扬顿挫之间,一顿一挫全卡在人呼吸的间隙上,隐隐竟和人的心跳产生了一丝共振。 姜鸣只觉得耳膜被刮得生疼,紧接着胸口蓦地一阵发闷,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脑子里更是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甚至产生了一种“干脆顺着她、只要她能闭嘴就行”的妥协冲动。 姜鸣眼神一凛,体内逆生三重的真炁顿时自发流转。 炁瞬间走遍四肢百骸,将那股憋闷的昏沉感强行冲散,大脑随之一清。 他想起来了。 那个哭丧的全性! 那人当时一身麻布孝服,手里拖着根挂满纸穗子的哭丧棒。 他那“呜啊啊啊”的嚎哭声,同样是九曲十八弯、忽高忽低,透着一股子阴寒黏腻的劲儿。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号丧,而是一门专门用音律来扰乱对手心智、消磨人意志和气血的左道邪法。 眼下贾张氏这连哭带唱的动静,起承转合间,竟然和那个全性的哭丧手段如出一辙! 仔细看去,他发现周围街坊们的反应已经明显不对头了。 大家本来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可这会儿听着她的哭嚎,一个个都不自觉地垂下了头,脸色泛白。 有几个人甚至开始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全是一副恨不得赶紧掏钱平息事端的疲软模样。 “有点意思啊……” 姜鸣双手揣在袖子里,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果然,在贾张氏这堪比精神攻击的魔音灌耳之下,首当其冲的易中海最先扛不住了。 他原本铁青的脸色此刻已经灰白一片, “行了!别嚎了!” 易中海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大吼了一声, “你们贾家孤儿寡母不容易,这钱……我替你们家出了!” 这话一出,那要命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贾张氏就像是被人瞬间切断了电源,连个嗝都没打就收了声。 她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脸上哪还有半点悲痛? “哎哟,那可多谢一大爷体恤咱们孤儿寡母了。东旭,还不快谢谢你师父!” 随着魔音消散,周围的街坊们如蒙大赦,纷纷长出了一口粗气,胸口那股子窒息感总算是褪了下去。 插曲过后,捐款继续进行。 易中海为了自己的威望,捏着鼻子替贾家垫了钱,自己又带头多掏了一份。 前院中院的住户们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只能捏着鼻子,三毛五毛、一块两块地往桌上的搪瓷盆里放。 没过一会儿,负责记账的三大爷阎埠贵拿着小本子和钢笔,溜达着来到了外围的姜鸣面前。 “姜同志,你看……大家都多多少少表了个态,你要不也给柱子兄妹俩搭把手?”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笑呵呵地道。 “闫老师,大家都是街坊,出钱搭把手,没问题。” 姜鸣语气平静, “但我这心里头就是纳闷。 何大清好歹在轧钢厂食堂干了这么多年大厨,手里能没点家底?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被迷了心窍,死活非要跟人跑去保定……” 姜鸣挑了挑眉,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缸喝水的易中海, “这么大的一对儿女,说不要就不要了? 何雨柱都十五了,半大小子能顶半个家。 何大清就算是真要走,难道连一分钱的安家费都没给俩孩子留?连只言片语都没交代下来? 他就不想着以后老了怎么办?就真不怕以后连个披麻戴孝、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咳……咳咳咳!!” 坐在八仙桌后的易中海手猛地一抖,刚咽下去的一口高末茶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顿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张刚才还灰白交加的脸,瞬间憋得紫红,连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周围的街坊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色。 何大清对傻柱这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可是宝贝得很。 这说扔就扔,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甚至连封信都没留下,确实透着邪性! 易中海好不容易在旁边一大妈的拍打下顺过气来。 “姜鸣,你在这儿胡猜八想些什么! 何大清被保定那个寡妇迷了心窍,连夜跑路,这是派出所都去查过的事实! 他连亲生骨肉都能抛下,你还指望他走之前能有多周全的安排?!” 面对易中海气急败坏的模样,姜鸣笑道。 “易师傅,你别激动啊。 我也就这么随口一分析,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姜鸣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轻飘飘地扔进了阎埠贵端着的搪瓷盆里。 “得,算我多嘴。这钱我捐了。” “不过这纸里啊,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若是真没留安家费也就罢了,可要是真留了什么东西,却被人给偷偷昧下了……那这丧良心的事儿干的,怕是老天爷都得看不过眼咯。” 姜鸣把钱扔进盆里后,没再理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易中海,转身溜溜达达地回了自家院子。 推开门,冯宝宝正盘腿坐在炕上, “回来咯?有啥子事喔?” “小事罢了。” “不过中院有个胖老太婆很不对劲,等天彻底黑了,我得去摸摸底。” 冯宝宝闻言,趿拉着鞋就要下地: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留下。” 姜鸣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咱们这院子已经被贼给盯上了,你得留下来。” “喔。。。” 入夜,四合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各家各户的灯火陆续熄灭。 姜鸣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暗影,脚下轻轻一点,轻若无物地翻上了中院的屋脊。 他踩着瓦片,如履平地般摸到了贾家的房顶,像一只倒挂的夜枭,悄无声息地倒垂在贾家后窗的屋檐下。 屋内,昏黄的灯泡还亮着。 “妈,你今天真不该当着全院的面,那么不给一大爷面子!” 贾东旭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语气里满是埋怨, “他可是我师父!在轧钢厂里我还指望着他教我技术、帮我考级呢! 你今天把人得罪死了,我以后在车间还怎么混?” “呸!没出息的狗东西!”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猛地一拍炕桌, “一个凡夫俗子的钳工,就把你吓成这副德行了? 别人把你当条哈巴狗,你还真打算给他当一辈子孙子!” 贾东旭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憋红了脸反驳:“那我能怎么办?我现在一个月就二十几块钱……” “那是你活该!” 贾张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咬牙切齿地指着贾东旭的鼻子骂道: “要不是你那个死鬼老爹死得早,你又不争气,身上连半点练炁的天赋都没有……你至于沦落到去巴结一个老绝户?!” 贾张氏越说越来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老娘我当年好歹也是……如今倒好,生了你这么个木头疙瘩! 你练不了炁,连贾家的御物都学不了,只能做个窝囊的普通人!” 贾张氏越说眼眶越红,恨恨地捶了一把炕席: “你以为我天天抠抠搜搜、在院子里装疯卖傻攒钱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赶紧攒够彩礼,给你娶个媳妇进门! 我是指望不上你了,我只能指望你早点结婚生个儿子! 我得看看我大孙子有没有练炁的苗子,能不能把贾家‘御物’的绝学给传下去!” 第99章 两年 倒挂在窗外的姜鸣又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 屋内的母子俩翻来覆去,话题最终还是绕回了怎么抠抠搜搜攒钱,怎么托媒婆去乡下寻摸个大姑娘的琐碎家常上,再没透出半点有用消息。 “看来也就是个血脉稀薄,断了传承的普通异人罢了。” 姜鸣在心里暗自下了定论。 既然贾家母子没有什么别的图谋,只想着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传宗接代,那他也懒得在他们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脚尖在窗台上轻盈地一点,姜鸣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融入夜色,几个起落间,便来到了后院聋老太住的那间屋子。 自从聋老太失踪后,门就被派出所上了锁。 姜鸣指尖凝起一抹真炁,在锁眼上轻轻一拨,“吧嗒”一声,锁头应声而开。 推门闪身进去,一股久不见阳光的霉尘味扑面而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姜鸣将真炁运转到极致,开始在屋子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墙缝、床底、甚至连房梁和地砖都被他仔细摸排了一遍。 半个小时后。 姜鸣站在屋子中央,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眉头微皱。 太干净了。 除了一些破旧的锅碗瓢盆和几件旧衣物,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收拾得可真够利落的。” 姜鸣悻悻地撇了撇嘴,他把屋子里的陈设恢复原样,重新锁好门,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推开自家屋门,冯宝宝还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个枕头,头顶的呆毛随着她一点一点的脑袋,正在打着瞌睡。 听到动静,冯宝宝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你回来咯?有得人埋没?” “没得埋,白跑一趟。” 姜鸣脱下外套,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跟她念叨了一遍, “啥线索都没摸着。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不想了。” “哦,那睡觉。” 冯宝宝干脆地往后一倒。 姜鸣关了灯,脱衣钻进被窝里将冯宝宝揽进怀里。 冯宝宝熟练的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两声犬吠,姜鸣闭上眼睛,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时间如流水,转眼间,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在这两年里,世道变化暂且不提,单说姜鸣身边,就实打实地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就是姜青山终于如愿以偿,把林卓雅娶回了家。 说起来,这事儿里有一半是沾了姜鸣的光。 这两年间,姜鸣在文化界可谓是风生水起。 他之前写的那本红色书籍《大川深处》早已经火遍了大江南北,成为了全国上下争相传阅的现象级作品。 紧接着,他又顺势推出了第二本书《红岩》,依旧是火得一塌糊涂。 凭借着这两本书在全国范围内的巨大影响力,姜鸣每天都在收割着海量的信仰之力。 也终于让林副司令软了态度,点头认下了姜青山这个女婿。 结婚那天,场面办得相当热闹。 作为男方家重要的亲属,姜鸣被林家特意安排和林保尔坐在一块儿。 席间,向来飞扬跋扈的林保尔,在姜鸣面前却老实得像只见了猫的老鼠,连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僵硬。 姜鸣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打趣道: “怎么着,林大少爷,今天过后,你这辈分可就涨了,想做我舅舅?” “别、别介!” 林保尔吓得一哆嗦,赶紧端起酒杯压低声音赔笑, “哥,亲戚归亲戚,咱们各论各的,单论……绝对单论!” 姜鸣轻笑一声,喝了杯中酒。 转头看着远处美貌如花的新娘子林卓雅,又看了看旁边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的姜青山,在心底无奈地感慨了一句: 姑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瞎的? 这第二件事姜鸣和冯宝宝在异人界的名头愈发响亮了。 只不过,这名头是用血染红的。 自从家里被贼翻了个底朝天后,姜鸣吸取了教训,屋子里再也不放半点值钱的东西。 但“八奇技”和《通天箓》的名头实在太诱人,总有那些不怕死的亡命徒摸上门来。 有时候是半夜翻墙入室的飞贼,有时候是白天走在胡同里阴魂不散的尾巴。 敢在路上跟踪的,直接被他引到无人的死胡同或者荒郊野岭,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敢半夜翻进院子的,直接在院里被打得当场毙命,然后连夜装进麻袋,拖到城外乱葬岗去。 在这件事上,冯宝宝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不管姜鸣打死几个,她总能熟练且迅速地挖出大小合适的坑,埋得严丝合缝。 两年下来,死在姜鸣手里的异人不知凡几。 杀得多了,他那狠辣无情的手段终于在圈子里传开了。 命终究比绝技重要,那些觊觎通天箓的人终于绝迹,院子也彻底清静了下来。 这第三件事就是他和冯宝宝终于从工农速成中学毕业了。 五十年代初的北京工农速成中学,可是块金字招牌。 同班上课的同学,大多是带着一身伤疤的复员老兵、基层的工农干部,又或者是手上磨出厚茧的劳动模范。 为了把这批人培养成工人阶级自己的知识分子,国家在升学政策上可谓是一路绿灯。 只要熬过了语数理化等八门基础课的毕业统考,拿到那张毕业证,接下来的高考简直就是保驾护航。 考虑到工农干部的实际底子,除了外语类专业,其他专业一律免考外语,更夸张的是那极其优厚的加分政策——报考文史类直接加五十分,报考理工科更是狂加六十分。 两人毫无悬念地拿到了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 姜鸣顺理成章地去了燕大中文系。 他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红色作家,去中文系不仅专业对口,还能接触到更多的文化界资源,方便他继续推出新作。 而冯宝宝,则在姜鸣的建议下,去念了燕大医学院。 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工农速成中学的毕业生都会顺应国家战略,一窝蜂地扎进工业、工程或者政法专业,冯宝宝去学医,多少显得有些不合群。 但姜鸣替她做这个决定,绝不是心血来潮。 自从那次在火车上,那个谜语人说了关于她身世的事后,冯宝宝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想自己的来历。 可只要她稍微试着往深了回想,就会经常引得她头疼欲裂。 那种疼根本不是普通的痛,而是像有一根烧得通红的钢针硬生生楔进了脑仁里,还在不断地疯狂搅动。 姜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束手无策。 他尝试过去帮她梳理,却发现她的炁混元如一,根本查探不出任何病灶。 因此,姜鸣才在填报志愿时,替她拍板选了燕大医学系。 既然异人的手段查不出个所以然,回想过去又只会带来极大的痛苦,那不如索性换个方向,从科学和生理结构上下手。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姜鸣揉了揉冯宝宝的头发,认真地对她说道: “宝宝你去医学院,去学现代医学、学人体解剖、学脑神经。 哪怕只是找个法子,让你头疼的时候能稍微舒坦一点也好。” 冯宝宝捏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呆呆地看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姜鸣,用力地点了点头,头顶的呆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晓得咯。” 姜鸣笑了笑,牵起她的手: “走吧,未来的冯大夫,为了庆祝咱们考上燕大,今晚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要得!” 一听到吃,冯宝宝拉着姜鸣就往外走, “快点走,去晚咯就没得好肉了!” 看着冯宝宝恢复了往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姜鸣微微松了口气。 四九城的夏天依旧炎热,胡同里蝉鸣阵阵。 随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他们的日子,也即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第100章 羡慕 姜鸣和冯宝宝没有选择住校。 毕竟在工农速成中学已经过了三年的宿舍生活,两人向学校申请了走读。 每天姜鸣骑车带着冯宝宝一起上学放学。 初秋的晨风透着几分舒爽。 姜鸣蹬着自行车,穿梭在四九城青砖灰瓦的胡同与种满白杨树的街道上。冯宝宝则侧坐在宽大的后座上,一手习惯性地揪着姜鸣的衬衫下摆,另一只手抓着刚从路边早餐摊上买来的肉包子,一口接一口地啃着,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街头巷尾的人声,成了两人新生活里最安稳的日常。 姜鸣在中文系简直是如鱼得水。 顶着《大川深处》等畅销书作者的光环,他不仅是同学们眼里的风云人物,连系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们都对他青眼有加。 同系的那些满怀文学梦想的女同学们,更是常常用充满崇拜的眼神偷偷打量他。 但他对这些狂热的追捧向来是礼貌而疏离的,每天除了按部就班地听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为新书构思,顺便不断打磨着体内的逆生三重。 只要一放学,他便准时准点地收拾好挎包,直奔医学系的教学楼去接人。 而燕大医学院那边,冯宝宝的表现则是惊掉了一地下巴。 起初,院里的教授看着这个眼神空洞,总是一副呆呆模样的女生,都担心她能不能适应医学系极其枯燥且高压的学业。 直到人体解剖课开课的那一天。 当别的同学面对标本吓得脸色发白,手拿解剖刀抖得像筛糠时,冯宝宝却面无表情地走了上去。 她拿起那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就像是拿起了多年老友。 那刀法精准得犹如艺术! 剥离神经、切开肌理,动作行云流水。 向来严苛的老教授都忍不住连连惊叹,夸赞这姑娘简直是天生拿手术刀的料,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心理素质,直呼她是天生的外科圣手。 “叮铃铃——” 夕阳西下,姜鸣按响了车铃。 冯宝宝背着帆布书包,从医学院红砖灰瓦的教学楼里跑了出来。 她熟练地跳上自行车后座, “姜鸣,今天教授夸我刀子用得好,说以后让我多切几个。” 冯宝宝在后座上晃着小腿,分享着这一天的校园生活。 “挺好。” 姜鸣双腿发力,自行车稳稳地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没过多久,两人便到了95号院的大门口。 只见原本这个时候该家家户户飘着饭菜香的大门口,此刻正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易中海满头大汗地站在台阶上,正指挥着一个蹬三轮的板儿爷把车在门口停稳: “师傅,劳驾您稳当点儿,里头是个孕妇!” 紧接着,贾东旭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媳妇从大门里跨了出来。 这媳妇不是别人,正是这两年间,贾张氏托媒婆从乡下相中娶进门的秦淮茹。 此刻,秦淮茹脸色惨白,双手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疼得直哼哼。 贾张氏则挎着个碎花布包跟在一旁,急得大小声地咋呼: “哎哟!东旭你慢点儿! 你倒是扶稳了啊! 别颠着我大孙子! 这可是咱们老贾家的希望,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一帮人七手八脚、乱哄哄地把秦淮茹弄上了板儿车。 易中海和贾东旭在两边护着,贾张氏在后头颠颠地小跑跟着。 伴随着板儿爷一声清脆的铃铛响,这群人风风火火地朝着医院的方向奔去。 阎埠贵端着个饭碗,正站在门槛上,伸长了脖子看着外头的热闹。 “阎老师,这是要生了?” 姜鸣停下车,打了个招呼。 “可不是嘛!”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扒拉了一口饭,溜达着凑过来两步说道, “刚才淮茹正在中院水池子边洗菜呢,突然就喊肚子疼,说是羊水破了。 这不,一大爷赶紧出去叫的车。 你看刚才贾张氏那大呼小叫的样儿。 自从秦淮茹怀上,她天天在院里念叨这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孙子。 瞧把她给能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要生孩子似的。” “生孩子是大事儿,家里人着急也正常。阎老师您慢用,我们先回屋了。” “哎,回吧回吧。” 姜鸣告别了阎埠贵,推着自行车迈进了自家的大门。 冯宝宝从自行车后座上轻巧地跳下来。 她站在院子里定定地望着胡同口秦淮茹消失的方向,久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伸手摸了摸。 平时总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她,此刻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难掩的羡慕: “姜鸣,那个女的肚皮那么大,里头装了个小娃儿……看着还挺闹热的。” 她歪了歪脑袋,顶着那头微微晃动的呆毛,转头看向姜鸣,眼神里满是不解和一丝委屈: “为啥子我肚皮里头还没得娃儿嘛?咱们两个都结婚好几年了,每天晚上都在切磋,那十八式都练得熟透咯,咋个我连个娃儿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听着媳妇儿这番直白的话,姜鸣推车的手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几年下来,两人确实没少折腾,自己也从来没做过什么防护,换作寻常夫妻,估计二胎都快满地跑了。 看着冯宝宝此刻摸着平坦的肚子,眼底流露出的那抹真切的羡慕,姜鸣那些安慰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鸣捏了捏她的脸颊, “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一块儿去医院,咱们俩都挂个号,踏踏实实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让大夫给好好瞧瞧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行不?” “要得!去医院查查!” “行了,别在这儿眼巴巴地羡慕人家了,赶紧去洗手。” 姜鸣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去, “今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晓得咯!” 冯宝宝一听到红烧肉,脚步轻快地跑去洗手了。 第101章 医院检查 第二天一大早,姜鸣便骑着自行车载着冯宝宝直奔协和医院。 走廊里虽然人头攒动,但在某些特定的科室门外,气氛却显得格外微妙。 来看这方面毛病的男男女女不少,但大多都戴着帽子、围着围巾,连头都不敢抬。 一个个遮遮掩掩、躲躲闪闪,手里捏着病历本,生怕撞见熟人。 毕竟在这个年代,结了婚生不出孩子,在老百姓眼里可是件极抬不起头的事儿。 姜鸣在走廊里跟冯宝宝交代了两句,便让她拿着挂号单去妇产科排队,自己则转身拐进了泌尿外科。 那时候的医院分工极其明确,国内根本没有独立的男科,也没有后世那种综合性的生殖医学科或者不孕不育专科。 女同志得去妇产科做通液,男同志则统一归泌尿外科管,做蝌蚪常规分析。 姜鸣在走廊里跟冯宝宝交代了两句,便让她拿着挂号单去妇产科排队,自己则转身拐进了泌尿外科。 一番常规的折腾加上漫长的等待后,姜鸣终于拿到了自己的检查报告。 戴着老花镜的泌尿外科老专家捏着那张化验单,看了看数据,又抬起头,像是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了姜鸣好几眼,啧啧称奇道: “你这身体素质……真是绝了! 你的‘小蝌蚪’,那活跃度、那数量和质量,可以说是我见过最拔尖的! 一个个生龙活虎,你这方面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好得很呐!” 姜鸣听完道了谢,将化验单折好揣进兜里,溜达着来到了妇产科外面的等候大厅。 男家属一律被挡在妇产科的磨砂玻璃门外,绝对不允许踏入女患者的走廊和检查区域半步。 姜鸣老老实实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寻思着一会儿检查完了,带媳妇儿去吃哪家馆子。 “吱呀——” 妇产科的玻璃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只见一位女医生手里攥着病历本,脸色又古怪又恼火地大步走了出来。 冯宝宝则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溜溜达达地跟在她身后。 女医生目光在外面的家属区扫了一圈,转头冲着冯宝宝问道: “搞什么名堂……你男人呢?外面哪个是你男人?” “那个嘛。” 冯宝宝抬起手指向了正靠在墙边发呆的姜鸣。 在周围几个男家属诧异的目光中,女医生径直走到姜鸣跟前,把手里的病历本啪地一下合上。 姜鸣见状,赶紧站直了身子迎上去:“医生,我爱人她这身体……” “你们这俩年轻人,拿医院开涮呢?!” 还没等姜鸣把话说完,女医生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匪夷所思: “我看你们俩穿戴也都是体面的文化人,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她这身子完好无损的,分明就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你们连房都没通过,跑来查哪门子的生育能力?!” 姜鸣脑子整个人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没来妇产科陪诊过,哪里知道这年头查生育能力,大夫居然是检查物理屏障! 姜鸣看着医生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心里简直像是有千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跟大夫解释说: “我媳妇儿体质异于常人,还练了逆生三重,自愈能力逆天,我这天天晚上都在当新郎官吧?” 真要这么说,眼前这位女医生能当场打电话给精神病院,或者直接叫保卫科把他当流氓抓起来。 “咳……大夫,这个……” 姜鸣硬着头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干巴巴地问道, “咱们……就不能直接抽点血,或者化验点别的东西检查一下吗?” “你这同志怎么回事?我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 女大夫气得一瞪眼,病历本拍得啪啪直响,指着姜鸣的鼻子没好气地训导, “抽什么血?化验什么东西?你们连门槛都没迈进去,连房都没正经圆,哪来的孩子?!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在医院里浪费医疗资源,你需要的是知道怎么过夫妻生活! 赶紧领着你媳妇回去,去新华书店买本生理卫生知识的书好好看看再说! 年纪轻轻的,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走廊里那几个原本还遮遮掩掩的男家属,此刻全都竖起了耳朵,一个个憋着笑,看向姜鸣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同情。 姜鸣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在医院的地砖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就在他准备赶紧拉着媳妇火速逃离现场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冯宝宝突然开了口。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气呼呼的女医生,一本正经地反驳道: “不用买书咯。姜鸣他‘十八式’都会,花样多得很,根本用不到看书嘛。” 此话一出,整个妇产科门外的走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下一刻—— “噗……哈哈哈哈哈哈!” “哎呦喂我的亲娘哎,这小媳妇太逗了!” “十八式?小伙子,挺会玩儿啊!哈哈哈哈!” 走廊里那些憋了半天的家属们再也绷不住了,轰然爆发出阵阵哄笑声。 有几个甚至笑得连手里的病历本都掉在了地上。 而那位原本还一脸严肃的女医生,此刻更是被这虎狼之词震得目瞪口呆。 她张着嘴巴,脸涨得通红,指着姜鸣和冯宝宝,“你、你们……”了半天,硬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憋出来。 “别说了祖宗!” 姜鸣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攥住冯宝宝的手腕,拽着她就往楼下狂奔。 “哎?姜鸣,你跑啥子嘛,我还没说完呢……” “闭嘴!回家!” 两人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中落荒而逃,只留下那位在风中凌乱的女医生,整个大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102章 风起 夕阳西下,四九城的街道上渐渐染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光。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宽阔的马路上满是穿着蓝灰色工装的人潮。 红星轧钢厂刚打过下班铃,乌泱泱的工人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往家赶。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人群中穿梭而过。 姜鸣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蹬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犹如一阵清风般从轧钢厂下班的人流中轻快地掠过。 冯宝宝侧坐在宽大的后座上,一手揪着他的衣角,一手啃着刚买的点心,两条小腿悠哉游哉地晃荡着。 傻柱呆呆地站在原地,两眼发直地望着姜鸣和冯宝宝远去的背影,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 “啪!” 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傻柱的肩膀上。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凑了过来,一张大长脸上满是坏笑: “嘿!回神了嘿!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人家可是燕大的高材生,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也是你个颠勺的傻厨子能做白日梦的?” 傻柱被拍得一激灵,刚想翻脸,许大茂却摸了摸下巴,望着早已骑远的自行车,忍不住啧啧称奇: “不过嘿,你还真别说。 瞧人家这是怎么保养的? 都在这胡同里住这么些年了,那模样硬是一点儿都没变,水灵得跟刚掐下来的葱段似的!” 说到这儿,许大茂撇了撇嘴,语气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酸味: “就是可惜喽,长得再水灵有什么用?这都结婚多少年了,肚皮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呐,八成是哪儿有毛病,这么多年都生不了,纯粹是个下不出蛋的……” “去你大爷的!” 傻柱抡起巴掌照着许大茂的后脑勺就扇了过去! “啪!” “哎哟!” 许大茂被打得身子猛地一歪,连人带车险些栽倒在马路牙子上,捂着后脑勺气急败坏地吼道, “傻柱,你丫有病吧疯了?!” “孙子!你满嘴喷什么粪呢!” 傻柱一把揪住许大茂的衣领,眼珠子瞪得溜圆, “人家生不生孩子关你屁事!背地里嚼人家舌根子,爷爷我今天非得抽烂你丫这张破嘴不可!” “哎哟喂,傻柱打人了!傻厨子急眼了!” 许大茂一看傻柱动了真格的,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猛地挣脱开,连滚带爬地跨上自行车,一蹬脚踏板,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孙子,有种你别跑!” 傻柱在后面气势汹汹地追打。 两人一前一后,在下班的人潮里闹得鸡飞狗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不远处,易中海背着手,正跟徒弟贾东旭并肩走着。 “东旭啊,淮茹临产在即,家里的事儿你得多担待,千万别让你妈累着了淮茹。” 易中海正苦口婆心地叮嘱着。 贾东旭挺直了腰杆,一脸得意地应着: “一大爷您放心,这回要是再生个大胖小子,以后在院里头说话腰杆子也能更硬实不是?” 贾东旭下意识地远远看了一眼那辆已经远去的自行车。 听着许大茂那恶毒的挖苦,再摸摸自己兜里揣着的几块钱零花钱,想到家里已经能满地跑的棒梗,还有即将出世的二胎,贾东旭心里那股子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瞥了一眼那远去的背影,轻哼了一声,对着易中海摇头晃脑道: “一大爷,您看那姜鸣两口子,大学生有什么用? 这人活着,到头来不还是得看家里有没有香火接续? 像他们那样,就算日子过得再花哨,往后这胡同里,谁看得起他们?” 贾东旭话音刚落,易中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张老脸“唰”地一下黑成了锅底。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 “没人看得起?” 易中海停下脚步,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贾东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着,东旭?照你这意思,生不出孩子的人,在这胡同里就活该低人一等了?” 贾东旭脸上的得意猛地僵住。 对上师傅那冷得要吃人的眼神,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冷汗“唰”地湿透了后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这四合院里,最大的“绝户”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自己这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师、师傅!您别误会,我是说姜鸣呢,我绝对没那个意思……” 贾东旭结结巴巴地拼命找补。 “哼!管好你那张破嘴!” 易中海冷冷打断, “下个月考级要是再过不了,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徒弟!” 说罢,易中海猛地一甩袖子,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下贾东旭呆立在下班的人潮中: “哎哟,我这张破嘴啊!” 自行车拐进南锣鼓巷,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冯宝宝从后座上轻巧地蹦了下来,姜鸣推着车跨过门槛,反手将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合上,“吧嗒”一声落了木栓,把外头的喧闹彻底隔断。 夏天的傍晚天长,院子里透着股宁静的余热。 姜鸣支好车,解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透了透汗,便转身进了东厢房的厨房。 没多会儿,热油下锅的“刺啦”声混着肉香便飘了出来。 姜鸣的稿费丰厚,家里的伙食自然不差。 姜鸣在灶台前掌勺,冯宝宝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剥着大蒜,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炒得油亮亮的腊肉蒜苗。 片刻后,饭菜上了桌。 一笸箩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一盘炒腊肉,外加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淋着香油的西红柿热汤。 冯宝宝咬了一大口宣软的白面馒头,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开了口: “姜鸣,今天学校那边好乱哦。 墙上,树上都挂满了大字报。” 姜鸣盛汤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 “北医也开始闹了?” “闹得凶得很嘛。” 冯宝宝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馒头, “那些带教的大夫和教授都不上课了,成天聚在操场上辩论。 都在提意见,说什么‘外行领导内行’,不懂医的政工干部瞎指挥,还说死磕苏联那套医学模式是僵化。 连我们解剖室外头的走廊都贴得没落脚的地方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继续说道: “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我们那个带教的主任也塞给我一张纸,说现在是关键时候,让我也积极点儿,给院里提提意见,写好贴出去。” 姜鸣筷子一顿,看着她: “你没写吧?” “没得。” 冯宝宝摇摇头,又咬了一口馒头,“你嘱咐过类,只学习,不管其他的。” 姜鸣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嗯,那就好。 起风了,方向稍微站错一点,就会被吹走啊,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冯宝宝转头看了看窗外纹丝不动的葡萄藤: “啥子风?” 姜鸣摇了摇头:“说不得。” 第103章 发热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筷子碰碗的声音。 姜鸣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冯宝宝碗里,视线自然地落在她的脸上。 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净透亮,连一丝细纹和岁月的痕迹都找不出来。 姜鸣看了半晌,转移了话题: “宝宝,你好像一点都没变。” 冯宝宝抬起头望着他。 “我都快三十了。” 姜鸣笑了笑,眼底却没多少轻松, “你看上去,还和十八岁一模一样。” “是吗?” 冯宝宝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我也不晓得嘛。” 姜鸣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手底下的触感温热,细腻。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我突然好怕。”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由着他摸自己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怕啥子?” “怕时间。” 姜鸣收回手,语气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平静, “怕再过个几十年,我变成了个满头白发、走不动道的糟老头子,你却还是现在这个模样。 到那个时候,我就护不住你了。 更怕我以后走在你前头,留下你一个人。” 冯宝宝眨了眨眼道, “你老了走不动,我就背着你走嘛。你牙齿掉光咯,嚼不动肉,我就把肉熬成糊糊喂你吃。” 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认真设想姜鸣死掉的画面,随后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 “你要是死在我前头,我就给你找个清静的地方,刨个坑把你埋咯。 我挖坑的手艺好得很,绝对挖得方方正正的,再多给你夯点土,谁也刨不出来。” 她重新拿起筷子,戳起碗里那块鸡蛋: “等把你埋好了,我就照你教的继续活。 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揍他。你怕个啥子嘛。” 姜鸣愣愣地看着冯宝宝。 看着她说完后又继续没心没肺地喝汤,姜鸣突然轻笑了一声。 “行。” 姜鸣重新拿起筷子,眉眼舒展开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坑挖深点儿,别让野狗把我叼了。” “晓得咯。” 冯宝宝头也没抬, “吃饭。” ———— 第二天一早,姜鸣骑着车进了校园。 从校门到大饭厅,沿途的灰砖墙、白杨树干,甚至布告栏的玻璃面上,全糊满了大字报。 浆糊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卷着。 整个学校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 路边,一个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中文系老教授,正站在倒扣的木箱子上,解开了中山装的风纪扣,满脸通红地挥舞着胳膊,痛陈着制度的利弊。 底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口号声和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姜鸣推着车穿过沸腾的人海,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中文系的红楼。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墨汁味。 教研室的门四敞大开着,十几个学生正趴在桌前写着标语、刻着蜡纸。 姜鸣没理会旁人,径直走到角落自己平时习惯坐的那个位置,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大方格稿纸和一瓶碳素墨水,拧开了钢笔帽。 “老姜。” 班长沈青顶着两个通红的黑眼圈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卷刚印好的传单,白衬衫上蹭得全是油墨。 “外头都翻天了,你还在这儿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青把传单拍在姜鸣桌上,眼神狂热,嗓音因为连日来的演讲已经完全嘶哑, “大饭厅那边的民主墙正缺有分量的文章。 上面号召‘大鸣大放,言者无罪’,这是咱们知识分子去腐生肌、参与国家建设的最好时机! 系里的教授都站出来了,你那支笔平时那么锋利,现在怎么哑巴了?” 姜鸣没看那张传单。 他伸手把那沓稿纸往中间拉了拉,最上面那页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几行大字: 长篇小说《钢水奔流》 ——献给伟大的工人阶级 “我的笔没哑。” 姜鸣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头也没抬, “出版社那边催得急,下个月必须交稿。 响应国家号召,写好咱们炼钢工人的事迹,就是我的任务。” 沈青眼底的亢奋瞬间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与鄙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写这些颂歌?” 沈青冷笑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传单, “现在国家生了病,需要咱们这些知识分子拿着刀子刮骨疗毒、说真话! 你倒好,一门心思就想当上面喜欢看什么你就写什么的御用文人是吧? 姜鸣,你把咱们读书人的风骨丢得干干净净!” 沈青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掷地有声。 教研室里其他正在刻蜡纸的学生闻声,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角落里的姜鸣,眼神中多半带着不解和轻视。 姜鸣把钢笔轻轻搁在墨水瓶边,终于抬起头。 看着眼前双眼赤红的沈青,姜鸣声音平静, “沈青,你们过头了。 上面号召大鸣大放,你们可以提建议。 但你们现在全都是头脑发热,早把界限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看外头那架势,那些大字报上的词儿,你们哪里是在提意见?我看你们简直都要造反了。” “造反?!” 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沈青的神经,他猛地拔高了音量,指着姜鸣怒吼道, “姜鸣!你这是什么反动言论!我们这是满腔热血为国家好,是真正的民主精神!” “民主?” 姜鸣拿起桌上的钢笔帽,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沈青,你最近是不是光顾着抄大字报,连上面的文件都不看了?” 沈青一愣:“你什么意思?” “今年刚发表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你没学过?” 姜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背诵道: “‘这种民主,是集中指导下的民主,不是无政府状态。’” 姜鸣指了指窗外喧闹的操场: “你出去看看外面那些贴到树上、贴到食堂锅炉上的大字报,听听那些高音喇叭里喊的词儿。 你们这叫有‘集中指导’?你们这叫纯粹的无政府主义。” 教研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原本在刻蜡纸的学生停下了手里的刻笔,面面相觑。 姜鸣收回手,指骨敲了敲桌面上那沓《钢水奔流》的手稿。 “至于你说的‘颂歌’和‘风骨’。” 姜鸣看着沈青,语气转冷, “十五年前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开篇就定了——‘你是无产阶级文艺家,你就不歌颂资产阶级而歌颂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二者必居其一。’” 姜鸣靠在椅背上, “我写炼钢工人,歌颂无产阶级,这就是我作为一个无产阶级作家的本分,是最大的正确! 倒是你们——” 姜鸣伸出手,一把扯过沈青手里那卷刚印好的传单,“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自己看看你们写的什么东西,你们敢写我都不敢看!” 沈青张着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鸣收回手,重新拿起钢笔, “门在那边。出去刮你们的毒,别在这儿挡我的光。” 第104章 起意 时间进入六月。 那烧得整个燕园沸腾的柴火,被一盆劈头盖脸的冰水彻底浇灭。 高音喇叭里不再放学生激昂的演讲,换成了播音员字正腔圆地从早到晚循环播报着《人民日报》的最新社论。 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大饭厅外面的“民主墙”换了天地。 昨天那些批判官僚、要求彻查体制的大字报,被连夜撕毁、覆盖。 新糊上去的纸上,墨汁淋漓地写着: “粉碎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 “坚决打退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逆流!” 燕园突然空了。 姜鸣推着自行车走在林荫道上。 前几天那些站在木箱子上痛陈利弊的老教授不见了,通宵印传单的社团学生也不见了。 路上偶尔走过几个人,全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脚步迈得飞快,互相之间连个眼神都不交汇。 姜鸣走进中文系的红楼。 教研室的门开着。 屋里十几个座位,今天只坐了两个人。那两人缩在椅子里,低头死死盯着面前的书,谁也没抬头看他一眼。 姜鸣走到角落自己的位子上。 沈青的座位空着。桌上的书本散开着,抽屉拉出一半,墨水瓶倒在桌面上,蓝黑色的墨水洇透了一大片稿纸,干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黑板正中央,被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 “彻底清算右派分子沈青的反党罪行!” “沈青”的名字上,重重地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 姜鸣把视线从黑板上收回来。 只是拉开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沓大方格稿纸,拧开了钢笔帽。 窗外,又起风了。 大喇叭里的社论声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姜鸣低下头,笔尖蘸饱了墨水,落在纸上,继续一行一行地写着他那本《钢水奔流》。 这间空荡荡的教研室里,又一次只剩下了均匀而枯燥的“沙沙”声。 周末。 姜鸣骑着自行车,停在了军区大院的岗亭前。 掏出通行证递过去,站岗的哨兵核对了一眼,敬了个礼,抬杆放行。 柏油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偶尔有挂着军牌的吉普车驶过,路边走过的都是穿着军装步履生风的军人,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肃静与安稳。 姜青山前两年提了副师长。 级别上去了,家也跟着从原来家属楼,搬进了一栋独立红砖小楼。 姜鸣推开虚掩的屋门。 客厅里的电风扇正呼呼地摇着头。 林卓雅坐在沙发上,怀里正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 看见姜鸣进屋,林卓雅站起身,态度带着些客气: “姜鸣来了,外面挺热的吧。” “还好。” 姜鸣把手里提的一网兜苹果放在茶几上,视线落在了小女孩儿身上。 那是姜青山和林卓雅生的女儿,姜燕。 小女孩儿有些怕生,往林卓雅怀里缩了缩,咬着手指头,两只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姜鸣。 “燕燕,叫大哥。” 林卓雅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孩子。 姜鸣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儿肉嘟嘟的脸颊,顺手从兜里摸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小泥老虎,塞进她肉乎乎的小掌心里。 小女孩儿紧紧攥着那个彩色的小泥老虎,乌黑的大眼睛弯了弯,咧开嘴笑了,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大……哥。” 姜鸣收回手,指腹蹭了蹭她嘴角的口水。 楼梯上这时候传来了脚步声。 姜青山穿着一身便服,从二楼走了下来。 看见客厅里的姜鸣: “你怎么来了?” 姜鸣坐沙发往后一靠,语气平平: “怎么,我来不得?” “来得,来得。” 姜青山走到茶几前,在长沙发上坐下,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眼睛却上下打量着姜鸣。 这小子平时几个月都不见得主动上一次门,今天破天荒地跑回来,姜青山脑子里一转,下意识就认定肯定是有了什么事。 他放下茶缸,目光直直地盯着姜鸣,直接把心里的猜测脱口而出: “你媳妇有了?” 姜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陡然直了起来, “你找茬是吧?” “哎,你又不说,” 姜青山有些下不来台,闷声闷气地摆了摆手, “你小子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难得回来一趟,我当老子的往那方面猜,不也是人之常情?” 姜鸣冷哼了一声,视线从姜青山身上移开,语气生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我不想生。” 没等姜青山发火,姜鸣紧接着开了口, “我要离开四九城一段时间。去外面的地方,找找写作的灵感。” “怎么就不想生了,你……” 他猛地把搪瓷茶缸重重磕在茶几上,溅出的水花打湿了桌面。 “你都快三十了!连个后都没有,这日子你想怎么过?” “要生你自己再生一个。” 第105章 准备 “你……” 姜青山被这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指着姜鸣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半天没倒上来一口气。 林卓雅赶紧把怀里吓呆了的燕燕放在沙发上,连忙起身当起了和事佬。 她一边伸手去给姜青山顺着后背,一边埋怨丈夫: “老姜,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安抚完姜青山,林卓雅又转过头,脸上堆着温和妥帖的笑,轻声细语地对姜鸣劝道: “姜鸣啊,你别往心里去。 你爸就是这个急脾气,他其实也是关心你们俩。 眼看都快中午了,今天就在家吃饭吧,我去给你炒两个你爱吃的菜……” “不吃了。” 姜鸣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个印着“中苏友好”字样的搪瓷茶缸,临出门前,突然冷不丁地丢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们家里以后少用点苏联的东西吧。” 在1957年这个“老大哥”如日中天、全军上下都在学习苏联经验的当口,这句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这又是什么胡话?” 姜青山皱着眉,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老大哥的东西不用,用谁的?莫名其妙!” 姜鸣也没指望他听懂。 他没再看姜青山那张错愕的脸,对林卓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径直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军区大院。 回到家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推开屋门,冯宝宝正在收拾东西。 姜鸣反手关上门,问道: “宝宝,你的申请批下来了么?” 冯宝宝抬起头: “批下来咯。我照你说的,去给党委递了申请书,要求去南方最偏远、血吸虫最严重的疫区。 王书记高兴得很,说我是‘响应教员号召的先进青年’,当场就盖了章。 下个星期还要开全校大会,敲锣打鼓地送我们医疗队走。” “那就好。” 姜鸣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眉眼舒展开来: “我也跟学校和出版社那边申请过了。 我说要响应号召,深入第一线去描写最可敬的人,以写战疫前线报告文学的理由,跟你们这支医疗队一起走。” “写我们啊?”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 “对,写你们。” 姜鸣笑了笑。 冯宝宝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一边拽着布角用力打结,一边仰起脸看向他: “姜鸣,为啥子突然要走啊?” 姜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他走到窗前,顺着玻璃看出去。 初夏的夕阳给院子里的老槐树镀上了一层血一样的红光,胡同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高音喇叭里声嘶力竭的口号声。 “躲风头。” 姜鸣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外头的天已经变了,留在这里,你不咬人,就会被别人咬。 咱们先去南方,过了这阵风再说吧。”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姜鸣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骨上因为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像是在对冯宝宝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以前看这段历史,觉得那只是书上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可当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儿,亲眼目睹了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教研室里那刺眼的红叉和沈青空荡荡的座位。 “只能说,别瞎掺和。” 姜鸣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冯宝宝那张干净的脸上。 他走回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别做螳臂当车的事。咱们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姜鸣拍了拍冯宝宝的肩膀,示意她继续,自己转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阎埠贵。 平日里总是算计着一分一厘、喜欢掉书袋的阎老师,此刻却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他脸色发白,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黑框眼镜有些歪斜,整个人畏畏缩缩地佝偻着背,眼神止不住地往四下乱瞟,明显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阎老师?怎么了这是?” 姜鸣看着他这副模样,问了一句。 “姜鸣啊,快、快去中院。”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要开全院大会了,一家必须得出一个代表,赶紧的吧。” 姜鸣眉头微皱: “这不年不节的,开什么大会?什么事啊?” 阎埠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发着抖:“说是……说是响应上面的政策。 街道王主任亲自下达的指示,各院都得开。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说完,阎埠贵也不敢多停留,匆匆忙忙地往中院走去,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阎埠贵是个小学老师,在如今这股风暴里,知识分子首当其冲,他这魂不守舍的反应,显然是已经在学校里见识过了。 姜鸣盯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冯宝宝交代了一句: “你在屋里待着,继续收拾。我一个人去看看。” “晓得咯。” 冯宝宝头也没抬。 姜鸣走出屋子,顺手带上了门,独自一人朝着中院走去。 刚一踏进中院,姜鸣就察觉到了院子里那股子微妙的气氛。 和阎埠贵的惶惶不可终日完全不同,院子里的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恐惧感。 这大院里住的多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成分硬得很。 外头那场风暴跟他们这些工人阶级八竿子打不着。 相反,人群里甚至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许大茂正磕着瓜子,斜倚在柱子上跟旁边的贾东旭交头接耳,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笑。 后院的几个大妈也在窃窃私语,眼神滴溜溜地在院里那仅有的几个文化人身上瞟来瞟去,大有一种看你们平时清高,这回终于要倒霉了的快意。 中院正中央摆着那张熟悉的桌子。 桌子旁,三个人的反应更是天差地别。 阎埠贵坐在最边上,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一声不吭。 而刘海中则是截然相反。 他今天红光满面,油光水滑的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那肥硕的肚子挺得老高,大金鱼眼瞪得溜圆。 在这场“工人阶级翻身做主、痛批右派”的运动里,官迷心窍的刘海中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政治舞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要揪出坏分子、我要当大官”的亢奋和狂热。 听到脚步声,坐在正中间的易中海抬起了头。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开了口: “姜鸣来了?来了正好,大伙儿算是都到齐了。” 易中海环视了一圈院里神色各异的众人,脸色一板, “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召集起来,不为别的。 这次全院大会,是积极响应国家的最高指示,也是街道办和居委会特意交代的政治任务!” 易中海顿了顿,拔高了音量, “今天的会议就是学习上面的文件,坚决揪出咱们群众队伍里的坏分子,开展反右斗争!” 第106章 恶意 “不是说整那些大学里的教授和当官的吗?关咱们什么事?” “就是啊,咱们都是抡大锤的大老粗,字都不识几个,还能是右派?” 听到底下乱哄哄的议论,刘海中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儿“当啷”一响。 刘海中霍地站起身,挺着那肥硕的肚子,眼睛一瞪,拿出了比易中海还要威风的架势,厉声喝道: “都安静!觉悟!你们还有没有一点政治觉悟!” 刘海中满面红光,指着底下的人群唾沫横飞: “王主任今天开会刚传达的精神,这叫‘城市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你们以为光单位里、学校里有右派? 咱们这胡同里、院子里,照样隐藏着‘社会右派’和‘反社会主义分子’!” 院子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刘海中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震慑效果。 他背起双手,在桌前踱了两步,目光阴测测地扫过全院人的脸: “街道和派出所可是下了硬指标的! 大家伙儿都好好反省反省,互相也擦亮眼睛监督监督。 前阵子,是谁在水槽边上抱怨粮站给的棒子面成色不好? 还有谁满腹牢骚,到处说风凉话?” “二大爷,您这大帽子扣得可够吓人的啊!” 人群里突然插进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大伙儿转头一看,傻柱正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抖着, “大家伙儿累死累活干一天,肚子里没油水,顺嘴抱怨两句吃不饱怎么了? 再说了,上个礼拜在后院水槽边上,我可还亲耳听见您抱怨那棒子面拉嗓子咽不下去呢! 怎么着,合着大伙儿抱怨就是‘反社会主义’,您抱怨就是‘体验生活’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刘海中那张红光满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傻柱!你……你放屁!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那是……我那是对粮食部门的工作提出合理化建议!你这是当众污蔑管事大爷,你这也是右派言论!” “我呸!” 傻柱脖子一梗,浑劲儿也上来了, “我一个雇农出身、食堂颠大勺的,你给我定个右派试试?你当派出所是你家开的啊!” “行了!柱子你少说两句!” 眼看局面要失控,坐在正中间的易中海沉着脸,猛地一拍桌子,喝断了傻柱的话。 易中海拿眼狠狠地剜了傻柱一眼,随后站起身,目光严厉地扫过全院: “老刘的话糙理不糙!柱子,你以为这还是在院里拌嘴开玩笑呢? 大家要积极交代自己的问题,也要大胆揭发别人的问题。王主任可是交了底的……” 易中海眯起眼睛, “谁要是隐瞒不报,或者包庇坏分子。直接扭送派出所劳动教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彻底镇住了全院后,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姜鸣身上。 “要说这政治觉悟,咱们院里最有发言权的,还得是姜鸣。” 易中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姜鸣,你们燕大这阵子可是重灾区,闹得最凶。 听说抓了好多教授、大学生去大西北和北大荒开荒劳动了吧?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肯定最知道了。” 全院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顺着易中海的话,聚焦到了姜鸣身上。 没等姜鸣开口,易中海低头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 “我还听说,你最近在写书呢? 这年头,文化人写文章可得当心啊。 你那书,经过组织审查了么? 别里头夹带了什么私货,到时候上面查下来,连累了咱们院!” 这话不可谓不毒,直接给姜鸣扣上了一顶“疑似右派”的大帽子。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诡异。 大伙儿看姜鸣的眼神,立刻从提防变成了避之不及的惊恐。 躲在人群中间的贾东旭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他平时就嫉妒姜鸣日子过得红火,这会儿见易中海主动发难,只觉得心里一阵畅快。 他跟旁边的许大茂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小声嘀咕起来: “难怪结了婚这么久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是个绝户命啊! 原来是个右派分子呢,指不定哪天就被抓去劳改了!活该啊,哈哈……” 姜鸣的眼神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沉着脸径直朝着贾东旭走去,周围的街坊见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煞气,下意识往两边闪躲,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贾东旭只觉得眼前一黑,姜鸣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了贾东旭的衣领。 “哎哟!你干什么——” 贾东旭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姜鸣手臂猛地一发力,一把将他从人群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甩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贾东旭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这一出变故发生得太快,整个中院瞬间鸦雀无声。 “打人啦!杀千刀的姜鸣当众打人啦!” 贾张氏一边干嚎,一边就要往姜鸣身上扑,试图去撕挠他的脸。 “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咱们家东旭被个右派绝户欺负死啦! 没王法啦!一大爷,二大爷,你们快管管这个反革命啊,他被人戳穿了老底,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第107章 乱啊 贾张氏哭嚎声透着一股子诡异的韵律。 像带着某种看不见的钩子,直往人的心火里挑。 不过眨眼的功夫,院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原本被姜鸣吓住的街坊们,眼神渐渐变得暴躁, “对!右派分子太猖狂了!” “打倒他!不能让他欺负咱们工人阶级!” 几个原本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双眼发红,咬牙切齿地捏着拳头朝着姜鸣逼近。 易中海和刘海中两人满脸涨红地霍地站起身,指着姜鸣厉声大喝: “反了!简直无法无天!大家伙儿把他捆起来扭送派出所!” 整个大院瞬间群情激愤,眼看就要一拥而上。 姜鸣没有理会逼近的人群,而是死死锁定了人群中正在干嚎的贾张氏, 他气沉丹田,猛地发出一声暴喝: “闭嘴!!!” 这一声,宛如平地起惊雷! “呃——” 贾张氏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迎面砸中,干嚎声戛然而止。 她胖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扑通”一声厥在了地上。 随着这声怒喝,院子里那些双眼通红、正准备扑向姜鸣的街坊们猛地打了个激灵。 大伙儿如梦初醒,胸口那股暴躁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姜鸣!” 冯宝宝一路小跑着挤开人群。 她看了看地上厥过去的贾张氏,又抬头看了看满脸煞气的姜鸣, “姜鸣,咋个了?” “没事,碰上几条乱咬人的疯狗罢了。” 姜鸣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 随后目光重新落在了趴在地上的贾东旭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贾东旭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贾东旭此刻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裤裆里隐隐渗出一股尿骚味,哆哆嗦嗦地连正眼看姜鸣的勇气都没有。 姜鸣眼神冰冷,死死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问: “你刚才说什么?来,当着大伙儿的面,你大声点,再说一遍。” “我……我……” 贾东旭上下牙关疯狂打架,脸色煞白,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姜鸣!你赶紧把人给我放下!” 刚刚缓过神来的易中海见状,大踏步走上前来。 易中海指着姜鸣声色俱厉地指责道: “当众打人,现在还敢逞凶! 姜鸣,我看你这右派分子的帽子是彻底摘不掉了! 你这就是对党、对社会不满! 老刘,赶紧去派出所叫人来!” 姜鸣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了一声。 他随手把贾东旭扔回地上,径直迎着易中海走了过去。 姜鸣那凌厉的眼神逼得易中海不自觉地倒退了半步。 “易中海,你这帽子扣得可够大的。 可你难道就没去打听打听?” “我写的那本《钢水奔流》,上面的大领导看了之后亲自作的批示,点名表扬我那本书是‘歌颂新中国工人阶级、展现大生产热潮的一面红旗’!” 此话一出,全院鸦雀无声。 “大领导亲自表扬的进步书籍、亲自肯定的作者,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反党反社会的右派分子了?! 怎么着,是你觉得大领导的政治觉悟不如你们,还是说……你们俩对大领导的批示不满,想要造大领导的反?!” 易中海瞬间“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他那根指着姜鸣的手指头仿佛触了电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你……你胡说!我没……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不知道……” 刚才还叫嚣着要拿人的二大爷刘海中,此刻更是吓得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姜鸣看着吓得面无人色的易中海,冷笑一声, 他一把攥住易中海的衣领,另一只手像拎死狗一样再次揪住瘫在地上的贾东旭,拽着这师徒俩就往院门的方向拖去。 “不是要去派出所叫人吗?好啊,走!” 姜鸣手上的力道极大,硬生生拖着两个大男人往外走, “正好,我这正愁没地方说理去!咱们现在就去找街道王主任,去找派出所的同志好好掰扯掰扯,看看大领导亲自表扬的人,是怎么在你们这个大院里被打成右派分子的!” 易中海被拽得一个踉跄,此刻三魂七魄都快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双手死死扒住旁边的廊柱,杀猪一般地惊叫起来: “姜鸣!姜鸣!使不得啊!误会!这全都是误会!” “误会?” 姜鸣停下脚步,冷眼睨着他, “易中海,你当众污蔑大领导亲自肯定的进步作家是右派,这是思想立场出了大问题,这是要颠覆咱们无产阶级的队伍!你管这叫误会?!” 他手上一发力,作势又要往外拽,语气强硬到了极点: “今天这派出所,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们不去,我还要去呢!走!”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啊——” 瘫在地上的贾东旭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如同溺水的人一样死死抱住易中海的大腿。 他裤裆里的尿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水渍,整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姜爷爷!姜祖宗!我嘴贱,我该死!求求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正闹得不可开交,中院东厢房的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秦淮茹挺着个高高隆起的大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牵着正哇哇大哭的棒梗,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她双眼通红,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她也不顾地上脏,直接冲着姜鸣的方向就跪了下去: “姜兄弟啊!千错万错都是东旭那张破嘴的错! 你看看我这快生了的身子,再看看棒梗这么小……你真要把他送去派出所,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求求你行行好,放我们一家生路吧——” 秦淮茹哭得肝肠寸断,凄凄惨惨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配上她那随时可能临盆的大肚子,顿时让周围几个大妈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还没等大伙儿开口劝,冯宝宝突然凑了上来。 她盯着地上的秦淮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随后,冯宝宝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 “你哭的不像,气息不连贯。 比起刚才那个胖老太婆,你这功夫差远咯,假得很。” 秦淮茹的哭声微微一顿,哭不下去了。 “都给我住手!干什么呢这是?” 就在这节骨眼上,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只见街道办的王主任带着两个干事,满脸铁青地大步跨进了中院。 原来是前院有那心思活泛的人,眼看事情要闹大,吓得偷偷溜出去报了信。 王主任一进院子,冷厉的目光直接就钉在了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你平时怎么跟我保证的?街道让你们搞教育,是让你们提高群众觉悟,不是让你搞一言堂的!” 王主任气得指着易中海的鼻子破口大骂: “姜鸣同志的书,那是连大领导都亲自点名表扬的先进典型! 你居然敢纠集院里的人给他扣右派的帽子? 你想干什么?你想破坏咱们的文化建设吗?!” 易中海被这几顶大帽子砸得两眼发黑, “王主任……我、我真是不知道啊……” “少给我来这套!” 王主任大手一挥,毫不留情地道: “从今天起,你这街道联络员的职务立刻免除! 你的问题极其严重,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往轧钢厂打报告,好好查查你的问题!” 听到要通报厂里,易中海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王主任!王主任您饶命啊!我真知道错了!” 贾东旭一看最大的靠山倒了,连滚带爬地扑向王主任,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哎哟——!” 秦淮茹脸色突然毫无征兆地惨白如纸。这连番的惊吓和剧烈的情绪起伏,直接动了胎气。 她死死捂住高高隆起的大肚子,整个人痛苦地瘫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羊水顺着她的裤腿淅淅沥沥地淌到了青砖地上。 “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啊……” 秦淮茹疼得冷汗直流, “东旭……我要生了!快……快啊!” 这下大院又乱了起来。 “哎呀妈呀!羊水破了!” “赶紧的!要出人命了!快去叫板车!” “贾东旭你别号丧了,快送你媳妇去医院!” 院子里撞翻了条凳的、踩了脚的、找板车的乱作一团,叫骂声和哭喊声掀翻了房顶。 姜鸣冷眼看着这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冯宝宝说了一句: “走吧,回家收拾东西去,这事没完。” 第108章 行霹雳手段 夜风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贾张氏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与死寂。 她刚想动弹,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麻绳捆得像个粽子,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身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她费力地抬起头往上看去,视线四周全是高高的土壁,只有正上方露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上面冷冷地闪烁着。 这是一个深坑。 而且是个刚挖好不久、土腥味极重的大坑。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贾张氏扯开嗓子,本能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救命啊——!杀人啦——!” “别喊了,没用的。” 坑顶的边缘,突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野外显得格外渗人, “这里是荒郊野外,你就算把嗓子喊破,也不会有半个人听见。” 贾张氏的叫声戛然而止。 她吞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拿出了平时在大院里胡搅蛮缠的那套做派,带着哭腔哀嚎道: “谁?到底是哪路好汉?为什么要绑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啊!我老婆子平时吃斋念佛,可从来没得罪过你吧!” 那沙哑的声音没有理会她的表演,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说吧,把你们贾家的‘御物法’说出来。” 听到“御物法”三个字,贾张氏眼皮猛地一跳,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她表面上依旧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大声叫屈: “什么法?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一个乡下逃难来的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婆子,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吧。” 上头那声音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紧接着—— “欻嚓!欻嚓!” 铁锹铲土的沉闷声在坑顶响起。 还没等贾张氏反应过来,几大铁锹的散土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身上。 “哎哟!咳咳咳……” 泥土瞬间没过了她的小腿、膝盖,沉甸甸的压迫感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 仅仅几铲子下去,她的小半个身子已经被死死埋在了土里。 “你到底是谁?!救命啊,没王法啦——” 贾张氏彻底慌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歇斯底里地哭嚎起来。 “我数到三。哭,也算时间哦。”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一。” “欻嚓!欻嚓!” 泥土毫不留情地继续往下倾倒,很快没过了她的大腿,直逼腰际。 眼见上面的铁锹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那种被活埋的窒息感彻底击溃了贾张氏的心理防线。 她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尖叫道: “我说!我说!可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你不会杀了我灭口?!” “呵呵呵……” 坑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 “你也不想……你的儿子和那个宝贝孙子出什么意外吧?” 这句直戳软肋的威胁,让贾张氏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她像护崽的野兽一样破口大骂: “你……你!你这个断子绝孙的畜生!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二。看来你不打算说了,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留着吧,我没有耐心了。” “欻嚓!欻嚓!欻嚓!” 泥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填平了坑底。沉重的泥土死死压住了她的胸腔,挤出了她肺里最后一口空气。 转眼间,土层已经埋到了她的下巴,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我说!我说!!” 贾张氏拼命仰起脖子,生怕下一锹土就灌进自己的嘴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调, “我保证全都告诉你!你千万别伤害我儿子和我孙子!” “呵呵,我留你还有用,杀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坑顶边缘的那道黑影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彻底暴露在夜空下。 沙哑的伪装声被褪去,换成了姜鸣原本那清冷平静的嗓音。 与此同时,一股白色光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一个全性的妖人,杀了也就杀了。我有什么必要在这大半夜的,费尽心思来骗你吗?” 看着浑身包裹白炁的姜鸣,贾张氏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眼底充斥着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恐惧。 “姜鸣……”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声响,绝望地喃喃自语: “逆生三重……三一门……我早该想到的……东旭那个蠢货,真是个瞎了眼的蠢货啊!” 姜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只剩个脑袋的贾张氏,身上的白炁缓缓收敛: “我平时与人为善,懒得跟你们这些四合院里的禽兽计较。 可得到的不过是你们的蹬鼻子上脸。现在,我用你们全性的手段来对付你们全性,你觉得,冤吗?” 贾张氏死死咬着嘴唇,她嘶哑着嗓子问: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说了,你就放过我儿子,还有我孙子?” “呵呵。” 姜鸣微微一笑, “还有你。” 贾张氏愣住了,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有这么好心?” “我说了,你还有用。” 姜鸣直起身,抛出了他的条件: “明天一早,我要你去街道办和派出所举报易中海。” “举报他什么?” “举报他,截留了何大清每个月寄给傻柱兄妹俩的抚养费。”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在贾张氏的头顶,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他截留了……” “咔嚓——!” 没等她把话说完,又是一大铲子带着腥味的湿土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的脸颊旁边,泥点子溅进了她的嘴里。 姜鸣眼神一冷: “我说,你答。” 贾张氏猛地闭紧了嘴巴,连脸上的泥都不敢吐,小鸡啄米似地疯狂眨眼。 “去不去?” “咔嚓——!” 又是一铲土,直接蹭过了她的鼻尖。 “我去!我去!!” 贾张氏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生怕喊晚了一秒,下一铲子就直接封了她的口。 “哎,这就对了嘛。” 姜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一旁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铁锹的冯宝宝,伸出拳头比划了一下,淡淡地说道: “对付这帮东西,就得用这个。” 第109章 传说 “现在,说正事。” “把贾家的‘御物法’说出来。” 贾张氏猛地吐了一口夹着泥沙的唾沫,她大着胆子,声音发颤地问道: “你……你堂堂三一门的高徒,名门正派的传人,怎么……怎么还能看得上贾家这点不入流的把式?” “咔嚓——!” 根本不需要姜鸣开口,旁边面无表情的冯宝宝极其默契地一挥铁锹,又是一大铲子湿土狠狠砸在贾张氏的头脸上,直接把她剩下的话全给憋回了肚子里。 “咳咳咳!呸!呸!” 贾张氏被泥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狂飙。 “这是收我的精神损失费。” 姜鸣双手插在兜里, “你这老婆子平时在大院里胡搅蛮缠,没少恶心人。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更何况,你到现在连句对不起都没跟我说过。” 面对这种毫不讲理的流氓逻辑和随时会被活埋的恐惧, “我说!我全说!别埋了!” 她疯狂地摇晃着满是泥巴的脑袋,竹筒倒豆子般,将贾家的御物法口诀和行炁路线,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姜鸣静静地听着。等她背完一遍, 他开始对贾张氏交叉盘问: “手少阳三焦经的炁,过太渊穴时是怎么运转的?” “御物时的‘牵’字诀,如果强行改变物体的轨迹,该怎么化解?” 贾张氏被问得满头大汗,稍微犹豫一秒,头顶的冯宝宝就会举起铁锹。 在这样高压的死亡抽查下,贾张氏翻来覆去地被榨干了脑子里的每一滴记忆,根本没有任何做手脚的余地。 经过几轮严密的验证,确认这套御物法在逻辑和行炁路线上毫无破绽后,姜鸣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算你老实。” 姜鸣看着坑底已经虚脱、连喘气都费劲的贾张氏,突然嘴角一挑,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我免费送你一个好消息。” 贾张氏费力地睁开沾满泥巴的眼睛,惊恐未定地看着他。 “你那个宝贝孙子棒梗,可比你那废物儿子聪明多了。” 姜鸣微微俯下身,眼神里透着一股能把人看穿的魔力, “他的经脉很通透,是个能练炁的好苗子。 怎么样,听到这个消息,是不是很开心?觉得以后的日子,突然就有盼头了?” 贾张氏浑身猛地一震,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与亮光。 练炁!她孙子能练炁! 姜鸣看着她眼神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却如同鬼魅般直刺她的心脏: “人啊,要是彻底没了希望,活着其实比死了还难受。 但要是有了希望,就会拼了命地想活下去……你说呢,贾张氏?”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贾张氏。 她眼里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 “是……是……” 贾张氏惨白着脸,连连点头,语气卑微, “我听话……我明天一早就去举报易中海……” “这就对了。你是个聪明人,和你那个眼瞎心盲的蠢货儿子不一样。” 姜鸣轻笑一声,纵身一跃,轻盈地跳入深坑。 他单手抓住捆在贾张氏身上的麻绳, 只听“呼”的一声风响。 在贾张氏惊恐的尖叫声中,被直接从土坑底扔飞了出去! “扑通!” 贾张氏重重地摔在坑外的荒草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绳扣我留了活结,只要你肯费点力气,自己能在天亮前解开。” 姜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蠕动的贾张氏,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夜风中,他转身带着冯宝宝隐入黑暗,只留下一句令人胆寒的低语: “自己想办法回大院吧。记住你答应的事,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呵呵呵……” ———— “哐当……哐当……” 伴随着绿皮火车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一望无际的北方平原,变成了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南方群山。 姜鸣靠着车窗,神色专注。 在他的右手五指之间,一支锃亮的英雄牌钢笔正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翻飞旋转。 仔细看去,那支钢笔的金属笔杆并未完全贴合他的皮肤,而是隔着微不可察的一毫米缝隙,在空气中轻盈地跳跃、穿梭。 指尖淡淡的真炁流转,姜鸣正在全神贯注地熟悉着刚从贾张氏这里榨出来的贾家“御物法”。 在他的对面,冯宝宝正盘腿坐在铺位上,手里端着个铝制饭盒,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里面的白面馒头和咸菜,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这节卧铺车厢被北医的南下小分队包了一半。 为了响应号召、深入最偏远的疫区,这支队伍编制极其精干,算上姜鸣,一共也就六个人。 除了作为随队作家来“采风”的姜鸣和充当全科苦力的冯宝宝,小分队的核心全在旁边中铺和下铺坐着的几个人身上。 此时,作为医疗队核心主治医生的老段,正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西南风物,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老段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干瘦汉子,土生土长的云南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身上带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 “快到家了啊……” 老段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着几分沉重,他对着同行的队员们说道, “你们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在滇南的山里,那是真的吃人。水里有蚂蟥,草里有草爬子,老百姓喝了生水,肚子里长满了寄生虫,肚子大得像面鼓,最后活生生被折磨死……” 老段叹了口气:“我当年下定决心学医,就是因为见多了乡亲们被这些毒虫子折磨。这次一听院里要组织南下西南边陲的巡回医疗队,我连夜就写了申请书。” “段医生,那些虫真有那么可怕呀?” 坐在中铺的小护士名叫林蓉,是个刚满二十、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典型文艺青年。 她平时最爱看些杂书野史,此刻她双手托着腮帮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书上说,那些苗族少女会在深山里捉毒虫,炼成‘情蛊’,偷偷下给心爱的阿哥。只要阿哥变了心,不爱她了,那蛊虫就会在肚子里发作,活活把他疼死、堵死……多浪漫又多凄美啊!” “林蓉同志!” 还没等老段开口,坐在另一侧的带队干部赵队长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板起脸来。 赵队长是个地道的北京人,平时在院里做政工工作,满脸的严肃。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敲了敲面前的茶桌,严厉地训斥道: “咱们是党培养的医疗工作者,是唯物主义者!下乡是去用科学消灭血吸虫的,你怎么还能在这儿宣扬这些封建迷信的牛鬼蛇神?什么蛊不蛊的,那都是寄生虫病得不到科学医治,老百姓瞎编出来的无知之谈!” 林蓉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吱声了。 老段显然和赵队长是多年的朋友,深知他的脾气。 见气氛有些僵,老段笑着摆了摆手打起圆场: “嗨,老赵,你别上纲上线的,吓着人家小同志。 小林也就是好奇,小姑娘看几本闲书好奇,很正常。咱们讲科学不假,但这漫漫长路的,全当听个民间故事解解闷呗。” 老段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随后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不过说到这用虫子作祟的传说,我们滇南一带,在老百姓嘴里还真流传着一个极其邪门的古老传说。” “什么传说?” 林蓉顿时又来了精神。 “相传在两千多年前,咱们云南这边有个古滇国。” 老段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鬼故事一般, “当时古滇国里有个首领,因为精通一种名为‘痋术’的邪门巫术,他跟滇王起了冲突,最后带着手下脱离了古滇国,自称‘献王’。” “这个献王带着一枚掉落人间的神物‘雮尘珠’,逃进了毒瘴密布的深山里。” 老段指了指窗外那些云雾缭绕的深山,语气悠悠, “那个献王啊,传说他死后,为了在阴曹地府继续当皇帝,把整个滇南的奇虫异兽都陪葬进了他的墓里。谁要是敢闯进去,就会被那些虫子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第110章 昆明 真有这么玄乎啊……” 林蓉听得入了迷,忍不住抱紧了胳膊,只觉得车厢里的风都冷嗖嗖的。 “听听就得了,权当个民间故事,别往心里去。” 段大夫笑着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就是就是,林蓉,你别怕!” 伴随着一阵床板“嘎吱”的响声,睡在上铺的化验员小陈探出一个梳得整整齐齐的脑袋,急吼吼地接过了话茬。 小陈全名陈志强,是北医检验科的青年骨干,也是这次小分队的化验员。 这小伙子平时话不多,但只要有林蓉在的地方,他的表现欲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旺盛。 队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小子对林蓉有意思。 见林蓉被故事吓得抱肩膀,陈志强麻溜地从上铺翻身爬了下来,顺势挤到中铺的边缘,凑到林蓉跟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什么蛊虫、痋术的,那都是古代人没文化,遇到解释不了的寄生虫病瞎编出来的!咱们可是正经的国家医疗队,是带着最先进仪器的唯物主义战士!” 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陈志强挺了挺胸膛,指着放在行李架上的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看到没?那里面装着咱们队里的便携式显微镜和化验试剂!别管它是什么虫子,只要敢出来,到了我这玻璃载玻片上,那都得现原形!到时候真下了乡,遇到危险我冲在前面保护你,绝不让那些毒虫子靠近你半步!” 林蓉看着陈志强那副一本正经又带着点憨态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啦陈大化验员,知道你显微镜看得准。 可真要是像段医生说的那么邪乎,你拿个玻璃片子去挡虫子呀?快回你上铺待着去吧,小心赵队长一会儿又批评你没有纪律性。” “我……我这叫在战略上藐视敌人,科学武装头脑!” 陈志强脸一红,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往后缩了缩,眼神却始终在林蓉身上。 ———— 伴随着一声冗长而刺耳的汽笛长鸣,火车缓缓驶入了昆明火车站。 车门一开,一股特有的清亮微风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车厢里憋闷了几天几夜的浊气。 站台上,当地卫生防疫站的同志早就等候多时了。 接站的是个姓王的干事,长得黑瘦精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地帮着小分队搬运行李。 “各位北京来的同志,这一路颠簸辛苦了!” 王干事一边擦汗,一边麻利地安排着后勤, “市里的招待所已经给大伙儿安排好了,今天什么任务都不派,咱们就在昆明舒舒服服地修整一天。 明天一早,咱们去客运站坐长途汽车下到县城。 等到了县里,再往下可就没公路了,到时候乡上会派人赶着板车和骡子来接,咱们得坐着板车进大山!” 众人一听今天能休息,全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连日的火车,把大伙儿的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到了招待所,放好行李。 赵队长和段医生立刻被王干事拉去办公室对接前线的防疫资料去了,陈志强则像个殷勤的陀螺,找招待所的招待员借了暖壶,忙前忙后地给林蓉打热水洗漱。 姜鸣把自己的帆布包往床铺上一扔, “走,宝宝,趁着天色还早,咱们出去转转。” 昆明和四九城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慵懒与明媚。 虽然街角的青砖墙上用石灰刷着各种醒目标语,提醒着人们这依然是那个狂热的年代,但这座“春城”骨子里的闲适和烟火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却被凉风一吹,丝毫不觉得燥热。 姜鸣带着冯宝宝漫步在翠湖边的老街上。两侧的建筑透着一股奇妙的交融感:既有当年滇越铁路时期留下的、外墙斑驳的法式明黄小洋楼,也有木门雕花、飞檐翘角的传统老茶馆。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时代画卷。 除了穿着蓝灰两色干部服、列宁装的公职人员,更多的是穿着色彩斑斓民族服饰的当地老乡。 包着头帕的白族大妈背着装满鲜花的竹篓,穿着交领右衽的彝族汉子赶着驮马,他们操着一口软糯悠扬的云南方言,在街市间穿梭叫卖。哪怕是在这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昆明人的菜篮子里依然透着几分野趣。 拐过一个街角,一股浓郁的焦香和酱香味扑鼻而来。 街边,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大爷正守着个铁皮焊成的炭火盆。 铁丝网上,几个白白胖胖的饵块正被烤得微微膨胀,散发出诱人的米香。 “那个,香得很。” 冯宝宝的脚步瞬间就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炭火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姜鸣笑了笑,走上前摸出几分钱和半斤全国粮票:“大爷,拿两个烤饵块,多刷点甜面酱。” 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大爷给饵块翻面,旁边一直眼巴巴盯着炭火盆的冯宝宝却突然吸了吸鼻子。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位上。 “姜鸣,” 冯宝宝拽了拽姜鸣的袖子,嘟囔道, “那三个人,臭得很,熏得我饿劲儿都快没了。” “嗯?” 姜鸣顺着冯宝宝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三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人,看着就像是从大山里出来采购生活物资的普通老乡。 他们脸色被紫外线晒得黑红,正低着头跟摊主讨价还价,买着最寻常的盐巴和洋火。 就在这时,迎面又走来了一行人。 这支队伍打扮得像个来出差的地质勘探队。为首的几个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 队伍中间,走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长着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容,但走路却虎步生风。 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眼睛,在这大白天里依然亮得慑人,锐利如隼。 哪怕只是随意地扫视一圈,那股子睥睨草莽的气势,是怎么掩饰也压不住的。 第111章 药仙会 那中年人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摊位前那三个人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过头盯着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神色未变,只与他们对视了一瞬,便带着手下的汉子们,头也不回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三个人丢下钱,拎起东西便低头走了。 “小伙子,烤饵块好咯!” 老大爷热情的呼喊声响起。 “宝宝,走了,吃东西。” 姜鸣接过刷满了浓郁酱汁的烤饵块,递给冯宝宝一个。 他懒得管这帮人到底是在谋划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少立于危墙之下才是正道。 他拉着正对着烤饵块大快朵颐的冯宝宝,转身汇入喧闹的街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王干事就带着一位皮肤黝黑的老乡来到了招待所。 “各位北京来的同志,这位是老盘,咱们省里顶尖的山路向导!” 王干事指着地图上一处偏远的地方,对赵队长和姜鸣等人介绍道: “咱们这次要去的是元阳县。 那片区域是咱们省内山脉河流最密集、山势最陡峭的地方,也是血吸虫病和各种寄生虫疫病爆发得最严重的地方。 省城到元阳县的长途班车一天只有一班,到了县城,公路就算到头了。 往后的路,就全得靠老盘带路,靠咱们双脚和骡子一步步往深山里去了。” 来到客运站,大伙儿提着行李,依次登上了那趟发往元阳的客车。 这年代的长途客车设施硬朗简陋。 虽然车厢被汽车队的师傅打扫得干干净净,但车厢里那股子常年沉积的厚重柴油味,依然十分呛人。 经过昨天的修整,大伙儿的体力都恢复得不错,但这刺鼻的柴油味还是让林蓉有些吃不消。 她脸色微微发白,捂着嘴靠在车窗边直犯恶心。 陈志强见状,赶紧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军绿色铝制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献殷勤:“林蓉,喝口水压压,这柴油味确实太冲了。” 段医生精神头十足,他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 “老赵,这元阳离我老家极近,也就隔着两三座大山。 当年我那些被寄生虫折磨的乡亲,很多就是在这一带的深山里染的病。这次,咱们也算是打回老家去了。” 赵队长拍了拍段医生的肩膀以示宽慰,随后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半包“大前门”,给旁边的向导老盘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老盘受宠若惊地把带过滤嘴的纸烟夹在粗糙的手指间,两人就着升腾的烟雾,正对着地图低声嘀咕着进山的路线。 冯宝宝脑袋靠在姜鸣肩膀上,睡得正香。 “准备发车了!” 售票员喊了一嗓子,车门被“咣当”一声关上。 最后几名乘客顶着发车前的嘈杂挤了上来。 姜鸣抬眼一扫,只见打头的,赫然是昨天遇到的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这几个人动作极稳,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在前排找了空位坐下,顺手就把包塞在了座位底下。 紧随其后上车的,竟然是那三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乡。 这三人一言不发,拎着麻袋径直穿过过道,直接坐到了车厢最末排的角落里。 “轰——” 随着司机一脚油门,客车引擎发出一阵沉闷有力的轰鸣。 车子微微一震,驶出了客运站。 随着车辆逐渐提速,窗外的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很快便将车厢里那股子呛人的柴油味吹散了大半。 呼吸到了清凉的新鲜空气,林蓉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那股子难受劲儿一过,小姑娘活泼的天性又恢复了。 她好奇地向老盘打听起大山里的风土人情。 老盘是个热心肠的实在人,吧嗒着旱烟有问必答,他虽然会说普通话,但口音极重,咬字十分生硬,还夹杂着浓浓的滇南腔调。 林蓉得连蒙带猜才能听懂个大概。 聊着聊着,林蓉想起段医生讲的传说,忍不住问道: “盘大叔,那你们是不是真像书里写的那样,很多人都会练蛊、养蛊虫啊?” 老盘听完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说道: “小女娃子瞎说得很……练蛊那是老辈人吓唬娃娃的,俺们山里老乡本分得很,哪会弄那些个害人的虫虫。” 说到这儿,老盘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蓉和旁边的赵队长,语气里带着几分山里人的实诚: “其实嘛,你们北京来的大夫大老远跑这一趟,受累咯。咱们那片山里闹了虫病,本来也是有人管、有人治的。” “有人治?” 赵队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弹了弹烟灰, “是卫生局派下去的赤脚医生?” 老盘摇了摇头,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敬畏,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是公家的医生……是‘药仙会’的仙师。他们常年在十万大山里走动,懂草药,手段厉害得很。 连最难治的大肚子虫病,药仙会的仙师们都有法子治类。” “胡闹!简直是瞎搞!” 赵队长一听“仙师”两个字,脾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严厉地批评道: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什么‘药仙会’,我看就是一帮走街串巷、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老乡们得了病,不去相信科学和正规医疗,反倒去信这些牛鬼蛇神,这不仅治不好病,还会害死人!” 老盘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弄得一愣。 他心里对那些“仙师”是极度敬畏的,本是好心回答,没成想直接挨了顿批。 他原本热络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嘴唇嗫嚅了两下,默默地抽起闷烟,不吭声了。 “嗨,老赵,你这脾气也太急了,怎么还上纲上线的。” 段医生见气氛僵住,赶紧笑着出来打起圆场。 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赵队长的胳膊,温和地说道: “山里交通闭塞,老乡们缺医少药的,遇到急症难免病急乱投医,用些偏方土法也是无奈之举。 咱们医疗队这次下来,不就是要用先进的科学医术给乡亲们治病,顺带破除这些旧观念嘛。 老盘大哥也是好心跟咱们介绍情况,你可别拿开大会那一套来吓唬人家。” 听了段医生这番话,赵队长也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生硬,重重地哼了一声,掐灭了烟头,不再多言。 然而,前排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这短短几句对话间,车厢最末排角落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三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乡,此刻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听到赵队长大声怒斥“药仙会”是“江湖骗子”和“牛鬼蛇神”,坐在中间的那个干瘦汉子,眼底陡然闪过一丝怨毒与狠厉。 他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用红线缠绕的半截小竹筒。 汉子大拇指一挑,拨开了竹筒的软木塞。 “嗡——”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振翅声,一个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黑点从竹筒里猛地弹射而出。 那只诡异的虫子通体暗红,它悄无声息的朝赵队长飞去。 一直闭目养神的姜鸣,耳朵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12章 旅途 姜鸣的手指微微一动。 车厢木条地板上,一颗的粗糙砂砾,在无形之炁的牵引下,悄无声息地悬浮了起来。 姜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嗖——” 砂砾自下而上地贯穿了半空中的红点。 那只诡异的毒虫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在半空中被撕碎了,混着车厢里飞扬的尘土落在了地板上。前排的赵队长对刚才擦肩而过的危险毫无察觉。 车厢最后排,那个手里还捏着竹筒的干瘦汉子浑身猛地一震,犹如遭到无形重锤击胸,捂住心口闷哼了一声。 蛊虫被杀,他遭了反噬,心头气血翻涌,脸色瞬间煞白。 汉子惊疑不定地猛然抬起头,像见鬼一样盯着车厢前方。 是谁?!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来回扫视:……整辆车里,根本没任何人有出手的动作! 汉子喉结滚了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他的毒蛊,这车上绝对藏着个手段厉害的人!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造次,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回了角落里。 姜鸣依旧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而,那汉子没察觉,那个中年人,却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陈玉楼这半辈子在深山古冢里摸爬滚打,作为卸岭魁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双能“观泥痕、认草色”的过人利眼。 哪怕是没点火把的幽暗地宫他都能视物如白昼,更何况是这青天白日的车厢里。 别人看不见,但他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却清晰地捕捉到了痕迹。 他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后被一抹浓厚的兴味所取代。 只见他站起身,在这颠簸得把人五脏六腑都要晃出来的车厢里,脚下犹如生了根一般,走得极稳。 他径直来到了姜鸣旁边的空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陈玉楼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姜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这人机变无双,又极善笼络人心,一见这等身怀绝技的奇人,便起了结交的心思。 “小兄弟好面相啊。 我这人平生没别的爱好,就爱给人算命看相,一见奇特的面相,便忍不住想唠叨两句。” 姜鸣眼皮微抬,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茬回道: “是吗?那麻烦先生给看看,我倒是蛮好奇的。” 陈玉楼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其实他哪会什么算命看相,不过是他将倒斗那一套“望、闻、问、切”的下乘之术,用在了察言观色、识人断骨上。 刚才亲眼目睹了那手神乎其技的“暗器功夫”,早就让他断定眼前这年轻人绝非凡品。 小兄弟这面相,初看平平无奇,可若是仔细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 “你气血内敛,眼神定而不浮,坐姿松而不散。外表看似藏锋敛颖,实则骨相奇秀,内藏惊雷。这是典型的潜龙在渊之相,小兄弟,我这几句卜算的,可还准?” 姜鸣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准不准的,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 他的目光在陈玉楼身上看似随意地打了个转,眼神意味深长, “我看老哥你在这颠簸的车厢里如履平地,下盘稳如泰山,倒是一身的好功夫。” 陈玉楼眼神微动,他打了个哈哈,摆了摆手掩饰道: “哈哈,混口饭而已。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嘛。” 姜鸣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漫不经心地问道: “老哥来这荒山野岭的,不知道干嘛呢?” 陈玉楼自然不会交底,张口便是一句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客套话: “哈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试探道: “小兄弟你呢?” 姜鸣微微偏了偏头,看了看正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冯宝宝。 他语气自然地回道: “我啊,就是伺候我媳妇来的。” 陈玉楼听得明显一愣,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短暂的寂静后,他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这一次,他的笑声里反倒褪去了几分刻意的逢迎,多了些真实的欣赏: “哈哈!老弟,你可真是个妙人!” 这一笑,直接把靠在姜鸣肩膀上睡得正熟的冯宝宝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盯着陈玉楼直勾勾地问道: “大叔,你哪个?” 陈玉楼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微微拱了拱手: “哈哈,是我莽撞了,惊扰了弟妹休息。我与老弟一见如故,聊得挺开心,一时没收住声。这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他冲姜鸣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再也没有回头。 姜鸣捏了捏冯宝宝睡出红印的脸颊,轻声道: “没事,接着睡吧。” 冯宝宝“哦”了一声,脑袋一歪,再次靠在姜鸣的肩膀上,不出半分钟,匀称的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 客车在崎岖的盘山公路上足足颠簸了一天。 直到太阳偏西,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剧烈的摇晃,客车终于缓缓驶入了一个尘土飞扬的简陋客运站。 “元阳县到了啊!大伙儿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咣当”一把推开了车门。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憋了一路的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 前排的陈玉楼一行人动作最快。 那几个魁梧汉子拎起沉甸甸的帆布包,护在陈玉楼周围,一行人脚底生风,率先下了车,很快便融入了县城略显杂乱的街道中。 而后排角落里的那三个蓝布褂子,则像三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低着头匆匆钻了出去,仿佛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大伙儿千万别落下东西!” 赵队长站起身,指挥着医疗小分队的成员们。 “宝宝,到站了。” 姜鸣拍了拍冯宝宝的肩膀,两人跟在队伍最后面。 一行人顶着滇南傍晚特有的燥热微风,走下了客车。 这元阳县城,便是他们进山前最后的落脚点。 第113章 遮龙山 老盘领着他们到了县城的招待所。 到了大门口,这位皮肤黝黑的汉子硬邦邦地留下一句: “明早鸡叫二遍,俺来接大伙进山。”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搭话,磕了磕手里的旱烟锅,转身就融入了暮色里。 那背影透着股执拗,显然因为在车上挨了批,心里还生着闷气。 刚到地方工作就碰了个不小的软钉子,赵队长脸色自然不好看,心里也觉得憋屈。 他阴沉着脸,拿着介绍信去前台办了入住手续,只硬邦邦地交代了一句“都早点休息,明天进山是场硬仗”,便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回自己房间了。 “嗨,老赵这人就是个直肠子,工作责任心重,大家别往心里去,都累了一天了,赶紧收拾收拾歇着吧。” 段医生笑着给赵队长打起了圆场,安抚了几句后,便张罗着让大伙儿分头回去休息。 那个年代的县级招待所条件十分有限。 除了级别够的带队干部能住上带独立桌椅的双人间,底下办事员和随行人员基本住的都是四人、六人甚至八人的大屋子。 小分队里统共就两位女同志,冯宝宝自然是和小护士林蓉分在了一间,而姜鸣则和段医生、陈志强等几个男同志一间。 姜鸣拎着行李,一路把她送到了客房的门口。 “晚上待在屋里别乱跑,要是半夜饿了,包底还有两块桃酥,吃完早点睡。” 姜鸣把包递过去,嘱咐了一句。 “晓得咯。” 冯宝宝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包走进了屋子。 一旁的林蓉刚把自己的大网兜放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羡慕。 这一路上她都看在眼里,姜鸣平时话少,但对冯宝宝却是事无巨细地呵护着。 再想想今天在车上,陈志强那带着几分刻意表现又略显木讷的献殷勤,林蓉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忍不住羡慕起冯宝宝的福气。 “早点歇着。” 安顿好冯宝宝,姜鸣转身顺着昏暗的走廊,回到了房间。 推开半掩的木门,屋里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线微微有些发黄。 段医生正小心翼翼地把几个厚实的木箱和装医疗器械的铝皮箱搬到屋中间那张旧方桌上。他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检查着里头的显微镜配件、玻璃载玻片以及各种化验用的器皿,生怕这些宝贝疙瘩在今天那烂泥路上给颠坏了。 陈志强则在一旁打着下手,帮忙把用棉布包好的试管和化验药水一瓶瓶重新码放整齐。 听到推门的动静,段医生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过来。 见是姜鸣进来,段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出言打趣道: “姜鸣,你这个有名的大作家,没想到还真吃得了这下乡的苦啊。来之前老赵还跟我嘀咕,怕你这个大城市里习惯了拿笔杆子的文化人,受不住咱们这穷山恶水的颠簸呢。” 姜鸣随手把自己的帆布包扔到一张空着的下铺木板床上,拉过旁边的一条长条凳坐下,神色轻快地笑了笑: “呵呵,段大夫这可是看扁我了。我本来就是从小山里长大的娃,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事儿,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 说着,姜鸣从包里翻出茶缸,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他那份从内而外透出来的从容,没有半点架子,倒真像是回了自己老家一样自在。 “行了,没摔坏就行,这些化验设备可是咱们这次进山治病的命根子。” 段医生合上铝皮箱的盖子,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转头看向陈志强, “小陈,你也累了一天了,洗把脸早点歇着,明天才是真正考验脚力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公鸡刚扯着嗓子打完第二遍鸣,县招待所外头就传来了粗重的响鼻声。 大伙儿简单洗漱完推门出去,老盘正牵着一匹体格健壮的骡子等在门口。 他脸色比昨晚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不怎么爱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段医生和陈志强搬出来的铝皮箱和厚重的木药箱。 山里人干活麻利,老盘用粗麻绳在骡子宽厚的背上左绕右穿,三两下就把那些金贵的医疗器械和药品绑了个结结实实、纹丝不动。 “都跟紧了,山里路滑,别掉队。” 老盘磕了磕手里的旱烟锅,牵起骡子的缰绳,头一个迈开步子,领着众人向大山深处进发。 出了县城没走几里地,平坦的土路就彻底到了头,迎面而来的是连绵不绝、仿佛要压倒天际的十万大山。 这深山老林里,保留着原始粗犷的风貌。 起初,众人还能看见半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梯田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可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周围的环境也越发险恶。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 阳光根本穿不透这层层叠叠的枝叶,树林里阴暗潮湿,透着一股子阴冷。 脚下是经年累月积攒的厚重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全是湿滑的暗苔和烂泥,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底朝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腐烂混合着潮湿泥土的腥味,静谧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在山谷里来回激荡,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陈志强和林蓉这种大城市里娇生惯养的年轻人,哪里走过这种野路。 没走两个钟头,两人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上的衬衫早被汗水和露水沤得透湿。 反观姜鸣和冯宝宝,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冯宝宝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了根野草,走在湿滑的山路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山猫,姜鸣挎着帆布包,连粗气都没喘一口,步伐稳健地护在冯宝宝身侧。 眼看日头升到了正空,老盘在一处相对平缓、有溪水流过的山坳处停下了脚步,让骡子喝点水,也让大伙儿坐下歇歇脚、吃口干粮。 趁着休息的空当,段医生凑过去,递给老盘一根大前门,顺势打听起目的地的情况。 老盘接过烟点上,他指着前方雾气缭绕的山脉说道, “翻过前面那两道梁子,顺着水走,就到了遮龙山的地界了。 咱们这次要去的,就是紧挨着遮龙山脚下的大寨子。” 提到这个地方,老盘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忌惮, “那是个白族和汉族杂居的寨子,人不少,平时大伙儿就靠着山里的水田和采点草药过活。 这遮龙山里头邪乎得很,常年起毒瘴不说,还时不时从山里爬出些怪模怪样的毒虫。 寨子里的老辈人,管那种怪虫叫‘蛪虫’。” 前阵子,寨子里闹起了邪乎的虫病,只要是下了水田的人,没几天肚子就跟吹足了气的猪尿泡似的,鼓得老高。 人瘦得皮包骨,在床上打滚凄喊,说是肚子里有虫子在钻心!” 说到这儿,老盘悄悄瞥了一眼旁边正喝水的赵队长,顾忌着昨天挨的批,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补充道: “正巧药仙会的仙师们路过了遮龙山,这病县里治不好,但药仙会的仙师们确实有法子。 不过嘛那法子也古怪得很。 仙师们说,要治这病,非得进遮龙山抓那种活的‘蛪虫’来做药引子才行。” 老盘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来叹了口气: “各位大夫,你们千万得当心呐。” 第114章 诡虫 穿过最后一片幽暗的密林,视线终于豁然开朗。 等大伙儿进寨子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都已经是下午了。 这处寨子规模不算小,几十户木结构的吊脚楼和泥坯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坡上。 只是整个寨子出奇的安静,没有孩童的打闹声,连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都显得有气无力,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混杂着草药和酸腐的古怪气味。 老盘常年在大山里走动,对这儿显然不陌生。 牵着骡子刚进寨门,他就和几个坐在石头磙子旁抽旱烟的寨民搭上了话。 几句土话交谈后,老盘转过头对赵队长说道: “赵队长,你跟俺来。俺带你先去见见这儿的寨老,把医疗队落脚的事儿给交代一下。” 赵队长点了点头,理了理满是褶皱的中山装,跟着老盘顺着石板路往寨子高处走去。 剩下的人便在寨子口的一棵大榕树底下暂时歇脚。 陈志强和林蓉早就到了体力的极限,这会儿一听能休息,两人几乎是瘫坐在了粗大的树根上,连擦汗的力气都没了,只顾着拧开水壶,大口大口地灌着凉水。 段医生倒是没闲着。他是个操心的性格,放下随身的帆布包后,便四下打量起来。 他发现附近几个在屋檐下干枯草活计的寨民,皆是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透着股明显的病态。 段医生立刻凑了过去,熟练地切换成滇南土话,跟寨民们套起了近乎。 姜鸣站在树荫边缘,静静地观察着那些病殃殃的寨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些人虽然看起来虚弱瘦瘪,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偏过头,低声问身边的冯宝宝:“宝宝,你看他们的样子,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冯宝宝如今学了几年医。 别看时间不长,但她心思纯粹无杂念,她看书比常人快上几倍不止,而且过目不忘。 如今她脑子里的药理和病案理论经验,可谓丰富无比。 听到姜鸣发问,冯宝宝二话不说,迈开步子就径直走到一个正蹲在屋檐下的干瘦老汉面前。 她也没打招呼,伸出手指就要去翻老汉的眼皮,另一只手便要去抓老汉的胳膊搭脉。 她这动作太过直接,那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猛地一缩,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大串急促的土话。 双方语言不通,周围几个寨民也误会了。 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面带警惕地围了过来,嘴里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 姜鸣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冯宝宝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 “误会!都是误会,大家别急!” 不远处的段医生见状,赶紧跑了过来。 他连说带比划,耐心地解释起来,告诉他们这是北京来的大夫,刚才只是想看看老人的病情。 就在寨民们将信将疑的时候,上方的石板路上走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老盘和赵队长,两人中间陪着一位拄着黑木拐杖的老婆婆。 她满头银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皱纹,一双眼睛却还亮得出奇。 这显然就是寨子里主事的寨老。 见围了一圈人,老婆婆停住脚步,手里的黑木拐杖重重顿了两下。 “咚、咚。” 随后她板着脸,用沙哑的嗓音短促地说了几句土话。 刚才还情绪激动的寨民立刻低着头顺从地退开。 那个干瘦老汉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在裤腿上搓了搓手,冲着冯宝宝和姜鸣憨厚地干笑了两声。 冯宝宝却丝毫没把刚才的误会放在心上。 见那老汉安静下来不再躲闪,她再次凑过去抓起对方枯树枝般的胳膊,伸出三根手指极其熟练地搭在手腕的寸关尺上,静静感受脉象。 在那个年代,排查寄生虫病往往缺乏精密仪器,最看重的就是大夫的一双手和一双眼。 搭完脉后,冯宝宝又撑开老汉的上下眼皮看了看。 眼白浑浊泛黄,眼结膜却惨白得连一丝血色都没有,正是典型的贫血。 “把衣裳掀开。” 冯宝宝上手拽了拽老汉那件打满补丁的对襟褂子。 老汉虽听不懂话却看懂了动作。 他局促地站起身撩起衣摆。 他的肚皮虽然微微有些发青,但整体依然干瘪,并没有像老盘描述的那些重症病人一样高高鼓起。 冯宝宝将左手平贴在老汉的腹部,右手并拢两指在左手背上有节律地轻轻叩击,仔细分辨皮下的回音。 紧接着,她的手指顺着老汉左侧肋骨边缘往下一寸寸地按压探摸,去摸索脾脏和肝脏是否出现了早期的异常肿大。 按了几下后,冯宝宝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将整个手掌都贴在了老汉的肚皮上,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捕捉什么。 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段医生见状,忍不住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小冯,摸出什么名堂了?” 冯宝宝抬起头时,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 “怪得很。他肚子里有活物在动,而且不止一条。” 听到这话,段医生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拿出听诊器挂在耳朵上。 段医生走上前,让老汉站好,将听诊器探头紧紧压在老汉微微发青的肚皮上,屏住呼吸仔细听了起来。 起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普通肠胃蠕动时的“咕噜”声。 可随着他移动探头,将听诊器按向老汉脾脏下方的边缘时,段医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在那沉闷的肠鸣音底下,他清晰地听到了一阵连绵不断的“窸窸窣窣”声。 那声音就像是有无数只虫子正贴着血肉在啃食,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动静,而老汉却一无所觉。 第115章 怪病 段医生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摘下听诊器,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冯宝宝,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 站在上方的寨老却在这时开了口。 她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西南口音的普通话: “天快黑了,外头风凉。 这邪病一时半会儿你们也摸不出个名堂,几位先随我回屋落脚,有什么事进屋再细说吧。”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段医生的反应,似乎对这骇人的情形早就见怪不怪了。 折腾了一整天,众人确实也人困马乏,一行人跟着寨老,顺着青石板路往山坡最高处走去。 寨老的住处是全寨子最大的一栋两层木结构吊脚楼,年月看着有些久远了,底下的防潮木柱上长满了青苔,木楼板表面泛着一层发黑的包浆。 等到了她的屋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比外头浓郁得多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十分昏暗,只在正中央的四方木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借着微弱摇晃的灯光,能隐约看到四周发黑的木墙上挂着一捆捆风干的野草,角落里还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黑陶罐。 寨老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用拐杖指了指两旁的长条凳,示意大伙儿坐下歇息,随后又用土话安排一个跟进来的中年妇女去后厨烧水。 昏暗的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劈啪”声。 寨老双手交叠拄着拐杖,目光越过昏黄的光晕,直直地落在了段医生身上。 “段大夫,刚才你也亲自上手查过了。”寨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发沉, “这怪病,你们可能治?” 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段医生坐在长条凳上,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手。 他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老人家,不瞒您说,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段医生苦笑着叹了口气,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虫病,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稀奇古怪的症状,也从没见过谁的肚皮底下能听出那种动静。” 看着众人愕然的神情,段医生用手背擦了擦汗: “不过肯定不能干看着,我们带了显微镜和化验药水,明天一早先挑几个重症抽血做个详细化验,不管怎样,我只能说尽力试试。” 这番勉强的表态显然没能带来多少安慰。寨老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黯然,满是纵横皱纹的脸庞在灯影下显得更加苍老,原本硬挺的脊背似乎也佝偻了几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撑着黑木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 “天不早了,几位大夫赶了一天的山路也累了。东边那几间空屋子平时没人住,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们就在那歇着吧。” 说完,她也没有多留,冲着端开水进来的中年妇女低声用土话交代了两句,便转过身,步履蹒跚地隐入了堂屋后头的昏暗走廊里。 赵队长不懂医学,这趟进山原本全指望着段医生挑大梁。 如今见连段医生心里都没底,众人也就跟着沉默下来,气氛越发沉闷。 大家各怀心事地喝了几口热水,便拎着行李去了客房。 这吊脚楼倒也宽敞,这次空出来的房间足够多,不用再像招待所那样挤大通铺。 姜鸣和冯宝宝顺理成章地分在了一间。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铺着粗布的木床和一张方桌。 姜鸣放下行李,转身关严实了木门, “宝宝,刚才你到底摸出什么了?” 冯宝宝坐在床沿上,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虫子,许多许多的虫子。” 姜鸣眉头微皱: “你能治吗?” 冯宝宝摇了摇头: “没见过这种病。不过咱们带来的那些药,肯定治不了。” 说到这,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眼神里透出几分思索: “如果用炁的话……没试过,不晓得行不行。”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姜鸣心里大概有了底, “行,那就明天先看看情况再说。” 姜鸣收拾起铺盖, “累了一天,赶紧歇着吧。” 山里的夜总是黑得格外深沉,屋里除了淡淡的草药味,就只剩下窗外偶尔响起的微弱风声。 姜鸣双手垫在脑后,静静地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冯宝宝早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向来是沾枕头就能睡熟,心思澄澈得没有半点杂念。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姜鸣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梳理着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他回想起了之前在长途大巴上,那三个人对赵队长痛下狠手。 毫无疑问就是“药仙会”的门徒。 这个所谓的药仙会,绝对是个手段阴毒的邪教。 仅仅因为几句口头上话,就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肆无忌惮地放蛊杀人。 一帮视人命如草芥、睚眦必报的亡命徒,怎么可能大发善心,跑到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老寨里行善治病? 这帮人背地里图谋的东西,绝对不小。 姜鸣翻了个身,听着木板床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现在猜测再多也没用,既然这帮人所图甚大,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山里的夜风顺着窗缝直往屋里灌,带着股阴冷潮湿的凉气。 姜鸣往床铺里侧挪了挪,伸出手臂,将一旁熟睡的冯宝宝轻轻揽进怀里。 冯宝宝在睡梦中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安稳地睡着。 他在黑暗中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随后闭上眼睛,搂着冯宝宝,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16章 献王墓 第二天一早,山里的晨雾像一层厚重的湿棉被一样罩在寨子上,透着阴冷潮湿。 吊脚楼外的空地上,陈志强和段医生他们已经摆好显微镜和化验试剂,开始给几个重症的寨民抽血做化验。 看着前方忙成一团的医疗队,姜鸣走到赵队长身边说道: “赵队长,段医生他们正忙着,我一个拿笔杆子的,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医务上的忙。我想趁着这会儿去寨子周边转转,采采风,记录一下风土人情和环境,也给咱们这趟医疗下乡多攒点报告素材。” 赵队长正被那诡异的病情搞得焦头烂额,没多想便点头同意了,只是嘱咐他带上防身用的短刀,别走太远。 姜鸣顺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寨子。 既然寨子里出现了这种稀奇古怪的虫病,那问题的真正源头,必然就藏在那座遮龙山里。 不亲自去源头探个究竟,光靠段医生他们,根本无济于事。 姜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 四周荒无人烟,他终于不用再费心掩饰。 只见姜鸣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炁机流转,脚下猛地一发力。 “嗖——” 他身形轻盈得如同脱兔,竟然直接拔地而起窜上了树干。 紧接着,他的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纵横交错的树冠之间腾挪跳跃。 每一次脚尖点在树枝上,他的身形便能在半空中瞬间掠出十几米远。 这种在树冠上“飞檐走壁”的赶路方式,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姜鸣脚尖一点,在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树枝丫上稳稳落住了身形。 他拨开面前浓密的树叶,抬眼望去。 前方宛如一头蛰伏巨兽般的遮龙山,赫然矗立在了他的眼前。 姜鸣没有停歇,提气继续往高处掠去。 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周围的植被逐渐稀疏,山势越发陡峭险峻。 这遮龙山巍峨高耸,仰头望去足有数千米之高,隐约能瞥见直插云霄的顶端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峰。 但山腰以下,却是植被繁茂、湿热难当的原始丛林。 就在姜鸣穿梭在一片古木参天的陡坡上时,敏锐的听觉让他猛地捕捉到了一阵柴刀开路的劈砍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这等毒虫遍地的深山老林里,竟然还有其他人? 姜鸣心中微动,立刻将全身的气息,身形一晃,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隐匿在了上方一棵巨树浓密的树冠之中。 他顺着枝叶的缝隙往下扫去。 只见下方荆棘丛生的陡坡上,正有一队人马在艰难地跋涉。 打头的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一双眼睛锐利如电,透着精光。 正是姜鸣之前曾有过两面之缘的卸岭魁首,陈玉楼! 跟在陈玉楼身后的,是几个背着长杆、飞虎爪和竹筐等重型器械的粗壮汉子,个个累得气喘如牛。 “总把头,歇会儿吧,这林子太闷了,弟兄们实在爬不动了。” 一个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靠着一棵大树喘着粗气哀求道。 陈玉楼停下脚步,目光敏锐地扫了一眼四周几乎密不透风的毒藤瘴草,眉头紧锁: “原地修整!” 卸岭群盗们如释重负,纷纷把沉重的装备卸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陈玉楼脸色有些阴沉,他转过头,看向队伍里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褂子的当地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与讥讽: “我说,你们教主让我们卸岭一派千里迢迢赶来帮忙,结果到了这遮龙山,却连个人影都不等,自己带着人就先翻山进去了。 这本地的帮派,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那人听了这话,赶紧赔着笑脸凑上前来,点头哈腰地解释起来: “哎哟,陈总把头,您快消消气。 实在不是咱们教主托大,而是这遮龙山上头过了半山腰,罡风横行、毒瘴深重。 一年之中,能避开罡风安全穿越的时间十分有限。 教主看天象变了,实在等不及了,这才不得不先走一步。” 见陈玉楼脸色依旧不好看,那人拼命奉承道: “大名鼎鼎的卸岭力士,拔山破墓如探囊取物,咱们怎么会不尊敬? 只是这次那‘献王墓’的消息实在得来不易,里头牵扯的东西太过要紧。 教主为了大局,只能先带着人赶去前面探路打底,绝对没有慢待卸岭各位好汉的意思,还请总把头多担待,原谅则个。” 姜鸣听到“献王墓”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献王? 就是段医生当成野史传说讲给众人听的那个古滇国献王? 传闻中那个精通痋术、手段阴毒的残暴君王,没想到他的大墓,竟然就藏在这座遮龙山里。 药仙会这帮人费尽心机,原来真正的图谋是这座古墓! 下方陈玉楼听完那人的解释,虽然心里依旧不爽,但也知道眼下在这里发作毫无意义。 他冷哼了一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姜鸣默默记下了卸岭这帮人的行进路线。 他在心底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自己打着“采风”的借口离开,要是出来得太久,难免会引起赵队长他们的疑心。 既然现在已经摸清了药仙会的去向,继续耗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还是先回寨子再说。 他借着茂密枝叶的层层掩护,身形如同融入了雾气一般,在错综复杂的树冠之间无声穿梭。 几次轻巧的腾跃之后,他便彻底离开了这片陡坡,循着来时的方向,迅速往山下的寨子掠去。 等姜鸣回到寨子里时,发现段医生正坐在空地上垂头丧气,往日的沉稳一扫而空。 姜鸣走上前去一问缘由,这才知道,原来就在他进山“采风”的这会儿功夫,陈志强用显微镜给几个重症寨民做了鲜血切片化验。 结果让人头皮发麻,切片视野里,寨民的血液中全是密密麻麻、疯狂蠕动的活虫! 这种诡异的东西他们从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 段医生不信邪,硬着头皮把自己把所有带来的药都给病患试了一遍,结果毫无作用,那些药反而刺激得虫子更加狂躁。 赵队长脚底下踩了一地的烟蒂,满脸颓然地叹气: “这可咋办??” 段医生沉默了半晌,咬着牙说道: “赵队长,这里的医疗条件实在太简陋了。既然常规的西药起不了作用,我建议立刻给这些重症病患抽血装管。 咱们把这些血液样本带回省城的大医院去! 只要有更精密的仪器和专家会诊,就一定能查出这些活虫的弱点,找出一线生机。” 赵队长眉头紧锁,正犹豫着要不要同意这个办法,寨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浑身裹满烂泥和划痕的寨民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他们个个脸色煞白,满眼都是惊恐,像是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一样。 “找、找到了……” 领头的汉子大口喘着粗气, “我们在遮龙山里头……发现了一个好深的山洞!那里面全是死人,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蛪虫!” 第117章 生化危机 汉子还没来得及解释更多,他的话语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跌倒在地上,四肢疯狂地抽搐起来。 段医生见状大喊一声: “快救人!” 便冲了上去想要按住汉子,检查他的情况。 然而,就在这时,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汉子大张的嘴巴、耳朵,乃至身上的伤口里,猛地涌出无数黑压压的虫子! 这些东西个头不大,模样竟像是缩小版的蝉,生着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翅膀和带倒刺的节肢。 成千上万只蛪虫密密麻麻地往外爬,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嗡嗡”振翅声,瞬间爬满了汉子的头脸。 汉子的抽搐越发狂暴,浑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异响,皮下的血管如同黑色的蚯蚓般暴起。 眨眼之间,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反关节姿势弹射而起。 “吼——!” 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猛地扑向近在咫尺的段医生,张开满是蛪虫的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啊——!” 段医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混杂着黑色的虫子瞬间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跟着跑回来的另外几个汉子也纷纷倒地,接连开始了同样的恐怖异变。 他们摇晃着站起身,发疯般地扑向周围惊慌失措的寨民。 一时间,尖叫声、哭喊声响彻村寨。 林蓉被这犹如地狱般的场景吓得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彻底傻了眼。 陈志强更是连滚带爬地钻到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段!!” 赵队长目眦欲裂,大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刀,就要冲上去抢人。 “闪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姜鸣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他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汉子的下颌关节猛地发力一卸。 汉子浑身一震,紧咬的牙关瞬间脱臼松开! 同时姜鸣提膝、出腿,一记刚猛无匹的正蹬,结结实实地踹在汉子胸锁交界的咽喉处!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 汉子的颈椎被这股向后的恐怖巨力生生踹断,脑袋以一个完全反折的骇人角度,直接向后砸到了自己的脊背上。 然而,那具躯体竟然没有倒下。 紧接着令人几欲作呕的画面出现了。 汉子断折的脖颈侧面,血肉猛地被从内向外顶破! 无数只似蝉般的蛪虫如同黑色的泉水般从腔子里喷涌而出。 这些小虫子密密麻麻地抱团、纠缠在一起,疯狂振动着膜翅,竟然硬生生在断颈处堆叠聚合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的“虫头”! 赵队长举着短刀,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前的画面让他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声音打着颤道: “这……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那虫头怪物径直朝姜鸣扑了上来。 姜鸣面色不改,腰部拧转,右腿如同一柄重锤般蓄力扫出,正中怪物的胸膛。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怪物竟被这一脚生生踹飞出几十米远。 “啪叽”一声,怪物重重地砸在远处吊脚楼的石墙上。 黑绿色的汁液混杂着腥臭的残渣四下飞溅。 那具残破的躯壳顺着墙壁滑落,抽搐了两下,终于死透了,再也爬不起来。 姜鸣收回腿,目光扫过一旁的林蓉两人,厉声骂道: “林蓉,陈志强!不想死就给我站起来!” 紧接着,他迅速冲着冯宝宝道: “宝宝,你来看段医生怎么样!赵队长,你守着她!” 冯宝宝闻言快步走到了段医生身边。 此时,段医生脖子上的咬口正往外疯狂喷射着鲜血,伤口周围已经泛起诡异的乌黑色。 冯宝宝面无表情,一把撕下段医生的衣服,死死按住他脖颈上的伤口。 短短几秒钟,段医生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开始了剧烈抽搐,皮下隐约可见黑色的凸起在快速游走。 冯宝宝见状,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蓉,语气平淡地命令道: “过来,按到伤口。” 林蓉双手发着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接替冯宝宝按住了伤口。 冯宝宝腾出双手,凝炁于指,指尖瞬间泛起一层微光。 她动作利落地并拢双指,将炁直接打入段医生体内。 伴随着细微的声响,段医生身体里游走的凸起瞬间僵死。 他的抽搐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安静下来,昏死过去。 林蓉和陈志强看着这一幕傻了眼。 但是周围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已经将他们拉了回来。 那几个跟着跑回来的汉子,此时已经扑进了手无寸铁的寨民之中。 那些被咬伤的寨民,几乎没有任何过渡,瞬间就倒在泥水里剧烈抽搐起来! 他们的皮下如同沸腾的开水,密密麻麻的黑色凸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起、游走,紧接着五官里便开始往外喷涌黑虫。 这些寨民的体内,原本就蛰伏着无数的虫子! 此时因为受创,体内的虫被瞬间唤醒了! 眼看越来越多的寨民倒下,姜鸣出手再不留力。 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场中。 面对被感染的寨民,他下手果决。 拳风呼啸,腿影翻飞,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令人胆寒的骨裂声。 他以雷霆之势,将异变的感染者一一打成了一滩肉泥! 随着最后一个异变的人倒在地上搐了两下彻底死透,村寨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造孽……造孽啊!!” 听到动静的寨老,在几名青壮的搀扶下急步赶了过来。 当看清眼前这满地血腥,老人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和虫子,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哀与愤怒,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 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腥臭味。 四周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以及密密麻麻的虫尸。 幸存的村民们惊恐地瘫软在地,绝望和恐惧笼罩着所有人,压抑的哭泣声渐渐汇聚成一片。 “呕——!” 林蓉和陈志强看着这满地的碎块,趴在地上疯狂呕吐,恨不得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个干干净净。 段医生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 赵队长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就湿透了后背。 他看向姜鸣,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深深的审视。 “姜鸣,你这身手……?” 姜鸣解释道: “写作是我的爱好,我本身是山里打猎出身的,这身手是我自己练出来的,很合理吧。” “是……是吗?” 赵队长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满脸写着你看我像是会信这种鬼话的样子吗? 另一边,寨老看着眼前的惨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寨民,步履蹒跚地走到姜鸣面前。 接着,这位老人双膝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姜鸣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一把托住寨老的手臂将她硬生生扶了起来。 “老人家,您这是干嘛?” 寨老死死抓住姜鸣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她抬起头,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祈求: “求求你……救救我们寨吧!” 第118章 鸣宝特搜队再次出动 遮龙山深处,一个黑洞洞的山洞前。 风从洞口吹出,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带路的年轻人站在洞外,双腿直打哆嗦,手里的火把跟着不住晃动。 “阿石哥他们就是顺着林子往这个山洞找过来的。” 年轻人声音发颤。 姜鸣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火把: “地方到了,你快回去吧。” 年轻人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 此时,留在洞口前的只有姜鸣和冯宝宝两人。 之前寨子里的局面刚刚稳住,众人便商议分头行动。 赵队长和向导老盘负责原路出山,赶回县城去搬救兵。 林蓉和陈志强受了惊吓,便留在寨子里负责照顾昏迷不醒的段医生。 而姜鸣和冯宝宝,则在寨民的指引下,直接来探一探那几个发生变异的汉子先前找到的山洞。 轰隆隆。 天际滚过一阵闷雷,乌云迅速聚集,豆大的雨点“劈啪”砸在岩石上,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大雨。 姜鸣和冯宝宝不再停留,转身迈入洞中。 两人一进洞,顺着石壁往斜下方走了十几步,脚下便出现了一条水流。 水面比洞内的地面低了将近一米,水流很缓。 它前半截隐于地下,直到这处山洞地形变低了,才露了出来。 边缘的水位很浅,两侧岸边的软泥上还留着几个凌乱的脚印。 估计阿石那几个寨民,之前就是从这一路深入的。 然而,随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大量雨水顺着山体缝隙倒灌汇入。 水位开始肉眼可见地逐渐上升。 水流渐渐变得浑浊湍急,很快就漫过了边缘,逼近了两人的脚边。 姜鸣盯着上涨的水流,说道: “这样不行,宝宝,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冲出山洞。 大雨倾盆,姜鸣来到一棵大树前,抬起右手。 炁在他手掌边缘快速汇聚,直接凝结成一层锋利的无形气刃。 他挥动右掌,手起刀落,一记手刀将粗壮的树干拦腰斩断。 接着掌锋翻飞,三两下削去多余的枝杈,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木筏。 姜鸣扛着树干返回洞内,将其丢入水中。 他又拿出一根用小树干做成的撑杆。 两人先后跃上木筏。 姜鸣站在前面,手中撑杆抵住石壁控制方向。 木筏顺着暗河向洞穴深处驶去。 越往里,洞内的气温越低。 无边的黑暗中,全靠那支火把照明,昏黄的光晕被黑暗压制,只能勉强照亮周围几米见方的区域。 随着不断深入,暗河的流速渐渐加快,原本平缓的水路也开始变得弯弯折折,地形越发险恶。 水流裹挟着木筏,在狭窄的河道里横冲直撞。 姜鸣凭借着强悍的肉体力量,手中粗壮的撑杆不时在两侧嶙峋的石壁上重重一点。 “砰!” 每次撑杆点在石壁上,都震落不少碎石。 借着这股反冲力,姜鸣硬生生在急流中稳住了木筏,精准地控制着方向,穿过一个个险弯。 木筏又顺着水流猛地转过一个大弯。 前方的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借着火光看去,只见前方河道正中央,赫然盘踞着一尊巨大的石兽。 那石兽半没在水中,面目狰狞,正大张着漆黑的巨口。 整条暗河的水流到了这里,全都被吸了过去,打着旋儿汹涌地灌入了那石兽的口中。 姜鸣目光一凝,双手猛地发力。 “砰!” 他将手中的撑杆戳进河底的岩缝中,原本在急流中疾驰的木筏顿时犹如生了根一般,在这汹涌的旋涡前停住,水流再急,木筏也纹丝不动。 “宝宝,看看里面有什么。” 姜鸣盯着那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兽大口说道。 “晓得。” 一直站在后方的冯宝宝应了一声。 她抬起右手,指尖泛起微光。 只见她在虚空中快速勾画,转瞬之间,一张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明光符便在虚空中成型。 随着冯宝宝手腕轻轻一挥,那张符箓如同流星般射入了巨兽的大口之中,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原本漆黑的内部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符箓的光芒,两人这才看清,这石兽的大口竟然是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内部的空间豁然开朗,而当光线扫过通道顶部时,出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在这巨大的溶洞上方,密密麻麻地倒吊着一具具人形的躯体。 它们的外表呈现出一种灰白的岩石质感。 仔细看去,这些石化的人形并非与洞顶的岩壁连为一体,而是被一根根粗壮泛绿的铜链条死死捆住了双脚,犹如待宰的牲畜一般被倒吊在半空中。 巨兽口中的内部空间极大,暗河从正中间奔涌穿过,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而在河流的两侧,则是两片宽阔平坦的石岸。 由于年代实在太过久远,洞顶有些悬吊的铜链已经朽烂断裂。 两侧的石岸上,散落着不少从高处坠落下来的躯体。 这些石化的人俑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如同脆弱的陶器般当场碎裂开来,灰白色的残躯、断手、头颅和碎石块七零八落地铺了一地。 在那些碎裂的躯壳之间,竟然还有黑压压的活物在蠕动。 姜鸣定睛一看,赫然是之前在村寨里引发那场恐怖异变的蛪虫! 它们密密麻麻地在石化的残骸间爬行穿梭,伴随着无数节肢摩擦石块的动静,空旷的洞穴里回荡起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找到了。” 姜鸣双手猛地一松,直接抽回了卡在岩缝里的撑杆。 失去了阻力,木筏瞬间被湍急的旋涡卷入,顺着暗河直直冲进了石兽大张的巨口之中。 第119章 专业对口 穿过巨口通道后,内部的水流稍稍平缓了一些。 姜鸣眼疾手快,将撑杆猛地往岸边两块巨石的缝隙里一卡。 借着这股巧力,木筏在岸边稳稳停住。 他纵身一跃跳上了岸边,冯宝宝也紧随其后。 此时明光符已然消失,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巨大的溶洞空间再次被黑暗吞没。 面对眼前的漆黑,姜鸣体内真炁运转。 刹那间,一股耀眼的纯白炁焰从姜鸣体内喷薄而出,迅速攀附全身。 真炁流转间,姜鸣犹如一个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炬,不仅将四周几十米的黑暗照得通明,更散发出了磅礴生机。 这旺盛的生机和鲜活的血肉气息,就像是一滴落进滚油里的水。 原本还在残骸间漫无目的爬行的蛪虫群,陡然躁动了起来! “沙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节肢摩擦声骤然密集了十倍百倍。 黑压压的虫潮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四面八方、墙壁上、碎石堆里汹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向着两人疯狂涌来。 “宝宝,靠你啦!” 姜鸣低喝一声,将冯宝宝护至身前。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恶心虫群,冯宝宝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抬起右手,指尖炁光大盛。 只见她在身前的虚空中笔走龙蛇,飞速勾画出一道繁复无比的道家封禁符箓—— “画地为牢·镇煞符”! 随着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冯宝宝手腕猛地一翻,一掌将这道符箓拍向地面。 “嗡——!” 符箓落地生根,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封印法阵,以两人为圆心,向着四周的地面轰然扩散开来。 符文流转闪烁,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封镇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蛪虫刚一越过阵法的边缘,接触符文,便如同触电般浑身一震。 一股诡异的僵硬感顺着虫群迅速蔓延开来。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功夫,成千上万只疯狂涌动的蛪虫,全都被死死镇压在法阵之中。 偌大的溶洞空间,瞬间陷入了死寂。 “666!宝宝,真有你的!” 姜鸣见状,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危机解除,姜鸣从虫堆边缘随手捏起一只蛪虫,放在眼前仔细研究起来。 原本被法阵镇压得动弹不得的蛪虫,竟猛地活了过来! 它像飞蛾扑火一般,疯狂地扭动着带倒刺的节肢,拼命想要往姜鸣的手指里钻。 仿佛那逆生三重所蕴含的磅礴生机,对这种阴暗嗜血的虫子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嗤——” 可惜,这股吸引力是致命的。 还没等它扑腾两下,蛪虫的身躯便在接触到那犹如实质的炁焰时,发出一声轻响,瞬间被灼烧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细灰,顺着姜鸣的指缝簌簌洒落。 姜鸣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看着满地令人作呕的黑压压一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宝宝,全干掉吧。” “哦,晓得。” 冯宝宝点了点头,再次抬起右手。 一道威力惊人的“离火符”瞬间勾画成型。 随着冯宝宝随手一挥,赤红的符箓化作一团火球,直直砸入了密集的虫潮正中央。 “轰——!” 烈火燎原! 铺天盖地的赤红大火瞬间在两侧的石岸上轰然爆开,顺着镇煞符的边缘,将成千上万的蛪虫尽数吞没在火海之中。 炽烈的火光将整个溶洞照得通红。 烈焰翻腾间,伴随着无数虫壳被烧爆的“噼啪”作响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空间。 大火很快便将溶洞内的虫潮焚烧殆尽。 满地的碎石之间,只剩下一片片焦黑的灰烬。 溶洞内为之一清。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被高温驱散了不少。 “走吧,咱们继续往里探探。” 姜鸣纵身跃回木筏,冯宝宝也跟着跳了上来。 他重新握住撑杆,借着水流的推力,木筏再次顺着暗河向溶洞更深处驶去。 前方的河道两旁依旧宽阔,借着姜鸣身上散发出的炁光向上望去,沿途的溶洞顶端,依然密密麻麻地悬吊着无数具灰白色的石化人俑。 粗壮的泛绿铜链深深嵌进它们的血肉里,将它们死死地倒挂在半空。 看着那些诡异的人俑,姜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沉声说道: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就是通往献王墓的水路通道。 顶上挂着的这些人,体内恐怕全都寄生着那种蛪虫,全都是拿来殉葬的祭品。” 站在后面的冯宝宝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问道: “啥子是殉葬?” 姜鸣一边用撑杆控制着木筏的方向,一边耐心地解释道: “就是有些古代的权贵,活着的时候作威作福惯了,觉得死了以后到了地下也得有人伺候。 所以就在下葬的时候,把人杀了,或者像这样用邪术处理了,一起带到墓里去。” 冯宝宝听完,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她认真地想了想,说道: “那他就不怕,那些被他杀掉的人到了下面不伺候他,反而合起伙来再弄死他么?” 听到这个清奇的角度,姜鸣手上撑杆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本正经的冯宝宝,无奈地笑了笑: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他们比较自信吧。” 顺着湍急的水流,木筏穿过了一条狭窄的水道,眼前豁然开朗。 两人进入了一个更为巨大的地下溶洞。 这里的穹顶极高,黑暗深邃,脚下的暗河也汇聚成了一片宽阔幽深的地下水域。 然而,姜鸣身上那犹如实质的纯白炁焰,在这片死寂了千百年的黑暗中,简直比探照灯还要扎眼。 那澎湃的生机和耀眼的光芒,惊动了这里的“主人”。 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哗啦”声,姜鸣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嶙峋的石壁上,一颗布满青色鳞片的狰狞头颅缓缓探了出来,正死死地盯着他。 第120章 巨蛇 那是一条体型庞大到完全违背常理的青鳞巨蟒! 它覆盖着青鳞的躯干,粗细堪比一口水缸,最粗的地方直径接近了一米,恐怕得两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才能勉强合抱。 随着它从石壁上缓缓滑落入水,那恐怖的长度才真正显露出来。 这头怪物的体长绝对超过了二十米! 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一条无爪青龙。 “嘶——!” 巨蟒吐出猩红的信子,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嘶鸣。 似乎是受到了姜鸣的刺激,这条在这片水域称霸了不知多少年的霸主,瞬间陷入了暴怒之中。 冯宝宝看着前方那骇人的庞然大物,发出一声感叹: “好大滴一条蛇。” “是挺大。这生态保护得真好,把它抓出去开个动物园估计能赚翻。” 话音未落,那巨蟒庞大的身躯已经从陡峭的岩石上快速游走而下。 青色鳞片在粗糙的石壁上疯狂摩擦,竟生生碾碎了沿途的凸起,撞出无数灰白的岩石粉末,如烟雾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巨蟒入水,庞大的身躯犹如一枚重型鱼雷,掀起狂暴的水浪,朝着木筏冲撞而来。 “宝宝你火力输出,我去抗!” 姜鸣紧盯着逼近的水浪,大喝道: “别让它把咱们的木筏弄坏了,不然咱们得在这阴沟里游泳了!” 巨蟒狰狞的头颅破水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扑咬过来,姜鸣双手紧握撑杆,腰腹猛地发力,将手中的撑杆如长枪般直直点向巨蟒的头颅! 巨蟒虽然体型庞大,反应却异常敏锐,在水面上猛地一个蛇行走位,避开了头部的要害。 “砰!” 撑杆狠狠地戳在了它粗壮的身躯上。 巨蟒那一身密集的青鳞极为光滑坚硬,顺势卸去了不少力道。 但姜鸣此刻开启着逆生三重,体内真炁激荡,有着龙虎之力加持,这一击虽然被鳞片滑开大半,却依然震得巨蟒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吃痛之下,巨蟒凶性大发,水缸粗的身体猛地一卷,缠住了撑杆。 只听“咔嚓”一声爆响,撑杆被生生绞断,碎木飞溅。 冯宝宝出手了。 她凌空虚点,指尖炁光闪烁,呼吸间便在虚空中勾画出一道威力惊人的离火符。 符箓化作一团火球,带着炽烈的高温,砸在巨蟒盘卷的身子上。 “轰——!” 一团耀眼的火光在水面上轰然炸裂! 离火符狂暴的威力直接在巨蟒身上炸出一大片焦黑,巨蟒的鳞片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嘶吼——!” 巨蟒痛得疯狂翻滚,砸向两人脚下的木筏。 “别碰我的船!” 纯白的炁焰瞬间汇聚于右拳之上,迎着巨蟒砸落的巨大身躯,一拳轰了上去! “砰——!” 一记沉闷的巨响在水面上炸开。 姜鸣这一拳硬生生将那砸落下来的巨大蟒躯给轰飞了出去! 而在相互作用力之下,两人脚下的木筏也如离弦之箭般,向后猛地倒射出十几米远。 “轰隆!” 巨蟒重重地砸进暗河里,激起漫天水花。 坚硬的青鳞被刚才那一拳砸得开裂,大股猩红的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一片水面。 巨蟒彻底陷入了狂暴。 它庞大的身躯在水下猛地一搅,瞬间破水而出,犹如一条粗壮的青色巨鞭,卷向木筏上的姜鸣。 冯宝宝指尖连点,又是一道离火符呼啸而出,砸向巨蟒。 但这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畜生竟然学聪明了。 看到火光亮起,它巨大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忌惮,硬生生止住扑杀的势头,猛地往下一扎,“噗通”一声重新躲入了水中。 火符砸在水面上,瞬间腾起一大片白茫茫的水雾。 姜鸣盯着水面,暗河水浑浊,很难锁定它的位置。 “在水上跟它搏斗太吃亏了,” 姜鸣当机立断, “宝宝,咱们去岸边!” 说罢,他一掌拍在侧面的水面上。 “嘭!” 巨大的反冲力激起数米高的水花,木筏借着这股掌力,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向着溶洞侧面的石岸边飘去。 潜伏在水下的巨蟒显然察觉到了猎物想要逃离水域的意图。 两人脚下的水面突然向上凸起! “哗啦——!” 巨蟒的脑袋从水下悍然发力,狠狠顶在了木筏的底部。 一股巨力从脚下传来,木筏被这狂暴的力道直接掀飞,向着半空中高高抛起! 姜鸣和冯宝宝也瞬间失去了平衡,连同木筏一起被抛向了溶洞的岩石穹顶。 姜鸣首当其冲,他猛地一拧身躯,借力调整了姿态,双腿稳稳地踏在了溶洞顶部的岩壁上。 “砰!” 双腿猛地一蹬,碎石簌簌落下。 姜鸣宛如一只展翅的捕食猛禽,借着穹顶的反作用力,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倒冲而下! 纯白的炁焰疯狂涌动,尽数汇聚于他的右掌。 “给我开!” 姜鸣犹如一颗陨石般砸在巨蟒刚刚探出水面的庞大身躯上,右手并指如刀,顺着它的脊背狠狠划下。 “刺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顺着巨蟒的脊背被生生豁开! 滚烫的蛇血倾泻而出,哗啦啦地下起了一阵猩红的血雨。 “嘶吼——!!” 巨蟒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痛得在水面上疯狂扭动。 就在这时,半空中轻巧下落的冯宝宝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她眼眸闪过一丝精光,并指如剑,在虚空中飞速画出一道闪烁着狂暴雷光的深蓝色符箓。 “五雷符!” 随着冯宝宝指尖一引,那道雷符化作一道刺目的电光,精准无误地击中巨蟒的伤口之中! “轰隆——呲啦啦!” 狂暴的雷霆之力在巨蟒的血肉深处轰然炸开。 哪怕是生命力再顽强的巨蟒,也扛不住道家雷法在体内肆虐。 巨蟒浑身爆出一阵耀眼的电弧,庞大的身躯瞬间僵直,随后犹如一座崩塌的小山般,落回了暗河之中,激起滔天水浪。 姜鸣和冯宝宝在半空中身形急坠,稳稳地落回了刚刚砸在水面上的木筏上。 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水面下的变故陡生! 一阵诡异的响动从暗河深处传来。 那声音听得人后脊背发凉,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死命地摩擦,又像是无数片锋利的刀刃在一起碰撞,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直刺人的脑神经。 第121章 穿越 姜鸣借着火光,只见前方的水面彻底沸腾了。 成千上万条巴掌大小的怪鱼从水底涌出。 它们浑身覆盖着金色鳞片,长着两排犹如钢锯般的锋利牙齿。 鱼群瞬间将刚刚砸入水中的青鳞巨蟒团团包围! 它们一口下去,就能连皮带肉地从巨蟒身上狠狠撕下一大条肉来。 巨蟒疯狂地翻滚挣扎,蛇血喷涌而出。 浓郁的血腥味让鱼群彻底陷入了疯狂,撕咬得更加起劲。 好虎架不住群狼,更何况是数以千计、悍不畏死的食人怪鱼。 仅仅不到半分钟的功夫,巨蟒就被啃食得一干二净,连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来。 吞噬完巨蟒后,金鳞怪鱼并没有散去,而是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密密麻麻的金鳞在血水中闪烁,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锯齿不断开合,盯上了姜鸣和冯宝宝! 看着犹如潮水般疯狂涌来的怪鱼,姜鸣双掌连连拍击水面。 “砰!砰!” 强悍的掌风在木筏四周掀起一圈圈激荡的水浪,将那些试图撕咬的怪鱼硬生生震飞,死死卡住它们靠近的路线。 “宝宝,电它们!” 木筏借着掌风的反冲力迅速靠岸。 姜鸣纵身跃上石岸,单手抓住残破的木筏边缘,一发力,直接将这根大木头给硬拖上了岸。 冯宝宝落地后,对着沸腾的水面就是一阵疯狂输出。 她体内的炁仿佛无穷无尽,“五雷符”像不要钱似的,接二连三地在虚空中成型,连珠炮一般疯狂砸向暗河。 “轰隆!轰隆!呲啦啦——” 狂暴的雷电在水面接连炸开,湛蓝色的电弧在水面上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电网。 每一次雷光闪烁,都有无数条金鳞怪鱼浑身抽搐着翻起白肚皮。 随着水面上的死鱼越来越多,空气中原本浓重的血腥味和腥臭味,竟然被一股浓郁的烤鱼香味给掩盖了。 冯宝宝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五雷符一道接着一道往下砸。 整个洞穴里雷声轰鸣,火花四溅。 直到暗河里再也看不到一丝活物翻腾的动静,整个水面密密麻麻地铺了厚厚一层焦黑翻白的怪鱼,她这才停了手。 姜鸣走到水边,随手挑了几条没被劈烂的怪鱼捞了上来,丢在石板上。 “宝宝,用火稍微烤一下。” “晓得。” 冯宝宝指尖燃起一抹赤红的火焰,控制着火候在几条鱼身上来回燎烤。 没过一会儿,油脂被高温逼出,洞穴里的烤鱼香味更浓了。 姜鸣拿起一条烤好的怪鱼,凑到鼻尖嗅了嗅,香味确实诱人。 他手指顺着鱼身随手一抹。 原本坚硬的金色鳞片,经过雷劈火烤后变得酥脆无比,“簌簌”地剥落而下,露出了里面雪白的鱼肉。 姜鸣试探着咬了一口。 “嗯?”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肉质竟然出奇的紧实,口感还挺弹牙。” 说着,他把手里剩下的烤鱼递到冯宝宝嘴边: “宝宝,你也尝尝。” 冯宝宝张开嘴咬下了一大块鱼肉。 咀嚼了两下后,冯宝宝的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巴掌大的怪鱼一条没多少肉,好在水面上飘着的鱼管够。 两人索性敞开了肚皮,风卷残云般干掉了许多烤鱼。 “吃饱喝足,该干活了。” 姜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木筏重新推回暗河里。 两人跃上木筏,继续顺着水流往深处行去。 飘了大概一小时,前方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轰隆隆——” 声音随着木筏的前进越来越大,震得四周的石壁都跟着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尽头处竟然出现了一个宽阔的洞口,透进了外面的光亮。 “水声这么大,前面是个瀑布!” 姜鸣目光一凛,眼看湍急的水流带着木筏直奔洞口冲去,他当机立断,拉起冯宝宝纵身一跃,稳稳地跳到了侧面的石岸上。 两人刚一落地,木筏便顺着急流冲出洞口,瞬间坠下深渊,消失在了视线中。 姜鸣和冯宝宝沿着河道边缘的石壁走出洞口。 外面的视野豁然开朗,震耳欲聋的水声瞬间将两人淹没。 他们此时正身处半山腰的一处绝壁之上。 刚才那条暗河从洞口奔涌而出,化作一道轰鸣的瀑布,轰隆隆地向着下方坠落。 放眼望去,这片山谷的景象极其奇特。 陡峭山体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洞口。 有的洞口像他们这边一样有水流喷涌而出,有的则是干涸的黑洞。 这些从各个山洞中流出的水,最终在底部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向着远处雾气缭绕的深谷流淌而去。 两人沿着山壁走了一段,姜鸣的目光往高处一扫,很快便发现了异常。 在上方高处的山壁上,有些隐秘的岩洞排列得颇为有序。 它们的大小和间距都十分均匀,边缘有着修凿的痕迹,很显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而在山壁的下方,出现了一条明显的石阶,顺着陡峭的山势蜿蜒向下。 姜鸣和冯宝宝顺着石阶走去。 这条路上的气氛显得格外阴森,沿途的地面上,不时可以见到一具具人类的枯骨,散落得横七竖八。 在这些枯骨之间,还混杂着些兵器和铠甲的残片。 只是年代实在太过久远,再加上山谷中湿气极重,这些铁器早就烂得不成样子,稍微一碰就碎成了满地的铁锈沫子。 姜鸣踢了踢脚边一截朽烂的枪头,看着它化作一滩红褐色的粉末,轻笑了一声: “看来,咱们可不是这地方的第一波客人。” 两人沿着蜿蜒的石阶继续向下走去。 然而,这古老的栈道经历了千百年的风化与地壳变动,在半山腰处便突兀地断绝了。 前方再无去路,而距离谷底依然有着上百米的悬空落差。 这点高度,自然难不倒姜鸣和冯宝宝。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身形犹如两只飞燕般向谷底坠去。 下落途中,姜鸣和冯宝宝脚尖时不时在倾斜凸起的岩壁上轻轻一点。 “嗒、嗒!” 他们化解了下坠的恐怖势能,平稳地落在了谷底。 到了谷底,两人顺着那条奔涌的大河继续向前摸索。 走到尽头才发现,这条浩荡的河水并没有流向外界,而是打着巨大的旋涡,顺着一个巨大的地底裂缝,重新倒灌回了幽深的地下。 这处山谷的地势远比外界的地平面要低洼得多,难怪在遮龙山外,根本寻不到这条水系的半点踪迹。 水路已尽,姜鸣带着冯宝宝调转方向,顺着一侧由无数巨大岩石堆积而成的陡坡向上攀爬。 爬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终于成功穿过了这片对普通人来说凶险异常的遮龙山! 第122章 妖怪啊 姜鸣站定脚步,回首望去。 只见身后正是遮龙山,峻壁危峰直插云霄,最高处的山巅已经被厚重铅灰的云层锁住。 而当他们转过头,极目向前方眺望时,一幅令人震撼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将这片广阔的天地环抱。 地势向着中心地带不断走低,入眼处,是一片莽莽苍苍、望不到尽头的原始森林。 那片绿色的海洋中,肆意生长着无数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奇花异木,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 复杂险恶的地形在林海中若隐若现,随处可见深邃的沟壑、陡峭的险谷。 就在姜鸣望着这片原始林海出神时,身旁的冯宝宝突然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姜鸣,你看那边,有好多金色的大蝴蝶哦。” 顺着冯宝宝手指的方向,姜鸣极目远眺,果然发现在远处山坡的下方,生长着一大片黄白相间的野生花树。 五颜六色的花海之中,成群结队的金色巨蝶正翩翩起舞,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斑。 风景虽美,但姜鸣却没有放松警惕,他偏过头问道: “宝宝,有发现什么吗?” 冯宝宝闻言,一双清澈的眸子犹如雷达般在下方广袤的丛林中来回扫视。 片刻后,她抬手指向右前方一处茂密的林区说道: “那边,好像有死人。” 姜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望无际的绿色树冠,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冯宝宝那野兽般的直觉和惊人的目力绝不会出错,当即点头道: “走,你来带路。” 两人跃下绝壁,真正一头扎进这片原始丛林后,才彻底体会到了这地方的险恶。 从高处俯瞰时那生机盎然的绿色海洋,在内部却是另一番光景。 别说之前在山上看到的金色蝴蝶,这里连半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腐败气息。 四周尽是密密麻麻毒蚊、毒蚁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毒虫。 更要命的是,地面上根本没有路。 参天大树之间,大腿粗的藤萝和带着尖刺的蔓条疯狂交织,茂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面对这寸步难行的森林,两人索性放弃了地面。 他们直接将粗壮的树枝和藤蔓当成了踏板。 两人在树冠之间轻点借力,踏树而行。 这片原始林海实在太过庞大,从山上往下看似乎没多远,可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距离远得惊人。 两人在树冠上风驰电掣,足足狂奔了大半个钟头,翻过了两处长满毒瘴的低矮山脊,才终于来到了冯宝宝所指的那片区域。 刚一停下脚步,一幕诡异至极的画面便直接冲击着两人的视线。 前方赫然矗立着两株生得尤为壮观的大榕树。 这两株古树的躯干粗如石柱,树冠低垂下来,沉沉如同一顶巨大的黑伞。 最让人惊奇的是,这两棵树的躯干竟如同拧麻花一般,互相死死地缠绕盘结了四五道,形成了一株极为罕见的“夫妻树”。 在这古怪的树身上,还寄生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巨大花朵和色彩艳丽的植物,透着一股妖异的美感。 然而,在这妖异的表象之下,却掩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杀机! 只见那粗大的榕树裂缝和枝蔓中,此刻竟然探出了数十条绛红色的肉质触手! 这些触手表面布满了令人作呕的黏液,如同活物般蠕动着,正死死地缠卷着好几个悬在半空中的人。 姜鸣定睛一看,眉头瞬间锁紧。 被吊在半空中的这些人里,有几个穿着当地少数民族的服饰,而另外几个一身短打劲装的汉子,赫然是姜鸣之前见过的跟在陈玉楼手下的卸岭伙计! 此时,这些人被触手死死捆缚,虽然还没有死透,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们双眼暴突,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痉挛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因为那些绛红色的肉触手,已经顺着他们的口、鼻、双耳甚至眼眶等七窍,钻进了他们的头颅和脏腑之中! 伴随着触手缓慢而有规律的起伏,他们全身上下的体液正被一点点抽走。 看他们皮肤干瘪紧贴着骨头的凄惨模样,显然已经被挂在这里当做“血包”吸食了很久。 这两株诡异的“夫妻树”似乎分泌了某种特殊的物质,不让他们死去。 只能在清醒与痛苦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血肉和骨髓,被一丝一毫地缓慢榨干,简直比凌迟还要残酷千百倍。 “嚯,真会玩。” 看着眼前这群人生不如死的惨状,姜鸣忍不住感叹。 似乎是察觉到了新鲜活人的气息,那株原本安静吸食的夫妻树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沉沉的树冠疯狂摇曳,树干上寄生的那些巨大花朵瞬间全部怒放,吐出一股股甜腻作呕的粉色雾气。 伴随着一阵诡异的“咕噜噜”声,整棵树仿佛一个活过来的妖魔, “轰——!” 两人脚下厚厚的腐殖土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泥屑混杂着腐烂的落叶四下飞溅。 数十条绛红色肉质触手,如同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从地底闪电般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缠向姜鸣和冯宝宝! “小心脚下!” 第123章 二阶段 姜鸣并指如刀,他双臂挥舞,刀光如雪,将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绛红色触手尽数斩断。 然而,这“夫妻树”底下的根系不知有多庞大,触手越砍越多。 断裂的肉须在地上疯狂扭动,更多的触手又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了一张网。 “没完没了了是吧?” 姜鸣一记手刀劈开迎面扑来的三根粗大触手,大喝道, “宝宝,先退出它的攻击范围,往外跳!” 两人身形暴退,一边挥刃斩断四周阻拦的触手,一边在林间飞速腾挪。 直到一口气退出了足足几百米远,那些疯狂蠕动的触手才因为长度受限,只能在远处的半空中徒劳地狂舞,再也无法攻击到两人。 “够不到咱们了吧?” 姜鸣冷笑一声, “看我狙死你!” 说着,他反手入怀,掏出了一只特制的手套——正是神格面具! 姜鸣戴上手套,并拢双指在脸前猛地一抹。 流光溢彩间,一张威容冷峻的面谱,赫然覆在了他的脸庞之上。 随着面谱的出现,姜鸣周身的气场瞬间拔高,连带着嗓音也变得低沉浑厚,透着一股气吞山河的霸气。 “孽畜,食我王霸之箭啊!” 姜鸣双腿微曲,左手虚握,右手向后猛地一拉。 嗡——! 虚空之中,绚烂的七彩信仰之力犹如百川汇海般疯狂汇聚,眨眼间便在他的手中凝聚成了一把光芒璀璨的霸王弓。 一支完全由信仰之力实质化而成的七彩箭矢,凭空搭在了弓弦之上。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伴随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七彩箭矢化作一道惊世长虹,轰击在夫妻树粗壮的树干上。 “轰隆!” 一声巨响,木屑与红色的汁液漫天飞溅,粗壮的树干上直接被这霸道绝伦的一箭炸出了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 这一下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那夫妻树彻底陷入了癫狂。 只见树干的裂缝和底部的泥土中,无数森白的骷髅骨架被绛红色的触手缠绕着扯了出来。 这些触手犹如提线木偶的引线,操控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骷髅大军,张牙舞爪地朝着姜鸣的方向疯狂涌来。 “宝宝,战术掩护啊!” 姜鸣毫不慌乱,大声喊道。 “来咯。” 冯宝宝清脆地应了一声,脚尖一点,轻巧地跃至姜鸣身前。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骷髅大军,她双手齐出,指尖炁光疯狂闪烁。 一道接一道的符箓被她行云流水般画出,犹如不要钱般砸进了骷髅群中。 “轰!轰!轰——!” 狂轰乱炸之下,爆炸的火光和雷光将丛林照得通明。 那些被触手操控的骷髅哪里扛得住这种火力的洗地,刚冲进射程就被炸得粉身碎骨,骨头渣子落了一地。 有了冯宝宝的绝对火力掩护,姜鸣在后方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不断地拉弓射箭,信仰之箭犹如狂风骤雨般倾泻在夫妻树上。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夫妻树那庞大无比的半个树冠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轰击,彻底断裂坍塌。 而在碎裂的树干核心处,竟然露出了一个通体散发着妖异红光的水晶棺材! “哟嚯,内有乾坤啊!” 姜鸣看着那个半镶嵌在树体内的棺材,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终于露出鸡脚了啊,给我死啊!” 姜鸣右臂肌肉高高隆起,将霸王弓拉至极限,死死锁定目标,松弦。 “嗖——轰隆!” 狂暴的七彩箭矢精准无误地命中了红色的水晶棺椁。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炸响,坚硬的棺椁轰然碎裂,红色的水晶碎片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随着尘土与红雾散去,一个诡异至极的怪物从碎裂的棺椁中缓缓直起了身子。 那怪物赫然是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 它的上半身是赤裸的人类躯体,手中还握着一根黄金短杖。 而它的下半身,竟然是一条被完全剥了皮的巨大蛇躯! 鲜红的肌肉纹理裸露在外,还在不断地蠕动收缩着,渗出令人作呕的黏液。 真正让人后脊背发凉的,是这怪物脸上的黄金面具。 面具表面刻着花纹。 花纹像是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漩涡! 一个大圈里套着两三层小圆圈,最外层勾勒出眼球的轮廓,里面那一环环深邃的同心圆就像是极度收缩的瞳孔。 一眼望去,这张黄金面具仿佛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成百上千只诡异的眼球,全都在盯着人看! “吼——!!” 沉眠了不知多少个世纪,却被人用如此粗暴的方式连树带棺材一并炸开,这怪物显然已经出离愤怒。 它高高举起黄金短杖,喉咙里爆发出仿佛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凄厉嘶吼,那条没有皮的血红蛇躯猛地绷紧,作势就要发起攻击。 可是,就在它看到正捏着符箓的冯宝宝时…… 怪物的动作陡然僵住了。 那足以穿金裂石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它那白胖苍老的上半身难以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那滔天的怒火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极度亢奋! “叽咕……嘶嘶嘶——!!” 怪物嘴里突然开始含混不清地嘶鸣,吐出一种极为古老晦涩的音节。 那怪物彻底无视了旁边的姜鸣,那条血淋淋的半截蛇身在泥泞中疯狂扭动,不管不顾地朝着冯宝宝的方向急速游窜了过去! “退!退!退回去!” 姜鸣见状,眼中寒芒一闪,手中霸王弓瞬间拉满。 “嗖!” 一道七彩流光呼啸而出,直取怪物而去。 这白胖老尸看起来臃肿不堪,反应却异常迅速。 只见蛇躯在地上猛地一弹,庞大的身躯竟然硬生生避开了这一箭。 箭矢擦着它的肩膀飞过,将一棵大树轰倒。 “我让你躲!” 姜鸣冷哼一声,手中霸王弓再次拉满,又是一支七彩箭矢瞬间凝聚成型。 这一次,他将贾家的御物术手段,融入了这支箭矢中。 “嗖——!” 第二箭离弦而出! 那怪物故技重施,蛇躯再次诡异扭动,想要避开这道流光。 然而,这被御物术加持的第二支箭矢却仿佛长了眼睛,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噗嗤——!” 血肉碎裂的声音响起,第二箭从侧后方掼入,直接将怪物的胸口洞穿出了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 可那怪物连停都没停一下。 不过眨眼之间,伤口出现的肉芽便将血洞填补修复,连一丝伤痕都没留下! 第124章 拿下 眼看弓箭的贯穿伤无法造成致命打击,姜鸣干脆散去了手中的霸王弓。 磅礴的纯白真炁瞬间从双掌喷涌而出,在他手中疯狂压缩,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柄长达两米的长刀! 对付这种生命力变态的缝合怪,大开大合的挥砍显然比穿透更有效。 姜鸣脚下发力,提着长刀径直朝着怪物迎面冲去。 眼看这只烦人的虫子再次阻挡了自己靠近“仙人”的脚步,怪物彻底被激怒了。 它猛地停住身形,愤怒地挥动起手中的黄金短杖,紧接着张开嘴。 “哇——!” 一团黑压压的乌云从它嘴里喷涌而出。 只见成千上万只黑色虫子犹如一场黑色的沙尘暴,铺天盖地的朝着姜鸣飞去。 面对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虫海,姜鸣不退反进。 他毫不犹豫地将逆生三重催动到极致,整个人从头到脚爆发出耀眼的纯白炁光,皮肤甚至隐隐呈现出半透明的炁化状态。 他竟是打算用逆生状态,硬顶着漫天毒虫强冲过去! 毒虫撞在白色的炁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焦臭味弥漫开来。 但虫群数量实在太多,黑压压的一片,极大阻碍了姜鸣冲锋的视线和势头。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一道闪烁着青色流光的符箓,犹如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射在了姜鸣的后背上。 后方的冯宝宝不知何时已经掐诀完毕,大喊道: “轻风符!加把劲噻!” 符箓贴身的瞬间,一股轻灵的真炁瞬间注入姜鸣的四肢百骸。 姜鸣只觉得身轻如燕,四周的阻力荡然无存,风化作了强悍的助力。 他的速度陡然暴增了数倍,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撕裂虫海的白色闪电! “给我死啊——!!” 狂风呼啸间,姜鸣瞬间欺身至怪物的身前。 他双手紧握长刀,腰腹猛地拧转,长刀化作一抹耀眼夺目的冷芒,顺着怪物那白胖人类腰腹与血红蛇躯的交界处,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横扫而过! “噗嗤——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与脊骨斩断声响起。 长刀没有任何阻滞地切开了它的躯体。 怪物那狂热嘶吼的声音戛然而止,它那白白胖胖的人类上半身与剥了皮的猩红蛇躯,被这一刀完美地一分为二,当场腰斩! 然而,这缝合怪的生命力简直旺盛的吓人。 那被斩断的腰腹切口处剧烈蠕动,无数细密的暗红色肉质触手犹如疯狂生长的野草般钻了出来,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互相交织,竟然试图将断成两截的躯体重新拼凑连接在一起! “还想拼回去?” 姜鸣见状右腿肌肉瞬间膨胀绷紧,他身形猛地一拧,犹如足球场上的重炮手,对准那半截试图靠近的猩红蛇躯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抽射! “砰——!” 一声音爆般的闷响在林间炸开。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断口处。 在恐怖的龙虎之力加持下,那重达几百斤的巨大蛇身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般被硬生生踢飞了出去! 半截蛇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最终砸进了丛林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踢飞蛇躯后,姜鸣腾空跃起,右脚带着千钧之势,犹如泰山压顶般踩向那怪物的头颅! 危急关头,那只剩下上半身的怪物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 它双手举起那根黄金短杖,险之又险地架住了姜鸣的一踏。 它硬扛着姜鸣脚上的千钧巨力,面具下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咕噜噜”的诡异声响。 眼看着作势又要吐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虫海。 “还敢吐?给我咽回去!” 姜鸣眼神一凛,不给它施法的机会。 他手腕翻转, “唰!” 刀锋掠过,怪物那握着黄金短杖的手臂齐肩而断,带着一滩浓稠的鲜血高高抛飞! 趁着怪物防御大开,姜鸣犹如打桩机一般,一脚又一脚地狠狠踩在黄金面具的嘴巴上。 “咔嚓!”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那张刚要喷涌出毒虫的嘴巴被这一脚生生踩得闭合! 巨大的力道甚至将面具下颌的骨骼连同牙齿踩得粉碎,满嘴的黑色毒虫硬是被它自己给生生咽了回去,憋得它那白胖的躯体剧烈抽搐。 趁他病,要他命。 姜鸣手起刀落, “唰唰唰——!” 不过几息之间,怪物剩余的肢体被尽数削飞,原本臃肿的上半身彻底沦为了一个光秃秃的棍子,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滚扭动,丧失了所有的反击能力。 “结束了。” 姜鸣眼中杀机尽显,双手倒持长刀,高高举起。 他瞄准怪物胸口心脏的位置,向下贯穿而入! “噗嗤!” 刺目的白芒瞬间洞穿了它的心窝,锋利无匹的长刀将其贯穿后,更是没入了地下。 这具生命力变态的怪物,就这么被姜鸣钉在了大地之上,犹如一只标本。 第125章 收装备了 四周的林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怪物残躯无意识抽搐时摩擦地面的微响。 冯宝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姜鸣身边。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地上这个被削成人棍的怪物。 刚才这怪物的头部遭受了姜鸣狂风骤雨般的重踏,那副沉重的黄金面具早已不堪重负,边缘的搭扣全被震断。 此时,随着怪物身体的一阵剧烈痉挛,只听“吧嗒”一声,那张长满漩涡眼球的诡异面具彻底脱落,滚落到了一旁。 面具之下,露出的竟然是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 只见他满头杂乱的银丝如瀑布般披散,一直垂到那具苍白浮肿的白胖躯体上。 由于下颌骨被姜鸣硬生生踩得粉碎,老头那张原本还算清癯的脸庞已经严重变形,口歪眼斜,惨白的胡须随着碎裂的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而剧烈抽动。 即使遭此重创,老头竟然并没有死透。 当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冯宝宝时,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显现的,不是对姜鸣的怨毒,而是陡然迸发出了一股充满无尽希望的光芒! 仿佛在这一刻,他终于见到了苦苦追寻千年的希望。 “仙……仙……” 老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他那被削去四肢的躯体竟然不顾一切地剧烈挣扎起来。 他拼了命地想要朝着冯宝宝挪动,哪怕被长刀死死钉在地上,挣扎间锋利的刀刃将他的伤口绞得血肉翻卷,他也浑然不觉痛楚,只是不顾一切的想要靠近眼前这个女孩。 “姜鸣,这是啥子东西哦?”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似乎对这老头狂热的目光感到有些不能理解。 姜鸣冷眼看着地上这具疯狂蠕动的躯体,嫌恶地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看这半人半蛇的德行,好像是某种妖术造出来的怪物。” 说着,姜鸣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棵夫妻树上悬挂着的一具具干瘪尸体,眼神愈发冰冷, “不过你看他杀了那么多人,全吊在树上当血包吸,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地上的老人只是直勾勾地仰视着冯宝宝,碎裂的下巴剧烈翕动着,含糊不清地从嘴里挤出了那两个字: “仙……仙……” “仙你大爷!” 姜鸣眉头一皱,眼中寒芒乍现,对着那张老脸一脚踏下!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就如同一个熟透的西瓜被踩爆,老头的头颅瞬间四分五裂,红白相间的污物呈放射状溅射了一地。 那句狂热的呢喃声戛然而止,这怪物终于彻底死透,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血泊中,再也没有了半分动静。 随着老头彻底失去生机,残躯连同四周散落的血肉,竟在眨眼间迅速发黑、干瘪。 短短几息之间,尸体就像被抽干了水分,化作一堆漆黑的焦炭。 紧接着,微风扫过,这些焦炭“簌簌”地崩解开来,飞速化为一滩细微的黑色粉末,彻底散落进泥土之中。 原本血迹斑斑的地面上,如今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那副长满漩涡眼球的黄金面具,以及那根黄金短杖,静静地躺在地里上。 “死得倒挺干净。” 姜鸣挑了挑眉,刚想走上前去查看。 就在这时, “轰隆隆——!!” 那棵体型庞大的“夫妻树”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木质断裂声。 似乎是失去了怪物的维系,这株大树也迎来了死期。 粗大的树干剧烈摇晃,伴随着巨响,整棵树向着一侧轰然倒塌! 庞大的树干重重砸在林间,扬起漫天尘土与腐叶,连带着树上那些干瘪的尸体也被纷纷甩下。 由于倒塌的势头太过猛烈,大树深扎于地下的庞大根系被硬生生扯断。 厚重的泥土向外翻卷,暴露出一个巨大的地坑。 而在那如同小山包一样翻转过来的粗大树根之中,竟然带出了一个东西! 待尘土散去,只见那被错综复杂的树根从地底深处强行拽出来的,竟然是一尊体型巨大的古老石像! 这石像造型古朴粗犷,外形像是一只趴伏在地上的奇异巨兽,形似传说中的赑屃。 而在那巨兽宽阔的脊背上,赫然驮着一块布满泥土的石碑。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似乎对地上那两样战利品颇感兴趣。 她迈步走上前,弯下腰将那副沉甸甸的黄金面具和那根镶嵌着宝石的短杖捡了起来,直接别在了自己的后腰带上。 随后两人朝着那尊被树根拔出的巨大石像走去。 刚往前走了没多远,姜鸣的视线便被废墟边缘的一个铁疙瘩吸引了。 那竟然是一截飞机残骸! 机身断裂得极其彻底,机翼和尾巴早就不知去向,仅剩下前半段严重变形的机头。 从那残存的铆钉工艺和斑驳的涂装痕迹来看,像是二战时期美军的某种机型。 想来它当年坠毁在此,被这棵大树的庞大树冠死死卡在了半空,直到今天巨树轰然倾塌,这才跟着摔了下来,重见天日。 不过,一架几十年前的飞机现在引不起姜鸣多大的兴致。 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径直走向那尊古老的石像。 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姜鸣轻巧地跃上了巨兽宽阔厚重的背脊。 他手掌运起一丝真炁,在厚重的石碑上用力一抹,将表面糊着的泥土和腐殖质全数扫落。 石碑正面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可惜,上面刻的全是弯弯绕绕、古老晦涩的古篆体。 姜鸣盯着这些文字看了两眼,果断放弃了破译的想法,转身绕到了石碑的背面。 石碑的背面同样被厚厚的硬泥和死藤缠绕得严严实实。 姜鸣干脆并指如刀,几下将干枯的藤蔓挑断,随后单手覆在碑面上,掌心纯白的真炁猛地一震。 “哗啦——” 厚重的泥壳瞬间被震得粉碎剥落,尘土飞扬间,彻底露出了石碑背面的真容。 这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而是雕刻着一幅气象宏大的浮雕! 画面之中,是一座极尽庄严与奢华的宏伟宫殿。 但是这片庞大的建筑群落,竟然没有任何山丘基石作为依托! 整座宫殿竟然完全悬浮于天空之中。 它的下方,是数道凌空步烟的霞光虹影和霓虹云海。 姜鸣的视线顺着那霞光虹影继续往下移动。 在浮雕的最下方,刻画的则是通往宫殿的神道。 这条神道幽深狭长,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巍峨山岭。 两侧的山峰被雕刻得陡峭,透着一股压抑感。 姜鸣盯着这片山川起伏的地形走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画的难道是献王墓的位置?” 冯宝宝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上了石碑的底座。 她凑过脑袋看了看,随后伸出手指点在浮雕最下方那条幽深的神道上, “这儿刚刚看到过,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126章 左手上香,右手提枪 “好,那就去探探这条路。” 姜鸣点了点头,从石碑上纵身跃下。 不过在出发之前,他还是转过头,走向了刚才被自己忽略的那截飞机残骸。 扒开外面缠绕的枯藤和扭曲变形的金属舱门,姜鸣往里扫了一眼。 从内部的空间布局和散落的仪表盘来看,这显然是一架二战时期的运输机。 驾驶舱的座椅上,安全带固定着一具早已化作枯骨的飞行员遗骸。 那颗骷髅头无力地垂在胸前,空洞的眼窝望着前方的仪表盘,保持着坠机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姜鸣目光忽然一顿,有一样特殊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这具枯骨身上那件已经腐烂不堪的飞行服背后缝着一块虽然糟烂发黄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白布。 只见上面用繁体字印着几排醒目的大字,虽然字迹有些斑驳,但依然铿锵有力: “美国空军,来华助战,军民人等,一体协助。” 看着这块当年的血幅,姜鸣眼神中多了一丝敬意。 那个年代,能开着运输机在这种凶险万分的十万大山上方执行任务,多半是当年飞“驼峰航线”支援中国抗日的老兵,为了运送物资最终长眠于这片异国他乡的原始丛林之中。 姜鸣叹了口气,对着冯宝宝说道: “原来还是个打过鬼子的国际友人。 这荒山野岭的,死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宝宝,你会超度的符箓么?” “超度?” 冯宝宝歪着脑袋挠了挠头皮,似乎在脑海中庞杂的记忆里翻找着什么。 认真地思索了几秒钟后,她一拍脑袋,回道: “有滴,之前在龙虎山上看到过,好像叫个啥子……『太乙救苦拔罪符』。” 说着,她迈步走到机舱里。 冯宝宝竖起食指和中指,指尖纯白色的真炁瞬间亮起。 她此刻的眼神格外专注宁静,指尖在半空中行云流水般划动。 伴随着炁流的运转,一道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繁复符箓逐渐勾勒成型。 “去。” 冯宝宝屈指一弹。 那道『太乙救苦拔罪符』瞬间化作点点璀璨而温暖的金色流萤,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具飞行员的枯骨之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金光没入骨骸的瞬间,机舱里那股沉积了几十年的阴冷与腐败气息,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紧接着,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风穿过残破的机舱,林间隐隐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叹息。 金光缓缓散尽。 那具枯骨在微风的吹拂下,悄然化作了白色骨灰。 骨灰顺着气流打着旋儿飞出了幽暗的机舱,纷纷扬扬地洒向了外面的密林,彻底归于天地,入土为安。 超度完那位长眠于此的飞行员后,姜鸣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头钻进了机舱后半段已经严重变形的货舱里。 仔细翻找了一番后,姜鸣发现这架运输机当年显然是专门输送军火的。 虽然大部分木质弹药箱早就在坠机时摔得粉碎,但在货舱最底层的角落里,还是有一些好东西留存了下来。 这些物资当年经过了严格的封存。 由于热带丛林气候潮湿,这种枪械又极度怕水,所以它们和帆布子弹袋一起,被成套地用厚实的防潮塑胶袋死死地包裹着。 也正是多亏了这种严密的包装,哪怕经历了惨烈的坠机,又在这潮湿恶劣的原始丛林里泡了几十年,竟然还有部分军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姜鸣撕开其中一个还算完好的塑胶袋,一股浓郁的金属与枪油混合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崭新的枪械,乌黑的烤蓝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枪身和机械结构上还挂着一层厚厚的润滑油,丝毫没有生锈的痕迹。 “哟嚯,这可是个大宝贝啊!” 姜鸣眼睛一亮,一把将其抄在手里,抹去上面的枪油。 这赫然是一把二战时期美军大名鼎鼎的汤普森冲锋枪,也就是俗称的“芝加哥打字机”! 因其连发时“哒哒哒”的枪声,酷似老式打字机敲击键盘的声音而得名。 看着手里这把沉甸甸的凶器,姜鸣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想当年在屏幕上操纵着李三光大杀四方的时候,他最喜欢用的隐藏武器就是这把火力猛、手感爽的芝加哥打字机。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在这里实地把玩真正的原品,他自然是开心不已。 “宝宝,接着!” 姜鸣顺手从袋子里摸出另一把包好的汤普森冲锋枪,丢给了冯宝宝。 冯宝宝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这把铁疙瘩,又将其别在了腰后。 姜鸣则端着手里的“打字机”兴致勃勃地摸索了起来。 他拆开旁边的油纸包,拿出一个沉甸甸的五十发大容量弹鼓“咔嗒”一声卡进弹槽,随后一把拉动枪机。 听着那清脆悦耳的机械上膛声,姜鸣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感简直完美。 这地方诡异莫测,能多一点物理超度的手段自然是再好不过。 姜鸣直接在货舱里找了个粗帆布袋,将剩下的几把汤普森、几十个装满子弹的备用弹鼓以及黄澄澄的子弹袋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他将这沉甸甸的一大袋军火往肩膀上一背,单手拎着“芝加哥打字机”,意气风发地从机舱里跳了下来。 “走,出发!” 姜鸣冲着冯宝宝扬了扬下巴,大步流星的朝着神道的方向而去。 第127章 赶上了 姜鸣和冯宝宝继续向着密林深处进发。 在冯宝宝的带路下,两人顺着之前她在高处指引的方向,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宛若仙境的奇异地带。 放眼望去,前方竟然是一大片极其繁茂的花树林。 红、白、黄三色的花朵生得极大,皆有海碗大小,微风拂过,花香扑鼻。 成百上千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如同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一条溪流自花树丛中蜿蜒经过。 越往深处走,两旁的植被呈现出极其反常的野蛮生长态势。 高耸入云的巨木相互聚拢,庞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托起了一片悬空森林。 经过这一段花海后,地势开始越来越低,溪水的水流量也逐渐增大。 脚下的地面上虽然杂草丛生,大部分面积都被茂密的植物完全覆盖,但在一些藤蔓的缝隙间,姜鸣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些零星的砖瓦残片。 “看来没找错地方,这应该就是献王墓外围的建筑遗迹了。” 两人顺着水流继续向前,很快便来到了一处幽深的山谷入口。 谷口处,赫然矗立着两块巨大的黑石,宛如两尊天然的门神,将山谷的入口把守得严严实实。 穿过这两块巨大的黑石,两人沿着蜿蜒如蛇的溪流,正式向着山谷深处挺进。 阳光在这里成了极其奢侈的东西,漫山遍野的粗壮藤蔓相互绞杀、攀爬,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两侧陡峭的崖壁上,更是见缝插针地挤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犹如一个个倒挂的五彩浮岛。 为了争夺那仅有的一线天光,所有的植物都在疯狂地向外扩张,茂密的枝叶将前方的视野堵得死死的。 在这种闷热潮湿的环境里,最要命的往往是无孔不入的蚊虫。 不过有冯宝宝在,这些麻烦统统迎刃而解。 只见她掐了道符箓,一层淡淡的青芒萦绕在两人周身。 那些个头大如婴儿拳头的花蜘蛛、嗜血的山蚊子,刚一凑近就纷纷惊恐地作鸟兽散。 随着不断深入,四周的人工雕琢痕迹越发明显,半人高的野草中,不时能瞥见一些身首异处的残破石人像。 可走着走着,姜鸣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 气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姜鸣猛地停下脚步。 他发现,不仅是那些被符箓驱赶的蚊虫不见了,就连原本树冠上偶尔传来的鸟鸣、草丛里的虫叫,在这一刻竟然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压抑的死寂。 由于视线被茂密的藤蔓和高大的植物挡住,姜鸣摸了摸下巴,很快想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 “宝宝,这底下视线太差,我送你上去看看前面的情况!” 姜鸣将手中的冲锋枪往身后一背,双手十指交叉,掌心朝上,蹲下身子。 冯宝宝心领神会,轻轻一点脚尖踩在姜鸣的手掌上。 “走你!” 姜鸣双臂肌肉瞬间暴起,伴随着一声低喝,猛地将冯宝宝直直地向着高空抛去! 在巨大的推力下,冯宝宝轻盈的身躯瞬间冲破了层层叠叠的藤蔓,跃升到了半空之中。 脱离了遮挡,冯宝宝居高临下,视野瞬间开阔。 她一眼就看到,在山谷更深处的区域,弥漫着一片白濛濛的浓重雾气。 那雾气越往里越显浓厚,放眼望去,前方的整个山谷几乎全被这诡异的云雾死死笼罩。 雾气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的虫鸣鸟叫,甚至连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都没有,活像是一片活物禁绝的死亡禁区。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山谷一侧的山脚下时,她的眸子微微一顿。 只见那紧贴着崖壁的地方,竟然修建着一座山神殿。 神殿正前方的一只石雕葫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中裂成了两半,葫芦的底座下方,豁然露出一道幽深的石门。 此时的石门外,竟然守着五六个人。 这群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各自占据着大门的一侧。 看那互相防备的架势,显然是两方势力在下面达成了某种合作,但彼此又不信任,谁也不放心谁,干脆各自派了手下盯住这道入口。 这两拨人的穿戴极具辨识度,完全是两个路数。 左边那几个人,大都穿着此时常见的粗布对襟短衫,有的脚上还踩着草鞋,满身的江湖草莽气。 而右边那一拨人,则穿着类似于苗疆一带的深色长袍,衣服上绣着诡异扭曲的图腾,一个个脸色阴沉死气沉沉的,身上透着一股子邪性。 半空中突兀窜出一个人影,瞬间打破了下方的僵局。 一个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的卸岭伙计无意间抬起头,正好和冯宝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吓得烟袋锅子一抖,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娘的!天上有人!” 这一嗓子顿时炸了锅。 两拨人虽然互相提防,但对付起外人来倒是出奇的一致。 只听见那伙人朝着冯宝宝下坠的方位急速搜索了过来。 半空中,冯宝宝身子灵巧地一翻,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向下坠去。 下方的姜鸣早有准备,他张开双臂,稳稳地将从天而降的冯宝宝接入怀中。 他顺势托住她的后背和腿弯,极其丝滑地来了个标准的公主抱。 “姜鸣,有帮人朝我们摸过来咯。” “赶上了,看样子。” 姜鸣双臂一送,将冯宝宝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他抬眼望向远处,虽然视线被茂密的植物,但以他的耳力,已经能隐约听到那些人拿砍刀劈砍藤蔓开路的声音。 姜鸣将背后的那把汤普森冲锋枪甩到身前,乌黑的枪身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大拇指“啪”地一声拨开保险,随后用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枪身下那个沉甸甸的五十发大容量弹鼓,冲着冯宝宝咧嘴一笑: “走,宝宝,咱们去给他们一点小小的火力震撼吧。” 第128章 提问,回答 前方的藤蔓被粗暴地劈开,六个人影杀气腾腾地直扑而来。 打头阵的是三个穿着粗布短衫、膀大腰圆的卸岭力士,后面紧跟着三个罩在深色长袍里的药仙会的人。 领头的卸岭力士一脚踹开挡路的蕨草,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开山大砍刀, “就在前面!并肩子子上……” “上你大爷!” 草丛后方,姜鸣手指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芝加哥打字机”半米长的炽热火舌喷吐而出,密集的.45口径子弹迎面撞上了那名卸岭力士。 那力士连句狠话都没喊完,胸前瞬间暴起一团团触目惊心的血雾,整个人犹如触电般剧烈抽搐,随即重重栽倒在血泊中。 “草!有连发的洋快枪!隐蔽!” 剩下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火力直接打懵了,怪叫着向两旁扑倒,躲在了粗大的树干和巨石后面。 “哒哒哒——” 姜鸣枪口微抬,一梭子扫过去,将对方身前的大树打得木屑横飞,压得他们根本不敢露头。 但这帮常年在十万大山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缓过最初的惊吓后,立刻展开反击。 躲在巨石后的两名卸岭力士怒吼一声。 其中一人仗着天生神力,抱起掩体旁一块上百斤重的枯岩,朝姜鸣这边猛砸过来! 另一人则趁机拔出腰间的驳壳枪,看都不看,平端着枪口从石头边缘探出,“啪啪啪”就是一阵盲射压制。 相比卸岭力士大开大合的火器与蛮力,那三个药仙会的妖人则阴毒得多。 他们缩在树后,动作麻利地从袖袍里掏出几个黑漆漆的陶罐和竹筒。 枯瘦的手指飞快拔掉塞子,嘴里快速念诵起晦涩的咒语。 “嗡嗡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响起,成百上千只飞蛊如潮水般涌出。 这些蛊虫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黑紫色的虫云,贴着地面和两侧茂密的藤蔓,朝姜鸣和冯宝宝的两翼包抄了过去。 就在那三个药仙会的人聚精会神催动蛊虫包抄时,身后的草丛悄无声息地分开了。 冯宝宝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的后方。 她端着汤普森冲锋枪,脑子里记着姜鸣刚才的嘱咐——“抓活的”。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将枪口往下一压,直接扣死扳机。 “突突突突——!” 枪口喷出炽烈的火舌,猛烈跳动。 因为没用过这种大火力的现代火器,大半的子弹全打偏了。 但即便准头再差,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泼水般的弹雨依旧将那三个药仙会的人的手脚扫了个正着。 几声惨叫响起,三个药仙会的人手腕和膝盖连中数弹,瞬间栽倒在地,控蛊的咒语戛然而止。 另一边,姜鸣的身形犹如在林间穿梭的猎豹。 “哒哒哒!” 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道残影。 那团黑紫色的虫云虽然凶煞,却根本锁定不了姜鸣的行踪。 随着药仙会的人倒地,失去操控的飞蛊更是变成了无头苍蝇。 姜鸣脚下一顿,避开了几发流弹。 他瞥了一眼那块巨大的枯岩,剩下的两个卸岭力士缩在掩体后头。 “喜欢砸石头是吧?” 姜鸣五指猛地扣住身旁一块青岩。 他硬生生将这块几百斤重的巨岩拔地而起。 接着他瞄准那两个卸岭力士藏身的掩体,抡圆胳膊,犹如抛出一发炮弹般狠狠砸了过去! 巨岩带着呼啸的风声轰然砸碎了掩体。 躲在后面的两个卸岭力士吓得亡魂皆冒,翻滚着窜出来躲避。 “哒哒!” 姜鸣枪口一转,打出两个短点射。两人大腿爆出血花,惨叫着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行动力。 没费多大功夫,姜鸣便将几人全部制服。 除了一开始中枪重伤倒地不起的那个卸岭力士,剩下的五个人全被他用粗藤结实地捆在了大树上。 姜鸣走到溪边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药仙会妖人的脸上。 三人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手脚的枪伤疼得他们直抽冷气。 姜鸣看着他们开口问道: “看你们这身打扮和玩虫子的路数,是药仙会的人吧?” 这几个药仙会的妖人完全是被洗脑的疯子。 听到问话,他们面目狰狞地瞪着姜鸣,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姜鸣也不恼,接着问道: “遮龙寨的人身上的蛊,是不是你们下的?” 几人依旧摆出一副绝不开口的架势。 “好啊。” 姜鸣点点头,语气平淡下来, “我最近刚好在练一门手段。” 他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枚黄澄澄的冲锋枪弹壳。 双掌一合,“啪”地一声脆响,纯铜的柱体被他硬生生拍扁,边缘受挤压,立刻变得锋利如刃。 姜鸣托起这枚子弹片,随手往上一抛。 子弹片没有落地,反而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住,随着无形的炁流微微震颤。 姜鸣指尖一拨,悬空的弹片骤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飞向其中一个妖人。 “嗤——” 锋利的铜刃划过那人的胳膊,瞬间削下一片带血的皮肉。 紧接着,这枚弹片如同一把无形的剔骨尖刀,围绕着那名妖人快速穿梭,开始一片片地割起他身上的肉。 弹片走势极其刁钻,时轻时重,时大时小。 轻的只是挑开一层表皮,重的直接剜走一大块黄白相间的血肉。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声,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鲜血成串地从那人身上淌了下来。 鲜血染红了泥地,这人任凭身上皮肉翻卷,咬碎牙关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姜鸣指尖一划,带血的铜片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化作流光,接连在另外两人身上如法炮制。 这三个药仙会的人硬是抗下了这堪比凌迟的酷刑,除了惨叫,眼神依旧怨毒透顶。 “我很欣赏你们。” 姜鸣看着这三个血人, “你们能扛住这招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宝宝。” 冯宝宝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绑在树上的三人。 她竖起食指和中指,指尖亮起炁光,凌空飞速划动。 一道繁复晦涩的符文瞬间成型, “『鬼游录运峰经符』,去。” 符箓瞬间没入那人体内。 这道符箓没有造成任何外伤,却将他体内流转的炁封印了。 原本满脸硬气的人,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终于爆发出极度的恐惧。 药仙会的人常年以身饲蛊,全靠体内的真炁来喂养和压制蛊虫。 此刻真炁一断,蛰伏在体内的蛊虫瞬间失去束缚,陷入了狂躁。 “呃……啊啊啊啊——!!!” 远比刚才被割肉时凄厉十倍的惨叫声,从他喉咙里撕裂般喷出。 只见那人表面的皮肤开始诡异地剧烈蠕动,成百上千个指甲盖大小的鼓包在皮下疯狂乱窜。 失去压制的蛊虫直接反噬其主,开始疯狂吞噬他的五脏六腑和血肉!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那人绝望地剧烈扭动挣扎。 这一幕吓得一旁的那两个卸岭力士肝胆俱裂,浑身抖如筛糠。 那人的惨叫声渐渐微弱,躯体像是个漏了气的破皮球般迅速干瘪下去。 姜鸣转头将目光落在了剩下那两个药仙会的人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怎么样?这滋味是不是比千刀万剐刺激多了?” 姜鸣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还有一次机会哦。” 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和老朋友商量晚上吃什么, “你们俩,谁先开口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谁就可以不用受这个罪。 至于慢的那一个嘛……” 第129章 和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啊 姜鸣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冯宝宝。 冯宝宝立刻会意,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人的胸口,作势就要拍下。 终于,药仙会的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无论药仙会的洗脑手段有多么根深蒂固,亲眼看着自己蛊虫活活从内部啃食成一具空壳,这种恐怖足以摧毁任何所谓的信仰。 “我说!我说——!” 左边那人最先崩溃,他拼命向前伸着脖子,疯狂挣扎着想要远离冯宝宝的手指: “是!遮龙寨的蛊是我们下的!是教主吩咐的!” 右边那人慢了半拍,见同伴抢了先,吓得歇斯底里地跟着大吼抢答: “我们在上游的水源里下了‘红犼蛊’的虫卵!遮龙寨的人喝了水就会中招!别杀我!我什么都说了!” 旁边那两个本就吓破胆的卸岭力士,听着这两人的招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生怕姜鸣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好汉!爷爷!不管我们的事啊!我们只管倒斗找明器,下毒害人的缺德事全是这帮人干的啊!” 姜鸣盯着他们,冷冷问道: “为什么下蛊?” 左边那人剧烈喘息着,颤声道: “教主让我们把村民变成中蛊的活尸,一来可以在前面探路当炮灰,去填献王墓里的毒物机关,二来……也是为了顺便挑选出合适的,作为炼制‘蛊身圣童’的耗材!” “蛊身圣童?” 姜鸣眉头微皱。 那两个人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下。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向他们的胸口靠去。 死亡的压迫感瞬间击穿了两人,他们犹如竹筒倒豆子般狂喊起来: “我们会去各地搜集强壮的婴儿! 给他们喂蛊毒! 熬下来没死的就放在一起,然后教他们蛊术。 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就是蛊身圣童!” 姜鸣沉默了。 他眼底闪过一抹杀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现在呢?你们教主在哪?” “进、进去了!教主带着人进了这道石门,已经进去好几个时辰了!” 姜鸣见榨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转头看向那两个抖如筛糠的卸岭力士: “你们呢?” 两人狂咽唾沫,抢着答道: “我们陈总把头收到了药仙会教主的邀请,两家合作,我们的人就是负责下地倒斗、破机关找明器的啊! 其他的我们真的一概不知啊爷爷!” 姜鸣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挥了挥。 冯宝宝心领神会,手指接连点出,两抹白芒分别没入两名药仙会妖人的胸口。 真炁被封,反噬瞬间发作。 两人凄厉地惨叫起来,皮下无数鼓包骤然暴起,疯狂啃食着内部的脏器。 “啊!你出尔反尔!” 妖人在血泊中绝望地打滚嘶吼。 姜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痛苦翻滚,面色平静: “抱歉,我对人说人话。对于畜生,人话当然是不算的了。”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和撕裂声,两人步了同伴的后尘,死得凄惨无比。 姜鸣转头,目光落在那两名卸岭力士身上。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求饶: “饶命!好汉饶命啊!” 姜鸣跨步上前,两记手刀精准劈在两人后颈。 两声闷响,卸岭力士双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紧接着,姜鸣双手捏住他们的胳膊发力一错,“咔嚓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干脆利落地将两人的双臂尽数打断。 做完这些,姜鸣扯过树上的粗藤,将两人身上的绳子结结实实地紧了紧。 “等完事了再出来处理你们。” 姜鸣来到石门前,打量了一眼里面狭窄幽深的通道。 他从卸岭力士的背包里翻出火把点燃,带着冯宝宝迈步踏入。 火光驱散了前方的黑暗,照亮了一条狭长深邃的坑道。 这地方显然是经过大肆人工开凿的,脚底下铺设着方砖。 坑道两侧全是用打磨规整的大块青条石垒砌而成,石块与石块的缝隙间,还严丝合缝地浇筑着防潮用的深红色丹漆。 随着两人不断深入,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坑道两侧的景象,场面极其震撼。 只见宽阔的甬道两旁,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排排犹如小山般的巨型白骨。 赫然是完整的大象骨架,从骨骼上留下的利刃砍劈痕迹来看,显然是在外面将大象活活宰杀剔肉后,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骨架运进来拼凑码放的。 不仅是大象,四周还堆砌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飞禽走兽残骸,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森然。 姜鸣看着这庞大惊人的殉葬排场,眉头微皱。 “这么大的排场,就为了一个人不知道累死了多少百姓,还把这么多东西也活生生埋进深山,跟烂泥一起发臭。 这献王生前肯定是个极度铺张奢靡的暴君。 既然这古墓是用无数民脂民膏堆起来的,我看咱们一会儿进去,也用不着跟他客气了。” 冯宝宝十分赞同,连连点头: “对头。” 两人顺着倾斜的甬道一路向下,不知不觉间,距离地面已经有了大几十米的落差。 终于,甬道走到了尽头,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那些人工修筑的青砖石壁也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怪石嶙峋的巨大天然地下溶洞。 再往前已经彻底没路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地下暗河横亘在眼前,挡住了去路。 想继续深入,除了下水别无他法。 借着火光,姜鸣看到水边停靠着几艘木制的古船。 但他走近用脚尖轻轻一碰,“咔嚓”一声闷响,那饱受数千年地下水汽侵蚀的古船瞬间碎裂,变成了一地的木渣,根本无法载人。 “烂透了,用不了。” 姜鸣看着一地的木渣,将火把插在岩缝里,对冯宝宝交代了一声: “宝宝,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罢,他转身沿着原路跑回了地面。 没过多久,坑道里便传来了姜鸣的脚步声。 姜鸣故技重施,做了一个简易的木筏从地面上扛了下来。 走到水边,姜鸣将木筏抛入暗河中,二人乘坐木筏向洞内而去。 由于洞顶距离水面的位置极低,显得压抑无比。 姜鸣和冯宝宝只能蹲坐在木筏上。 无数粗大的植物根茎从上方垂落下来, 犹如倒挂的巨蟒,有些甚至直接扎进了水里,交织成了一片罕见的天然植物穹顶。 姜鸣撑着木筏,带着冯宝宝在纵横交错的根茎间穿行。 随着不断深入,地势逐渐走低,暗河的空间终于开阔起来,水面与洞顶的距离也拉开了,两人这才得以站直身子。 顺着水流漂了一段,前方幽暗的水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团白影。 第130章 葫芦洞 虽然洞穴中漆黑一片,但那人影身上散发的白光却随着木筏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那竟是一具女尸,此时缓缓漂了过来。 女尸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弱的白光,没有半点温度,透着一股象征死亡的幽寒,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寒气透骨。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深处,不知这东西为何会突然从水底浮上来。 姜鸣放慢了撑船的速度,盯着那具来历不明的女尸开口道: “宝宝,给这位送点咱们的见面礼。” “用啥子?” 冯宝宝问道。 “对付这种东西,自然是镇邪的手段。” 冯宝宝点点头,抬手在虚空中飞速划动。 瞬间画出一道镇邪符,化作流光直奔水面上的女尸拍去。 眼看符箓就要击中,那女尸竟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嗖”的一下直接沉入了黑漆漆的水底。 “嘿,不傻,还知道躲。” 姜鸣冷笑一声,手中的撑杆顺势往下一扎。 他手腕一抖,撑杆的落点刻意避开了水面上女尸下沉的残影, “水面有折射,看准了再往下偏一点才行。” “咚”的一声闷响,撑杆端头在水下确实戳中了目标。 但那女尸的外表竟是坚硬无比,这一杆子并没能将其扎穿,只是将那沉入水底的女尸远远推开。 就在这时,一阵阴森凄厉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在四周响起。 “哗啦!” 木筏后方的水面骤然炸开,一只半人半虫的畸形怪婴从水底窜出,四肢张开,直扑姜鸣的后背。 它身在半空,那渗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怪婴原本像人一样的嘴部,竟朝着四个方向同时裂开! 四瓣皮肉翻转,露出内部密密麻麻、反锯齿状的恐怖倒刺,犹如昆虫的口器。 远远看去,简直就像它的整个脑袋瞬间分成了四片,恶狠狠地朝着姜鸣的脖子咬了下来。 姜鸣头也没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重心往下一沉,右腿借着腰部的拧转,一记反身侧踢向后上方轰出。 “轰!” 势大力沉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怪婴的脑袋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其当空踢飞,犹如一发炮弹般狠狠砸在侧面的岩壁上。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那半人半虫的怪物在剧烈的撞击下,当场爆成了一滩难以分辨的烂肉碎壳,顺着石壁滑进了暗河中。 姜鸣缓缓收回右腿,木筏在反作用力下剧烈摇晃了几下,才重新平稳。 他警惕地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确认再没有这种恶心的怪物冒头,这才继续向前划去。 顺着平缓的水脉,木筏在幽暗的地下河中穿行,两岸逐渐出现了一大片高低错落的化石森林。 穿过这片死寂的石林,前方的河道骤然收缩,尽头处豁然出现一个半圆形的窄洞。 洞口极小,堪堪只能容纳一人一筏勉强挤过。 刚一越过这道窄口,眼前的景象瞬间大变。 这边的山壁被打磨得犹如冰面般光滑,更诡异的是,坚硬的岩层深处竟隐隐透出一闪一闪的幽红色光芒。 整个洞穴的地势呈喇叭状,越往深处走空间越是开阔。 头顶上,同样垂挂着无数粗大的植物根茎。 与之前的溶洞相比,这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 潮湿与闷热交织着扑面而来,越往里走,连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憋闷费力。 木筏又向前划了数百米,速度被迫降了下来。 漆黑的水面上,大片大片的浮萍和水草盘根错节,彻底成了蚊虫滋生的温床。 成团的嗜血大蠓蚊犹如黑烟一般,铺天盖地地往两人的脸上扑咬。 就在这时,前方原本死寂的水面突然沸腾了。 “嗖嗖嗖!” 十几条几尺长的猩红舌头毫无征兆地从水下弹射而出,快若闪电地扫向半空。这些长舌在虫群中猛地一卷,瞬间就裹走了成百上千只蠓蚊。 紧接着,水里“哗啦啦”地浮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巨嘴,将那些卷满虫子的长舌吞咽进去。 借着暗淡的红光看去,那竟是一群潜伏在水下伺机而动的大蟾蜍,正在捕食水草上的蠓蚊。 姜鸣懒得跟它们纠缠,直接将手里的撑杆当齐眉棍使,手腕翻转间舞出一片残影。 “砰!砰!” 几只挡路的肥大蛤蟆刚跃出水面,就被他连棍带水地凌空抽飞,砸进远处的水草堆里,硬生生开出一条航道。 但这通畅并没维持多久。 前方的水道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大量粗壮的树木化石,枝干连绵成片,只在中间留下些许狭窄的缝隙,木筏根本过不去。 姜鸣一把将沉重的木筏从水里提溜起来,稳稳扛在肩上。 两人以那些化石树干为落脚点,在纵横交错的缝隙间腾挪跳跃,速度反而比划船还快上几分。 踩着石树向前掠出百余米后,四周散发着红光的宽阔石壁突然急剧向内收拢。 这个庞大的地下空间,整体轮廓就像是一个横放着的大葫芦,而他们此刻,刚好来到了葫芦中间最窄的收腰处。 到了这里,悬在半空的植物根茎明显变得稀疏,那股令人窒息的湿热感也消散了不少。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这处葫芦腰的结合部。 这里呈现出一个大约二十五度角的向下倾斜坡度,地下水流经此处,被窄洞底部一切,顺势形成了一道落差不小、但水流量不算大的地下瀑布。 姜鸣走到断层边缘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下方的坡度极大,而且岩壁是向内凹陷的弧形。 “宝宝,打个光看看底。” 冯宝宝应了一声,一道“明光符”随手抛下。 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下方的地形与落脚点。 看准了位置,姜鸣和冯宝宝直接贴着光滑的红色石壁往下滑。 这片凹弧形的岩壁常年经受地下水冲刷,表面溜滑异常,两人如同坐滑梯般顺势溜下去十来米,这才稳稳落地。 脚下是一大片湿漉漉的叠生岩,岩层从水中凸起,正好能让人立足行走。 两侧是分流的地下水,而洞穴中央的水域却极深,水面死寂得不起一丝波澜。 抬头看去,穹顶上倒悬着无数半透明的红色石笋,在暗光下折射出妖冶的色泽。 姜鸣将扛了一路的木筏重新放入中央的深水里,两人再次登筏。 然而,木筏刚刚向前飘出不到数十米,前方的水面上,那团幽寒刺骨的微弱白光竟然再次亮起。 第131章 口味真重 水面上白色的微光陡然密集起来。 一具、两具、十具……密密麻麻的浮尸接连从水底冒了上来。 这些死漂无一例外全都是仰面朝天,更诡异的是它们的四肢——手臂与双腿齐齐向着身下反向弯曲,关节处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骨折状。 它们仿佛根本不受水的浮力影响,直挺挺地悬在水里。 仅仅一会儿功夫,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浮尸便将整片水域塞得满满当当,连他们身后的退路都被封死。 成百上千具女尸身上散发出的幽白冷光交织在一起,硬生生把地下溶洞照得惨白一片。 姜鸣扫视着周围密密麻麻将他们合围的死尸,语气平静: “看来正主这是要开席招待咱们了。 宝宝,别藏私,拿出点真家伙,免得主人家觉得咱们怠慢。” 话音刚落,他脚下发力,跃上洞壁边缘凸起的叠生岩层。 这片由地下水沉积形成的岩脉宽阔坚硬,正好用来落脚。 “要得。” 冯宝宝应了一声,紧随着跃上岸岩。 她双手十指翻飞,指尖纯白的真炁疯狂涌动,转瞬间便凌空甩出大把的“五雷符”。 数十道雷符呼啸着砸向水面,瞬间引发了连环暴击。 “轰轰轰——!” 密闭的溶洞内腾起震耳欲聋的雷鸣。 耀眼的银蓝色电蛇在浮尸群中疯狂流窜,霸道的雷法瞬间将大片女尸炸成焦炭。 伴随着电击,水面上紧接着传出无数声凄厉刺耳的啼哭。 大群半虫半婴的怪物刚从母体中钻出,便被狂暴的电流直接电成了焦黑的碎肉。 在电光撕裂黑暗的刹那,姜鸣看清了那些女尸的底细。 这些尸体反关节折断的四肢环抱着一个连在背后的橄榄形半透明肉囊。 这肉囊竟直接与女尸的下身长在了一起,那些半人半虫的怪婴赫然是从这肉囊里孵化出来的活物。 剧烈的炸响激怒了溶洞最深处盘踞的庞然大物。 前方出现了一股红色雾气,接着猛地翻滚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暗影深处的岩石后方,传出了一阵沉闷刺耳的重物拖拽与碰撞声。 “铿……锵……当啷……” 那声音厚重雄浑,犹如某种沉重的铁甲在狭窄的岩缝间强行摩擦挤压。 仅仅是这隔空传来的动静,就震得脚下的叠生岩微微发颤,碎石扑簌簌地坠入水中。 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正朝他们逼近的那个东西,体型绝对大得骇人。 姜鸣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炁犹如沸腾般轰然爆发。 “逆生三重!” 顷刻间,他的躯体发生异变,皮肤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光泽,连带着发丝都化作了纯白。 在这门奇技的加持下,姜鸣的肉体力量被直接推向了骇人的顶峰。 他俯身从脚底的叠生岩上抓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走你!” 姜鸣将手里的碎石连珠炮似的砸向那片红雾深处。 “咻——!咻——!” 石头撕裂空气,拉出刺耳的尖啸声,精准地撞上了红雾里的庞然大物。 黑暗中顿时爆开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巨响。 那是石头碎裂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沉闷的宛如重锤砸在金属上的铿锵声。 姜鸣掷出的力道何其恐怖,石头在撞击中硬生生崩成了漫天粉末。 这劈头盖脸的一通乱砸,激怒了雾里的怪物。 “嘶——!”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咆哮从暗影中响起。 凝滞的红雾被这股狂暴的气浪瞬间震散。 紧接着,一团耀眼的金芒从雾中猛扑而出。 那赫然是一张戴着黄金面具的怪异脸庞。 这面具与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半人半蛇老头所戴的极为相似,虽然历经数千年的地下岁月侵蚀,但依旧金光灿灿。 只不过,眼前这张面具的尺寸大得离谱,和农村煮杀猪菜用的巨型大铁锅差不多大小! 在这张面具的中央,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一颗满是血丝犹如巨型眼球般的肉瘤正在疯狂地转来转去。 当这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时,露出的却不是舌头和上颚,而是一层层蠕动着的粉红色黏稠肉膜。 而且这怪物的嘴巴完全不符合脊椎动物上下开合的物理规律,而是像恐怖电影里的食人花一般,顺着四个方向朝外侧猛地撕裂翻卷,直接撑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方形豁口。 在那方形大嘴的深处,竟然还嵌套着一张同样呈方形生长的“小嘴”。 虽说是小嘴,但那骇人的口径,一口吞下两三个大活人也绝对绰绰有余。 它的嘴里看不见寻常野兽排成列的骨质牙齿,只在四角肉壁的死角处,各自倒生着一根粗壮锋利、犹如倒刺般的“肉牙”。 在面具后方,连接着的是它庞大的躯体。 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层犹如重型装甲般厚实无比的黑青色甲壳,甲壳上还套着一层龙鳞状的青铜外壳。 而在那沉重的甲壳下方,密密麻麻地生满了无数条粗壮的节肢巨足,疯狂地扒拉着岩石,刮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姜鸣看着那恶心的构造,忍不住吐槽道: “你演《金刚》大战《异形》呢?” 那怪虫显然听不懂人话,被彻底激怒的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 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窜,血盆大口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恶风,直奔姜鸣而来! 第132章 斩虫 这一下扑击快若闪电,庞大的体积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一声爆响。 但开启了逆生三重的姜鸣速度更快。 就在那锋利的肉牙要蹭到他时,姜鸣脚下猛地一点岩层,整个人犹如脱弦的利箭,贴着地面向后急速倒飞而出。 身在半空,他右手闪电般探向背后,一把将“芝加哥打字机”给抄在了手里。 “喜欢瞪是吧?” 姜鸣目光透过准星,精准套住了黄金面具中央那颗疯狂乱转的巨大肉瘤眼球,压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炽烈的火舌在昏暗的溶洞中疯狂喷吐,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压过了怪虫的咆哮。 在极近的距离下,密集的45口径子弹尽数倾泻进了黄金面具中间的窟窿里。 怪虫那一身厚重的鳞甲确实坚不可摧,连石头砸上去都只能留下个白印,但眼球可没那么抗造。 “噗呲!噗呲!” 子弹撕裂了眼球表面的坚韧肉膜。 伴随着黏腻爆裂声,那颗独眼当场被打得稀烂。 黄水四溅,剧烈的痛楚让这庞然大物彻底陷入了癫狂。 它庞大的身躯犹如一辆失控的重型装甲车,在逼仄的溶洞里横冲直撞。 厚重的身躯碾压过两侧的石壁,撞碎了大片的叠生岩,落石如雨点般纷纷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 另一边冯宝宝双手连挥,一道接一道的“五雷符”流水般砸了出去。 雷光在水域中接连炸裂,将那些四处乱窜的半虫怪婴劈得焦黑,雷声轰鸣中,满洞都是怪婴凄厉尖锐的喳哇惨叫。 这只巨虫常年潜伏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听觉本就极其发达。 如今唯一的眼球被打爆,视觉全失,剧痛之下,它的世界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雷声和怪婴刺耳的啼哭。 这些声音成了它宣泄怒火的唯一标靶。 巨虫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猛地调转庞大的身躯,循着动静最密集的区域,一头扎进了怪婴堆里。 那张嵌套着双层结构的巨嘴猛然张开,如同深渊般在水面上狂乱地吞噬起来。 无论水草还是那些半虫怪婴,全都被它连着腥臭的河水一口吞下。 “先躲开。” 姜鸣看准时机,一把拉住冯宝宝的胳膊,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闪身躲进了一处巨大的岩石角落里,收敛气息,静静地看着这出狗咬狗的戏码。 面对这毫无差别的疯狂捕食,水面上的半虫怪婴吓得叽哇乱叫,像没头苍蝇似的拼命往暗河四周的缝隙里逃窜。 而那些原本漂浮在水面上的女尸,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它们一具接一具地悄然沉入黑漆漆的水底,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过多久,原本拥挤的水面空出了一大片。 偌大的溶洞里,只剩下那只瞎了眼的怪虫在水中央疯狂扑腾,找不到目标的它无能狂怒,发出一阵阵沉闷刺耳的嘶鸣。 溶洞内随着女尸的沉没,重新陷入了漆黑。 姜鸣给冯宝宝打了个手势,指了指那只还在水里瞎扑腾的怪虫,又指了指它的嘴,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这怪物外面披着一层厚重坚硬的青黑甲壳,从外部极难破防,想弄死它,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从它柔软的体内下手。 打完手势,姜鸣从岩石后跃出,体表真炁疯狂运转,“逆生三重”再开。 他整个人瞬间泛起一层莹白的光,在这漆黑的地下空间里犹如一盏明晃晃的灯。 瞎了眼的怪虫瞬间捕捉到了姜鸣弄出的动静,嘶鸣着转过庞大的身躯,张开巨嘴朝他猛扑过来。 姜鸣脚下生风,掌握着节奏,引着怪虫径直冲向冯宝宝藏身的方位。 就在怪虫擦着岩石冲过的瞬间,冯宝宝悄无声息地探出身子, “五雷符”、“烈火符”、“破煞符”...... 大把由真炁凭空凝结而成的符箓悬浮在半空,随着冯宝宝双手往前猛地一推。 这片符阵直接顺着怪虫大张的喉咙,一股脑全轰进了它的肚子里! 紧接着,怪虫体内传出一连串沉闷的连环炸响。 狂暴的雷霆交织着烈火,透过怪虫甲壳间的软材缝隙,隐隐透出刺目的强光。 这种在脏器内部爆发的毁灭性打击根本无法防御,怪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轰然砸在浅滩的碎石上,痛苦地剧烈翻滚起来。 “哇——” 怪虫开始疯狂呕吐。 大股大股腥臭的胃液混合着残骸被猛烈喷吐出来。 除了刚才吞下去的女尸和半虫怪婴,那一滩滩黏液里,竟然还混杂着许多具人类的残肢断臂。 姜鸣借着身上的光看去,那些残破的尸首中,固然有穿着卸岭力士短衫和药仙会长袍的人,但更多的却是普通寨民! 看样子,药仙会那帮畜生不仅拿这些无辜的村民趟雷探路,更是直接把他们当成了投喂这只怪虫、换取通行的血肉耗材。 “畜生!” 姜鸣怒骂一声,浑厚纯白的真炁在手掌边缘凝聚,化作一柄吞吐着森冷寒芒的巨大炁刃。 他挟着盛怒纵身跃向怪虫的头颅,锁定黄金面具与青黑甲壳交接处的那道缝隙,抬手便砍! 刚一靠近,垂死的怪虫猛地裂开残破的大嘴,一股浓郁的猩红雾气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做着最后的挣扎。 姜鸣立刻抽身急退避其锋芒。 “呼——” 就在这时,冯宝宝指尖在虚空中再次快速一划,一道“狂风符”瞬间成型。 平地卷起一阵呼啸的强劲旋风,直接将那团红雾吹得一干二净。 雾气一散,姜鸣脚下猛地发力,瞬间闪身欺入怪虫身前。 他手中的炁刃对准那鳞甲缝隙,连环劈下! “噗!” 第一下,直接切开表层坚韧的粗皮。 “咔!” 第二下,强行斩断里层坚硬的骨刺与筋膜。 怪虫的脖颈实在太粗,姜鸣绕着它巨大的头颅快速游走,手中的炁刃犹如一柄不知疲倦的重斧,顺着那条缝隙一刀接着一刀地疯狂劈砍。 终于,伴随着“噗嗤”的撕裂声,这颗带着巨大黄金面具的虫头,被怒火中烧的姜鸣硬生生斩了下来,“轰隆”一声重重砸落在了满是血污的岩层上! 第133章 你好香 冯宝宝走到那颗滚落的硕大虫头前,伸手敲了敲那张金光灿灿的异形面具,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挽起袖子试着比划了两下,本想把这宝贝直接拆下来带走,奈何这玩意儿实在太大太重,简直像口倒扣的大铁锅,根本带不走。 姜鸣没理会这丫头的财迷心窍,转身将停靠在浅滩上的木筏重新推入水中。 两人登筏,顺着地下暗河继续向深处进发。 没飘多远,两岸散发红光的石壁弧度陡然收拢,水面也随之急剧变窄。 看这不断压缩的地形,他们已经来到了这处葫芦洞的葫嘴的位置。 前方的水流速度骤然倍增。 到了这里,木筏甚至已经不需要人为用撑杆借力,便被湍急的地下暗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飞驰。 倾斜的葫芦洞,正将积蓄的地下水疯狂地倒灌向外面的未知空间。 视线尽头,一个半圆形的出口透进刺眼的白光。 水流奔腾的轰鸣声犹如雷震,在狭窄的洞腔内隆隆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听着前方震耳欲聋的水声,姜鸣心下了然,前方八成又是一处断崖式的瀑布出口。他大声提醒: “宝宝,准备找落脚点!” 话音刚落,木筏顺着激流猛地冲出了半圆形的洞口! 刺眼的阳光瞬间剥夺了视野,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姜鸣眼疾手快,赶在木筏彻底坠入深渊的前,双腿发力跃起,一把扯住了悬挂在洞口崖壁上的粗壮藤蔓。 冯宝宝身手同样矫健,如同一只灵猫般借力腾空,稳稳攀住了另一侧的青藤。 至于那只载了他们一路的木筏,则顺着狂暴的水流直坠而下,转眼被吞没在白花花的水浪中。 两人挂在半空,顶着轰鸣的水声低头朝下方望去。 这惊险绝伦的落差与壮丽景象,让人看一眼便觉目眩神迷。 他们此刻正悬吊在葫芦嘴的绝壁边缘。 身下的水流倾泻而下,形成了一大片壮观的瀑布群,直奔谷底。 瀑布的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水潭,目测直径足有七八百米开外。 除了奔腾的瀑布群,这四周的断崖绝壁上到处攀爬着粗大的藤萝与罕见的绿色植被。 放眼望去,整个山谷就像是一个由翡翠雕琢而成的天然巨型绿桶,更衬托得那汪深潭幽深莫测。 两人悬空的位置距离潭面足有三十多米高。 千军万马般的瀑布激起漫天水雾,因为地势低洼,水汽常年弥漫不散。 此时正值白日,明晃晃的阳光穿透谷顶的缝隙投射下来,在浓郁的水汽中折射出无数道绚丽的七彩虹光。 顺着那些交错的彩虹抬眼望去,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在那半空氤氲的虹光水汽之上,竟然托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庞大宫殿! 琼楼玉宇,层层叠叠。 在七彩光晕的映衬下,它宛如一座超脱凡尘的天上宫阙,静静地矗立在云端。 “那就是献王墓了吧。” 姜鸣眯起眼睛,透过缭绕的云遮雾绕仔细端详,这才看清了其中的门道。 这座宛若神迹的庞大宫殿,当然不可能真的凭空悬浮。 它本质上是一片结构浩大复杂的大型歇山式古建筑群,采用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工程技术,犹如天下闻名的悬空寺那般,被硬生生地镶嵌在近乎垂直的悬崖绝壁之上。 绝壁四周爬满了繁茂的绿色植物,刚好将那些支撑宫殿的受力结构巧妙遮掩。 日光、水雾、彩虹、绿植与金殿交相辉映,异彩纷呈。 恍惚间让人猝然生出一种目睹了天空之城般的梦幻错觉。 冯宝宝指着侧面的绝壁: “姜鸣,那边有路。” 姜鸣顺着她指的方向,崖壁上果然残存着一条蜿蜒的古栈道遗迹。 这栈道完全是依山就势修建,底下打着粗壮的石桩,上面铺设着厚重的石板。 到了陡峭难行的地方,更是因地制宜,直接在山体上开凿出阶梯,一圈圈环绕着险峻的崖壁盘旋而上。 其中,还有两条岔路顺着绝壁一路向下,延伸进那深不见底的大水潭里。 单看这浩大险峻的开凿工程,就足以让人叹为观止。 离两人最近的一处栈道断口,隔空大约有十来米的距离。 这跨度对普通人来说无疑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但对于身怀绝技的异人而言,不过是个稍微宽些的沟坎罢了。 两人抓紧手中的粗壮藤蔓,借着落差向外一荡。 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轻巧地落在了长满青苔的石板栈道上。 顺着栈道一路向上,直奔云端的天宫。 绝壁四周爬满了苍翠的藤蔓,走到一处巨大的岩石裂缝时,冯宝宝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凑到石缝前,耸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双眼放光: “好香。” 姜鸣闻言,也走过去闻了闻,却只闻到一股潮湿的青苔味,疑惑道: “什么东西?我怎么闻不到?” “弄开它。” 冯宝宝指着石缝里那一坨纠缠得密不透风的藤蔓。 姜鸣指尖凝出炁刃,将那层厚厚的藤网切开。 藤蔓散落,里面的景象却让姜鸣愣了一下。 那石缝深处,竟然包裹着半截女人的身躯! 这女人赤身裸体,五官轮廓颇为秀美,只是低着头闭着眼,一动不动。 诡异的是,她的皮肤虽然细腻如凝脂,却透着一股渗人的翠绿色,仿佛与周围的藤蔓彻底长在了一起。 “植物成精了?” 姜鸣挑了挑眉。 冯宝宝却毫无顾忌,直接走上前,伸手戳了戳那“植物人”的脸颊。 就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那具原本毫无生气的女体竟然发生了变化,嘴角微微上翘,居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冯宝宝又凑上去闻了闻: “真香。” 话音刚落,她双手抓住那女子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像掰萝卜一样,直接把那条绿色的手臂生生折了下来! 没有鲜血喷涌,断口处流出的是一股清澈透明的汁液。 伴随着汁液流淌,一股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冯宝宝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大口,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咀嚼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我饿咯。” 第134章 追上 看着冯宝宝吃得津津有味,姜鸣也放下了心里的不适。 既然是植物,权当是某种罕见的深山野果。 他沾了一点断口处的汁液放进嘴里。 刚入口时,只觉得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甜。 但紧接着,那股浓郁的香甜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味道奇特而鲜美,不仅解渴充饥,连体内的疲惫感都被一扫而空。 两人索性也不客气了,就站在石缝边,“嘎吱嘎吱”地把这株罕见的人形植物吃掉了一大半。 剩下的半截,姜鸣找了几片大叶子一裹,直接塞进了装枪的帆布包里,留着当干粮。 吃饱喝足,两人继续顺着陡峭的栈道向上攀登。 由于天宫修建在绝壁极高处,即便以他们的脚程和体力,也在这盘山栈道上绕了许久。 终于,穿过最后一片缭绕的水汽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天宫,赫然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两人终于踏上天宫的最后一级白玉台阶。 正殿大门赫然立在眼前。大门外侧立着一块高大的古碑,底座雕刻着一头似龟非龟的异兽,作势在云海中负碑前行。 碑面上刻满了笔画繁复、犹如蝌蚪般的古篆大字,姜鸣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两扇殿门此刻已经大敞四开。 外头虽然日头正烈,但阳光却只堪堪照亮了门槛附近,宽阔深邃的大殿内部依旧被阴森的黑暗笼罩。 黑暗中,几束手电筒的冷光正在四下乱晃。 姜鸣定睛看去,立刻认出了那些身穿深色长袍的身影正是药仙会的人。 他立刻朝冯宝宝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从侧面摸进了大殿。 跨过高过膝盖的门槛,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大殿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尊巨大的青铜镇墓兽。 打头的是两尊一人多高的威武铜狮,后边则依次陈列着各类奇珍异兽与文武百官的青铜人像,透着一股森严的王家威仪。 大殿的深处有一座镶金嵌玉的华贵王座。 王座前横亘着一道宽阔的金水池,池水早已经干涸,上面也没有架设过桥的白玉石板。 姜鸣拉着冯宝宝躲在一尊铜像后,隔着干涸的池子向前看去。 隐约能看到那王座上似乎盘踞着一条红色的玉龙,而药仙会的教徒正在王座四周翻箱倒柜地搜索。 水池边缘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卸岭力士的尸体,全都没了动静。 而卸岭魁首陈玉楼此刻正捂着胸口瘫倒在地,脸色惨白,显然是中了暗算。 陈玉楼死死盯着面前一个身披黑袍的老者,咬牙冷笑道: “杨教主,这过河拆桥未免也太急了点吧?连献王的真棺椁都还没摸着呢!” 那位被称为杨教主的老头呵呵一笑,一副假惺惺的嘴脸: “陈把头,这一路上多亏了你们卸岭的弟兄。 要是真见到了献王的棺材,我这把老骨头可防不住你们卸岭一派玩花活。 这墓里的机关防不胜防,我也不懂你们倒斗的规矩,倒不如趁早去了心病,先下手为强。” “你不怕杀了我,你们连献王都找不到?” 陈玉楼嗤笑。 “这不是已经到了么?” 杨教主张开双臂,得意地指了指这座大殿。 “蠢货!外行!” 陈玉楼破口大骂, “这不过是献王的祭祀殿!我只纳闷,这一路上我处处防着你的蛊毒,究竟是怎么中招的?” 杨教主也不恼,笑眯眯地拍了拍旁边一个教徒背上鼓囊囊的竹篓: “咱们药仙会既然敢下这献王墓,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把看家的宝贝都请出来了。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陈把头,你们这帮倒斗的整天挖人祖坟,早该料到有死于非命的这一天。 安心上路吧。” 说罢,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上前结果了这位名震绿林的卸岭魁首。 陈玉楼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认命等死。 可就在那名教徒抽出短刀逼近的瞬间,他双目猛然一睁,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弹丸狠狠砸在脚下。 “砰!” 一股浓烈的呛人毒烟瞬间炸开,将周围几人的视线完全遮蔽。 陈玉楼心里跟明镜似的,大殿外太空旷,自己带伤根本跑不过这群人。 他强提着一口气,借着烟雾的掩护,一头扎进了王座后方深邃黑暗的后殿里,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等烟雾散去,杨教主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气得老脸铁青。 他反手屈指一弹,一道黑线瞬间钻进刚才那名办事不力的教徒七窍。 那教徒惨叫一声,七孔流血,倒地暴毙。 “一群废物!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打发走手下,杨教主转过身将手中的手电对准了那张华贵的王座。 强光一打,王座上那条盘踞的红色玉龙瞬间流光溢彩,半透明的龙体内仿佛有滚滚的红光如水银般流转涌动。 姜鸣在暗处定睛细看,这才发现这条玉龙并非一件单纯的摆件。 它大半个身子竟然一头扎进了王座背后的墙壁中,留在外面的,只有搭在靠背上的龙尾和一双龙爪,透着几分慵懒。 而龙体的前半段,则以一种半浮雕形式,凹凸起伏地镶嵌在后壁上,与墙面上色彩艳丽的大型壁画完美融合。 这种虚实结合的手法,让整幅壁画呈现出强烈的立体层次,工艺之精绝,简直神乎其技。 这赫然是一条见尾不见首的奇龙,仿佛这中空的红色玉龙正在慢慢复活,要振鳞飞入那壁画之中。 那副与玉龙融为一体的宏大壁画,描绘的正是献王成仙登天的景象。 画面里仙云似海,香烟缭绕,绵延的山峰与宫殿在云中若隐若现,充满了灵动之气。 那条红色玉龙在云海中昂首而上,上方的天空赫然裂开了一道猩红的缝隙,龙头的大半已经钻入了裂缝之中。 而在与龙身相连的云梯之上,一位头戴王冠的人,踏在玉龙的脊背上,缓步走向天空。 第135章 圣童 杨教主仰头看着那幅描绘着献王登仙的宏大壁画,眼底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痋术……成仙……献王啊献王,你谋划了千年的心血,到头来,全都要归我所有了!” 他喃喃自语着,缓缓走到那张镶金嵌玉的王座前,贪婪地抚摸着那条玉龙。 就在他沉浸在意淫中时,姜鸣正带着冯宝宝借着青铜兽的阴影悄悄往前摸。 冯宝宝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潜行姿势,两只手像招财猫似的缩在胸前,踮着脚尖,一步一顿地往前跨。 可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腰带后面还硬塞着两件分量不轻的战利品。 随着她的“潜行”,腰后别着的两件黄金器物也跟着晃来晃去。 就在她为了绕开旁边一尊青铜狻猊向外探出的粗大铜爪,撅着屁股往旁边侧身时。 挂在腰后的面具边缘,在惯性的作用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尊青铜像的底座上。 “当啷——!”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空旷的大殿里骤然荡开,犹如半夜里敲响的铜锣,响亮得有些尴尬。 冯宝宝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还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头顶的呆毛晃了晃,无辜地眨着大眼睛。 随后,她默默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屁股后面那两件还在嗡嗡作响的黄金物件,冲着回头看她的姜鸣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王座前的杨教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他警惕地举起手电扫向大殿的阴影。 他压根没往有人跟踪这方面想,只当是不小心触发了殿内的什么机关。 “谁?什么东西?!” 杨教主厉声喝问,手掌一翻,几只蛊虫已经扣在了指间。 姜鸣一把将还在单腿站桩的冯宝宝拉进青铜兽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对峙。 就在杨教主准备走下王座查探究竟时,大殿深处的后殿里,突然飘出一阵幽幽的异响。 “咯咯咯……嘿嘿嘿……” 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这声音尖锐阴冷,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怨毒。 笑声在空旷幽深的大殿里来回激荡,仿佛顺着人的脊梁骨往上爬,听得人连心脏都要被冻结。 伴随着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笑声,后殿深处的通道里猛地响起惨叫。 刚刚追着陈玉楼进去的药仙会教徒,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紧接着,通道里又冲出来好几个人。 这几个人分明是在追杀前面的同伴,他们像野兽一样飞扑上去,按住前面的人就疯狂撕咬起来。 但诡异的是这些咬人者的脸上充满了惊恐。 他们的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可他们大张的嘴巴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一边嚼着同伴的血肉,一边发出尖锐阴冷的女人笑声: “咯咯咯……嘿嘿嘿……” “中蛊了!” 杨教主见多识广,瞬间反应过来,后殿里藏着某种能剥夺肉身控制权的霸道邪蛊。 姜鸣从青铜兽后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准了乱作一团的药仙会众人,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斯普瑞斯,妈惹法克儿!” “哒哒哒哒哒——!” 两把冲锋枪同时咆哮,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横扫而出,毫无防备的药仙会众人登时惨叫着倒下了一大半。 “是人!” 听见震耳欲聋的枪声,杨教主终于反应过来是有人暗中下死手。 他身形猛地一矮,狼狈地一个就地十八滚,直接缩到了青铜像后面。 他这一躲,身后的王座就彻底暴露在了枪林弹雨中。 狂暴的子弹无情地扫过王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条嵌在墙上的玉龙,当场被子弹拦腰打断! 玉龙断裂两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 杨教主目眦欲裂,他双手疯狂挥动,大把的黑色蛊虫如同一团乌云,循着枪口的火光朝姜鸣扑杀过去。 “上梁!” 姜鸣脚尖在铜像底座上一蹬,借力腾空。 冯宝宝动作同样敏捷,两人踩着铜像,三两下便跃上了大殿顶部的粗大横梁。 两人居高临下端着冲锋枪,对着下方的药仙会继续无情地倾泻火力。 大殿内铜屑四溅、白玉砖碎石乱飞,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杨教主,此刻在弹雨的逼迫下连蹦带跳,像个小丑似的在掩体之间来回躲闪。 “咔咔——” 两把冲锋枪同时发出清脆的空仓挂机声,子弹打空了。 就在姜鸣换弹匣的空隙里,杨教主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倒在地上的教徒尸体,一把拽过他背上的大竹篓。 他急躁地扯开竹篓的盖子,一把掀开里面盖着的一层黑布。 竹篓里竟然蜷缩着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仰头看着杨教主,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她有着西南苗家女子特有的灵秀,五官生得极为精致,身上穿着一件靛蓝染布小褂,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银项圈。 可若是对上她的眼睛,只会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看不见一丁点儿属于人类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悲喜。 她就像一个被打碎了灵魂、只留下一具绝美空壳的瓷娃娃,身体里只塞满了最恶毒的蛊虫。 “圣童,杀了他们!” 杨教主猛地指向姜鸣和冯宝宝,脸上满是疯狂。 小女孩从竹篓里一跃而出。 她人虽小,动作却敏捷得像只在深林里穿梭的动物。 光着的小脚丫在青铜兽和粗大的殿柱上接连轻点,三两下便借力翻上了高高的房梁,稳稳落在两人对面。 小女孩面无表情地抬起双手,凭空一挥。 “嗡——” 大片黑压压的蛊虫犹如决堤的潮水,瞬间从她的袖口和裙摆下狂涌而出,化作一团带着浓烈腥甜气味的虫云,朝着两人罩了过来。 第136章 你追我逃 看着这小姑娘的模样,再听杨教主那声“圣童”,姜鸣登时反应过来,这便是药仙会那丧尽天良的“杰作”——蛊身圣童了。 “宝宝,小心点,千万别碰到这些虫子!” 姜鸣沉声喝道: “你拖住她,我去解决了那老畜生!” “喔。” 冯宝宝应了一声。 面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虫云,她十指在身前虚空连连划动。 瞬间发出漫天符光,各种符箓像不要钱似的成片砸出,化作一团团烈火和雷电,将那些蛊虫成片的绞杀。 她凭借着灵动的走位,远远地和圣童拉扯消耗。 圣童察觉到了姜鸣的意图,转过头想要分心去攻击下方的姜鸣。 冯宝宝眼疾手快甩出几道雷符封死圣童的去路,同时双手叉腰,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语调挑衅道: “哎嘿,快来打我呀~” 只可惜,被彻底剥夺了情绪的圣童对这种嘲讽毫无波澜。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只是冷漠地转回冯宝宝身上,漫天蛊毒再次翻涌,两人顿时在高高的房梁上激烈地纠缠起来。 另一边,姜鸣端着冲锋枪,直接从十几米高的横梁上一跃而下。 人在半空,枪口已经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子弹追着地上的杨教主一路犁过去,打得白玉石板碎屑狂飙。 杨教主刚直起腰,立刻又被迫施展起熟练的懒驴打滚,在青铜兽之间狼狈逃窜。 杨教主连连躲闪,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喊: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也是来挖献王墓的秘密么?不如停手,我们可以共享造化!” “享你老母!你个老棺材瓤子,还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看老子拔了你的舌头!” 姜鸣怒骂一声,体表真炁轰然爆发,“逆生三重”瞬间开启。 莹白的炁光覆满全身,姜鸣脚下的青砖寸寸龟裂,速度陡然暴增,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转眼间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杨教主大惊失色: “逆生三重?!你是姜鸣!” “喔,你听说过我的故事?” 姜鸣冷笑一声,脚下速度丝毫不减, “那就别跑啊,老畜生!” 杨教主一边疯狂的甩出五颜六色的蛊虫,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 “三一门自己都快没了,你不好好收徒弟扩大门楣,还敢来管我们药仙会的闲事!” 姜鸣身形如鬼魅般左闪右突,将那些毒雾飞蛊尽数避开,嘴里正气凛然地骂了回去: “路不平,自然就有人管!何况老子还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呢! 你带着一群邪教徒在这儿挖社会主义墙角,我今儿个不得让你好好尝尝人民专政的铁拳?!” 空旷的大殿内,瞬间上演了一出滑稽又凶险的追逐战。 杨教主在前面连滚带爬地逃,不要命地往后甩着蛊虫和毒烟,姜鸣在后面紧追不舍,在漫天毒蛊中闪转腾挪,一点点将杨教主逼入死角。 眼看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杨教主慌了神,冲着房梁大喊: “圣童!快来救我!” 然而圣童此刻却被冯宝宝死死缠住。 漫天飞舞的符箓将圣童的蛊虫尽数拦下。 冯宝宝一边扔着符咒,一边还在那持续施法: “快来打我呀~快来打我呀~” “砰!” 就在杨教主分神求救的刹那,姜鸣眼中寒芒一闪,终于抓住了破绽。 手中的冲锋枪发出一声响,一发子弹精准无误地击中了杨教主的右膝盖。 “啊——!” 杨教主惨叫一声,失去平衡重重地摔砸在地板上。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膝盖,目眦欲裂地瞪着大步走来的姜鸣,破口大骂: “你个小王八蛋!你堂堂一个异人,竟然还玩火器,你要不要脸?!” “你懂个屁!” 姜鸣甩手将打空的枪背回身后,冷笑一声, “这是我加的三一门‘现代兵器课’,必修的懂不懂?” 话音未落,姜鸣身形已经欺身而上。 他出手狠辣无情,双手化作道道残影,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中将杨教主的四肢关节尽数折断! “啊啊啊——!” 杨教主疼得五官彻底扭曲,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姜鸣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将他如同死狗一般提了起来,眼神冰冷刺骨: “让那圣童停下来,否则老子现在就捏碎你的喉咙!” 就在这时杨教主猛地张开嘴,“噗”地一口,一条猩红的诡异蛊虫如利箭般直射姜鸣的面门! 姜鸣反应极快,立刻抬起左臂格挡。 那蛊虫极其霸道,刚一接触皮肤,便瞬间咬破了血肉,顺着经络钻进了姜鸣的手臂里。 一道黑线顺着他的血管,朝着心脉快速蔓延。 “哈……哈哈!” 被掐着脖子的杨教主咳出一口鲜血,看着姜鸣发黑的手臂,疯狂地狞笑起来: “你死定了!这可是……” 姜鸣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右手五指猛地一松,像丢一袋垃圾似的,直接将杨教主狠狠砸回了地上。 右手瞬间真炁狂涌,化作一柄吞吐着寒芒的炁刃。 没有半点犹豫,姜鸣手起刀落,竟是直接将自己那条中毒的左臂齐根砍了下来! “噗嗤!” 没有鲜血喷涌的惨状,那条掉落的断臂,竟然在半空中就迅速化作了一团纯白的炁体,随风消散。 紧接着,在杨教主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姜鸣左肩的断口处真炁疯狂翻涌交织。 眨眼之间一条完好无损的崭新左臂,竟然就这么凭空长了出来! “什么?!” 杨教主脸上的狞笑僵住,满脸都是不可置信,颤声道: “这……这就是逆生三重?!” 第137章 玩命 “我让你偷袭!” 姜鸣眼神一寒,刚刚长出的左手并指如刀,手腕一翻,直接将地上的杨教主的一只耳朵齐根削了下来! “啊——!” 还没等杨教主的惨叫出口,姜鸣右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嘴巴合拢,防止他再吐出什么恶心的玩意儿。 “看样子你这老东西是不想活了。” 姜鸣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嘲弄, “离献王的真身就剩这一步之遥了,马上就能得道成仙,结果却要死在个这地方,可惜呀……” 听到这话,杨教主眼中的疯狂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的下巴被姜鸣像铁钳一样捏着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眨着眼睛,眼底满是求饶之色。 “看样子你还有话要说?” 姜鸣冷哼一声,再次如同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随后身形一闪绕到了杨教主的背后,反向控制住他。 姜鸣用左臂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右手捏着他的下巴,稍微松开了一点缝隙,贴在他耳边冷冷说道: “给你最后三秒钟,停手。三……” 根本没等姜鸣数到二,杨教主便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圣童!停手!!!” 听到杨教主声嘶力竭的吼叫,横梁上的圣童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 那漫天翻涌的黑色虫云仿佛失去了牵引,如退潮般迅速顺着她的袖口和裙摆缩了回去。 小女孩就像一个被凭空抽去发条的提线木偶,静静地站在高处的横梁上,双手低垂,双眼空洞,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被姜鸣勒住脖颈的杨教主,此刻正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如同破风箱般的粗气。 冷汗混着右边断耳处涌出的鲜血,将他那一身黑袍浸得湿透。 “很好,乖。” 姜鸣语气轻柔,仿佛在夸奖一条听话的狗,但他锁在杨教主喉咙上的小臂却纹丝不动。 杨教主大口喘息了片刻,强忍着剧痛,咬牙问道: “你……如何肯放过我?” 姜鸣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直截了当地问: “遮龙寨的蛊,如何解?” 听到这个问题,杨教主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充满讥讽的冷笑: “呵……弄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帮贱民?真是可笑至极。” “噗嗤!” 鲜血飞溅,杨教主仅剩下的那只左耳,也被齐根削落! “你能让圣童停下来,我很满意。” 姜鸣眼神如看死物一般盯着他, “可是你刚刚说话的语气,我很不喜欢。” “啊啊啊——!” 剧痛瞬间让杨教主浑身痉挛,他疼得涕泪横流,绝望地嘶吼着: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没有你疯。” 姜鸣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我再问最后一遍,如何解蛊?” 杨教主疼得直抽冷气,知道硬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得颤抖着谈条件: “放了我……放了我,我告诉你。” “算了,我累了。” 姜鸣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种没意义的废话,我懒得听。” 说着,他又要往杨教主的下巴上捏去。 眼看姜鸣真的要下死手,杨教主喊道: “留我一命!带我活着出去,我自然全说!否则整个遮龙寨的人都要给我陪葬!” “好。” 姜鸣十分干脆地答应了一声。 紧接着,他右手猛地一发力,“咔嚓”一声,直接将杨教主的下巴强行卸脱臼,随后像丢弃一袋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一般,将他随手扔在了冰冷的白玉石板上。 杨教主瘫在地上,疼得直翻白眼,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收拾完老东西,姜鸣脚尖在殿柱上轻轻一点,纵身跃上了房梁。 “宝宝,没事吧?” 冯宝宝摇了摇头, “没得事,这娃儿不动咯。” 姜鸣转过头,视线落在蛊身圣童身上。 小女孩依然保持着刚才那副木讷的姿态,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双空洞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们,没有仇恨,没有好奇,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小姑娘,会说话么?” 姜鸣放缓了语气问道。 女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 姜鸣叹了口气: “和我们走吧。” 依然是死一般的沉默,女孩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 姜鸣见状,便主动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去牵起这个可怜小姑娘的手。 然而,就在姜鸣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女孩那冰凉稚嫩的肌肤时。 “嗤——!” 一股浓烈霸道的蛊毒,瞬间从女孩的毛孔中涌出,顺着姜鸣的指尖疯狂地侵入他的经脉! 眨眼之间,姜鸣的手背便浮现出一层恐怖的青黑色毒纹,并以骇人的速度向着小臂蔓延。 “草……” 姜鸣眼角一抽。 他终于明白,药仙会在这个只有几岁大的孩子身上造了多大的孽。 她本身就是一具走动的剧毒之源! 他手起刀落。 “噗嗤!” 一只发黑的断手应声坠落,还没等落到房梁上,便化作一团炁体消散在空气中。 姜鸣无奈地叹了口气,伴随着纯白真炁的翻涌交织,他的断手处快速生长,很快便又长出了一只完好无缺的崭新的手。 就在姜鸣刚刚活动了一下崭新的右手时,下方的大殿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异响。 “窸窸窣窣……咯吱咯吱……” 姜鸣猛地低头看去,眼前的景象饶是他也不由得眼角一抽。 只见原本被折断了四肢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杨教主,此刻浑身正向外疯狂涌动着黑压压的蛊虫! 这些散发着腥臭的毒虫并没有散开,而是迅速在他断裂扭曲的四肢处汇聚。 成千上万的蛊虫竟然代替了他的骨骼和肌肉,拼接成了四条扭曲且不断蠕动的黑色虫肢! 借着这“虫肢”,杨教主以一种诡异姿势,猛地从地上弹射而起,疯狂地向大殿外窜去,速度竟然奇快无比! “我尼玛!” 姜鸣怒骂一声,这老东西真是什么阴间活儿都整得出来。 “宝宝,看好那小丫头,我去追那老畜生!” 话音未落,姜鸣脚下真炁爆震,横梁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从房梁上斜扑而下,朝着大殿门口狂追而去。 杨教主此刻完全是透支着生命力在逃命,那四条虫肢在石板上疯狂扒拉,他冲出高大的殿门,连滚带爬地掠过那块负碑神兽,直奔天宫边缘的绝壁栈道。 “老东西,你跑得掉吗!” 姜鸣如同一阵狂风般冲出殿门,逆生三重的全速爆发下,两人的距离正在被肉眼可见地拉近。 然而,冲到天宫边缘的杨教主却连半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直接跨过了栈道的边缘! 姜鸣急冲至崖边,探头向下看去。 下方是深达数百米的恐怖落差,瀑布的水正砸向底部那口深不见底的巨大水潭。 而杨教主像是一颗投入深渊的石子,在七彩虹光与缭绕的浓郁水汽中极速坠落,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便被漫天的云雾彻底吞没。 姜鸣看着下方那云遮雾绕的深潭,再想想遮龙寨那满寨子的无辜百姓,姜鸣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和我玩命是不是?” 姜鸣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他顺着杨教主坠落的轨迹,直接从这高耸入云的献王天宫上一跃而下,一头扎进了那茫茫无尽的云雾之中! 第138章 追击 呼啸的狂风瞬间灌满双耳,失重感如同巨手般拉扯着姜鸣的身体。 四周是白茫茫的水汽与折射的七彩虹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绝壁深渊。 就在这急速下坠的空档,姜鸣双手猛地扯住外套边缘,干脆利落地将身上的外衣一把脱下。 姜鸣运起贾家御物术,体内的真炁顺着指尖狂涌而出,瞬间灌注进外衣之中。 原本随风狂舞的布料在炁的加持下,竟如钢铁般绷得笔直,转眼间化作了一具简易的滑翔翼。 姜鸣双手抓着被真炁硬化的衣角,借着高空强劲的气流,下坠的势头猛地一缓。 他整个人如同捕食的苍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死死咬住了下方急速坠落的杨教主。 杨教主此时虽然狼狈,但凭借着多年刀尖舔血的经验,反应也是极快。 他瞥见上方滑翔追来的姜鸣,那群原本代替他四肢的黑压压蛊虫瞬间炸散,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虫网兜风减速。 同时,他借着崖壁上探出的粗大藤蔓和凸起的岩石,像一只诡异的巨大黑蜘蛛,在悬崖绝壁上疯狂弹射躲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姜鸣在半空中逼近的路线。 两人一前一后,穿透层层水雾,直逼谷底的那汪深潭。 杨教主收拢虫群,身形化作一杆黑色的长枪,“扑通”一声扎入水中,急速向水底深处窜去。 紧随其后的姜鸣可没有他那般熟练的入水技巧。 但姜鸣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体表莹白色的炁光猛然暴涨。 在撞击水面的刹那,姜鸣的身体进入半炁化状态。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水面上瞬间被砸出一道冲天而起的水花。 狂暴的冲击力,被逆生三重的恐怖恢复力和炁化状态硬生生扛了下来。 沉入水中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姜鸣不由得一愣。 在上面俯视时,这水潭显得幽深碧绿、深不可测,可一旦真正身处水中,潭水竟是清澈见底。 阳光透过谷顶的缝隙直射在水面上,折射进水下,亮闪闪的波光荡漾开来,色彩斑斓,简直就像是突然闯入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水晶宫里一般。 清澈的水中,游弋着无数体型硕大的奇鱼。 在水潭的最深处,有一股巨大的漩涡状潜流。 那可怕的巨大漩涡正带动着整个潭底的水流,将潭水无休无止地抽吸进地下的未知空间中。 这也正是为什么上方瀑布群纵然日夜不停地倾泻下来,却始终难以将这水潭注满的原因。 杨教主显然极通水性,在水中如同一条滑溜的黑泥鳅,借助蛊虫和水流快速下潜。 而姜鸣的水性只能算是一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教主的背影在水中拉开距离,奋力摆动双腿紧追不舍。 就在姜鸣拼命下潜时,潭底一个庞然大物突然闯入视线。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圆柱体,姜鸣定睛一看,这竟然是一架老式飞机的残骸! 那飞机的机头部分撞进了潭侧的石壁之中,硬生生在坚硬的潭壁上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慌不择路的杨教主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身形一扭,直接顺着那破损的洞口窜了进去。 姜鸣自然不会放过他,双腿猛蹬水流,跟着一头扎进了机骸撞出的破洞之中。 穿过洞口,姜鸣哗啦一声浮出水面,翻身爬上了湿漉漉的地面。 这里已经是石壁内部的空间。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弱波光,能看到外边是撞破的石墙,而洞中赫然矗立着数尊面目狰狞的镇墓石兽。 越过石兽,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深邃墓道。 这条墓道笔直向前,没有任何岔口。 姜鸣提起十二分警惕,顺着墓道往里走。 先是踏过一段长长的青石阶,随后视野豁然开朗,墓道变得极为宽敞。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台,上面整齐地陈列着数十尊生锈的铜人、铜马以及造型古朴的战阵铜车,透着一股森冷的气息。 绕过那些高大的铜车,后方是一个用巨大青石垒砌而成的陡峭石坡。 石坡之下,赫然出现了一个漆黑如墨的洞口。 洞口的两侧,各耸立着一个高高的夯土包。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片空旷的地上,密密麻麻地躺着许多死状扭曲的男子干尸。 姜鸣迅速扫过遍地的干尸,却哪里有杨教主的半点踪影? 前面除了那个位于石坡之中的黑洞,再也没有任何去路。 显然是躲进洞里去了。 姜鸣缓缓走到洞口前,停下脚步向里面看去。 那洞口深处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流,正从那未知的深渊中阵阵吹出。 就在姜鸣凝神打量着那漆黑洞口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异响。 “咔咔……咯吱……” 姜鸣猛地回头,只见原本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上的数十具男子干尸,此刻竟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它们的肢体僵硬且扭曲,空洞的眼窝里透出幽绿色光芒。 只见在那些干尸残破的头颅缝隙和七窍之中,正有密密麻麻的蛊虫在疯狂蠕动! 原来,杨教主在逃入黑洞之前,洒下了大批蛊虫。 这些蛊虫直接钻进了干尸的脑颅,将这群死人变成了供他驱使的木偶。 距离姜鸣最近的一具干尸张开下巴,张牙舞爪地朝着姜鸣扑咬过来。 “死了都不让人安生,老东西真是缺了大德!” 姜鸣一个神龙摆尾,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踢直接扫向那具干尸的脑袋。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干尸干瘪脆弱的脖颈根本承受不住姜鸣这势若千钧的一击,脑袋如同被全垒打击中的棒球一般,瞬间脱离了躯干,砸在了青石墙壁上。 “啪叽”一声,干瘪的头颅四分五裂。 随着头颅碎裂,一团核桃大小的黑色蛊虫母体夹杂在碎渣中掉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死透,化作一滩黑水。 失去控制的无头尸身也随之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原来弱点在脑子里的蛊虫。” 既然找准了命门,那就好办了。 看着周围一拥而上的干尸群,姜鸣深吸一口气,体表莹白炁光瞬间爆发,将昏暗的墓道照得通明。 “来吧,让你们彻底入土为安!” 话音未落,姜鸣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旋风,扎进了干尸群中。 姜鸣身形所过之处,干尸犹如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倒下。 沉闷的击打声、骨骼的碎裂声,以及蛊虫被碾碎的黏腻声,奏响了一曲暴力的死亡交响乐。 一会的功夫,伴随着最后一记干净利落的回旋踢,最后一具干尸的头颅在墙上轰然炸裂。 “呼——” 姜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激荡的莹白炁光渐渐收敛。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干尸,此刻已经全部化作了满地的无头残骸与碎骨。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尸臭与蛊虫的腥味,再也没有任何能动弹的东西。 姜鸣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再次锁定在漆黑洞口上。 “老东西,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姜鸣大步流星地跨过地上的残骸,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第139章 夺舍 踏入黑洞后,姜鸣原本以为会是一条平行的暗道,却没想到脚下的地势骤然下倾。 这是一个斜向下的狭窄通道,四周的开凿痕迹十分粗糙,看起来极其仓促。 看这走向和工艺,倒像是当年被困在墓里修造陵寝的工匠,为了活命而秘密挖掘的逃生通道。 “奇怪了……” 姜鸣微微皱眉,心中暗自纳闷。 既然是想要逃出生天,正常的逻辑都应该是拼命往上挖,直通地面才对。 可这条通道,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之,死命地往地下更深处钻? 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带着满腹狐疑,姜鸣顺着陡峭的通道一路下滑,很快便来到了通道的底部。 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十分狭小的封闭空间。 姜鸣借着光线打量四周,发现这里的地面竟然铺设着和上方墓室如出一辙的巨大青石板。 他试探性地抬脚,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重重地踩了两下。 “咚、咚——” 声音沉闷且带着一丝空灵的回音。 姜鸣眉头一挑,立刻察觉到了异样——这看似厚重的青石板下面,竟然不是实心的,而是中空的! 还没等他细想这下方的玄机,侧面的死角里一具干尸悄无声息地朝着他的面门猛扑过来! “还来?!” 姜鸣凭借着本能的反应,抬手就是一记刚猛的直拳。 “砰!” 拳骨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干尸的胸膛上,干瘪的躯体瞬间犹如破麻袋一般被倒轰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散了架。 就在干尸被击飞的刹那,一道黑影犹如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干尸身后的阴影中窜出扑在了姜鸣的身上! 此刻的杨教主面目狰狞到了极点,他死死抱住姜鸣,张开那张下巴已经脱臼的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凄厉嘶吼: “我死……你也别想活!!” 话音刚落,杨教主那破败不堪的身体猛然剧烈鼓胀起来。 “噗嗤!噗嗤!” 无数黑色蛊虫从他的七窍、伤口乃至皮肤毛孔中疯狂喷涌而出! 双方距离实在太近,姜鸣根本来不及闪避。 那数以万计的蛊虫化作一团黑色的旋风,顺着姜鸣的眼、耳、口、鼻,甚至毛孔,疯狂地钻入了他的体内! 随着最后一批蛊虫尽数钻入姜鸣的身体,杨教主那双暴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的快意。 紧接着,他浑身的精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犹如一滩烂肉般从姜鸣的身上滑落,摔在青石板上,彻底断了气。 “呃啊——!”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轰然在姜鸣体内炸开。 这些蛊虫在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中疯狂啃噬。 即便是开启了逆生三重,那种五脏六腑被生生咀嚼的痛楚,也远远超出了人类神经所能承受的极限。 白色的真炁在姜鸣体表疯狂闪烁明灭,试图去修复被破坏的内脏,但修复的速度却堪堪与蛊虫啃咬的速度持平,这反而让那种剥皮抽筋般的痛苦无限期地延长。 “啊啊啊啊——给老子滚出来!!” 姜鸣疼得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剧痛让他挥舞着双拳,犹如疯魔般对着周围疯狂乱砸。 “轰!轰!轰!” 裹挟着真炁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原本就中空的青石地面上。 终于,伴随着“咔嚓”一声碎裂声,那厚重的青石板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摧残,如同蛛网般寸寸龟裂,随后轰然坍塌。 姜鸣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无数的碎石与烟尘,直坠而下。 伴随着一连串的翻滚与磕碰,姜鸣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冰冷坚硬的斜坡上。 一路顺着倾斜的地面向下滑行了十几米,最终狠狠地撞在了一处坚硬的阻碍物上,这才停了下来。 此时,体内的剧痛在逆生三重疯狂的冲刷和压制下,终于有了片刻的缓解。 姜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艰难地抬起头,打量起眼前的环境。 他竟然又掉入了一个更为宽阔的地下墓道之中。 顺着墓道的石坡往尽头望去,一道浑然一体的青灰色石门,立在墓道的正前方,仿佛是隔绝阴阳两界的最后一道屏障,静静地俯视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闯入者。 刚刚得了一丝喘息的空当,潜伏在姜鸣四肢百骸里的蛊虫再次暴动起来! “呃啊!” 剧痛如海啸般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比肉体折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精神上的入侵。 姜鸣的脑海深处,竟然幽幽地响起了杨教主的声音, “不要挣扎了……没用的……乖乖把身体交给我,和我合而为一吧……嘿嘿嘿嘿……” 原来这才是杨教主的最终杀招! 以自身血肉为引,将所有的本命蛊虫连同自己的意志,全部强行灌入姜鸣体内,企图行那鸠占鹊巢的夺舍之举! “滚啊,老玻璃!” 姜鸣死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骂。 “你喜欢附身是吧?喜欢夺舍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附个够!来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姜鸣猛地拽出一副特制的手套戴上。 他高高举起右手,猛地往自己脸上抹去! “有请——项王!!” 【神格面具】开启! 轰——! 姜鸣猛地睁开双眼,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此刻竟化作了睥睨天下的重瞳! 一股霸绝天下的恐怖威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他缓缓站起身,身姿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 面对脑海中杨教主的夺舍,他只是微微翕动嘴唇,发出了不同于以往的粗犷声音: “虫子。” 仅仅两个字,却带着摧枯拉朽的灵魂震慑。 在西楚霸王那盖世无双的意志面前,杨教主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霸王之威瞬间碾碎。 “呼哧——呼哧——” 脸谱退去,姜鸣脱力般单膝跪倒在青石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体内的蛊虫失去了杨教主意志的统御,瞬间变成了没头苍蝇。 在莹白真炁如同磨盘般的绞杀与消耗下,这些蛊虫终于后继无力,纷纷在姜鸣的体中僵死,随后被一点点炼化排空。 随着杨教主的意志被碾碎,一些属于他的残缺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姜鸣的脑海中快速闪过。 姜鸣闭着眼睛,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快速梳理着这些记忆。 第140章 再会 原来蛊身圣童目前竟然还只是个未完成的“半成品”。 药仙会这次为了强探献王墓,迫不得已才提前将她从大本营带了出来,当做了终极兵器。 而这群丧尽天良的邪教徒之所以如此不计代价,为的正是这献王墓里的两大秘宝。 其一,是献王的诡异邪术——痋术。 杨教主企图将其夺来与药仙会的蛊术相互融合,借此炼制出天下无敌的邪蛊,从而称霸异人界。 至于其二,也是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便是那献王的陪葬神物——雮尘珠! 在记忆碎片里,这颗又被称为凤凰胆的神珠,蕴含着夺天地造化的神秘力量,得之便可长生不老,登灵升仙。 姜鸣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透出恍然。 难怪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如此拼命,原来是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成仙大梦。 姜鸣缓缓站起身。 虽然眼前的石门后可能就藏着献王墓的终极秘密,但他并没有被贪欲冲昏头脑。 上面还有一个极度危险的“半成品”圣童,蛊虫若是彻底失控,冯宝宝那边恐生变故,他必须先回去汇合。 姜鸣强忍着体内的虚弱感,顺着原路返回。 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暗道里摸黑攀爬,又从潭底游出,顺着陡峭的绝壁栈道一路向上,这一通折腾着实花了他不少时间。 等他重新穿过缭绕的水雾,再次踏上天宫的白玉台阶时,外头的天色早已经彻底黑透了,整座深谷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然而,本该陷入死寂与黑暗的天宫正殿,此刻里面竟然亮堂堂的,柔和的光晕将大殿映照得一片通明。 姜鸣放轻脚步,满心戒备地进入大殿,可当他看清殿内的景象时,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大殿中央不知何时被点燃了几盏灯。 而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圣童正和冯宝宝面对面蹲在地上。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 更离谱的是,冯宝宝正伸着两只手,毫不客气地捏着圣童那白嫩嫩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扯来扯去。 那圣童被捏得脸蛋通红,却依然木讷地盯着冯宝宝。 “哎,宝宝小心!” 姜鸣见状心头猛地一跳。这小丫头可是个行走的生化武器,自己之前仅仅是碰了一下指尖,就被逼得自断一臂。 可出乎姜鸣意料的是,冯宝宝的手指与圣童的肌肤如此大面积地亲密接触,竟然没有丝毫被蛊毒感染的迹象。 听到姜鸣的声音,冯宝宝转过头,这才松开了圣童被扯得有些变形的脸蛋。 她站起身,凑到姜鸣跟前,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头顶的呆毛晃了晃,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姜鸣,你不一样咯。” “啊?哪里不一样了?” 姜鸣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缺胳膊少腿啊。 冯宝宝伸出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在认真端详一件古董,片刻后点了点头,得出了结论: “嗯,变老咯。” 姜鸣感觉自己额头上瞬间垂下几道黑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估计是刚才精气神极度透支,气血两亏,导致他现在的面相看起来有些沧桑憔悴,仿佛凭空老了几岁。 “什么话什么话!” 姜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梗着脖子强行挽尊, “我这是成熟!岁月的沉淀你懂不懂!” “咳咳……” 就在姜鸣还在努力为自己的青春辩护时,突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姜鸣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在青铜兽的阴影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正是陈玉楼。 此时的陈玉楼满身狼狈,脸色苍白如纸,正捂着胸口,虚弱地靠在地上喘息。 他看着走过来的姜鸣,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声音嘶哑地打了个招呼: “小兄弟……没想到在这儿,咱们又见面了。” 姜鸣看着面如金纸的陈玉楼,又转头看了看一脸呆萌的冯宝宝,纳闷道: “宝宝,这是发生了什么?” 冯宝宝指了指陈玉楼说道: “哦,这个大叔从后面跑了出来,然后就趴在地上不动咯。 我看他好像还有气,觉得还有救,就顺手救了一下。” 听到两人的对话,陈玉楼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吐出一口带黑血的浊气,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强撑着拱了拱手: “咳咳……多谢女侠救命之恩,也多谢小兄弟了。 若不是你们,陈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姜鸣和冯宝宝身上来回打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叹息道: “没想到小兄弟也是同行。 我陈玉楼这次着了道,也是我心贪,中了那药仙会老毒物算计……真是眼明心瞎啊! 这献王墓凶险万分,不知道小兄弟是哪一门的?摸金?搬山?还是发丘?” 一听这话,姜鸣赶紧出声打断这位卸岭魁首。 “停停停!打住!” 姜鸣澄清道: “这位师傅,你可是天大的误会了。谁跟你是同行? 我们纯粹就是为了救人而来,你呢,也别想多了,我哪门也不是。” 听到姜鸣的话,陈玉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咳咳……也是。” 陈玉楼摇了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落寞与感慨, “以两位的身手,又怎么会来干我们这倒斗的营生。 是我眼皮子浅了……” 第141章 来都来了 陈玉楼顺了顺气,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开口问道:“那姓杨的……如何了?” 姜鸣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解决了,死得透透的。” “咳咳……那就好,那就好啊!” 陈玉楼长舒了一口恶气,冷笑道, “那蠢货真以为献王墓的真身就在这祭祀殿里,还没摸着门道就急不可待地要过河拆桥。 根据我陈某人多年的经验,这真正的献王墓,必定在那对应天宫下方的水潭之内!” 姜鸣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眼力不错。我已经找到了。” 接着,姜鸣便将自己为了追杀杨教主,一路追入水潭,并在潭底发现飞机残骸与墓道石门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好啊!这就是天意啊!” 陈玉楼听罢,激动地拍了拍大腿,随即郑重抱拳, “还未请教两位恩公高姓大名?” “呵呵,老百姓一个,免贵姓姜,单名一个鸣字。” 姜鸣指了指旁边的女孩, “这是我媳妇儿,冯宝宝。” 冯宝宝闻言,冲陈玉楼抬了抬手,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大叔,你好。” “原来是姜兄弟、弟妹。” 陈玉楼苦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陈玉楼,添为卸岭一派的总把头,两位也看出来了,就是干干这倒斗挖坟的营生。” 陈玉楼神色一肃,试探着问道: “如今这献王墓就在眼前,姜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姜鸣摸了摸下巴,呵呵一笑, “中国有句古话,叫来都来了。” “哈哈哈哈!姜兄弟果然是个妙人!” 陈玉楼大笑,牵动了伤势又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就在这时,安静的大殿里突然突兀地响起“咕噜”一声长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蹲在地上的蛊身圣童,小女孩的肚子正发出饥饿的抗议。 “倒是把这茬忘了。” 姜鸣拍了拍脑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剩下半截用大叶子裹着的绿色人形植物,掰开分给了众人。 陈玉楼接过那截透着异香的绿色根茎,刚尝了一口,顿时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肉蓕?想不到这世上,竟然真有这种神物!” 见两人面露疑惑,陈玉楼赶忙解释起来: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珍稀植物,传闻只有在古壁深崖的极阴之处才会存活。 行内有句老话,凡具地气精华的植物,长成了气候都会像人。 但即便是一株数百年的老山参,充其量也就是长出个五官的轮廓。 可你们看这肉蓕,竟生得如此惟妙惟肖,简直快要成精了! 真是难以估量这人形木精究竟生长了多少个年头!” 陈玉楼咽了口唾沫,激动道: “据说这东西,有着解毒轻身、延年益寿的奇效啊!” 说罢,他毫不客气地“咔嚓咔嚓”大口咬了下去。 果不其然,几口下肚,这肉蓕化作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陈玉楼那苍白如纸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红润。 另一边,冯宝宝也掰了一小截木蓕,递到蛊身圣童嘴边,说道: “吃。” 圣童看了看冯宝宝,竟然真的伸出双手接了过去,捧着木蓕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姜鸣看着这一幕,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问道: “宝宝,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怎么碰她一点事都没有?” “喔,我把她身上的虫封起来咯。” 冯宝宝一边嚼着木蓕,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道, “不过这娃儿身上的虫子毒得很,我也只能封一会儿,要时不时地给她重新封一下才行。” 接着,冯宝宝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看向姜鸣: “我想了想,这娃儿想要真正好起来,只有一条路——得让她自己个儿练逆生三重。 她的五脏六腑早就被那些虫子占满了,只有把逆生三重练起来,把身体化作先天之炁,才能一点点重新还原出她原来的脏腑。” 为了验证冯宝宝的封印,姜鸣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圣童的肩膀。 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抱着木蓕啃着,姜鸣的手指上也果然再没有被那恐怖的蛊毒侵蚀。 一旁的陈玉楼看着这一幕,回想起自己之前惨遭暗算的经历,忍不住长叹一声: “原来我之前就是中了这个小姑娘的道……大千世界,当真是无奇不有啊!” 休整了片刻,姜鸣决定去大殿后方探探虚实。 陈玉楼得肉蓕之效,体力恢复了不少,便主动起身作陪,两人举着手电,跨过了王座后方深邃的通道。 路上,陈玉楼指着地上几堆焦黑的残渣,心有余悸地讲起了先前的凶险遭遇。 原来,他刚才借着毒烟遁入这后殿,发现里面半空中竟悬挂着几件诡异衣服。 那些追杀进来的药仙会教徒,全是不慎触发了这蛊衣里的邪蛊,瞬间丧失心智,狂笑着互相撕咬啃食。 “我当时躲在柱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陈玉楼苦笑一声, “后来还是弟妹身手了得,连扔了几张火符,一把火将那些邪门的蛊衣烧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穿过幽暗的短廊,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却也显得更为阴森肃穆。 殿堂内部极深,里面密密麻麻地立着不少高大的石碑与画墙。 姜鸣打眼一看,只觉得这些错落的墙壁把宽敞的大殿挤得有些局促,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玉楼举着手电四下打量,指着那些墙壁啧啧称奇: “姜兄弟,你看这大殿的布局!这八堵壁画墙可不是随便瞎摆的,而是严格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森严罗列。” 陈玉楼凑近一面白底加三色彩绘的砖墙,语气里满是惊叹: “除了那些宏大的战争场面,这里几乎是一砖一画。 从农耕冶炼到巫蛊祭祀,涵盖了献王时期古滇国的政治、经济、宗教等全部领域。 这八面墙壁不下数千幅彩绘,再配上殿中这些石碑碑文,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滇国史料大全啊!” 姜鸣的注意力被镇在殿堂正中央的那件庞然大物给吸引了。 那是一尊巨大的六足大铜鼎。 最上方严丝合缝地盖着厚重的铜盖,两侧各嵌着一个巨大的铜环。最为奇特的是支撑铜鼎的那六条鼎足,竟被铸成了六尊半跪在地上的神兽。 这些神兽全身筋肉虬结,覆盖着厚厚的鳞片,昂首怒目,做出无声嘶吼的样子,造型看着颇有几分像传说中的麒麟。 “陈兄,这是个什么物件?” 姜鸣屈起指节敲了敲厚实的铜鼎,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嗡鸣。 “姜兄弟,如果我没看走眼,这大概就是献王准备在祭典中用来熬煮人牲的煮尸鼎!” 陈玉楼指着那毫无缝隙的鼎盖边缘,胸有成竹地分析道: “你看,这鼎口至今还封着,这就说明了那献王费尽心机,最终也没能如外面壁画上画的那般‘尸解化仙’! 他的尸骨,现在必定还在你先前发现的那座地宫里躺着呢。 否则,他若真成了神仙,这口用于祭典的巨鼎绝不可能至今还是封死的!” 第142章 你会是倒斗中的霸主 “里面全是尸体?” 姜鸣皱着眉头看了那大铜鼎一眼,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要是这么个升天方式,我想全天下应该没几个人愿意的。” 陈玉楼闻言呵呵一笑,拍了拍冰冷的鼎身,语气中透着几分见怪不怪: “姜兄弟,这你就不懂了。 对于古人来说,为了得道成仙,那真是什么都能牺牲,什么丧尽天良的法子都敢试。 你看看那千古一帝的秦皇汉武,再看看大唐的太宗皇帝,再圣明的皇帝,到了晚年哪个不是痴迷于求仙问道、渴望长生不老?” 听到“长生不老”这四个字,姜鸣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了冯宝宝那张不惹尘埃的脸庞。 姜鸣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既然这后殿没别的什么东西了,咱们还是先回前面休息吧。 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去地宫里探探。” 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清晨,三人做好了下墓的准备。 陈玉楼将仅剩的倒斗装备和防水的家伙什仔细打包带齐,整个人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在肉蓕的滋养下,精气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另一边,冯宝宝则将那圣童背在了背上。 那小女孩也出奇地乖巧,伸出双臂紧紧搂着冯宝宝的脖子,小脑袋安静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姜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乐了: “嘿,没想到你们俩还真挺有缘分的啊。” “嗯,挺好玩的,这娃儿。” 冯宝宝颠了颠背上的重量,头顶的呆毛晃了晃。 三人离开天宫,顺着栈道一路往下,很快便来到了深谷底部那巨大的水潭边。 看着眼前水汽缭绕的水面,姜鸣转头看向冯宝宝背上的圣童,提议道: “宝宝,这孩子要不就放在这儿等我们吧。 这底下地宫什么情况咱们两眼一抹黑,带个孩子实在不方便。 你干脆把她身上的封印解了,以她那一身霸道的蛊毒,在这荒山野岭的绝对有自保之力,不管是什么飞禽走兽,谁碰谁倒霉。” “要得。” 冯宝宝点点头,将圣童放了下来。 她伸手在小女孩身上连点几下,撤去了压制蛊毒的先天之炁。 随后,冯宝宝蹲下身,直视着圣童的眼睛交代道: “你就在这儿等到,哪点也莫去,听到了?” 圣童静静地看着她。 那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轻轻眨了眨眼,依旧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行咯,她晓得咯。” “牛。” 姜鸣冲冯宝宝竖了个大拇指。 没有多做耽搁,姜鸣率先跃入潭水之中。 陈玉楼和冯宝宝紧随其后,“扑通”两声利落入水。 很快,那道厚重森严的青灰色石门,再次出现在了三人的眼前。 陈玉楼举着手电,光柱顺着石门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石门的最顶端。 只见在那巍峨的石门上方,竟然还镶嵌着一座小巧的铜造门楼。 这门楼通体漆黑,虽然历经千年,但依然能看出其构造精巧复杂,中间留出的门洞,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穿过。 “看到上面那个铜门洞了吗?” 陈玉楼指着上方,向两人解释起其中的门道, “那个地方在风水秘术里叫作天门,是专门留给墓主人尸解仙化后,灵魂出窍登天用的通道。 这种格局只有在那些痴迷成仙的道门方士墓中才会出现。这天门后面肯定是通的,正好可以给咱们当做现成的入口进去。” 说着,陈玉楼便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卸岭一派专用的飞虎爪和绳索,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就准备甩上去借力攀爬。 “哎哎,陈兄你先等等。” 姜鸣见状,赶忙伸手一把将他拦住,他抬头看了看那漆黑狭窄的门楼, “这天门悬在半空,洞口又那么窄。 万一在里面留了什么歹毒的机关暗器,你挂在半空中连个躲闪的地方都没有,那不是成了活靶子了? 咱们直接从这底下的正大门进,不行么?” 陈玉楼停下动作,无奈地拍了拍眼前这块严丝合缝的青灰色巨石: “姜兄弟,这大门进当然是可以进。 可这是断龙石一类的千斤闸,厚度惊人,背后八成还有顶门石死死卡着。 咱们手里既没炸药也没重型开凿工具,想从这儿弄开它,实在是太费事了……” “费事?不费事。” 姜鸣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直接大步走到石门前, “看我的。” 陈玉楼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见姜鸣缓缓抬起了右手。 “嗡——!” 伴随着一阵微不可察的空气震颤,白光瞬间在姜鸣掌心汇聚。 以炁化刃! 一道足有三尺来长的纯白炁刃,赫然在他手中凝聚成型。 姜鸣手腕一翻,刺入了青石大门中。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在空旷的墓道里回荡。 姜鸣动作极快,手起刀落间,白色的炁刃在青灰色石门上飞速游走,石屑簌簌滚落。 不一会的功夫,姜鸣便在厚重的石门底部,生生切割出了一个足够一人弯腰通行的大洞。 “砰!” 姜鸣抬起一脚,将那块被切下来的石块直接踹进了门内,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冲陈玉楼挑了挑眉: “诺,这不就进去了?” 陈玉楼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切面平整光滑的石洞,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陈玉楼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冲着姜鸣竖起一个大拇指,发自肺腑的赞叹道: “我的个乖乖……姜兄弟,你这手段,真是天生干这行的料啊!” 第143章 倒斗 石洞一开,一股陈年积压的阴冷气流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陈玉楼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从包里摸出一截短蜡烛。 他擦燃火柴,将蜡烛点亮后,小心翼翼地顺着切开的洞口探了进去,想探一探这墓中郁结千年的阴气是否严重。 昏黄的烛光在阴暗的门后摇曳,火苗被里面吹出的冷风刮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被掐灭,但好在始终坚挺着没有熄灭。 “火没灭,说明里头还有活气儿。” 陈玉楼收回蜡烛,面色却依旧凝重, “不过这墓中有股冷飕飕的阴风,而且还裹着极重的腐烂潮湿气味。 安全起见,咱们还是都戴上防毒面具再下去,这千年老墓里的瘴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问题。” 姜鸣向来奉行“专业的事情要听专业人士的意见”,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两人接过陈玉楼递来的防毒面具戴好。 准备妥当后,几人依次弯腰,顺着切割出的石洞钻进了大门内侧。 墓门后的空间并不算太大,是一处连接着主墓道与大门的过渡区域。 借着手电的光,只见空地上整齐地陈列着数排青铜打造的车架与人马。 这些青铜器虽然布满了幽绿的铜锈,但造型依旧威武生动,透着独有的粗犷气息。 绕过青铜车马继续往里,脚下的路变成了一段平整开阔的墓道。 墓道的两侧,依次排列着几个深深的石洞,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各种殉葬品。 有造型奇特的铜器、骨器、多耳陶罐,还有堆积成小山的金饼、银饼和温润的玉器。 除了这些洞里还散落着大量的动物骨骼,看那形状不仅有战马,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大型禽鸟。 “这献王还真是贪心,看这样子,是准备把这些奇珍异兽都带到天上啊。” 姜鸣扫了一眼那些陪葬品笑道。 这些放置陪葬品的石洞原本都用粗大的铜环撑着加固,但岁月无情,仍有两个洞已经发生了坍塌。 洞顶上方不断有浑浊的黄水渗透下来,“吧嗒吧嗒”地滴落在成堆的金玉骨器上,将洞中的陪葬品侵蚀损毁了不少,散发着一股怪味。 众人没有在这些陪葬品上多做停留,顺着墓道一路走到底,前方的去路突然被一条深沟截断。 横亘在深沟之上的,是连在一起的三座短窄石桥。 桥下的深沟中,积聚着一汪浑浊不堪的黄水。 那水面平静得犹如死水一潭,不见丝毫流动,也根本看不出深浅,手电光照上去连个反光都没有。 陈玉楼站在石桥前,举着手电照了照那三段相连的桥身,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有些沉闷: “这桥有讲究,叫做三世桥。 古代传说中,人死之后若想化仙升天,便要先踏过这三世桥,斩断前生、今生、来生的一切因果,彻底摆脱世俗的纠缠,然后才能脱胎换骨,遨游太虚,做个逍遥快活的神仙。” “这成仙的名堂还真够多的啊。” 姜鸣摇了摇头,他率先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那座所谓能斩断因果的“三世桥”。 有惊无险地穿过短窄的石桥后,前方的地势豁然开阔。 众人走出墓道,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地洞之中。 而就在这地洞的中央,依山就势地建有一处供墓主人安息的宏大阴宫。 这阴宫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雪白刺眼的围墙。 在漆黑的地洞中,这面白墙反射着手电的光芒,显得格外扎眼。 姜鸣凑近看了看,发现这种白色并非中原皇陵常用的汉白玉,而似乎是一种特殊的石英白岩。 这高耸的白石墙直接向上延伸,与六七米高的天然洞顶完美连成一体,气势森严。 顺着白墙往正中间走,墙体上开出了一个高大的门洞。 门洞里,安着一扇厚重的巨大木门。 木门上整整齐齐地钉着十三枚拳头大小的铜母。 只是历经了千年的地下潮气侵蚀,那木门本身的木质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全靠那十三枚粗大的铜母和背后的金属框架勉强撑着架子。 陈玉楼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与激动: “姜兄弟,这三世桥也过了,如果陈某没猜错的话,这扇门后,一定就是摆放献王真身棺椁的主墓室了!” 姜鸣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贴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微微发力向前一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早已腐朽不堪的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簌簌地往下掉落着木渣和灰尘,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豁口。 姜鸣举起手电,一道光劈开门后浓重的黑暗。 影影绰绰间,手电的光柱扫过了几个庞大而深沉的轮廓。 “嗯?不止一口棺材?” 姜鸣眉头微皱,这昏暗的光线实在影响视野,他对身后的冯宝宝说道, “宝宝,丢张明光符进去探探路。” “要得。” 冯宝宝应了一声,在身前的虚空中随意地勾勒了几下。 指尖炁光流转,一道散发着柔和且明亮白光的符箓瞬间成型。 随着冯宝宝屈指一弹,那道明光符轻飘飘地飞入门内,随后悬停在墓室半空。 “嗡——” 符箓骤然大亮,瞬间将墓室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明光符的照耀,墓室内的全貌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然而,看清里面的陈设后,就连见多识广的卸岭魁首陈玉楼,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宽阔平整的墓室中央摆着三口棺椁。 这三口大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摆出了一个硕大的人字型。 更让人感到诡异的是,这三口棺椁仿佛根本不是出自同一座陵墓。 它们不仅形状、材料、款式截然不同,就连停放的方式也毫不相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第144章 三生三世 突然的强光好似惊动了墓室中的某种禁忌存在。 只听最靠近墓门外侧的那口棺材里,陡然生出异变。 这口棺材竟然没有落地,只见墓室顶部的白石岩壁上,镶嵌着几个巨大的青铜圆环。 几根粗壮的青铜锁链从铜环上垂下,紧紧锁扣着下方棺身的四个角,将其悬吊在半空。 此时,青铜棺壁内竟传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刺啦、刺啦”的挠动声,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破棺而出。 “小心!是起尸了,里头有大粽子!” 陈玉楼脸色骤变,常年倒斗的经验让他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防身家伙,大声示警。 姜鸣目光微凛,迅速借着符光扫向另外两具棺椁。 左边是一具木制的棺椁。 看那式样和大小,并没有外层的椁室,仅仅只有一层厚重的棺材板。 但这棺木绝非寻常之物,粗略一看,棺板厚约八寸,表面没有走漆,完全裸露着木料的原色,看着宛如一块烧焦的黑炭。 右边则是一具无缝石棺。 这是一具整块直接雕凿而成的石棺。 棺板显得格外古朴,甚至带着几分原始的粗犷,表面雕饰着数百个连环相套的圆环。 这些环形凿刻聚在一起,竟拼凑成了一只黑色的狰狞野兽,非龙非虎,充满了古老神秘的色彩。 就在众人严阵以待之际,异变突生! “嗖——” 那具石棺猛地窜出一道半透明的扭曲灵体。 这东西看不出具体的形貌,像是一团充满怨毒的煞气,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嘶鸣。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 那具如焦炭般的木棺棺材板竟被一股怪力生生掀飞,重重地砸在白石墙上。 紧接着,一个诡异的身影从木棺中直挺挺地蹦了出来。 那竟是一具无头粽子! 这无头粽子的体表肌肤并没有干瘪腐烂,反而如同常人一般富有光泽。 “真够热闹的!” 姜鸣周身瞬间暴起一层莹白的真炁,大喝道: “宝宝,半空飘着的小鬼交给你,这没长脑袋的给我!” “晓得咯。” 冯宝宝清脆地应了一声。 姜鸣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犹如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 面对猛扑过来的无头粽子,姜鸣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拔地而起。 人在半空,右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犹如一柄开山巨斧,狠狠劈下! “给我躺回去!” 轰! 一记势大力沉的战斧式下劈,精准无比地砸在无头粽子的头肩交接处。 狂暴的真炁瞬间炸开,那无头粽子直接被姜鸣一脚踹飞,犹如一颗炮弹般倒飞回去,“咣当”一声又结结实实地砸回了木棺之中。 另一边,冯宝宝动作同样干脆利落。 刹那间,一道繁复明亮的炁符在虚空中凭空凝结。 冯宝宝随手一挥,那道纯由真炁构筑的镇邪符箓呼啸而出。 “走你。” 啪! 炁符精准无误地拍在那团灵体之上,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符箓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那阴邪之物禁锢在半空之中,烧得那灵体散发出一阵阵的黑雾。 这边姜鸣一脚将无头粽子踹回木棺,身形丝毫不停,顺势犹如大鹏展翅般纵身跃起。 “还想起来?” 他借着下坠之势,右脚狠狠踩在还未起身的无头粽子胸膛上! 轰隆! 这一脚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墓室地面竟然硬生生被他踹塌了。 伴随着大面积的碎裂声,姜鸣连同那口木棺一起,直直地掉进了下方的幽暗空间。 借着上方倾泻下来的符光,只见破裂的墓砖下方,赫然是一根根漆黑的方木。 每一根都有成年人身体粗细,原本搭得密密实实,但此刻却被常年渗入的污水侵蚀得极其严重,腐烂不堪。 这些木料原本绝非黑色,全是被这地下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恶水给生生沤成了这副模样。 沉重的木棺砸穿了这些烂木头,带着姜鸣砸在了地上。 姜鸣稳住身形,往周围一扫。 这下面竟然是一间用方木搭建的地下斗室,空间十分低矮狭窄。 在这局促的斗室中,除了他脚下这口木棺外,不远处竟然还静静地停放着一口非常特别的棺椁。 那棺椁表面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在幽暗的地下显得晶莹剔透,全然不似俗世之物。 姜鸣抬头看去,所在墓室地砖与下面方木相接的夹层里,原本应该垫了很厚的一层用来防潮防虫的石灰,但现在早已被地下水泡成了白色的烂泥。 整个斗室里的环境又湿又潮,一股浓烈的湿臭腐烂味道直冲天灵盖。 不过此时姜鸣可顾不上研究那口发光的奇异棺椁,脚底下的无头粽子还在拼命挣扎。 “先送你上路!” 姜鸣眼神一凛,瞬间将体内的炁全部凝结于双脚之上。 整个人化作一台无情的打桩机,对着那无头粽子的躯干便是一顿疯狂的残暴踩踏! 砰!砰!砰!砰! 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在狭小的斗室里回荡。 在这般狂暴的真炁碾压下,那具无头粽子连起身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生生踩成了一滩辨不出人形的肉泥,再也没有了半点动静。 这时,头顶上方破开的窟窿处探出一个脑袋,陈玉楼焦急地喊道: “姜兄弟!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姜鸣仰头回了一句, “这下面大有文章,不仅是个隔层,旁边还有口发光的棺材!” 陈玉楼闻言,脸色变了变,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 “原来如此! 姜兄弟,我刚才猛然想起在阴宫门前的那座‘三世桥’了! 上面这三口棺椁里放着的尸骸,恐怕根本不是献王本人! 他生前痴迷修仙,这三具棺材,八成是他从别的古坟里挖出来的。 他一定是通过某种风水方术,认定这些古尸就是他‘前世’的尸骨,以此来凑齐三世之数,以图羽化登仙! 你底下那口棺材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鬼棺’! 这鬼棺中的尸体应该是用上面这三具棺椁里的棺主,生生拼成的! 他把这三世前身拼凑在底下,表示自己历经三狱,这是他成仙前留在冥世的‘影骨’!” “嘎吱——嘎吱——” 陈玉楼话音刚落,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口被青铜锁链悬吊在半空的青铜棺,厚重的棺材板正在被一股巨力从内部缓缓推开! 里面的大粽子要出来了! 第145章 真身所在 姜鸣顾不得再去查探斗室里那口发光的奇特棺椁,双腿猛然发力,他整个人如同旱地拔葱般一跃而起,直接从窟窿处重新跃回了上方的墓室。 半空中的青铜棺材板才刚刚被移开一小半,一双干瘪发黑的利爪刚刚探出棺沿。 里面的粽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呼吸一口两千年后的空气,视野中便突然闯入了一个裹挟着刺目白光的沙包大拳头。 “hi,欢迎来到新世界!” 伴随着姜鸣的问候,拳头狠狠地砸在了那粽子刚刚探出头来的面门!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然而,这一拳砸下去,却没有传来意料中骨肉碎裂的声响。 相反,拳头与那怪物面门相撞的瞬间,竟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 强悍的反震力让姜鸣在半空中顺势一个后空翻,落在了地上。 他甩了甩被震得微微发麻的右手,眉头紧锁地抬头望去。 那被一拳砸回青铜棺里的怪物显然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只听“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那双干瘪的利爪再次扣住了棺材边缘。 紧接着,那大粽子猛地从悬在半空的棺椁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大半个身子探出棺沿,居高临下地盯住了地上的姜鸣。 借着半空中明光符的照耀,姜鸣仰着头,终于彻底看清了这怪物的全貌。 这从青铜棺里冒出头的粽子,皮肤干瘪,紧紧贴在面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紫褐色。 更诡异的是,那紫褐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点点斑斑的圆形黑痕,就像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硬币,烙印在干瘪的血肉之中。 刚才姜鸣那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换作常人早被爆了头,但这怪物却分毫未损。 它那紫褐色的干瘪躯体竟然坚硬无比,犹如铜浇铁铸一般,难怪刚才砸上去会发出那般金铁交鸣的动静。 那粽子青铜棺中猛扑而出。 姜鸣目光一凝,赫然发现这怪物竟然没有双腿! 陈玉楼在旁边看得真切,忍不住惊声叫道: “果然没猜错!这三个棺椁内的尸体,有一部分都被人割去,拿去拼到下面那口鬼棺里了!” 说话间粽子直扑姜鸣,这时一张泛着蓝光的符箓无声无息地飞掠而至,“啪”一声砸在了粽子的脑门上。 原来冯宝宝已经利落地解决了那灵体,回过头来支援了。 轰! 雷法至刚至阳,正是这类阴邪僵尸的绝对克星。 蓝色的电弧瞬间炸裂,狂暴的雷霆之力直接将那铜皮铁骨的粽子炸得焦黑一片。 那粽子被炸的凌空翻滚着砸落在地。 还没等它挣扎着爬起来,冯宝宝面无表情地双手连挥。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五雷符如疾风骤雨般呼啸而至,接二连三地轰在粽子身上。 一时间,墓室之内雷声轰轰、电光闪烁,刺目的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许久过后,雷光渐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等到漫天的烟尘与电芒消散,地上哪里还有那粽子的身影,只剩下一滩漆黑焦灰。 “雷法对这玩意儿简直是降维打击。” 姜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情大好,转过身一把将冯宝宝拦腰抱起,原地转了一圈。 隔着防毒面具,姜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却难掩笑意: “老婆真厉害!” 一旁的陈玉楼见状,十分识趣地背过身去,仰头假装研究墙砖,嘴里小声感慨了一句: “啧,年轻真好啊……” 腻歪过后,三人重新振作精神,回到了刚才被姜鸣砸塌的斗室。 他们合力撬开了底部的那口棺材,探头一看,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具用不同残肢拼凑而成的畸形尸骸,正应了上面缺失的腿脚和躯干。 不过这具缝合尸死气沉沉,再没有半点作妖的迹象。 “妥了。” 陈玉楼语气中透着十足的笃定, “献王的陵寝虽然处处透着邪门,但万变不离其宗。 既然这下层摆着‘影骨’,那整个墓室的格局必定是遵循‘天门地户’之理,意在让龙脉之气潜伏待发。 这影骨的位置,绝对和献王真身所在之处呈上下对称的重合!” 说罢,他指了指头顶的墓顶: “只要顺着往上捋,就能直捣黄龙,去掏那献王的老巢!” 姜鸣闻言不再迟疑,双腿猛地一蹬,轻巧地跃回了那悬空的青铜棺上。 站在此处,距离穹顶不过一臂之遥。 他朝着头顶的石板狠狠轰去! 伴随着石块碎裂的声响,墓顶瞬间被砸穿了一个大窟窿。 上面果然别有洞天。 姜鸣举起手电筒顺着窟窿往上探照。光束撕开黑暗,只见暴露出的材质与之前的外墙极为相近,皆是那种布满杂色的花白石英。 粗略扫去,上方竟是一个直径十来米的巨大圆形穹洞,洞壁边缘,赫然有一条盘旋向上的泥土栈道,如同盘龙般蜿蜒延伸。 姜鸣双臂一撑,翻身钻入了孔洞之中,冯宝宝和陈玉楼也麻利地跟着爬了上来。 三人站在孔洞内举目四望,周围一水的全都是那种质地坚硬的白色石英岩,环绕着整个圆形空洞的墙壁。 陈玉楼的目光刚一触及四周的洞壁,整个人便瞬间呆住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赞叹: “妙啊……实在是妙啊!” 只见这环壁四周,竟然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巨型的彩色壁画。 汉夷色彩与异域宗教色彩在这里兼容并蓄,既有着大端王朝的王者之风,又带着仙道那飘逸虚幻的超然物外。 不知不觉间,三人顺着盘旋的栈道,已经走到了这巨大空洞的最高处。 走在最前面的姜鸣停下脚步,只见尽头的去路被一堵厚实的白色石英墙封死,再无寸进之路。 第146章 复活 抬眼望去,那洁白的墙面上赫然描绘着一位栩栩如生的盛装妇人。 陈玉楼摸着下巴揣测道: “这画中人衣着华贵,八成就是献王的王妃绘像。” 姜鸣正欲上前细看,忽觉手腕上猛然一紧!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小臂攀爬而上,紧接着,他的手腕就像是被一个烧红的铁箍给牢牢扣住了,力道极大。 “妖怪?!” 姜鸣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手,却愕然发现对方力大无穷,这一扯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跟我比力气?!” 他冷哼一声,炁焰翻滚,手臂猛地发力往后一拽。 “轰隆——!” 伴随着碎裂声,那堵白色石墙竟被他这一拽直接扯塌了大半。 一个惨白的影子硬生生被他从墙体里给拽了出来。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那墙上哪里是什么画像,分明是一个活生生被砌在墙体里的人! 姜鸣眼疾手快,顺势一甩手臂,“砰”的一声闷响,将那女尸狠狠砸在一旁的石壁上。 那女尸撞击在墙上后,身体竟像吹气球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起来,皮肤被撑得几近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炸裂! “还带自爆的?!” 姜鸣暗骂一声,腰部猛然发力,带着那女尸在原地借力抡了一个大回环,随后照着下方的空洞狠狠甩了下去。 那女尸终于承受不住这离心力,松开了手朝下方坠去。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女尸那膨胀到极点的躯体轰然爆开! 成千上万只闪烁着磷光的飞蛾,从女尸身体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朝上方的三人反扑上来。 “靠!这献王怎么花样这么多?!” 姜鸣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蛾群,忍不住破口大骂, “等出去以后,我一定要去搞个大范围的群攻技能!” “交给我。” 冯宝宝踏前一步,随手画就的离火符化作流光激射而出。 “轰!轰!轰!” 符箓在半空中迎风便燃,化作几团炽烈的巨大火球,飞蛾本就有着强烈的趋光性,这几团耀眼的火球简直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见飞蛾竟然完全放弃了攻击姜鸣等人,如同一股股白色的狂浪,前赴后继地主动扑向火球! 烈火烹油般,这些飞蛾极其易燃,一头扎进离火中便发出“劈里啪啦”的连环爆鸣声。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焦臭味。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飞蛾扑火上演完毕。 那来势汹汹的飞蛾大军便自己把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化作无数燃烧的火星,纷纷扬扬地坠落。 危机解除,姜鸣再次将目光投向前方。 原本拦住去路的白色石墙,已经随着刚才那猛烈的拉扯彻底坍塌。 而在那废墟之后,赫然露出了一道人形的缺口。 陈玉楼打着手电上前查看,手电光顺着缺口照进去,里面深邃幽暗,隐隐有阴风吹出。 顺着那人形缺口钻入之后,三人来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白色石灰石洞穴。 “原来如此……” 陈玉楼打着手电环顾四周,恍然大悟道, “献王把这个天然洞穴,当成了他的陵寝!” 在墓室的左侧,静静停放着一口不大的梯形铜棺。 棺木考究,乃是名贵的棕黑色桢楠木与黄铜混合打造。 四周嵌着构造复杂的铜饰,镂刻着微缩的亭台殿阁,棺盖顶部还铸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巨大铜鸟。 姜鸣上前推开未封死的棺盖,发现里面没有任何尸骨,唯有一套散发着幽光的雀翎玉衣平铺在底。 “外头那被当成‘肉塞’砌在墙里的妇人,想必就是献王夫人了。” 陈玉楼叹了口气, “肉身去填了路,这空棺和敛服摆在这真正的墓室里。” 众人发现在这墓室的石壁上,还有几幅壁画。 与外边那些精美绝伦、色彩斑斓的大型彩绘截然不同,似乎是献王本人亲自执笔描绘的。 壁画的内容详细记录了献王墓的建造经过,以及献王用血腥手段降伏当地夷人的历史。 三人又向洞穴深处走了几步。 随着地形的深入,墙壁上的壁画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画风开始与天宫中的壁画趋同,表现的是献王乘龙升天、羽化登仙的场景。 不过构图依旧简单,图中还多出了三个负责接引的童子。 奇怪的是,这三个接引童子好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强行从石壁上抹去了一般,如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模糊轮廓。 “奇了怪了……” 几人在洞穴里找了一大圈,连个棺材板都没看见。 陈玉楼纳闷不已, “天门地户已对,夫人棺椁也在外室,献王的棺椁能藏哪去?” 话音未落,一直默默不语的冯宝宝突然开口道: “有东西活了。” “什么?” 还没等姜鸣和陈玉楼反应过来,周遭的白色石英岩壁上突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哧哧”声。 紧接着,原本洁白的墙壁上,竟然如同人流脓一般,渗出了一股股的黄水! 地上的黄色污水积聚得极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浓,很快充斥了整个洞穴。 “先走!” 姜鸣叫道。 三人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洞口狂奔退去。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墓室中央翻涌的黄水如沸水般炸开! 那翻腾的黄水中,先是缓缓浮现出一道死寂的人形轮廓,紧接着,一具玉棺椁从黄水中拔地而起! 还没等三人定睛细看,两旁的岩壁上竟然钻出了无数只惨白的手臂! 那些手臂上沾满黄水与黏液,密密麻麻的朝三人抓来! “不好!” 陈玉楼躲避不及,斜刺里伸出数只手臂,抓住了他的肩头与腰背,把他往石壁里扯! “放开老子!” 陈玉楼闷哼一声,拔出匕首疯砍,却被越来越多的手臂按住。 冯宝宝身形如同鬼魅般侧闪纵跃,轻巧地避开两只手臂,瞬间画就雷符脱手而出! 电光在石壁上轰然炸响,瞬间将咬住陈玉楼的那一片手臂炸得焦黑碎裂。 然而还未等陈玉楼喘一口气,被炸成焦黑的墙壁里,竟再次如雨后春笋般挤出了更多的人手! “滚开!” 姜鸣见状爆喝一声,周身炁焰喷薄而出, “唰唰唰——!” 抓向陈玉楼和冯宝宝的手臂被瞬间斩断! 断手噗通落地,刚接触到地面的黄水,便如冰雪融化般融入了黄水之中。 就在三人挣脱之时,墓室中央的人形棺椁,终于展露出了它的真容。 整具棺材完全按照人体轮廓打造,上方清晰地刻镂出一个人头与宽阔双肩的形状。 棺顶嵌着一整块通透无暇的白玉,而在那白玉盖上,赫然雕刻着一个巨大的旋涡图案。 那旋涡几乎盖满了整个玉顶,猛地一打眼,像一只巨大的眼珠。 可若仔细观瞧,便会发现分明是一条舒展着羽翼、蜷曲成旋涡状的凤凰! 而那凤凰的头部,恰好聚在旋涡的最核心,充当了“瞳孔”的位置! “咔——擦——” 伴随着一阵摩擦声,那盖着凤漩玉顶的棺盖,竟在没有任何人工外力的情况下,自动缓缓向下滑开。 棺材内部,静静躺着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 那尸体头上戴着镶金嵌玉的镤头,身着一领华贵的黑色蟒纹玉甲敛袍,腰间束着璀璨耀眼的紫金宝带。 此等服饰气度,除了那献王,还能有谁?! 当看清那尸体面目的瞬间,只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献王……竟然没有脸! 只见原本应该长着五官的面门,竟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平滑。 他的口鼻与双眼融化在了一起,五官扭曲模糊,只留下了浅浅凹陷的些许痕迹。 整张脸如同戴了一张玉皮面具。 就在这时,献王那完全没有口鼻的脸孔,忽然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声音在墓室中骤然响起: “仙——缘——已——到——” 第147章 阵眼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咆哮声瞬间压过了那渗人的回音。 枪口喷吐着半尺长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如狂风骤雨般尽数倾泻在献王的躯体上。 姜鸣一口气直接把整个弹鼓打了个精光,枪管热得直冒青烟。 趁着火力压制的空档,姜鸣一把拎起旁边惊魂未定的陈玉楼,冲着冯宝宝道: “撤!” 三人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原本的洞口此刻被黄色溶液完全填满,犹如一道粘稠的瀑布彻底封死了去路。 “冲过去!” 姜鸣顾不得许多,周身炁焰暴涨,一头撞开了那层厚重的黄色水幕。 强烈的眩晕感转瞬即逝。 等姜鸣再次双脚落地,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非但没有逃出洞外,反而依然回到了洞里。 周围依旧是那些不断渗出黄水的白色石英岩壁,献王正静静地立在前方。 “鬼打墙?” 姜鸣察觉到了这处空间的异样。 就在这时,玉棺里的献王有了动静。 那张平滑如玉的面皮上闪过一抹流光。 紧接着,刚才被冲锋枪射入他体内的数十发弹头,竟在他的皮肤下诡异地鼓起了一个个小包。 不过眨眼之间,那些鼓起的弹头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吞噬融化,全部在献王体内凭空消失了! “妈的,物理超度不管用。” 姜鸣迅速放下拎着的陈玉楼,反手掏出神格面具手套套在手上,指尖真炁涌动,猛地往自己脸上一抹。 然而,平时百试百灵的神格降临,这一次却毫无反应! 姜鸣心中一沉。 没有那股磅礴的信仰之力灌注全身,面具犹如一滩死水。 这片被黄水包围的地下空间,竟然被某种力量隔绝,切断了他与外界信仰之力的联系。 冯宝宝见状,指尖亮起白光,在虚空中瞬间画就数道五雷符。 “轰轰轰!” 狂暴的雷电划破幽暗的洞穴,直奔献王面门砸去。 献王竟直挺挺地向下一沉,直接没入了黄色污水之中。 雷符砸在空棺上,炸起漫天碎玉。 献王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冯宝宝面前拔地而起! 他探出两只苍白的手掌,径直抓向冯宝宝的双肩。 “仙——缘——已——至——” 那声音再次在四周回荡。 “滚开!” 姜鸣怒喝一声,重拳如出膛炮弹般轰向献王的侧肋。 但姜鸣这势大力沉的一拳,竟然毫无阻碍地从献王的身体里直接穿透了过去! 没有任何击中实物的反馈,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好像眼前的献王突然不属于这个空间维度,变成了一道碰不到的虚影! 好在冯宝宝反应极快,她身形如灵猫般向后仰倒,脚尖点地,轻巧地向后滑出数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还没等冯宝宝站稳,献王再次沉入地下。 “宝宝,小心背后!” 姜鸣大声提醒。 毫无征兆地,献王的身影直接从冯宝宝身后的地面拔地而起。 但冯宝宝的直觉惊人,她身体向前一扑,在地上顺势翻滚。 姜鸣双拳接连轰出,然而无一例外全都从献王身体里径直穿过。 冯宝宝起身回敬的几道明火符,也同样犹如穿过虚影,从献王体内透体而过,砸在后方的墙壁上炸成一团火。 面对姜鸣的阻截,献王却只紧盯着冯宝宝,一刻不停地伸手朝她抓去。 仿佛冯宝宝身上有着什么令他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周围白色石英岩壁上的异变加剧。 原本只伸出半截的手臂,此刻正拼命地向外挣扎。 紧接着,一具具沾满黄色黏液的完整尸体从墙壁里接二连三地跌落出来,犹如丧尸出笼般朝着三人疯狂扑咬。 陈玉楼一边抵挡,一边急得满头大汗地大吼: “姜兄弟!这是‘尸洞’效应! 这整个空间都在活化,想要把咱们同化掉! 咱们得尽快找到这里的阵眼冲出去,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吸进去!” “陈兄,我们负责这老粽子,你赶紧想办法找出口!” 姜鸣大喝一声,看着如跗骨之蛆般紧追冯宝宝不放的献王,果断改变战术。 他脚下生风,一个闪身来到冯宝宝跟前,双手一抄,顺势将她扛起,直接让冯宝宝跨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宝宝,坐稳了!” 姜鸣双手扣住她的小腿,大声交代, “你不用管这老变态! 你只管对着周围攻击,把他交给我!” “要得。” 下一秒,姜鸣体内的逆生三重催动到极致。 他扛着冯宝宝,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在这危机四伏的墓室中展开了疯狂的无规则移动。 忽左忽右,时而腾空,时而贴地急转,极其丝滑的走位硬是把献王那一次次诡异的抓取尽数甩在身后。 而冯宝宝则化身成了一座火力全开的移动炮塔。 她十指翻飞,炁光在昏暗的墓室中闪烁成一片绚烂的残影。 漫天的符箓从冯宝宝的指尖倾泻而出。 在冯宝宝的狂轰滥炸之下,整个尸洞的石壁被炸得黄水四溅。 就在这时,一记五雷符轰在左侧一处不起眼的岩壁上,竟然荡起了一圈异乎寻常的波纹。 那处的空间仿佛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琉璃崩裂的清脆声响。 一直苦苦寻觅破局之法的陈玉楼见状,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指着那处波纹大喊道: “找到了!阵眼就在那儿!姜兄弟,破了它!” 第148章 尝试玩法仙君 听到陈玉楼的呼喊,一直像个幽灵般执着追逐冯宝宝的献王,那张平滑如玉的面皮上竟罕见地闪过一丝急躁。 他猛地停住脚步,原本没有五官的脸庞突然从中裂开一道骇人的巨大豁口。 “呼——!”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腥风,无数蛪虫从他裂开的豁口里狂喷而出。 这些蛪虫振翅狂飞,在阵眼前方迅速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虫墙。 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虫群,姜鸣脚下一个急刹,抬头冲着脖子上的冯宝宝道: “宝宝,大功率输出!” “要得。” 冯宝宝清脆地应了一声。 只见她双手在身前急速变幻,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先天之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嗡——!” 随着炁的疯狂注入,半空中,一道流转着刺目红光的巨型离火符凭空凝聚而成! 这只超大规格的离火符刚一成型,恐怖的高温瞬间席卷四周,将整个阴暗潮湿的尸洞照得亮如白昼。 冯宝宝指尖轻点,那道巨大的离火符犹如一颗坠落的微型太阳,带着毁天灭地的炽烈威压,直直地撞向了那面黑色的虫墙。 “轰隆——!” 烈焰滔天,火光冲天而起!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数量再多也无济于事。 伴随着一阵密集的“劈里啪啦”爆响声,那面厚重的虫墙甚至连半秒钟都没撑住,便被彻底烧成了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连一丝残渣都没能留下。 虫墙一破,后方那处泛着空间波纹的阵眼彻底暴露无遗。 姜鸣厉喝一声,周身莹白炁焰轰然爆发,双腿猛地发力。 他扛着冯宝宝,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直接出现在那处阵眼的正上方。 姜鸣右腿高高抬起,将炁尽数汇聚于脚底,朝着那处阵眼狠狠踩踏而下! “给我破!” “咔嚓——砰!” 那处空间波纹轰然炸碎! 阵眼破碎,白色的岩壁洞口终于显露。姜鸣心中一喜,扛着冯宝宝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出口狂飙而去。 就在两人即将冲出洞口的刹那,献王那张平滑的玉面上突然闪过一抹妖异的光泽。 紧接着,姜鸣只觉眼前一花。 原本还在远处的献王,竟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凌空出现在了他们正上方的半空中! “这老粽子,不仅能在地下穿梭,还能凭空闪现?!” 姜鸣心中大骇。 还没等他做出规避动作,献王那双苍白干枯的双手已经犹如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了冯宝宝的手臂。 那张平滑如玉的面皮再次从中裂开,露出森森利齿,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了冯宝宝的手臂上! “呃啊——!” 一向面瘫少语的冯宝宝,此刻竟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哼。 看着冯宝宝受创,姜鸣急怒攻心,右腿一脚踹向半空中的献王。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献王身上,发出沉闷的实体碰撞声。 原来这老粽子在咬住冯宝宝的瞬间,那虚幻的身体终于变成了可以被物理攻击的实体! 还没等姜鸣来得及趁胜追击,被踹中侧肋的献王只是微微一晃,可骑在姜鸣脖子上的冯宝宝,却犹如遭受了重锤轰击一般,脸色骤变,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姜鸣的肩膀上跌落下去。 “宝宝!” 刚才那一脚的力量,竟然被某种诡异的邪术直接分担到了冯宝宝的身上! 献王竟然用邪术将自己与冯宝宝连在了一起,一损俱损! 姜鸣投鼠忌器,他只能凭借蛮力,伸出双手去掰扯献王的脑袋,试图将那张啃噬着冯宝宝手臂的诡异嘴脸强行扯开。 可献王对姜鸣的拉扯完全不管不顾。 他的双手犹如生了根一般扣着冯宝宝,喉咙里不停传来吞咽声。 冯宝宝那原本白皙红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草泥马!给老子松口!” 看着冯宝宝气息迅速衰弱,姜鸣猛地窜到献王背后,双臂自后向前狠狠勒住了献王的咽喉,直接上了一个裸绞。 三人瞬间失去平衡,纠缠在一起砸在地面上。 无论姜鸣怎么用力,献王依旧咬着冯宝宝不放。 暴怒之下,姜鸣全然不顾献王身上的腐臭。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直接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发狠地一口咬在了献王的脖颈上! 姜鸣撕咬着献王那犹如破败橡胶般的紫褐色皮肉,浓烈的腥臭味在口腔中弥漫。 他此刻内心深处犹如有一团烈火在疯狂燃烧,只剩下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双臂如同铁箍,将力量催动到了极致,手背上青筋暴起,宛如一条条虬结的怒龙。 就在这股暴虐杀意攀升至顶峰的瞬间,姜鸣的脑海中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障,幽幽地闪过了一句苍茫的低语: “当被选中者……对不死者产生天诛的决意之时,便是命运交集之刻。” 话音刚落,那块自从老天师相赠后、便一直被姜鸣贴身存放却毫无动静的古怪令牌,竟不受控制地从他怀中激射而出! “嗡——!” 令牌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误地贴在了献王那已经玉化的平滑脑袋之上。 原本毫无动静的令牌,此刻仿佛苏醒过来。 刹那间,那块刻着三道弧形印记的斑驳令牌仿佛活了过来。 令牌宛如一个无底的黑洞,开始贪婪地吞噬着献王头颅内的某种东西。 “呃啊啊啊——!” 力量的急速流失让献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扭曲出痛苦的痕迹。 他终于松开了咬住冯宝宝手臂的嘴,双手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姜鸣怎会如他所愿? 他依旧保持着裸绞姿势,将献王的脖颈牢牢锁在自己怀里,任凭献王如何扭动,都绝不松脱分毫。 随着汲取的力量逐渐充盈,令牌正中央那三道形似弯月的图腾在半空中骤然扩大,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金芒流转交织,在虚空中撑开了一面宛如水波荡漾的镜面涟漪。 镜面的另一头映照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身披轻纱,头戴花饰,容貌绝美,眉宇间竟与姜鸣透着一股神似。 画面刚一清晰,涟漪那头便传来了一道带着几分促狭的声音: “师父快喝啊,别想赖过去。” 那女子原本正要应答,视线瞬间被半空中那面闪烁着三道弧形金光的镜面印记给吸引了过去。 她微微一愣,那双灵动的眼眸透过这跨越空间的壁障,直直地看了过来。 “啊咧?” 姜明子看着半空中那轮燃烧着熊熊金焰的图腾,满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为什么三真同月令又被激活了?” 尝试玩法仙君 第149章 你谁啊 这边,半空中姜明子的声音,完全被姜鸣屏蔽在外。 他满嘴都是腥臭的黑血,双臂之上的莹白炁光犹如烈焰般燃烧,照亮了昏暗的地下空间! “给我死!” 姜鸣怒吼着,全身肌肉虬结,将裸绞的力道瞬间攀升到了极限。 只听“咔咔”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献王那原本坚硬的颈椎,竟被这股蛮力勒出了细密的裂纹。 献王的虚化能力好像被令牌吞噬了。 他此刻就如同一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再也无法化作虚影逃脱,只能凭借着本能,双手抓住姜鸣锁在自己喉前的小臂。 起初,那双干瘪的手在姜鸣的压制下还显得有些无力,可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一丝异变在献王身上悄然发生。 炁乃生机之源,炁散则人亡。 原本这等千年的老粽子,即便肉身不腐、能跑能跳,体内也绝不可能存有半点炁,支撑它们行动的不过是阴煞与死气罢了。 然而此刻,冯宝宝体内那神奇的力量被献王吸收,竟犹如枯木逢春般,在这具死尸体内点燃了一团生机! 只见献王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丰盈。 一层诡异的红润从他的脖颈处迅速蔓延,毫无生气的玉化肌肤竟蜕变成了如同活人一般的血肉之色! 不仅如此,他那原本干枯如柴的双臂,在新生真炁的灌注下,肌肉逐渐隆起。 “咯吱——咯吱——” 伴随着肉体的疯狂膨胀与炁的复苏,一股巨力从献王的双臂中爆发而出。 姜鸣脸色骤变。 他只觉扣住自己小臂的那双手,力量竟然比之前暴涨了数倍不止! 献王的十根指甲直接撕裂了姜鸣体表的护体真炁,深深掐入他的血肉之中。 姜鸣仿佛感觉不到双臂传来的剧痛。 锋利的指甲深深切开他的皮肉,鲜血顺着小臂蜿蜒流下,但下一秒,逆生三重的莹白真炁便迅速涌上伤口。 肌肉在被撕裂与重组之间来回拉扯,姜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红着眼眶,不断地向内收缩着裸绞的范围。 勒在献王咽喉处的手臂如同液压机般无情收紧,将献王的颈骨压迫得咯吱作响。 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哀鸣,一人一尸彻底展开了最为原始的角力。 狂暴的真炁猛烈冲撞,在周遭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半空中,镜面涟漪里的姜明子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这场原始血腥的厮杀。 她红唇微启,悠悠然地点评道: “真是野蛮啊……竟然选择和不死者比起力量了。” 话音未落,她那双空灵的眼眸忽然微微眯起,似乎透过空间的壁障,从下方的肉搏中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咦?” 姜明子凑近了镜面几分,目光紧紧锁定在姜鸣周身翻涌的白色炁焰上,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诧异。 “这力量……竟然不是‘法’? 这世界,不是神通世界,也不是凡界么? 姜明子直起身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弧度。 她看着下方与自己面容神似的姜鸣,轻声喃喃道: “自从万业尸仙被消灭后,我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今天这一出,倒真是怪哉,怪哉……” 这边姜鸣与献王的角力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旁的陈玉楼强忍着满身的酸痛,反握着短刀,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二人身前。 这位卸岭魁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准时机,手臂猛然发力,将短刀狠狠地刺入了献王的眼窝! “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齐根没入。 献王虽然因为冯宝宝获得了生机,但这“复生”却成了他致命的破绽。 原本那坚不可摧的躯体蜕变成了血肉之躯,防御力反而大幅度下降。 正所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这献王千算万算,借着冯宝宝重获新生,谁能说得准究竟是福还是祸? 遭此重创,献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哇”地吐出了一大团腥臭的蛪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陈玉楼击飞了出去。 但这瞬间的挣扎与泄力,立刻被姜鸣捕捉到了。 “给我下来!” 姜鸣厉喝一声,双臂猛得用力收紧! “咔嚓——噗!” 伴随着骨肉撕裂的沉闷声响,献王的头颅,竟被姜鸣硬生生给绞了下来! 无头尸体随之瘫软不动。 谁知这献王即便身首异处,竟仍然不死! 那具无头尸体仅仅只是抽搐了片刻,便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它跌跌撞撞地扑向滚落在远处的头颅,妄图将其抓回。 与此同时,四周的白色石英岩壁再次剧烈震颤起来。原本被阵眼破开的尸洞空间开始收缩,大块的碎石与令人作呕的黄色黏液不断砸落。 “这老怪物还没死透,脑袋必定有大名堂!” 姜鸣心中了然,看向一旁虚弱的无法起身的冯宝宝。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冯宝宝一把拉起背在背上,左手托住她,防止她滑落。 紧接着,姜鸣身形一转,来到被击飞的陈玉楼身边。 此时的陈玉楼捂着被蛪虫咬伤的眼睛,在地上疼得来回翻滚。 姜鸣右手一把揪住他的腰带,将他如拎小鸡一般拎了起来。 眼看那无头尸体即将扑到脑袋前,姜鸣冲上去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踩、一勾。 “砰!” 献王的头颅犹如一颗皮球般被直接挑飞到半空。 姜鸣看准下落的轨迹,那只紧紧攥着陈玉楼衣领的右手,硬是分出了一根大拇指,配合着食指根部凌空一夹,将献王的头颅卡在了指缝之间。 眼看尸洞即将彻底闭合,姜鸣背负一人、手提一人一头,周身真炁催动到极致,双腿猛然发力。 “嗖——!” 赶在岩壁彻底合拢前,姜鸣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纵身一跃,带着众人直接从那狭窄的洞口蹦了出去。 姜鸣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猛然砸落在空洞的底层。 他警觉地猛然回头,却见一个“镜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滴溜溜地自动跟随着他飞了出来! 镜面悬停在姜鸣身侧三尺开外,莹润的光泽在昏暗中显得格格不入。 “跨越世界的被选中者啊,你叫什么名字?” 男身 第150章 姜鸣和姜明子 姜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毫不停歇地跳到了下方居中的那间大墓室里。 然而无论姜鸣把速度催动到何等极致,闪转腾挪的速度有多快,那面流转着金光的镜子依然悬停在他身侧三尺的位置,犹如附骨之疽,怎么甩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嘁哧……咔嚓……嘁哧……咔嚓……” 那是指甲疯狂挠划岩壁的声音,有东西追出来了。 “喂,你很没礼貌哦!本仙君问你话呢。” 姜明子见姜鸣只顾着埋头狂奔,双手抱胸,十分不满地撅起了嘴。 “向别人搭话之前,先做个自我介绍,难道不是应该的常识吗?” 姜鸣见实在摆脱不了这面奇怪的镜子,干脆一边跑路,一边没好气地开口回怼。 “哼哼,真是个没礼貌的小鬼。” 镜子那头的女子非但没生气,反而高高扬起雪白的下巴,脸上写满了骄傲与得瑟,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竖起耳朵听好了,本仙君乃是——常世万法仙君,姜明子是也! 怎么样,听到本仙君的名号,是不是被吓到了?” 就在姜明子得意洋洋地摆着一派高人风范时,一只飞虫不知从哪飞来,直接飞到了镜面附近嗡嗡盘旋。 上一秒还得意洋洋的“万法仙君”,下一秒瞬间破功! “呀!什么鬼东西!” 姜明子绝美的脸庞瞬间吓得花容失色,在镜子里激动得原地起跳、手舞足蹈地一阵乱挥,连声音都变了调, “走开走开!讨厌死了!最讨厌虫虫了!” 看着镜子里那个被一只小飞虫吓得连连后退的女人,正扛着人逃命的姜鸣顿时满头黑线,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额……” 姜鸣无语地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敷衍道, “这位仙君,我叫‘常识小郎君’,姜鸣。这么算起来,咱们还是本家呢。” 好不容易把那只飞虫赶出视线,姜明子拍了拍胸口,听到姜鸣的回答后,立刻干咳两声,重新端起了仙君的架子。 她眼波流转,隔着镜面略带促狭地白了姜鸣一眼,轻哼道: “姜鸣?真是个调皮的小鬼。 不过我可警告你,别以为在这儿顺杆爬跟本仙君套近乎,我就会大发慈悲地出手帮你喔。” 姜明子高高扬着雪白的下巴,一双美目斜睨着姜鸣,满脸都明晃晃地写着“你快来求我呀,求我我就大发慈悲救你”的傲娇表情。 姜鸣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哦,仙君是吧?可惜我根本没听过啊。 既然你名号这么响亮,那你到底有什么厉害的本事呢?” “哼,小鸣子——” 姜明子刚得意地开了个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懊恼地跺了跺脚, “可恶!竟然和本仙君是一样的名字,叫小鸣子总感觉在叫我自己……那就叫你‘鸣仔’吧! 啧,你这家伙,简直和灰仔一样不可爱呢!” 抱怨了一句后,姜明子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目光越过姜鸣的肩膀,看向后方那指甲挠墙声传来的方向。 “鸣仔,别怪本仙君没提醒你,追你们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喔。” 他隔着镜面,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虽然据我观察,咱们两边世界的力量体系截然不同,不过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追你们的那个大家伙,可是个了不得的异类。 它现在的状态介于生死之间,会将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都强行抓走同化。 更重要的是……你手里,可是拿着它志在必得的东西喔!” 姜鸣闻言,心中瞬间明了。 他举起那只夹在指缝间的献王头颅,皱眉问道: “你说的是这个东西?” “没错!” 姜明子打了个响指,解释道, “我一开始还在纳闷,到底为什么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竟然能够凭空通过‘三真同月令’联通起来。 直到刚才看到了这个东西,我才彻底明白喔!”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献王的头颅: “他的脑袋里,藏着一颗极其罕见的珠子。 那珠子本身就具备联通不同空间的神奇作用。 当你用杀意激发了三真同月令,令牌在急需力量的情况下,自主吸取了附近最庞大的能量源——也就是这颗脑袋里的力量。 正因为有这个具备空间属性的珠子作为桥梁,咱们才能跨越维度的壁障,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对话。” 说到这,姜明子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眸滴溜溜一转,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姜鸣周身翻涌的白色光焰上。 她好奇地指了指,像遇到新奇玩具一样: “话说回来,你用的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啊?” “炁。” “我们管这个叫做‘炁’。每个人都有炁,它是构成宇宙万物的本源。” 说话间,姜鸣脚下生风,带着众人终于冲出了墓室。 “扑通——!” 姜鸣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水中。 刚进入这水中,姜鸣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水潭底部的水流,竟然完全违背了物理常理。 水流不是向低处流,而是裹挟着巨大的暗流,正疯狂地往上反涌,直逼上方的潭面。 姜鸣一手拎着虚弱的冯宝宝,一手提溜着昏死过去的陈玉楼,指缝里还死死夹着献王那颗脑袋,原本负重极大,想要向上游可谓极其困难。 但此刻,这股向上的激流,成了他绝佳的助力。 姜鸣当即顺势而为,他借着那股向上反涌的庞大推力,犹如坐上了高速电梯一般,在一片翻腾的白沫中“哗啦”一声,以惊人的速度直接破开水面,被水流高高托起,稳稳落在了水潭边缘的栈道上。 刚一落地,姜鸣发现这水潭的水位,正因为下方的反涌而在急速上升! 而在前方不远处,圣童正静静地站在原地。 上涨的潭水都已经漫到了她的膝盖,冰冷刺骨,可她却一动不动地立在水中,对周围翻天覆地般的变故毫无反应。 “快走!快走!快和我走!” 姜鸣冲着圣童焦急地大吼。 可圣童依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向上望去,天象早已大变。 天空中乌云盖顶,黑压压的阴云如同厚重的铅块般死死压在头顶,风雨欲来,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几近窒息的恐怖压抑感。 “嚯嚯嚯——” 姜明子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异象,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娇笑, “竟然引动天象了吗?” 第151章 哥,刚刚外面人多 姜鸣此刻急得满头是汗,根本来不及跟姜明子斗嘴。 他倒不是不想直接冲过去把圣童强行扛走,而是因为圣童体内的封印此刻已经被冯宝宝解开。 她身体表面全是炁毒,触之即死。 “你再不走就要被后面那怪物抓走吃掉了!” 姜鸣急得直跳脚。 “咔嚓……咔嚓……” 那指甲挠墙声,伴随着一阵震颤浮出水面。 姜鸣终于彻底看清了追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远远看去,那竟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头颅! 那颗脑袋足足有一栋小房子那么大,而那庞大肉颅正面的五官,正和献王面孔如出一辙! 这颗巨大头颅朝着姜鸣追了过来! 姜鸣见状,无奈只得顺着潭边的栈道往上逃去。 让他暗自庆幸的是,圣童此刻竟也跟在他们身后。 见状,姜鸣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当即不再迟疑,顺着栈道直奔上方的天宫。 这片由深潭与绝壁构成的千万年遗迹,犹如一个巨大的封闭漏斗。 此刻,这“漏斗”内的气压正在发生极其剧烈的变化。 周遭的空气开始急剧回旋,气流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仅仅不到一分钟,原本的风就化作了撕裂一切的龙卷风。 姜鸣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轻飘飘的纸扎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倒吸进半空中。 风力大到他根本无法张开嘴巴,四周狂暴的气流互相倾轧,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宛如千军万马在悬崖峭壁间冲锋陷阵,将所有的声音都尽数吞没。 而在他们下方的水潭中央,翻腾的潭水被狂风卷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一道直通穹顶的巨大水龙卷! 姜鸣顶着罡风,在栈道上艰难攀爬。 眼看着自己连站稳都成奢望,他的目光急速搜寻,猛地瞥见了之前和冯宝宝一起发现肉蓕的那道狭窄山缝。 没有任何犹豫,姜鸣一把将虚弱的冯宝宝和昏死过去的陈玉楼塞进了岩缝深处。 圣童也跟着冯宝宝钻了进去。 “你们呆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姜鸣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随后抓着献王的头颅,扭头朝着另一侧的栈道跑去。 正如他所料,下方的肉颅完全被献王的首级所吸引。 它对岩缝里的三人视若无睹,只认准了姜鸣所在的方向,顶着水龙卷追着姜鸣而来。 眼看冯宝宝彻底安全,姜鸣再无顾忌,全速朝天宫的方向攀登。 悬浮在他身侧的镜面里,姜明子托着下巴语气轻松地调侃道: “你拼了命往上逃有什么意义呢?既然它只想要你手里的东西,为什么不干脆扔给它保命?” “哼,给它?” 姜鸣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给了它,它就会大发慈悲放过我?这东西伤了宝宝,老子岂会就此善罢甘休!” “嚯嚯嚯,不错嘛,有志气。” 姜明子捂着嘴娇笑连连, “既然如此,那你求我呀。你求我,我就帮你。” 话音刚落。 “扑通——!” 上一秒还杀气腾腾的姜鸣,此刻膝盖一软冲着半空中的镜子跪了下去。 他满脸诚恳地大喊道: “哥!刚才人多,我现在求你了!……我真的太想变强了!” “……” 姜明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毫无节操可言的家伙,一时之间竟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着姜鸣的脸庞,姜明子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戏谑已经荡然无存。 那双空灵的眼眸中泛起一抹摄人的红芒,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轰然爆发。 “这等孽畜,让它瞧瞧我大三真法门的厉害!” 姜明子神色一肃,目光好似穿透了两个世界的壁障,直刺姜鸣的灵魂: “听好了。” “将你的炁,毫无保留地给我注进这块令牌里!” 姜鸣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按在了悬浮的镜面之上。 “轰——!” 体内的真炁犹如决堤的江水,顺着他的掌心,毫无保留地倾泻进镜面之中! 看着镜中倒映出姜鸣的脸庞,姜明子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在心底默默思忖: “跨越维度的壁障,如今神凡世界分割,因果律的枷锁已经牢不可破。 鸣仔,我虽能以三真法门为你搭桥,却无法直接替你抹杀这等孽畜…… 生死玄关之间,唯有破釜沉舟。 能不能觉醒属于你的本命神通,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让我好好看看吧,……你到底是谁!” 随着姜鸣不顾一切的真炁注入,镜面瞬间爆发出宛如实质的璀璨金芒, 刺目的光辉将整个黑暗的漏斗形深渊照得亮如白昼,硬生生在狂风怒号中撕开了一片法域! 然而,倾尽全力的代价也是极其惨烈的。 随着体内真炁的抽空,姜鸣体表的莹白炁焰开始剧烈闪烁。 紧接着,伴随着犹如玻璃碎裂般的无声哀鸣,他的“逆生三重”炁化状态彻底退散! 脱离了炁化状态的保护,剧烈的脱力感与肌肉撕裂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姜鸣的每一根神经。 他的身体重新变回了沉重的凡胎肉骨,双腿猛地一软,身体再也无法提供足以对抗飓风的力量。 “呼——轰!” 水龙卷恐怖的吸力瞬间将他整个人从陡峭的岩壁上狠狠剥离。 姜鸣彻底失去了对身形的控制。 在夹杂着碎石与寒水的狂暴旋风中,他犹如一片无助的落叶,被水龙卷强行吞没。 狂风裹挟着姜鸣,顺着地势朝着那乌云密布的穹顶急速倒吸而去! 第152章 替身使者 狂暴的水龙卷中,姜鸣的意识迅速模糊。 真炁枯竭,四肢百骸犹如被碾碎后重新拼接一般,剧烈的疼痛一浪高过一浪。 耳边尽是狂风与水流的轰鸣。 无数碎石裹挟在飓风中,劈头盖脸地砸向他的身体,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此刻的姜鸣与普通人相比,也不过是肉身强悍一些罢了。 照这样下去,不等被那巨大肉颅追上,他就会先被水龙卷撕成碎片! 可就在姜鸣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际,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真同月令突然爆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嗡——!” 那声音并不响亮。 却仿佛直接震荡在姜鸣的灵魂深处! 刹那之间,周围狂暴的风声、水声,乃至血液奔涌与心脏跳动的声音,全都迅速远去。 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恍惚间,姜鸣发现自己的意识竟然脱离了身体。 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正被水龙卷卷向高空,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狂风中无力翻滚,也看见那颗房屋般巨大的献王肉颅正朝自己紧追不舍。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起。 月光如水,映照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起初只有一团朦胧的轮廓。 可随着三真同月令中涌出的金光不断灌入,轮廓逐渐凝实,四肢、躯干、面容,一点点显现出来。 那是一尊人偶般的奇异身影。 它身形纤细修长,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于瓷白与月银之间的色泽,四肢关节处有着清晰的环形接缝,像是由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精心拼接而成。 一头长发在身后无风自动。 脸上没有活人的血色,五官却精致得近乎妖异。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以及眉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神韵,竟然与姜明子有着七八分相似。 只不过相比姜明子,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冰冷,淡漠。 犹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 在人偶的额头正中央,三道形似弯月的金色印痕缓缓浮现。 当第三道月痕彻底亮起的瞬间,姜鸣只觉得脑海深处某道无形的枷锁轰然断裂! “咔嚓——!” 那尊沉睡于意识深处的人偶猛然睁开了双眼! 金色的瞳孔中,三轮弯月首尾相接,缓缓转动。 下一刻,它的身影从姜鸣的意识深处骤然消失。 现实之中。 正在水龙卷里急速翻滚的姜鸣,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狂暴的飓风依然在四周疯狂呼啸,碎石、潭水与残木仍在不断向上倒卷,可姜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托住,静静悬浮着。 镜面另一端,原本神情肃穆的姜明子微微一怔。 “停住了?” “觉醒了么?” 姜明子的嘴角缓缓上扬。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肉身,直接窥见了姜鸣灵魂深处刚刚诞生的存在。 “来,让我看看吧。” “你的本命神通!” 话音落下。 姜鸣身后的空间骤然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虚无中无声无息地探了出来。 那双手一左一右托住姜鸣的腋下,紧接着,那尊酷似姜明子的人偶替身缓缓从虚空中显现。 差不多这样子 它悬浮在姜鸣身后,长发在狂风中猎猎飞舞。 额间三轮弯月散发着柔和却神秘的金光。 明明看起来身形纤细,可周围足以拔树摧石的飓风落在它身上,却如同撞上了一块不可撼动的礁石,被硬生生分向两侧。 姜鸣低头看向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人偶并不是外来的生灵。 它与自己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联系。 仿佛那就是他灵魂的延伸。 是另一个“自己”。 不需要开口,也不需要结印。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那尊人偶便会依照他的意志行动。 更奇妙的是,人偶所看见的一切,会毫无延迟地映入他的脑海,人偶触碰到的事物,他也能产生模糊的触感。 与之相对的,人偶所拥有的力量,也完全向他开放! 一道道信息凭空浮现在姜鸣的意识之中。 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 就好像人在出生时便知道如何呼吸,睁开眼后便知道如何看见这个世界。 姜鸣瞬间明白了眼前这尊人偶的本质。 “以自身灵魂为根基,将意志与精神显化为外在化身……” 姜鸣看着悬浮在自己身后的身影,神情逐渐古怪。 这个设定,怎么莫名有些熟悉? “我这是成替身使者了?” 镜面另一端,姜明子也在仔细打量着那尊灵魂替身。 起初他还满脸期待。 可看着看着,姜明子的神情逐渐变得不对劲。 “等一下。”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姜鸣身后的替身,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这东西长得这么像本仙君?!” 姜鸣闻言,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自己也沉默了。 除了人偶替身的神情冰冷、身体带着明显的关节构造之外,确实与姜明子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可能因为你比较大众脸?” “放肆!” 姜明子顿时柳眉倒竖。 “本仙君这等天姿国色,诸天万界都找不出第二个,哪里大众了?!”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姜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因为就在此时,下方突然传来咔嚓咔嚓声。 那颗巨大的献王肉颅已经追到了姜鸣下方。 “来的正好。” 姜鸣眼中寒光一闪。 几乎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身后的灵魂替身便猛然抬头。 灵魂替身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借力的动作。 它只是心念一动,便托着姜鸣逆着狂暴的水龙卷冲天而起! 风暴中的碎石刚一靠近,便被替身周身那股无形的力量震成齑粉。 飞行! 这尊替身的第一个能力,竟然是毫无凭依地自由飞行! 姜鸣感受着耳旁疯狂倒退的风声,眼睛越来越亮。 下方的巨大肉颅眼见姜鸣越飞越远,顿时陷入狂怒。 它表面的无数手臂同时松开绝壁,猛地探向上方! 密密麻麻的苍白手臂疯狂伸长,相互纠缠、彼此攀附,转眼间便形成了一根直冲天际的血肉长索。 肉颅借着这股力量,猛的跃入水龙卷! 巨大的头颅乘着风暴扶摇直上。 那张裂开的巨口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洞,紧紧咬在姜鸣身后,双方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短。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肉颅口中无数蛪虫振翅欲飞,几乎已经能闻到姜鸣身上的血腥味。 “鸣仔,它追上来了!” 姜明子开口提醒。 姜鸣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越来越近的天空。 山谷上方,乌云已经彻底沸腾。 厚重的黑云层层堆叠,笼罩了整片山谷。 一道道银白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疯狂游走,将阴沉的天幕撕开转瞬即逝的裂痕。 天地间的气压低沉到了极点。 每一次雷光闪烁,都会映照出水龙卷中那颗巨大肉颅扭曲狰狞的轮廓。 姜鸣瞳孔中倒映着漫天雷霆。 “你不是想要脑袋吗?” “那就来拿!” 姜鸣将献王头颅高高举过头顶。 第153章 法拉什么? 姜鸣将献王头颅高高举过头顶。 那颗肉颅看到献王首级的一瞬间,陷入了疯狂! “咔嚓!咔嚓!” 肉颅正面那张与献王如出一辙的怪脸骤然裂开。 漆黑巨口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层层叠叠的森白牙齿,无数蛪虫从它的口腔深处振翅涌出。 在那巨口之后,姜鸣甚至看见了数之不尽的模糊人脸! 那些面孔彼此黏连、互相挤压。 有老人,有孩童,也有身披甲胄的武士。 显然,这些全都是被献王献祭的活人。 “想要?” 姜鸣盯着下方迅速逼近的巨大肉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张大嘴接好了!” 说话间,姜鸣猛地将手中的献王头颅向上一抛! 失去了他的抓握,献王首级顿时被向上的水龙卷裹挟着飞向高空,翻滚着冲入雷霆最为密集的乌云之中。 那巨大肉颅果然彻底失去了理智。 它对姜鸣视若无睹,无数条惨白手臂猛然伸长,犹如一片扭曲的血肉森林,争先恐后地朝献王头颅抓去! “轰隆隆——!”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吸引,黑压压的云层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道道银白色电弧自乌云深处蜿蜒游走,迅速朝献王头颅所在的位置汇聚。 那颗头颅之中,似乎藏着某种足以扰乱天地磁场的奇异力量! 姜鸣的头发根根竖起。 一股强烈到极点的酥麻感从皮肤表面划过。 雷霆将至! “这下看你死不死!” 一旦雷霆击中献王头颅,下方的巨大肉颅固然会被殃及,可身处雷暴中心的他也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 姜鸣从怀中掏出了那副神格面具手套。 刚才身处尸洞内部,他与外界香火信仰之间的联系被彻底隔绝,神格面具无法发挥作用。 可如今尸洞阵眼已破,他又被水龙卷带到了外界。 那条被隔断的信仰之线,已经重新接续! 姜鸣毫不犹豫地将手套戴上。 “神格面具!” 那股来自无数人的信仰之力,再度顺着冥冥之中的联系降临于他的身躯! 尽管姜鸣自身的炁已经所剩无几,可神格面具借来的并非完全是他本人的力量。 一道气吞山河的魁梧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他双手猛然向外张开,十指虚握。 “凝!” 大量炁流从神格面具手套中喷薄而出,在他与灵魂替身周围迅速拉伸、交织。 不过眨眼之间,一根根闪烁着金属色泽的真炁线条便纵横交错,编织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球形网格牢笼! 这牢笼的模样极其古怪。 每一根炁线都彼此连通,表面隐隐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远远看去,如同一颗由金属丝网编织而成的巨大圆球。 姜明子看得满头雾水。 “鸣仔,你这又是什么奇怪术法?” “科学。” 姜鸣咧嘴一笑。 “准确来说——” “法拉第笼!” “法拉什么?” 姜明子眨了眨眼,还没等她继续追问—— 天地骤亮! “轰隆——!!!” 一道耀眼到极点的炽白雷霆,瞬间撕裂了厚重的黑云! 那道雷霆粗壮得宛如一根贯通天地的白色神柱,携带着煌煌天威,狠狠劈在了献王头颅上! “砰!” 献王那颗已经重新恢复了几分生机的头颅,在雷霆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只烂西瓜,顷刻间炸得四分五裂。 焦黑皮肉与破碎颅骨向四面八方飞溅。 一点妖异的红芒陡然显露出来。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赤色圆珠。 通体晶莹,内蕴霞光。 珠体深处仿佛长着一只诡异的眼睛,正在雷霆中缓缓转动。 “雮尘珠!” 姜鸣眼中精光暴涨。 雷霆击碎献王头颅之后,威势却丝毫未减。 那由巨大肉颅延伸而来的惨白手臂,成了绝佳的导体。 狂暴电流沿着血肉长索飞速蔓延,瞬间灌入巨大肉颅内部。 “噼里啪啦——!” 肉颅表面的无数手臂同时绷得笔直。 一道道刺目的雷光在它那庞大畸形的肉身上疯狂游走,将一块块血肉炸得焦黑开裂。 与此同时,溅射开来的雷霆也瞬间淹没了姜鸣。 “轰——!” 炽白色的电光狠狠轰在球形网笼上。 雷电接触到网格的一瞬间,竟然迅速绕过姜鸣,顺着那些相互连接的炁线疯狂流转。 整座法拉第笼顿时化作一颗耀眼的雷球。 刺目的电蛇在球体表面不断交织,又顺着周围飞旋的水流被迅速导向四方。 姜明子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异。 “你这个法拉什么,倒是有几分意思。” “那叫法拉第笼!” 姜鸣大吼着纠正道。 半空中的献王头颅已经彻底粉碎。 雮尘珠失去了依托,正在翻滚的雷光中向外飞去。 水龙卷的力量又在将它推往高空。 如果任由它被卷入乌云深处,再想找回来可就难了。 “抓住它!” 姜鸣心念一动。 “唰!” 身后的人偶替身穿过法拉第笼,化作一道银白色流光,径直扑向半空中的雮尘珠。 也就在替身离开的那一刻,原本稳稳悬浮在水龙卷中的姜鸣骤然失去了支撑。 “卧槽——!” 他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可还没等他坠落多远,周围那狂暴旋转的水流与飓风便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失去了替身保护,姜鸣再也无法抵抗那足以拔树摧石的恐怖力量。 “轰!” 他整个人被卷得横飞出去。 刚刚构筑而成的法拉第笼也随着他的失控发生剧烈变形,纵横交错的炁线被风暴扯得扭曲拉长。 接连承受雷击与狂风冲撞后,网格上迅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咔嚓!” 法拉第笼轰然崩碎! 下一秒,姜鸣便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像一块被扔进滚筒的破布,在水龙卷中被卷得天旋地转。 上一刻还在朝上飞。 下一刻便被横向甩出数十米。 视野之内,天空、大地、山壁与水潭交替闪过,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 与此同时,灵魂替身已经穿过雷光。 它纤细的五指凌空一合,精准地将那颗雮尘珠攥入掌心。 一股奇异的冰冷触感,瞬间同步传入姜鸣脑海。 刹那之间,姜鸣眼中的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了无数层彼此重叠的透明帷幕。 每一道帷幕后方,似乎都隐藏着截然不同的空间。 而在那层层空间的最深处,一只巨大无比的猩红眼球一闪而逝。 第154章 开不开 强烈的眩晕涌上脑海。 所有异象又在顷刻间消失。 “拿到了!” 姜鸣心中一喜。 雮尘珠被灵魂替身抓住的瞬间,仿佛也抽走了支撑整片尸洞异象的最后一股力量。 那颗巨大肉颅表面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溃烂。 无数惨白手臂从根部断裂,犹如下雨一般向下坠落。 “轰隆隆——!” 原本直通天际的水龙卷剧烈震颤起来。 构成龙卷的水流迅速失去控制。 旋转速度越来越慢,维持龙卷形态的无形力量也随之崩溃。 “轰!” 通天水柱从中间轰然断裂! 数以万吨计的潭水失去飓风托举,化作一场倾盆暴雨,从高空倾泻而下。 气流骤然紊乱。 姜鸣刚刚还被飓风卷向天空,紧接着便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 失去了水龙卷的托举后,重力重新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头下脚上,直直朝着深不见底的水潭坠去。 与姜鸣一同坠落的,还有那颗房屋般庞大的肉颅。 一人一怪,相隔不过数十米。 同时从高空向下跌落。 巨大肉颅虽然被天雷劈得浑身焦黑,却依旧没有彻底死去。 肉颅表面残存的手臂疯狂挥舞,竟然抓住了几块一同坠落的巨石,将其朝姜鸣抛来! “呼——!” 磨盘大小的岩石撕裂空气。 姜鸣身处半空,无处借力,根本无法闪避。 就在巨石即将砸中他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姜鸣身侧! 灵魂替身一只手紧紧攥着雮尘珠,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朝着迎面飞来的岩石随手一劈! “唰!” 岩石像是被一柄无形利刃从中划过,无声无息地分成两半,擦着姜鸣身体两侧坠落下去! 姜鸣眼前一亮。 这替身的力量,比他预想中还要强! “回来!” 心念转动间,灵魂替身重新来到姜鸣身后。 不过这一次,它并没有立刻托住姜鸣。 因为在水龙卷消散之后,二者都处于急速下坠状态。 即便替身重新抱住姜鸣,也只会让他停止坠落。 可下方那颗巨大肉颅依然活着! “就这么摔进水里,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双手交叠,猛地朝自己脸上一抹! 神格面具手套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外界磅礴的香火信仰之力,顺着冥冥中的联系轰然灌入姜鸣体内! “神格面具——” “二阶!” 轰! 一股气吞万里、睥睨天下的霸烈气势,从姜鸣身上轰然爆发! 下坠的暴雨在接近他身体的瞬间,竟被那股无形的气势硬生生震向两侧! 一道虚幻而巍峨的披甲身影,在姜鸣身后拔地而起。 那道身影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雄山,带着横扫六合、破釜沉舟的绝世霸气! 西楚霸王——项羽! 姜鸣的身体在下坠途中迅速变化。 虚幻的甲胄覆盖全身,肩背骤然舒展,肌肉高高隆起。 原本因为炁竭而苍白的脸上,重新涌起一股霸烈的血色。 一道宛如重瞳般的光影,从他眼底一闪而逝! 此时此刻,姜鸣仍在下坠。 只是他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先前他像一块被风暴抛落的碎石。 而现在—— 他更像是一颗从天而降、准备将敌人彻底撞碎的陨星! 姜鸣右手凌空虚握。 “嗡——!” 磅礴的信仰之力在掌心疯狂汇聚、拉伸,转眼凝聚成一柄长达丈余的霸王巨戟! 戟身通体乌黑。 锋刃之上,森冷寒芒吞吐不定。 巨戟凝聚成形的一瞬间,姜鸣整个人的下坠速度再次暴涨! “轰!” 空气被他撞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姜鸣双手握住霸王戟,头下脚上,犹如一颗从天外坠落的陨石,径直冲向下方的巨大肉颅! 与此同时,灵魂替身松开了攥着雮尘珠的手。 雮尘珠没有下落。 替身的掌心仿佛形成了一处独立于现实的无形空间,将雮尘珠牢牢悬定在姜鸣身侧! 腾出的双手缓缓在身前合拢。 人偶替身额间的三轮弯月同时亮起。 金色月痕首尾相接,在它的眉心处飞速旋转! 姜鸣体内那股属于霸王的霸烈杀意,也顺着二者之间的灵魂联系,毫无保留地灌入替身之中! 替身冰冷淡漠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 那是与姜鸣如出一辙的—— 杀意! 它右手五指并拢,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炁光汇聚,也没有任何兵刃成形。 可在它手臂边缘,周围的雨水却突然从中分开! 一道无形无质、唯有灵魂才能感受到的锋芒,正在迅速凝聚! 姜鸣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一击的本质。 灵魂替身本就是他意志与精神的具象化。 因此它的攻击并不只作用于现实中的肉身。 更能够直接触及灵魂! 一者斩其形。 一者灭其魂! 巨大肉颅显然感受到了致命威胁。 它表面那些被天雷劈得焦黑的人脸同时睁开眼睛。 数百张嘴巴齐齐张开,爆发出令人灵魂震颤的尖锐嘶鸣! “啊——!” 肉颅两侧,断裂的手臂再次疯狂生长。 无数条沾满黏液的苍白手臂向姜鸣抓去! 姜鸣双目圆睁,双手高举,霸王巨戟高高扬起! 灵魂替身同样举起右臂。 一人一替身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彻底重合。 二者同时出手! “畜生!” 姜鸣的怒吼在山谷间轰然回荡。 “给我——” “死!!!” 灵魂替身的手臂率先挥落。 “唰——!” 无形的灵魂锋刃掠过虚空。 那张由无数苍白手臂组成的大网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仿佛替身这一击彻底落在了空处。 可下一刻,巨大肉颅表面那数以千计的人脸同时僵住。 一道笔直的金色裂痕,从肉颅的顶部骤然浮现。 裂痕一路向下蔓延,顷刻间便贯穿了整颗巨大头颅! 那些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灵魂,在这一击之下,被彻底斩断了彼此之间的联系! 而就在灵魂斩击落下的同一时刻, 姜鸣手中的霸王巨戟,也携带着毁城拔寨般的恐怖力量,当头斩落! “轰隆——!!!” 乌黑戟刃与巨大肉颅轰然相撞!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空气中顿时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 周围倾泻而下的雨幕都被这股力量生生震碎,化作一片弥漫山谷的白色水雾! 霸王巨戟势如破竹。 失去了雮尘珠的力量维持,又被灵魂替身斩断了内部所有魂魄之间的联系后,那层能够吞噬同化万物的诡异血肉,再也无法抵挡这霸道绝伦的一击! “噗嗤!” 巨戟从肉颅顶部狠狠劈入! 那条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金色裂痕,在物理层面的恐怖重击下飞速扩张。 一丈! 二丈! 三丈! 最终贯穿整颗巨大肉颅! “给我开!” 第155章 终于结束了 “轰——!” 那颗房屋般巨大的肉颅,从正中央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黑黄色的尸水与腥臭血肉向四周轰然炸开。 却还没来得及沾到姜鸣身上,便被巨戟上缠绕的霸烈炁劲震成漫天血雾! 无数残肢断臂从裂口中跌落。 而在那被劈开的巨大肉颅内部,一道道模糊透明的灵魂虚影也随之显现。 老人。 孩童。 士卒。 夷民。 他们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几乎填满了整片山谷! 这些被尸洞吞噬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随后又齐齐抬起头,看向了仍在急速下坠的姜鸣。 万千魂影同时朝着姜鸣微微俯首。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化作无数萤火般的光点。 纷纷扬扬,逆着倾盆暴雨升向天穹。 巨大肉颅再也没有半点复苏的迹象。 被劈成两半的残骸在下坠过程中迅速腐烂、崩解,化作无数焦黑肉块,朝下方的水潭砸落! “轰——!” 数不清的尸块坠入水中。 平静的潭面瞬间掀起数十米高的滔天巨浪! 姜鸣同样还在坠落。 而且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神格面具降临的所有力量。 覆盖在他身上的乌金甲胄迅速变得虚幻,手中的霸王巨戟也化作漫天流光消散。 眼看距离水面只剩下不到百米,灵魂替身骤然出现在他身后。 一双纤细手臂从姜鸣腋下穿过,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 “轰!” 替身猛然止住下坠之势。 姜鸣只觉得五脏六腑齐齐向下一沉,险些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不过,他终究还是停在了距离潭面不足十米的半空。 那颗赤红色的雮尘珠也缓缓飞回。 灵魂替身抬起右手,将珠子托在掌心。 猩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人偶那张酷似姜明子的冰冷面孔,显得格外妖异。 “呼……” 姜鸣望着下方逐渐恢复平静的潭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回……总算结束了。” 话音刚落,西楚霸王从他身上退散。 强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姜鸣无力地靠在了灵魂替身的肩膀上。 替身面无表情地抱着他,缓缓朝山缝所在的位置飞去。 姜明子托着下巴,视线在姜鸣和那尊人偶替身之间来回移动。 片刻后,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虚实之间随心转换,还能直接斩断魂魄与外物的联系……” “鸣仔。” “你这本命神通,可比我想象中有趣多了。” 姜鸣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 “那当然……”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张与姜明子极其相似、却始终面无表情的人偶脸庞,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不过,我还是有个问题。” “什么?” “这玩意儿到底为什么长得这么像你?” 姜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下一秒,恼羞成怒的声音响彻整座山谷: “都说了本仙君不是大众脸!” 镜面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原本流转在镜面上的璀璨金光迅速黯淡,水波般的镜面也开始剧烈震荡。 姜明子脸上的怒意一滞, “糟糕,力量用得太多了。” “什么意思?” 姜明子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身前的镜面。 “通道要关闭了。” 话音刚落,镜面上的金光便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姜明子的身影越来越淡,连声音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等一下。” 姜鸣连忙问道: “那什么时候还能再联系上?” 姜明子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这个可不好说。” “新的通道能否开启,取决于三真同月令什么时候再次积蓄够力量。” “可能是几天后,也可能是几年后,更可能……” 姜明子顿了顿, “永远不会再开。” 姜鸣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这么不稳定?” “跨越世界的联系,哪有那么容易稳定。” 姜明子轻哼一声。 “所以,鸣仔,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姜鸣看着她逐渐淡去的身影,忽然说道: “喂。” “什么?” “你下次要是再开门,记得先自我介绍。” 姜明子先是一愣,随即气得抬手指向他。 “你还敢提这个?!” “还有,别再说本仙君长得大众!” “知道了,姜仙君。” “哼,算你识相。” 姜明子勉强重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谢谢......” 姜明子的身影化作一片金色光点,最后只留下了一句飘忽不定的声音: “下次见,鸣仔……” “嗡——!” 镜面迅速变小,最后重新化作那块斑驳古旧的三真同月令。 令牌从半空中坠落,被姜鸣一把接住。 那三道弧形印记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黯淡斑驳,姜鸣将令牌贴身收好。 姜鸣低头看向下方的山缝。 灵魂替身托着他缓缓下降。 落到山缝附近后,那尊人偶替身的身影明显变得虚幻了许多。 刚才它先是托着姜鸣在风暴中飞行,随后又强行斩杀那颗巨大肉颅,灵魂力量同样消耗极大。 姜鸣心念一动。 “回来。” 灵魂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姜鸣体内。 替身回归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轰然袭来。 姜鸣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他体内真炁几乎彻底枯竭,神格面具带来的力量也已经消散,刚才那一战完全是靠着灵魂替身和最后的意志撑到了现在。 第156章 送一章4更 姜鸣咬牙稳住身体,转身钻进了山缝。 “姜鸣。” 冯宝宝靠在岩壁旁,脸色依旧苍白。 她身边的圣童仍旧保持着安静站立的姿态。 姜鸣走到昏迷的陈玉楼身边,将他背到背上。 “先出去。” “要得。” 冯宝宝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圣童。 “跟到我后头。” 圣童沉默地跟在冯宝宝身后。 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沿着山缝向外撤离。 姜鸣背着陈玉楼,凭借着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艰难爬行。 他此时已经无法施展逆生三重,只能靠肉身硬扛。 好在通往天宫的路还没有塌陷。 经过一番绕行,姜鸣终于带着冯宝宝和圣童重新回到了天宫。 此时的天宫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水龙卷把天宫的屋顶都掀飞了,姜鸣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偏室,将陈玉楼安置进去。 冯宝宝和圣童则留在旁边。 接下来的一天,众人没有继续赶路。 姜鸣盘膝恢复。 冯宝宝闭目调息。 圣童始终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陈玉楼则陷入了昏睡。 直到第二天,冯宝宝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她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圣童。 冯宝宝双手划符,封印符文从她指尖飞出,犹如锁链般缠住圣童体内的炁毒,将其一点点封印。 姜鸣转身看向陈玉楼。 此时陈玉楼也已经醒了。 只是他的眼眶周围满是伤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宝宝,他的眼睛能治吗?” 冯宝宝走过去检查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 “眼睛里面坏掉咯。” 陈玉楼沉默了片刻,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苦笑。 “能保住一条命,已经不错了。” “我陈玉楼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东西够多。如今只是瞎了双眼,还不至于就此认命。” “只要卸岭一脉还在,陈某就还没有倒下。” 姜鸣没有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休整完毕后,姜鸣开始清点这趟献王墓之行的所得。 雮尘珠被姜鸣贴身收好。 从那半人半蛇怪物身上取得的黄金面具和黄金短杖。 姜鸣摸了摸空荡荡的腰侧,多少有些遗憾。 “可惜了我的芝加哥打字机。” 收拾妥当后,姜鸣背起双目失明的陈玉楼。冯宝宝则带着圣童一起离开残破的天宫。 众人沿着悬崖边的栈道一路向下,经过瀑布,重新钻进了来时的地下水道。 回程途中,他们再次进入了那座形似横放葫芦的巨大洞穴。 此时的葫芦洞早已是一片狼藉。 那张锅盖般巨大的黄金面具,依旧扣在怪虫残破的头颅上。 冯宝宝经过怪虫尸体旁边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宝宝,你干嘛?” 姜鸣背着陈玉楼回头问道。 “这个也是金滴。” 冯宝宝蹲下来,双手扣住黄金面具的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咔咔咔——!” 黄金面具在她手里迅速变形,很快便被揉成了一团金色疙瘩。 冯宝宝将它塞进包里,拍了拍沉甸甸的袋子。 “这样就方便多了。” 当他们重新回到虫谷时,姜鸣很快便找到了那两个被自己捆着的卸岭力士。 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看似漫长,实际上从进入山洞到如今离开,不过短短两天。 两人早已饿得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几乎快要昏厥。 他们的双手被姜鸣打断,身体又被粗藤牢牢捆着,模样十分狼狈。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人勉强睁开眼睛。 当看见姜鸣背上的陈玉楼时,他顿时激动得浑身一颤。 “总把头!” 另一人也挣扎着抬起头。 “快把总把头放下来!” 姜鸣走到两人面前,挥手斩断缠在他们身上的藤蔓。 两名卸岭力士刚恢复自由,便如同两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姜鸣将陈玉楼放下。 陈玉楼听见熟悉的声音,伸手摸索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陈玉楼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 得知姜鸣救了陈玉楼,两名卸岭力士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多少还有些怨气。 可如今看着双目失明的陈玉楼,姜鸣当初明明可以杀了他们,却只是打断双手将他们绑着,那点怨气立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其中一人低头说道: “多谢这位爷手下留情。” “我们兄弟二人之前若有得罪,还请您别怪罪。” “行了,别废话了。” “你们两个的手还想不想要?” “想!” “当然想!” 冯宝宝动作利落地替两人固定断臂,又以真炁替他们疏通经络,暂时止住了疼痛。 “出去找大夫接骨。” “这段时间不要乱动。” 两名卸岭力士连连点头。 几人沿着来路穿过墓葬坑道,重新乘上临时扎制的木筏,顺着地下暗河穿过化石森林与倒吊人俑的巨大溶洞。 一路有惊无险,没过多久,前方便透进了久违的天光。 等重新走出遮龙山,姜鸣这才将陈玉楼放下,又削了一根结实的树枝交到他手中充作拐杖。 两名卸岭力士虽然双臂不能动,但他们一前一后以声音替陈玉楼指引方向,陈玉楼拄着树枝,勉强能够自行赶路。 临行前,陈玉楼停下脚步,转身朝姜鸣所在的方向郑重拱手。 “姜兄弟,救命之恩,陈某此生不敢忘。往后若有差遣,只管派人来传话。” 姜鸣摆了摆手: “先把伤养好再说。” 陈玉楼苦笑一声: “我这双眼睛,怕是养不好了。” “那就把耳朵练好。” “照样能当卸岭魁首。” 陈玉楼微微一怔,随即拱手告辞。 两名卸岭力士在前方出声引路,三人沿着山道缓缓远去。 姜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这才转头对冯宝宝说道: “走吧,咱们回遮龙寨。” 第157章 姜贝贝 云南某座偏远县城的招待所里,姜鸣推开窗户,望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连绵群山,恍惚间只觉得献王墓中的一切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实际上,从他们走出遮龙山到现在,也不过数月。 离开虫谷后,姜鸣和冯宝宝带着圣童返回了遮龙寨。 寨民体内的蛊,也终于找到了解法。 药仙会杨教主死后,姜鸣曾从他残破的记忆碎片中,找到过一些支离破碎的蛊术知识。 其中恰好就包括蛊的培育方法、发作原理,以及药仙会用来控制蛊虫的特殊行炁手段。 姜鸣将那些混乱的记忆一点点梳理出来,再交给冯宝宝尝试。 冯宝宝以符箓封住寨民体内的蛪虫,随后用自身精纯无比的先天之炁将虫群从血肉中逼出,最后再以离火符统一焚毁。 等赵队长和老盘带着县里组织的救援队伍翻山赶来时,遮龙寨的蛪虫之祸已经基本平息。 不过,这次灾祸造成的伤亡实在太大。 先是大量寨民被蛊虫寄生,随后又有人在异变中丧生。 县里根本压不住这么大的事情,只能逐级上报。 没过多久,上面便派出了一支调查队伍。 面对调查人员的询问,姜鸣只说自己和冯宝宝是为了寻找救治寨民的方法进入虫谷,途中撞见药仙会的人,双方发生冲突,这才偶然得知寨民所患怪病的原委。 至于其他的姜鸣自然只字未提。 此时国家尚未建立专门管理异人的部门。 调查人员虽然对姜鸣表现出的身手心存疑虑,但那个年代民间本就藏着不少练家子。 再加上赵队长、段医生和寨民都能证明姜鸣确实救了人,最后只能将他的表现归结为“自幼习武,身体素质过硬”。 上面还组织人手进入虫谷搜查了一遍。 可经历尸洞崩塌、洪水倒灌和水龙卷肆虐后,很多痕迹都已经被彻底摧毁。 调查队最终只发现了大量从未见过的毒虫、破败遗迹和一些无法辨认的尸骸。 继续深入的危险实在太大。 在折损了几名队员后,调查队只能退出虫谷,将那里暂时列为危险禁区,不准普通寨民靠近。 姜鸣将从献王墓中带出的东西藏了起来,全被他封存在遮龙山外一处极其隐蔽的天然石洞中。 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一旦带进县城,根本解释不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圣童。 她的体质实在太过特殊。一旦封印松动,体内的炁毒便会向外扩散,普通人稍有接触就可能当场丧命。 若将她交给普通人家收养,无异于害人害己。 如果让上面发现她真正的危险性,为了避免造成更大伤亡,最有可能的处理方式便是将她永久隔离,甚至直接进行人道毁灭。 而圣童本就是在襁褓中被药仙会拐走的。 她从有意识开始,接触到的便只有蛊虫、毒药和药仙会那套残酷的培养方式。 她对亲生父母没有半点记忆,连自己究竟来自哪里都不知道,根本无从寻找家人。 冯宝宝却与她格外投缘。 一个不懂人情世故。 另一个则压根没有接触过正常人的生活。 两个人待在一起时,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却又莫名和谐。 最终,姜鸣和冯宝宝决定收养她。 只是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两人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姜鸣一口气想了十几个名字,从诗经楚辞翻到唐诗宋词,恨不得给孩子取个一听便惊艳四座的好名字。 冯宝宝听了半天,最后只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叫宝宝。” 接着又指了指圣童。 “那她就叫贝贝嘛。” 姜鸣沉默片刻,竟然觉得异常顺口。 于是,曾经让药仙会不惜死伤无数也要炼成的蛊身圣童,正式有了一个属于普通人的名字。 姜贝贝。 这一年,她只有七岁。 可她从未学过该如何当一个人。 她不知道天冷需要加衣服,不知道睡觉前要洗脸洗脚,甚至不知道内急时应该主动寻找厕所。 这些最基本的事情,全是冯宝宝一点一点教的。 只可惜,冯宝宝自己也没带过孩子。 她教姜贝贝的办法简单到了极点。 “贝贝,过来。” “坐到。” “张嘴。” “伸手。” “莫要乱跑。” 那语气和架势,怎么看都像在训练一条刚捡回来的小狗。 偏偏姜贝贝还真吃这一套。 她原本从不主动开口,后来竟然在冯宝宝日复一日的“训练”下,逐渐学会了用简短词语表达自己的需要。 “饿。” “喝水。” “妈妈。” 第一次听见那声“妈妈”时,冯宝宝蹲在原地看了姜贝贝许久,最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将自己的馒头分给了她一半。 从那以后,姜贝贝便成了冯宝宝的跟屁虫。 冯宝宝去给人看病,她跟着。 冯宝宝蹲在河边洗衣服,她也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 晚上睡觉时,她更是只肯挨着冯宝宝。 姜鸣怜惜她小小年纪便吃尽苦头,也真正将她当作自己的孩子养。 吃穿用度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路过县城还会给她买些糖果和小玩具。 只是这么一来,姜鸣这几个月的日子便过得清心寡欲了不少。 冯宝宝每晚都带着姜贝贝睡。 姜鸣只能见缝插针,偶尔才有机会与自家媳妇过一会儿夫妻生活,憋得眼睛都泛红了。 段医生也在昏迷数日后醒了过来。 冯宝宝当时及时用炁杀死了侵入他体内的蛪虫,因此并未留下严重后遗症。 伤势恢复后,他继续留在医疗队里。 经历遮龙寨一事后,林蓉和陈志强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两人不再像来时那般天真慌乱。 面对各种骇人的寄生虫病时,虽然还是会害怕,却已经能够咬着牙完成自己的工作。 数月间,医疗队几乎走遍了云南大大小小的山头。 他们给寨民治病,发放药物,采集水样,宣传饮水卫生,有时还要在暴雨和泥石流里连夜转移病患。 直到这一天,队伍来到一座县城休整。 姜鸣刚吃过午饭,赵队长便找到了他。 “姜鸣,你跟我出来一下。” 第158章 急电 赵队长的神情有些不对。 两人来到招待所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确认周围没人后,赵队长才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函电。 他展开纸张,照着上面的内容念道: “请通知在我校借调、跟随贵队采风的姜鸣同学,立刻中止采风任务,返校参加学习。” 姜鸣眉头微皱。 “参加什么学习?” “不知道。” 赵队长摇了摇头。 “函电是燕大党委发来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不过措辞挺急,要求你接到通知后立刻返京,不得延误。” “明天一早,你就回燕京。” “介绍信和车票证明,我今晚替你开好。” 姜鸣接过函电,目光在“立刻中止”和“返校学习”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若只是普通学习,学校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越过数千里,直接向医疗队发来紧急函电。 但赵队长显然也不知道更多内情。 姜鸣将函电重新折好。 “明白了,我回去收拾行李。” 赵队长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回去以后,谨慎些。” 姜鸣目光微动。 赵队长却没有继续解释,转身离开了后院。 回到房间后,姜鸣开始整理行李。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宝宝推门走了进来,姜贝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抓着一小把刚从外面摘来的野果。 姜鸣停下手里的动作。 “宝宝,学校突然发函,让我立刻回燕京。” 冯宝宝看了看摊在床上的行李。 “要走咯?” “明天早上就走。” 姜鸣走到门边,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随后关紧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走以后,如果有人来问你关于我们的事,你就说不知道、不了解,平时都是我在管。” 冯宝宝安静地看着他。 姜鸣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对你们图谋不轨,或者你感觉到了危险,不要争辩,也不要留下。” “走。” “立刻带着贝贝离开。” “去虫谷等我,那里普通人不敢进去,我一定会去找你们。” 说到这里,姜鸣停顿了一下。 “如果真到了危及性命的时候,不要顾忌什么。” “该杀就杀。” “听到了吗?” 冯宝宝没有问为什么。 对于姜鸣真正认真作出的安排,她向来习惯直接执行。 “听到咯。” 姜鸣伸出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片刻后,姜鸣松开她,蹲在姜贝贝面前。 姜贝贝仰起脸,默默看着他。 她依旧不习惯表露情绪, 姜鸣摸了摸她的头。 “贝贝,我不在的时候,好好听妈妈的话。” “等我回来。” 姜贝贝看着他道。 “爸爸,回来。” “会回来的。” 姜鸣将她抱了一下。 “我保证。” ———— 数日后,列车驶入燕京。 这座城市与他离开时相比,仿佛已经换了一副面貌。 车站、街道、工厂和学校,到处悬挂着鲜红横幅。 墙壁上刷满了“大干快上”、“鼓足干劲”、“超英赶美”的醒目标语。 报纸栏前挤满了人。 广播喇叭从清晨响到深夜,不断播放着各地粮食高产和钢铁生产的喜讯。 亩产千斤。 亩产万斤。 一个又一个卫星争先恐后地飞上天空。 街道旁甚至支起了简陋的土高炉。 居民们将家里的铁锅、门锁、火钳乃至还能使用的农具交出去,堆在炉旁准备炼钢。 浓烟笼罩了半边天空,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煤炭和铁锈混合的焦糊气味。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亢奋的红光。 口号声、锣鼓声和广播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燕京裹进一片近乎沸腾的狂热之中。 姜鸣提着行李,独自穿过人群。 周围越是热闹,他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发清晰。 他先回了一趟住处。 屋子里积了一层灰。 一切摆设都保持着离开前的模样,没有明显翻动的痕迹。 姜鸣没有久留,只简单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随后直奔燕大。 校园里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主干道两侧挂满标语,几栋教学楼前还设着大字报栏,不少人围在那里高声讨论。 姜鸣来到了系党总支办公室。 他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系党总支书记。 另一个是负责学生政治工作的辅导员。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没有课本和学习材料,只有一摞厚厚的档案、几张空白稿纸,以及两支灌满墨水的钢笔。 姜鸣关上门。 “书记,我回来报到了。” 书记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姜鸣同志,坐。” 姜鸣在桌前坐下。 “函电上说,学校让我回来参加学习。请问是什么学习?” 书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翻开面前的档案,先确认了一遍他的姓名、年龄、院系和家庭住址。 办公室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片刻后,书记才缓缓开口: “学校最近正在组织政治学习,同时配合有关部门,对部分干部和家庭的政治情况进行审查。” “你父亲姜青山,是首都卫戍区副师长,对吧?” 姜鸣眼神微微一凝。 “是。” “他与某些军队高级干部,有着十分密切的亲属和政治关系。” 书记将一张空白稿纸推到姜鸣面前。 “从现在开始,你暂停原有的学习和校外活动,暂时留在学校。” “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校园,不得私自联系家人,也不得向无关人员打听情况。” “你先把你父亲近年来与你说过的所有话,尤其是涉及军队的内容,全部写下来。” 第159章 原因 “姜青山现在在哪?” 书记的神情没有变化。 “不要打听与当前学习无关的问题。” “组织需要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 姜鸣看着面前那张雪白的稿纸,终于明白了那封紧急函电真正的含义。 所谓返校学习,不过是一个不能写在电报里的名目。 姜青山出事了。 姜鸣最后只写下了一些寻常的日常对话。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书记接过材料,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随着纸张翻动,办公室里只剩下轻微的“沙沙”声。 片刻后,书记放下材料,抬眼看向姜鸣。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不重,却隐隐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姜鸣同学,你要想清楚了。” “组织让你写的,不只是寻常的家长里短。 你父亲平时有没有谈论过军队建设,有没有评价过领导,有没有对当前的工作方针表示过不满?” “哪怕只是一句牢骚,一句私下里的议论,也要如实写出来。” 书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姜鸣。 “现在想不起来不要紧,可以回去继续想。 组织给你时间,就是希望你能够认真回忆、提高认识。” 这套话的意思,姜鸣自然听得明白。 所谓“认真回忆”,就是让他继续写。 没有问题,也要从零碎话语中分析出问题,没有明确表态,也要从神情语气中挖出所谓的真实思想。 直到写出的材料符合审查所需要的方向为止。 姜鸣神色平静,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 “我读工农速成中学时就已经搬出去单独住了。” “我和姜青山本来就不亲近。 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也说不了几句话。”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我记得的都写在上面,只有这些。” 书记注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姜鸣也坦然与之对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口号。 许久,书记才收回目光,将那几张材料整理整齐。 “好。” “你先回去继续学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向组织补充。” “明白。” 姜鸣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此后两天,没有人再找他谈话。 他依旧住在学校临时安排的单人宿舍里,房门没有上锁,走廊却始终有人守着。 吃饭、打水乃至去厕所,都有人不远不近地跟随。 这种无声的监视,比呵斥和威胁更加压抑。 第三天下午,政治辅导员再次敲响了房门。 “姜鸣,跟我去一趟系里。” “卫戍区政治部的同志来了,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姜鸣神色平静地跟着他走出宿舍。 来到系党总支办公室外,辅导员推开门,让姜鸣独自进去。 屋里除了系书记,还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五五式军装,三十多岁,右手手指动作略显僵硬。 姜鸣一眼便认出了他。 韩东。 另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前摊着一本记录册。 看见姜鸣走进来,韩东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当年他为了替林保尔出头,结果被姜鸣当众打断右手,还在大院里拔枪,因此背了处分,险些断送前途。 如今姜青山被审,林家也失了势,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不过屋里还有其他同志在场,他很快便敛去眼底的快意,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神情。 “坐吧。” 灰衣记录员拧开钢笔。 书记则坐在一旁,全程陪同。 姜鸣拉开椅子,在三人对面坐下。 韩东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们是首都卫戍区政治部专案组的,今天来,是为了进一步核实姜青山的有关问题。” “希望你端正态度,不要隐瞒,更不要替任何人遮掩。” 姜鸣点了点头。 “我一定如实回答。” 韩东问了几个基本问题,随后问题逐渐触及核心。 “姜青山有没有说过,军队干部不能只讲政治,还要讲军事技术和现代化?” “没有。” “他是否推崇苏联军队的条令、院校制度和军事理论?” “不清楚。” “有没有批评过部队现在的工作方法?” “没有。” 回答始终简单、明确。 负责记录的人落笔越来越慢。 韩东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他盯着姜鸣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住桌上的材料。 “姜鸣同志,你似乎还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字里行间却透着明显的威胁。 “姜青山现在的问题很严重。” “反对胶条主意,是当前军队政治工作中的一项重要任务。” 韩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姜鸣。 “有些人长期迷信外国经验,把苏联军队的条令、制度奉为金科玉律,凡事照搬照抄。 他们片面强调军事技术和正规化建设,轻视我军在长期革命战争中形成的优良传统,甚至企图用所谓的专家治军来削弱政治工作。” “这种错误思想如果任其发展,后果极其严重。” “姜青山与这些人来往密切,又长期在他们的影响下工作。专案组现在让你提供情况,是组织给你说明问题、划清界限的机会。” “你不要企图替他遮掩。” 姜鸣没有立即回答。 反胶条主意。 听到这个词,他心中那团始终未能理清的迷雾,终于散开了。 原来如此。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席卷高层的风暴,竟然会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最终砸到姜青山,甚至砸到自己头上。 事情的根子,还要追溯到老大哥那边。 钢铁慈父去世后,晓夫同志在大会上对其展开全面批判,将个人崇拜、政治清洗以及过去的一系列错误尽数揭开。 消息传到国内,立刻引起了教员的警惕。 钢铁慈父过去虽然也犯过错误,却始终是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象征。 如今继任者将前任从神坛上彻底推倒,这种做法在教员看来,已经不仅仅是在纠正错误,更可能动摇整个阵营的思想基础。 更何况,随着双方在国际路线、国家利益和意识形态上的分歧不断扩大,国内对于老大哥的态度也迅速发生变化。 过去被鼓励学习的东西,开始变得敏感。 原本象征先进经验的老大哥军事体系,也逐渐被重新审视。 第160章 处置 新秩序建立之初,一切都在重建。 部队若要从长期依靠经验和意志作战的革命军队,转向一支能够适应现代战争的正规化军队,自然需要建立更加完整的军衔、条令、院校和参谋制度。 而当时最现成的老师,只有老大哥。 于是,我们翻译老大哥教材,学习其条令体系,聘请顾问,建立军事院校,强调专业化、正规化与现代技术。 但世事的变化,往往比条令修订得更快。 若干年后,外部关系发生转折。 曾经被称为“借鉴先进经验”的做法,渐渐有了另一种解释, 过去受到肯定的正规化建设,也开始被某些人说成脱离实际、照搬外来模式。 与此同时,高层内部原本便存在着复杂的工作分歧。 主管日常工作的将军,与总参谋部、军事院校系统之间,围绕指挥权限、机构关系、训练方针和军队正规化建设,早已积累了不少分歧。 其中最尖锐的一处,便牵扯到了米将军。 当时,教员曾向总参谋部作出指示,要求他们每隔半个月,直接向自己呈送一份军队工作情况的综合报告。 米将军当时负责执行这项指示。 当时将军主持军委日常工作。 起初,米将军完全按照教员的要求,将“半月报”直接呈送上去。 可将军对此极为不满。 在他看来,总参机关既然处于整个军令系统之中,其报告便不应绕开主管部门。 若任由下属机关直接向最高层呈报,久而久之,原有的权责关系便会形同虚设。 为此,他曾在一次工作会议上严厉批评,认为这种做法破坏了正常程序。 米将军夹在两者之间,只能设法兼顾两边。 教员亲自交代的半月汇报制度,他不可能擅自中止。 可为了尊重将军主持日常工作的地位,理顺上下级关系,他只能改变文件的呈送方式。 后来再报送“半月报”时,米将军在文件抬头处加上了一句: “请将军转呈教员。” 他不再直接把报告呈到教员那里,而是先送到将军手中,希望由对方向上转呈。 在米将军看来,这样既没有中断汇报,也顾及了主管部门的地位,已经是能够想到的最稳妥办法。 可没想到,将军看见这句话后,反而更加光火。 在将军看来,米将军让自己转呈文件,仿佛把自己当成了跑腿送文件的人。 那份报告被放回桌上,只留下一句话: “我又不是你的通信员!” 这便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 直接呈交教员,会被批评为越级上报、绕开国防部。 先送将军,请他转呈,又会被斥责为不尊重领导。 可教员要求总参谋部每半个月直接汇报的指示,又不能不执行。 于是,事情成了一个无人能够解开的结。 直接报送,会被认为绕开主管部门,先交主管部门,又可能被理解为推卸责任。偏偏最初的命令仍然有效,谁也不敢擅自停止。 据说,米将军本就因为常年高强度工作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 面对这种进退皆错、根本无法调和的工作困境,他曾在办公室里委屈落泪。 程序本身便代表着权力边界。 长期积累下来,普通的工作摩擦逐渐掺进了路线、立场与个人关系,最终再也无法单纯以业务分歧来解释。 另一边,以李云龙老师长为代表的学院系大力推动正规化和专业化教育。 学院里使用了大量苏式教材与训练方式,强调现代战争条件下的协同指挥、参谋作业和技术兵种建设。 这些内容在专业层面自有其必要性。 但一旦被放进当时的环境中,问题便完全变了性质。 原本尚可讨论的路线之争,最终被拔高成了斗争。 帽子一旦扣下来,便不再只针对某一本教材、某一条军规,或者某一种训练方式。 它可以沿着师生、上下级、旧部和亲属关系,不断向外延伸。 李云龙老师长所代表的学院体系首当其冲。 米将军因为长期以来的权限冲突与汇报问题,也被卷入其中。 林副司令本就是学院派的重要人物,又长期参与军队正规化建设,自然成了重点审查对象。 至于姜青山,娶了林副司令的女儿。 他是林副司令的女婿。 仅仅这一层关系,便足以将他牢牢绑在林副司令身上。 更何况,姜青山还担任着首都卫戍区副师长。 首都卫戍部队负责京畿防务,岗位极其敏感,对政治可靠性的要求也远远高于普通部队。 林副司令一旦被认定存在问题,身居要职的女婿必然会在第一时间遭到停职和审查。 在这样的环境里,姜青山究竟有没有公开支持过学院派,反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与林副司令的关系,本身就成了问题。 说得直白一些,姜青山就是被搂草打兔子,顺带的。 上面开始划线以后,每个人要做的都不再是判断事情究竟是否合理,而是证明自己站在线的哪一边。 而专案组现在找上姜鸣,也并非为了调查一件尚无结论的事情。 如果姜青山的问题尚未定性,北大不会跨越数千里发出紧急函电,将他从云南强行召回,更不会以“参加学习”为名,把他留在单人宿舍里日夜监视。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份来自直系亲属的旁证。 最好是姜鸣亲笔写下,姜青山曾在家中推崇苏式治军,抱怨政治工作干扰军事训练,或者私下对当前方针和某些领导表达不满。 哪怕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牢骚,只要放进现成的结论里,也能成为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 想通这一切,姜鸣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姜鸣重新抬眼看向韩东,语气依旧平静: “我没有替他遮掩。” “你刚才问我,他是否在我面前说过这些话。” “我的答案是没有。” 韩东冷笑一声。 “到了现在还嘴硬。” “这般冥顽不灵,恐怕是还对姜青山抱有幻想。” 他说到这里,那只动作略显僵硬的右手缓缓压住桌上的材料,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什么都不说,姜青山还能回来继续当他的副师长?” “别妄想了。” “林副司令已经被停职隔离,没人还能替姜青山说话。” “姜青山也已经被隔离审查。” “组织现在还在调查他的具体问题。你作为他的直系亲属,有责任把知道的情况如实交代清楚。 不要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替他蒙混过去。 姜青山的问题最后如何定性,组织会根据全部调查材料作出决定。 你只需要对自己的陈述负责。” 第161章 实事求是 姜鸣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有人催促。 灰衣记录员低着头,钢笔悬在记录册上。 书记捧着搪瓷茶缸,隔着氤氲的热气观察着姜鸣的神色。 韩东则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在他看来,姜鸣的沉默意味着动摇。 林副司令已经倒下,姜青山也被隔离审查。 一个尚未毕业的学生被单独留在学校,前途、学业乃至家庭都悬在半空。 再硬的骨头,到了这种时候也该知道低头了。 片刻后,姜鸣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 韩东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系书记也放下茶缸,身体稍稍前倾。 可还没等灰衣记录员翻开新的一页,书写声便戛然而止。 姜鸣放下钢笔。 他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随后将其推到韩东面前。 “写完了。” “这么快?” 韩东狐疑地拿起纸张。 然而,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偌大一张白纸上,没有揭发材料,也没有划清界限的表态。 只有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 实事求是。 韩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啪!”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子猛然跳起,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姜鸣!” “你这是什么态度?!” 姜鸣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实事求是的态度。” “这也是教员一贯倡导的思想路线。反对主观主义,坚持从客观实际出发,不夸大,不隐瞒,更不能无中生有。” 他抬起眼睛,平静地看向韩东。 “你们让我写知道的情况,我已经写了。” “你们问姜青山有没有对我说过那些话,我的回答也是没有。” “如果你觉得四个字不够,我可以再补一句。” 姜鸣拿回那张纸,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写完,他再次将纸推了过去。 韩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少拿这些话当挡箭牌!” “组织正在调查姜青山,这就是调查!” “我没有否认组织的调查。” 姜鸣语气不疾不徐。 “我说的是我自己。” “我没有参与他的工作,也没有听他谈过所谓的错误路线。 对于这些事,我既没有调查,也不了解实际情况。” “既然不了解,我便不能信口开河。” “难道如实说明自己不知道,也算是错误?” 韩东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接话。 “实事求是”和“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都是教员反复强调过的话。 如果他当着系书记和专案记录员的面,直接指责这两句话有问题,那便等于自己往红线上撞。 可若不反驳,就等于任由姜鸣借着这两句话,将他们所有的压力原封不动地挡回来。 韩东死死盯着姜鸣。 “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态度没有问题?” “我没有回避。” 姜鸣缓缓坐直身体。 “姜青山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好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就连韩东也微微一怔。 姜鸣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出生没多久,他就离开家去参加革命。” “我母亲一个人带着我留在乡下,挨饿、受冻,什么苦都吃过。 后来她病死的时候,姜青山也不在身边。” “从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角度来说,他对不起我母亲,也对不起我。” “所以,我不是因为父子情深才替他遮掩。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姜鸣停顿片刻。 “可他离开家去参加革命,去战场上拼命。” “他对不起自己的妻儿,却没有对不起这个国家。” “至少在我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情里,他没有做过任何危害国家和人民的事。” “至于你们说的那些问题,我没有听见,就是没有听见。” “如果组织经过调查,认为他确实犯了错误,应当撤职、降级或者接受其他处理,我赞同组织依照事实作出的决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民,没有资格干涉组织对一名干部的审查。” 韩东冷冷问道: “既然如此,让你提供几句情况为什么这么困难?” “因为没有。” 姜鸣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接受组织根据事实处置姜青山,但我不能为了迎合某个结论,凭空编造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 “那不是揭发。” “那是诬告。” 最后两个字落下,灰衣记录员握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韩东脸色骤然铁青。 “你说谁在让你诬告?” “我没有说任何人。” 姜鸣看了一眼记录员面前的册子。 “我只是在说明自己的原则。 至于是谁一直要求我回忆根本不存在的言论,在场的同志都听见了,记录本上应该也写得很清楚。” 灰衣记录员下意识地看向韩东。 书记皱了皱眉,终于开口: “姜鸣同志,注意你的措辞。” “好。” 姜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那我换一种说法。” “我崇敬教员,也一直认真学习教员的文章。”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敢在这种严肃的问题上弄虚作假。” “教员讲过,要实事求是,还讲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组织现在向我调查情况,我有义务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也有义务明确告诉组织,哪些事情我并不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们若要我证明他有罪,就请先拿出他真正说过、做过的事情。” “我这里没有。” “你们就是把我关上一年,我也只能写这四个字。” 韩东霍然起身。 “姜鸣,你这是公然对抗调查!” 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姜鸣依旧稳稳坐在那里。 “我没有对抗调查。” “从进门到现在,你问的每个问题我都回答了。” “我没喊过一句冤,也没替姜青山求过一次情,更没有质疑组织。”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韩东,真正让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一定希望从我嘴里听到姜青山有罪?” “你是来调查他的,还是已经认定他有罪,只想让我替你补上一份材料?” “你!” 韩东的脸色由青转红。 自己只要再顺着怒火多说半句,便可能被他倒打一耙,扣上一顶“先定结论、逼迫证人”的帽子。 “够了。” 一直坐在旁边的书记终于沉声打断。 他先看了一眼怒形于色的韩东,又看向始终神色平静的姜鸣。 “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姜鸣同志的态度和陈述,全部如实记入记录。 至于是否需要继续补充,由专案组研究后再作决定。” 灰衣记录员点了点头,将最后几句话记下。 韩东站在桌边,胸膛剧烈起伏。 姜鸣站起身。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韩东。 “韩东。” “我这些年读了不少书,明白了一个道理。” 姜鸣扫过韩东那只僵硬的右手,语气平淡: “私仇是私仇,公事是公事。” “拿着人民的权力报私仇,不仅难看,也很危险。” 韩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什么!” 姜鸣没有回答。 他拉开房门,在辅导员的陪同下离开了办公室。 “砰。” 门重新合拢。 韩东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而桌面上,那张只有寥寥数语的白纸仍静静摊开。 第162章 回头太难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 专案组始终没有从姜鸣身上得到他们想要的材料。 这一个月里,问话几乎没有真正中断过。 有时是韩东和那名灰衣记录员一起过来,有时则换成两个完全陌生的干部。 学校方面也轮番安排系书记、政治辅导员和学生干部找他“谈心”,要求他认真学习文件,深挖自己的家庭影响。 询问的方式更是变了又变。 除了问话,专案人员还要求姜鸣一遍遍地重写材料。 第一遍写家庭关系。 第二遍写成长经历。 第三遍检查自己是否受过姜青山的思想影响。 第四遍,则让他从阶级立场出发,分析自己为什么始终想不起姜青山的“错误言论”。 专案组偶尔还会故意抛出真假难辨的消息。 一会儿说姜青山已经全部交代,继续隐瞒毫无意义。 一会儿又说其他亲属都已主动揭发,只有姜鸣仍旧顽固抗拒。 他们甚至暗示,只要姜鸣肯写一份与姜青山划清界限的材料,学校便可以不再追究他的家庭影响。 可无论换谁来问,无论问题怎么变化,姜鸣始终只有同一个答案。 “不知道。” “没听过。” “没有这回事。” “我能确定的都已经写了。” 整整一个月,所有询问记录堆起来已有厚厚一摞,真正能用来证明姜青山问题的内容,却一个字都没有。 韩东后来又来了两次。 第二次离开时,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第三次,他甚至没有再亲自问话,只在门外远远看了姜鸣一眼,便离开了燕大。 专案组终于耗尽耐心。 这天上午,政治辅导员再次来到姜鸣居住的宿舍。 “姜鸣,书记让你去一趟。” 姜鸣跟着他来到系党总支办公室。 这一次,屋里没有专案组的人。 只有书记一人坐在桌后。 桌面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缸、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以及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处理意见。 书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坐吧。” 书记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而是摘下眼镜,用布缓慢地擦了擦镜片。 “专案组已经结束了对你的调查。” “你这一个月的所有谈话记录和书面材料,学校党委都认真研究过了。” 书记重新戴好眼镜,抬头看向姜鸣。 “组织认为,你始终没有真正认识到姜青山问题的严重性。” “你表面上反复强调实事求是,实际上却一直回避政治立场,以父子接触不多为借口,拒绝揭发问题。” 姜鸣平静地问道: “所以,学校准备怎么处理我?” 书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从档案袋中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推到他的面前。 “正式处理决定还没有向全校公布。” “学校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现在写一份材料,明确承认自己过去受到了姜青山错误思想的影响,并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只要态度深刻、认识明确,学校可以重新研究你的处理问题。” 姜鸣垂眼看了看那张白纸。 桌角还放着一支钢笔。 笔帽已经被提前拧开,显然就等他落笔。 “怎么才算划清界限?” 书记说道: “首先,你要揭发你知道的有关情况,不能再用一句不知道敷衍组织。” “其次,你要明确表示,与姜青山不再有父子关系,在思想上、政治上与他彻底切割。” 姜鸣抬起头。 “也就是说,我还是得写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书记眉头一皱。 “不是让你编造,而是让你提高认识,重新审视过去接触到的事情。” “比如姜青山让你好好学习,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这句话表面上没有问题,但结合他的思想背景,就要分析他所说的‘有用’,究竟是对谁有用,又是不是在向你灌输只重专业、不讲政治的错误思想。” 姜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连让我好好读书,也能这样解释。” “姜鸣同学!” 书记加重了语气。 “这是组织给你的最后机会,不要再摆出这种不合作的态度!” “你的前途,现在都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姜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已经选择过很多次了。” “我不知道的事情,不写。”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更不写。” 书记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将那张空白稿纸收了回去。 “好。” 这一个字,与一个月前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去继续想想”。 书记打开桌上的红头文件,照着上面的内容缓缓念道: “经系党总支研究、校党委批准,姜鸣拒不接受组织教育,在有关调查期间隐瞒问题,拒绝与存在严重政治问题的家庭成员划清界限,思想立场错误,态度极不老实。” “鉴于其已不适合继续留校学习,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书记继续念道: “停止其在校期间的一切待遇,注销学生身份,收回学生证、借书证及相关证明材料。” “其户籍和粮食关系不再保留于学校,由有关部门办理迁转手续。” “鉴于其问题尚未构成刑事犯罪,暂不作司法处理。 按照有关安排,遣送至指定国营农场参加劳动,在劳动中接受教育和改造。” 念完后,书记将文件放回桌面。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写成书面申诉,交给学校党委。” “不过在上级作出新的决定以前,现有处分照常执行。” “这两天你留在宿舍,不得离开校园。农场方面会派人来接收你的户籍、粮食关系和个人档案。” 书记顿了顿,又从档案袋里取出另一张公函。 “另外,学校已经将你的处理情况通报给了北医党委。” 姜鸣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冯宝宝同志是你的妻子,又在北医的工作队伍中。” 书记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程序化的平静。 “你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普通家庭内部事务。 北医有责任审查她是否受到你的思想影响,以及她对你的处理持什么态度。” “学校会建议北医党组织找她谈话,要求她在政治上与你划清界限。” 姜鸣缓缓眯起眼睛。 “所谓划清界限,包括离婚?” 书记没有正面回答。 “婚姻是个人问题,组织不会强迫任何人。” “我知道了。” 书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仍旧没有失态。 姜鸣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掌刚搭上门把,身后再次传来书记的声音: “姜鸣,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姜鸣没有回头。 “书记,我没有撒过一句谎。” “现在让我回头,我该往哪边回?” 说完,他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第163章 撤离 群山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月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些许,在湿漉漉的山石上留下一片片惨白光斑。 一道身影正在林间急速穿行。 姜鸣脚尖落在横生的树枝上,粗壮的枝干只是微微一沉,他整个人便借力腾空,瞬间掠出十余米远。 “嗖!嗖!” 夜风在耳边呼啸。 嶙峋山石、低矮灌木与横生藤蔓不断从身侧倒退。 他的身上只穿着一套灰扑扑的旧衣服,肩头斜挎着一个帆布包。 包里装着粮票、干粮和钱。 他已经离开铁路线很远了。 几个小时前,姜鸣还坐在一列驶往东北的绿皮火车上。 他的处分已经生效。 学籍被开除,学生证和粮食关系被收回,北京户口也在办理迁出。 学校准备将他遣送到黑龙江嫩江垦区北部的一座国营农场。 列车进入大兴安岭东麓以后,沿途山高林密,数百里不见人烟,正是脱身的最好地方。 负责押送他的,是两名学校保卫干部和一名农场前来接收档案的工作人员。 火车进入山区以后,其中两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剩下一人正在借着昏暗灯光看报纸。 列车经过一处狭长弯道时,速度稍稍放缓。 姜鸣只说自己要去厕所。 然后,他走进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推开车门,迎着扑面的寒风纵身一跃。 没有犹豫。 也没有回头。 “呼——!” 列车依旧在向前行驶。 普通人从这种速度的火车上跳下,即便不死,也多半会摔断手脚。 可姜鸣落地的瞬间,他双脚在山坡上接连点地,将那股巨大的惯性层层卸去,随即借着地势冲入路旁的密林。 等押送人发现他失踪时,姜鸣早已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姜鸣脚下不停。 他沿着山势继续向西南方向穿行,尽可能远离铁路。 从韩东告诉他姜青山被隔离审查的那一刻起,姜鸣便已经开始谋划后路。 不是因为他冲动。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将这件事想得太清楚,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这条线是从最高处划下来的,绝不是一份申诉或者几句辩解能够改变的。 他若想继续留在燕大,便必须按照要求,公开否定姜青山,声明断绝父子关系,再交出一份足够“深刻”的揭发材料。 在这个年月,家庭出身是一道无法绕过的烙印。 足以影响一个人的升学、工作、婚姻乃至余生。 今天为了保住学籍与姜青山切割,明天便可能因为“切割得不彻底”继续接受审查。 今天按照要求写下一份揭发材料,明天就会有人要求他从自己的思想里继续深挖。 只要风向没有改变,他写得越多,陷得越深。 因为对方永远可以要求他再进一步。 他读过胡思杜的故事。 胡思杜是胡适的小儿子。 北平解放前夕,胡适乘机南下,胡思杜却选择独自留下。 他认为自己没有做过危害新政权的事情,自然不会因为父亲的身份受到牵连。 后来,为了证明自己的立场,他接受思想改造,公开发表文章批判胡适,甚至宣布与父亲断绝关系。 他将父母留下的财物全部上交,努力工作,积极申请入党,拼命想让组织相信自己已经摆脱了家庭影响。 从态度到行动,他几乎做完了一切。 可这些事情最终都没能改变他的处境。 他仍然是“胡适的儿子”。 无论如何积极工作,无论怎样公开批判父亲,这个出身都没有从档案里消失。 他的入党申请因此迟迟得不到批准,在个人生活上,他也因为成分问题,三十多岁依然无人敢与他恋爱结婚,形单影只。 等到风暴降临,他曾经所做的一切,没有起到半点保护作用。 最终,胡思杜在接连不断的批判中彻底绝望,自缢而死。 所以,他撤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要去接回他的妻女,他要去香江风云再起! 姜鸣一夜未停,沿着西南方向在山林中疾驰。 大兴安岭有着大片原始森林。 天一黑,各种野兽纷纷出来觅食。 远处不时响起狼嚎,林下随处可见野兔、狍子和狐狸留下的脚印,幽深的密林中还隐约传来黑熊扒树的闷响。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姜鸣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赶了一夜的路,他腹中早已空空。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哼哧声。 一头三四百斤重的野猪正低头拱开腐叶,寻找埋在泥土下的草根。 它闻到活人的气味,猛然抬头,背上的黑硬鬃毛根根竖起,两根獠牙斜挑而出。 “哼!” 野猪刨了两下地,随即朝姜鸣猛冲过来。 姜鸣侧身让过獠牙,顺势一掌拍在它的后脑上。 “咔嚓!” 野猪庞大的身体轰然栽进泥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姜鸣找了条山溪,将野猪剥皮清理,又在山坳中生起一堆火,割下几块肥瘦相间的肉架在火上炙烤。 没过多久,猪油便被烤得滋滋作响。 油脂滴进火堆,火苗顿时向上一蹿,浓郁的肉香随晨风飘进周围的树林。 姜鸣坐在火堆旁,刚准备撕下一块肉,耳朵忽然轻轻一动。 “咔嚓。” 林中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有人。 姜鸣放下手里的烤肉,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不急不缓。 对方没有隐藏行踪,径直穿过晨雾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 他剃着一颗光头,脸庞清瘦,皮肤苍白,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眼神却带着一种超越外表年龄的疲惫与淡漠。 男人赤着双脚,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赭色长袍,样式有些像僧衣,却没有戒疤,也不像正经出家的和尚。 衣摆早已磨得破烂不堪,上面沾满泥土和草屑,腰间只随意束着一条发黑的布带。 男人从林中出来后,目光便落在了火堆旁的烤肉上。 他用力嗅了嗅,眼睛微微亮起。 “好香啊。” 男人舔了舔嘴角,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好久没尝到熟食的味道了。” 他将目光转向姜鸣,客气地问道: “小兄弟,能分我一点么?” 第164章 吃饭打厨子 姜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赤着双脚,衣衫单薄,身上既没有行囊,也没有任何御寒之物。 这里可是大兴安岭深处。 夜里猛兽横行,气温冷得滴水成冰。 普通人别说像他这样独自在山里闲逛,能不能活过一夜都成问题。 可这男人不仅毫发无伤,气息更是平静得过分。 若不是姜鸣亲耳听见对方踩断了枯枝,甚至很难从他身上感觉到活人的气息。 姜鸣心中暗暗提起警惕,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用树枝挑起一大块烤熟的猪肉,随手递了过去。 “拿去。” “多谢。” 男人也不怕烫,直接伸手抓住还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张嘴便狠狠咬下一大块。 滚烫的油脂顺着嘴角流下。 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温度,三两口便将肉咽了下去,连咀嚼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姜鸣没有说话,也拿起一块烤肉默默吃了起来。 山坳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男人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没过多久,男人手里的肉便只剩下一根干干净净的骨头。 他随手将骨头丢到旁边,眼巴巴地看向火堆上剩余的烤肉。 “小兄弟,再给我一点?” 姜鸣看了他一眼,又切下一大块递过去。 男人接过后继续大口啃食。 可第二块肉刚吃完,他又伸出了手。 “还有么?” 姜鸣没有拒绝。 他倒想看看,这个突然出现在深山里的古怪家伙究竟能吃多少。 结果这一看,便有些离谱了。 男人的肚子仿佛是个无底洞。 一块接着一块,吃肉的速度不仅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 甚至那些还没完全烤透的肉块,全被他囫囵吞进了肚子。 姜鸣中途又生了两次火,重新割肉架上去烤。 那头几百斤重的野猪,去掉骨头、内脏和猪皮,剩下百来斤肉,竟然被男人一个人吃了个精光。 如此惊人的分量下肚,男人的小腹却依旧平坦,丝毫没有鼓胀起来的迹象。 仿佛那些肉一进入他的身体,便被某种力量瞬间分解、消化,连半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最后一块烤肉被吞下后,男人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痛快!” 他抬起袖子抹了抹满是油光的嘴巴,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久没有吃得这么舒服了。” 姜鸣坐在火堆另一侧,将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烤肉咽下。 “吃饱了?” “尝个味吧。” 男人咧嘴一笑。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满足突然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玩味。 他抬起眼睛,重新打量起姜鸣。 “竟然没有下毒。” “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姜鸣拿着树枝的手微微一顿。 男人自顾自地说道: “你们为了找阮爷我,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我都躲进这了,竟然还能追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带着笑,语气却逐渐变冷。 “不过,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竟然敢一个人来。” 阮丰缓缓站起身。 直到此刻,他身上那种几乎不存在的气息才出现了一丝变化。 一缕若有若无的炁从体内溢出。 四周原本正在鸣叫的鸟虫瞬间安静下来。 阮丰盯着姜鸣,眼神不再像刚才那般温和。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看待食物般的贪婪。 “看在这顿肉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虽然……”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仔细嗅闻姜鸣身上的气味。 “你的炁闻起来,比这头野猪美味多了。” 一缕透明的口水顺着阮丰的嘴角缓缓淌下。 口水滴落在地。 “嗤——!” 地上的树叶瞬间冒起一股白烟。 下方的泥土迅速发黑、凹陷,转眼便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姜鸣看了看那个还在冒烟的坑,又看了看满脸垂涎的阮丰。 “你有病吧?” 阮丰眉头微挑。 姜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请你吃饭还请出错来了?” 灵魂替身无声无息地从姜鸣体内浮现,落在男人身后。 它与现实世界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界限。 除了姜鸣,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能够直接看见它的存在。 阮丰依旧站在原地,对身后的灵魂替身毫无察觉。 直到替身抬起右手,径直抓向他的后颈。 阮丰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他根本没看见身后有什么,却凭借多年厮杀形成的直觉,察觉到一股致命的危险正在逼近!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他猛地低头侧身。 一只无形的手掌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嗤啦!” 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接触,阮丰后颈的皮肤却凭空裂开,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什么东西?!” 阮丰瞳孔骤然收缩,身体顺势向前翻滚。 可那看不见的攻击如影随形。 空气不断被挤压,接连响起沉闷的破空声。 阮丰看不见灵魂替身,只能依靠耳边传来的风声和那种如芒在背的危险直觉,连续改变位置。 阮丰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 他完全看不见袭击者。 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炁息。 “藏头露尾的手段……” 阮丰脚步急退,张口吐出一团混合着炁的唾液。 透明唾液在半空中化作大片水雾,朝身前与身体两侧铺散开来。 他看不见袭击自己的东西,索性用带有腐蚀性的唾液覆盖周围,试图逼退那个无形存在。 “嗤嗤嗤!” 四周草木接触到水雾,立刻冒出浓烈白烟,迅速发黑、腐烂。 灵魂替身却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那片腐蚀水雾直接穿过它的身体,落在后方的地面上。 阮丰脸色微变。 对方不只是看不见。 甚至根本没有寻常意义上的实体!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姜鸣已经运转逆生三重。 白色的真炁迅速覆盖周身,皮肤逐渐褪去血色。 伴随着炁机爆发,脚下的枯叶轰然向四周散开。 阮丰猛地看向姜鸣。 “逆生三重?” 第165章 怪胎 姜鸣没有回答,抬手将那根串肉的树枝掷了出去。 “嗖!” 树枝撕裂空气,直奔阮丰面门。 阮丰张口吐出一道透明水箭。 “嗤!” 树枝刚与唾液接触,便迅速发黑软化,转眼被腐蚀成一摊黑水。 可树枝只是掩护。 在阮丰出手腐蚀树枝的同时,灵魂替身已经从他的视野死角逼近,一拳轰向他的后心! 直到空气被拳锋压缩,后背传来一阵刺骨寒意,阮丰才察觉到攻击。 他立即侧身闪避。 但已经迟了。 “砰!” 看不见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右肩上。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阮丰的整条右臂连同肩胛骨同时炸裂! 破碎的血肉向四周飞溅。 阮丰本人也被这股巨力打得横飞出去,接连撞断几棵树木,重重砸进远处的山壁。 “轰!” 碎石轰然落下,将他的身体掩埋。 姜鸣却没有放松警惕。 刚才那一拳,若是普通异人,早已失去了反抗能力。 可这个自称“阮爷”的家伙,吃下百斤猪肉后身体没有半点变化,唾液又能腐蚀草木岩石,怎么看都不正常。 “哗啦!” 碎石突然向四周炸开。 阮丰从山壁的凹坑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右肩以下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巨大断口。 可伤口处的血肉正在剧烈蠕动。 无数肉芽从断面中生长出来,相互交织,迅速组成骨骼、血管与肌肉。 短短几个呼吸,一条崭新的手臂便从断口处重新长了出来。 “停停停!” 阮丰忽然抬起刚刚长出来的右手,冲着姜鸣连连摆动。 “别打了,先听我说!” 姜鸣眉头微皱,灵魂替身依旧悬浮在阮丰身后,随时准备再次动手。 阮丰看不见它,却能够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胁仍未消失。 “刚才交手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了。” “你不是那帮人派来找我的。” 阮丰咧了咧嘴,露出一副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 “这都是误会。” “误会?” 姜鸣身上的逆生真炁没有散去,苍白的面孔上看不出半点笑意。 “你说打就打,说停就停?” “刚才我好心请你吃了一整头野猪,你吃干抹净,转头就要杀我。”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可还没动手呢。” “先吃我一拳再说。” “就当赔我的精神损失费了,混蛋!” 话音落下,姜鸣脚下猛然炸开。 “轰!” 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阮丰面前。 阮丰没有躲。 他收敛全身炁息,甚至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有摆,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覆盖着白色真炁的拳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砰——!” 拳头正中胸膛! 阮丰胸口瞬间向内塌陷,整个人被狂暴的力量轰得双脚离地,身体如炮弹般倒飞出去。 “轰!轰!轰!” 沿途几棵粗壮树木被接连撞断。 最终,阮丰再次重重砸进先前那面山壁。 “轰隆——!” 本就布满裂纹的岩壁彻底崩塌。 碎石倾泻而下,转眼便将阮丰掩埋得严严实实。 姜鸣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还真不躲啊?” 他本以为阮丰只是嘴上叫停,暗地里仍会还手,因此这一拳根本没有留力。 结果阮丰竟然真的站着挨了。 姜鸣甩了甩手腕,身上的杀意逐渐消散。 “行吧。” “看到你的诚意了。” “我原谅你了。” 话音刚落,崩塌的山壁深处忽然亮起一层暗红色光芒。 一缕缕猩红的炁从碎石缝隙间渗出,如同鲜血般向外流淌。 姜鸣眼神一凝。 紧接着,阮丰略显沉闷的声音从碎石堆下传了出来: “小兄弟,离远点。” “你刚才那一拳有点重,我得补补。” 下一刻,猩红色的炁骤然爆发! “轰——!” 一大团浓稠如血的炁浪以山壁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姜鸣脚下一点,身体迅速向后暴退。 灵魂替身紧随在他身旁,一人一替身转眼便退出数百米,落在远处一棵古树顶端。 猩红炁浪则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片山林。 它所过之处,积雪下的草木瞬间失去生机。 高大的松树与白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树叶卷曲发黑,树皮迅速干裂,就连粗壮的树干也变得灰白腐朽。 “咔嚓!咔嚓!” 一棵棵参天大树接连倒下。 藏在树洞里的松鼠、灌木间的野兔,以及来不及逃走的蛇虫鼠蚁,全都在接触红炁的瞬间僵住。 它们的血肉迅速干瘪,最终连尸体都开始崩解,化作灰白粉末散落在地。 短短几个呼吸,方圆百米内的生命气息便被掠夺一空。 原本枝繁叶茂的原始森林,竟然凭空消失了一片。 没有草木。 没有鸟兽。 甚至连土壤中的虫子都没有留下。 以阮丰为中心,周围只剩下一圈死寂荒芜的灰黑色土地。 远远看去,就像有人从无边林海中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将那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生命禁区。 猩红色的炁开始向中央回流。 浩瀚的生命精华顺着炁浪汇入碎石堆中。 “哗啦啦——!” 堆积如山的碎石向两侧滚落。 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掌从废墟下伸了出来。 紧接着,阮丰慢悠悠地爬出山壁。 他胸前被姜鸣一拳打出的巨大凹陷已经彻底恢复,破碎的骨骼与内脏也重新长好,身上看不到半点伤痕。 只有那件本就破旧的长袍又烂了不少,胸前只剩几根布条挂着。 阮丰拍掉光头上的碎石,揉了揉刚刚恢复的胸口,龇牙咧嘴地朝姜鸣说道: “小兄弟,你这拳头可真重。” “我本来只想从附近抽一点生机,补上伤势。” “没想到伤得太厉害,竟然吸了这么大一片地方才填满。” 姜鸣从树梢落下,站在那片真空地带的边缘。 他环顾四周,先前那片茂密森林已经彻底消失。 地上只剩一层灰白粉末,寒风吹过,卷起大片毫无生气的尘埃。 阮丰摊开双手,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早已习以为常。 “刚才那一拳,我可是结结实实地挨了。” “这下总该出气了吧?” 姜鸣说道, “你真是个怪胎。” 阮丰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没错。” 阮丰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又扫了一眼周围寸草不生的灰黑土地,笑容里渐渐多出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我早就已经是个怪胎了。” 第166章 想学吗?我教你啊 二人换了一处山坳。 秋风穿林而过,头顶的白桦叶已经黄了大半,偶尔有叶片打着旋落进火堆,转眼被烧得蜷曲焦黑。 火上架着一只硕大的熊掌。 那头棕熊本来正在四处觅食,为即将到来的冬眠储存脂肪。 谁知食物没攒够,反倒先把自己送到了姜鸣面前,连辛苦积攒的那身膘也成了他的口粮。 熊掌已经被褪去皮毛,用宽大的树叶包了几层,外面又裹上一层湿泥,埋在炭火下慢慢焖烤。 油脂与肉香不断从泥壳的裂缝里溢出来。 阮丰坐在对面,鼻子不时抽动一下。 他的眼睛几乎没从火堆上移开过。 “没想到,三一门竟然还有传人在世。” 阮丰忽然开口。 “大盈仙人当年的威名,我可是佩服得很。” 姜鸣拿树枝拨了拨炭火。 “哦?” 他抬起眼睛。 “聊了这么久,还没请教?” 阮丰笑了。 “不告诉你,不是怕你知道。” “是怕你知道以后,惹祸上身。”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姜鸣身上的衣服,还有身边的包。 “不过,我看你这副模样,怕是已经麻烦缠身了。” “好眼力。” 姜鸣点点头。 “谁没事会往这钻?” “也是。” 阮丰叹道: “躲债?” “比债麻烦。” “仇家?” “也比仇家麻烦。” “那你还敢问我的名字?” 姜鸣笑了笑。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反正我也快离开这里了,再多惹一桩麻烦,区别不大。” 阮丰看了他许久。 忽然也笑了。 “好。” “我叫阮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泥地上随意划了一道。 “三十六贼之一。” 山坳里静了一瞬。 只有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阮丰盯着姜鸣,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见惊讶、警惕,或者杀意。 可姜鸣只是点了点头。 “哦。” 阮丰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下文。 “没了?” “然后呢?” 姜鸣反问。 阮丰眉头一挑。 “你不怕?” “有什么可怕的。” 姜鸣认真打量他两眼。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三十六贼。”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就是胃口比较好。” 阮丰低声笑了起来。 “不是比较好。” “是非常好。” 他看着火堆里的熊掌,眼底那股几乎无法掩饰的饥饿再次浮现。 “好到有时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姜鸣若有所思地点头。 “暴食啊。” “我以前减肥的时候,也有过。” 阮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姜鸣补了一句: “没你这么夸张。” “毕竟我没一顿吃掉那么多猪肉。” 阮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你这小子,说话真有意思。” 姜鸣伸出手。 “姜鸣。” “不打不相识。” 阮丰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却没有马上去握。 “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还是无根生。” “无根生?” 姜鸣眼睛一亮。 “听过,听过。” 他往火堆前凑了凑。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阮丰反问: “知道得这么多,就不怕被那些名门正派追杀?”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姜鸣摊开双手。 他拿树枝敲了敲熊掌外面的泥壳。 “说说嘛。” 阮丰沉默下来。 秋风吹动他残破的衣摆,也吹散了火堆上方的青烟。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以前没什么大志向。” “不想名扬天下,也不想光耀门楣。” “我只想什么都不用想,吃好,喝好,睡好,再多活几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阮丰望着自己的手掌。 “后来,我真的做到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却没有多少得意,反而露出了一抹苦笑。 “可真正实现以后,我才明白,任何事情一旦过了头,便不再是福气。” “吃得越多,便越容易饿。” “活得越久,便越不像人。” “天地万物在我眼里,渐渐都只剩下了一种区别。” 姜鸣问道: “好不好吃?” “是啊。” 阮丰笑了笑。 “草木、飞禽、走兽,还有人。” “最后都是食物。”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任何东西都有代价。” “这就是我的代价。” 姜鸣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掠夺得寸草不生的土地,没有接话。 阮丰也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 “至于四哥……” “四哥?” “无根生。” 阮丰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不是身份,不是本事。” “只是你跟他待在一起,便会忍不住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个坑,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跳下去。” 姜鸣连连点头。 “这套路我熟。” “很适合写进书里。” 阮丰看向他。 “你还写书?” “略懂,略懂。” “写得怎么样?” “养家糊口没问题。” “挺好。” 阮丰低头看着火堆,轻声重复了一遍: “挺好的。” 姜鸣又问: “所以你们就跟着无根生拜了把子,然后遭到整个异人界追杀?” 阮丰嘴角抽动了一下。 “差不多吧。” “因为八奇技?” 这一刻,阮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山坳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也随之冷了下来。 “你知道八奇技?” “知道一点,怎么?” 阮丰盯着他。 “你也想要?” “你这是什么眼神?” 姜鸣皱起眉头。 “弄得好像我马上要扑上去抢你一样。”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姜鸣指了指自己。 “我又不是没见过八奇技。” 阮丰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见过谁会?” “我老婆。” “她会什么?” “通天箓。” 阮丰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你老婆是谁?” “家妻冯宝宝。” 火堆里,一根烧红的木柴忽然从中断裂。 “啪!” 火星向上飞散。 阮丰定定地看着姜鸣。 那张总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竟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冯宝宝……”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姜鸣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你听过她?” 阮丰没有回答。 姜鸣身体微微前倾,盯紧他的眼睛。 “她失忆了。” “之前还有个奇奇怪怪的神经病,跑出来说了几句奇奇怪怪的话,然后变成一只鸟飞走了。” “你们一个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她的家人又是谁?” 阮丰张了张嘴。 但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事,我不能说。” 姜鸣眼睛微微眯起。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都有。” 阮丰看了姜鸣一眼。 “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 “知道也不能说。” 姜鸣与他对视片刻,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隔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阮丰忽然开口: “你想学八奇技吗?” 第167章 离开2 姜鸣一怔。 “怎么突然说这个?” “想,还是不想?” “为什么教我?” 阮丰望着跳动的火焰。 “你刚才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姜鸣猜道: “因为宝宝?” 阮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道: “不过有句话,我必须先告诉你。” “八奇技不是馈赠。” “它更像是一种诅咒。” 姜鸣嗤笑一声。 “你不知道我是头顺毛驴?” 阮丰一愣。 “激将法对我没用。” “我没有激你。” “那就更好。” 姜鸣坦然道: “不过我确实对八奇技很好奇。” “通天箓我见过,可惜学不会。那东西不合我的性子。” “你要愿意教,我也不会假惺惺得拒绝,明明绝世神功送到眼前,我却偏偏不学。” 阮丰看了他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姜鸣用树枝敲了敲火堆中的泥壳。 “熊掌应该熟了。” —————— 几天后。 姜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郁的白色真炁。 随着逆生三重运转,他的皮肤、血肉乃至骨骼逐渐变得虚幻,肉身不断朝着炁的状态转化。 可就在炁化深入五脏六腑时,刚刚练成的六库仙贼忽然自行运转起来。 犹如无底洞,开始疯狂吞噬体内炁化的部分。 逆生三重将血肉逆炼为炁。 六库仙贼却将这些炁视作最上等的养分,强行吞噬、消化,再将其转化为生机,重新反哺肉身。 刚刚炁化的血肉转眼又凝聚成形。 而且比先前更加坚韧。 姜鸣再次运转逆生,将重塑后的血肉重新炁化。 炁化。 吞噬。 重塑。 再炁化。 两门功法在他体内彼此倾轧,竟然自行形成了一个循环。 逆生三重不断尝试将肉身逆炼为炁,六库仙贼则一次次将炁吞噬,再锤炼成更加强韧的血肉。 这就像是在打铁。 逆生三重负责将铁块烧红、熔化。 六库仙贼则像一柄重锤,将其一次次砸回实体。 每经历一轮循环,姜鸣的血肉、经脉和脏腑都会被重新锤炼一遍,对真炁的承载能力也随之提升。 短短几天,便抵得上寻常人长时间的苦修。 只是这个过程绝不好受。 血肉不断炁化,又被六腑强行吞噬、重塑,那种感觉就像全身每一寸皮肉都被反复碾碎,再重新拼接回来。 若不是姜鸣意志坚韧,又有灵魂替身稳固魂魄,只怕早已承受不住这种痛苦。 “呼……” 不知过了多久,姜鸣缓缓睁开双眼。 白色真炁迅速收入体内。 他抬起手,五指先是化作一团虚幻的白炁,紧接着又在六库仙贼的作用下迅速凝聚成血肉。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阮丰盯着他看了许久。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练成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现在已经快赶上我当年修炼数月的程度了。” 姜鸣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主要是六库仙贼和逆生三重竟然会有特殊反应。” 阮丰眉头一挑。 “怎么说?” “逆生三重想把肉身逆炼回先天一炁。” 姜鸣抬起手,一缕白炁从指尖流出。 “六库仙贼却会将这股炁当作养分吃掉,再反哺肉身。” “一个不断炁化,一个不断吞噬重塑。” “我只要让它们同时运转,就等于时时刻刻都在拿自己的身体练功。” 阮丰沉默片刻,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你这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炉子。” “差不多。” 姜鸣笑道: “我甚至不用刻意催动,呼吸之间二者开始互相作用。” “它们就这样一轮轮磨下去,修炼速度自然快得惊人。” 阮丰走到姜鸣身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仔细感受了一番。 “你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兼修了。” “六库仙贼在不断破你的逆生。” “可每破一次,逆生便会重新运转,将刚刚重塑的血肉再次化炁。” “长此以往,肉身与炁之间的界限只会越来越淡。” 姜鸣问道: “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这种练法相当于让六腑不断吞噬你自己。稍有不慎,六库仙贼便可能压过逆生,把炁化的血肉彻底消化。” “到时候你不是散功。” “是把自己吃没了。” 姜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听着确实有点吓人。” “只是有点?” 阮丰没好气地说道: “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拿六库仙贼吃自己。 “你就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逆生三重把肉身化成炁,六库仙贼再把炁吃掉,重新养出肉身。 首尾相接,转个没完。” 阮丰松开姜鸣的手腕,摇了摇头。 “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条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过去从来没人练过。” “也许能让你在逆生三重上更进一步,也许哪天一个不留神,你就真把自己吃干净了。” 姜鸣收敛真炁,皮肤重新恢复血色。 “既然没人走过,那就先走着看吧。” “真出了问题,再想办法解决。” 阮丰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大。” “不心大也没用。” 姜鸣站起身,把放在旁边的帆布包挎到肩上。 “我该走了。” 第168章 飞啊飞 阮丰一怔。 “这么急?” “已经耽搁好几天了。” 姜鸣抬头望向西南方。 林海苍茫,远处的山峦在秋日薄雾中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 “宝宝还在等我。” 阮丰沉默片刻。 “也是。” “既然有人等,就别让她等得太久。” 姜鸣笑了笑,朝阮丰拱了拱手。 “这几天,多谢了。” 阮丰摆摆手。 “用不着谢。” “我说过,八奇技不是馈赠,而是诅咒。” “我只希望你能多活几年。” “别哪天真把自己给吃了。” “啊。” 姜鸣认真点头。 “我也希望如此。” 他向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 “再见了,阮师傅。如果想来找我的话,来香江吧,我想那时候我一定是鼎鼎有名的人了,一说出我的名字就能找到我。” 阮丰愣住了。 “师傅?” 他低声念了一遍,似乎有些不适应这个称呼。 片刻后,阮丰笑了起来。 “呵呵……” “感觉还不错,行了行了,快走吧,未来的大名人。” 姜鸣心念一动。 灵魂替身从他体内浮现。 灵魂替身来到姜鸣身后,将双臂从他的腋下穿过,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 阮丰虽然看不见替身,却听见姜鸣身后的空气传来细微波动。 紧接着,姜鸣双脚缓缓离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起,悬浮到了半空。 阮丰眯起眼睛,望着他身旁空无一物的区域。 “就是之前打我的那东西?” “对。” “究竟是什么?” “本命神通。” 姜鸣答道: “具体原理,我自己也还没彻底弄明白。” “看不见,摸不着,打人还挺疼。” 阮丰摸了摸被替身打碎过的肩膀。 “挺不讲道理。” “你的六库仙贼也没讲多少道理。” “倒也是。” 阮丰洒然一笑。 灵魂替身托着姜鸣继续升高,很快越过了周围的树冠。 他在空中环顾一圈,很快找准了西南方。 “走了!” 姜鸣喊了一声。 阮丰站在山坳里,仰头望着姜鸣的身影,抬起手挥了挥。 “活久一点!” “下次见面,记得再请我吃肉!” 姜鸣微微一笑。 “下次你自己打猎!” 话音落下,灵魂替身骤然加速,托着他越过大片林海。 山坳里,阮丰依旧站在原地。 他望着姜鸣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冯宝宝……” 阮丰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密林。 破旧的赭色长袍在树影间一闪而逝。 没过多久,他的气息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 用灵魂替身带着飞行方式虽然方便,消耗却极大。 替身本就是姜鸣灵魂力量的外显,每维持一刻,都在持续消耗他的心力与真炁。 若只是为了日常赶路,远不如他在树冠间腾跃划算。 所以除非需要跨越悬崖、河流或者迅速辨明方向,姜鸣很少如此奢侈地拿它代步。 如今情况却有所不同。 六库仙贼练成之后,他的六腑已经不再只是消化寻常食物,而是可以从草木、水汽乃至空气中那些细微的生命里汲取养分。 每一次呼吸,周围游离的生机都会被六腑捕捉、吸收,再转化成可以被身体直接利用的能量。 这些能量又会被逆生三重接纳,迅速炼成真炁,填补灵魂替身带来的消耗。 虽然日常呼吸的吸收速度远远比不上阮丰那种一次掠空整片山林的手段,却胜在绵长不绝。 只要身处大兴安岭这种草木繁盛、野兽众多的原始森林,姜鸣便能边飞边吸收周围生机。 消耗依旧存在,却不至于像过去那样迅速见底。 他的续航能力至少提高了数倍。 当然,姜鸣也只敢在这种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如此肆无忌惮。 六库仙贼日常运转时,虽然不会像阮丰全力施展那样,让周围瞬间变成一片生命禁区,但沿途的草木依旧会受到影响。 吸得少时,只是叶片稍稍失去光泽。 若是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周围植物便会逐渐枯黄,虫鸟也会本能地远离。 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这种异常很容易被其他异人察觉。 因此六库仙贼的运转幅度需要根据环境来调整。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一个长时间在空中移动的目标,究竟会不会被什么雷达捕捉,姜鸣心里也没底。 万一哪个防空单位将他当成来历不明的敌对目标,天知道会不会有一架飞机追上来,或者从不知多远的地方飞来一枚导弹。 他挡得住拳脚、子弹和炸药,却不认为自己现在就能硬扛导弹。 六库仙贼与逆生三重互相配合,确实让他的肉身和续航出现了质变。 可质变不等于无敌。 至少现在,他还远远不够强。 姜鸣让灵魂替身托着自己升到足以观察地形的高度,迅速环顾四周。 连绵山脉一路延伸,几条河流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更远处,隐约能看见铁路线留下的一道黑色痕迹。 他很快辨明方位。 “西南。” 这一飞,便是整整一天。 下方的林海始终看不到尽头。 深秋的大兴安岭色彩斑驳,大片针叶林依旧苍翠,白桦和落叶松却已经染成金黄。起伏山岭从脚下一座座掠过,偶尔能看见蜿蜒的河流和藏在林中的伐木点。 姜鸣始终贴着山势低空飞行。 遇到开阔地带,便立刻降入树林,靠双腿在树冠间穿行,等前方再次出现连绵山岭,才重新放出灵魂替身赶路。 飞飞走走,走走停停。 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他才终于越过大兴安岭南段,离开那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眼前的地势逐渐开阔。 高大的树木越来越少,低矮灌木与草甸越来越多。 远处已经能够看见大片连绵起伏的草原,偶尔还散落着成群的牛羊。 姜鸣没有直接向南靠近京城。 他从押送列车上逃走以后,他们肯定会向沿线车站、公安机关发出协查通知。 东北通往北京的铁路、公路,以及京城周边的交通要道,必然是搜查最严密的地方。 他索性继续向西,绕入内蒙古,再从草原与山区之间一路南下。 这条路线绕得很远,却能避开搜查。 反正他不坐火车,也不走公路。 灵魂替身可以带他翻越河流与悬崖,六库仙贼则不断补充消耗。 普通人眼中的天险,对他而言只不过是稍微难走一些的路罢了。 真正麻烦的是认路。 第169章 马什么梅 草原上的路反倒简单。 一览无余。 只要太阳还挂在天上,姜鸣便能认准方向蒙头赶路。 到了晚上,天上还有北斗,根本不用担心迷失方向。 他白天贴着草甸与丘陵低空飞行,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影映在天上,遇到牧民和生产队,便绕过去。 飞累了,他就收回灵魂替身,落到地上步行一段。 六库仙贼不断从草木、水汽与空气中汲取生机,补充着沿途消耗。 每次飞行的时间虽然依旧有限,却远比从前持久。 如此飞飞停停,姜鸣很快便穿过内蒙古,进入了陕甘一带。 到了这里,麻烦才真正出现。 陕甘地区山川纵横,沟壑遍地。 山脉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地按照正南方向排列。 有时一道绵延数百里的山岭横在前方,姜鸣只能顺着地势绕行。 等重新确认太阳的位置,方向可能已经偏出上百里。 更麻烦的是河流。 几条河从高空看去几乎一模一样,拐过山谷又会分出无数支流。 没有详细地图,仅凭一个大概方向,很难判断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飞得越快,走错时偏得也越远。 这一天,姜鸣在山里连续绕了几圈,越看周围的山势越觉得陌生。 他最终只能落到地面,准备找人问路。 山脚下正好有一座村子。 几十间黄土房沿着山坡散开,房顶晒着玉米和辣椒。 村外是一片刚刚收割完的庄稼地,几名社员正在往回运秸秆。 姜鸣没有直接进村。 这年月人口流动极低。 村里几十户人家彼此都认识,谁家来了一个陌生亲戚,不到半天便能传遍整个生产队。 一个生人突然出现,实在太过扎眼。 买车票要介绍信。 住招待所要介绍信。 对于普通人来说,没有介绍信几乎寸步难行。 更何况各地群众的反敌特意识极强。 村里有民兵,公社有治保主任。 一个说不清来历的陌生人只要稍显可疑,很快便会被围起来盘问。 姜鸣沿村外的田埂走了一阵,很快看见一名正在地头收拾农具的老农。 老农约莫五十岁,个子矮小,身材干瘦,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皮肤常年被风吹日晒,显得黝黑粗糙,裤腿高高卷起,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布鞋。 他正弯着腰,慢吞吞地往锄头柄上缠麻绳。 姜鸣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大爷,跟您问个路。” 老农没有反应。 “大爷?” 老农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后生,你说啥?” “我在山里迷路了,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找谁?” “我问路。” “吴文禄?” 老农摇了摇头。 “俺们村没这个人。” 姜鸣沉默了一下。 “不是人名。”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 “我是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农也低头看了一眼。 “黄土。” “我知道是黄土。” “知道你还问?” “……” 姜鸣盯着老农看了片刻。 “大爷,您怎么称呼?” “张锡林。” “张什么?” “锡林。” “什么林?” 张锡林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姜鸣。 “后生,你耳朵不好使?” 姜鸣已经确定了。 这老头就是故意在玩他。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喊声: “张锡林!” “还不回来?回家吃饭了!” 老头瞬间挺直腰杆。 “来了!” 声音洪亮,回答得又快又准。 他麻利地缠好麻绳,将锄头往肩上一扛,迈开腿便朝村里走去。 姜鸣愣了一下。 “大爷!” 张锡林头也不回。 “您不是耳背吗?” “吃饭听得见!” 姜鸣看着那道越走越快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道: “哎,大爷。” “你玩人是吧?” 村口的妇人很快注意到田边的姜鸣。 “张锡林,那后生是谁?” “不认识。” “不认识你跟他说半天?” “问路的。” “哪来的?” “他没说。” “有介绍信没有?” “没问。” 妇人的神色顿时警惕起来。 她转身朝村里喊道: “队长!” 村里的狗立刻叫成一片。 姜鸣转身就跑。 “哎!” 妇人见状,嗓门顿时又高了几分。 “人跑了!” 姜鸣沿着田埂疾驰而去,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线。 正在地里收拾秸秆的社员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掠过。 等他们重新抬起头,姜鸣已经冲过庄稼地,到了数十米外。 “好快!” 一名刚追出村口的青年愣在原地。 “这人怎么跑这么快?” 张锡林在原地,眯着眼睛望向姜鸣消失的方向。 “收拾收拾吧。” 妇人狐疑地看向他。 “收拾什么?” “过些日子,咱们搬家。” 妇人愣了一下。 “搬家?” “好端端的,搬去哪?” “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说什么搬家?” “可以边走边想嘛。” 妇人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房子在这儿,地在这儿,口粮关系也在生产队。” “你说搬就搬?” 张锡林认真想了想。 “那就先把能带的带上。” “不能带的留给别人。” 妇人盯着他看了半晌。 “张锡林。” “嗯?”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有。” “没有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突然要搬家?” 张锡林叹了口气。 “住得久了。” “想换个清静地方。” “这里不清静?” “以前挺清静。” 他又看了一眼山林。 “以后就不一定了。” 妇人皱了皱眉。 “就因为刚才那个后生?” “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你看什么?” “随便看看。” “我看你就是有事瞒着我!” 妇人抢过锄头作势要打。 张锡林转身便走。 “先回家吃饭。” “搬家的事,吃完再说。” “谁跟你说搬家的事!” 妇人拎着锄头追了上去。 “张锡林,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远处山林中,姜鸣已经翻过了第三道山梁。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只是问了一次路,便让那个装聋作哑的老农生出了搬家的念头。 他只知道,他要换个方法了。 第170章 重逢 两天后,姜鸣在一处山谷里找到了一条铁路线。 既然找不到路,那便跟着铁轨走。 他没有介绍信,无法买票,更不敢靠近车站,只能在夜里寻找经过山区的南下货车。 等列车进入弯道、速度放缓,他便从山坡上一跃而下,抓住货车尾部的铁梯,悄无声息地翻进车厢。 方向对了,就多坐一段。 发现走错,便跳下去。 遇到车站和沿线检查,他会提前离开火车,从外围翻山绕过,等出了人口密集区,再找下一列南下的货车。 如此走走停停。 越往南,空气便越潮湿,山里的草木也越发繁盛。 当脚下的黄土逐渐变成红壤,山坡上出现大片竹林与芭蕉时,姜鸣终于重新踏进了云南。 可他离开已经几个月了。 医疗队在哪姜鸣并不清楚。 更何况,燕大的公函应该早已送到燕京医学院。 医疗队会怎么处理她,谁也无法预料。 姜鸣决定先去虫谷。 若母女二人不在那里,他再出去寻找也不迟。 数日后。 姜鸣再次踏入虫谷。 虫谷方圆百里,密林、沼泽和山涧彼此交错。 若换成普通人,想在这里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姜鸣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 他首先去了夫妻二人曾经停留过的山洞。 洞外的灌木有被折断的痕迹,附近还留着几枚脚印。 脚印一大一小。 姜鸣心中顿时一定。 他顺着痕迹穿过一片密林,还没走出多远,便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树叶轻轻晃动。 一个女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她披散着长发,背上背着竹篓,手里还提着一只刚打来的野鸡。 冯宝宝停下脚步。 姜鸣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几个月不见,冯宝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那张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脸。 还是那双清澈得看不见丝毫杂质的眼睛。 可在看清姜鸣的那一刻,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姜鸣。”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姜鸣心中绷紧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几步走到冯宝宝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她整个揉进身体。 “宝宝。” 姜鸣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 泥土、草木,还有一点山间清泉般的清冽味道。 这一路上积压的疲惫、担忧,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出口。 “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冯宝宝没有说话。 她任由姜鸣抱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就像她将姜贝贝抱在怀里慢慢安抚时一样。 姜鸣只是抱着她,感受着掌下真实的温度和耳边平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姜鸣心中翻涌的情绪终于逐渐平复。 然后,他发现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了一颗小脑袋。 姜贝贝扶着石头,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正直愣愣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姜鸣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贝贝。”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 “乖女儿,想爸爸没有?” 姜贝贝看着他,点了点头。 “想。” 姜鸣笑了。 “多想?” 姜贝贝想了想。 她显然还不懂该如何形容这种程度,只能又重复一遍: “想。” “好吧。” 姜鸣亲了亲她的额头。 “爸爸给你带礼物回来了。” “这份礼物可厉害了。” “以后你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不用再让妈妈每天替你压制体内的蛊毒了。” 姜贝贝听不明白,只是伸手摸了摸姜鸣的脸。 冯宝宝站在一旁,忽然说道: “姜鸣,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来的时候,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姜鸣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六库仙贼能够让六腑彻底消化吸收进入体内的养分,无法吸收的杂质则随着呼吸排出,不在体内积存。 随着身体逐渐变得纯净,汗液、体味,乃至活人自然散发的气息,都会越来越淡。 若是有意收敛,甚至能让自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姜鸣才修炼不久,自然还做不到那种程度。 可冯宝宝五感敏锐,依旧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这就是我说的礼物。” 三人回到山洞后,姜鸣生起火,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冯宝宝一直安静听着。 等姜鸣说完,她才说道: “他们也来找过我。” 姜鸣神色一凝。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你立场有问题。” 冯宝宝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燕大的电报送到云南后,赵队长带着名政治干部很快找到了她。 谈话就在医疗队驻地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 对方先是询问冯宝宝是否知道姜鸣的“问题”,又问姜鸣过去有没有在家中发表过不满言论。 冯宝宝一概回答不知道。 后来,那些人拿出燕大的通报,明确告诉她,姜鸣因为拒不配合调查、拒绝与存在严重问题的家庭成员划清界限,已经被开除学籍,并遣送农场参加劳动。 他们要求冯宝宝表明立场。 “他们叫我和你离婚。” 冯宝宝平静地说道。 姜鸣沉默。 “我说不得。” “然后呢?” “他们说要给我时间考虑。” “还说如果不离婚,就要重新审查我,让我停止工作,留在这儿学习。” 冯宝宝顿了顿。 “我不想学。” “所以就带着贝贝走了。” 姜鸣伸手握住她的手。 “让你等久了。” “不久。” 冯宝宝说道: “你回来就好。” 二人又温存片刻,随后姜鸣提起阮丰, 说阮丰听见冯宝宝的名字后反应异常。 冯宝宝的脸上依旧只有迷茫。 “三十六贼,阮丰。” 姜鸣看着她。 “有印象吗?” 冯宝宝认真想了很久,摇摇头。 “没得。” “无根生呢?” “也没得。” “没关系。” 姜鸣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阮丰明显知道些什么,只是他不肯说。” “我觉得三十六贼里,一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 “等我们到了香江,安顿下来,我会慢慢查。” 冯宝宝抬起眼睛。 “去香江?” “是啊。” 姜鸣靠在石壁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大陆待不下去了。” 他低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次是我们自己走。” “将来得让他们请我们回来。” 冯宝宝显然没有听懂。 她只是看着姜鸣点点头。 “要得。” 姜鸣说去,她便去。 姜鸣说还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至于为什么要走,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回来,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说完之后,姜鸣又把六库仙贼简单讲了一遍。 冯宝宝听到一半便摇了摇头。 “我不得学。” “为什么?” “练了以后,东西都不用吃了,我不喜欢。” 对冯宝宝而言,不能好好吃东西,显然比少学一门八奇技更加严重。 姜鸣没有强求。 “那就不学。” “不过贝贝必须试试。” 他将女儿抱到怀中,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背。 “贝贝体内的蛊毒已经和五脏六腑纠缠在一起。” “以前我们只能靠你的炁将蛊毒封住,不让它继续侵蚀身体。 可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稍有疏忽,蛊毒便可能再次发作。 而逆生三重入门太难,而且要练成太久了。” 他当年也是在生死之间才入了门,之前也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六库仙贼不一样。” “它能改变六腑的运作,让身体将进入体内的东西彻底分解。” “蛊毒再凶,也终究是一种能被吸收和转化的东西。” “只要贝贝能掌握六库仙贼,便可以一点点消化蛊毒,再借助吸收来的生机重塑受损的脏腑。” 冯宝宝想了想。 “好。” 姜贝贝坐在姜鸣怀里,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 姜鸣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不晓得。” “那你还说好?” “妈妈说好。” 姜鸣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山洞外,夜色渐深。 一家三口围坐在火堆旁,久别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第171章 横渡 一个月后。 广东宝安县,大鹏半岛。 临行之前,姜鸣将从献王墓里得来的黄金全部取了出来。 黄金面具与黄金短杖被他用粗布层层包好,单独装进一个帆布包。 至于怪虫的黄金面具,早已被冯宝宝捏成了一个大金疙瘩,足有数百斤重。 姜鸣索性将其分成几块,分别装进几个结实的帆布包中。 几个包加在一起沉重无比。 换成普通人,别说带着它们翻山越岭,便是从地上提起来都很困难。 但对姜鸣来说,这点重量还算不上负担。 他只从其中掰下一小块黄金放进贴身口袋,作为抵达香江后的应急钱财,剩下的全都装在包里。 三人最终来到了大鹏湾沿岸。 此时正值一九五八年。 自从两侧形成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后,便出现了一波又一波的逃港潮。 当时的逃港路线大致分为三条。 西线多从蛇口一带下水,渡向元朗附近。 中线则试图越过深圳河进入新界。 而大鹏、南澳、盐田所处的大鹏湾水域,则属于最为险恶的东线。 西线与中线距离较短,却有边防哨所、民兵和巡逻队严密监视。 东线能够避开部分陆上封锁,代价却是要直面辽阔的大鹏湾。 从大鹏半岛下水,最近也要横渡十余公里海面。 若受风向与海流影响,实际距离可能超过二十公里。 没有船的人,只能依靠轮胎内胎、木盆和简陋浮具渡海。 一旦方向稍有偏差,便可能被海流带向外海。 途中还有风浪、暗流、鲨鱼和巡逻艇。 很多人从山里昼伏夜出,走上数日才抵达海边,下水时早已精疲力竭。 有人在海上游了几个小时后体力耗尽,松开浮具便沉入海底,也有人躲过了岸上的边防,却死在风浪和鲨鱼口中。 当地将这些过了河便无法回头的人称作“督卒”。 如同象棋中已经过河的卒子。 只能向前。 有去无回。 对于普通逃港者而言,大鹏湾是一条九死一生的水上险路。 姜鸣却还是选择了这里。 陆路上的哨卡、铁丝网和检查站太多,他们一家三口又没有任何合法证件。 相比之下,风浪与距离反而更容易解决。 所以姜鸣还是用了最熟悉的办法。 砍树。 扎筏。 木筏不算精细,却足够坚固。 到了深夜,海潮逐渐上涨。 姜鸣把几个装满黄金的帆布包逐一搬上木筏,以绳索固定好。 冯宝宝抱着姜贝贝坐在木筏中央。 木筏离开大鹏半岛的海岸,逐渐驶入大鹏湾。 姜鸣站在木筏前端,手中握着一根粗长的木桨。 以他的力量,每次划桨都能让木筏向前窜出一大截。 木筏乘着夜色,在海面上迅速前行。 就在他们驶出数里后,一道雪白的光柱突然从远处扫来。 紧接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侧前方传来。 一艘香江水警的巡逻快艇冲破夜色,劈开海浪,朝着木筏迅速逼近。 快艇速度极快,船头高高扬起,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这种装有大功率发动机的快艇速度极快,被称作“大飞”。 它们经常沿大鹏湾与新界东部水域巡逻,搜寻走私船只与非法入境者。 “前面木筏的人听住!” “马上停低,不准再划!” 水警的声音顺着海风传来。 姜鸣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大飞”已经调转船头,朝他们全速追来。 驾驶快艇的水警将油门向前一推。 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拔高。 “坐稳,追上去!” “今晚点解回事,连木筏都敢过来?”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木筏还不好办?过去一兜,全部带返去问话。” “你别大意。” “那条木筏吃水这么深,上面可能有货。” 另一人立刻抓紧腰间的枪套。 “走私?” “不知道。” “先截停再讲。” 木筏终究只是木筏。 即便姜鸣力气再大,一桨下去能够划出很远,也不可能单凭一根木桨,在海上跑赢大飞。 “宝宝。” “晓得。” 冯宝宝抬起右手,在身前虚空画了起来。 指尖所过之处,一道道炁痕凭空浮现。 “迅风符。” 冯宝宝手指向前轻轻一点。 符箓骤然落下,贴在木筏上。 下一刻,海面上的风猛然一变。 “轰!” 一股狂风从木筏后方凭空涌出。 整张木筏猛地向前窜去。 姜鸣连忙蹲下,按住几个装满黄金的包。 木筏速度越来越快。 起初只是贴着海面滑行,随后竟在浪尖上不断弹起。 两侧海水被强行排开,拖出一道比快艇还长的白色水痕。 后方的香江水警全都看傻了。 “喂!” “搞乜鬼啊?” 负责驾驶的水警瞪大了眼睛。 “条木筏加速了?” 旁边的人死死盯着前方。 “不是加速那么简单。” “它好像比我们还快!” “你说咩啊?木筏怎么可能快过大飞?” “那你自己看!” 领头的水警回过神来,猛地拍了一下驾驶舱。 “发什么呆,尽油追啊!” “别让它走脱!” 驾驶大飞的水警将油门推到底。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快艇速度再次提升,船头劈开浪花,拼命向前追赶。 可双方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远。 探照灯一路追着木筏移动。 可木筏速度实在太快,光柱几次被海浪遮挡。 负责操纵探照灯的水警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 “左边!左边少少!” “过头了,返转来!” “照实它啊!” “我已经在照啦,它跑得太快!” 领头的水警举起望远镜。 镜头中,那张由几根粗木和藤条扎成的简陋木筏,正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贴海疾驰。 “扑街……” 他放下望远镜,神情有些发直。 “我做水警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木筏跑得快过大飞。” 旁边的年轻水警咽了咽口水。 “阿头,这还追不追?” “追!” 领头的人下意识回答。 可他看了一眼双方越来越远的距离,声音又低了下去。 “追到先算……” 一分钟后,前方只剩下一条不断远去的白浪。 又过片刻,连那条白浪也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驾驶员缓缓收回油门。 快艇速度逐渐降了下来。 几名水警站在船上,谁也没有开口。 许久之后,年轻水警才指着木筏消失的方向,迟疑地问道: “阿头。” “刚才那件事,回去怎么写报告?” 领头的水警沉默片刻。 “就写发现一艘高速可疑船只。” “可那不是船。” “是一张木筏。” “你敢这样写?” 领头的水警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写木筏跑得快过大飞,长官不是当你发梦,就是让你去验脑。” 年轻水警想了想,认真点头。 “也是。” 旁边另一人仍然望着空荡荡的海面。 “我觉得我们今晚可能撞邪了。” “收声啦!” “调头,再巡一圈。” 另一边。 迅风符推着木筏在海面上疾驰。 十余公里的海路转瞬即过。 香江新界东北部的海岸迅速出现在前方,岸边树木与礁石已经清晰可见。 “慢点!” 姜鸣喊道: “再这么冲下去,要撞岸了!” 冯宝宝抬手一挥。 木筏上的符箓随之消散。 狂风骤然停止。 木筏失去推动,速度迅速降了下来。 “哗啦!” 木筏搁浅在浅水中。 姜鸣跳下去抓住木筏前端,直接将木筏拖上岸。 冯宝宝抱起姜贝贝,跟着走上岸。 他们终于到了。 第172章 九龙 上一张我改了一下,改成更有港味的了,没看过的可以退回去看一下。 姜鸣先将木筏拖进礁石后的浅滩,又把几个装着黄金的帆布包提上岸,随后带着冯宝宝和姜贝贝钻进了岸边的山林。 一九五八年的新界,还远没有后世那样繁华。 这里还是一片荒僻乡野。 海岸曲折,群山连绵,大片荒坡与密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村落零散分布在山坳与海湾之间,大多是些低矮的客家村屋。 夜里看不见灯火。 除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便只有林中的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姜鸣召唤出灵魂替身托着他缓缓升空。 姜鸣没有继续向上,只在足以看清周围山势的高度停了下来。 北面是他们刚刚渡过的大鹏湾。 四周群峰起伏,零星村落藏在山坳之中。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连绵的灯光,被数重山岭挡住,只在夜空下透出一层微弱的光晕。 那里便是九龙。 “西南。” 辨明方向,姜鸣立刻落回地面,收起灵魂替身。 替身若带上冯宝宝、姜贝贝和数百斤黄金,心力与真炁的负担便会骤然增加,根本支撑不了多远。 更何况,他们已经成功渡过大鹏湾。 剩下的路,靠双腿反而更稳妥。 姜鸣将几个装满黄金的帆布包绑在一起,全部背到身上。 沉重的黄金压得背带绷紧,却没有让他的脚步受到丝毫影响。 冯宝宝则将姜贝贝背在身后。 “走。” “要得。” 两人同时掠入山林。 从新界东北角到九龙市区,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过二十到二十五公里。 可对逃港者而言,这短短二十多公里,却是一场漫长的生死跋涉。 他们不能走大路,平坦好走的地方,往往设有军警哨点和巡逻人员。 没有合法身份的人一旦被发现,便遭到拘捕和遣返。 因此,逃港者只能钻进最荒僻的山林。 他们需要不断绕开村庄、公路与巡逻路线,翻越八仙岭和大埔群山,再穿过草山、针山一带,最后越过狮子山或大老山,才能真正抵达九龙。 山路迂回,沟壑纵横。 明明直线不过二十多公里,实际往往要走上三十五到五十公里。 他们只能摸黑辨认方向,绕路、迷路甚至走回头路都是常事。 再加上连续翻山带来的巨大消耗,这段路通常需要走上两三个夜晚。 白天,他们只能躲进草丛、山洞和废弃村屋,不敢生火,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可姜鸣和冯宝宝不是普通人。 山林中没有道路,他们便踩着横生的树枝前进。 数米宽的山涧横在面前,两人只需借力一跃,便能轻松落到对岸。 偶尔看见山脚村庄的灯火,他们便提前转向,从另一侧山坡绕过。 遇到公路,两人先伏在林中观察片刻,确认没有车辆和行人后,再一跃而过,转眼消失在对面的黑暗里。 对于普通逃港者来说,最耗费体力的连续爬升,在他们面前并未形成多少阻碍。 五六百米高的山岭,普通人需要沿着崎岖山路攀爬数个小时。 姜鸣和冯宝宝却几乎沿直线上下。 越过最后几道山梁后,前方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灯火。 一座轮廓独特的山峰横在夜幕中。 狮子山。 翻过这里,便是九龙。 姜鸣回头看了一眼。 “贝贝睡着了?” “睡着了。” 冯宝宝背后的姜贝贝闭着眼睛,小脸贴在冯宝宝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我们慢一点。” “哦。” 两人嘴上说着慢些,速度却仍旧快得惊人。 不过片刻,他们便越过山脊。 眼前骤然明亮起来。 狮子山以南,大片灯火沿着山脚与平地铺展开来。 九龙到了。 更准确地说,是九龙外围。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高楼与繁华街道,而是一片沿山坡铺开的木屋区。 一间又一间低矮棚屋拥挤在一起。 屋顶由生锈的铁皮、油毡和木板拼成,墙壁则使用旧木箱、竹片,甚至废弃广告牌搭建。 房屋之间只留着勉强容人通过的狭窄巷道,远远看去,如同一层杂乱的鳞片覆盖在山坡上。 这些木屋,是过去十余年香港人口爆炸式增长留下的痕迹。 抗日战争结束时,香港人口一度只剩下六十万左右。 可随着战后居民回流和内地局势变动,大量人口不断南下。 到一九五〇年前后,香港人口已经迅速增长至两百余万。 此后,越过边境的人仍然源源不断。 再加上战后出生人口不断增加,香港的人口在狭小土地上越积越多。 到了五十年代中后期,全港已经挤进了两百多万人。 房屋的增长根本追不上人口。 没有钱租房的人,只能在九龙外围的山坡、荒地和城市缝隙里自行搭屋。 有几块木板,便搭一面墙。 有一张铁皮,便盖半边屋顶。 一户人家刚刚住下,旁边很快又挤进另一户。 久而久之,钻石山、黄大仙、老虎岩等地便出现了大片木屋区。 一九五三年的石硖尾大火,曾在一夜之间烧掉成片木屋,让数万居民无家可归。 那场大火迫使港英政府开始兴建徙置大厦,用最简陋的房间安置灾民。 可新建的房屋依旧赶不上人口增加的速度。 直到一九五八年,九龙外围仍旧到处都是木屋与铁皮棚。 这里没有完善的供水。 居民每天都要排队取水。 巷道里污水横流,蚊蝇滋生。 结核病和各种传染病在人群中蔓延,许多孩子没有学校可读,只能在街头游荡,或者早早进入工厂做工。 可与此同时,这些拥挤破旧的木屋也为香港提供了最庞大的劳动力。 无数从内地来到这里的人,为了活下去,愿意接受极低的工钱和漫长的工作时间。 纺织、制衣、塑胶和五金工厂迅速扩张。 一间间小工厂挤进唐楼和木屋区,机器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 香江正是在这种极端拥挤与贫困之中,逐渐从一座转口港变成轻工业城市。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亮起。 木屋区却已经开始苏醒。 昏暗灯光从木板缝隙中透出。 有人挑着水桶走过狭窄巷道,有人在门外架起煤炉生火。婴儿的哭声、锅碗碰撞声和早起工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气息。 姜鸣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屋顶。 “这里就是香江?” “是。” 姜鸣调整了一下背后的黄金包。 “人好多。” “以后还会更多。” 姜鸣望向木屋区后方。 更远处的城市灯光仍未熄灭,工厂烟囱与楼房的轮廓隐藏在黎明前的薄雾中。 这里拥挤、混乱。 却也到处都是机会。 “走吧。” “哦。” 第173章 姜鸣卖金 天色渐渐亮了。 三人从狮子山南坡下来,最先进入的是黄大仙与老虎岩一带。 这里已经属于九龙外围。 山脚下没有多少像样的楼房,最常见的仍是木屋、棚户与刚刚兴建不久的徙置大厦。 道路两旁挤满了挑水、做饭和赶着上工的人,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汗味与隔夜垃圾的气息。 一家三口沿着道路继续向南,穿过黄大仙与九龙城外围,朝油麻地、旺角一带走去。 越往南,街道便越热闹。 低矮木屋逐渐被密集的唐楼取代。 楼上住人,楼下开铺。 晾衣竹竿从窗户里横伸出来,招牌则一块叠着一块探向街面。 米铺、药材行、茶楼、当铺与杂货店相互挤在一起,繁体字间夹杂着一行行英文。 双层巴士沿街驶过。 人力车、单车与推货的板车穿梭在人群之间。 广东话、潮州话、客家话和上海话混在一起,到处都是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 姜鸣一家没有引来多少注意。 过去十余年间,香江的人口增长得实在太快。 从战后不足百万,到如今接近三百万,无数外来者早已填满九龙的街道。 有人西装革履,带着资金与技术南下,也有人衣衫褴褛,全部家当只剩肩头一个包袱。 像姜鸣这样拖家带口、背着几包行李的人,混在人潮中并不显眼。 更重要的是,五十年代的港英政府虽然已经在边境拦截和遣返非法入境者,却没有能力逐一清查已经进入市区的庞大外来人口。 后来被正式称作“抵垒政策”的做法,此时尚未明确制度化,但类似的现实状况已经存在。 边境、新界荒郊和交通要道,是截查最严密的地方。 一旦成功进入九龙或港岛,混入数百万居民之中,再找到工作和住处,便很难仅凭口音与衣着将人分辨出来。 这也是逃港者为什么将进入市区视作“抵垒”。 所谓抵垒,便是抵达了那道无形的安全线。 过了线,不代表从此高枕无忧,却至少不用再像身处边境时那样,随时可能被人拦住,直接遣送回去。 姜鸣对此早有了解。 不过,身份可以稍后再想办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钱。 没有钱,吃不了饭,住不了店,也无法打听消息。 在这座城市里,没钱才是真正的寸步难行。 好在香江是远东最重要的黄金集散地之一。 这里贸易自由,资金与货物往来频繁。来自东南亚、澳门、印度乃至更远地区的黄金,都会经过香江流通。 金铺在九龙随处可见。 大店做首饰与金条生意,小店则收旧金、碎金和各式金器。 除了摆在明面上的正规金铺,暗地里还有许多专做黄金兑换与走私买卖的地下庄家。 对普通逃港者来说,身上若有一枚金戒指,便可能换来最初几天的饭钱。 姜鸣身上却背着几百斤。 这些黄金足以让他们在香江立足。 但第一次换钱,绝不能拿得太多。 一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若是一进金铺便拿出几十斤黄金,只会让掌柜怀疑他刚刚抢了哪家金库。 姜鸣早已从其中一块黄金上掰下一小块,放在贴身口袋里。 这块碎金的分量不算轻。 换来的钱足够他们先吃饭、住店,再慢慢熟悉香江的情况。 进入旺角后,街上的人更多了。 此时的旺角已经是九龙人口最密集、商业最兴旺的地区之一。 弥敦道两侧店铺林立,附近的上海街、广东道和砵兰街同样挤满商号、小贩与行人。 天才刚亮,整片街区便已经喧闹起来。 店铺陆续拉开铁闸。 茶楼里飘出蒸笼的热气。 街边油锅滋滋作响,刚炸好的油条被捞起来,放在铁架上滴油。 另一边的竹蒸笼才刚揭开,叉烧包的甜香便随着白气涌上街头。 冯宝宝忽然停下脚步。 姜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是一间茶楼。 伙计正将一笼刚蒸好的虾饺端上桌,晶莹的面皮下隐约透出虾仁的颜色。 “饿了?” “有点。” 姜贝贝已经醒了,趴在她背后,也跟着点头。 “贝贝也饿。” “再忍一下。” 姜鸣拍了拍口袋里的碎金。 冯宝宝又看了一眼蒸笼。 “要快点。” “知道。” 三人继续向前。 走过两个路口后,街边出现了数家金银铺。 黑底金字的招牌从唐楼下方伸出,上面写着“周生金铺”、“永昌银号”、“大兴金铺”等字样。 橱窗里摆着金镯、项链、戒指与金佛,玻璃后方亮着暖黄色灯光。 姜鸣没有立刻进去。 他沿街走了一圈,观察着几家金铺的规模与客人。 太大的金铺规矩多,未必肯收没有来历的碎金。 藏在小巷里的店又不够稳妥,容易见他是外地人便故意压价,甚至起别的心思。 最后,姜鸣停在一家规模中等的金铺门前。 店面不大,柜台和门窗却收拾得十分干净。铺里除了一个年轻伙计,还有一名五十岁左右、穿白衬衫的中年人。 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喝茶看报。 看见一家三口停在门口,他放下报纸,目光先从冯宝宝与姜贝贝身上扫过,又落到姜鸣背后的几个帆布包上。 “先生,买金器啊?” 普通话说得不算标准,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不是。” 姜鸣走进铺里。 “卖一点碎金。” 中年人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拿来睇睇。” 姜鸣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块碎金,放到柜台上。 “咚。” 一声闷响。 中年人端茶的动作停住了。 那块所谓的“小碎金”,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旁边的年轻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 “老板,这么大一旧?” 中年人没有回答。 他先伸手掂了掂重量,又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黄金表面的色泽。 片刻后,他抬起头,重新打量姜鸣。 “后生仔。” “你这件货,边度来的?” 第174章 让人看见以为我吃不起呢,再来一辆,一人一辆 八千字4章 “家里留下的。” 姜鸣语气平静。 “老板,你收不收?”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两眼。 外地口音。 衣服寻常。 身后还跟着老婆和孩子,一副刚刚来到香江投亲的模样。 这个年月,从内地来到香江的人太多了。 有人带着珠宝。 有人带着金条。 还有人临走前将家里的金镯、金锁熔成一团,贴身藏着带过边界。 面前这块黄金形状虽然古怪,却也并非完全无法解释。 金铺老板做了几十年生意,自然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多问。 “收。” 他放下放大镜。 “不过这种生金,没有字号,也没有成色印记,要先验过才可以开价。” “验吧。” 姜鸣没有废话。 老板向伙计招了招手。 “阿祥,拿试金石过来。” “是,老板。” 伙计很快取来一块颜色漆黑、表面细腻的试金石。 老板拿起碎金,在试金石上用力划过。 一道明亮的金色痕迹留在石面上。 他又从柜台下取出几根成色不同的试金针,在旁边分别划出痕迹,再滴上试金水观察变化。 几道金痕的颜色十分接近。 老板脸上的神情认真了几分。 “成色很足。” 他仍不放心,又拿起一把小钢锉,在碎金不起眼的位置锉开一道缺口。 外层是金色。 里面依旧是金色。 不是包金,也不是外面镀了一层金皮。 老板将锉下来的少量金屑收好,转身走进后堂。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拿着一张写有检验结果的纸条回来。 “接近九九金。” 所谓九九金,便是成色接近百分之九十九的黄金。 伙计取来金铺专用的司马秤。 碎金被放进秤盘,秤杆立刻向下一沉。 中年人不断添加砝码,调整秤砣,过了好一会儿才让秤杆恢复平衡。 “二十八两一钱。” 在当时的香江,黄金买卖通常以“两”为单位。 香江金银贸易场使用的是司马两,一两约为三十七点四克,比内地常见的市两略轻。 一九五八年,国际黄金官价仍维持在每金衡盎司三十五美元左右。 按照港币与美元的固定汇率折算,一司马两纯金的理论价值大约在二百四十港元上下。 不过,国际官价不等于普通人走进金铺便能拿到的价格。 金铺收购没有字号的碎金,需要承担复验、熔炼和成色损耗,自然还要扣去火耗与手续费。 不同铺子的报价会有差异,若遇到专门欺负外地人的店家,压下一两成也并不稀奇。 中年人重新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碎金。 “今天九九金的牌价,一两大约二百四十块。” “你这块金没有字号,也没有成色印记,收回来还要重新熔炼。扣掉火耗和手续费,我最多出二百三十二块一两。” “二十八两一钱,一共六千五百一十九块两毫。” 六千多港元。 在当时,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钱。 普通工人的月薪不过百余元,低薪工人的收入甚至只有几十元。 许多人要在工厂里做上数年,才能挣到这么多。 中年人说完,又补了一句: “后生仔,我这个价算公道。你拿去第二间铺,未必有这么高。” “你若是不信,可以再问两家。” “不用了。” 姜鸣平静说道: “成交。” 中年人微微一怔。 “六千几百块,你不讲价?” “我媳妇肚子饿了,没必要浪费时间。” 姜鸣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冯宝宝。 她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望着斜对面的茶楼,目光几乎没有挪开过。 中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块足有二十八两的黄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千多港元的买卖,寻常人恨不得将每一块钱都算清楚。 面前这个后生仔倒好,竟然因为老婆等着吃早饭,连价都不讲了。 中年人做了几十年黄金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却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 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 “后生仔,够爽快。” “阿祥,开单拿钱,动作快些。” “莫要让客人久等了。” 年轻伙计应了一声,连忙取出账本。 “先生贵姓?” “姜。” “全名呢?” 姜鸣抬起眼睛。 中年人立刻摆了摆手。 “写个姜姓就得啦。” 这个年月的香江,旧金交易远没有后世那般严格。 金铺收购旧首饰和生金,通常只会在账本上记下成色、重量、价格和日期。至于客人从哪里来,黄金又是如何得来的,只要不是明显的赃物,铺子往往不会深究。 毕竟这些年从内地来到香江的人实在太多。 问得太细,反而做不成生意。 伙计很快在账本上写下: “姜姓客,生金二十八两一钱,近九九成。” 老板打开钱柜,取出一叠面额不一的港币。 当时香江的纸币主要由汇丰银行、有利银行等获授权银行发行。 不同银行的钞票颜色、尺寸和图案各不相同,却都能在市面上正常流通。 中年人将钞票清点两遍,又让伙计复核了一次。 “六千五百一十九元两毫。” “你点清楚。” 姜鸣接过钞票,数了一遍。 确认数目没有问题,他便将钱收入口袋。 “多谢。” “大家做生意,讲什么谢。” 中年人将那块碎金收进柜台,笑道: “以后还有这种货,可以再来找我。” “只要成色没问题,价钱一定公道。” “有机会再说。” 姜鸣没有承诺,转身走出金铺。 门外,冯宝宝立即迎了上来。 “可以吃饭了?” “可以。” 冯宝宝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粤地向来有饮早茶的习惯。 早茶虽带着一个“茶”字,吃的却远不只是茶。 对许多香江人来说,清晨进茶楼占一张桌,叫上一壶茶,再配几笼点心,既是填饱肚子,也是一天中难得的闲暇。 街坊邻里在这里谈论家长里短。 商人借着一壶茶谈生意。 上了年纪的人则能从清晨坐到临近中午,一边看报,一边慢慢饮茶。 茶楼里已经聚起不少客人。 穿白衫的伙计搭着毛巾,在桌椅之间来回穿梭。大堂里人声鼎沸,杯盖与茶碗碰撞出清脆声响,不时夹杂着几句: “一盅两件!” “伙计,加水!” “呢边要多笼虾饺!” 姜鸣一家走进茶楼。 立刻有伙计迎了上来。 “三位啊?” “两大一小。” 姜鸣说道。 “呢边请,刚好有位。” 三人被带到靠墙的一张小桌旁。 姜鸣把几个沉重的帆布包放在脚边。 包底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伙计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见惯了带着全部家当来到香江的外地人,很快收回目光。 他提来一只大铜壶。 “饮咩茶?普洱、香片,还是寿眉?” “普洱。” 姜鸣道: “再看看有什么吃的。” “点心车马上过来。” 伙计熟练地烫过茶具,冲入热水。 深褐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醇厚茶香很快压过了大堂里的油烟味。 不远处,一名女伙计推着点心车缓缓经过。 竹蒸笼一层叠着一层。 盖子稍稍掀开,浓郁香气便随着白雾一起飘了出来。 “虾饺、烧卖、叉烧包。” “牛肉球、排骨、凤爪。” “新鲜出炉,睇下要咩?” 冯宝宝已经转头看了过去。 姜贝贝也探出脑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辆点心车。 在一个月里,姜贝贝已经初步掌握了六库仙贼。 她体内原本与五脏六腑纠缠的蛊毒,被六库一点点分解、吸收,转化成滋养身体的生机。 受损的脏腑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重塑。 如今的她气色红润了许多,也不用每天依靠冯宝宝压制蛊毒。 代价便是胃口越来越好。 准确来说,是越来越嘴馋。 以前姜贝贝对食物没有太多兴趣。 吃东西只是因为生理需求。 练了六库仙贼以后,她的六腑像是刚刚从沉睡中醒来。 虽然还没有阮丰那种夸张的食欲,却已经会主动寻找好吃的东西。 尤其是此刻。 虾饺的鲜香、叉烧包的甜香、豉汁排骨的肉香混杂在一起,对她而言简直无处可逃。 女伙计看了看姜贝贝, “要咩?” 姜贝贝伸出小手,指了指最上面的蒸笼。 “这个。” “虾饺?” “嗯。” 姜贝贝又指了指旁边。 “这个。” 女伙计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烧卖?” 姜贝贝点头。 随后,她的手指一路移动。 叉烧包、牛肉球、凤爪、豉汁排骨…… 最后,她干脆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整辆点心车都抱住。 “都要。” 女伙计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姜鸣看着女伙计。 “这车上的点心,全部留下。” 女伙计连忙摆手。 “先生,点心一样样点就得了。你们只有三个人,这一车吃不完的。” “吃不完可以打包。” “不如先点几笼试下?” 女伙计看着姜鸣一家三口的打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心劝说。 姜鸣没有解释。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红杉鱼(100元,因其以红色为主),轻轻放在桌面上。 钞票落下时,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在这个年代,一百港元不是小数目。 普通工人辛苦工作一个月,收入也不过百余元。 拿一张百元钞出来吃早茶,已经足够让人侧目。 女伙计看着那张钞票,声音顿时低了几分。 “先生,这一车点心用不了这么多钱。” “我知道。” 姜鸣指了指面前的点心车。 “我要三车。” 女伙计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车?” “对。” 姜鸣看向冯宝宝和姜贝贝。 “我们三个人,一人一车。” “……” 女伙计张了张嘴。 “先生,真的不用这么多。点心车上的东西很多,一车已经够你们吃一早上了。” “我女儿饿了。” 姜鸣指了指姜贝贝。 “我媳妇也饿了。”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 “我也饿。” 女伙计看看姜鸣,又看看那张百元钞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 旁边一桌喝茶的胖男人忍不住低声道: “一个人一车点心?” 同桌的人摇了摇头。 “这不是吃早茶,这是摆酒席啊。” “看他们那个样子,像是刚从内地过来的。” “内地人这么有钱?” “有钱大晒啊?” 茶楼掌柜听见动静,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看桌上的百元钞票,又看了看三人。 “先生,要三车点心?” “对。” 姜鸣说道: “每人一车。” 掌柜沉默片刻。 “我们这里的点心,是按笼算钱。普通点心一笼几毫,虾饺、烧卖这些贵一些,一车大约十几块钱。 三车加起来,也用不了一百块。” “剩下的找钱。” 姜鸣点点头。 “先把车推过来。” 掌柜看着那张百元钞票,脸上的迟疑很快消失。 “可以。” 他转头吩咐道: “阿莲,把另外两辆车也推过来。” “老板,三车点心,会不会……” “客人有钱,怕什么?” 掌柜收起钞票,笑容顿时热情了许多。 “只要给钱,我们就做得出。” 不一会儿,三辆点心车便被推了过来。 三辆车一字排开,竹蒸笼层层叠叠。 虾饺、烧卖、叉烧包、牛肉球、凤爪、豉汁排骨、萝卜糕、肠粉和艇仔粥,几乎将三张桌面全部摆满。 姜鸣让冯宝宝和姜贝贝坐在一起,自己则坐在另一边。 姜贝贝的眼睛已经完全移不开了。 “爸爸。” 姜贝贝扯了扯姜鸣的衣袖。 “可以吃了吗?” “可以。” 姜鸣点头。 姜贝贝立刻拿起一只虾饺咬了一口。 滚烫的汁水溢出,她顿时眯起眼睛。 “好吃。” 冯宝宝也夹起一只烧卖,认真咀嚼起来。 姜鸣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便看见女儿已经伸手去拿第二只虾饺。 他连忙按住她的小手。 “慢点吃。” 姜鸣看着面前的三辆点心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一人一车”,似乎还是低估了她们的饭量。 茶楼掌柜站在旁边,眼神满是惊诧。 不到片刻,第一层蒸笼已经空了一半。 “阿莲。” 掌柜连忙说道: “去后厨催一下,蒸好的点心先送过来。” “是。” 女伙计应了一声。 茶楼里的客人纷纷朝这边张望。 而姜鸣一家三口,已经彻底沉浸在了美食之中。 第175章 换装 这顿早茶一直吃了大半个时辰。 三辆点心车上的蒸笼被清空了一层又一层。 旁边几桌客人起初还会偷偷张望,到了后来,已经连茶都忘了喝,只顾着数姜鸣一家究竟吃了多少笼。 直到最后一碟萝卜糕下肚,姜贝贝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过瘾了?” 姜鸣问道。 “嗯嗯。” 之所以问过瘾了而不是饱了,因为练了六库仙贼想吃可以不停的吃,吃多少完全在自己的欲望。 结账时,老板亲自把钱送了过来。 三车点心加上茶位,一共四十七块六毫。 一张红衫鱼找回来五十二块四毫。 掌柜将钱递给姜鸣,脸上笑容格外热情。 “先生,下次再来饮茶。” “我们茶楼每日都有新鲜点心。” “好。” 老板笑得更开心了。 三人走出茶楼时,天色已经大亮。 九龙街头彻底热闹起来。 双层巴士沿着弥敦道驶过,自行车铃与汽车喇叭响成一片。 街边小贩推着木车来往,报童挥动报纸,在人群中高声叫卖。 路旁停着几辆等客的黄包车。 几名车夫坐在车杆上休息,看见姜鸣一家出来,立刻有人站起身来。 “先生,搭车啊?” “去边度?” 姜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衣服虽然不算破旧,却明显带着内地的样式。 冯宝宝和姜贝贝也差不多。 在木屋区,这身打扮不算显眼。 可他接下来要在香江搞事业,便不能继续穿成这样。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做生意尤其如此。 老板为什么要坐好车、穿好衣服? 因为你开着一辆马自达去谈生意,不但容易塞车,而且别人不会觉得你低调,只会觉得你没有实力。 你只要开一辆跑车停在路边,自然会有姑娘主动来敲车窗。 道理便是如此简单。 这年月虽然没有手机,更没有什么绿泡泡,可人性从来没有变过。 “附近最好的洋服店在哪里?” 一名车夫立刻回答: “弥敦道有几间老字号。” “先生想订做,还是买现成的?” “现成的。” “那去永隆洋服啦,男装女装都有,鬼佬都去帮衬。” “好,就去那。” 姜鸣指了指旁边另一辆黄包车。 “两辆。” 冯宝宝抱着姜贝贝上了第一辆。 姜鸣则将几个帆布包放进第二辆车,随后自己坐了上去。 帆布包刚刚落下,车身便猛地向下一沉。 “吱呀!” 车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拉车的车夫脸色顿时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被压得变形的车胎, “老板......” 车夫抬起头,神情为难。 “你这些行李装咩来的?” “也太重了吧?” “从老家带来的东西。” 姜鸣笑了笑。 “你只管拉,我给你加钱。” 车夫仍旧有些犹豫。 “不是加不加钱的问题。” “这么重,条车轴会断的。” “断了我赔。” 姜鸣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青蟹(十元),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碧绿色的票面印着精细花纹。 香江人习惯将这种十元钞称作“青蟹”。 “到了,这张是你的。” 车夫的眼睛立刻亮了。 普通车程不过几毫到一两块。 十元已经抵得上他辛苦拉上好几趟。 “老板,坐稳!” 车夫转过身,抓紧车杆。 他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终于将沉重的黄包车拉了起来。 “走啦!” 另一名车夫见同伴卖力,也赶紧拉着冯宝宝母女跟上。 十几分钟后,两辆黄包车停在弥敦道旁。 街边是一家名为“永隆洋服公司”的铺子。 黑底金字的招牌横跨门面,下面还有一行英文。 橱窗内立着几个木制模特,男模身穿笔挺西装,女模则套着剪裁合身的旗袍与西式连衣裙。 姜鸣跳下车,将几个帆布包提到脚边。 车夫扶着车杆直喘气。 他脱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姜鸣将那张青蟹递过去。 “多谢老板!” 车夫双手接过,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你们在这里不要走动。” “等我们买好衣服,还要用车。” 两名车夫连忙点头。 “冇问题,老板!” “你慢慢拣,我们就在门口等!” “等多久都得!” 姜鸣提起包,带着冯宝宝母女走进洋服店。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铺内铺着深色木地板,两侧衣架上挂着衬衫、西装、旗袍和洋裙。 靠墙的玻璃柜里还摆着领带、皮带、帽子与皮鞋。 一名穿马甲、打领结的男伙计迎了上来。 “先生,早晨。” “想订西装,还是买成衣?” “买现成的。” 伙计迅速打量三人一眼。 他们的衣着普通,甚至有些过时。 可姜鸣说话从容,气度不凡,伙计不敢怠慢。 “先生身形好,现成西装应该容易拣。” “这边请。” 姜鸣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腰窄。 普通人很难撑起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反而正合适。 伙计替他量了肩宽与胸围,很快取来一套深炭灰色的单排两粒扣西装。 这个颜色沉稳,不像纯黑色那样过分正式,又比浅色更适合姜鸣。 里面配白色衬衫、暗红色领带,再加一双黑色牛津皮鞋。 姜鸣走进试衣间。 片刻后,他重新走了出来。 深炭灰西装将肩背线条衬得格外挺拔,裤线笔直落到鞋面。 原本略显随意的气质,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伙计眼前一亮。 “先生,这套简直像是照着你的尺寸做的。” 姜鸣站在落地镜前,稍稍整理领口。 “就这套。” 他又选了两套替换衣物。 一套藏青色西装。 一套浅灰色西装。 衬衫、领带、皮鞋与礼帽也分别配齐。 轮到冯宝宝时,女伙计为她选了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 旗袍剪裁合身,领口不高,盘扣简洁,没有太多花哨刺绣。 墨绿色既衬她的肤色,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 外面再配一件米白色短开衫和黑色低跟皮鞋。 她披散的长发也被简单挽起,以一根素色发簪固定。 换好衣服走出来后,整个店里都安静了一瞬。 冯宝宝的神情淡淡。 可那种不染尘埃的气质,反而被合身旗袍彻底衬托出来。 女伙计忍不住赞道: “太太身材真好。” “这件旗袍像专门为你做的一样。” 姜鸣又替她选了一件深蓝旗袍、一件浅灰洋裙,以及两套日常穿的衣服。 至于姜贝贝,则换上一件淡黄色的短袖洋裙。 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细带,脚上是一双黑色搭扣小皮鞋,头发也被女伙计扎成两个整齐的小辫。 衣服换好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爸爸。” “嗯?” “这个是谁?” “你。” “哦。” 姜贝贝认真点头。 她显然还不太习惯镜子里那个衣着精致的小姑娘。 第176章 半岛酒店 三人一路横渡大鹏湾,又从新界东北翻山越岭来到九龙。 换成正常人,此刻早已浑身汗臭,衣服上也会沾满尘土。 即便换上再昂贵的衣服,也遮不住身上的狼狈。 姜鸣却没有多少变化。 自从练成六库仙贼以后,他的代谢方式便逐渐发生改变。 身体需要的养分被六腑彻底吸收,无法利用的杂质则通过呼吸排出,根本没有多少东西需要依靠汗液与排泄带走。 赶了整整一夜的路,他身上竟连汗都没有出。 他的体味也越来越淡。 若不是身上还带着温度与心跳,普通人靠近他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面对洁净玉石的错觉。 冯宝宝更不用说。 她那奇异的身体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自行更新。 风尘、疲惫甚至损伤,都会在极短时间内消失。 一家三口只是换掉旧衣,便像彻底换了一重身份。 片刻前,他们还是从山林里走出来的外乡人。 此刻站在洋服店里,看起来却已经像是一家刚从外地抵港的富裕客商。 姜鸣望着镜中的三人,微微一笑。 在香江,一个人的身份从来不写在证件上。 是写在衣服、谈吐和花钱的方式里。 这个时代的西装与旗袍都不便宜。 普通工人穿的成衣,一套不过十几二十元。 裁缝铺定做的西装,则要视布料和手艺而定,从几十元到一两百元都有。 姜鸣选的是店里最好的英国呢料。 三套男士西装,加上衬衫、领带、皮鞋和礼帽,合计三百八十六元。 冯宝宝的两件旗袍、一条洋裙、开衫与皮鞋,共计二百一十二元。 姜贝贝的几套童装和小皮鞋便宜一些,只花了四十七元。 再算上几只新皮箱和零碎物件,总计七百零三元。 这笔钱相当于普通工人数月,甚至大半年的收入。 等一家三口走出洋服店时,等在门口的两名黄包车夫险些没认出来。 “老板?” “是我。” 车夫上下打量着姜鸣,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犀利啊,老板!” “人靠衣装,穿上这身,成个人都唔同晒。” 另一名车夫也笑道: “太太都好靓女。” “你们一家走出来,像是大老板来的。” “借你吉言。” 姜鸣将皮箱搬上车。 车轴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夫眼角顿时抽了一下。 他实在想不明白,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竟然比石头还沉。 姜鸣说道: “带我们去最好的酒店。” “最好的?” 车夫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肯定是半岛酒店啦。” “尖沙咀的半岛,香江最有名气的酒店。” “平日住的都是鬼佬、公司老板,还有南洋来的富商。 听讲连外国的王公贵族来香江,也住在那里。” “离这里远吗?” “不算远,就在尖沙咀火车站旁边。” 姜鸣点头。 “那就去半岛酒店。” “好嘞!” 两辆黄包车再次驶入街头。 从旺角沿弥敦道一路向南,街道两旁逐渐变得更加繁华。 油麻地的商铺一间接着一间,招牌密密麻麻伸向马路。 再往南走,楼房越发整齐,街上的汽车和西装革履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没过多久,维多利亚港便出现在道路尽头。 海风从港口吹来。 一座红瓦屋顶的钟楼耸立在尖沙咀海旁,那是九广铁路的终点站。 车站附近人流如织,刚刚下火车的旅客、码头苦力和等客的车夫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喧闹景象。 半岛酒店便坐落在车站对面。 这座于一九二八年开业的酒店已有三十年历史。 此时后世那座高耸的新翼尚未出现,眼前只有一栋呈古典风格的七层建筑。 米白色外墙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整洁。 入口处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穿制服的门童来往其间,为下车的客人开门、提取皮箱。 黄包车停在酒店前。 车夫放下车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老板,到了。” “这里就是半岛酒店。” 门口一名穿白色制服、戴圆帽的门童已经迎了过来。 “goodmorning,sir.” 他很快发现姜鸣一家说的是中文,随即换成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早晨,先生。” “请问是入住吗?” “对。” 门童伸手去拿车上的行李箱。 “行李交给我就可以。” “小心。” 姜鸣提醒道: “很重。” “冇问题,先生。” 门童显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住得起半岛酒店的客人,行李箱再重,也不过是多装了几件衣服和书籍。 他抓住其中一只行李箱,用力向上一提。 没有动。 门童愣了一下。 他重新站稳,双手抓住把手,再次用力。 箱子终于离开车面不到一寸,随后又“咚”的一声落了回去。 门童的脸迅速涨红。 “先生……” “我说过,你拿不动。” 姜鸣单手提起箱子,动作轻松得像是提着空箱子。 门童站在旁边,神情有些发直。 车夫忍不住低声道: “老板这身力气,真是犀利……” 姜鸣又给了两人车费。 “辛苦了。” “多谢老板!” “老板发财!” 两名车夫连声道谢。 一家三口随后走进半岛酒店。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街上的喧嚣顿时被隔开大半。 酒店大堂挑高宽阔。 高大的立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雕花天花板,吊灯散发着柔和光芒。 地面铺着打磨光亮的石材,深色木质家具与盆栽被摆放得井然有序。 穿西装的欧洲商人坐在大堂里看英文报纸。 几名南洋客商围着矮桌交谈。 身着旗袍的侍应生端着茶具穿过座席,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人来到前台。 柜台后的接待员露出得体的笑容。 “早晨,先生。” “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 “我们需要一间套房。” “住多久?” “先住一个星期。” 接待员取出登记簿。 当时入住手续全靠纸质登记、钥匙牌和手写账本完成。 客人需要填写姓名、籍贯等,再出示香港身份证、护照或其他旅行证件。 酒店会将客人资料记入住宿簿。 “先生,请出示身份证明。” 姜鸣早已料到这一关。 “刚到香江,证件还没有办下来。” 接待员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语气却明显谨慎了一些。 “请问有护照、入境纸,或者本地担保人的资料吗?” “都没有。” “抱歉,先生。” “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我们不能直接替你办理入住。” 第177章 办证 香江早在一九四九年便开始实行人口登记,以应对战后暴增的人口和不断涌入的外来者。 年满一定年龄的居民需要登记并领取身份证,酒店、银行、正式工厂和许多房屋租赁都会要求查看证件。 早期身份证只是硬纸卡片,所载资料和防伪手段都很简单。 可无论多么简单,有与没有仍是两回事。 姜鸣说道: “请你们的值班经理过来。” 接待员犹豫了一下。 “先生,请稍等。” 片刻后,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华人男子从侧门走出。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酒店铭牌。 此时酒店负责前堂事务的人,通常称作前堂经理,轮值处理客人问题时,也会被称作值班经理。 “早晨,先生。” 男人主动伸出手。 “鄙姓梁,是今天的值班经理。” “听说你在入住手续上遇到了一些问题?” “我姓姜。” 姜鸣与他握了握手。 “我们一家刚到香江,证件全都没有。” 梁经理神色不变。 这种客人,半岛酒店平日里很少接待,却不代表他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来的。 “姜生。” “酒店必须登记住客身份。 没有证件,我们很难替你安排房间。” “希望你能够理解。” “明白。” 姜鸣点了点头。 “我当然明白。” 他说着,将手伸进西装内袋。 下一刻,一张崭新的五百元港币被轻轻放在柜台上。 纸币宽大,颜色醒目。 五百元。 这个年代的香江人私下里喜欢将五百元钞票称作“大牛”。 姜鸣伸出手指,在那张“大牛”上轻轻点了点。 “这是我的证件。” “你看,能不能帮我登记一下?” 他说这两句话时,用的是英语。 发音算不上标准的伦敦腔,却十分流畅自然,至少绝不是临时学来的几句洋文。 梁经理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姜鸣一眼。 刚刚还是普通话。 现在却突然换成了一口流利英语。 再加上这一身英国呢料西装,以及柜台上的五百港元。 他心里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判断顿时发生了一些变化。 姜鸣笑了笑。 接下来的话,依旧是用英语说的。 “当然,后面可能还有一点事情,需要请梁经理帮忙。” “不知道方不方便?” 梁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钞票,又看了看姜鸣身后的冯宝宝和姜贝贝。 最后,目光落到那几个沉重得有些异常的皮箱上。 能够在半岛酒店做到值班经理,自然不是死脑筋的人。 酒店确实需要登记住客资料。 可登记是一回事。 怎么登记,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这几年,香江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 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拿不出旅行证件的人,并不少见。 只要客人付得起钱,又没有明显问题,有些事情并非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梁经理沉默片刻。 “姜生。” “钱当然不能当身份证明。”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一顿。 “不过,如果只是暂时没有带齐证件,酒店这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处理。” 姜鸣听懂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张“大牛”往前轻轻推了一下。 梁经理看了一眼。 这次没有再推回来。 “姜生贵姓大名?” “姜鸣。” “籍贯?” “四川。” “我太太,冯宝宝。” “这位小朋友呢?” “我女儿,姜贝贝。” 梁经理拿起钢笔,将一家三口的姓名依次写进住宿登记簿。 至于身份证号码、护照号码以及入境证件那几栏,他只是稍稍停顿,便直接略了过去。 填完资料后,梁经理合上登记簿。 “姜生想住多久?” “先住一个星期。” “要一间套房。” “可以。” 梁经理点点头。 “不过酒店这边需要多收一些押金。” “没问题。” “房钱、押金和其他预付款,先付三百元。” 姜鸣又取出三张百元钞票放到柜台上。 梁经理让接待员开好单据。 手续很快办妥。 他从身后的钥匙柜中取下一把黄铜钥匙。 “六一八号房。” “六楼,面向维多利亚港。” “姜生一家可以先住下来。” 姜鸣接过钥匙。 “多谢。” 他说完,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始终没有被退回来的“大牛”。 旁边的接待员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同样没有多嘴。 能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至少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梁经理招来一名侍应。 “带姜生一家上六楼。” “是。” 直到一家三口走进电梯,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登记簿。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有时候,一个人有没有身份,并不完全取决于他手里有没有那张纸。 而在香江这种地方—— 只要你有足够的钱。 总有人能替你想办法弄出一张纸来。 下午三点多。 姜鸣的房门便被人敲响了。 “姜生。” 门外传来梁经理的声音。 “方便吗?” 姜鸣打开房门。 梁经理站在外面,身旁还跟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看起来像个普通账房先生。 “姜生。” 梁经理侧过身体。 “你上午说的事情,我帮你找了个人。” “这位姓陈,专门帮人处理这些手续。” “进来说。” 几人走进套房。 房门关上。 陈先生先打量了姜鸣一眼,又看了看冯宝宝和姜贝贝。 “就是你们一家三口?” “对。” 陈先生点点头打开皮箱。 里面装着几张表格、钢笔,还有一台相机。 “先留资料,再拍相。” “过几天我把东西送过来。”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 弄完后,姜鸣问道: “多久能拿到?” “三四天吧。” 陈先生说道: “最迟不会超过一个礼拜。” “做好以后,我直接送来半岛酒店。” 梁经理将陈先生送了出去。 姜鸣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也可以正式开始了。 第178章 目的 几天后。 早上七点多。 半岛酒店餐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 窗外便是维多利亚港。 渡轮拖着一道白浪从海面缓缓驶过,更远处的货轮停泊在锚地,汽笛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姜鸣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着煎蛋、香肠、火腿、烤面包和一壶红茶。 冯宝宝和姜贝贝还在睡觉。 姜鸣倒是已经养成了早起看报的习惯。 桌边摊着好几份报纸。 《华侨日报》。 《星岛日报》。 《工商日报》。 还有一份英文的《南华早报》。 来到香江以后,姜鸣才发现,这地方虽然不大,报纸却多得惊人,每天有几十种报刊在街头出售。 而且立场各不相同。 《华侨日报》《星岛日报》《工商日报》主要还是讲本地、商业与国际新闻。 《大公报》《文汇报》明显靠北。 《香港时报》则站在海峡另一边。 同一件事情,换一份报纸,说法便可能完全不同。 两年前的双十暴动留下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 左、右两边在学校、工会、报馆、街坊组织里互相角力。 头顶是英国人的米字旗。 北边是大陆。 东面还有台湾。 美国人、英国人、南洋资本、上海商人、本地华商,各方势力都挤在这一座小小的香江里。 表面上是做生意的地方。 底下却不知道压着多少暗流。 姜鸣一页页翻过去。 政治新闻只是扫一眼。 他现在没兴趣掺进去。 至少目前没有。 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商业版。 纺织。 制衣。 塑胶。 五金。 货运。 航运。 厂房。 这些东西才真正关系到他以后要做什么。 过去香江靠转口贸易吃饭。 朝鲜战争以后,西方对大陆实行禁运,传统转口贸易遭受重创。 可香江不但没有垮下去,反而迅速转向制造业。 从上海、广东和其他地方南下的资本、机器、技术人员与工人,很快填进九龙和新界的一间间厂房。 纺织机在响。 缝纫机在响。 塑胶机也在响。 越来越多印着“madeinhongkong”的商品从码头装船,运往英国、美国和南洋。 香江正在变。 而且姜鸣知道,这种变化才刚刚开始。 未来几十年。 这里会越来越有钱。 楼会越盖越高。 地会越来越贵。 工厂、银行、航运、地产、金融会将整个香江推向一个普通人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高度。 但与此同时, 它也会乱。 繁荣与混乱同时生长。 钱越多,抢钱的人便越多。 姜鸣翻过一页。 一则地产广告映入眼帘。 油麻地唐楼急售。 整幢出售。 地下有铺。 楼上已经分间出租。 业主有意套现。 价格面议。 姜鸣的手指停在广告上。 看了片刻。 随后拿起钢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买楼。 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 并非今天看到广告才临时起意。 从决定去香江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想过这件事。 酒店只是暂住。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姜鸣端起茶杯。 轻轻喝了一口。 因为他要在香江重立三一门。 这个念头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事实上,从离开大陆的路上,他便已经想过许多次。 香江这种地方,如果只有钱,没有自己的人,是守不住东西的。 同乡。 宗族。 行会。 商帮。 一群人刚从外地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怎么办,就去找自己人。 潮汕人有潮汕人的圈子。 五邑人有五邑人的圈子。 东莞、客家、福建,各自也都有各自的乡党。 其中尤以潮汕帮和五邑帮势力最为庞大。 潮汕商人抱团极紧。 米行、南北行、航运、地产,乃至与南洋之间的贸易,都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上面的大老板带下面的小老板。 小老板又带掌柜、伙计、同乡。 一句“胶己人”,很多事情便已经好谈了三分。 五邑同样如此。 台山、新会、开平、恩平、鹤山的人早年便大量出洋。 码头、船运、酒楼、建筑乃至各类工商行业里,都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而商帮下面自然还养着各自能办脏活的人。 那些所谓字头,说到底,一部分本就是商帮养出来的刀,另一部分则是过去洪门、会党一类东西传到香江以后留下来的遗物。 平日替人看场。 守码头。 收数。 处理台面下不方便处理的麻烦。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甚至警队里也是如此。 新界总探长雷洛也是潮汕人。 在这个讲究乡党和山头的年月,他能一路爬上去,靠的当然不只是自己会破案。 背后同样少不了潮汕商帮的人情与支持。 警署里有人。 商会里有人。 码头有自己人。 街面上还有字头。 这才是一张真正完整的关系网。 姜鸣早就放弃了投靠任何商帮的想法。 他八竿子打不着。 总不能跑去见潮州商人,张嘴来一句: “胶己人。” 五邑那边同样如此。 别人几十年织出来的关系网,凭什么让他钻进去坐下吃饭? 所以很简单。 没有自己人。 那就自己教。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重立三一门。 他准备亲手教出一批班底。 挑那些家世简单、心性过得去,又有修行资质的人。 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 这些人以后既是三一门的弟子,也是他在香江真正能够放心使用的人。 总不能以后买间工厂,他自己去守。 开家公司,他自己天天跑腿。 有人抢码头,他自己去守场子。 有人来找麻烦,也还是他自己出面。 而且,重立三一门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也是为了陆瑾。 也不知道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出关没有? 大陆如今缺的东西很多。 西药。 机器。 甚至一些寻常工业用品。 正规渠道不好进去。 走私便日益红火,连英国人自己都赚这个钱。 以后他只要把香江这边的路线打通,再想办法重新联系上陆瑾,双方就能搭起一条线。 姜鸣重新看向那则广告。 一九五八年的住宅市场并没有后世那般疯狂。 过去几年连续上涨的住宅地价已经有所转淡,一些急着周转的业主开始愿意放货。 对别人来说,这或许只是行情不好。 对他来说,却正好是入场的时候。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现钱。 这几天。 姜鸣已经陆陆续续出了差不多一百斤黄金。 一次不多卖。 旺角卖一些。 油麻地卖一些。 上环再换一家。 没有固定铺子。 也从不连续去同一个地方。 几天下来。 一百斤黄金换出去。 姜鸣手里已经多了将近四十万港币。 偏偏身份证还没送到。 银行账户自然也没有。 所以钱只能随身带。 好在有五百元面额的大牛。 四十万全部换成大牛,也不过八百张。 一个皮包便能装下。 只是钱装得下。 消息却未必藏得住,俗套的剧情又来了,姜鸣只好让香江的烂仔们见识见识他的手段了。 第179章 我还说要带社团打上月球呢 前天下午。 油麻地。 姜鸣从一间金铺出来时,手里的皮包已经多了几叠钞票。 这一趟他卖得不多。 不过几十两。 可他连续几天在九龙各处出金,终究还是落进了有心人眼里。 等他提着皮包离开金铺时,身后很快便多了几条尾巴。 一个。 两个。 四个。 姜鸣没有甩掉他们。 反而故意转进一条偏僻的后巷。 巷子两边都是唐楼。 头顶横着密密麻麻的竹竿。 衣服、床单随风晃动。 污水沿着墙角慢慢往外流。 姜鸣刚走到巷子中间,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喂!” “前面嗰个!” “停低!” 姜鸣停下。 回过头。 四个人已经将巷口堵住。 为首那人敞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嘴里叼着根烟,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出来混的模样。 “老板。” “最近好旺啊。” “周围放金,搵唔少吧?” 姜鸣看了一眼几人。 “你们跟了我两条街,就是为了问这个?” 花衬衫笑了。 “大家出来揾食啫。” “你初来香江,人生路不熟,有啲规矩可能唔知。” “有钱大家一起搵。” “咁先长久嘛。” “哦。” 姜鸣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想要多少?” 几个人对视一眼。 反而有些意外。 这么识趣? 花衬衫吐出一口烟。 “老板果然醒目。” “唔多。” 他朝姜鸣手里的皮包扬了扬下巴。 “个袋留下。” “以后旺角这一带有咩事,报我花衫祥个名。” “包冇人敢郁你。” 姜鸣笑了。 “花衫祥?” “你们是哪个字头的?” 花衫祥一脸得意。 “告诉你都唔怕。” 他拍了拍胸口。 “和联胜。” “跟串爆哥嘅。” “串爆?” 姜鸣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串爆?” “系啊。” 花衫祥扬起下巴。 “点啊?” “听过我大佬个名?” “不对。” 姜鸣摇了摇头。 “你们不应该在这里啊。” 花衫祥一愣。 “咩话?” “你们应该在月球上。” “……” 几个人面面相觑。 花衫祥皱起眉。 “痴线啊?” “讲乜鬼月球——” 话还没说完。 眼前一黑。 “砰!” 整个人已经倒在地上。 直到这时。 四肢的剧痛才同时传开。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后巷。 旁边三个人脸色骤变。 他们甚至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姜鸣还站在原地。 而自己大佬已经躺了。 “扑街!” 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短刀。 “斩死他!” 三个人一拥而上。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咔。 咔嚓。 砰。 不过几个呼吸。 四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每个人的手脚都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歪在旁边。 偏偏人都清醒着。 于是叫得一个比一个响。 “啊!” “我只手啊!” “顶你个肺……” “救命啊!” 花衫祥疼得浑身冒汗,嘴唇发白道: “你到底系边个……” 姜鸣没有回答。 只是俯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 花衫祥愣了一下。 下一刻。 姜鸣手指勾住他胸前那条金链,轻轻一扯。 啪。 链扣断开。 姜鸣掂了掂金链。 分量不错。 应该是真的。 他随手将其塞进西装口袋,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从地上捡起了一件自己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 “总得有点见面礼。” 姜鸣这才站起身,着看了看躺了一地的人。 忽然觉得还差点意思。 “对了。” “既然你们大佬想去月球。” “我帮帮你们。” “咩?” 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姜鸣脚尖在花衫祥腰下一挑。 呼! 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竟腾空而起。 “啊——!” 花衫祥整个人飞起两丈高,啪的一声落进二楼外墙伸出来的竹棚架中。 衣服质量挺好,他就这么吊在半空。 “救命啊!” “放我落去!” 剩下三个人甚至连惨叫都忘了。 全部抬着脑袋。 呆呆看着挂在二楼外面的花衫祥。 姜鸣又看向他们。 “还有谁想去?” “……” 三颗脑袋同时摇得飞快。 “唔使!” “老板,唔使客气!” “我哋喺地下几好!” “地下好!” 姜鸣满意地点点头。 “早这么客气不就行了。” 说完走出后巷,直到姜鸣消失在街口。 才有人仰头喊道: “祥哥!” “你顶住啊!” “顶你老母啊!” 上面顿时传来花衫祥的破口大骂。 “仲唔快啲搵人放我落去!” 下面三个人沉默了一下。 其中一个抱着断掉的腿,疼得满头冷汗。 “祥哥……” “做咩!” “我哋只脚都断咗。” “点样去搵人啊?” 花衫祥挂在半空,整张脸都黑了。 “咁就爬住去啊,扑街!” “……”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真有人咬着牙,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往巷口爬。 爬了没两步,又疼得趴在地上直抽冷气。 “祥哥……” “又做咩!” “真系好痛啊……” “痛你老母!” “快啲爬!” —————— “姜生?” 一道声音将姜鸣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 餐厅门口。 梁经理正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前几天来替他们办理证件的陈先生。 陈先生仍旧提着那个黑色皮箱。 “早晨。” 姜鸣放下报纸。 “坐。” “唔坐啦。” 陈先生笑了笑。 “今日过来交货。” 他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放到姜鸣面前。 “你要的东西。” 姜鸣拆开纸袋。 里面放着一家三口的身份证。 他拿起自己的那张看了一遍。 “可以正常用?” “放心。” 陈先生笑道:“正规手续来的,加塞了而已啦。” “有劳。” “收钱做事啫。” 陈先生提起皮箱。 “以后有咩手续要搞,搵梁经理通知我就得。” “好。” 双方没有再多说。 陈先生很快离开。 梁经理将人送到餐厅门口,也准备告辞。 “姜生慢慢食。” “有咩需要再搵我。” “梁经理。” 姜鸣叫住他。 “等等。” 第180章 看房 梁经理转过身。 “姜生仲有事?” 姜鸣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五百元。 “大牛”轻轻落在桌面。 梁经理看了一眼。 “这是……” “我想买楼。” 姜鸣将从报纸上撕下来的地产广告放到旁边。 “是整栋唐楼。” “地方不用太新。” “但面积要够。” “地下最好有铺面。” “上面能住人。” “如果后面还能有个院子或者空地,更好。” 梁经理听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姜生准备长住香江?” “有这个打算。” “预算呢?” “先看楼。” 姜鸣说道: “合适就买。” 梁经理目光在那张五百元上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起来。 “明白。” 他十分自然地将钱收进口袋。 “我认识几个做地产的。” “有一个专做九龙旧楼买卖,手上应该有几幢货。” “姜生要整栋,又要地下有铺,普通经纪未必有咁多盘。” “我帮你问。” “最快今日下午。” “最迟听日。” “我带人过来见你。” 姜鸣点点头。 “好。” “麻烦梁经理。” “姜生客气。” 梁经理转身离开。 三一门在香江的第一处落脚地—— 也该有了。 ———— 下午两点多。 房门再次被敲响。 姜鸣打开门。 梁经理站在外面,身旁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 梳着油头,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西裤熨得笔直,手里夹着一只棕色皮公文包。 一张圆脸看起来十分和气。 见到姜鸣,他立刻笑着伸出手。 “姜生。” “久仰,久仰。” “鄙姓何,何永昌。” “做地产的。” 梁经理在旁边介绍道: “何老板做九龙楼宇买卖十几年。” “油麻地、旺角、深水埗这一带,好多业主他都识。” “你想买整栋楼,找他最合适。” 姜鸣和他握了握手。 “何老板。” “叫我老何就得啦。” 何永昌笑容满面。 “梁经理今朝一个电话打给我,说有位老板想买成栋楼,我就把手上几处合适的盘都翻出来了。” 姜鸣和他握了握手。 “麻烦何老板。” “唔麻烦,做生意嘛。” 何永昌笑得更加热情。 梁经理见双方已经认识,也没有继续留。 “那你们慢慢谈。” “下面还有事情,我先落去。” 姜鸣点头。 “梁经理,多谢。” “客气咩。” 梁经理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本来就是牵线。 人已经带到,后面的买卖自然由何永昌自己处理。 房门关上。 何永昌在沙发坐下,将公文包打开。 里面放着不少楼宇资料。 “姜生。” “梁经理大概同我讲过你的要求。” 姜鸣说道: “价钱合适,我可以直接买。” 何永昌眼睛微微一亮。 “现钱?” “现钱。” “咁就好办好多。” 何永昌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 这种直接拿现钱的客人,地产经纪最喜欢。 “不过姜生,我先同你讲讲今年个市。” 何永昌从包里抽出几份资料。 “今年楼市同前几年不太一样。” “前几年住宅地价一直升,手上有楼的业主个个惜售,开价一个比一个硬。” “今年就慢下来喇。” “尤其过了年中,不少买家开始观望,不敢急着入手。” “有些业主急着周转,或者打算去南洋,现在已经肯让一点价。” 姜鸣问道: “楼不好卖?” “又不能这么讲。” 何永昌摇了摇头。 “买卖淡了一点,住的人可一点都不少。” “香江这几年人越来越多,九龙这边的唐楼,只要位置不是太差,租出去根本不愁。” “买楼的人会怕买贵,想再睇一睇。” “但租屋的人没办法等。” “今晚冇地方瞓,明日一样要搵屋住。” “所以楼买卖淡,不代表租金就会跟着跌。” 何永昌笑道: “姜生如果整栋买下来,只要价钱不是高得离谱,出租基本不用愁。” 姜鸣点点头。 “先看楼。” “得。” 何永昌马上合起公文包。 “我架车就在楼下。” 半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austin轿车从尖沙咀驶出,沿着弥敦道一路向北。 司机在前面开车。 何永昌坐副驾驶。 姜鸣独自坐在后排。 “姜生。” “你第一次在香江买楼,我今日先带你看几种不同的。” “旧的有。” “新一点的也有。” “睇完几处,我才知道你真正钟意什么。” “可以。” 第一处在油麻地。 五层唐楼。 楼龄已经二十多年。 外墙发灰。 墙皮大片剥落。 地下是一间杂货铺和一间修鞋铺。 楼上全部分间出租。 楼梯又窄又陡。 一层楼被木板隔成十几个狭小房间。 饭菜味、煤油味、汗味混在一起。 姜鸣从一楼看到五楼。 最后摇了摇头。 “太小。” 何永昌一愣。 “成栋都嫌小?” “嗯。” “得。” 何永昌也不多说。 “下一间。” 第二处在旺角外围。 楼比较新。 六层。 地下三个铺面。 后方还有一个不大的天井。 何永昌明显比较看好。 “姜生,这栋其实几靓。” “楼龄十一年。” “地下三个铺都有租客。” “楼上也差不多满租。” “业主准备去南洋,所以才肯放。” “如果收租,这栋我真心推荐。” 姜鸣没有马上回答。 他绕着楼走了一圈。 又到后巷看了看。 “旁边这栋呢?” 何永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另一位业主的。” “另一边?” “也是另一家。” 姜鸣摇头。 “还是小。” 何永昌看了他一眼。 终于察觉出了一点不对。 接下来。 第三栋,第四栋。 一下午连续看了几处。 姜鸣的评价几乎都一样。 就是一句——“不够大。” 到了下午四点多。 何永昌站在一栋六层唐楼门口,终于忍不住了。 “姜生。” “我多口问一句。” “你究竟想要几大?” 姜鸣抬头看了看街边。 一栋栋唐楼紧紧挨在一起。 墙贴着墙,楼连着楼。 他看了片刻。 伸出手。 先指向面前这一栋。 又指向旁边第二栋。 最后落到第三栋。 “三栋。” 何永昌没听明白。 “乜?” “我要三栋。” 姜鸣说道: “连在一起。” 第181章 刘福 “我要三栋。” 姜鸣说道: “连在一起。” 何永昌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三栋唐楼?” “对。” “仲要连住?” “最好墙贴着墙。” 何永昌忍不住苦笑。 “姜生,你这个要求就真系有点难搞了。” “一栋好找。” “两栋相邻,只要肯花钱,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三栋连在一起,还要全部能买下来……” 他摇了摇头。 “这种货不是日日都有的。” 说到这里,何永昌忽然有些好奇。 “不过我多口问一句。” “你要这么大的地方做什么?” “学校。” “学校?” 何永昌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姜鸣准备开厂。 三栋楼打通以后,无论做制衣、塑胶还是五金,地方都够宽敞。 结果居然是学校。 “什么学校?” “武校。” 姜鸣说道: “我是个习武之人。” 何永昌下意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 白衬衫。 皮鞋擦得锃亮。 脸上干干净净。 说话慢条斯理。 怎么看都不像那些袒着胸口、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的武师傅。 何永昌忍不住笑了。 “姜生,你唔讲我真系睇唔出。” “你这个样子,像个写文章的作家,多过像武师。” 姜鸣呵呵一笑。 也没有解释。 “一定要三栋?” “一定。” 何永昌想了想。 “预算呢?” “先看东西。” “只要合适——” 姜鸣看着他。 “我就买。” 何永昌听懂了。 他站在路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脑子里将自己认识的业主和九龙这一带的物业过了一遍。 忽然。 何永昌神情微微一动。 “等等。” “我好像真想到一处。” 姜鸣看向他。 “有三栋?” “三栋。” “连着?” “连得不能再连。” 何永昌伸手比了个手势。 “墙贴墙,一排三栋。” “而且全部是同一个业主。” “不过……” 他顿了顿。 “那地方不是盘。” “什么意思? “人家没放出来卖。” 何永昌说道: “我只是知道那三栋楼是同一个人的。” “以前做地产的时候查过附近的业主,所以有印象。” 姜鸣并不在意。 “先去看看。” “如果合适,再问他卖不卖。” 何永昌笑了。 “也是。” “香江做地产,没有什么是一定不卖的。” “无非看价钱到不到。” 他朝前面的司机招了招手。 “阿强!” “开车。” “大角咀。” …… 汽车一路向西。 离开旺角最繁华的街道以后,四周景象很快发生变化。 街上的商铺依旧不少。 可越往大角咀方向走,工厂和货仓便越来越多。 一些规模不大的工场直接藏在唐楼里面。 楼下开门做生意。 楼上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 街边停着送货的板车和货车。 穿汗衫的工人扛着布匹、木箱和铁件进进出出。 空气中混着煤烟、机器油、海风和饭菜的味道。 这一带距离旺角不远,却没有弥敦道那种寸土寸金的繁华。 更多的是工厂、住宅、货仓与街坊生意混杂在一起。 而这几年,大角咀正逐渐成为九龙新兴的工业区域之一。 地方相对便宜。 工人又多。 不少小型工厂都在往这一带挤。 汽车最后拐进一条横街。 “到了。” 何永昌拍了拍司机的椅背。 “前面停。” 汽车缓缓靠边。 姜鸣推门下车。 抬眼望去。 街对面正好立着三栋六层唐楼。 三栋楼紧紧相连。 外形几乎一样。 都是二战后建起来不久的钢筋混凝土唐楼。 外墙虽然已经被风雨染得有些发灰,却还算结实。 楼体狭长。 一楼向街面开铺。 二楼以上则是一排排窗户和露台。 竹竿从窗口横伸出来。 衣服、被单密密麻麻晾在半空。 这正是五十年代香港最典型的一类商住唐楼——地下做铺,上面住人。 姜鸣站在马路对面,没有急着过去。 先从左看到右。 三栋楼每栋面宽都不算特别大。 可三栋加起来,便完全不同了。 占了长长一截街面。 地下共有六个铺位。 最左边是一间米铺和一间茶餐档。 中间是一间五金铺和一家裁缝店。 最右边则是一间杂货铺,旁边那间铺面卷闸半开,里面堆着木箱和麻袋,看起来被人当成了货仓。 楼上则住满了人。 窗户开着。 不时能看见妇人站在露台收衣服。 孩子趴在铁栏后往下面看。 还有人直接把竹椅搬到走廊里乘凉。 显然这三栋楼一直有人住,也一直有人收租。 何永昌走到旁边。 “怎么样?” 姜鸣没说话。 迈步走过马路。 三栋楼后面还有一条窄巷。 沿着巷子绕过去。 后方竟真有一块空地。 地方不算规整。 一边堆着些旧木板和杂物,另一边搭着几个简陋棚子。 可胜在面积不小。 若是把杂物全部清掉,再把三个后门打通。 完全可以整理成一座院子。 姜鸣站在空地中央。 重新抬头看向三栋楼。 六层。 三栋相连。 地下铺面可以做门面。 二楼往上,把共墙开门连通以后,足够安排弟子住宿、练功和其他事务。 屋顶同样可以利用。 后面还有这么一块地。 比他刚才看的任何一栋都合适。 “这里不错。”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出这种评价。 何永昌顿时笑了。 看了一下午。 总算碰到一处这个年轻人不嫌小的。 “我就话嘛。” “你要三栋连楼,普通地方肯定满足不了。” 姜鸣问道: “三栋都是同一个人的?” “对。” “确定?” “确定。” “业主是谁?” 何永昌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才道: “刘和。” 姜鸣想了想。 没听过。 “谁?” “你刚来香江,不识他正常。” 何永昌笑了一下。 “刘和自己没什么好讲。” “但他叔叔,你以后在香江生活,最好记住个名。” “刘福。” “很有名?” 何永昌愣了一下。 随即失笑。 “姜生,你真系刚到埗。” “刘福你都未听过。” 他抬手指了指九龙方向。 “这么讲吧。” “现在九龙这边的探长是雷洛。” “刚刚上任没多久。”(之前改动一下,雷洛两年前就是新界探长了,今年刚上位九龙探长) “而他接的,就是刘福留下来的位置。” 姜鸣眉头微微一动。 这下终于对上了。 “原来如此。” 第182章 猫腻 “不过雷洛现在威风归威风。” 何永昌压低声音。 “放在以前,福爷才真叫威。” “以前华人警界提起刘福,边个敢当听不见?” “人家不是普通探长。” “做过九龙区总探长,后来更做过全港总华探长。” “那时候华人差佬里面,他已经差不多坐到顶。” “码头上几帮人闹起来,要找他。” “街面上的字头闹得太过火,最后一样要看他脸色。” 何永昌顿了顿。 “江湖上就叫福爷。” “有些人穿着警服才威。” “福爷不同。” “现在虽然退了,可几十年攒下来的人情还在。” “以前跟过他的,受过他提携的,欠过他人情的。” “边有可能因为退休两个字就全部散晒。” 说到这里,何永昌又朝那三栋唐楼看了一眼。 “不过福爷这一辈子没儿子。” “就刘和这么一个亲侄子,一直当儿子一样看。” “所以这三栋是刘福的?” “不是。” 何永昌摇头。 “契面上是刘和。” “这三栋楼,现在都在他名下。” 姜鸣看向眼前的唐楼,目光停留得很久。 何永昌已经从姜鸣的神情里看出了答案。 “看来姜生是真的看中了。” “嗯。” “那就得啦。” 何永昌拍了拍公文包。 “地方你已经睇过。” “合适就好办。” “剩下的,我去搭线。” “三栋。” “一起。” “我知道。” 何永昌苦笑。 “你今日讲咗这么多次,我要是仲记不住,真不用做地产了。” 他抬头又看了看三栋楼。 “这种物业,没有公开放盘,普通人想买都不知道该找谁开口。” “但只要有人肯开价,总有得谈。” 姜鸣点头。 “那就麻烦何老板。” “做生意嘛。” 何永昌笑了笑。 “姜生有诚意,我自然帮你把话带到。” “等我消息。” “好。” 两人重新上车。 汽车缓缓驶离大角咀。 姜鸣从后窗往外看了一眼。 三栋唐楼很快消失在街角。 地方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赶紧接着把黄金出掉。 ———— 第二天下午。 何永昌便再次来到半岛酒店。 只是他来得不巧。 姜鸣不在。 问了一下前台,才知道姜鸣中午便出了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何永昌直接在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 直到接近傍晚。 姜鸣才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皮包,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一天,他又跑了几间金铺。 剩下那些黄金,已经陆陆续续出了不少。 何永昌一眼便看见了他。 “姜生!” 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姜鸣走过去。 “何老板。” “等很久了?” “唔算耐。” 何永昌嘴上这么说,却已经等了整整两个多钟头。 不过他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做地产的,最知道什么客人值得等。 “有消息?” “有。” 何永昌脸上的笑意顿时压不住了。 “而且是好消息。” 两人在大堂一角坐下。 侍应很快送来茶水。 何永昌连茶都没喝,直接开口。 “昨晚我托人搭了条线。” “今天上午终于同刘和讲上话。” “他肯卖。” 姜鸣眉头微微一动。 “这么快?” “我都觉得快。” 何永昌笑了一下。 “本来我以为这种没放盘的物业,至少要来回磨几日。” “点知我刚把话讲完,他就直接问了一句。” “买家有没有现钱?” 姜鸣端起茶杯。 “然后呢?” “他就开价了。” 何永昌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姜鸣动作停了一下。 “三栋?” “三栋。” “不过刘和有个条件。” “什么。” “只要现钱。” “马上付。” “钱到,契就签。” 说到这里。 何永昌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老实讲,我做地产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业主卖楼卖得这么急。” 何永昌端起茶杯,想了想,又道: “姜生,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 “这种没放过盘的楼,突然间肯卖,还催着收现钱,多少有点古怪。” 姜鸣神色没什么变化。 “只要楼契没问题,能正常交易,其他问题不大,五十万可以给。” 何永昌听完,却摇了摇头。 “姜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买这种唐楼,契只是一头。” “还有另一头。” “什么?” “人。” 何永昌放下茶杯。 “你昨日睇楼的时候也见到啦。” “三栋六层,楼下六间铺,楼上全部住满人。” “你买楼,楼契可以转到你名下。” “但楼里面那些租客,不会因为换了业主,第二日就自动执包袱走人。” 姜鸣眉头微动。 他买这三栋楼,本来就是为了将之作为三一门的山门。 如果买回来以后,里面仍旧住着几百户人家。 那确实麻烦。 “有多少户?” “这个要仔细点过才知道。” 何永昌说道: “唐楼这种地方,账面上一个租客,里面未必只住一家人。” “头房、中房、尾房,连厨房上面搭个阁仔都可以住人。” “一间变三间,三间再分床位。” “所以楼契上写三栋楼,租簿上看着可能二三十户,真正住在里面的人,可以多一倍都不出奇。” 姜鸣听明白了。 “五十万买的是带租约的楼。” “对。” “就是这个意思。” “香江地产有句话,交吉同唔交吉,是两种价。” “你如果买回来继续收租,那当然冇所谓。” “刘和收什么租,你以后接着收。” “你要开学校。” “嗯。” “那就一定要收楼。” “这种事情以前怎么解决?” “最常见就两个办法。” 何永昌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等。” “哪一户租约到期,就不再续。” “一户一户慢慢收回来。” “这个最便宜。” “不过三栋楼全部等空,等几年都未必等得齐。” “第二呢?” 何永昌搓了搓手指。 “钱。” 姜鸣看了他一眼。 “给搬迁费?” “差唔多。” 何永昌笑了。 “说到底,就是同租客买‘交吉’。” “给一笔迁让钱,再帮人家把按金、搬屋费甚至头几个月新屋租金算进去。” “钱够,绝大多数都有得倾。” 他顿了顿。 “特别是现在香江穷人多。” 姜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简单了。 他现在最不缺的恰恰是钱。 “那就没问题。” 何永昌一愣。 “没问题?” “嗯。” 姜鸣端起茶杯。 “先把楼买下来。” “租客愿意走的,给钱。” “不愿意的,再谈。” “价钱合理就行。” 何永昌看着他。 “姜生,三栋楼咁多人。” “真要全部交吉,可能又是一大笔钱。” “因为我买的不是便宜。” 姜鸣端起茶杯。 “是合适。” “得。”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点做了。” “什么时候可以见刘和?” “他那边比你更急。” 何永昌笑得有些古怪。 “明天。” 姜鸣说道。 “你约他。” “明天?” “嗯。” “签约没问题后。” 姜鸣靠在沙发上。 “五十万。” “我当场付。” 何永昌确定姜鸣不是在说笑。 “好。” 他站起身,提起公文包。 “咁我今晚就去安排。” 走出几步。 何永昌又忍不住回头。 “姜生。” “嗯?” “五十万现钱。” “真系现钱?” 姜鸣笑了。 “何老板。” “你不是做地产的吗?” “有人给现钱,你还怕?” 何永昌顿时笑了起来。 “我当然唔怕。” “我系怕自己第一次撞到这么大只水鱼——” 说到一半。 他猛地停住。 姜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水鱼?” “口误。” 何永昌面不改色。 “贵客。” “我讲贵客。” “……” “明日见。” 何永昌提着公文包,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还快。 第183章 抵押 第二天 何永昌早早来到半岛酒店。 姜鸣已经准备妥当。 除了装着钱的皮箱之外,他身边还多了一名律师。 五十万的买卖。 该有的手续,姜鸣自然不会省。 几人没有在酒店多留。 直接坐车去了律师楼。 刘和已经到了。 三十多岁。 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金表。 只是那身行头再讲究,也遮不住脸上的虚浮。 眼窝发青。 眼袋很重。 脸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 整个人像是刚从酒桌或者女人床上下来没多久。 明显是常年酒色过度。 可他的神态却很高傲。 坐在沙发里翘着腿,直到姜鸣进来,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何永昌赶紧介绍。 “和少。” “这位就是姜生。” “姜生,这位刘和,和少。” 刘和上下打量姜鸣。 似乎没想到一口气拿五十万买三栋楼的人,会这么年轻。 “就是你要我大角咀那三栋楼?” “是我。” 姜鸣在他对面坐下。 “五十万。” “现钱。” “何胖子应该讲过了?” “讲过。” “能接受?” “能。” 刘和眉毛微微一挑。 本来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意。 “爽快。” “我最钟意同爽快人做生意。” 接下来便没有多少废话。 双方律师开始处理手续。 三栋唐楼的楼契、过往转让文件以及登记资料,都已经提前调出来核对。 业主是刘和。 三栋物业也确实全部登记在他名下。 现有租约、铺面出租情况,同样列得清楚。 姜鸣请来的律师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发现妨碍交易的问题后,朝姜鸣点了点头。 “姜先生。” “可以签。” “好。” 文件推到面前。 姜鸣拿起钢笔。 签名。 刘和那边更加干脆。 拿过文件便刷刷几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双方律师随后继续处理转让契据以及余下手续。 “这些签完,钱付清,三栋楼就正式转到我名下?” 律师说道: “文件签妥之后,完成交收,再把转让契送去登记。” “程序走完,业权转让就完成了。” 姜鸣点头。 “那就没问题。” 说完。 他将脚边的黑色皮箱提到桌上。 咔哒。 箱扣打开。 一摞一摞。 码得整整齐齐。 大部分都是五百元面额的大牛。 接下来便是点钱。 整整五十万。 一分不少。 确认数目以后,双方完成交收。 律师收好契据和文件,准备办理后续登记。 前后没有折腾多久。 这笔三栋唐楼的买卖便正式成交。 刘和明显还有事情。 钱一到手,便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姜生。” “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发财。” 姜鸣和他握了一下手。 “有机会。” 刘和带着人离开。 甚至连杯茶都没喝完。 姜鸣将佣金也结给了何永昌, 何永昌接过钱,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 “多谢姜生。” “这单生意做得舒服。” 姜鸣说道: “还有一件事。” “你讲。” “那三栋楼的租客。” “我不想自己一户一户谈。” 何永昌立刻明白。 “交吉?” “对。” “也交给你。” 姜鸣说道: “该赔多少搬迁费,该补多少租金,你去谈。” “能谈走的尽快谈走。” “别闹得太难看。” “钱不是问题。” 何永昌闻言,顿时拍了拍胸口。 “这个你找我就对了。” “我先去把租簿全部理清楚。” “到时候再同你报数。” “好。” 处理完这些。 姜鸣才回了半岛酒店。 接下来的几天。 他反倒难得清闲下来。 于是姜鸣带着冯宝宝和姜贝贝,在香江四处走了走。 一家三口来了这么些日子。 真正出来玩的机会反而不多。 旺角的街市。 油麻地的庙街。 尖沙咀的海旁。 弥敦道两边一间挨一间的洋行、百货铺、金铺和茶楼。 姜贝贝看什么都新鲜。 冯宝宝倒是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有吃的。 她就觉得这一趟出来很不错。 这一天。 三人一路走到了尖沙咀海旁。 远远便看见一座渡轮码头。 人来人往。 十分热闹。 “爸爸。” 姜贝贝指着海面。 “那个船好小。” 姜鸣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一艘双层渡轮正慢悠悠靠向码头。 船身不大。 与维多利亚港里那些万吨货轮相比,甚至显得有些袖珍。 可上下两层却坐满了人。 “那是天星小轮。” 天星小轮是香江人每天往返九龙和香港岛的重要渡海交通。 公司早在十九世纪便已经经营渡海航线,而他们面前这座尖沙咀天星码头,才在前一年建成。 如今香江还没有海底隧道。 九龙去香港岛。 除了坐船,几乎没有更直接的办法。 所以每天从尖沙咀坐小轮去中环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上班的。 做生意的。 送货的。 逛街的。 什么人都有。 姜鸣低头看向女儿。 “想坐?” “想!” 姜贝贝马上点头。 一家三口买了票。 跟着人流进了码头。 没过多久。 渡轮离岸。 柴油机的声音从船舱下面传来。 船身轻轻震动。 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姜贝贝趴在栏杆边。 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 “好多船!” 冯宝宝嘴里还嚼着刚买来的花生。 探头看了一眼。 “嗯。” “好多。” 维多利亚港上来往船只极多。 有小艇。 有驳船。 也有体型庞大的远洋货轮。 更远处还能看到一艘艘船停在锚地。 九龙在身后渐渐拉远。 对面的香港岛则越来越近。 山坡上的楼宇一层一层往上铺开。 中环海旁挤满了银行、洋行和商厦。 山腰再往上。 便是一片片绿意。 姜鸣站在船边。 看了很久。 这就是香江。 地方不大。 却被一个海港硬生生撑出了日后的万丈繁华。 到了中环。 一家三口又沿着街一路闲逛。 坐了电车。 逛了皇后大道。 姜鸣偶尔也会停下来,看看街边的招牌和正在兴建的楼宇。 冯宝宝却完全没兴趣。 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沿途有什么能吃。 姜贝贝则跟在两人中间。 左手牵爸爸。 右手牵妈妈。 从早玩到晚。 连续几天下来。 倒真有了几分一家三口出来度假的味道。 直到这天下午。 三人刚刚回到半岛酒店。 “姜生!” 一道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姜鸣回过头。 何永昌正从大堂另一边快步赶来。 平日里永远梳得整整齐齐的油头,此刻都有些乱了。 额头全是汗。 公文包夹在腋下。 走得太急,甚至有些喘。 姜鸣停下脚步。 “何老板?” “你可算回来啦。” 何永昌快步来到面前。 先看了看旁边的冯宝宝和姜贝贝。 又压低声音。 “有事。” 姜鸣看他的样子。 “楼里的租客谈不拢?” “不是租客。” 何永昌擦了把额头。 “比租客麻烦多了。” 姜鸣眉头微动。 “上去说。” 几分钟后。 套房客厅。 冯宝宝带着姜贝贝去了里面。 姜鸣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 何永昌却连坐都坐不安稳。 “出事了。” “讲。” “大角咀那三栋楼。” “有人来收。” 姜鸣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收我的楼?” “就是你的楼。” “谁?” “澳门来的。” 何永昌脸色难看。 “我今日原本带人过去谈交吉。” “点知到楼下,已经有一班人在等。” “开口就讲那三栋楼是他们的。” 姜鸣神情仍旧平静。 “凭什么?” 何永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推到姜鸣面前。 “刘和前段时间去了澳门。” “在赌桌上输了不少。” “后来赌红了眼,就把大角咀那三栋楼押了出去。” 第184章 我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难怪那日他要钱要得这么急。” “五十万,一分不肯少。” “还非要现钱。” “你这边刚好要买三栋连楼,又肯马上付款,正正给他撞上。” 何永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个扑街。” “摆明就是想着趁澳门那边还没过来,把楼先卖一次,拿了钱再讲。” 姜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刘和这个扑街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何永昌摇头。 “我马上打电话找他。” “屋企没人。” “平时几个常去的地方,我也托人问过。” “那边的人个个都讲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 姜鸣端起茶杯。 “是没人肯告诉你。” 何永昌顿时不说话了。 确实如此。 刘和背后站着刘福。 他们就算知道刘和在哪,也不肯为了何永昌得罪刘家。 姜鸣喝了一口茶。 “你给我把他找出来。” 何永昌脸色微微一变。 “姜生……” “有问题?” “这个……” 何永昌干笑两声。 刚才还急得满头是汗。 现在反而有些不敢看姜鸣。 “刘和自己当然冇乜好怕。” “问题是他后面那个是福爷。” “福爷虽然退休了,但…… 我平时帮人买买楼、收收租还行。” “这种事情……” 何永昌苦笑了一下。 “福爷我惹不起啊。” 姜鸣看着他。 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 声音不大。 可不知道为什么。 何永昌被他笑得心里莫名一紧。 “何老板。” “你是不是觉得——” “我给钱这么痛快,是因为我好说话?” 何永昌连忙摆手。 “点会,姜生。” “是吗?” “我给钱大方。” “是因为我怕麻烦。” 姜鸣把茶杯轻轻放下。 “不是因为我怕了麻烦。” 何永昌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 “姜生,我绝对冇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 “楼是你介绍的。” “人也是你搭的线。” “你的佣金,我也没少你一毫。” “现在出了问题。” 姜鸣看了他几秒。 “你心里不会真当我是冤大头吧?” “怎么会!” 何永昌立刻摆手。 “姜生,这话你就真系误会我了。” “五十万的生意,我何永昌做了这么多年地产,都没碰过几次这么爽快的客——” 话说到一半。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 眼睛一点点睁大。 桌面上。 一支用来搅咖啡的小银匙,竟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刻。 没有任何人碰它。 银匙就这么凭空从碟子里飘了起来。 何永昌的嘴巴慢慢张开。 眼睁睁看着那支调羹横过半张桌子,落进姜鸣手中。 “这……”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 姜鸣五指合拢。 咯吱。 细微的金属挤压声响起。 那支原本坚硬的银匙,在他手里竟像一块软泥。 随着五根手指慢慢揉动。 一支好端端的银匙,已经被生生捏成了一颗金属团。 何永昌彻底没声音了。 眼睛瞪得滚圆。 额头刚擦掉的汗,又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面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姜鸣随手把金属团放到桌上。 咚。 一声轻响。 “澳门那些人。” “我来解决。” 何永昌咽了口唾沫。 “好……好。” “刘和。” 姜鸣看着他。 “你给我找。” “姜生……” “一天。” 姜鸣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给你一天。” “他去赌场也好。” “躲女人家里也好。” “还是躲到他叔叔家里。” “明天这个时候。” “我要知道刘和在哪里。” “我的钱——” “不是那么好拿的。”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何永昌看了看桌上那团银匙。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直文质彬彬、说话甚至算得上客气的年轻人。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姜鸣时,还笑他说看着像个作家,多过像武师。 现在再想。 何永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明白。” “姜生。” “我立刻搵。” 姜鸣点了点头。 “辛苦何老板。” “唔辛苦。” 何永昌立刻站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 他夹起公文包便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里间的门被打开。 冯宝宝探出脑袋。 看了看姜鸣,又看了看桌上那颗已经被捏成一团的银匙。 “这个要赔钱。” “……” 姜鸣沉默两秒。 “记刘和账上。” 第185章 想不出标题 李小龙站在门外,神色郁闷。(此小龙采用叶问3里的时间线以及角色,勿与现实关联) 他自认已经把本事亮得很清楚。 速度够快。 腿也够快。 可叶问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收他,只是打开了门看着他。 临出门的时候,李小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 “搞咩啊……” 他低声嘀咕。 “明明都睇到我有几快。” 年轻人心里到底有股傲气。 尤其是他这种人。 从小打架打到大。 别人越不服,他越想证明给别人看。 李小龙双手插进裤袋,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一楼。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你们做咩啊!” “我租金都交到年底了!” “喂!别碰我的货!” 李小龙抬头看去,就在隔壁不远处,七八个男人正堵在一家杂货铺门口。 其中两个已经钻进铺里,把里面的木箱、竹筐往街上搬。 杂货铺老板死死拦在门口。 “何老板都讲清楚了!” “楼已经卖给一个姓姜的老板。” “姜生要收楼,我们还在谈迁让费。” “你们又是边个?” 啪!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反手就是一巴掌。 杂货铺老板踉跄两步。 旁边几个街坊顿时叫了起来。 “喂!” “有话好讲,点解打人啊?” “就是啊,楼换老板也不是这样收的!” 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 身材粗壮,敞着领口,胸前挂着金链,小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他扫了一眼四周。 “姜生?” “咩姜生?” 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在众人眼前拍了拍。 “睇清楚。” “这三栋楼,刘和早就押给我们老板了。” “他欠的钱还不起。” “白纸黑字。” “楼就是我们的。” 杂货铺老板捂着脸,愣了一下。 “胡说八道!” “何老板前几日才过来。” “新业主连我们的租簿都看过了!” 旁边米铺老板也忍不住开口: “就是。” “人家讲得明明白白。” “愿意交吉的,可以谈钱。” “不愿意的,也不会即刻赶。” “边有你们这样一来就搬东西的?” 这几日何永昌一直在楼里出入。 三栋楼的人,早就知道物业已经换了新业主。 甚至不少租客私下还觉得这个姓姜的新老板虽然要收楼,但至少出手算大方。 愿意坐下来谈。 不像眼前这群人。 一来就砸东西赶人。 男人听完,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我不管你们什么何老板、姜老板。” “刘和先欠我们老板的钱。” “楼也是先押给我们的。” “有人后来再买——” 他冷笑一声。 “那是他自己蠢。”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不会吧……” “难道一栋楼卖两次?” “少乱讲啦。” “现在到底边个才是业主?” 男人听得不耐烦。 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木箱。 “边个是业主?” “我们老板就是业主!” “今日开始收楼。” “识做的自己搬。” “唔识做——” 他朝身后几人摆了摆手。 “帮他们搬!” 几个手下立刻往铺子里走。 杂货铺老板急了。 “你们不能这样!” “新业主说过会同我们谈交吉!” “我们钱都还没谈好,你凭什么赶人!” “滚开!” 其中一人抬手便要推他。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 啪。 直接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男人一愣。 转过头。 李小龙站在旁边。 “喂。” 他看着对方。 “人家都说了,事情还没搞清楚。” “你们急什么?” 那人用力抽了一下手。 没抽动。 “关你咩事?” “本来不关我的事。” 李小龙松开手。 “不过这么多人欺负几个街坊,就有点难看了。” 男人转过身。 上下打量他一遍。 “靓仔。” “想出头啊?” 李小龙看了一眼被抽了巴掌的杂货铺老板。 又看了一眼满地的杂货。 “我只是不喜欢看人恃强凌弱。” “你们真有楼契,就去找律师。” “有官司,就去打官司。” “跑来砸人家的铺——” 他撇了撇鼻子。 “算什么本事?”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 男人脸一下沉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李小龙答得干脆。 男人嘴角慢慢咧开。 “后生仔。” “胆子不小。” 他叫刀仔坤。 十四k在澳门的一根红棍。 红棍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字头里专门负责动手的人。 堂口要撑场,有人踩过界。 地盘起冲突,带人开打,往往就是红棍出头。 但刀仔坤还有另一层名头。 双花红棍。 这个称呼就不是自己堂口里关起门来捧出来的了。 自家人说你能打,不算本事。 要跟别的字头打过。 一次两次下来,对头吃过亏,其他字头的人也认你这双拳头。 以后再提起这个名字。 连敌对堂口都肯承认一句——这根红棍,真能打。 这才叫双花。 刀仔坤就是这么打出来的。 尤其这些年在澳门替赌场做事。 真正动过多少次刀,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 李小龙当然不知道这些。 就算知道,以他的性子,也不会退。 他看着刀仔坤。 “所以呢?” 刀仔坤笑了。 “所以?” 右手忽然往腰后一摸。 寒光一闪。 一把短刀已经滑进手里。 抬手便刺。 李小龙瞳孔骤然收缩。 立刻侧身。 嗤! 刀尖几乎贴着腰腹擦过去。 刀仔坤第一刀刚过,手腕一翻,刀锋沿着李小龙肋下横着抹了回来。 动作极快,也极短。 根本没有武馆里那种大开大合的架势。 李小龙猛地后仰,刀尖擦过衣服。 下一刻。 右腿猛然弹起。 啪! 正中持刀的手腕,刀仔坤手臂一荡。 李小龙顺势进身。 砰! 一记直拳打向面门。 刀仔坤偏头避开,拳锋仍旧擦过脸颊。 可他竟然一步没退,反而直接迎着李小龙撞了进去。 肩膀顶住胸口,右手藏在两人身体之间。 短刀突然由下往上钻出。 太阴了。 李小龙急忙拧身。 嘶啦! 袖口瞬间裂开,手臂也跟着多出一道血痕。 李小龙迅速退了两步。 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人......和他平常碰见的完全不同。 李小龙从小到大打过不知道多少架。 可以前那些终究还是打架。 眼前这个人不是。 那把刀每次出去,奔的都是肚子、肋下、脖子。 这是打架和真正拼杀的区别。 刀仔坤抬手摸了一下脸。 刚才被拳锋擦过的位置已经红了。 “几快。” 李小龙甩了甩受伤的手。 “你也不慢。” “可惜。” 刀仔坤晃了晃手里的刀。 “快不代表会劈友。” 李小龙抬起眼。 “再来。” 刀仔坤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你真当我同你比武啊?” 他朝身后偏了偏头。 “做事。” 几名手下立即散开,从两边包了上来。 李小龙眉头一皱。 “这么多人?” “出来混。” 刀仔坤淡淡道: “谁跟你讲单挑?” 话音刚落。 几个人一拥而上。 李小龙反应极快。 脚下一蹬。 反而主动迎向左侧。 啪! 一拳正中鼻梁。 男人惨叫着往后退。 侧面木棍跟着扫来。 李小龙俯身闪开,转身一脚。 砰! 又把一人踹得撞进货架。 只是对方根本不给他喘气。 第三个人的铁棍已经从后面砸下。 李小龙听见风声。 猛地转身。 只能抬起手臂硬挡。 啪! 整条胳膊顿时一麻。 就在这时,刀仔坤到了。 人一贴近,刀已经送出。 李小龙急忙扭腰。 噗嗤! 肩头还是被拉开一道口子。 鲜血一下渗出来。 李小龙咬紧牙。 一脚踢向刀仔坤,逼得他退了一步。 可身后另外两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砰! 木棍重重砸在背上。 李小龙身体向前踉跄。 右边又是一棍。 啪! 正中肩膀。 半条胳膊顿时失去力气。 刀仔坤根本不给他重新站稳的机会。 抬脚就踹。 砰! 李小龙整个人飞了出去。 后背狠狠撞上杂货铺门口的木架。 哗啦—— 木架倒下。 罐头、玻璃瓶滚得到处都是。 李小龙撑着地面。 刚想起来。 铁棍又一次落下。 砰! 这次正砸在肩头。 他闷哼一声。 重新跌了回去。 如果只论拳脚和速度。 李小龙未必输给刀仔坤。 甚至单打独斗。 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可刀仔坤是一根真正在帮派厮杀里滚出来的双花红棍。 身边还有几个同样习惯围殴、下黑手的打仔。 他们不会排着队上。 也不会看你摔倒就停手。 更不会因为你赤手空拳,就把刀收起来。 刀仔坤提着短刀走到面前,低头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 李小龙嘴角带着血,抬头盯着他,眼神依旧凶得厉害。 刀仔坤脸上的笑淡了, “你喜欢出头。” “我今天就给你留个记号。” 就在这时。 街口响起一阵车轮声。 咯吱。 咯吱。 一辆黄包车缓缓拐了进来。 车夫远远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 还有人拿着刀棍。 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老板。” “前面好像在打架。” 车上的男人抬起眼。 “过去。” 第186章 我的阿玛尼 “谁在我的房子闹事?”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压过了四周乱糟糟的议论声。 围在街边的人下意识让开,姜鸣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袖口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像刚从哪间洋行谈完生意,和满地的狼藉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李小龙第一次见姜鸣。 第一眼给他的感觉只有四个字——文质彬彬。 可再多看两眼,又觉得有些奇怪。 刀仔坤也在打量姜鸣。 上下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特别。 “你谁啊?” 姜鸣压根没搭理他。 径直走到杂货铺老板跟前。 老板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破了,血还没擦干净。 刚才被人推来推去,衣服也扯乱了。 “伤得怎么样?” 杂货铺老板明显还没缓过来。 “我……我没事。” “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事?” “牙呢?” 老板用舌头顶了一下,脸色顿时苦了。 “好像松了一颗。” “那就更麻烦。” 姜鸣伸手比划了一下。 “看医生、买药、补牙,还要算你这几天做不了生意。” 说着,他终于朝刀仔坤那边扫了一眼。 “少说一千块医药费。” 姜鸣轻轻“啧”了一声。 “还有铺里的东西。” “哇。” 他看着刀仔坤。 “你惨了。” 刀仔坤的脸沉了下来。 “我问你是边个。” “你听不到啊?” 姜鸣像是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这三栋楼是我的。” “你跑到我楼下打我的租客,砸我的铺。” “现在还问我是谁?” 刀仔坤眼神一冷。 旁边一个小弟已经先忍不住了。 “扑街,坤哥问你话,你扮听唔到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冲了上来。 伸手便抓姜鸣的衣领。 “喂!” 李小龙刚出声提醒。 众人眼前突然一花。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砰! 那名小弟整个人已经离了地。 横着飞出去撞进街边堆着的竹筐里。 哗啦一声。 竹筐翻了一地。 人躺在中间,连哼都没哼出来。 四周一下安静了。 剩下几个十四k的打仔,原本还一脸凶相,这会儿表情全僵住了。 李小龙离得最近。 反而看得最不明白。 他刚才一直盯着姜鸣。 可就是这样,也没看清。 只觉得姜鸣肩膀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人就飞了。 李小龙眼神顿时变了。 “有两下。” 刀仔坤盯着姜鸣。 “难怪敢一个人过来。” 姜鸣却笑眯眯地看着他。 “给钱啊。” 刀仔坤眉头一皱。 “什么?” “扑街。” 姜鸣脸上还带着笑。 “我话你没听到么?” 说完,他又指了指李小龙。 “还有这个小兄弟。” 李小龙愣了一下。 “我?” “当然是你。” 姜鸣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他。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看了一眼李小龙空着的两只手。 “虽然你没刀,但精神是一样的。”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小龙嘴角也抽了一下。 姜鸣继续道: “一个人赤手空拳。” “面对一群拿刀拿棍的社会败类。” “为了保护街坊,奋不顾身,舍生忘死,流血流汗都不流泪。” 刀仔坤的脸则越来越黑。 姜鸣却像完全没看见。 “这种品德。” “这种情操。” “这种不怕牺牲、不求回报的伟大精神——” “何止是好市民。” “简直是香江十大杰出青年。” “明年不颁个奖给他,我都替港督觉得丢人。” 李小龙整张脸都僵了。 他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他形容得这么伟大。 偏偏听起来还像真有那么回事。 姜鸣最后伸出手,指了指李小龙肩上的刀伤。 “你看。” “人都给你们斩成这样。” “汤药费总要给吧?” “不给个两三千。” “你晚上睡觉,良心过得去么?” “良心?” 刀仔坤冷笑一声,短刀在掌心一翻。 “你去下面慢慢同阎王讲。” “斩他!” 身后几名打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这一声,立刻从几个方向一拥而上。 李小龙脸色一变。 “小心!” 这一次,他没有眨眼。 眼睛死死盯着姜鸣。 最前面一个人抡起铁棍,照着姜鸣脑袋便砸。 姜鸣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拳头随手一送。 砰! 那人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还没落地。 第二个人已经冲到面前。 姜鸣转身。 又是一拳。 砰! 第二个人同样飞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 甚至看起来都不像用了多大的力。 就是一拳一个。 砰! 砰! 砰! 几道人影接连从人群里飞出,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刚才还围着姜鸣的几个人,已经躺了一地。 李小龙怔住了。 这一次。 他看清了。 也正因为看清了,才更加吃惊。 快。 实在太快。 刀仔坤眼见几个手下转眼被放倒,不但没退,反而趁姜鸣刚收拳的一瞬突然欺身。 刀光一闪。 直奔姜鸣脖颈。 快。 狠。 而且时机抓得极准。 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 啪。 扣住了刀仔坤握刀的右手。 刀仔坤脸色瞬间变了。 他用力一挣。 没动。 那只手就像被一把铁钳死死夹住。 刀仔坤反应极快。 手腕一松。 短刀直接往下掉。 与此同时。 左手已经从下面抄了过去。 啪! 刀柄还没真正落下,便被左手稳稳接住。 整个换刀动作快得像练过千百遍。 李小龙眼睛一亮。 漂亮。 刀一入左手,没有半点停顿。 反手便是一记直刺。 刀尖直奔姜鸣肋下。 可下一瞬。 啪。 刀仔坤的左手也被扣住了。 两只手同时受制,他终于彻底发了狠。 他是从街头拼杀里滚出来的双花红棍,真到了贴身见血的时候,哪里还管什么招式不招式。 “顶你——” 刀仔坤猛地往前一撞。 额头狠狠朝姜鸣面门顶去。 这一记来得又狠又突然。 两个人距离本来就近,换成旁人,根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啪! 一只黑色皮鞋已经先一步印在刀仔坤脸上。 姜鸣甚至没有松开他的两只手。 只是抬腿,脚便结结实实踩在了他脸上。 刀仔坤整张脸像是被一面墙迎面拍中,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鼻子歪到一边。 鼻血、眼泪一股脑往外冒,嘴里更是酸的、咸的、腥的一起翻上来,活像脸上开了间酱料铺,什么滋味都齐了。 “呃——!” 姜鸣手一松。 刀仔坤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捂脸,脚下发飘。 那把短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姜鸣看了眼自己的皮鞋。 鞋底上沾了点血。 他皱了皱眉。 “我的阿玛尼啊,扑街!赔钱!” 第187章 雷欧飞踢 刀仔坤捂着脸,鼻血还在往下淌,听见这句话差点气得又冲上来。 “我赔你老——” 话还没说完。 姜鸣已经整个人腾空而起。 动作夸张得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招式,身体在半空一拧,右腿拉开,黑色皮鞋直接照着刀仔坤胸口踹了过去。 “雷欧飞踢!” 砰——! 刀仔坤整个人当场离地。 是真的飞了出去。 一百多斤的壮汉像个破麻袋一样横着掠过街面,擦着一张木桌飞出去七八米,最后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再也没了动静。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李小龙嘴巴微微张开。 刚才姜鸣那些拳,他还能勉强归到“功夫很快、劲很大”里面去。 这一脚…… 已经有点超出他的理解了。 而姜鸣落地以后,只是把西装下摆轻轻拍平。 “坤哥!” 几个十四k的小弟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有人伸手探了探鼻息。 “仲有气!” “昏过去了!” “快扶起来!” 姜鸣却已经走了过去。 “等等。” 几个小弟动作顿时僵住。 刚才还敢举刀举棍的一群人,现在看见他靠近,下意识就往旁边让。 姜鸣蹲下来,在刀仔坤口袋里摸了摸。 掏出一沓钞票。 他当着众人的面数了数。 五百七十多块。 姜鸣脸上的嫌弃更明显了。 “呸。” “这么点钱也学人出来当大哥?” 姜鸣又瞥见刀仔坤胸前那条金链子。 他掂了掂。 “这个勉强够点。” 说完,直接塞进口袋。 姜鸣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个小弟。 “现在谈赔钱。” “你们自己掏。” “还是准备顽抗到底?” “……” 没人说话。 “看来想顽抗。” “不不不!” 离他最近那个小弟反应最快,立刻开始摸口袋。 “赔!我们赔!” 其他人也赶紧跟着掏。 十块。 二十块。 五十块。 一堆皱巴巴的钞票凑在一起。 几个人翻完裤袋,又翻上衣。 最后连零钱都倒出来了。 姜鸣看着手里那一小叠钱。 又数了一遍。 五百多。 加上刀仔坤身上那五百多,勉强过千。 “你们混得这么惨?”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谁出来砍人会随身带几千块啊。 “行啦。” “今天先到这里。” 几个小弟如蒙大赦。 赶紧七手八脚把刀仔坤架起来。 刚走两步。 姜鸣又在后面叫了一声。 “喂。” 所有人立刻停住。 姜鸣站在原地,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 “楼是我的。” “字据是谁签的,你们找谁。” “下次如果仲有人跑来这里——” 他顿了顿。 “我亲自去澳门见他。” 几个小弟脸色微变。 姜鸣笑得更加和气。 “不过我上门,是要收上门费的。” “到时候就不止一千两千这么便宜。” 没人敢回嘴。 几个人抬着刀仔坤,扶着剩下几个伤员,狼狈地钻出人群,很快便消失在街口。 街面安静下来。 刚才被掀翻的货架还倒在那里。 杂货铺老板站在门口,一时之间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姜鸣从刚才收来的那叠钱里抽出一百块。 递过去。 “老板。” “拿去看医生。” 老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 “先生,你已经帮我赶走他们,我怎么还可以收你的钱?” “这个真不行。” “拿着。” “先生……” “我说给就给。” 姜鸣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 “你这个伤是因为我的楼起的事。” “医药费我先垫。” 老板捏着那张钞票,眼圈都有些发红。 “先生,我真是不知该讲什么好……” “没什么好讲。” 姜鸣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有件事也得说清楚。” 老板一怔。 姜鸣指了指身后的三栋唐楼。 “我买这里,本来就是要腾空的。” 杂货铺老板脸上的感动顿时僵了一下。 “这……” 姜鸣笑了 “放心。” “我做事讲和气生财。” “何老板之前怎么跟你们谈,就继续怎么谈。” “该给的迁让费,不会少你们。” “大家价钱谈好,好聚好散。” “我不会学刚才那班扑街,拿刀逼你们走。” 杂货铺老板连连点头。 “好,好。” “先生你肯这样讲,我就放心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百块。 又想起刚才刀仔坤被一脚踹飞七八米的样子。 声音都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我一定尽快搬。” “尽快,尽快。” 围观的街坊见状也彼此看了看。 之前何永昌来谈交吉。 有的人还想着多拖几个月。 有的人准备死咬着不搬,多要一笔。 现在…… 不少人的念头都变了。 新业主肯给迁让费,说话也客气,这已经很好了。 何况这位先生客气归客气,刚才一脚把刀仔坤踹出去那么远的也是他。 真等人家哪天没耐性了,再谈什么迁让费…… 谁知道还有没有。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都打定了主意。 差不多就收钱走人,不然分文没有不说,要是连房租都要赔进去,那可就亏大了。 处理完杂货铺这边。 姜鸣这才想起地上还有一个。 他走到李小龙面前,李小龙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血,只是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相当狼狈。 姜鸣上下打量了两眼。 “哇,香江十大杰出青年。” “还能起来吗?” 李小龙脸一黑。 “我有名的。” “哦?” “李小龙。” 姜鸣嘴角顿时翘了一下。 “我知道。” “你听说过我的故事?” “你的脸上写满了故事。” 李小龙先是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怒道: “你耍我?” 姜鸣伸出手。 “怎么会,你这么有正义感,我请你食奶茶啦。” 李小龙看了看那只手。 沉默两秒,他伸手握住。 姜鸣稍微一带。 李小龙整个人便站了起来。 “奶茶就奶茶,不过我先讲明。” “刚才如果他们不围我——” 姜鸣转身就走。 刚才刀仔坤那群人,他其实已经留了手。 以他的力气,真要下重手,一拳下去,胸口都能直接打穿。 方才那记所谓的“雷欧飞踢”,也只是看着夸张,真正落到刀仔坤身上的力气,连半成都没到。 不然这一脚真要踹实,别说飞出去。 人都不是完整的。 原因也很简单。 这里不是荒郊野岭。 大白天街上几十双眼睛看着,有人跑来闹事,他出手把人打趴,是一回事。 可真当街打死七八个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到时候差佬一定要来。 他才刚在香江安顿下来,后面还要开山门、做生意。 为了几个收债的烂仔,把自己弄进一桩杀人案里? 没必要。 更何况刀仔坤只是条跑腿的狗。 真要算账,晚上偷偷宰了便是。 “嗯嗯嗯。” “你很厉害。” “……” 李小龙脸色又黑了。 “喂。” “你那个‘嗯嗯嗯’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李小龙气咻咻的跟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道。 “喂。” “嗯?” “你刚才那一脚……” “雷欧飞踢。” “什么雷欧?”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小龙听得一头雾水。 可还没等继续问,姜鸣已经往街口走去。 李小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这人…… 怎么那么奇怪。 第188章 想学啊,我教你啊 半个钟头后。 两人坐进街角一间冰室。 这种冰室在如今的香江到处都是。 门面通常不大,里面摆着几张云石面的小圆桌,卡位靠墙排开,头顶吊着风扇,转起来吱呀作响。 柜台后面放着汽水、炼奶、咖啡和各式冰饮,再配上多士、三文治、菠萝包之类的简单吃食。 讲究谈不上。 胜在便宜、方便。 学生会来。 工人会来。 跑码头的、做小生意的也会来。 至于那些穿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三五成群坐在角落里的古惑仔,更不是什么稀奇事。 香江字头多得像街边招牌。 一条街上撞见几伙人都不奇怪。 只要不在店里掀桌砍人,老板一般懒得管。 客人也早习惯了。 刚才李小龙肩膀上的刀口已经在附近跌打馆简单处理过,伤口洗净,上了药,又缠了几圈纱布。 人虽然看着还是有些狼狈,精神倒已经恢复不少。 此刻他一只胳膊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拿着吸管,咕噜咕噜吸着面前那杯冰奶茶。 姜鸣那边则要了奶茶、菠萝油和一份叉烧三文治。 李小龙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喂——” 话还没说完。 姜鸣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 “我不叫喂,我叫姜鸣。” 李小龙:“……” 姜鸣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年轻人行走江湖,绝对不能意气用事!” 李小龙眼角跳了一下。 “这句话从你嘴里讲出来……” “有什么问题?” “没。” 李小龙吸了一大口奶茶。 “完全没问题。” 姜鸣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 李小龙差点把吸管咬扁。 这人讲话怎么这么气人? “好吧,姜鸣。” 他终于老老实实叫了名字。 “你功夫哪里学的?” 姜鸣正低头研究面前那杯冻奶茶。 吸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嗯……” “少了珍珠。” “总觉得差点意思。” 李小龙愣住。 “什么珍珠?” “以后你就知道了。” “……” 又是以后。 雷欧是以后。 珍珠也是以后。 李小龙越来越觉得这人讲话有毛病。 姜鸣又吸了一口,随口道: “自学成才。” 李小龙差点被奶茶呛到 “自学?!” 这一声有点大。 旁边一桌几个正在抽烟的年轻人都看了过来。 李小龙赶紧压低声音。 “你当我傻啊?” “香江十大杰出青年,怎么可能傻。” “你别再提这个!” 李小龙脸都黑了。 旁边一桌几个年轻人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两眼。 李小龙立刻狠狠瞪回去。 那几个人也不是善茬,正准备开口。 结果其中一个无意间看见姜鸣。 再看看李小龙肩上的绷带。 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李小龙这才收回目光。 姜鸣咬了一口菠萝油。 “武功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一个练出来的人,不也是自己琢磨?” 李小龙一时竟找不到地方反驳。 “可是……” 他脑子里又闪过刚才的画面。 尤其刀仔坤左右换刀那一下。 快得连他都觉得漂亮。 可姜鸣手就那么一伸,全部捏住。 轻松得像抓只鸡。 李小龙低头吸了两口奶茶,明显有些别扭。 想问。 又有点拉不下脸。 姜鸣也不催,慢慢吃自己的东西。 憋了好一会儿。 李小龙终于开口: “你刚才那招……” “哪招?” “就是……” 李小龙用手比划了一下。 “飞起来踹人的。” “哦。” 姜鸣恍然。 “雷欧飞踢。” “对,就那个,挺厉害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是生怕别人听见。 姜鸣差点笑出来。 这小子刚才挨刀都没低过头。 现在夸别人一句功夫厉害,反而跟要他命似的。 “然后呢?” “然后……” 李小龙看着杯子里的冰块。 吸管搅了两圈。 “等我伤好了。” “能不能找你切磋一下?” 姜鸣没说话。 只是笑眯眯看着他。 李小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想学啊?” “谁说我要学?” 李小龙立刻抬头。 “我是讲切磋。” “哦。” 姜鸣点点头。 “那算了。” “……” 李小龙张了张嘴。 不对,怎么就算了? “等一下。” “又怎么?” 李小龙憋了两秒。 “如果……” “我是说如果啊。” “你愿意讲讲那个发力的方法,我也不是不能听。” 姜鸣终于笑出了声。 “想学就讲嘛。” 李小龙脸上一热。 “我都说是切磋!” 姜鸣往后一靠,他笑眯眯地道: “想学啊,我教你啊。” 李小龙愣住。 这一次,是真愣住了。 他本来都做好姜鸣故意吊他胃口,甚至让他求上几次的准备。 结果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真教?” “假的。” “喂!” “第一。” 姜鸣又竖起手指。 “我不叫喂。” 李小龙额头青筋一下冒了出来。 姜鸣这才哈哈笑了两声。 “教。” “为什么不教?” “功夫这种东西,有人肯学,总比没人学好。” 李小龙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不怕我学会以后打赢你?” 姜鸣正在喝奶茶。 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慢慢放下杯子。 看着李小龙。 很认真地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李小龙沉默。 半晌。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奶茶。 “姜鸣。”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多谢。”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 姜鸣拿起最后一块菠萝油。 “不过以后叫师父的时候,记得客气一点。” 李小龙猛地抬头。 “谁要叫你师父?!” 冰室里。 那一嗓子顿时把好几桌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姜鸣慢悠悠咬了一口菠萝油。 心情很好。 “年轻人,绝对不能意气用事。” 李小龙差点把手里的吸管折断。 “你还讲?” “好,不讲。” 姜鸣笑着摆了摆手,随后朝窗外那三栋唐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过段时间,我会在那边开间武校。” 李小龙一怔。 “武校?” “嗯。” 姜鸣喝完最后一口奶茶。 “等里面的人搬得差不多,我再收拾一下。” “你要是真想学,到时候去那边找我。” 李小龙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可嘴上还是硬。 “我都说了,我是找你切磋。” “都一样。” “哪里一样?” “你赢了叫切磋。” 姜鸣站起身。 “你输了就叫交学费。” “……” 李小龙脸又黑了。 姜鸣没再继续逗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 除了桌上两人的奶茶和吃食,他又指了指柜台。 “菠萝包打包十个。” “叉烧包来两笼。” “鸡尾包也装十个。” “再要五份三文治。” “先生,咁多?” “家里有人吃。” 准确来说,是家里有个特别能吃的。 没一会儿。 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便递了过来。 姜鸣付了钱,拎着纸袋走到冰室门口。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他忽然回过身。 李小龙还坐在原位看着他。 姜鸣笑了笑,抬手挥了两下。 “再见了,少年。” “喂——” 姜鸣已经走出了冰室。 “我叫李小龙!” 门外只传回来一句。 “知道啦,十大杰出青年。” “……” 李小龙坐在那里,额头青筋直跳。 过了一会。 他自己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低头咬住吸管。 目光慢慢落向窗外。 第189章 金凤凰夜总会 姜鸣拎着一大袋吃的回到半岛酒店。 刚进大堂,便看见何永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胖子明显已经等了一阵。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后背都被汗浸出了一小片,额头上更是油光发亮。 看见姜鸣进门,几乎是立刻迎了上来。 姜鸣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 “有消息。” 何永昌擦了把汗,连说话都比平时快。 “这次真系用尽关系才问出来。” 看来上次确实把他吓得不轻。 说给一天。 这胖子是真拿一天当一天用。 “上去说。” “好,好。” 两人进了电梯。 回到套房,房门刚打开,里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贝贝跑了出来。 一眼就看见姜鸣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 “爸爸!” “你买吃的了!” “鼻子倒是灵。” 姜鸣把袋子递过去,姜贝贝高高兴兴抱住。 “妈妈!好多!” 冯宝宝从里面走出来,往纸袋里看了一眼。 她满意的点点头。 “何老板也来点。” “刚买的,味道不错。” “不用了不用了。” 何永昌连忙摆手。 “姜生,我过来是讲正事的。” “那就饮杯茶,跑得满头汗。” “多谢,多谢。” 何永昌这才坐下来。 姜鸣给他倒了杯茶。 何永昌连喝两口才终于把气顺过来。 “我这次真系把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 “刘和这个扑街没跑路。” “人还在香江。” 姜鸣靠在沙发上。 “在哪?” 何永昌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就在尖沙咀。” 姜鸣眉头一挑。 “这么近?” “近得很。” 何永昌咬了咬牙。 “金凤凰夜总会,就在弥敦道文逊大厦。” “今年才开的。” “现在有钱少爷最钟意去的新场之一。” “所以刘和这几天就泡在那里?” 何永昌一说这个就来气。 “我最初以为他起码会躲一下。” “澳门那班人搵他。” “结果这扑街根本冇当回事。” “这几晚,差不多晚晚都去金凤凰,八九点钟到。” “饮酒,跳舞,叫女仔陪,有时候到凌晨都不走。” “今晚呢?” “照去。” 姜鸣点点头,把茶杯放回桌上。 “五十万拿了这么多天。” “吃也吃了。” “玩也玩了。” 他笑了一声。 “该还钱了。” ———— 黄包车停在文逊大厦楼下。 姜鸣付了车钱,径直进了大厦。 上到二楼,金凤凰夜总会已经是最热闹的时候。 刚进去,冷气混着酒气、香烟和脂粉味一起扑面而来。 里面的场子比街边那些舞厅气派得多。 中央留着舞池,男女搂着腰随着乐声旋转,前面的乐队正在演奏,萨克斯、钢琴和爵士鼓混在一起。 四周一圈圈都是卡座,桌上摆着冰桶、高脚杯和洋酒,不时有穿白衫黑裤的侍应端着托盘从桌间穿过。 舞台边甚至还有人在等下一场歌舞表演。 今年才开业的场子,新鲜劲正足。 陪酒的女人或穿着旗袍或着洋裙,坐在男人身边谈笑。 姜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大厅里扫过。 很快便找到了刘和。 靠里面的一张卡座。 这家伙西装外套已经扔到一旁,只穿着衬衫,领口敞开,左右各搂着一个女人。 桌上开着洋酒。 手边还放着一只冰桶。 刘和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脸色发红,嘴里叼着烟,不知道身边女人说了什么,正笑得十分开心。 姜鸣没有直接过去。 他招来一个侍应。 “开瓶酒。” 侍应报了几个牌子。 姜鸣也懒得听,随手一点。 “就这个。” “送那桌。” 他指了指刘和所在的卡座。 侍应看了一眼,显然认识刘和,立刻点头。 “好的,先生。” 没一会儿,酒送了过来。 姜鸣径直走到卡座前,也不等人招呼,便坐了下来。 侍应刚把酒放下。 姜鸣伸手接过,往桌上一顿。 砰! 瓶底撞在桌面上,几个酒杯都跟着轻轻跳了一下。 两个女人吓了一跳。 刘和也皱起眉,眯着醉眼望过来。 姜鸣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少。” “好久不见啊。” 第190章 我是刀仔坤 刘和喝得眼睛都有些发花。 他夹着烟,眯起眼盯着姜鸣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 “你谁啊?” 人真无语的时候,反而会笑。 姜鸣乐了。 “看来刘少还没认出我这个老朋友。” “没关系。” “来,我敬你一杯。” 他左手拿起刚点的洋酒,大拇指在瓶口一弹。 啵! 瓶塞直接飞了出去。 刘和还没反应过来,姜鸣右手已经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沙发里提起来半截。 酒瓶一斜。 哗啦啦—— 冰凉的洋酒兜头浇了下去。 “啊——!” 旁边两个女人尖叫着跳起来,手袋都差点掉在地上,赶紧往旁边躲。 “来。” 姜鸣满脸热情。 “干了这瓶。” “咳!咳咳——” 刘和被酒灌得睁不开眼,鼻子嘴巴里全是酒,双手拼命去推姜鸣的胳膊,却跟推一根铁柱似的,纹丝不动。 半瓶酒下去,他头发湿透,白衬衫也贴在身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扑……咳咳……你他妈——” “看样子刘少喝多了。” 姜鸣很体贴。 “没事。” “我帮你醒醒酒。” 说完顺手抄起桌上的冰桶。 刘和眼睛猛地睁大。 “你做咩——” 哗啦! 一桶冰块直接从他领口倒了进去。 “嘶——!” 刘和整个人猛地一抽。 冰块顺着后背、胸口一路往下滑,冻得他屁股都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下彻底醒了。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酒水,终于看清眼前那张笑眯眯的脸。 瞳孔顿时一缩。 “是你!” “没错!” 姜鸣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我,刀仔坤!” 刘和:“???” 姜鸣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指着他的鼻子就是一顿骂。 “你个扑街!” “在澳门欠我们老板赌债不还,把楼都押了,现在还敢大摇大摆跑来这里喝花酒、揽女?” “真当我们十四k的人死绝了啊?” “还钱!” 这几句话声音不小,附近几桌客人顿时都望了过来。 澳门。 赌债。 十四k。 几个词一出来,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人纷纷往后缩了缩。 刘和眼睛越睁越大。 “你——” “你什么你!” “我——” “我什么我!” “你根本不是——” 姜鸣已经一把薅住他的后领。 “欠债还钱,天公地道!” “走!” 刘和直接从沙发上被拖了下来。 扑通! 膝盖先磕在地上。 “扑街!” 刘和终于急了,两只手死死扒着沙发边缘。 “放开我!” “救命啊!” “有人绑人啊!” 这一嗓子下去,金凤凰乱了。 女人惊叫,客人纷纷起身。 几个侍应站在旁边不敢上前,乐队那边都渐渐停了下来。 姜鸣却拖着刘和继续往外走。 “叫什么叫?” “刘少,出来混要讲信用。” “澳门欠的钱,拖到香港也是要还的。”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散开。 七八个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深色短袖衬衫,袖口挽起,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手腕上还有块金表。 这种打扮在江湖上并不少见。 金器除了够招摇,还有个实在的好处。 真混到要跑路那一天,找间当铺,摘下来就能换盘缠。 戴在身上是排场,落难时候就是路费。 身后几个人也都是一副看场打仔的模样。 金凤凰这种场子,喝醉闹事不稀奇。 真正出了事,自然有人出来处理。 而这里看场的,正是和联胜的人。 领头男人走近,脸色很不好看。 “边个扑街喺度搞事?” 后面几个马仔已经围了上来。 其中两个甚至把手伸进衣服里面。 刘和像见了救星。 “长毛!你死去边啊!” “仲唔快点过来!” 长毛脸色微微一变,脚下立刻快了几分。 “和少——” 啪! 一声脆响。 姜鸣反手就是一巴掌。 刘和整张脸猛地甩向一边,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都跟着黑了一下。 他张嘴还想骂。 “你……”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下彻底对称了。 刘和脑袋往下一耷,嘴里只剩下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舌头都像打了结,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姜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静多了。” 长毛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姜鸣,眼神发狠。 “你边个?” 姜鸣随口道: “十四k。” “刀仔坤。” 长毛眉头一皱。 “刀仔坤?” 后面有个马仔低声道: “十四k的双花红棍。” 长毛听完反而冷笑了一声。 “十四k好巴闭啊?” “没错。” “就是这么巴闭。” 姜鸣薅着刘和的后领,拖着人继续往外走。 一步。 两步。 距离长毛越来越近。 长毛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没了。 “扑街。” “真当这里是澳门啊?” 他猛地一挥手。 “斩他!” “不过睇住和少!” 后面几个马仔闻言立刻从衣服里抽出家伙。 动刀子了,附近的客人顿时又往后退了一大截。 最前面那个年轻人骂了一声,举刀便劈。 姜鸣手腕一抬,原本被他拖在地上的刘和,整个人忽然被提了起来,直接挡在身前。 噗! 刀锋擦着刘和胳膊划了过去。 “啊——!” 刘和本来被两巴掌抽得嘴都麻了,这一下疼得声音都出来了。 持刀的马仔脸都白了。 “和少!” “我……我不是故意的!” “扑街!” 长毛差点气疯。 “叫你小心和少啊!” 姜鸣从刘和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 “就是。” “年轻人做事怎么这么毛躁?” “斩人都斩不准。” “你——” 那马仔眼睛都红了。 “我斩死你!” 刚想再上,姜鸣已经把刘和往前一送。 刀锋立刻僵在半空。 刘和瞪着那把离自己鼻子不到半尺的刀,整张脸都白了。 “呜!呜呜!” 其他几个拿刀的人也僵在原地。 上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鸣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 说完,拖着刘和继续往外走。 长毛脸色铁青,只能带着人跟在两边。 “放低和少!” “有种你别走!” “刀仔坤!” “我不斩死你,我跟你姓!” 姜鸣头也不回。 “免了。” “我不收这么大的儿子。” “屌你——” 长毛额头青筋直跳,他突然伸手去抓刘和。 姜鸣像早就等着一样,手腕一送。 刘和整个人猛地撞了过去。 长毛下意识接住。 下一秒却感觉手上一空。 姜鸣另一只手已经抓住刘和皮带,又把人扯了回来。 长毛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 只听姜鸣笑了一声。 “围住他!” 几个马仔立刻从两边逼近。 姜鸣扫了一眼。 前面三个。 左边两个。 后面还有长毛。 再往外就是夜总会出口。 他忽然停下。 长毛以为他终于服软,冷笑道: “而家知道惊了?” 姜鸣却把刘和往肩上一扛。 像扛袋米。 “不是。” “我只是觉得拖着跑,有点慢。” 长毛一愣。 姜鸣动了。 砰! 最前面那个马仔甚至没看清发生什么,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直接撞翻旁边一张桌子。 酒瓶、杯子、冰桶哗啦啦摔了一地。 另一个刚抡起酒瓶。 姜鸣肩上扛着刘和,身体一侧,从他身边擦过去,顺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拍。 啪! 那人一头扎进卡座。 “拦住他!” “别让他出去!” “睇住和少啊!” 姜鸣人已经到了门边,两个马仔左右扑来。 他脚下一转,直接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两个人收势不及,额头对额头,撞得眼冒金星,一起蹲了下去。 长毛终于追到后面。 “扑街!” 他抄起一张椅子便砸,姜鸣身体往旁边一偏。 椅子擦着刘和脑袋飞过去,砸在墙上。 哐当一声散了架。 刘和眼睛都直了。 “呜呜呜!” “别怕。” “他们不敢真斩你的。” 刘和:“……” 姜鸣说完,肩膀一沉,撞开最后一个挡路的马仔。 整个人已经出了金凤凰。 “追!” 长毛怒吼。 “全部追!” 一群人立刻冲了出去。 可等他们追出文逊大厦,姜鸣已经到了街口。 “在那里!” “追!” 几个人拔腿狂奔。 然后眼睁睁看着前面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长毛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姜鸣手里还扛着个人,偏偏跑得比他们空着手还快。 “扑街……” 后面的马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他是人来的咩?” 长毛没空回答,因为转眼之间,人已经没影了。 几个人冲到街口,只剩下夜里的车灯和行人,哪还有半个人影。 长毛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忽然想起一件事。 “刀仔坤……” 他皱起眉。 “澳门那个刀仔坤,我是不是见过相?” 旁边马仔一愣。 “好像……听人讲过。” “刀仔坤有这么靓仔?” “……” 几个人面面相觑。 长毛脸色越来越难看,人是在他们场子里被拖走的,还是刘福的亲侄子。 旁边一个马仔咽了口唾沫。 “如果和少真出了事……福爷知道,我们就惨啦。” 长毛猛地转身。 “仲企喺度做咩!” “快去搵大佬!” “另外叫人散出去搵!” “码头、车站、附近街口全部睇住!” “今晚一定要把和少搵返来!” 几个人顿时四散跑开。 长毛站在街边,看着姜鸣消失的方向,狠狠骂了一句。 “扑街。” “这次真是撞鬼了。” 第191章 叔叔,出来看神仙啊 (2大章就6000字了) 另一边。 姜鸣扛着刘和,一路绕过几条街,等身后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慢下脚步。 刘和整个人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只听得到海浪声。 哗—— 哗—— 夜风里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等视线稍微恢复,刘和才发现周围已经没人了。 昏暗的海旁,远处还有零星灯火,黑漆漆的海水在下面不断翻涌。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呜……呜呜……” “想说什么?” 刘和刚想说什么。 “没有劲儿,根本听不见。” 姜鸣把刘和往海里一甩, 扑通! 刘和直接掉进海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救——咕噜咕噜……” 刘和拼命的扑腾,可他喝了不少酒,身上衣服吸了水以后更是沉得厉害。 扑腾几下,人就往下坠。 海水不断灌进嘴里。 鼻子。 耳朵。 全是咸得发苦的海水。 他双手胡乱抓着,什么也抓不到。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也越来越黑。 就在刘和觉得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后衣领忽然一紧。 哗啦! 整个人被硬生生从海里提了出来。 “哈——!” “咳!咳咳咳!” 刘和贪婪地大口吸气,鼻涕眼泪混着海水一起往下流。 姜鸣的声音慢悠悠的传来。 “扑街。” “游水开不开心啊?” “别……别……” 刘和这次是真怕了。 “我还钱!” “我还!” “你要多少我都还!” “早这样多好。” 姜鸣笑眯眯道。 “钱呢?” “钱……” 刘和喘着粗气,刚想回答。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慢慢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瞳孔一点点放大。 海面。 就在他的眼前。 姜鸣居然站在海面上。 不。 准确来说。 脚底距离海水还有一点距离。 海浪从他脚下翻过去,裤脚甚至都没有沾湿。 整个人就那么凌空悬在那里。 夜风吹动西装下摆。 背后是黑沉沉的大海。 远处灯火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刘和嘴唇开始发抖。 “你……” “你你你……” 其实没什么神奇的,灵魂替身就在后面托着姜鸣。 只是刘和看不见而已。 在刘和眼里,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姜鸣笑眯眯地弯下腰。 “刘少。” “怎么了?” “脸色这么难看。” “是不是海水太凉?” 刘和拼命摇头,牙齿都开始打颤。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不过你现在最好先回答另一个。” 他伸出手,拍了拍刘和的脸。 “我的钱呢。” “在哪?” “我叔叔有!” 刘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劈了。 “我叔叔有钱!五十万他拿得出来!” 姜鸣好奇道。 “扑街。” “你五十万这么快就花完了?” “没有!” 刘和赶紧摇头,生怕慢一秒又被塞回海里。 “我没花完!” “那钱呢?” “我……我用了些。” “多少?” 刘和嘴唇动了动。 “十……十几万。” 姜鸣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最近金凤凰有个歌女,叫苏曼丽,我……我在她的舅少团里面。” 姜鸣皱了皱眉。 “什么团?” “舅少团。” 见他不懂,刘和赶紧解释。 说白了,就是一帮有钱少爷捧歌女。 夜总会里哪个女歌手红,下面自然有人追。 普通客人就点点歌、请饮酒。 这些少爷就不一样了。 一掷千金,送花篮,开洋酒,包场。 甚至为了让自己捧的歌女压过别人,几个阔少之间还会互相斗气。 你送一千? 我送两千。 你订十个花篮? 我把门口全摆满。 花的早就不是钱了,是面子。 刘和偏偏又是最要面子的那种。 “曼丽最近很红,唱英文歌又唱国语歌,场场都有人送花篮。我们几个……就一起捧她。” “睡了没?” 刘和愣了一下。 “什……什么?” 姜鸣看着他。 “我问你。” “钱花了十几万,人睡了没?” 刘和嘴唇哆嗦两下。 “没……” 姜鸣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姜鸣一脸嫌弃。 “扑街。” “真是废物。” “镶金的么?就算整个是金子做的,也不值这个价啊,更别说你还没拿下,真是废材。” 刘和:“……” “不是,我——” 姜鸣手一松。 扑通! 刘和又掉了下去。 “救——咕噜咕噜……” 海面一下炸开大片水花。 刘和拼命扑腾,刚才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那口气,又被海水灌了个干净。 姜鸣就这么站在海面上看着。 刘和起初还能拼命挣扎,过了一会儿,动作越来越乱。 再后来,脑袋几次沉进水里,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鸣这才叹了口气。 “身体也不行。” 哗啦! 刘和再次被从海里拎了出来。 “咳——!” “咳咳咳咳!” 刘和几乎快哭出来。 “姜生……” “我真还钱。” “我叔叔有。” “五十万不是小数,但他一定拿得出来。” “你放我回去,我今晚就去找他。” 姜鸣拍了拍他的脸。 “刘少。” “你是不是又搞错了一件事?” 刘和心里一紧。 “什……什么?” “现在不是你回去找你叔叔。” 姜鸣笑了笑。 “是我要去找你叔叔。” 刘和脸色骤然变了。 “你要见我叔叔?” “对啊。” “你不是说他有钱么?” “那正好。” 姜鸣伸手替他把湿透的衣领理了理,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五十万本金和利息还有我今晚专门出来找你的时间。” 他想了想。 “以及你害我在金凤凰跟人打架的精神损失。” 刘和眼皮直跳。 “你……你想要多少?” 姜鸣露出一个很和善的笑容。 “这个嘛。” “等见到福爷。” “大家坐下来,慢慢算。” “我……” 刘和刚开口,姜鸣手指一松。 “等等!” 刘和魂都快吓飞了,连忙死死抓住姜鸣的手腕。 “我叔叔住港岛!” “住山上!” “你要见他,我带你去!” 姜鸣看着他。 “那走啊。” 刘和愣了愣。 “现在?” “有什么问题?” “不是……” 刘和喘着气, “要过海啊。” “小事。” “啊?” 下一秒。 刘和只觉得后领猛地一紧。 整个人骤然拔地而起。 “啊啊啊——!” 尖叫声瞬间划破夜空,海面迅速远去。 刘和两条腿悬在半空,整个人像只被鹰抓走的鸡,死死抱住姜鸣胳膊,连眼睛都不敢睁。 “闭嘴。” “高……高人!” “再叫我把你丢下去。” 刘和立刻死死闭住嘴。 夜风迎面而来。 下面就是黑沉沉的维多利亚港。 渡轮亮着灯在海上缓缓移动,两岸霓虹倒映在水面,九龙的灯火在身后迅速拉远,港岛则越来越近。 刘和偷偷睁开,只看了一眼,脸当场又白了。 姜鸣就这么带着他飞在维港上空。 “高……高人……” 刘和牙齿直打颤。 “我真不是故意坑你的。” “我哪知道……哪知道你会撞上来啊……” “所以你是觉得我好欺负才坑我?” “不是!” 刘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算了。” 姜鸣懒得听。 只是飞了没多远,姜鸣便察觉手里这家伙越来越安静。 低头一看。 刘和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泡了几次海水,全身早已经湿透,胳膊又被和联胜的人误砍了一刀,再加上喝了不少酒,此刻被高空夜风这么一吹,脸色已经发白,嘴唇都有些泛青。 意识也开始迷糊,受寒、失血再加上酒精,身体有些扛不住了。 姜鸣啧了一声。 “现在可不能死。” 一缕炁顺着手掌渡了过去。 刘和只觉得一股暖流猛地钻进身体。 原本冻得几乎僵硬的四肢竟迅速暖了起来,昏沉的脑子也随之一清。 他猛地睁开眼。 然后又看见脚下几百尺外的海面。 “……” 刚刚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 “高人。” “嗯?” “我现在晕过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姜鸣笑道: “我可以先松手。” “我突然又很精神。” “那就好。” 没多久,两人已经越过维港。 前方的灯火开始顺着山势一层层往上攀。 太平山。 香江真正的富贵地。 早在十九世纪,港岛山上便因为气温比海边凉爽、地方清静,逐渐成为殖民地权贵和富商聚居之处。 山顶缆车开通以后,上山更加方便,太平山一带也愈发成为身份的象征,曾经限制华人居住的禁令早已废除,到五十年代,能够住上这里的华人,大多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沿着盘山道路往上,繁华的中环已经被甩在山下。 这里没有九龙那些挤得密密麻麻的唐楼,树木反而多了起来,一栋栋住宅隔着院墙和山坡散开,偶尔才能看到路灯从树影间透出来。 有些是战前留下来的老洋房。 有些则是这些年新建的独立住宅。 地方越往上,越安静。 也越贵。 对于普通香江人来说,一家几口还挤在十几二十尺的板间房里,能在太平山腰独占一栋房子,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刘福虽然退了。 但这些年总华探长不是白做的。 “哪栋?” “那边。” “白墙那个。” 姜鸣顺着方向过去。 树木掩映之间,一栋两层高的小别墅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外墙。 斜顶。 前面有院子。 外面一道铁门将住宅和山路隔开。 规模算不上什么豪宅,可能够在太平山腰有这么一处地方,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不错啊。” “你叔叔挺会过日子。” “还行......” 姜鸣带着他缓缓落进院子。 刘和双脚刚踩到地面,腿一软。 扑通。 直接跪了。 “还没过年。” “这么客气干什么?” 刘和:“……” 第192章 得加钱 “叔叔!” 刘和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前,抬手就拍。 “叔叔!开门啊!” “是我!阿和!” 山腰安静,几下拍门声格外清楚。 二楼一间卧室里,刘福几乎在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就醒了。 人年纪大了,觉浅。 更何况他这一辈子做差人,得罪的人比认识的人还多。 哪怕已经退下来几年,晚上听见院子里有异常,骨子里的警觉也没丢。 他披了件睡袍,走到窗边,将窗帘拨开一条缝。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刘和。 只是这小子现在的模样…… 刘福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白衬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肿得老高,一边胳膊还沾着血,狼狈得简直不像个人样。 旁边则站着个陌生年轻人。 刘福转身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躺着一支点三八左轮。 他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巢,这才披上外衣往楼下走,只是年纪到底上来了,身子又胖。 下楼梯的时候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利索,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下楼。 到了楼下,他沉声喊了一句: “阿珍。” 睡在后面的女佣赶紧出来。 “老爷。” “去开门。” 女佣看了眼时间,虽然有些奇怪,却不敢多问。 门刚打开。 刘和直接冲了进来。 “叔叔!” 他扑通一声跪在刘福面前,双手抱住大腿。 “你这次一定要救我啊!” “松手。” “叔叔——” “我叫你松手!” 刘和这才讪讪松开。 刘福这才看清他胳膊上的刀口,再看刘和那两边高高肿起的脸,以及浑身湿透的衣服,眼神沉了下来。 “边个搞的?” 刘和下意识看向后面。 姜鸣已经慢悠悠走进客厅,自己挑了张沙发坐下。 刘福眼神微微一凝。 这种人他见得多。 有些人胆大,是因为不知道天高地厚。 有些人胆大,是因为真有底气。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哪一种,他暂时还看不出来。 “你边个?” 姜鸣靠在沙发里,抬了抬下巴。 “和少。” “你自己跟你亲爱的uncle讲吧。” 刘福眉头一皱。 刘和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叔叔……” “事情其实是这样……” 他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还想含糊。 刘福越听,脸色越难看,等听到刘和把楼抵了,如今还被人找上门来,一巴掌直接把刘和抽翻在地。 “冚家铲!” 刘福终于炸了。 “我给你三栋楼!” “你全部拿去赌?!” 刘和捂着脸,连忙往后缩。 “叔叔,我当时差一点就翻本——” “翻你老母!” 刘福气得胸口直起伏。 “我早同你讲过!你连自己有几多斤两都不知道?” 他指着地上的刘和。 “那三栋楼一年收几多租,你知不知道?” “你一晚就给我输掉?!” 这才是真正让他动怒的地方。 钱,他有。 刘和败家,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但房子是能生钱的东西。 三栋楼放在那里,每个月都有租。 只要不卖、不押,刘和再废物,以后也不至于饿死。 “叔叔,我原本想过几日……” “你想个屁!” 刘福一脚踢过去, “你如果不是我侄子,人家早把你装麻袋沉海了!” 姜鸣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刘福转头。 这时候才真正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他身上。 “所以,你就是买楼那个?” “姜鸣。” 刘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刘和。 “你把他搞成这样的?” “差不多。” 刘福慢慢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姜生。” “楼已经过契,名字也转到你手里。” “你五十万买三栋楼,现在楼是你的。” 他眯起眼。 “仲来问阿和要钱?” 姜鸣笑了。 “这么说,福爷是不准备赔了?” “赔?” 刘福反问。 “赔什么?” “阿和在澳门欠人钱,是他同澳门之间的事。” “他把楼卖给你,手续是真的,楼也是真的。” “你话要我再拿五十万出来——” 刘福摇了摇头。 “没这个道理。” “叔叔!” 地上的刘和脸色一下变了,他爬起来便往刘福跟前凑。 “给他!” “你把钱给他啊!” 刘福猛地转头。 “你收声!” “不行啊!” 刘和急得声音都变了。 “叔叔,这次你听我的!” “五十万给他!” 刘福愣了一下。 自己这个侄子是什么货色,他太清楚。 在外面吃一点亏,立刻回来叫上一帮人把场子找回来。 今天被人打成这副鬼样,反而一个劲催着自己给钱。 “你怕他怕成这样?” “不是怕!” 刘和刚喊出口,立刻又往姜鸣那边看了一眼。 “……是真的不一样。” “他是高人来的。” 刘福的脸抽了一下。 “乜高人?” “会飞的!” “……” 刘和急得手舞足蹈。 “真的!” “刚才就是他抓住我,从九龙飞过维港,直接飞到这里!” “叔叔,我这次真没喝醉!” 刘福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被海水灌坏脑了?” “没有啊!” “那你在讲乜鬼话?” “是真的!” “你快给钱啊!” 姜鸣坐在旁边,见刘福还是一脸不信,他站了起来。 “算了。” “既然福爷不愿赔,那我也不强人所难。” 刘和心里刚冒出一点希望。 下一句就听见—— “我把和少带走,钱收不到,我总要带点东西走。” 刘和脸瞬间惨白。 “叔叔!” 姜鸣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别!别啊!” 刘和两条腿拼命蹬地。 “叔叔,给钱啊!” “你真想我死啊!” “站住。” 姜鸣回过头。 刘福右手从外衣里缓缓伸出,那支点三八已经握在手里,枪口对着姜鸣。 “放低阿和。” “姜生,我不管你什么来路。” “这里是我屋企,人你不能带走。” 姜鸣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笑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来。” “朝这里打。” 刘福眼神一沉。 “你以为我不敢?” “我当然知道福爷敢。” 姜鸣还很体贴地往前走了半步。 “不过先讲好。” “打枪要加钱。” 第193章 把枪捡起来,把枪捡起来! 姜鸣点点胸口。 “这里五万。” 又点点脑门。 “这里贵点。” “十万。” 刘和听得魂都快没了。 “叔叔!” “不要打!” “我求你了!” “五十万给他!” “现在就给!” “我以后不赌了!” 刘福气得胸口一阵发闷。 “你给我闭嘴!” “不能闭啊!” 刘和都快哭出来了。 “他真会飞啊!” “你这支枪没用的!” 刘福瞪着他,刘和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真的。” 姜鸣站在那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没有半点要躲的意思,反倒像是在等他试一试。 刘福做了几十年差人。 见过不要命的,也见过拿命装胆的。 可一个人是真不怕,还是硬撑,他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没有紧张。 刘福盯了他许久,终于把枪口慢慢压低。 “好。” “你要五十万。” “我给。” 刘和长长吐出一口气,双腿都软了。 “叔叔英明……” “你再讲一句,我先打死你。” 刘和立刻闭嘴,刘福转身上楼。 过了一阵,他重新下来,手里多了只皮箱。 箱子往茶几上一放。 啪。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港币。 “五十万。” “自己数。” “福爷这种人物,应该不至于少我几张。” 刘福脸色不好看。 “钱你拿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当然。” 姜鸣合上皮箱。 “我这个人最讲信用。” 他说着提起钱往外走。 刘和看着他的背影,放松了下来。 总算完了。 结果姜鸣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差点忘了一样东西。” 刘和心里咯噔一下。 姜鸣转过身,从西装里摸出一支左轮。 啪嗒。 枪落在刘和脚边。 刘福低头一看,认出来了。 那是刘和的配枪。 刘和虽然是个不着调的货色,但早年刘福还在位的时候,给他在警队里安排过一个位置。 有身份,有粮出,也有配枪。 至于班? 一年都未必正经上几次。 差馆里的人看刘福面子,也没人真追着他问。 这支枪倒是经常带在身上,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姜鸣摸走。 刘和低头看着枪,没敢伸手。 姜鸣笑道: “和少。” “把枪捡起来。” 刘和喉结滚了一下。 “姜生……” “算了吧。” “钱都给了,大家好聚好散……” 姜鸣看着他。 “把枪捡起来。” 刘和还是不敢伸手,他已经被折腾得彻底没了脾气。 姜鸣突然提高声音。 “把枪捡起来!” 刘和浑身一颤。 “把枪捡起来!” 第二声更重。 刘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蹲了下去,手指哆哆嗦嗦抓住枪柄。 刘福站在旁边,脸色越发难看。 “你到底想点?” “很简单。” 姜鸣盯着刘和。 “枪口朝我。” 刘和摇头。 “不敢。” “朝我。” “姜生,真的没必要……” 姜鸣突然喝道: “把枪举起来!” 刘和浑身一震,枪口晃晃悠悠,对准姜鸣胸口。 “开枪。” “不行……” “开。” “我不敢啊!” 姜鸣向前走了一步。 “不开,我现在就打死你。” 刘和嘴唇发颤,最后牙一咬,眼睛一闭,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屋里炸开。 刘福瞳孔猛地缩紧。 刘和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手臂僵在那里。 他慢慢睁开眼,姜鸣站在原地,右手握着拳。 “怎么……” 姜鸣摊开手掌。 一颗已经被挤得微微变形的弹头,躺在掌心。 刘和手里的点三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高人……” 刘福没有说话,死死的盯着姜鸣的手心。 姜鸣掂了掂弹头,把子弹丢进桌上的茶杯。 “对了。” “刚才说过,一枪五万。” 刘福脸色顿时更难看。 姜鸣走了两步,又回头笑道: “不过第一次见面。” “这枪算我请你。” “下次可要收费咯。” 姜鸣提着皮箱出了门,刘和还站在客厅里发愣。 下一刻,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他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 “叔叔!” 刘福皱着眉跟到门口,只见院子里已经没了人。 再抬头。 夜色之中,一道人影正从树梢上方掠过,越飞越高。 刘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你看!” “叔叔你看!” 他指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我没讲大话吧!” “就是会飞!” “我刚才就是这样给他抓过海的!” “我真冇醉啊!” 刘福仰着头,久久没说话。 附近已经渐渐有了动静。 刚才那声枪响在这种地方太扎耳。 远处几栋住宅亮起灯,有人打开窗户往外看,甚至还能隐约听到狗叫。 刘福这才收回视线,然后看向旁边还在兴奋证明自己没撒谎的刘和。 越看越气。 “叔叔,我都话——” 啪! 一巴掌抽过去。 刘和被抽得踉跄两步,差点一头栽进花圃。 “叔叔!” “你仲有脸叫!” “又打?!” “打你都是轻的!” 刘福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扑街!” “以后给我安分一点!” “你知不知道今晚惹到的是什么人?” 刘和抱着脑袋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 “你知道个屁!” 刘福追上去又是一巴掌。 “今晚如果不是人家要钱——” 砰! 又是一脚。 “要的是你的命呢?!” 刘和抱着脑袋往旁边躲。 “叔叔,别打了!” “我知错啦!” “知错?” “你每次都知错!” 啪! “上次赌马你也知错!” 啪! “前年欠赌债你也知错!” 啪! “哪次改过?!” “哎哟!” “叔叔!” “轻点啊!” “我刚从海里捞出来!” “不打死你算你命大!” 刘和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哪里还敢还嘴。 最后刘福自己打得都喘了。 “以后给我安分点,我已经退休了。” “听到没有?” “听到了。” 刘福冷哼一声。 “你记住。” “你要真死在外面。” “我们刘家就绝后了。” “是,是。” “滚进去。” “叫阿珍帮你包伤口。” “是……” 刘和捂着脑袋,灰溜溜往屋里走,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刚才被打过的地方,本来还火辣辣地疼。 现在竟然慢慢没那么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正在身体里游走,流到哪里,哪里的酸痛就减轻一些。 刘和愣住,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叔叔……” “又做咩?” “我好像……” “好像什么?” 刘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刘福懒得理他。 “滚进去。” “哦。” 刘和老老实实进门,只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高人,真是高人啊。” “你仲喺度讲咩!” “滚进去!” “是!” 刘和撒腿就跑。 第194章 叶问 姜鸣提着钱飞回了半岛酒店,他没走正门,直接绕到房间窗外。 灵魂替身托着他停在半空。 姜鸣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点。 姜鸣先把皮箱放好,脱掉外套,闻了闻自己身上,他皱了皱眉。 这样上床肯定要被冯宝宝嫌。 洗完出来,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 姜贝贝还睡在床边,整个人横着,占了老大一块地方。 冯宝宝则睡得很熟,被子盖到胸口,长发散在枕头上。 姜鸣站在床边看了一会,然后弯腰小心翼翼把姜贝贝抱起来。 小姑娘在睡梦里动了动。 “唔……” 姜鸣立刻停住。 等她重新睡熟,才抱着她去了旁边的小房间。 放好,盖被子,关门,动作熟练无比。 重新回到卧室。 姜鸣掀开被子钻进去,刚躺下。 冯宝宝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眼睛都没睁,身体已经很自然地靠了过来。 一只手搭在他腰上,脸也贴进怀里。 “回来了……” 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姜鸣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冯宝宝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姜鸣这一路折腾到现在,本来还没什么。 可冯宝宝这么一抱,忽然就有点不想老实睡觉了。 手臂一收,将人整个搂进怀里。 冯宝宝终于睁开一点眼睛。 “你干嘛?” “干。” “哦。” 然后又闭上眼,配合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姜鸣吻了下去。 窗外是维港的灯火。 房间里却只剩下被褥轻微的窸窣声。 折腾了一晚上。 终于能办点正事了。 ———— 这天中午。 姜鸣照例坐在大角咀街口的冰室里。 桌上一杯冻奶茶,一碟菠萝油。 何永昌则在外面同几个租户核对搬迁的日子。 这几天姜鸣几乎天天过来。 一来看看交吉进度。 二来也是防着澳门那边再派人。 可奇怪的是,自从刀仔坤那帮人被打回去以后,十四k那边便再没露过面。 也不知道是真的被打怕了,还是回去之后发现事情不对,暂时不敢再来。 反倒是楼里的租户搬得比何永昌预计还快。 上次亲眼见过那场冲突以后,大家心里基本都有数。 于是这些天搬家具的、装箱子的、叫车的进进出出,三栋楼一天比一天空。 姜鸣正喝着奶茶,外面何永昌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姜生。” “有个租户想同你亲自谈两句。” “让他过来。” 没多久,何永昌便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进了冰室。 男人穿着件素净长衫,身形不高,神态温和。 旁边还跟着两个小男孩,都背着书包,显然刚放学。 何永昌介绍道: “姜生,这位是叶问师傅,住五楼。” “之前我跟他谈过交吉,不过叶师傅屋企比较特别,他平时仲要教拳,所以想亲自同你讲。” 叶问上前,抱了抱拳。 “姜生。” “冒昧了。” 姜鸣笑着指了指对面。 “坐。” 又朝伙计喊了一声。 “来几杯冻饮。” “两个细路也有。” “多谢。” 两个孩子则老老实实坐在旁边。 “是这样。” 叶问开门见山。 “何老板开的条件,我没有意见。” “姜生愿意补迁让费,已经很公道。” “只是我除了住,还在教几个徒弟。” “现在突然要搬,住的地方还容易找,合适教拳的地方就没那么快。” “所以想请姜生宽多一点时间。” “就这个?” “是。” “小事。” 姜鸣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找到地方,什么时候搬。” “多谢姜生。” “别客气。” 姜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请教叶师傅。” “请讲。” “我把这三栋楼收回来以后,也准备开武馆。” 叶问有些意外。 “姜生也练武?” “练一点。” 叶问没有追问。 大陆藏龙卧虎,肯开馆的人,自然多少有些东西。 姜鸣问道: “不过我刚来香江。” “这边开武馆,有没有什么规矩?” 叶问听到这里,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规矩……” 他想了想。 “有。” “而且不少。” “哦?” 叶问缓缓说道: “香江地方不大,门派却很多。” “洪拳、蔡李佛、白鹤、八卦、龙形,各家都有馆。” “你若只是自己教几个人,未必有人理你。” “但正式挂牌,开馆收徒,就不同了。” “要拜码头?” 姜鸣问。 “差不多。” 叶问笑了笑。 “按这边武术界的规矩,新来的师傅想开宗立派,要先见过各门各派的话事人。” “大家认了你,你才好挂牌。” 姜鸣来了兴趣。 “怎么认?” 叶问看了他一眼。 “打。” “……” 姜鸣顿时觉得这规矩亲切起来了。 “这个好。” 叶问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停了一下才继续: “以前我刚来香港开馆,也遇过。” “那时有人告诉我,想继续教拳,就要去茶楼见几位师傅。” “茶楼?” “嗯。” 叶问点头。 “摆一张圆桌,一炷香,各门派师傅轮流上来试你的功夫。” “只要香烧完之前,你没有被打下桌,就算过关。” 姜鸣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叶问接着说道, “不过这些年已经变了,不用再像我当年那样。 现在新人开馆,去茶楼拜会一下各位师傅,大家饮杯早茶,讲清楚师承门派,再搭几手、试试功夫。 你有真本事,人家自然认你,若是连几手都接不住,却挂块招牌出来收徒,同行也不会服。” 何永昌听得有些好奇:“所以讲到底,还是要打?” “切磋。” 叶问纠正道, “现在点到即止即可。” 姜鸣听到这里,嘴角已经有了笑意。 叶问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姜生,是真的点到即止。” “我知道。” 姜鸣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我这个人一向很斯文。” “后日朝早我正好有空。 各位师傅平时都会去茶楼饮早茶,我带你过去见一见。” “好。” 姜鸣点头, “那就麻烦叶师傅了。” 第195章 让三一再次伟大 冰室外传来一阵黄包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一辆旧黄包车慢慢停在门口,车上没有客人。 拉车的男人松开车把,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身材精瘦,短褂后背早已经湿透,肩上搭着条旧毛巾,裤脚卷到小腿,脚上的布鞋也磨得发白。 叶问旁边那个小男孩一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师父!” 张天志脸上的疲惫顿时淡了些。 “徒弟。” 张峰背着书包跑过去。 张天志顺手接过儿子的书包,又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朝冰室里面走来。 “叶师傅,今日又麻烦你接阿峰放学。” “小事。” 叶问笑道, “两个细路同一间学校,顺路带回来而已。” 张天志抱了抱拳: “还是要多谢。” 他正准备带儿子走,方才在门外听见的几句话却让他停了下来。 “叶师傅,你后日要带人去茶楼?” 叶问点头,顺势介绍: “这位是姜鸣姜生,这几栋楼的新业主。 姜生准备在这里开武馆,我后日带他去见见各位师傅。” 张天志这才认真看了姜鸣一眼,也抱了抱拳。 “姜生。” “张师傅。” 两人见过礼,张天志的视线又越过门口,看向街对面的唐楼。 “这三栋,都是姜生准备拿来开馆的?” “有这个打算。” 张天志没有再问,只是握拳的手又紧了紧。 他每天拉车,还要再去打地下黑拳,辛苦下来,也不过是为了养活自己和儿子。 开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可单是租地方这一关,就够他熬很久。 如今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准备拿三栋楼开武馆。 张天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那股不服输的劲,更重了。 张峰倒是很直接,仰头问: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也开武馆?” 张天志低头回道: “等师父赚到钱。” 张峰认真地点头。 “那徒弟帮你拉车。” “你先把书读好。” “好吧。” 姜鸣听得笑了起来, “小朋友,书中自有黄金屋。 你努力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你师父自然很快就能开武馆。” 张峰似懂非懂,却很认真地点头。 “嗯,我会努力的。” 张天志看了儿子一眼,嘴角也露出一点笑,他想起刚才在门外听见的话。 “叶师傅,你后日要带姜生去茶楼见各位师傅?” “是。” 叶问点头, “现在规矩虽然不像以前洪师傅那样,但该见的人还是要见,功夫也总要搭几手。” 张天志沉吟片刻,忽然道: “我也想去。” 叶问看向他。 “你也去?” “我迟早都要开馆。” 张天志说得很平静, “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不代表以后没有。既然迟早要见,不如早点见见各位师傅。” 叶问沉吟一会,无奈道, “好,不过先讲清楚,到时候只是切磋,点到即止。” “当然。” 张天志认真道。 ———— 转过天来,早上八点多。 叶问带着姜鸣和张天志来到九龙一间叫得云楼的茶楼。 这地方和普通街坊茶楼很不一样。 门面看着不算多气派,里面却大得出奇,楼上一整层几乎都是港九武术界的人平日聚脚的地方。 哪家新馆挂牌,哪两个门派起了龃龉,哪个师傅新收了高徒,许多事情最后都会摆到这里来,一壶茶、几笼点心,边吃边谈。 三人上楼,眼前一下开阔起来。 大厅挑得很高,几根粗柱把地方分成数片,中间摆着一张张圆桌,靠墙又是一排半人高木栏隔出来的卡座。 墨绿色的皮面长椅围成半圈,桌与桌之间留得很宽,哪怕站上几个人搭手,也不至于撞到旁边。 四面开着大窗,清晨的光透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很亮。 墙上挂着书画和一幅幅竖轴,柱边也有题字,靠里的木柜摆满茶罐、茶壶和瓷杯,伙计提着大铜壶在人群里来回添水,蒸笼一开,白气裹着茶香往上冒。 放眼望去,很少有单独来饮茶的。 一桌通常就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师傅,旁边跟着三五个徒弟有些人穿长衫,有些穿对襟褂,也有人就是短袖汗衫。 年轻弟子站着替师父倒茶,认识的师傅隔着几张桌便互相拱手打招呼。 靠窗一桌甚至有人刚刚吃完,几个年轻人已经把椅子往边上挪,空出一块地方比划招式。 旁边的人见怪不怪,该饮茶饮茶,该吃点心吃点心。 这里与其说是一间茶楼,不如说是香江武术界自己的会客厅。 叶问一出现,很快便有人招呼。 “叶师傅,早啊。” “叶师傅,饮过没有?” 叶问一一笑着回应。 “还没,正准备饮。” 张天志走在旁边,今天他特意换了衣服。 拉车时穿的短褂已经不见,换成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对襟练功服,布鞋也刷得干净。 衣服不是什么好料子,却收拾得非常整齐。 他显然把今天这趟看得很重。 再看姜鸣,深色西装,白衬衫,皮鞋。 连领带都没少。 叶问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姜生,等下几位师傅多半会跟你搭手。 你穿成这样,方不方便?” “没事没事。” 姜鸣活动了一下肩膀,西装跟着微微绷紧。 “我习惯啦。” 他笑着拍了拍衣袖。 “叶师傅放心,不影响发挥。” 张天志站在旁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第一次见面时姜鸣那股轻松劲,到今天还是一点没变。 说好听点叫从容,说难听些,就是有些轻佻。 叶问倒没有多说什么,领着二人往里面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姜生,还没问过你师承哪一门。” “三一。” “嗯?” “三一门。” 叶问脚步稍稍慢了些。 这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却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旁边张天志也露出几分思索。 姜鸣笑道:“福建的门派。” 这句话一出,叶问终于有了点印象。 “三一门……” 他念了一遍。 “以前好像听老一辈师傅提过。” “不过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正常。” 姜鸣神色不变。 “三一门已经消失十几年了。” 姜鸣没有细说,只笑了笑。 “所以我才准备重新把它立起来。” “我准备叫作三一武术学校。” “学校?” 姜鸣点点头。 叶问想了想,问道: “那你这个武术学校,学生怎么收?也是照一般武馆,每个月交学费?” “我准备给他们两条路。” 姜鸣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交钱。” “而且很贵。” 张天志眉头一动。 “很贵?” “当然。” 姜鸣理所当然道: “法不可轻传。真东西凭什么几块几十块就随便教出去?肯花钱,我就认真教。学成以后,大家两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以后他想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不管。” “开馆也好,做生意也好,替人看场也好,随他。” “只要别去做卖国汉奸,也别仗着学来的功夫做那些奸淫掳掠的烂事。” “这些底线不碰,出了学校以后,就是他自己的人生。” 叶问点了点头,这个规矩倒很清楚。 张天志问道: “那第二种?” “免费。” 姜鸣笑了笑。 “不收学费,吃饭我管。家里困难的,住也可以安排。只要资质够,人品过得去,我都肯教。” 张天志反而皱起眉。 “什么都不要?” “怎么可能。” 姜鸣看了他一眼。 “天下哪有白食的午餐。” 他收回一根手指。 “免费的,要签合同。” 叶问有些意外。 “合同?” “对。” 姜鸣点头。 “我教他功夫,供他吃住,一直教到我觉得可以出师。” “出师以后,替三一做十年事。” “十年以后?” “恢复自由。” 姜鸣回答得很干脆。 “愿意留下,继续留下。” “想出去闯荡的也随他。” “十年做满,我绝不拦。” 张天志沉吟片刻。 “那这十年要做什么?” “看情况。” 姜鸣道: “学校以后总要有人做事。教学生、管地方、帮三一做生意,或者以后外面有产业,也可以过去做。” 他笑了笑。 “我又不是卖猪仔。” “该给的人工一样给。” “只是你学这一身东西没花钱,那就拿十年回来还。” 叶问听到这里,也觉得这个说法说得过去。 张天志却又问了一句: “那如果有人学会以后反悔呢?” 姜鸣转头看他。 “反悔?” “比如签了合同,学成以后直接跑了。” “哦。” 姜鸣笑了起来。 “那他最好跑远一点。” 张天志看着他。 姜鸣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连语气都很温和。 “祈祷这辈子都别让我找到。” 叶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姜生,你不是说自己很斯文?” “对啊。” 姜鸣点头。 “所以我只会按合同办事。” 张天志问道:“怎么办?” 姜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吃我的,住我的,学我的。” “最后学会了不认账。” “那我当然——” 他顿了顿。 “把我教的东西收回来啦。” 姜鸣脸上依旧带着笑,可这句话听着,怎么都不像玩笑。 张天志忍不住问: “怎么收?” 姜鸣呵呵一笑。 “张师傅,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 张天志想了想,又问: “那如果来的学生,全部都选免费的呢?” 姜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就全部免费啊。” 张天志愣了愣。 “可是那么多人吃饭、住宿,练功要地方,平时还要请人做事。 等他们出师以前,一分钱学费都不收……” “我有钱啊。” 姜鸣回答得理所当然。 张天志:“……” 他忽然发现,跟这种人谈开武馆的成本,好像根本谈不到一起去。 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你花这么多钱,到底图什么?” 姜鸣顿了顿,忽地笑了。 “我图的东西很简单。” “复兴三一。” 他伸手整了整西装袖口,张开双手道, “让三一再次伟大。” 第196章 回来了 张天志看着姜鸣,无话可说。 叶问倒是笑了笑,他朝姜鸣拱了拱手。 “那我先祝姜生早日得偿所愿。” “多谢。” 姜鸣也抱拳回了一礼。 张天志沉默片刻,也跟着抱了抱拳。 “如果你真能做到,我也佩服你。” “放心。” 姜鸣笑眯眯道: “我这个人最擅长把吹过的牛变成真的。” 张天志刚刚升起来的那点郑重,顿时又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他发现自己还是有点看不惯这家伙。 偏偏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三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大厅靠里面的位置。 前面不远,一个上了年纪的武师正领着个年轻人挨桌介绍。 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穿着灰色长褂,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却是一身西式打扮,戴着鸭舌帽和眼镜,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老人正说着什么,转头看见叶问,顿时笑了起来。 “叶师傅!” “你终于来了。” 他这一声招呼,也惊动了旁边一桌人。 那张桌坐的都是叶问门下弟子,刚才还在饮茶吃点心,见师父过来,纷纷站起身。 “师父。” “师父早。” 叶问朝徒弟们点了点头,又对老人抱拳。 “田师傅,早。” “吃过没有?” “吃什么啊。” 田师傅笑呵呵地拍了拍肚子。 “等你做东嘛。” “那今天我请。” “这可是你讲的。” 田师傅半点不客气,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显然很熟,寒暄几句,田师傅介绍道: “对了叶师傅,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星德日报》的李记者。” 年轻人伸出手,又像是觉得跟这些武师握手不太合适,临时改成了抱拳,动作看起来多少有点生硬。 “叶师傅,久仰久仰。” 叶问笑着还了一礼。 “李记者。” 田师傅在旁边道: “李记者很有心的,最近想替香江武术界做个专访,还要替我们影张大合照。” 李记者连忙点头。 “是啊。我是觉得香江这么多门派,平时大家各自开馆,外面的人其实知道得不多。 如果能整理一下,登在报纸上,也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国功夫。” 这句话倒很讨在场武师喜欢。 谁都知道上报纸有好处。 尤其再拍张港九武术界大合照,回头剪下来往武馆墙上一挂,不管招生还是见客,都够体面。 叶问点头道: “当然可以。武术界多些人了解,是好事。” 田师傅这才注意到叶问身边还跟着两个生面孔。 田师傅看看张天志,又看看姜鸣。 “这两位是?” 叶问侧身介绍道。 “这位姜鸣姜生,福建三一门。 三一门已经十几年没在江湖上露面,姜生准备在大角咀重新开馆。” “三一门?” 田师傅摸了摸胡子,念了两遍,似乎有些印象。 “我年轻的时候听人提过。好像当年福建那边有这个门派,不过后来突然就没消息了。” 姜鸣抱了抱拳。 “确实消失十几年了,所以我才想重新把招牌立起来。” “好。” 田师傅笑着点头。 叶问又道:“这位张天志张师傅,也是练咏春的。” 张天志主动抱拳道:“咏春正宗,张天志。” 田师傅眉毛顿时扬了起来。 站在旁边的李记者也很敏锐,视线立刻在张天志和叶问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叶问如今在香江武术界是什么地位,在场的人都清楚。 叶问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笑了笑。 他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多了,早没兴趣同人争一个“正宗”的名头。 田师傅却笑得颇有意味。 “好,好。” “今天有意思了。” 张天志神色不变,他本来就是这么认为的,自然也不会因为叶问在旁边,就把话咽回去。 李记者赶紧记了两笔,又忍不住问: “张师傅也是准备开馆?” “还没有。” 张天志道:“不过以后会。” “明白。” 李记者笑着点头,心里已经盘算起稿子怎么写了。 今天这趟来的值,简直处处都是文章。 田师傅招呼几人坐下。 “先饮茶。” “有咩事食饱再讲。” 叶问的几个徒弟赶紧挪位置,给师父和几人让出座来。 伙计很快送上新茶,又端来几笼热气腾腾的虾饺、烧卖、叉烧包和肠粉。 “叶师傅,今天讲好了你做东。” “放心。” 叶问笑道: “不会少你这一餐。” “那就好。” 旁边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叶师傅请客啊?早讲嘛,我刚才就不吃那么饱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身材结实,脸上带着几分滑头劲。 他本来坐在另一桌,听到这边热闹,端着茶杯便凑了过来。 正是罗师傅,大圣劈挂门,练的是猴拳一路。 当年叶问初来香港,在圆桌上过各派师傅那一关时,两人便交过手。 罗师傅嘴上功夫同手上功夫一样快,这么多年过去,性子还是没变。 “罗师傅。” 叶问朝他点点头。 罗师傅已经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都是新来的?” 田师傅笑道: “你来得正好。这位姜生要开武馆。 这个张师傅——”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咏春正宗。” 罗师傅夹烧卖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先看张天志,再看叶问。 “正宗?” “是。” 张天志毫不避让,罗师傅顿时乐了。 “叶师傅,你听到没有?” 叶问端着茶。 “听到了。” “你不讲两句?” “讲什么?” 叶问笑道:“他说他的,我饮我的茶。” 罗师傅啧啧两声。 “现在的后生真是不得了。” 张天志眉头微皱。 “罗师傅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罗师傅连连摆手。 “正宗不正宗,等下搭两手就知啦。” 张天志看着他。 “好。” 答得干脆。 李记者坐在旁边,笔都快记不过来了。 “各位师傅。” 他忍不住插嘴。 “等一下真的会切磋?” 田师傅笑道: “人家准备开馆,总要让大家见识一下功夫。 现在不比以前,不用摆什么圆桌阵,不过搭几手还是要的。” 李记者立刻摸了摸胸前的相机。 “那我可不可以拍?” “当然可以。” 罗师傅嘴最快。 “不过记得拍靓一点啊。” 李记者笑道:“一定,一定。” 这一顿早茶吃了四十多分钟,田师傅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 “吃得差不多了。” “那就活动活动?” 罗师傅第一个站起来。 “早就等你这句话。” 附近几个年轻弟子立刻过来帮忙,把中间几张椅子往旁边挪。 茶楼本就留了很宽的位置,不过片刻,中央便空出一大片地方。 李记者赶紧退到侧面,拿起相机调了调。 罗师傅脱下外面的长褂,递给自己徒弟,里面是一身利落短衫。 他扭了扭肩膀,又甩了甩手腕,动作间那股猴拳特有的灵活劲已经出来了。 他先看张天志。 又看看姜鸣。 “姜生。” “你要开馆,你先来?” “好啊。” 他起身理了理西装。 罗师傅忍不住道:“你不换件衣服?” “不用了。” 姜鸣笑道: “这身挺舒服的。” 罗师傅看了看他那双锃亮的皮鞋。 “等下裤裆爆开,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放心,这裤子质量很好。” 李记者差点没忍住笑。 张天志却站在旁边,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也想看看,姜鸣究竟有几分真功夫。 罗师傅已经走到场中。 双膝微屈,肩背一缩,两只手垂在身前,身形忽高忽低地晃了两下。 刚才还是个嘴碎的中年人。 起势之后,整个人的味道立刻变了。 灵活,轻快,像只猴子。 罗师傅勾了勾手。 “姜生。” “来。” 姜鸣慢悠悠走到他对面。 旁边李记者举起相机。 咔嚓,正好定格在两人相对而立的这一刻。 罗师傅先动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忽地窜了出去,身子压得很低,右手虚晃,左手已经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朝姜鸣肋下探来。 猴拳讲究一个灵字。 窜、跃、闪、扑,虚虚实实,真正动起来很难抓住路数。 姜鸣却没跟他玩虚的,右拳直接轰了出去。 罗师傅脸色当场变了。 太快了。 拳头才刚动,他耳边已经先听见了一声短促的破风。 原本准备探肋的手立刻收回,身体往旁边一扭,险之又险让过拳锋,同时两臂顺势一搭,像猴子攀树似的缠上姜鸣手臂。 双方手臂刚碰上,罗师傅眼神一凝,察觉到了不对。 炁。 原来罗师傅也是异人。 只不过罗师傅身上的炁并不算强,行炁方式也很粗浅,更多是随着拳架、呼吸自然而走,显然走的还是传统武术那条路子。 若不是姜鸣本身对炁极其敏锐,寻常人只会觉得这位罗师傅身体比一般武师更轻、更快、更耐打。 罗师傅心里却已经翻了起来,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异人。 可眼前这个后生的炁…… 不对。 根本摸不到底。 刚才只是搭了一下手,姜鸣身上的炁便像一口深井,自己的劲力探进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罗师傅哪里还敢大意,他双臂刚缠住姜鸣,立即准备借力翻身,谁知道姜鸣拳头忽然一松,五指一翻,已经变拳为掌,反手朝他肩头勾来。 “来得好!” 罗师傅腰一折,整个人真跟猴子一样,从姜鸣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旁边李记者眼睛都亮了,赶紧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刚响。 姜鸣右腿已经抬了起来,没有什么花哨动作。 就是一脚。 罗师傅才刚落地,迎面便是一只锃亮的黑皮鞋。 “我靠!” 罗师傅两臂护住胸口,右腿同时抬起,以小腿硬格。 砰! 罗师傅脸上瞬间没了笑。 一股根本不像人能踢出来的力量顺着小腿冲上来,他只觉得右腿一麻,脚下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 “师父!” 几个弟子下意识叫了一声。 半空中的罗师傅却猛地缩身。 一个筋斗。 两个。 三个。 硬是在空中连翻数圈,把那股冲劲卸掉大半,最后双脚落地,噔噔噔又退了四五步,鞋底在地板上磨出一串刺耳的声音。 最后一步踩实,没倒。 姜鸣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抱了抱拳。 “承让了,罗师傅。” 罗师傅嘴角抽了抽,他很想说一句“还没打完”。 可右腿正在告诉他差不多得了。 刚才那一下,他明明已经运炁护住腿骨,还是震得整条腿发麻。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出来,对方收力了。 罗师傅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抱拳。 “好力气,姜师傅。” 这一声“姜师傅”,比什么都管用。 认了。 周围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武师,神情也都认真了不少。 张天志盯着姜鸣,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叶问则端着茶杯,看了看罗师傅,又看了看姜鸣,若有所思,却什么都没说。 罗师傅转身往桌边走,到了自己那张桌旁,他几乎是立刻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徒弟赶紧凑过来。 “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 罗师傅嘴硬道。 “切磋嘛,小事,不过这地板太滑了而已。” 桌布下面,那条刚刚和姜鸣硬碰硬的右腿却在发抖。 旁边田师傅自然看到了,却没有拆穿,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异人本来就少。 十万人里,才能有一个能感炁、行炁的人。 按这个比例算,整个香江本地也找不出多少。 不过香江又偏偏特殊,这些年大陆不断有人南下,其中不乏异人。 再加上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东南亚各路势力在这里来来去去,一些海外异人也跟着混进来。 所以香江地方虽然小,异人反而比正常比例多得多。 只是都不会主动暴露身份,普通人只会觉得这些人特别能打,真正懂行的,自然懂。 “三一……三一门?” 田师傅眼神微微一变。 这个名字他刚才就觉得耳熟,只是时间隔得太久,一时没想起来。 现在姜鸣身上的炁一露,再把“三一门”三个字放到一起,记忆里某些已经模糊的东西顿时重新翻了出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了。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当时他还年轻,跟着师父认识过几个异人老前辈。 席间有人说到几个有名有姓的门派,其中便有一个名字,让当时在场的几个老人说话都郑重了几分。 三一门。 曾经在江湖里威名赫赫的玄门大派,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落了, 田师傅望着站在场中的姜鸣,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三一门……回来了? 第197章 挑战 姜鸣几招便把罗师傅送回了座位,原本围在空地四周几个跃跃欲试的武师,这时候反倒没人急着往前走了。 今天旁边来了个李记者,那台相机从罗师傅出手开始,快门就没停过。 换成他们上去,万一也被姜鸣几招给打败,明天《星德日报》再挑张最精彩的登出来,那可真是丢脸了。 几个师傅互相看看,有人端起茶,有人低头夹了只烧卖,还有人忽然对桌上的肠粉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李记者抱着相机等了半天,见没人动,不由问道: “下一位是哪位师傅?” 没人接话,也没人动。 田师傅看着这一幕,他心里那点好奇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他反倒想亲自试一试。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笑道: “既然大家都这么客气,那老头子活动一下筋骨。” 田师傅笑着脱下灰色长褂,交给身后的弟子。 姜鸣看着他走出来,也没再像刚才那样随随便便站着。 他已经闻到了,这老头同样有炁,而且比罗师傅沉得多。 田师傅走到场中,双脚分开,膝盖微沉,两手一前一后搭起。 没有罗师傅那么花,架子甚至称得上朴实,但腰、胯、肩、肘全都扣在一起,脚一落地,整个人便稳稳扎住。 张天志看了一眼,神情也认真起来。 “好扎实的桥马。” 叶问点了点头。 “田师傅几十年功夫,都在这里。” 李记者已经兴奋得又举起了相机,今天这一趟实在太值。 姜鸣抱拳。 “田师傅,请。” 田师傅却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笑了笑。 “姜师傅,刚才你和罗师傅那几下,看得出你力气大、速度快。” “老头子年纪大了,经不起你那样踢。” “我们搭搭手?” “好啊。” 他把右手递了过去,两人手腕轻轻一碰。 田师傅五指立刻搭上姜鸣前臂,下一刻,两股炁已经顺着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 田师傅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自己的炁才刚探过去,姜鸣体内便像是根本没有血肉筋骨的界限,一股炁自然流转,浑然一体。 田师傅心里一沉,脚下已经进了半步。 肩动,肘压,掌根随之向前一送。 这一掌动作不大,劲却从脚底一路拧上来,腰胯、肩背、手肘连成一线,炁也同时灌入掌中。 啪! 姜鸣抬手接住,两只手掌撞在一起,田师傅脚下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张天志的眼神变了,田师傅这一掌很重,姜鸣接得却跟接了杯茶差不多。 田师傅没有停,掌一触即收,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姜鸣手腕切进中线,肘尖同时顶来。 姜鸣手腕一翻,往下一搭,田师傅的手臂顿时一沉。 像是忽然被压上了几百斤东西。 田师傅立即沉肩坠肘,脚下换步,想把这股力导入地面,可姜鸣五指已经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田师傅身体不由自主向前,紧接着姜鸣肩膀已经靠了上来。 田师傅瞳孔一缩。 不好。 他只能双臂交叠护住胸前,同时运炁沉住下盘。 姜鸣肩膀贴上,往前一送。 田师傅便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推了起来,整个人向后滑出去好几米。 鞋底擦着地板,直到撞上身后一张椅子,田师傅才终于停住。 李记者连按两次快门。 “承让。” “好。” “姜师傅这身功夫,老头子见识了。” 说完,田师傅拱了拱手,退回桌边。 这一退,周围那些武师看姜鸣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几个师傅互相看了看,都默契地端起茶杯。 李记者看向姜鸣的眼神,像是在看明天报纸上的头版人物,等了一会,见没人出来,也只能放下相机。 就在这时,张天志走了出来。 “我来。” 他走到场中,抱拳。 “请。” 姜鸣看着他,笑了笑。 “张师傅,请。” 话音刚落,张天志已经贴了上来。 快。 很快。 比罗师傅还要快得多。 一进身,就是最直接的日字冲锤,拳如雨点,双手不断交替。 砰! 砰! 砰! 李记者举起相机,却发现根本拍不清,两个人的手已经快成了一片残影。 “这……” 李记者刚想追着两人的动作转动镜头,张天志已经再次进身。 摊手一拨,伏手压住姜鸣手腕,另一拳直取中线。 姜鸣抬臂挡开,张天志手腕贴着他的手臂一转,膀手卸力,紧接着又是一记日字冲拳。 啪!啪!啪! 两人越打越快。 张天志的咏春也渐渐不再只是一味抢快。 摊、膀、伏、拍、拦,双手一沾便走,脚下始终往姜鸣中门逼。 姜鸣刚封住上路,他下面已经一脚踢向膝侧,姜鸣退开半步,他立刻跟进,不肯让两人之间拉开距离。 这是张天志擅长的打法。 一旦贴住,就一直压着打。 他今天本就是为了见识香江武术界而来,如今旁边又有记者在旁,想开武馆,光说自己是“咏春正宗”没有用。 得打出名声来。 张天志眼中的锐气越来越盛,出手也跟着越来越重。 一记掌刀擦着姜鸣喉间而过,紧接着肘锋直奔胸口,姜鸣侧身让开,他已经顺势贴上,寸劲从极短的距离里骤然爆发。 砰! 姜鸣抬掌接住。 张天志拳头一触即收,另一拳已经跟上。 砰砰砰! 连续七八拳,全被姜鸣挡了下来。 张天志没有停,他双手一错,黏住姜鸣两条手臂,脚下猛地抢进半步,肩肘同时压上,左手封,右拳打。 姜鸣还是挡住了。 张天志再变,标指直取双眼,这一下已经不是一般切磋的路数了。 姜鸣脑袋一偏,两根手指从他眼前擦过。 “张师傅。” 姜鸣笑了一声。 “很想出名啊?” 第198章 合照 张天志没有回答,手腕翻转,五指顺势化掌切向姜鸣颈侧。 姜鸣抬手一架。 啪! 两条手臂撞在一起,张天志体内的炁已经完全催了起来,拳脚比刚才又快了一截。 旁边的李记者举着相机来回追,几次刚把两个人框进取景器,下一刻位置已经变了,只能听见一串越来越密的碰撞声。 叶问坐在桌边,看着张天志的出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咏春最讲究贴身。 贴住了,才有优势。 一寸短,一寸险。 但如果贴不上呢? 那所有变化都会失去意义。 场中。 张天志再次抢进。 他双手一前一后,准备黏住姜鸣的手臂。 可这一次,姜鸣没有再让他靠近。 就在张天志手掌碰到他的瞬间,姜鸣肩膀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两人的手臂传了过去。 张天志脸色一变,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手刚搭上去,就被硬生生震开。 啪! 两人的手臂分开,张天志还没调整好,姜鸣已经向前一步。 没有复杂的变化,就是最简单的一拳。 张天志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砰! 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直接向后滑出去,鞋底在地面摩擦出声音。 张天志强行稳住,可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周围几个武师看见这一幕,神情都变了。 刚才张天志还能靠速度和技巧压制。 可现在姜鸣开始主动进攻,完全是另一回事。 张天志咬了咬牙,再次冲上去,可姜鸣已经看明白了他的路数。 张天志刚靠近,姜鸣五指一翻。 啪! 直接扣住他的手腕,张天志想转,姜鸣的手却像铁钳一样。 他所有借力卸力的变化,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张天志眼神一沉,另一只手立刻补上。 姜鸣却抬手一挡,两只手碰撞,张天志身体微微一晃。 机会。 姜鸣抓住这一瞬间,手臂一震,张天志整个人被迫后退。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贴回来。 “怎么会……” 李记者站在旁边,看得有些发愣,刚才两个人还快得让他看不清。 现在却完全变了,张天志想靠近,姜鸣就把他震开。 姜鸣就用最简单的方式破解。 一力降十会。 这个力,已经超过了巧能够化解的范围。 张天志停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力感。 姜鸣看着他。 “张师傅。” “你的咏春很好。” “不过……” 姜鸣顿了一下。 “你太急着证明自己。” 张天志脸色微变。 姜鸣继续道: “拳不是打给别人看的。” “你越想赢,破绽越多。” 张天志沉默。 这句话,他不想承认。 但他知道姜鸣说对了。 下一刻。 张天志再次摆出架势。 “再来。” 姜鸣笑了笑。 “好。” 张天志这次没有贸然冲。 他调整呼吸,慢慢靠近,可就在他准备寻找机会时,姜鸣已经主动出手。 一步。 贴近。 张天志眼前一花。 姜鸣的手已经到了。 他连忙抬手格挡。 可下一刻。 姜鸣手掌一转,轻轻拍在他肩膀。 张天志只觉得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传来。 整个人直接向后退,退了三步才停下来。 张天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 抱拳。 “姜师傅。” “我输了。” 姜鸣也抱拳回礼。 “承让。” 张天志看着姜鸣,眼神复杂,刚才那股不服气,已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认可。 叶问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田师傅和罗师傅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都明白。 香江武术界,来了一条过江龙了。 —————— “各位师傅,麻烦靠近一点。” “后面的站高一点。” 拍照自然要有个中心人物。 几个师傅互相看了看。 有人笑道: “叶师傅坐中间啦。” “是啊,叶师傅德高望重。” 这句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点头。 叶问在香江武术界的地位摆在那里。 无论年纪,还是声望,他坐中间都没有问题。 叶问却摆了摆手。 “不了。” 他说着看向姜鸣。 “姜师傅坐中间吧。”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有几道目光落了过来,不少师傅脸色都有些变化。 姜鸣? 他?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虽然功夫惊人,可这张照片代表的是香江武术界。 让他坐正中间? 几个师傅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没有人直接开口。 田师傅看了看姜鸣,没有反对,他既然没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姜鸣倒是没有客气,叶问话音刚落,他便直接走过去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本来那里就是他的位置。 旁边几个师傅看在眼里,心里更觉得这年轻人有些锋芒太露。 不过姜鸣坐在那里,却没有半点不自在。 今天这一坐,坐的不只是位置。 而是三一门从香江武术界的开始。 叶问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田师傅则坐在另一边,随后是其他门派的师傅。 “李记者。” “这样行不行?” 李记者笑着调整镜头。 “行。” “非常行。” 他看看中间的姜鸣,又看了看两旁的叶问和田师傅。 这个排列,已经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想。 至于张天志则没有过去。 叶问问道: “张师傅不一起?” 张天志摇了摇头。 “不了。” “今日只是来见识。” 说完,他转身退到了一旁。 叶问没有再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李记者也没有强求,他举起相机,看着取景框里的众人。 前排。 姜鸣坐在中间。 叶问、田师傅分坐两侧。 后面站着各门各派的弟子。 阳光从茶楼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张张不同年龄的脸上。 李记者深吸一口气。 “各位。” “准备。” 咔嚓! 快门按下。 这一刻,被永远留在了胶片上。 第199章 各种事 走出茶楼的时候,张天志一直走在后面。 “张师傅。” 身后传来姜鸣的声音。 张天志停下脚步。 “姜师傅?” 姜鸣走过去,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一叠港币,递了过去。 张天志看了一眼,没有接。 “什么意思?” “想什么呢?” 姜鸣把钱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借你的。” “借?” “对。” “利息很高的喔。” 张天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姜鸣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我学校招生了,要是缺人了。” “你欠我的钱没还完。” “就过来帮我打工。” 张天志看着手里的钱,沉默了一会。 “你就这么看好我?” “当然。” 姜鸣理所当然道: “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自己是咏春正宗。” “这种人,不会差。” 张天志嘴角动了一下,抱了抱拳。 “姜师傅。” “这钱,我会还。” “我知道。” 姜鸣转身往前走。 “所以才借给你。” ———— 一个月后。 大角咀那三栋唐楼终于完成交吉。 何永昌找来的包工头带着一班师傅进场,开始重新修整。 五十年代香港的旧楼翻修,大多还是包工头带泥水、木工、水喉、电工一起做,先处理楼体加固,再重新整理内部。 三栋唐楼都是六层,每层约六七百平方尺,打通之后,一层合起来接近两千平方尺。(基本上10平方尺等于1平米) 姜鸣也早已经定好了用途。 一楼作为三一武术学校的门面,负责接待、报名、会客和日常事务。 二楼全部打通,作为主要练功场。 三楼、四楼安排弟子住宿。 五楼作为储物、办公以及以后扩展用途。 六楼改成姜鸣一家人的住所。 至于天台,则改成露天练功场。 平时可以练桩、练器械,也能让弟子在上面活动。 消失十几年的三一门,也终于准备重新出现在香江。 装修开始以后,姜鸣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一趟。 不过这段时间,学校还没正式挂牌,反倒是他本人先在大角咀出了名。 原因很简单,那张照片登报了。 李记者回去以后,把当天在得云楼茶楼的事情整理成了一篇报道。 尤其是那张武术界合照。 姜鸣坐在中央。 第二天报纸出来以后,附近街坊都知道了。 于是姜鸣每天过去看装修时,经常会有街坊主动打招呼。 “姜生。” “什么时候开馆啊?” 姜鸣只是笑笑。 “快了。” 除了装修,这段时间还忙着姜贝贝读书的事。 她才七岁,总不能一直跟在他身边。 姜鸣让何永昌打听了一圈,最后把学校定在了九龙塘的玛利诺修院学校。 那地方在香江名气很大,很多有条件的家庭都会想办法送女儿去读书。 姜鸣倒没有想过把女儿培养成什么大家闺秀。 只是觉得既然以后要在香江生活,姜贝贝就应该有自己的朋友,也应该接触这个社会,不能永远只待在家里。 报到那天,姜贝贝背着新买的书包,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却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兴奋地四处张望。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七岁的孩子,本来应该是最容易融入人群的年纪。 药仙会的经历让他与普通孩子截然不同。 蛊身圣童这四个字,听起来是某种天赋,可实际上,那是一条用痛苦堆出来的路。 直到后来被姜鸣所救,跟着冯宝宝她才慢慢学会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能改掉的。 她还是话少。 还是不喜欢主动靠近陌生人。 不过有一点变化很明显,只要有好吃的,她会主动,至少不像以前,别人问十句,她都不一定回一句。 姜鸣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带。 “到了学校,多交几个朋友。” 姜贝贝看着他。 “嗯。” “还要好好吃饭。” 听到吃饭两个字,姜贝贝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学校饭不好吃怎么办?” 姜鸣笑了。 “那就告诉爸爸。” “爸爸给你想办法。” 姜贝贝认真地点头。 姜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 “如果有人欺负你……” 姜贝贝抬头。 姜鸣认真道: “可以揍。” “但是别下死手。” 姜贝贝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姜鸣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问问题的时候,总是特别直接。 “因为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你一个人。” “现在你有爸爸,有妈妈。” “出了事情有爸爸妈妈在。” “不要一拳把人打没了。” 姜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从修炼六库仙贼之后,她体内原本的蛊虫已经逐渐被消化。 这件事本来应该算好事。 可六库仙贼本身便拥有极强的消化和转化能力。 那些蛊虫被炼化之后,她体内的炁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现在的炁,带着极强的毒性,普通人如果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姜鸣已经提醒过她很多次。 姜贝贝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知道了。” 旁边冯宝宝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娃儿,不要怕,加油。” 姜贝贝背好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鸣和冯宝宝朝她挥手。 她看了看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姜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当初那个只知道服从命令的蛊身圣童,如今也终于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好了。” “以后白天没人跟着我们了。” 冯宝宝转头。 “啥子意思?” 姜鸣一本正经。 “意思就是……” 他靠了过去。 “可以过二人世界咯,老婆。” 冯宝宝眨了眨眼。 “二人世界?” “就是以前那样。” 姜鸣刚说完,冯宝宝看着他,忽然认真道: “喔,你嫌弃娃儿。” 姜鸣一愣。 “没有,真的没有。” 他赶紧解释。 “我怎么可能嫌弃贝贝。” 冯宝宝歪着头看他。 “那你说没人跟着我们。” “这不是……” 姜鸣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娃儿总要慢慢长大,以后她要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不能一直在我们身边。” 冯宝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走。” 姜鸣一愣。 “去哪?” 冯宝宝理所当然道: “过二人世界啊。” 姜鸣笑了。 “上车。” 两人来到街边,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那里,这是姜鸣前几天刚买的。 五十年代的香江,汽车虽然已经有不少,但对姜鸣来说太麻烦,速度慢,地方又挤。 最后他选了一辆英国进口的bsa摩托车。 姜鸣跨上车,冯宝宝熟练地坐了上去,伸手抱住他的腰。 姜鸣发动摩托,发动机轰鸣一声绝尘而去。 昨天感谢各位书友评论支持,今天晚上看情况,有时间就加,来不及就明天加。 第200章 平平无奇的男人 姜鸣骑着摩托一路往外面走。 今天难得没有事情,他也没有特意安排路线,只是随便转转。 离开热闹的街区后,路上的人慢慢少了。 他骑了一会,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 姜鸣慢慢放低速度,那地方看起来很特别。 周围都是普通的街屋,唯独那边一大片楼房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像是没有规划一样堆起来。 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很窄,下面的街道也不宽,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姜鸣把摩托停在旁边一个凉茶摊前。 “老板,问一下。” 摊主抬头。 “咩事?” 姜鸣指了指前面。 “那里是什么地方?” 摊主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姜鸣身旁的摩托。 “你第一次来?” 姜鸣点了点头。 摊主说道: “九龙城寨。” 姜鸣愣了一下。 九龙城寨? 他看着远处那片建筑,原来这就是九龙城寨。 九龙城寨原本是清朝留下的军事寨城。 香江开埠之后,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使其主权归清、治权归英。 清朝灭亡后,驻军撤了,城墙后来又在二战时被日本人拆了,边界彻底成了一笔糊涂账。 英国人碍着条约不好进,中国政府够不着这块飞地,香江警察更不愿惹麻烦,三方默契地一放手,这弹丸之地便在阴影里野蛮生长到现在。 因为时代变迁,这里慢慢聚集了大量来到香港讨生活的人。 人口越来越密,没有统一规划,建筑便一层层往上加,一间间往外扩。 最终形成了眼前这种独特的模样。 姜鸣骑着摩托慢慢靠近城寨,越往前,周围的建筑越显得不同。 外面的街屋还算整齐,可眼前这一片楼房却挤在一起,高高低低,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狭窄的通道里不断有人走动。 姜鸣放慢车速,沿着外围骑了一段。 城寨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他,准确来说,是注意到了他的车。 进口摩托,一身西装,后座还坐着一个女人。 这种打扮,在九龙城寨太显眼。 几个青天会的人走了过来。 “喂。” 姜鸣停下车。 “咩啊?” 为首的人走近两步,绕着摩托看了一圈。 “靓车喔。” “有钱仔就是唔(不)同。” 他说着笑了起来。 “带个靓女,骑辆洋车,跑来九龙城寨威风?”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哈哈哈。” “外面没地方沟女啊?” 那人上下打量姜鸣。 “沟女去兰桂坊啊。” “跑这里来做咩?” “想玩英雄救美啊?” 姜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你妈妈没教过你怎么说话?” 男人愣了一下。 “咩?” 姜鸣一本正经地点头。 “哦。” “原来你没有妈妈。” 几个男人的笑声停了,男人脸色沉下来。 姜鸣抬起手。 竖起中指。 “傻逼。” 后面的冯宝宝探出头,学着姜鸣的动作竖起中指。 “龟儿子。” 几个青天会的人彻底黑了脸。 “扑街!” “你找死啊!” 他们刚准备围上来,姜鸣已经拧动油门。 发动机轰鸣,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几个青天会的人刚追了两步,可摩托的速度哪里是他们两条腿能追上的。 眼看姜鸣越骑越远,他们只能停下来。 “妈的,哪里来的扑街,骑辆破洋车,还敢在这里嚣张。” 几个人骂骂咧咧,正准备回去。 忽然。 远处又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几个人一愣。 刚刚骑远的摩托,竟然又绕了回来,姜鸣停在不远处。 几个青天会的人骂骂咧咧追了过来。 “扑街,你他妈还回来?” 姜鸣笑道: “对啊,刚才忘了说了。” “你说咩啊?” 姜鸣看着他。 “我说你们几个傻逼,站在门口跟条看门狗一样,见个人就乱吠,还他妈挺有优越感。” 几个青天会的人脸色一下涨红。 他们在九龙城寨混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扑街!” “抓住他!” “今天不打断你两条腿,我跟你姓!” 姜鸣笑着发动摩托,几个青天会的人又骂骂咧咧追了上去。 “追!” “别让那个扑街跑了!” 姜鸣也没有骑太快,始终保持着一个让他们看得到,又追不上的距离。 跑了一段,他又慢慢放低速度。 后面的几个人刚觉得有机会,姜鸣又一拧油门。 “妈的!” “玩我们啊?” 几个青天会的人气得脸都绿了。 冯宝宝坐在后面,抱着姜鸣的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追得满头大汗的人。 她拖长声音喊: “快~来~追~我~啊~” “龟儿子。” 姜鸣笑道, “宝宝,你现在学坏了。” 冯宝宝很认真。 “他们骂你。” “扑街!抓到他们一起算账!” 就在这时,九龙城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还算平静的街道,忽然有人往里面跑。 几个青天会的人也停了下来。 “不对。” “里面出事了。” 远处传来吵闹声。 有人急匆匆跑出来。 “打过来了!龙卷风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青天会的人脸色变了,其中一个突然反应过来。 “扑街!” “原来是和龙卷风一伙的!” 他看着远处的姜鸣,脸色难看。 “怪不得一直在这里拖我们!” “调虎离山啊!快回去!” “快!” “回去!” “别让龙卷风打进来了!” 几个人跑得飞快,刚才还恨不得把姜鸣腿打断,现在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姜鸣停在原地。 “……” 他倒是有点意外,本来还想着再玩玩,结果人跑了。 “走吧。” 冯宝宝坐在后面。 “他们不追了。” 姜鸣看着前方乱起来的九龙城寨。 “进去看看。” 他沿着外围的路骑了进去,叫喊声,脚步声,打斗声混在一起。 拐过一个路口,前面的人群忽然散开。 一个人倒飞出来,整个人在半空转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 姜鸣看向场中。 一个长相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只是简单一拳,中拳的人却像被车撞一样旋转着飞出去。 周围青天会的人脸色难看,却没人敢轻易靠近。 姜鸣忍不住吹了个呼哨。 “靓仔。” “很厉害啊。” 第201章 龙城争霸 姜鸣话音刚落。 周围的人目光全落到了他身上。 人群里,一个青天会的人认出了姜鸣。 正是刚才在外面被他耍得团团转的那几个之一。 他指着姜鸣。 “就是这个扑街!” “刚才就是他拖住我们的!” “他跟龙卷风一伙的!”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个青天会的人立刻朝姜鸣围了过去。 龙卷风他们不敢碰,可姜鸣不一样,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先抓住他!拿这个扑街开刀!” “不是,你们有没有搞错?我只是来看个热闹。” 几个青天会的人已经逼近。 “靓仔。” 姜鸣朝龙卷风喊道。 “救命啊。” 冯宝宝道, “他们又要打你。” 姜鸣叹了口气。 “没办法,有时候长得太帅,也容易被误会。” 前面的人已经冲了过来。 “宝宝,抱紧。” 姜鸣拧动油门,摩托车猛地往前冲,最前面的人伸手想抓车把。 姜鸣车把一转,车头贴着他的身体擦过去。 同时右腿一脚踹出。 砰! 一脚踹在胸口,那人飞了起来,撞翻后面几个人。 旁边的人刚想扑上来。 姜鸣已经调转车头,摩托车在狭窄的街道里划过一个弧线,后轮甩出。 车尾狠狠撞在那人的腿上。 咔! 那人身体失去平衡,直接跪倒,姜鸣从旁边掠过。 “别碰车,刚买的。” 又有几个人从两侧冲来,城寨的路本来就窄。 几个人想一起堵住他,姜鸣加速,摩托车贴着墙边冲过去。 左边的人刚伸手,姜鸣抓住他的手臂往后一甩。 那人像麻袋一样被扔出去,砸倒后面两个人。 姜鸣骑着摩托在人群里来回穿梭,青天会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能拦住他。 “扑街!” “拦住他!” 青天会的人还想追,龙卷风已经到了,一拳打出,那人旋转着飞出去。 龙卷风连续出拳,每一拳都干净直接。 十几个人很快被打得七零八落。 剩下的人扶起受伤的同伴,转身跑回城寨里面。 街道重新空了下来,姜鸣骑着摩托绕了一圈,停在龙卷风旁边。 “靓仔,谢了。” 龙卷风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555香烟,抽出一支,递向姜鸣。 姜鸣摆手。 “不了,这玩意我不碰。” 龙卷风把烟收回来,自己咬住点燃,烟雾从口中吐出。 “可惜,你混哪里的?” 姜鸣坐在摩托上。 “我啊。” “哪都混。” “看心情。” 龙卷风夹着烟,抽了一口道: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姜鸣笑眯眯的道, “很多人这么说,你争地盘啊?” 龙卷风摇头。 “不是,我只是想让这里的人少受点欺负。” 姜鸣听完,挑了挑眉。 “哇,又一个香江杰出青年。”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姜鸣靠着车。 “我认识一个人,你们应该聊得来,也是见不得别人受欺负。” 龙卷风抽完最后一口烟。 “你走吧,这里的事,和你无关。” 姜鸣点点头。 “我这个人一向很听劝。” 说完转头问冯宝宝。 “老婆,怎么办?” 冯宝宝挥了挥拳头。 “揍他龟儿子的。” 姜鸣摊开手。 “你看,靓仔,我老婆发话了。” 龙卷风:“……”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快步赶来。 “祖哥,青天会的大部队来了。” 龙卷风皱了皱眉。 “这么快。” 那几个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姜鸣。 龙卷风对姜鸣说道: “介绍一下。” “这是狄秋。” 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朝姜鸣点了点头。 他穿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比旁边几个人沉稳。 “孟大成。” 旁边那个男人身材壮实,肩膀宽厚,手掌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狄伟。” 年轻一些,眼神里还有几分锋芒。 “tiger。” 最后那个男人叼着烟,身形精干,走路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利落。 龙卷风自我介绍道。 “我叫张少祖,江湖上的人叫我龙卷风。” “现在跟几个兄弟一起,在城寨里讨口饭吃。” “组了个帮派。” “龙城帮。” 姜鸣点了点头。 “幸会。” 他说着伸出手。 “姜鸣。” “三一武术学校校长。” 张少祖愣了一下,伸手握住。 “学校?” “嗯。” 随后指向身后的冯宝宝: “这是我媳妇儿,冯宝宝。三一武术学校教导主任,兼校医,兼财务。” 冯宝宝愣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啥子时候有这些职务咯?” 姜鸣说道:“我刚想的啊,学校刚开始,人手不够,能者多劳嘛。” 冯宝宝想了想。 “哦。” “那我还要管啥子?” 姜鸣认真道: “暂时这些。” 冯宝宝点点头。 “哦,那行嘛。” 姜鸣满意地点了点头。 狄秋几人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少祖看向狄秋。 “东西到手了么?” 狄秋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拿到了。” 他说完,脸色却没有半点轻松。 张少祖看出来了。 “怎么?” 狄秋握紧手里的东西,眼中压着怒气。 “雷震东那个扑街,跟鬼佬做交易。” “城寨最近那些失踪的人,就是他搞出来的事。” 孟大成冷声道: “为了钱,连街坊都不放过。” “先离开这里。” 张少祖说道。 几个人正准备离开。 “张少祖。” 声音传来,青天会的人已经站满了路口。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着西装,拄着拐杖,他的身形比普通人宽厚许多,手臂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 龙卷风看到来人,脸色沉了下来。 “雷震东。” 第202章 来一场男人的较量吧 雷震东看着狄秋手里的文件袋。 “张少祖。”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握着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死得会好快。” 狄秋怒骂道。 “雷震东,你仲(还)有脸讲?” “城寨里面那些失踪的人,你敢话同你无关?” 雷震东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 “江湖饭,不是靠一张嘴吃的,你以为拿到几张纸,就可以扳倒我?” 张少祖盯着他。 “你同鬼佬做交易,拿城寨街坊去做那些事。” “你有冇(没)想过,他们也是人?” 雷震东笑了。 “人?” “张少祖,你真系(是)天真。” “这个世界,边个(谁)拳头硬,边个讲话。” “有钱,有势,有人跟。” “这才叫本事。” 孟大成忍不住骂道: “扑街。” “你为了自己上位,连自己人都卖。” 雷震东不屑去理,只是看着张少祖。 “你还是这么天真,成日觉得自己可以救人。” “不过最后呢?” “救到几个?” 张少祖握紧拳头。 “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爬。” 雷震东哈哈笑了起来。 “尸体?” “张少祖,出来混,边个手上没几条命?” “你装什么清高?” 他说完,身后的青天会众人慢慢靠近。 姜鸣坐在摩托上,趁没人注意,悄悄拍了拍冯宝宝。 冯宝宝马上明白。 雷震东还在看着张少祖。 “今天。” “东西留下。” “人也留下,以后跟我混。” “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少祖冷声道: “雷震东。” “你觉得可能吗?” 雷震东笑了。 “我就知道。” “你这个人,永远学不会低头。” 姜鸣坐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不是。” “你们两个聊这么久。” “到底打不打?” 姜鸣摊手。 “你们江湖人是不是都这样?” “开打之前一定要先讲一堆?” “大家好忙的,不要浪费时间么,明天街坊们还要上班呢。” 雷震东看了姜鸣一眼。 “九龙城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站出来说话。”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张少祖身上。 “张少祖。” “你真是什么人都收。” “阿猫阿狗?” 姜鸣点了点头。 “明白了。” “看来你这个人,不太会聊天。” 他说着拧动油门。 下一刻,摩托车直接朝雷震东冲了过去。 张少祖脸色微变。 “姜鸣!” 但已经迟了。 雷震东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一身筋骨早已经练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皮肉坚硬,筋骨如铁。 眼前这个年轻人骑着摩托撞过来,在他眼里不过是自寻死路。 下一刻。 摩托车已经冲到雷震东面前。 就在所有人以为车头会撞上雷震东的时候。 姜鸣突然捏紧刹车。 轮胎在地面摩擦,车身猛地停住。 雷震东眼神一变,他还没反应过来。 冯宝宝已经借着惯性从后座跃起。 她整个人腾到半空,双手快速滑动。 一道符箓凭空浮现。 “五雷符。” 轰! 一道雷霆从天而降。 直劈雷震东。 所有人都看傻了。 龙城帮的人如此。 青天会的人也是如此。 雷震东抬头,看着落下的雷光,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色。 一道人影冲了过来。 陈占。 青天会头号猛将。 也是雷震东手下最凶的人。 九龙城寨里谁不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杀过多少人。 只知道雷震东要杀人的时候,陈占一定在旁边。 陈占挡在雷震东身前。 他体内炁息瞬间爆发,一层凝实的炁覆盖在身体表面。 轰! 雷霆落下。 刺眼的电光吞没了陈占的身影。 青天会的人纷纷后退。 他们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片刻后。 雷光散去。 只是脚下的地面已经裂开,衣服被炸得破碎,身上不断冒着白烟。 他咬着牙。 硬生生扛了下来。 “阿占!” 雷震东脸色一沉,就在这一瞬间。 姜鸣已经从摩托上跃下,他没有给陈占调整的机会。 一步踏出,拳头直接轰向陈占。 陈占刚抬起手。 砰! 一声巨响。 他的身体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撞穿旁边的墙壁,消失在碎石之中。 这一拳。 直接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雷震东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了下来。 下一刻,他动了。 一步跨出,一拳轰向姜鸣。 拳未到,劲风已经压得周围的人睁不开眼。 雷震东身上的西装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啪! 衣服炸裂,露出的身体肌肉虬结,肩背宽厚,手臂上的肌肉如同钢索一般绷紧。 雷震东整个人像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姜鸣看着迎面而来的拳头。 嘴角微微扬起,抬拳迎上。 轰! 两拳相撞。 巨大的力量爆开。 周围的人下意识抬手挡住脸。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等尘土散去。 所有人看向场中。 两个人的拳头撞在一起。 谁也没有退。 雷震东的脸上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 “怎么可能……” 姜鸣看着他。 “几分力啊,大肌霸。” 雷震东脸色一沉。 姜鸣继续道: “练这么大块头。” “不会全是死肌肉吧?” 话音落下。 雷震东瞳孔一缩。 他感觉到姜鸣的力量开始变化。 白色的炁焰从姜鸣身上升起。 头发。 皮肤。 甚至眼眸都逐渐染上一层白色。 那股气息,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压力。 姜鸣握紧拳头。 “这一拳。” “会很重。” 他收拳。 再出拳。 雷震东没有退,他同样一拳迎上,两人的拳头再次碰撞。 轰!!!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恐怖,狂暴的劲风向四周扩散,青天会的小弟根本站不住。 一个个被吹得向后倒去,连远处的桌椅都被掀翻,龙城帮几人也被迫抬手挡住,张少祖看着场中的两人,神情凝重。 尘土慢慢落下。 雷震东和姜鸣依旧站在原地。 两人的拳头抵在一起。 下一刻。 “咔。”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雷震东脸色一变。 他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可拳头上传来的反震力,已经超过了他横练能够承受的范围。 骨裂声再次传来,雷震东的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 他靠着一身横练硬生生打出现在的地位。 刀砍不入,水火不侵。 可现在...... 姜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刚才那一拳的力量,同样震得他的手臂扭曲变形。 手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青天会的人看到这一幕,刚想露出惊喜的神色。 结果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的表情凝固。 只见姜鸣手臂上的伤势快速恢复。 错开的骨骼重新归位,扭曲的手臂眨眼间恢复正常。 仿佛刚才那一拳造成的伤害,根本不存在。 姜鸣甩了甩手。 “还行。” 雷震东瞳孔收缩。 “你……” “到底是什么人?” 第203章 加更,感谢书友章 “你猜。” 雷震东脸色阴沉。 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受了重伤,眨眼恢复。 姜鸣笑道 “不过,你这个大肌霸,抗打能力还不错。” “再来一拳试试。” 他说完,脚下一踏, “再食我一拳啊。” 雷震东瞳孔一缩。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硬接。 刚才那两拳已经让他的手臂受伤,他很清楚,继续对拼,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他侧身一闪。 姜鸣的拳头擦着他的身体轰过,拳风扫过,旁边的墙壁直接炸开。 雷震东刚准备反击,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小心啊,大佬。” 雷震东心中一惊。 什么时候? 冯宝宝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她面无表情,手掌如刀,直接朝着雷震东的后背落下。 冯宝宝学医后,对人体结构早已经熟悉到了极点。 她知道人体哪里最脆弱。 也知道哪里受到攻击,会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直取脊柱。 雷震东想躲,但已经迟了,他只能硬抗。 就在这时。 轰! 碎石炸开。 陈占从废墟里冲出。 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镰刀。 刀锋直接朝冯宝宝的脖子斩去。 冯宝宝像是没有察觉,她的手刀依旧朝雷震东落下。 一换一。 眼看镰刀就要划过。 姜鸣到了。 他手掌凝炁。 铛! 手刀与镰刀撞在一起,竟然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 陈占手腕一震。 镰刀被震开。 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手腕翻转,换手持刀。 刀锋朝姜鸣脖子斩去。 “这招我见过啊。” 他没有躲,任由镰刀逼近,同时一拳轰向陈占胸口。 另一边。 冯宝宝的手刀落在雷震东的胸腰椎交界处。 砰! 雷震东身体猛地一震,他只感觉身体一阵剧痛,气息都出现了紊乱。 他刚想借力转身,冯宝宝的另一只手已经拍在手刀上。 咔! 清脆的声音响起。 雷震东整个人弓了起来,他脚下的地面裂开,身体向前扑倒。 这边,陈占的镰刀已经朝着姜鸣的脖子划了过去。 嗤的一声。 刀锋切开皮肉,鲜血刚冒出来,姜鸣的拳头也结结实实砸在了陈占胸口。 砰! 陈占整个人横飞出去,撞进先前那片碎墙里,砖石往下塌了一大片。 这次里面再没有动静,只有那把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 姜鸣伸手摸了摸脖子。 刚才还翻开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不过一息,连一道口子都找不到了。 “……” 青天会那边终于有人抗不住了。 “鬼啊!” “这是咩鬼东西!” “走啊!” 有人先跑之后,剩下的人也跟着往后跑。 “扑街!别挤我!” “闪开!” 几十号人转眼跑得一个不剩。 雷震东趴在地上。 冯宝宝那两击,已经破了他的横练,打断了他的脊椎。 他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 他只能听见周围混乱的脚步声。 踏。 踏。 踏。 有人走了过来。 雷震东慢慢抬头,姜鸣停在他面前,随后蹲下。 “喂。” “是不是你刚才说的?边个拳头硬,边个讲话。” “你自己讲的嘛。” “现在……” 姜鸣指了指自己。 “我是不是可以讲话了?” 雷震东咬着牙。 第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鸣笑了一下。 “怎么?” “不服啊?” “要不要再对一拳?” 张少祖快步走了过来。 “姜鸣。” “别打死他。” 张少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雷震东。 “街坊那些失踪的人,我还有东西要问他。” 雷震东听见这句话,手指动了动。 “行吧。” “人交给你。” “我还有事呢。”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 姜鸣突然停住。 他看向远处,那里躺着一辆摩托车。 刚才为了撞雷震东,车冲出去。 后面几次对拳,劲风又把周围的东西吹得乱七八糟。 那辆刚买的摩托,已经不知道被吹出去多远,倒在一堆碎石旁边。 姜鸣脸色一变。 “等等。” 张少祖几人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结果姜鸣快步跑了过去。 扶起倒在地上的摩托。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 车身沾满灰尘,外壳还有几道划痕。 姜鸣心疼地摸了摸车灯。 “我的车啊……” 孟大成忍不住问: “他一直都这样?” 张少祖无语, “刚认识。” 姜鸣跨上摩托,发动机再次响起。 熟悉的轰鸣声传来,姜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好,还能开。” 冯宝宝熟练地坐上后座。 “走咯?” “走。” 姜鸣拧动油门,摩托缓缓向前。 张少祖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道: “姜鸣。” “谢谢。” 姜鸣摆了摆手。 “谢什么,顺手而已。” 张少祖看着他。 “你救了城寨的人。” 姜鸣笑了笑。 “这个谢我收了。” “不过……” 他看向张少祖。 “以后记得看报纸。” 张少祖一愣。 “报纸?” 姜鸣拍了拍摩托车。 “我之后会登报招生。” 旁边几人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姜鸣看着张少祖。 “不过我有句话想问你,帮人这种事。” “你帮得过来吗?” 张少祖沉默。 姜鸣继续道: “你今天能护住他们。” “明天呢?” “后天呢?” “你能保护他们一时。” “你能保护他们一辈子吗?” 张少祖看着远处的城寨。 没有回答。 “想清楚吧。” 发动机轰鸣,摩托车冲出街口。 只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 姜鸣的声音随着风传来。 “街头男孩。” “别死撑啊。”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想清楚了来找我吧。” 第204章 omg,你吓到我了 下午三点多,玛利诺修院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一辆辆私家车停在路边,有司机替雇主家的小姐开门,也有佣人提着书包站在校门外等。 姜鸣骑着摩托缓缓靠边停下,冯宝宝从后座下来,手里还拎着两袋今天逛街买回来的东西。 两个人在九龙转了一整天,吃了午饭,看了场电影,又顺路买了些日用品。 眼看时间差不多,才赶回来接姜贝贝放学。 “应该快出来了。” 姜鸣朝校门里看了一眼。 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便陆陆续续走出来。姜鸣找了一圈,很快便看见了自家女儿,只是姜贝贝并不是一个人。 她身旁还跟着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老师。 女人穿着浅色衬衫和过膝长裙,怀里夹着几本书,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戴着副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只是此刻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 姜贝贝背着书包,老老实实跟在旁边,两只小手还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怎么看,都像是个刚被老师抓住犯错的小学生。 姜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会吧? 第一天上学,真把人打了? 他上午才交代过,可以揍,但别下死手。 这孩子不会理解成只要不打死就行吧? 冯宝宝也看见了,眨了眨眼:“娃儿惹祸咯?” “别乱讲。” 姜鸣轻咳一声, “我们家贝贝这么乖,不至于第一天就惹事。” 话虽然这么说,他脚下却已经快了几分。 年轻女老师也看见了两人,带着姜贝贝迎面走来。 她先看了看姜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冯宝宝,开口问道: “请问,你就是姜贝贝的父亲,姜先生?” “是我。” 姜鸣点头, “老师你好。” “姜先生你好。” 年轻老师先自我介绍道, “我姓林,林婉仪,是贝贝这一班的中文老师,平时也负责照看她们班的学生。 贝贝今天第一天来学校,所以我多留意了一些。” “林老师。” 姜鸣笑着点了点头, “贝贝第一天上学,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谈不上。” 林婉仪看了姜贝贝一眼,认真地问道, “不过姜先生,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你说。” 林婉仪稍稍停顿了一下。 “你们平时在家……不给孩子吃饱吗?” 姜鸣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啊?” 旁边冯宝宝也愣了一下。 姜贝贝站在两人中间,面无表情,仿佛老师现在谈论的根本不是自己。 姜鸣低头看看女儿,又重新看向林婉仪: “林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婉仪扶了扶眼镜,解释道: “贝贝今天刚入学,我发现这个孩子性格比较内向,不太主动跟其他同学讲话。 上午下课的时候,别的孩子基本都出去玩了,她却一直坐在座位上。 别人找她说话,她也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姜鸣点点头。 这个倒很正常,贝贝现在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可要让她第一天就和一群陌生孩子打成一片,本来就不现实。 “所以午饭的时候,我特意陪她坐了一阵。” 林婉仪继续说道, “学校的午餐她很快就吃完了,然后问我还有么? “我以为她只是上午饿了,就再给她添了一份,结果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后来厨房的人都出来看了。” 旁边正带着孩子离开的几个家长,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 姜鸣忍不住压低声音。 “老师,贝贝到底吃了几份?” 林婉仪沉默两秒道, “她吃了八份。” “……” 姜鸣低头。 姜贝贝也抬头看他,父女两个对视。 “我没吃饱。” 林婉仪立刻看向姜鸣。 眼神里那种“果然如此”的意味更明显了。 “姜先生,七岁的孩子,连吃八份午餐还说没有吃饱,这不是正常的食量。” “我当然不是说小朋友吃得多不好,小朋友正在长身体,多吃一点是正常的。” “但她这种情况……” 林婉仪皱起眉。 “我只能怀疑,她平时是不是经常吃不够。” “甚至长期挨饿,所以到了学校,一看见有饭,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姜鸣嘴角抽搐,自己什么时候成虐待儿童的了? “林老师。” “这个真没有。” “我们家——” 他刚想解释,旁边冯宝宝忽然开口。 “八份很多吗?” 林婉仪:“……” 姜鸣赶忙止住冯宝宝。 “宝宝。” 冯宝宝一脸无辜。 “咋子?” 姜鸣压低声音。 “这个时候你先不要讲话。” “哦。” 冯宝宝果然闭嘴,只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一顿也吃得多。” “……” 林婉仪看看姜贝贝,又看看冯宝宝,像是忽然理解了什么。 遗传? 姜鸣揉了揉眉心。 “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们家条件还可以,吃饭这方面,绝对不会亏待她,你应该也看得出来。” 林婉仪当然看得出来, 玛利诺修院学校在香江本来就是有名的女子学校,校风、师资、名声都摆在那里。 九龙也好,港岛也好,不少家里有些身家的华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把女儿送进来,正常入学都未必轮得到,更不用说学期中途插班。 姜贝贝还是突然插班进来的。 学校方面没有跟她们这些普通老师细说,只说新来的学生手续已经办妥,让班上多照顾一些。 可林婉仪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这种时候能临时挤进一个名额,家里如果没点关系,十有八九就是给学校捐了一笔不小的钱。 这样的人家,说吃不起饭,确实有些讲不通。 林婉仪眉头稍稍松开,却还是疑惑: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姜先生,贝贝如果不是平时吃不饱,她这个饭量……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姜鸣听完,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倒没生气。 一个老师愿意因为学生吃饭的问题专门等家长,至少说明是真的上心。 “身体没事。” 姜鸣笑了笑, “她从小跟着我练一点家传功夫,身体跟普通孩子不太一样,胃口确实大。 这个事情怪我,忘了提前跟学校说。” “家传功夫?” 林婉仪低头看了看姜贝贝。 细胳膊细腿,白白净净,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练家子。 姜鸣只说道: “你当她消化得快就行。她想吃就让她吃,不会撑坏的。” 林婉仪听得更不放心了: “多少都可以?” “可以,她自己不想吃,自然就停了。” 林婉仪看着姜鸣,好一阵没说话。 她教书时间虽然不算特别长,可这么养孩子的家长,还真是第一次见。 “姜先生。” 她认真说道, “学校不会差一个小朋友几碗饭,我主要是怕出事。 她才七岁,我如果不知道情况,哪里敢一直给?” “这个我明白。” 修炼六库仙贼以后,呼吸吐纳之间,本身就在从周围环境摄取维持身体所需的营养。 不吃饭也没有关系,可越是这样,口腹之欲反而越重。 能不能不吃是一回事,想不想吃又是另外一回事。 姜贝贝现在就是后者,她不是缺那几口饭,她纯粹是喜欢吃。 “总之林老师,你放心。” 姜鸣笑着说道, “她身体没问题,也不会把自己撑坏。 以后她要是还想添饭,你们照给就是。有什么事我负责。” 林婉仪还是有些迟疑: “真的没问题?” “真的。”姜鸣点点头,“学校那边如果需要我签什么东西的话,我来签。” 见姜鸣说得这么肯定,林婉仪也只能点头。 她毕竟是老师,不是医生,家长既然清楚孩子的身体情况,又愿意承担责任,她自然不好再揪着不放。 “那好吧,我明天会跟饭堂说一声。” 她低头看向姜贝贝,又忍不住叮嘱, “不过贝贝,如果真的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老师讲,知道吗?” 姜贝贝点头。 “知道。” 林婉仪这才露出一点笑容:“今天第一日返学还习惯吗?” 姜贝贝想了想。 “饭好吃。” “……” 林婉仪嘴角轻轻一抽。 姜鸣赶紧问:“除了饭呢?” “林老师也挺好。” 林婉仪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终于自然了许多。 “这孩子。” 姜鸣也笑了:“林老师,今天麻烦你了。” “应该的。贝贝刚插班进来,性格又比较静,我会多留意一些。” 双方又说了几句,姜鸣这才带着冯宝宝和姜贝贝离开。 到了摩托旁边,冯宝宝摸了摸姜贝贝的脑袋: “娃儿,今天学校饭真有那么好吃?” “嗯。” 姜鸣听得哭笑不得,把东西挂好,又把姜贝贝抱到前面。 “走咯,爸爸带你吃大餐去。” 第205章 打麻将 一处并不起眼的私人会馆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门外站着几个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门内一张老式四方麻将桌摆在房间中央。 房间里烟雾缭绕。 茶香混着雪茄味,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 坐在东面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却生得很有压迫感。 头发往后梳得油亮,一张宽脸轮廓分明,眉毛浓,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油滑和狠劲。 他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着,腕上戴着金表,手指上还有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正是如今九龙警界最意气风发的人物——雷洛。 刘福退休以后,今年雷洛刚刚接上了他留下来的位置。 他今天心情很好。 总华探长。 这四个字,代表了九龙华人警察系统里最有分量的几个位置之一。 鬼佬坐在上头不假,可下面真正跑街、查案、抓人、放人、收风、摆平字头冲突的还是华人警员。 总华探长一句话,下面多少探目、便衣都得看着办。 一个赌档今晚能不能继续开,一个夜总会明天要不要被查。 哪个字头的人抓进去以后能出来,哪个得在羁留室里待几天。 很多时候,不过就是桌面上一句话。 而雷洛刚坐上这个位置,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把九龙那些乱七八糟的规费全部重新归拢。 以前太乱,警署收一份,探长收一份,探目又伸手,字头再来一份。 一个档口,一个月恨不得被几拨人轮着刮。 雷洛不喜欢,不是因为他嫌人家交得多。 而是因为钱太散。散了,就不好管,所以他准备立规矩。 以后统一收,一个档口,一个数。 收完之后,下面谁都不准再乱伸手。 谁坏规矩,就收拾谁。 九龙这么大一块肥肉,他雷洛要亲自来分。 雷洛靠在椅背里,两条腿微微分开,大腿上盖着一张薄毯。 那张毯子看起来盖得随意,边角一直垂到膝下。 只是从刚才开始, 毯子下面便不时有轻微波动。 一夏,又一夏, 幅度不大,却很有桂绿。 桌边另外三个人明明都看见了,却一个比一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块毯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雷洛倒是神色如常。 左手夹着烟,右手摸牌。 偶尔毯子下面波动稍微大一点, 他嘴角便会不明显地颤动一下,又或者鼻子里轻轻出一口气。 但很快便恢复。 “二索。” 啪。 一张牌扔出去,对面那个胖子看了一眼。 “碰。” 雷洛抬了抬眼皮。 “你今晚专门碰我的?” 胖子赶紧赔笑。 “洛哥,打牌嘛,牌自己来的。” “有道理。” 雷洛笑了笑,就在这时, 毯子忽然停住。 雷洛夹烟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 下一秒。 毯面轻轻鼓起,又缓缓落下,波动比刚才明显不少。 坐在他右手边的金丝眼镜男人本来正准备摸牌,看见余光里的动静,手指都僵了一下,赶紧低头喝茶。 雷洛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喉结动了动,眼睛眯得更细了一点。 轮到他摸牌。 手伸出去。 指尖在牌墙最前面那张牌上轻轻一扣。 摸回来,掀起一角,只看了一眼。 雷洛眼睛顿时亮了,好牌,就差这一张。 这时毯子下面的波动竟忽然变快了。 原本只是轻轻拨动,这一下,却明显急了起来。 薄毯在他膝间连着飘了几下, 边角都轻轻滑下来一点。 雷洛脸上原本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顿时僵住。 眉峰一抬,肩膀下意识绷紧。 他手里那张牌还没完全放下,另一只夹着烟的手已经停在半空。 “洛哥?” 猪油仔试探着叫了一声。 雷洛没答。 毯子下面又是一阵短促的波动。 雷洛忽然往椅背上一靠。 头微微仰起,嘴角绷着,鼻翼明显扇动一下。 那双本来总带着几分精明的眼睛,竟有那么一瞬间失了焦,眼皮往上一翻。 桌边三个人顿时更不敢出声。 有人盯着麻将。 有人看茶杯。 还有一个干脆低头点烟。 整个牌桌安静得诡异。 只有麻将牌偶尔被手指碰到,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一会儿后。 毯子慢慢安静,雷洛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突然松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摸到的那张牌。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一瞬的失控,慢慢又恢复成平日那种似笑非笑。 然后。 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哈。” “真他妈巧。” 几个人都没敢问哪里巧。 雷洛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啪。 啪。 随后往桌上一扣。 “胡。” 他把牌一推。 “清一色。” 桌边几个人这才像突然活了过来。 “哇,洛哥,今晚这么旺?” “顶你个肺,又自摸?” “这副牌都让你摸得到?” 雷洛哈哈大笑,伸手把筹码往自己面前一扒。 “输钱就认。” “出来混,最重要就是认数。” 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敲了几下。 咚,咚咚。 牌桌上的笑声顿时停了一瞬。 雷洛抬头看向门口,脸上有些不悦。 他今天在这里打牌,外面的人都知道规矩,没什么紧急的事情,没人敢打扰。 “边个?” 门外的人道。 “洛哥,东哥的人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第206章 我现在火气很大啊 惨白的灯管挂在头顶,光线照在一排不锈钢停尸床上,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尸体特有的阴冷气味。 走廊尽头偶尔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吱呀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雷洛站在一张停尸床前,身后跟着猪油仔和陈细九。 白布已经被掀到了腰间。 雷震东躺在那里,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最显眼的,是他胸口那一个几乎完整陷进去的拳印。 雷震东的整个胸腔都塌了。 肋骨碎成一片,胸骨向内凹陷,像是有人拿一根打桩机正面轰了进去。 雷洛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雷震东的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才轻轻颤了一下。 “谁?” 猪油仔和陈细九都没敢出声。 雷洛慢慢抬起头,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是谁杀了我兄弟阿东?”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带了火气。 雷震东是他的堂弟。 虽然不是亲兄弟,可两家往上数就是同宗,小时候也在一条街上混过。 后来一个进了警队,一个走了江湖,两条路看起来越来越远,实际上这些年却一直绑在一起。 雷洛能在九龙黑白两道横着走,靠的从来不只是身上的警察身份。 有些事情,警服能做。 有些事情,警服不能做。 不能做的那些,很多都是雷震东替他做。 哪个人不肯听话,哪家档口背后有人撑腰,甚至有些不方便留下警察痕迹的黑活,雷震东都会替他处理干净。 雷洛坐在明面上。 雷震东就在暗处替他清路。 一个穿皮鞋。 一个踩血水。 这些年两个人谁也没把这层关系拿到台面上说,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雷洛能这么快爬上来,青天会在下面没少替他出力。 现在人死了,而且死得这么难看。 猪油仔看了看尸体,低声道: “洛哥,城寨那边的人讲,是龙卷风那班人。 东哥最后同龙卷风动了手,胸口这一拳……应该就是龙卷风打的。” “龙卷风。” 雷洛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猪油仔点头,又道: “不过现场不止龙卷风。东哥那些逃出来的小弟还讲,当时有一男一女也插了手。” 雷洛侧过脸。 “什么人?” “没人认识。” 猪油仔表情有些古怪, “只知道那两个人……邪得很。” 陈细九皱眉:“点样邪法?” 猪油仔看了他一眼。 “女的会打雷。” 陈细九愣了一下。 “你讲咩?” “会打雷。” 猪油仔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班小弟讲,她手一挥,轰一声,真有雷劈下来。” 陈细九直接笑了。 “痴线。” “仲打雷?你不如讲她是雷公老婆。” 猪油仔没理他,只看向雷洛。 “还有那个男的更邪。 有人讲他脑袋都让人砍开了,血都出来,眨眼又自己长返好。” 陈细九这回彻底忍不住了。 “喂,你越讲越离谱喔。” “脑袋砍开还能长返?当拍神怪片啊?” “那帮青天会的人肯定是吓傻了,乱七八糟讲一通。” 猪油仔耸了耸肩。 “我开始都不信。不过几个人分开问,讲的差不多。” 雷洛眯着眼,沉吟不语。 太平间里一下静了下来。 陈细九看着雷洛,又注意到他垂在身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以为他终于被堂弟的死触动,便叹了口气,走上前半步。 “洛哥。” 雷洛没应。 陈细九安慰道, “人死不能复生。东哥跟你兄弟一场,你都唔好太伤心啦。” 旁边的猪油仔听见这句话,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陈细九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记耳光猛地扇在他脸上。 陈细九整个人被抽得踉跄两步,肩膀撞在旁边的不锈钢柜上,发出“哐”的一声。 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洛哥?” 雷洛指着他的鼻子,当场破口大骂。 “我伤你妈个头啊!” “这个王八蛋现在一死了之,当然舒服啦!” 他猛地转身,指着停尸床上的雷震东。 “往这里一躺,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管!” “那鬼佬交代的活怎么办?啊?” 陈细九张了张嘴。 “洛哥,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雷洛越骂越火。 “鬼佬交代下来的事,他做到一半给我扑街!后面的事情谁去搞?” “你去啊?” “还是我穿着警服自己去做啊?” 陈细九顿时闭嘴。 猪油仔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他就知道,雷洛刚才那样,未必是伤心,九成是气的。 “妈的,鬼佬催这单事催了多久?” “现在搞不定,上面问下来,边个扛?” “我刚坐上探长没多久,我仲要升啊!” “我费咁大力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替这个扑街擦屁股!” 他说着又指向雷震东。 “平时成日同我讲自己几犀利。” “现在呢?” 雷洛指着雷震东,气得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练你妈的横练啊!” 太平间里回音阵阵。 陈细九捂着脸,完全不敢再劝。 猪油仔终于忍不住,嘴角又翘了一下。 雷洛猛地转头。 “猪油仔。” 猪油仔立刻收敛。 “在。” “你笑咩?” “冇啊。” “我看你笑得很开心喔。” “洛哥,你睇(看)错啦。” “睇错你个头!” 雷洛一脚踹过去,猪油仔早有准备,赶紧闪到一边。 “我现在火气很大啊!” 第207章 降龙十巴掌 “我现在火气很大啊!” 猪油仔本来还在躲,听见这句话,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然像想起什么,赶紧凑上前,脸上堆起笑。 “洛哥,消消气,消消气。” 雷洛斜眼看他。 “怎么消?” 猪油仔压低声音,笑得有些暧昧。 “我倒是知道个地方,有人早就替你准备了去火的好东西。” 雷洛眉毛一挑。 “谁?” “金凤凰那边的陈老板。” 猪油仔嘿嘿笑道, “他一直想找机会同你亲近。 前两日还托人跟我讲,说特意从南洋那边找来一对双胞胎,刚到香江没多久。” 雷洛来了点兴趣。 “一模一样?” “听讲是。” 猪油仔连忙点头。 “陈老板准备了几日,本来就想着什么时候请洛哥过去坐坐。 酒都开好了,人也安排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雷洛眯着眼看了他几秒。 “死肥仔。” “这种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猪油仔满脸谄笑。 “洛哥,我做事一向有轻重嘛。” “正事记得。” “这种能让洛哥开心的事,更加不能忘。” 旁边陈细九忍不住小声嘀咕。 “马屁精。” 猪油仔立刻转头。 “你讲咩?” “没啊。” “我听到你骂我。” “你听错啦。” 猪油仔正想还嘴,雷洛已经不耐烦地一摆手。 “行了。” 两个人立刻闭嘴。 雷洛转过身,看着停尸床上的雷震东,脸上的那点笑意也重新淡了下去。 “玩归玩,事情归事情。” 猪油仔立刻收起嬉皮笑脸。 “洛哥,我明白。” 他伸手把白布拉上,语气冷了下来: “龙卷风解决掉。阿东不能白死,还有青天会那边,尽快找个人接手,阿东死了,摊子不能跟着散。” 猪油仔连连点头:“是,是。青天会下面还有几个能做事的,我去挑个听话的。龙卷风那边,我也会安排。” “记住,听话最重要。” 雷洛整理了一下袖口,又看向陈细九: “至于那一男一女,也查清楚。 我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来头。” “明白。” 雷洛这才转身向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猪油仔。” “洛哥?” “金凤凰。” 猪油仔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胖脸都笑开了: “明白,马上安排。” 雷洛冷哼一声。 “妈的。” “先去去火。” …… 第二天一早,姜鸣照常把姜贝贝送到学校。 经过昨天的事情,他今天特意在女儿书包里塞了不少吃的,免得小姑娘嘴馋。 林婉仪在校门口见到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愣了一下。 姜鸣却神色自然。 “林老师,今天麻烦你了。” “姜先生,你这个……是不是带得有点多?” “不多,零嘴而已” 行吧。 这家人的“不多”,跟普通人的标准显然不是一回事。 送完姜贝贝以后,姜鸣便骑着摩托载冯宝宝去了大角咀。 三栋唐楼的工程进度还算顺利。 工人正按照图纸重新打通格局,二楼几面隔墙也拆得七七八八,原本狭窄的空间一连起来,终于有了几分样子。 姜鸣从一楼看到六楼,又上天台转了一圈。 工头拿着图纸跟在后面不停点头,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等两人从唐楼出来,已经快到中午。 两人也没走远,直接去了之前常去的冰室。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姜生!” 姜鸣转头看去。 是附近街坊家的孩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叫阿强。 他老爹就在前面街口开杂货铺,姜鸣这阵子天天往唐楼跑,一来二去,自然也混了个脸熟。 阿强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跟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坐在一起喝汽水。 见姜鸣看过来,他立即凑了过来。 “姜生,我阿爸讲你真的好犀利(厉害,牛逼),报纸都有你啊。” “什么报纸?” “武术界那张合照啊,你坐正中间那个。” 姜鸣哦了一声。 阿强眼睛亮晶晶地问: “姜生,那你会不会降龙十八掌那样的武功?” 旁边那个少年一口汽水差点喷出来。 “喂,阿强,你看书看痴线(傻)啦?” “小说来的,你真当有人会降龙十八掌啊?” 阿强不服气。 “小说又不是凭空写出来的。没有真的高手,金庸怎么知道那么多武功?” “那他还写东邪西毒,你是不是要去找个西毒出来?” “说不定真的有啊!” 两个少年顿时吵了起来。 姜鸣听得直乐。 其实也难怪,如今的香江,正是武侠最热的时候。 四年前,吴氏太极吴公仪与白鹤派陈克夫在澳门公开比武。 那场“吴陈比武”打得如何暂且不论,却实实在在把港澳市民对“门派”“高手”“国术擂台”的兴趣点了起来。 报社嗅觉最快。 《新晚报》很快推出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销量大涨。 紧接着到了1955年,金庸又开始写《书剑恩仇录》,随后梁羽生、金庸等人一部接一部往外写,新派武侠的风一下便起来了。 而香江本来就不缺武馆。 咏春、白鹤、蔡李佛、洪拳,街头巷尾都有人教,黄飞鸿、方世玉一类的民间故事又早就在茶楼、戏院里传得家喻户晓。 再加上一批批南来人口把各地拳种和江湖掌故一并带进香港,武侠小说这一把火自然越烧越旺。 到了1958年,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在《香江商报》连载。 郭靖、黄蓉、洪七公、东邪西毒这些名字,年轻人张口就来,降龙十八掌更是不知道迷住了多少半大小子。 姜鸣看着满脸期待的阿强,忽然笑了。 “降龙十八掌嘛……” 阿强立即竖起耳朵。 姜鸣慢悠悠端起奶茶。 “不会。” 阿强顿时垮下脸。 “不过——” “降龙十巴掌,我倒是会一点。” 阿强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旁边少年愣了一下。 “喂,他讲的是十巴掌啊!” 阿强压根没听进去,已经激动地往姜鸣旁边凑:“姜生,能不能给我看看?一下就行!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旁边少年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全冰室都听到了。” 阿强回头一看。 果然。 隔壁两桌的客人都已经把耳朵竖起来了。 柜台后面的伙计甚至连擦杯子的动作都慢了不少。 姜鸣的目光落在阿强手里的报纸上。 “你看的什么?” “《射雕英雄传》啊。” 阿强把报纸展开。 “今天刚出的,我阿爸早上看完,我拿来接着看。” “给我看看。” “哦。” 阿强很爽快地把报纸递过去。 姜鸣接过来翻了翻。 副刊上,《射雕英雄传》正在连载。 密密麻麻的铅字之间,一个个江湖门派、奇功绝艺跃然纸上。 姜鸣原本只是随便看看。 可看着看着。 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 又低头看看报纸。 这阵子他一直在想怎么打响三一的名气来招生。 登广告当然最简单。 再配上一张自己英俊潇洒的照片。 简单,直接。 但是俗,忒俗。 而且报纸广告这种东西,今天看完,明天就可能拿去包鱼。 可小说不一样。 尤其是现在全香江都在追的武侠小说。 姜鸣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让“三一”直接出现在武侠小说里面呢? 什么玄门正宗三一门。 再随便编几个牛逼一点的前辈。 今天写一段。 明天提一次。 等读者看上几个月,“三一”就在脑子里扎根了。 姜鸣越想,嘴角翘得越高。 这哪里是连载小说。 这是每天覆盖全香江的免费广告位啊,是时候重操旧业了。 冯宝宝咬着菠萝油,看着他道。 “你笑啥子?” 姜鸣把报纸一折。 “宝宝。” “嗯?” “走。” “去哪?” “酒店。” 冯宝宝咬菠萝油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 “现在?” “现在。”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哦,睡觉嗦。” 姜鸣差点让一口奶茶呛住。 “咳——” 旁边几桌本来就竖着耳朵偷听的人,顿时齐刷刷朝这边看了过来。 姜鸣脸皮再厚,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压低声音道: “什么睡觉,我岂是这种人?”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 “你不是咩?” “当然不是。” “哦。” 冯宝宝低头又咬了一口菠萝油,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说道:“可你的正事不就是——” “走走走。” 姜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根本不给她把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机会。 “今天真是正事。” 姜鸣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往桌上一丢。 “买单,不用找了。” 柜台后的伙计憋着笑: “多谢姜生。” 姜鸣拉着冯宝宝就走。 阿强一看他要走,顿时急了。 “姜生!” 姜鸣回头。 “怎么?” “降龙十八掌啊!” 旁边少年忍不住纠正: “都讲了是十巴掌啦!” 阿强根本不管。 “十巴掌也行啊!” 姜鸣看着他那副期待模样,哈哈一笑。 “行。” “那就让你看看。” 他随手朝冰室里一张没人坐的木凳抬起手。 手掌轻轻往前一推。 啪! 那张木凳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迎面踹了一脚,猛地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刺啦—— 一路滑出几米。 最后正正停在墙边。 阿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旁边那个刚才还说他看书看痴线的少年,手里的汽水瓶停在半空,眼睛都直了。 姜鸣吹了吹手掌。 “呐,看到了么。” 说完,他拉着冯宝宝便出了冰室。 外面响起摩托的发动机声。 轰—— 阿强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一巴掌拍在同伴肩膀上。 “看见没有!” “我就说有武功的!” “你还讲我看书看痴线!” 少年仍旧直勾勾盯着那张自己滑出去几米的木凳。 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咽了口唾沫。 “阿强。” “做咩?” “姜生收不收徒啊?” 第208章 日记(2大章6000字) 半岛酒店。 套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姜鸣坐在桌前,西装外套已经脱掉,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一沓刚让酒店送来的稿纸。 钢笔在纸面上划过。 写几行,停一下。 划掉再写。 冯宝宝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吃刚叫来的点心,一边看他折腾。 姜鸣已经写废了好几张纸。 “三一门……” “要让人记住,首先得有一个牛逼的祖师。” 他在纸上写下“三一门”三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光写一个武馆当然没意思。 要写,就得往大了写。 能让读者记住一个门派的,从来不是它有多少房子、多少弟子,而是有没有一个压得住场子的传奇人物。 姜鸣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后来那些武侠小说里最吃香的路数。 一个开山祖师。 年轻时候横压武林,打遍天下。 年纪大了以后开山立派,收徒传艺,从此天下人提到这个门派,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 就像一个人撑起整个门派的脊梁。 这种人物最好写,也最好宣传。 姜鸣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名字得有点仙气。” “还不能太俗。” “张真人那种感觉就挺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有了。” 钢笔落下。 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姜明子。 姜鸣越看越满意。 “姜明子。” “好,就是你了,哥,你看我多够意思,下次见面得多教一点东西啊。” 姜鸣却越想越顺,那干脆笔名也叫姜明子。 姜鸣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么定。” “祖师姜明子。” “笔名也叫姜明子。” 他拿笔在旁边又重重写了一遍。 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要是以后陆瑾看到书,一个叫“姜明子”的祖师,带着三一门横压武林…… 那脸色一定很好看。 姜鸣忍不住咳了一声。 “陆瑾师兄啊。” “以后你要是看到,千万别怪我。” “我这都是为了复兴三一,祖师爷知道了,也一定能理解。” 说完这句话,姜鸣自己都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接下来就简单了。 先列纲。 姜鸣重新抽出一张稿纸,钢笔刷刷往下写。 主角。 出身普通。 机缘巧合拜入三一。 开局先受点委屈,中间碰几个仗势欺人的门派子弟,再安排一个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深不可测的老前辈出场。 然后就是门派大比。 江湖恩怨。 正邪之争。 失传绝学。 武林秘宝。 再来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死了,实际上还活得好好的姜明子。 关键时刻出现,一人横压群雄。 完美。 这个年代的新派武侠才刚刚兴起,能玩的套路其实还没有后来那么花。 可姜鸣不一样,他从高中就被小说拖入了坑,脑子里看过的小说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 什么退婚流、什么废柴逆袭,扮猪吃虎、掉崖得秘籍、酒楼遇高手、破庙逢奇人、名门内斗、武林大会、正邪大战……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这个年代的读者看得津津有味。 姜鸣一边写,一边在稿纸上圈圈画画。 “三一不能一开始就出来,先让人听名字。” “江湖传闻,神秘一点,然后等主角真正拜进去,再把设定一点点放出来。” 冯宝宝坐在沙发上吃着点心,看他时而皱眉,时而发笑,偶尔还自己点头,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在跟哪个说话?” “跟未来的读者。” “哦。” 冯宝宝点点头继续吃。 姜鸣则越写越顺。 不到一个下午,人物关系、前期剧情、几个主要高潮便被他列得七七八八。 至于细节?以后再说。 写小说嘛,大纲是大纲。 真写起来跑到哪里,谁知道,有时候灵光一闪,就得了一个好点子,就想写进去。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姜鸣忽然过上了一段相当规律的生活。 早上送姜贝贝上学。 回来写书。 中午吃饭。 下午写书。 晚上……本来也是应该写书的。 第一天。 姜鸣奋笔疾书,足足写了三千多字。 他看着稿纸,十分满意。 “状态不错。” 第二天。 上午写了一千八百字。 中午冯宝宝说想去旺角逛街吃东西。 姜鸣看了一眼稿纸,又看了一眼老婆。 沉思片刻。 在当天的进度记录上写道: “今日写一千八百余字,进度稍缓,不可懈怠。” 然后钢笔一放。 “宝宝,走。” 第三天,上午下雨。 姜鸣坐在窗边,喝着酒店送来的咖啡,半天只憋出八百多字。 他眉头紧锁,在纸边严肃写下: “今日阴雨,精神不振,只得八百余字。 如此下去,何日方能成书? 姜鸣啊姜鸣,你怎么可以如此懈怠?” 写完以后,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深以为然,于是决定换换脑子。 下午带冯宝宝去看电影。 第四天。 一千二百字。 带老婆去吃西餐。 第五天。 九百字。 理由是天气太热,不适合创作。 第六天。 一个字没写。 因为姜贝贝放假,一家三口跑出去吃东西。 第七天。 姜鸣坐在书桌前,翻着自己这几天留下来的进度记录。 “今日天气甚好,本应奋笔疾书,奈何宝宝想吃烧鹅,遂陪之。” “今日构思颇多,可惜饭后困倦,午睡两个时辰。” “今日原拟写三千字,下午偶遇一场好戏,不看可惜。” “今日……” 姜鸣越看,表情越严肃,怎么有一种非常熟悉的味道? 他沉默片刻,把那几张纸翻过去。 “不能再这样了。” “明天开始认真写。” 第二天。 冯宝宝站在门口问: “出去耍不?” 姜鸣头也不抬。 “没有时间,我正忙着呢,现在正是我事业的上升期,怎么能走的开呢?” “有新电影上了。” 钢笔停了。 “拍的什么?” …… 如此这般。 又过了好些天。 直到某一天上午。 姜鸣难得起了个早,准备把这些天写出来的稿子整理一下。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越数,眉头皱得越深,最后把所有稿纸摞到一起。 重新算了一遍。 两万多字。 没了。 姜鸣坐在书桌前,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些天相当忙。 每天都在构思。 每天都在琢磨剧情。 可真正落到纸上的…… 姜鸣缓缓靠进椅背,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冯宝宝正坐在床边啃苹果,见他半天不动,问道: “咋子咯?” 姜鸣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稿纸。 又想起这些日子的行程。 茶室。 逛街。 电影。 冰室。 酒楼。 偶尔喝两杯,回酒店以后…… 姜鸣猛地一拍桌子。 啪! 冯宝宝见状问道。 “干啥子?” 姜鸣霍然起身,仰天长叹。 “我被酒色所误!” “竟如此颓废懈怠!” 冯宝宝眨了眨眼。 姜鸣越想越痛心。 “写了这么多天,才写这些!如此何时才能振兴三一?” “这像话吗?” “再这样下去,等学校都开门了,我这还没写完!” 他说着一挥袖子,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今日起——” “戒酒!”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冯宝宝咬了一口苹果。 “那色呢?” 姜鸣脸上的豪迈顿时一僵。 他慢慢转头,看向冯宝宝。 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不在影响创作的主要因素里面。” 冯宝宝点点头。 “哦。” 姜鸣重新坐下,拿起钢笔。 “总之先戒酒。” “今天哪里都不去。” “三千字。” “写不到三千字,绝不出这个门!” 半个小时后。 冯宝宝凑过来。 “中午吃啥子?” 姜鸣钢笔一停。 “……”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叫酒店送。” “想吃烧鹅。” “让他们买。” “想出去吃。” 姜鸣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发抖。 过了足足十秒,才重新低下头。 “不去。” 冯宝宝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好有毅力哦。” 姜鸣咬着牙。 “那当然。” “我姜某人说戒就一定戒!” 姜鸣重新低下头,钢笔在稿纸上刷刷划动,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一个写小说的,而是什么闭关参悟大道的高人。 冯宝宝也没再劝,只哦了一声。 姜鸣暗暗点头。 很好。 道心已定。 今天三千字只是起步,状态来了,五千、八千也未尝不可。 越想,姜鸣写得越快。 可没过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冯宝宝赤着脚走了过来。 姜鸣没回头。 “宝宝,先说好,我现在正是文思泉涌的时候,下午也不出去。” “哦。” 声音就在耳边。 姜鸣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转头,冯宝宝已经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了过来。 她头发垂到姜鸣肩旁,凑到姜鸣耳边轻轻一舔。 “这样子呢?” 姜鸣背脊瞬间挺直。 钢笔尖在稿纸上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你……”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冯宝宝,声音都变得有点不自然。 “你这是哪学的?” “书上。” “以后少看那些只有两三个人的书。”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 “那还出去吃不?” 姜鸣沉默两秒。 啪。 钢笔往桌上一丢,他直接抄起冯宝宝腿弯,大步朝床边走去。 冯宝宝也不挣扎,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姜鸣把人往床上一丢,冷笑一声。 “妖女,安敢坏我老姜道心!吃俺老姜一棒!” 桌上那一沓稿纸静静躺在那里。 最上面一页还写着姜鸣之前留下的八个大字—— 今日奋发,绝不懈怠。 钢笔滚了两圈。 停在旁边。 至于今日剩下的字…… 显然又得再议了。 第209章 拳王东来 姜鸣坐在书桌前,神情平静,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无欲无求的淡然。 钢笔重新落到纸上,这一回,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之前还要琢磨半天的剧情,此刻像自己排好了队,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一张稿纸很快写满,换下一张,再下一张。 钢笔几乎没有停过,短短几个小时,桌边便多出厚厚一叠稿子。 就这样,姜鸣酒倒是真没怎么碰了。 至于别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姜鸣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创作规律。 三打宝妖女后再码字,效率奇高。 几天下来,桌上的稿纸一叠接一叠,很快便把前二十回全部写了出来。 姜鸣翻了翻厚厚的稿纸,觉得差不多够用了。 报纸连载又不需要一次把整本交完,有二十回存稿,完全足够先试水。 于是他去了《星德日报》,毕竟这家有熟人。 上次得云楼采访他的李记者就在这里上班,先问问连载的门路,总比自己抱着稿子去一家家报馆里乱撞方便。 姜鸣跟冯宝宝来到星德日报,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油墨味。 电话铃、打字机、编辑喊人的声音响成一片,不时有人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 前台问清来意,很快便进去叫人。 没多久,李记者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姜师傅?” 他看到姜鸣明显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姜鸣把纸袋递过去。 “我来投稿。” 李记者愣了一下。 “投稿?” “嗯,写了本武侠小说。” 李记者下意识又看了姜鸣一眼,神情明显有些怀疑。 “你?” “怎么,不像?” 姜鸣笑道:“习武是我的工作,写作是我的爱好。你可以先看看。” 李记者接过稿子,掂了掂,分量还真不轻。 “写了多少?” “二十回,先拿来试试水。” 姜鸣又从怀里摸出几张钞票,压低声音。 “对了,我可以给钱,加个急。” 李记者赶紧把他的手按回去。 “姜师傅,我们是报馆,稿子要审核过的,不是给钱就能登。” “知道,知道。” 姜鸣连连点头。 “这不是比较急嘛。你们该审照审,就是帮我往前放一放。” 李记者无奈地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把稿子收下。 “行吧,我会尽快看的。真要不错,我帮你拿给副刊编辑。” “那就麻烦了。” 李记者把稿子夹在胳膊下面,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姜师傅,你们武术界决定好谁去参加表演赛没有?” 姜鸣一怔。 “什么东西?” 李记者也愣了。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你这几天没看报纸啊?” “忙着写书。” “难怪。” 李记者从旁边桌上抽来一张前两天的报纸,翻到体育版,递给姜鸣。 上面赫然印着一张外国拳手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三十来岁,肩膀宽得吓人,短发,鼻梁微歪,一双拳头像铁锤一样垂在腰边。 标题更是醒目——美国拳王来港,公开挑战中国功夫! 李记者指着照片道: “美国贝希摩斯公司最近搞了个世界巡回表演赛。” “这个人叫弗兰克·马龙,外号‘铁熊’。” “美国职业重量级拳手,听说以前还当过海军陆战队的拳击教官。 贝希摩斯公司签下他以后,已经带着他在法国、意大利、西德、东德、英国一路打过来。” “打了几十场比赛,没输过。” 李记者接着说道: “贝希摩斯公司放话,说铁熊已经打遍欧洲,这次到了东方,希望见识一下真正的中国功夫。” “这话一出来,香江武术界当然坐不住。” 他顿了顿。 “前几年叶师傅不是还跟那个英国拳王龙卷风打过么?” “所以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师傅早就坐下来商量好人选了。” 姜鸣这才明白过来。 他这几天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 准确来说——没空闻。 姜鸣又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顿时来了兴趣。 “我还奇怪呢,这种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不找你?” 上次得云楼那场切磋,他可是亲眼看过。 “我知道了。” 姜鸣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 “这次比赛,我必上。” 李记者看着他道。 “这么有信心?” “哈。” 姜鸣自信道。 “你就拭目以待吧。” 他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稿子有什么问题,去半岛酒店找我。这段时间我都住在那里。” 李记者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行。” 他又拍了拍胳膊下面的稿子。 “那我先看书,也等着看你打拳王。” “好说。” 姜鸣摆摆手,带着冯宝宝离开了报馆。 李记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牛皮纸袋。 说实话,他对姜鸣会写小说这件事,直到现在都有些怀疑。 练武厉害是一回事。 会不会写文,又是另一回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纸袋拆开,抽出最上面那沓稿纸。 第一页是书名。 《剑气三千里》 作者——姜明子。 李记者看见这个笔名,眉头顿时挑了一下。 “姜明子?” 他嘀咕一句。 “这笔名取得挺随便的。” 再往下看。 起初只是抱着帮人审一眼的心思。 可看了几页以后,他翻纸的速度慢了下来。 李记者本来只想看第一回。 结果第一回看完,顺手翻到第二回,第二回结束,第三回,然后第四回。 等看到主角终于从一个老人口中得知三一门真正的山门所在,那一回偏偏又断了。 “扑街。” 李记者下意识骂了一句,赶紧往后翻,这一翻,就彻底忘了时间。 直到旁边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桌子。 “阿李!” 李记者猛地抬头。 “做咩?” 旁边同事皱着眉看他。 “总编叫你几次了,你没听见啊?” 李记者一愣。 这才发现自己桌上的烟烧掉了大半截,烟灰都快掉到稿纸上。 他赶紧把烟按灭。 “叫我?” “废话。” 同事看了眼他手里的稿子。 “看什么这么入神?” 李记者低头看了一眼。 第六回。 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看了六回。 他沉默两秒,忽然把稿子一合,站了起来。 “正好。” “我也要找总编。” 说着,他一把抓起《剑气三千里》,快步朝里面走去。 第210章 大声山 姜鸣离开《星德日报》后,直接带着冯宝宝去了得云楼。 虽然早茶时间已经过去,楼上依旧坐着不少武术界的人。 叶问、田师傅、罗师傅都在,另外还有几位上次见过的拳馆师傅,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茶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壶,显然为了那场美国拳王来港的表演赛聊了有一阵。 姜鸣一上楼,便笑着拱了拱手。 “诸位,好久不见。” 叶问笑着点头,田师傅则放下茶杯,道: “姜师傅,你可算露面了,这几日想找你都找不到人。” 姜鸣刚准备坐下,旁边却传来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 “哟,大忙人终于舍得来了。”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灰色短褂,身材结实,两条前臂尤其粗壮,指节上全是练拳留下的老茧。 看着有些眼熟,可姜鸣一时还真想不起名字。 他盯着对方看了两眼,客气问道: “这位师傅是?” 男人的脸色明显黑了。 旁边田师傅咳了一声,替两边圆场: “姜师傅,这位是铁线拳的梁敬山梁师傅,在深水埗开馆。” “哦。” 姜鸣立刻拱手。 “梁师傅,失敬。” 梁敬山皮笑肉不笑。 “姜师傅贵人事忙,不记得我也正常。现在连武术界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露面。” 姜鸣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看向梁敬山。 “怎么,梁师傅是准备亲自出手?” 梁敬山哼了一声。 姜鸣拉开身边的椅子,对冯宝宝道: “宝宝,坐。” 冯宝宝哦了一声,直接坐下。 梁敬山本来就看姜鸣不顺眼,这时见他还带着个女人坐进来,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姜师傅,我们今天谈的是武术界的大事,你自己来就算了,怎么还带个女人上来?” 姜鸣原本正准备喝茶,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女人怎么了?” 梁敬山淡淡道: “这里坐的都是各门各派的师傅,商量的是谁代表香江武术界出战美国拳王。带家眷过来,总归不合适。” 姜鸣忽然笑了。 “梁师傅,你这话就有意思了。” 他指了指冯宝宝。 “这是我妻子,也是习武之人,怎么就来不得?” 冯宝宝捧着茶杯,看了梁敬山一眼,没说话。 梁敬山还想开口,姜鸣已经把茶杯放下。 “梁师傅,从我进门开始,你就叽叽歪歪没完没了。咱们习武之人,爽快一点。” 他伸手往冯宝宝肩膀上一拍。 “正好。” “今天就让我妻子领教领教你的铁线拳。” 桌边几位师傅神色顿时一变。 叶问赶紧开口: “姜师傅,都是自己人,没必要为几句话动手,伤了和气。” 田师傅也跟着打圆场。 “是啊,梁师傅说话直了些,姜师傅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武术界同道,有什么慢慢讲。” 梁敬山却沉着脸摆了摆手。 “算了。” “我岂会欺负一个女人?” 他身后一个二十来岁的弟子立刻帮腔: “就是,我师父练铁线拳几十年,真要动手,伤到她怎么办?” 姜鸣摇了摇头道。 “没大没小。” “师傅们说话什么时候轮到小的插嘴了?梁师傅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那弟子脸色一变。 “你——” “闭嘴。” 梁敬山喝了一声,弟子这才不甘心地退回去。 姜鸣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梁师傅不肯打,不会是怕了吧?” 啪! 梁敬山一掌拍在桌上。 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姜鸣掏了掏耳朵。 “我说什么,你不是听到了吗?” 梁敬山脸色铁青。 “姜鸣,你不要以为自己赢过几场切磋,就可以目中无人!” 罗师傅等人脸色难看。 “声音小一点。” 姜鸣抬手压了压。 “这世上又不是谁声音大谁有理。” 他说着扫了一眼被拍得嗡嗡作响的桌面,笑道。 “咱们习武之人,手上见高低就行。” “你要是喜欢靠嗓门压人,不如改行去做律师。” 梁敬山一愣,姜鸣补了一句。 “声音这么大,法官说不定真会多听你两句。” 罗师傅噗的一声,赶紧把脸转到一边。 田师傅也低头端茶,肩膀明显动了两下。 叶问无奈地看了姜鸣一眼。 梁敬山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好。” 他猛地站起身。 “既然姜师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接,倒真让人以为铁线拳怕了你们三一。” 姜鸣笑了。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他转头看向冯宝宝。 “宝宝,跟梁师傅过过手,领教一下铁线拳的高招。” “哦。” 冯宝宝放下茶杯,慢吞吞站了起来。 众人见真要动手,也只好把桌椅往旁边挪,很快在楼中间空出一块地方。 梁敬山走进场中,脸色依旧难看。 他练铁线拳几十年,两条手臂筋骨粗壮,一沉肩坠肘,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变了。 “来吧。” “我让你先出招。” 冯宝宝却只是松松垮垮站在那里,两手自然垂着,连个架势都没摆。 梁敬山皱眉。 “怎么,还不动手?” 冯宝宝看了看他。 “姜鸣说,让我领教你的啥子铁线拳。” “你先打。” 梁敬山脸色一沉。 冯宝宝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不然你用不出来。” “你打不过我。”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姜鸣差点没忍住笑。 宝宝这人就是这样,她不是挑衅,她是真这么觉得。 可这话落在梁敬山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好!” 梁敬山怒极反笑。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第211章 名额 (更了7000多字了,将近4章的量) 梁敬山一步踏出,整个人已经欺到冯宝宝身前,右臂一沉,拳从腰侧骤然轰出。 铁线拳本就重桥手、劲力和呼吸配合,这一拳发出来,手臂筋肉瞬间绷紧,拳风直奔冯宝宝。 就在拳头快到身前时,冯宝宝才抬起手。 啪。 轻轻一搭。 梁敬山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突然撞进了什么滑不留手的东西里,劲力莫名一偏,拳头擦着冯宝宝肩膀过去。 还没等他变招,冯宝宝已经贴了上来。 肩膀一靠。 梁敬山脸色骤变。 下一秒,整个人噔噔噔连退数步,后腰直接撞在桌沿上,震得茶杯一阵乱响。 冯宝宝站在原地,歪头看他。 “你那个铁线拳呢?” “刚才这个是咩?” 梁敬山脸一下涨红。 “再来!” 他猛地吸气,双臂一震,筋肉绷得像两根铁条,桥手连续压上,拳、掌、肘连成一片,攻势比刚才凶了不止一截。 冯宝宝却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挡一下,拨一下,侧身,低头。 罗师傅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田师傅也慢慢放下茶杯。 叶问更是眯起眼睛,目光始终落在冯宝宝脚下。 梁敬山出拳之前,她似乎就已经知道拳会落在哪里。 姜鸣在旁边喝着茶,倒一点都不意外。 宝宝真要认真打,一个照面就结束了。 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在“领教”铁线拳了。 场中,梁敬山越打越急。 他突然低喝一声,左手封路,右拳猛地从中线直轰过去。 这一次冯宝宝没有躲。 她抬起手。 啪。 五指扣住梁敬山手腕,梁敬山眼神一变,立刻发力往回抽。 没动。 再发力。 还是没动。 那只看起来纤细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 冯宝宝看着他。 “打完了没?” 梁敬山额头青筋跳起。 “放手!” “哦。” 冯宝宝松手了。 梁敬山正在向后发力,骤然失去牵制,身体顿时一晃。 冯宝宝抬手往他胸口轻轻一推。 砰! 梁敬山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屁股重重坐在后面一张椅子上。 咔嚓。 椅子当场塌了。 梁敬山一屁股坐进碎木头里,整个人都懵了。 冯宝宝收回手,认真评价了一句: “铁线拳还可以,就是你差了点。” 梁敬山的几个弟子赶紧冲上去,把自家师父从碎木头里扶了起来。 梁敬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只狠狠瞪了姜鸣一眼,转身就走。 姜鸣还很热情地朝他招了招手。 “梁师傅,慢走啊,你今天这桌茶我买了!” 梁敬山脚步猛地一停。 “你!” 他气得回过头,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啪地拍在桌上。 “老子喝得起!” 说完带着几个弟子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姜鸣看着桌上的钱,啧了一声。 “脾气还挺大。” 叶问无奈摇头。 “姜师傅,何必呢?大家都是武术界同道,几句话让一让也就过去了。” “叶师傅,你是好人,脾气也好。” 姜鸣端起茶杯,笑呵呵道: “我年轻啊,哪忍得了这个气?以前有位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啊,也许再过三十年,我脾气就好了。” “哈哈哈。” 叶问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劝。 姜鸣赶紧招呼茶楼伙计: “来来来,叉烧包、虾饺、烧卖、蛋挞,再来两笼凤爪,全部上。” 说完转头看向冯宝宝。 “宝宝,辛苦了。” 冯宝宝已经重新坐下,捧着茶杯,神情平静得像刚才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不辛苦。” “几下而已。” 罗师傅嘴角抽了一下。 梁敬山在深水埗开馆这么多年,铁线拳也算有名气,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几下而已”。 姜鸣这才收起玩笑神色,对叶问拱了拱手。 “叶师傅,说正事。” “这次表演赛,恕我冒昧,能不能让我来?” 叶问闻言摆了摆手。 “谈不上冒昧,其实我本来就属意你。” 他端起茶杯,缓缓说道: “我年纪大了,拳怕少壮。 那个美国拳王正当壮年,体格又比一般人强得多。 要不是你这几天一直找不到人,田师傅他们一力让我出面,我本来是不愿意接的。” 姜鸣笑道:“叶师傅谦虚了。” “不过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他转头看向另外几位师傅。 “不知道诸位怎么看?” 罗师傅和田师傅互相看了一眼。 田师傅先点了点头。 “叶师傅都这么说了,我没意见。” 罗师傅也笑道: “姜师傅的本事,我们上次已经见过。你肯出手,自然最好。” 另外几位师傅也纷纷点头。 “多谢,多谢。” 姜鸣拱手转了一圈。 “多谢诸位师傅成全。” “你们放心。” “到时候我一定狠狠揍那个洋鬼子。” “揍得他满面桃花开,打得他妈都认不出来。” 叶问刚端到嘴边的茶停了一下。 罗师傅直接笑出了声。 田师傅摇摇头。 “你啊……” 姜鸣却已经开始吃东西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 ———— 与此同时。 大西洋另一端。 一间巨大的私人训练馆里,金属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响起。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沉得吓人。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赤着上身,正抓着一只远超正常训练规格的巨大哑铃,一下一下做着单臂弯举。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单纯用“强壮”来形容。 肩膀宽得像门板,斜方肌高高隆起,胸肌厚重得像两块岩石,两条手臂更是粗得惊人。皮肤下面的血管根根凸起,仿佛随时都会撑破皮肤。 更诡异的是,他的肌肉并不完全像正常人训练出来的。 这个人正是贝希摩斯公司签下的拳王。 “铁熊”弗兰克·马龙。 训练馆外,一个穿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詹姆·凯勒。 贝希摩斯公司的高层之一。 他站在训练区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香江那边已经通知下去了,下个月过去。” 铁熊没有停下动作,巨大哑铃依旧一上一下。 “香江?”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就是那些会中国功夫的地方?” “没错。” 铁熊咧嘴笑了。 下一秒,手臂猛然发力。 咔! 哑铃的金属握杆竟被他硬生生捏的变形。 “詹姆。” “这药剂太棒了。” 他转过头。 双眼里已经爬上了几缕明显的血丝。 “欧洲那些家伙,简直不堪一击。” “一个个上台之前还说自己是什么拳王、高手,结果连我三拳都撑不住。” 詹姆却没有露出多少喜色。 “弗兰克,我说过很多次。” “sp药剂并不稳定。” “现在的它,只是半成品。” 铁熊放下哑铃。 砰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 詹姆继续道: “你现在每天还需要注射抑制剂,才能控制情绪和身体变化。如果停药时间太长,你自己知道会发生什么。” 铁熊伸手摸了摸脖子。 那里几条青筋正在缓缓跳动。 “暴走而已。” “只要还有人给我打,就没问题。” 詹姆摇头。 “你还是太小看得起欧洲之行了。” “你打败的那些人,大部分只不过是普通的超能人士,真正传承古老的巫师家族和魔法学校,根本不愿意跟我们接触。”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讥讽。 “那些老古董。” “守着祖先留下来的魔法、炼金术、药剂学,像守着祖坟一样。” “我们愿意给钱,愿意给设备,愿意共享研究,他们还是拒绝。” “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时代进步。” 铁熊打了个哈欠。 “那些拿木棍念咒语的?” “我一拳能打死几个?” 詹姆看了他一眼。 “真碰上厉害的,你未必有机会出拳。” 铁熊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 “那我倒想试试。” 詹姆懒得理他,转身走到旁边的桌子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小型金属盒。 “不过这一趟欧洲,也不算白去。” 铁熊看了过去。 “什么东西?” 詹姆轻轻拍了拍金属盒。 “我从一个叫斯宾塞的欧洲贵族手里,买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花。” “据他说,这种植物的细胞活性非常异常。” “对人体的影响,也非常特别。” 铁熊皱眉。 “花?” “嗯。” 詹姆眼里浮现出几分兴奋。 “如果研究顺利,它很可能会大幅加快sp药剂的进度。” 铁熊舔了舔嘴唇。 “那不错。” “不过既然欧洲有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跑亚洲?” 詹姆闻言笑了。 “因为亚洲更有意思。” “尤其是中国。” 铁熊嗤笑一声。 “那些小个子?” “我一拳能把他们打成肉饼。” “哈哈。” 詹姆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我的拳王,那可是一个很古老的民族。” “古老到很多东西,连我们都还没弄明白。” “你以为贝希摩斯公司花这么多钱,让你满世界打表演赛,真的只是为了门票?” “拳赛只是门。” “我们真正想见的,是门后面的东西。” 铁熊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眼中的血丝已经比刚才更多,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猩红。 “是吗?” “那我开始期待了。” 他重新抓起那只巨大的哑铃。 “希望那群中国人——” “能多撑一会儿。” 第212章 you can you up 几天后。 叶问和田师傅约上姜鸣,坐天星小轮过海,去了港岛。 这次美国拳王来港,背后有贝希摩斯出钱推动,比赛场地、裁判、售票、安保,都要有人出面协调。 负责牵头的,是香江体育联合会,拳赛本身则由本地拳击总会协助安排。 姜鸣原本以为过去报个名字就完事,到了地方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华人洋人都有,有的在翻文件,有的低声交谈,还有两个洋人靠在椅背上抽烟。 姜鸣他们一进门,十几道目光一起落在三人身上。 姜鸣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笑着用英语打了个招呼。 “goodafternoon,gentlemen.” 几个洋人明显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英语说得这么自然,其中两人还冲他点了点头。 坐在主位上的华人男子抬手示意他们入座,随后看向田师傅。 “田师傅,你们武术界的人选定下来了?” 姜鸣正要落座,叶问在旁边低声道: “这位是周景荣周会长,香江体育联合会这边就是他牵头。” “明白。” 田师傅朝周景荣拱了拱手。 “周会长,我们商量过了。” 他侧身指向姜鸣。 “这位姜鸣姜师傅,三一武术学校的校长。 这次由他代表香江出战。” 周景荣打量了姜鸣几眼。 “三一?这个门派我以前倒是没听过。” 他笑了笑。 “姜师傅很年轻,英语也说得不错,留过学?” “哈,周会长。” 姜鸣靠在椅背上,笑得很自信。 “三一这个名字以前没听过不要紧,很快就会响彻香江,至于以后响不响到全世界......看我这次打得漂不漂亮。” 周景荣被他说得笑了。 “有志气。” “至于留学嘛……” 姜鸣一本正经道: “没留过,我只读过家里蹲大学。” 周景荣皱了皱眉。 “家里蹲大学?” “抱歉,我还真没听过。是哪个国家的学校?” 叶问悄悄戳了姜鸣一下。 姜鸣终于没绷住。 “开个玩笑,自学成才。” 周景荣摇头失笑。 就在这时,会议桌另一边传来一声轻嗤。 “我还以为是什么名校出来的。”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华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明明一张中国人的脸,说起话来却刻意带着几分洋腔,桌前还摆着一份全英文文件。 他上下扫了姜鸣一眼。 “搞了半天,既没留过学,也没受过正规的西洋体育训练。” “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门派,就敢代表香港去打国际比赛?”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够格吗?” 姜鸣转头看向周景荣。 “这位是?” 那人已经自己开口。 “哼。” “我是何文礼,英文名edwardho。” “香港拳击总会执行委员,也是这次表演赛筹备委员会的成员。” 他说到这里,又特意补了一句: “我在英国读过书,也接受过正规的现代拳击训练。” 姜鸣点点头。 “哦,香蕉人。” 何文礼眉头一皱。 “what?” 姜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没什么,夸你中西合璧。” 何文礼显然没听出里面的味道,冷着脸继续道: “我不反对中国人练传统武术,但这次对手是职业重量级拳手,不是你们武馆几个人互相搭手。” “拳击有科学训练,有体重级别,有比赛经验,还有完整的竞技体系。 不是扎几天马步、练几套拳就能上去的。 所以我认为,代表香江出战的人,至少应该经过拳击总会的测试。” 姜鸣听完,转头问周景荣: “周会长,这位何先生能决定出战人选的?” 周景荣道: “拳击总会负责比赛规则和赛事协调,何理事也是这次筹备委员会的人。” 姜鸣点点头,像是忽然来了兴趣。 “我刚刚听何先生说,自己在英国受过正规的西洋拳击训练。” 他笑着看向何文礼。 “巧了,我本人对西洋拳击一直很好奇。不知道何先生方不方便,让我开开眼界?” 会议桌边几个洋人立刻来了精神。 他们在香江工作多年,中文听得七七八八,一听这话,有人吹了声口哨,还有人笑着敲了敲桌面。 eon,edward.” (来吧,爱德华。) “showhim.” (给他露两手。) “justalittlesparring.” (就简单切磋一下。) 何文礼脸色有些不好看,抬手压了压。 “我今天是筹备委员会的委员,不是来跟你打擂台的。” “而且我学拳击,是为了了解现代体育,不代表我要跟每一个练传统武术的人动手。” 姜鸣点头。 “明白。” “嘴炮。” 何文礼眉头一皱。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姜鸣笑得很和善。 “何先生刚才说得头头是道,什么科学训练、体重级别、竞技体系,我还以为你手上真有点东西。” “原来只负责讲。” 几个洋人顿时笑了起来。 何文礼脸色沉下去。 “姜先生,激将法对我没用。” “那最好,我还怕你真答应呢。” 何文礼盯着他。 “你又是什么意思?” 姜鸣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何先生,你中文科是不是没及格啊?” “怎么从刚才开始,老问我什么意思。我说的话有这么难懂么?” 何文礼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你——” 姜鸣冲他摊了摊手。 “youcanyouup,nocannobb.” (你行你就上,不行就别叽叽歪歪。) 这一串英文把何文礼都听懵了。 “你这是什么意......”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猛地停住。 会议桌边几个洋人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nocanno……bb?” 另一个洋人摇头。 “ihavenoidea.” (我完全听不懂。) 姜鸣也不解释,双手往桌上一撑,直接站了起来。 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拖,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 姜鸣看向何文礼,伸出一根手指,朝自己这边轻轻勾了勾。 eon.” (来。) 然后嘴角一翘。 “sonofabitch.” (婊子养的。) 第213章 狂言? 这一下几个洋人可全听懂了。 当即有人“wow——”了一声,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何文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扑街!” 何文礼猛地拍桌起身,转头看向主位。 “会长!” 周景荣却只是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解决。” 他这一句话,等于把事情定了。 ...... 体育联合会本来就有训练场地,众人索性直接换了地方。 他们很快腾出一块场子,连拳套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 何文礼换了一身拳击训练服,手上绑好绷带,再戴上拳套。 等他重新走出来,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脚下不断轻跳,肩膀放松,双拳护在面前,倒确实有几分拳手的样子。 反观姜鸣,别人让他换衣服,他摆了摆手。 “不用了,打他还不至于弄皱衣服。” 何文礼听得额角直跳。 一个洋人笑呵呵地站到两人中间,自告奋勇做起裁判。 “nohittingafteraknockdown.whoevergoesdownloses.” (倒地后不准追打,谁先倒下谁输。) 说完,他看看两边。 “ready?” 何文礼咬着牙点头。 姜鸣单手插兜,只把右手抬起来晃了晃。 洋人立刻退开。 “fight!” 话音刚落,何文礼脚下一滑,迅速逼近,左右拳交替往姜鸣脸上招呼。 姜鸣右手随意往外一拨。 啪。 拳套直接荡开,何文礼脚步一转,又是一记摆拳。 啪! 还是被拍到旁边。 “再使点劲,加油。” 姜鸣看着他。 “你这拳差点就把我头发吹动了。” 何文礼牙关紧咬,右直拳猛地轰来。 啪! 拳头又被拍开。 姜鸣皱眉。 “你小孩子啊?打人都没力气,还敢说你学过拳击。” 何文礼左勾拳紧跟着扫来。 姜鸣抬手一压。 “哦,这拳稍微有点力。” “你老婆平时打你,你是不是就这么学来的?” 何文礼脸色顿时阴沉。 姜鸣拍开以后,笑得更开心了。 “生气啦?” “看来我猜对了。” 何文礼脚下连续移动,又是一套组合拳。 啪!啪!啪! 姜鸣一边拍,一边摇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右手呢?怎么软绵绵的?昨晚用多了?” 何文礼眼睛一下瞪圆,他怒吼一声,连续几记重拳狠狠打来。 姜鸣的手上下翻飞,接得轻轻松松。 “别瞎喘气,让人误会。你这声音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人把你办了。” 何文礼气得脸都开始发红。 “你这体力……啧啧” 姜鸣摇了摇头。 “你老婆应该挺失望吧。” 几个洋人已经彻底看热闹看上头了。 有人靠在场边不断吹着流氓哨,还有人拍着手起哄,嘴里不时冒出几句eon!”、“hithim!”。 叶问和田师傅却互相看了一眼。 田师傅压低声音道: “姜师傅平时说话……一直这么损的吗?” 叶问摇摇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何文礼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杀了你!” 他怒吼着扑上来,什么步法、架势、节奏全不要了,左右拳疯了一样往姜鸣头上砸。 姜鸣看着他冲过来,终于懒得再玩。 啪! 一巴掌直接抽在何文礼脸上。 “这一巴掌,抽你崇洋媚外。” 何文礼脑袋猛地一偏,还没回过来。 啪! 反手又是一记。 “这一巴掌,抽你狗眼看人低。” 何文礼踉跄了一下,咬着牙又想抬拳。 啪! “这一巴掌,抽你喜欢装专家。” 啪! “这一巴掌,抽你看不起自己人!” 啪! “这一巴掌,抽你嘴贱!” 一巴掌接一巴掌。 几下下来,何文礼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脚步也开始发飘。 姜鸣还没停。 啪! “英国回来很了不起?” 啪! “会几句英文很了不起?” 何文礼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身体摇摇晃晃。 姜鸣最后看了他一眼。 “还有这一巴掌。” 啪! 声音格外清脆。 “替你祖宗提醒你一句。” “出去喝了几年洋墨水,也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何文礼脑袋猛地一偏,两眼一翻。 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裁判赶紧上前看了一眼,又抬手示意。 “out!” 姜鸣甩了甩手,看着地上的何文礼,笑得一脸和善。 “我相信刚才那些话,已经触及到你的灵魂了,看在你让我抽的很爽的份上,不用谢我。” 说完,他直接从擂台边翻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又顺手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 走到周景荣面前,姜鸣拱了拱手。 “见笑了,周会长。小孩子不听话,帮他清醒一下。” 周景荣看了看还躺在场上的何文礼,又看向姜鸣,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姜师傅,好身手。” “难怪叶师傅和田师傅都推你出来。” 他说着伸手往会议室方向一引。 “我相信这次,你一定能够替我们华人争光。” “来吧,剩下的手续办一下。” 重新回到会议室后,事情就简单多了。 姜鸣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这场表演赛的人选,算是正式定下了。 第二天一早。 香江几家报纸的体育版和社会版,几乎同时出现了相关新闻。 《美国铁熊踩到香江扬言打遍中国功夫三一姜鸣拍心口应战!》 下面还压着一行副题: 《华洋擂台下月开打姜师傅笑言:鬼佬够胆来,我就打到佢阿妈都认唔出!(打的妈妈都不认识)》 再旁边配一张姜鸣西装革履的照片,标题角落还特意印了几个字—— 「香江武林,边个够打?(还有谁!)」 消息一出,香江一下炸开了锅。 毕竟这年头报纸最懂一件事。 标题不够大,事情就不够大。 第214章 名传 茶楼、冰室、报摊前,到处都是拿着报纸议论的人。 旺角一间冰室里,几个伙计刚把报纸摊开,就先被标题吓了一跳。 “喂,这个姜鸣边个(是谁)来的?” “这么年轻?” “看照片最多二十几岁吧?”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三一武术学校?没听过喔。” “最近才冒出来的啦,前阵子武术界不是有张合照咩?听讲他还坐正中间。” “坐正中间就代表能打啊?” “那可未必。” 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摇摇头。 “后生仔就是后生仔(年轻人),讲话太狂。 什么打到人家阿妈都认不出,真上台输了,到时候全香江一起丢脸。” 旁边年轻伙计却不服。 “狂才好看啊。” “难道上台之前先讲一句‘我尽力而为’?那还有什么意思。” “狂过头就变痴线(脑子有问题)啦。” “那个铁熊在欧洲几十场没输过,你真当是纸糊的?” “输了再讲咯,现在还没打,你急什么。” “我看这个姜鸣多半是想借机给自己武馆出名。” “那又怎样?能赢就行。” “就是,管他卖武馆还是卖烧鹅,打赢洋鬼子我就服。” 另一桌几个学生也围着报纸看。 “这个姜师傅几有型(很帅)喔。” “西装打拳王?够劲” 中环一家洋行里,几个华人职员也把报纸偷偷摊在桌下。 “香江武林,边个够打。” “这标题也太夸张了吧。” “报纸不夸张,你会买吗?” 九龙一间茶楼里,一个老伯看完报纸,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现在的后生仔,口气比天大。” 旁边孙子立刻道: “爷爷,你不是成日讲学武要有胆气咩?” 老伯瞪他一眼。 “有胆气同吹牛是两回事。” “那如果他真赢了呢?” 老伯沉默了两秒。 “赢了我就去看看那个三一武术学校收不收孙。” “你不是说他吹牛?” “吹牛能赢拳王,那就不叫吹牛啦。” 最热闹的还是各家武馆。 有师傅觉得姜鸣太年轻,又刚在香江冒头,代表整个武术界未免草率。 也有人觉得叶问、田师傅都点了头,肯定不是随便推出去顶数的。 更多年轻弟子则完全不管这些。 他们只记住了报纸上那句话—— 鬼佬够胆来,我就打到佢阿妈都认唔出。 一时间,姜鸣这个名字迅速在香江传开。 有人觉得他狂。 有人觉得他年轻气盛。 有人只当报纸又在制造噱头。 可不管信不信,有一点倒是一样。 “三一姜鸣”这四个字,第一次真正被香江人记住了。 ———— 美国。 训练馆里,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响起。 砰!砰!砰! 铁熊赤着上身,双拳缠着绷带,正对着一只巨大的沙袋不断出拳。 每一拳落下,沉重的沙袋都会被打得高高荡起,吊在上方的铁链嘎吱作响。 他额头全是汗,粗壮的背肌随着动作不断绷紧,眼里的血丝比前些日子更加明显。 门被推开。 詹姆·凯勒拿着一封刚送来的电报走了进来。 “香港那边的人选出来了。” 铁熊没有停手。 砰! 又是一记重拳砸在沙袋上。 “谁?” “三一门,姜鸣。” 铁熊这才停下来,扯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 詹姆把电报递过去。 铁熊低头扫了眼电报,咧开嘴。 “口气倒是不小。” 他两手一扯。 刺啦。 电报直接被撕成了几片。 “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一个说大话的?希望他能多扛住我几拳。” “你不要大意,铁熊。 我特意让人查了一下这个三一。” “这不是普通门派,这个门派以前在中国异人圈里很有名,传承很老,实力也很强。 只不过十几年前出过一次大变故,从那以后迅速衰落,门人四散。” “按照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真正的传人应该已经没剩几个。” “现在这个门派都已经没落十几年了,还敢有人主动站出来接你的挑战——” 他推了推眼镜。 “至少说明这个姜鸣,对自己很有信心。” 铁熊嗤笑一声。 “信心?” “欧洲那些人上台之前也都有信心。” “最后还不是躺着下去。” 詹姆没有跟他争,转头说起另一件事, “还有一个好消息,sp的研究有进展了。” 铁熊终于转过头。 詹姆继续道: “那株从斯宾塞手里买来的‘太阳阶梯’已经送进实验室。 研究组提取出其中一种很特殊的活性成分,加入sp之后,实验数据提升得非常明显。” “比我们预想得还快。” 铁熊眼中的血丝像是又深了一层。 “可以用了?” “新的配方可以进入人体试验阶段了。” 詹姆看着他。 “但风险比上一版更高。” “你的身体本来就因为sp发生了异常变化,再加进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没人敢保证。” 铁熊却笑了。 “詹姆。” “你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为了对抗这该死的病,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詹姆当然知道。 弗兰克·马龙真正接受sp实验,从来不只是为了变强。 几年前,他被确诊为肌萎缩侧索硬化。 渐冻症。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是比什么都痛苦的绝症。 贝希摩斯找到他的时候,只给了两个选择。 慢慢失去自己的身体,或者赌一次。 所以铁熊赌了。 而且一直赌到现在。 詹姆露出笑容。 “放心,我的拳王。” “渐冻症这种绝症,普通医院没有办法,不代表贝希摩斯没有。” “之前的sp药剂只能压制你的神经退化,维持甚至强化肌肉功能。” “但这次加入太阳阶梯之后……我相信它能够真正修复你的神经系统。” “不是缓解。” “是治愈。” 铁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那还等什么?” 詹姆也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铁熊重新转向沙袋,一把扶住还在摇晃的袋身。 仿佛眼前的沙袋变成了姜鸣。 铁熊嘴角一点点咧开。 下一秒。 砰! 一拳轰出。 沙袋中间骤然炸开。 厚重的帆布被硬生生撕裂,里面的填充物喷了出来,碎布和沙粒撒了一地。 上方铁链还在剧烈摇晃。 “古老的强大门派么……” “那就更好了。” 他舔了舔牙齿,眼里血丝密布。 “我已经迫不及待——” “想亲手撕碎他了。” 第215章 江湖小栈 姜鸣这次是真的出名了。 以前他带姜贝贝上学,最多也就是附近街坊认得他,见面喊一声“姜生”。 现在不一样,报纸将他一登,走在街上隔三差五就有人认出来。 “喂!姜师傅!” “下个月加油啊!” “狠狠揍那个美国佬!” “姜师傅,我买你赢啊,别让我输钱!” 大多数人都只是打招呼、凑热闹,偶尔也有年轻气盛的,自认练过几年拳,看见真人就想上来试试。 这种通常最省事。 姜鸣一句“你确定?”问完,对方要是还点头,那就一巴掌。 啪。 人倒。 围观群众满意了,姜鸣继续送女儿上学。 问题是打得多了,警察也开始找上门。 这时候街上最常见的就是军装巡逻警员和警目,俗称“黑脚”和“咩喳”,辖区里出了打架闹事,哪怕双方都说是切磋,照样得过来问两句。 碰上较真的,还得把人叫去差馆做记录。 有一回姜鸣刚把一个挑战的年轻人拍进水果摊,两个巡逻警员正好拐过街口。 水果滚了一地,人躺在地上。 双方对视两秒。 姜鸣默默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最后赔了水果摊的钱,又破了点财给警员,事情才算过去。 搞得他后来都开始烦了。 这就是成名的坏处。 于是把姜贝贝送进学校以后,姜鸣也懒得在外面乱晃,直接回半岛酒店。 有灵感就写几页,没灵感就翻翻报纸。 而他的小说,也终于开始连载了。 李记者那天把稿子拿去见总编以后,结果总编翻了几回,很快便拍板留下。 原因也简单。 稿子本身精彩,更重要的是——有噱头。 现在报纸上天天都是姜鸣。 香江武术界推出来迎战美国拳王的人选。 偏偏这个人自己还写武侠小说。 报社连宣传词都不用费脑筋。 《星德日报》副刊在正式连载前一天,就直接打出了一整块预告—— 《真功夫写真江湖!三一掌门姜鸣亲撰武侠巨著》 最底下才是书名——《剑气三千里》 署名:姜明子。 这广告一出来,效果比姜鸣原本想的还好。 有人本来就是冲着拳赛认识他的,看见“姜鸣居然还会写小说”,顺手就买了一份。 也有人是武侠迷,单纯好奇一个真正练武的师傅写出来的江湖,到底跟报纸上其他小说有什么不同。 起初,不少人只是冲着“打拳王的武师亲自写武侠”这个噱头买报。 可真正看上几回以后,留下他们的反而成了故事本身。 《剑气三千里》节奏快,悬念又一个接一个,三一门始终藏在江湖传闻后面,偶尔露出一点影子,反而越发勾人。 尤其那个神秘莫测的祖师姜明子,明明还没正式露面,已经被书中各路人物吹得快成了陆地神仙。 《星德日报》的销量也跟着往上涨。 最高兴的自然是报馆。 李记者原本还说什么“姜师傅慢慢写”,没过几天态度就完全变了,三天两头往半岛酒店跑,张嘴就是下一回稿子呢,搞得姜鸣一看见他都想绕路。 这天下午。 半岛酒店餐厅。 姜鸣靠在窗边喝茶,手里摊着当天的报纸,正琢磨着剧情,对面忽然有人拉开椅子坐下。 姜鸣抬起眼。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身很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长相普通得丢进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出来。 “姜先生。” 中年人微微拱手。 “不请自来,还请见谅,在下姓刘,刘世安。” “江湖小栈的人。” 姜鸣端茶的动作顿了顿。 江湖小栈。 这个名字他听过。 以前陆瑾跟他闲聊异人界那些势力时,提到过几次。 这帮人做的就是一门生意。 情报。 江湖小栈的人遍布各地,酒楼、茶馆、码头都藏着他们的眼线。 真要论打架,他们未必有多强的,可论谁知道得多,整个异人界能跟他们比的还真没有。 姜鸣放下茶杯,笑道: “知道,知道。” “不知道刘掌柜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刘世安笑道, “我是小栈香江这边的掌柜,香江以及南洋一带的一些事情,平日由我照看。” 姜鸣哦了一声。 “那刘掌柜找我做什么?” 刘世安看了一眼姜鸣手边的报纸。 “姜先生现在可是香江的名人了。” “武术学校还没开张,名字已经传遍整座城了。” 姜鸣摆摆手。 “虚名,虚名。” 刘世安笑了笑。 “我今天来,为了下个月那场擂台赛。” “哦?” “姜先生别误会。” 刘世安笑道:“江湖小栈是做生意的,平日买卖消息,只要规矩合适,银钱到位,我们都接。” “可做生意归做生意,有些时候,总得知道自己屁股坐在哪边。” 姜鸣点点头。 刘世安继续道: “那个美国拳王一路从欧洲打到香江,背后的贝希摩斯又把声势做得这么大,说什么要见识中国功夫。” “说好听点,是表演赛。” “说难听点,人家就是踩到门口来了。” 姜鸣笑了笑。 “所以刘掌柜是来帮我的?” “算一半。” 刘世安伸出两根手指。 “另一半,是因为三一门。” 姜鸣目光微动。 刘世安道: “左若童老先生虽然已经故去十几年,可三一门当年在异人界是什么名声,老一辈的人都还记得。” “陆瑾陆先生这些年如何,我们也看在眼里。” “如今三一门好不容易又有人站出来,还是去和洋人打这场擂台。” 他笑了笑。 “于情于理,江湖小栈都愿意帮帮场子。” 姜鸣问道。 “免费?” 刘世安点点头。 “这次免费。” “那你们亏大了。” “偶尔做一回赔本买卖,也不至于关门。” 姜鸣哈哈一笑。 “行。” “那这个人情,我三一记下了。” 第216章 情报 刘世安从长衫内侧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到桌上。 “这是我们目前查到的东西。” “铁熊的资料都在里面了,有些消息还没完全核实,我已经让下面的人继续查了。若有新的,会再送过来。” 姜鸣伸手拿起文件袋,掂了掂。 “够快的。” “吃这碗饭,总不能连消息都送得比报纸慢。” 刘世安笑着起身。 “东西送到了,那刘某就告辞了,不打扰姜先生了。” “刘掌柜稍等。” 刘世安刚转过身,又停了下来。 “姜先生还有事?” 姜鸣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边。 “我从大陆来香江的原委,你们江湖小栈神通广大,应该知道吧?” 刘世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重新看向姜鸣,沉默片刻,才道: “姜先生的资料,我们之前确实查过一些。” “至于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大陆……” 他叹了口气。 “这事,多少知道一点。” “哎。” 姜鸣摆了摆手。 “刘掌柜不用这个表情,我又不是找你诉苦来的。” “过去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刘世安点了点头。 “那姜先生的意思是?” “想请你们帮个忙。” 姜鸣道: “这回不是白帮,按你们小栈的规矩给钱。” 刘世安问道: “什么事?” “帮我送封信。” “送给谁?” “我师兄陆瑾。” 听见这个名字,刘世安马上明白了。 姜鸣往椅背上一靠。 “之前来香江来得太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 我师兄那边现在还不知道我究竟怎么样。” “本来我就在想着,什么时候能找条稳妥的路子联系上他。” “今天既然碰见你们江湖小栈,倒省得我再找了。” 刘世安笑道: “若只是送一封信,那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要姜先生写好,我们自然能想办法送到陆先生手里。” “行。” 姜鸣抬手招来酒店侍应。 “麻烦给这位先生添一份茶点,再来碟烧味。” 刘世安连忙道: “姜先生,不必这么客气。” “你都坐下了,哪有让人干等的道理。” 姜鸣站起身。 “刘掌柜稍坐,我上去写封信,很快。” 说完,他便离开餐厅,上楼回了房间写信。 信里简单说了自己因为变故不得已来香江,不过既然来了,正好可以借香江的环境重新再立三一。 除此之外,姜鸣还重点提了走私生意。 希望陆瑾能在大陆那边打通关节,到时候由他在香江这边弄物资,大陆能得到需要的资源,他也能从中赚取财源。 有了稳定的钱,三一门的发展也就有了底气。 写完之后,姜鸣把信交给刘世安,又付了送信的钱。 刘世安没有推辞,江湖小栈替人办事,本来就是生意。 他把钱收下,又将信贴身放好。 “姜先生,信到了我会让人给你回消息。” “好,那就有劳了。” ———— 晚上。 姜鸣把刘世安送来的文件袋拆开,一页页翻了起来。 江湖小栈的情报确实细。 铁熊在欧洲打过的比赛,时间、地点、对手、结果,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而最显眼的,是后面那一串结果。 ko。ko。ko。 绝大多数对手,撑不过几个回合。 有人甚至开场不到一分钟就被放倒,资料里还专门整理了铁熊的拳路。 普通拳手挨上一记,就可以准备数秒了。 再往后,还有江湖小栈自己加上的分析。 目标身体素质明显超出正常人类范畴。 耐力、爆发力、抗击打能力均存在异常。 比赛中数次出现情绪失控迹象,进入兴奋状态后,力量和攻击欲会进一步上升。 最后还特意标了一行: 疑似异能:狂暴类强化。 姜鸣看到这里,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又是暴力流吗?” 这种类型他最近见得还真不少。 无非就是皮厚、力大、能挨揍,再加个越打越疯。 简单,粗暴。 但通常也很好用。 正看着,卧室门轻轻打开。 冯宝宝从里面走出来。 “娃儿睡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真丝睡裙,是前些天姜鸣专门给她买的。 柔软的布料贴着身体,两条白生生的腿露在外面,头发随意的垂在肩后。 她走到姜鸣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然后非常自然地往他怀里一坐。 姜鸣怀里突然多了一团暖玉温香,注意力当场从铁熊身上飞走了。 “宝宝。” “啥子?” “我正在研究敌情。” 冯宝宝靠在他胸口,低头跟着看了两眼。 “这个就是那个外国大块头?” “对。” “看起来有点抗揍。” 姜鸣笑了。 “你从照片都能看出来?” “脸厚。” “......”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手自然从睡裙里滑了进去。 冯宝宝抬头看他。 “你不看了?” “看完了。” “这么快?” 姜鸣一听,顿时佯怒。 “什么话,什么话。” 说着,他抬手就不轻不重地牌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快过?” 冯宝宝想了想。 “有时候还挺快。” “……” “比如吃饭。” “宝宝,你现在越来越会聊天了。” “我说的是实话噻。” “实话也要分场合。” 冯宝宝哦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拿头蹭他下巴。 “那现在啥子场合?” 姜鸣低头看着她。 真丝睡裙软软贴在身上,灯光一照,整个人像蒙了层暖色。 他把桌上的资料往旁边一推。 “现在?” “现在属于家庭内部交流时间。” 冯宝宝眨了眨眼。 “还研究敌情不?” “不研究了。” 姜鸣将她抱起到桌上。 “你先让我研究研究别的。” 冯宝宝一本正经地问: “研究啥子?” 姜鸣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冯宝宝听完,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抬手把桌上的文件袋往更远处推了推。 “那你认真点。” 姜鸣一乐。 “教导主任还有什么要求么?” “有。” “说。” “莫把娃儿吵醒。” 姜鸣低声笑了笑。 “遵命,我的主任。” 窗外维港夜色正浓,远处灯火映在玻璃上,屋里只剩一盏昏黄的小灯。 至于后面的事,倒不必细说。 只道是—— 春水无声侵玉案, 晚风有意入罗帏。 桃花枝上轻轻雨, 月到更深不肯归。 。。。。。。 第217章 你看,又急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姜鸣除了偶尔去学校那边看看装修进度,剩下时间基本就在半岛酒店里待着。 《剑气三千里》的连载越来越火,李记者催稿也催得越来越勤。 而在拳赛临近前几天,江湖小栈那边终于送来了一封回信。 是陆瑾写的。 姜鸣刚把信拆开,发现字迹潦草不已,几处墨迹甚至连在一起,显然写信的时候心情很不平静。 开头第一段,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埋怨。 无非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一句话不留就跑到香江来,他陆瑾难道连自己师弟都护不住? 隔着信纸,姜鸣都能想象出陆瑾写这些话时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不过骂完之后,后面的字反而写得更乱了。 显然是因为姜鸣在信里提到重立三一的事,让陆瑾激动得不轻。 信里反反复复写了好几遍“好”、“好得很”。 还说这么多年总算又有了盼头。 只要姜鸣想要什么,他这个当师兄的就一定帮。 至于走私的路子,陆瑾也直接应了下来。 大陆这边确实缺不少东西,他会尽快想办法把关系打通,找可靠的人接手。 等路子差不多通了,他就亲自来香江。 信的最后,陆瑾才提到拳赛。 话不多,就一句。 “打赢他,别给三一丢人。” 姜鸣看完,笑着把信折好。 “这老头。” 而就在陆瑾的回信送到后没多久,香江体育联合会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铁熊和贝希摩斯的人已经到了香江。 体育联合会随后派人到半岛酒店递了话,请姜鸣过去一趟。 一来让双方正式碰个面。 二来也是把比赛前最后那些安排确认下来。 姜鸣听完,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等了一个月。 这头美国熊,总算到了。 下午,姜鸣再次来到体育联合会。 还是那间熟悉的会议室,只不过这一次,里面明显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几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坐在一侧,而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那个几乎快把椅子坐满的大块头。 铁熊。 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夸张。 接近两米的身高,肩膀宽得像堵墙,西装穿在身上都被撑得发紧。 脖子粗得几乎和脑袋连在一起,两只手更像铁钳一样搭在膝盖上。 姜鸣进门的一瞬间,他就看了过来。 那双本就有些发红的眼睛里,像是一下变得更红了。 铁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充满挑衅的笑。 可姜鸣只是扫了他一眼,目光直接越了过去。 落在会议桌另一头何文礼的身上。 一个月过去,他脸上的伤自然早就好了。 只是姜鸣看过去的时候,何文礼眼底那点怨毒明显没来得及收住。 两人目光刚一碰上,他立刻偏过头,装作低头整理文件。 “哟。” “何先生。” 何文礼脸一僵。 姜鸣笑眯眯地看着他。 “伤好得挺快啊。” “看样子你妻子这一个月照顾得很周到嘛。” 何文礼猛地抬头。 “你——” “咳咳。” 主位上的周景荣及时咳了两声。 他哪能听不出来姜鸣又要开始了。 “姜师傅。” 周景荣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 “先入座吧。” 姜鸣这才收回目光。 “好。” 经过何文礼身边的时候,他还很友善地冲对方笑了一下。 “改天再聊。” 何文礼嘴角狠狠抽了抽,谁他妈想跟你聊。 姜鸣坐下以后,正对面便是铁熊。 坐在铁熊旁边的,则是詹姆·凯勒。 从姜鸣进门开始,詹姆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打量得很仔细。 等姜鸣坐下,他便主动开口,而且一张嘴,竟然是相当流利的国语。 “很高兴认识你,姜先生。” “我是贝希摩斯的詹姆·凯勒。” 他说着,笑着指了指身边的铁熊。 “至于我旁边这位,想必不用我介绍了吧?” “哈哈,我们的铁熊可是期待这场比赛很久了。” 铁熊从刚才被姜鸣直接无视开始,脸色就已经不太好看。 这时候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一起身,顿时像堵墙一样压在桌边。 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用英语道: “来,华夏的小个子,咱们认识一下。” 说完他偏头看了詹姆一眼,示意他翻译。 詹姆刚准备开口。 姜鸣却已经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回了过去。 “首先。” “我不叫小个子。” 他上下打量铁熊一眼,笑了笑。 “大笨熊。” 铁熊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嗯?” 姜鸣继续道: “其次,你真的很没有礼貌,像个没进化完全的野人一样。” 他依旧坐在那里,半点起身握手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抱歉,我不和野人握手。” 话音落下,贝希摩斯那边几个人脸上的笑意同时淡了下去。 詹姆也收起了刚才那副客气的笑容。 至于铁熊,他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已经一点点攥成了拳头。 手背青筋鼓起,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说什么?” “看来你不但没礼貌,耳朵也不太好。” 姜鸣看着他那副样子,眉毛一挑。 “怎么,难道是功能还没进化完全?”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歉意。 “抱歉,是我的错,我不该歧视猩猩的。” 铁熊额头上的青筋一下鼓了起来。 姜鸣却又认真看了他两眼,随即摇头。 “不对,不对。” “是熊。” “瞧我,竟然连熊和猩猩都分不清了。” 他冲铁熊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容。 “抱歉。” “fuckyou!”(去你妈的!) 铁熊彻底炸了。 轰! 一拳重重砸在会议桌上。 厚重的木质桌面当场崩裂,裂纹一路从他拳头下面蔓延出去。 会议室顿时乱成一片。 “够了!” 周景荣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提高。 “这里是体育联合会,不是擂台!” “马龙先生,比赛就在几天之后,有什么事,到时候上台再论!” 詹姆也立即伸手拦住铁熊,沉声用英语道: “frank,enough.”(弗兰克,够了。) “saveitforthering.”(留到擂台上。) 铁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姜鸣。 而姜鸣看了眼已经彻底完蛋的会议桌,又看向周景荣道。 “周会长。” “这个桌子——” 他抬手指了指铁熊。 “记他账上啊,跟我没关系。” 第218章 三天 詹姆赶紧按住铁熊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硬是把人重新按回了座位。 随后,他看向姜鸣, “姜先生,到此为止吧。” “我们这次来香江,是抱着友好交流的目的来的,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争执上。” 姜鸣点点头。 “是吗?” “我也是很友好的,詹姆先生。” 他说着,还冲铁熊笑了笑。 “你看,我刚才甚至还向他道歉了。” 詹姆嘴角抽了一下,你那也叫道歉? 他懒得再接这个话。 周景荣见双方总算消停下来,这才开口。 “既然两边都到了,那就说正事。” “三天后,比赛会在加路连山的南华会球场举行。” “场地和擂台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主要是把最后的比赛规则定下来。” 詹姆点了点头。 “正好,说到规则,我们贝希摩斯有一个建议。” “拳击和中国武术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体系,如果硬套拳击规则,对姜先生不公平,也看不出真正的中国功夫。” “所以我们的意思是——” “不设禁招,不计点数,不限拳脚、踢击、摔法、擒拿,也不限定击打部位。” “直到一方认输,或者失去继续比赛的能力为止。” 周景荣听完,眉头微微皱起,这种规则,可就不是普通的表演赛了。 他转头看向姜鸣。 “姜师傅,你怎么说?” 姜鸣却点了点头。 “挺好,交流嘛,本来就是各展所长,束手束脚反而没意思。” 他看向詹姆。 “也就是说,任何手段都可以?” “当然。” 詹姆微笑道: “我们此来,就是想见识真正的中国武术。” “姜先生会什么,尽管用出来。” 姜鸣听乐了。 “这可是你说的。” 他又看向对面的铁熊,上下打量几眼。 “那我就放心了。” “我刚才还担心到时候踢他魔丸,你们跳出来说犯规呢。” 铁熊虽然没完全听懂,却敏锐地注意到姜鸣的视线落在自己下半身。 “他又说什么?” 詹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说,他接受这个规则。” 姜鸣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 他隔着桌子朝铁熊伸出手。 铁熊见状,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刚伸出去,姜鸣却忽然把手一转,从自己头发上轻轻一抹。 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压根不是要跟他握手。 “那就这样。” 姜鸣笑眯眯地看向詹姆。 “詹姆先生,咱们三天后见。” “希望到时候,能和熊先生有一场愉快的交流。” 铁熊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姜鸣却已经转头看向周景荣。 “周会长,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我还得回去准备准备,您看?” 周景荣哪里看不出来他是懒得再待下去了,当即摆了摆手。 “姜师傅既然还有事,就先回去吧。” “比赛前三天,养好精神要紧。” “好。” 姜鸣点点头。 “那我先告辞。” 另一边,铁熊本来还想着借握手的机会狠狠捏姜鸣一把,谁知道姜鸣虚晃一枪,压根没给他机会。 他那双本就泛红的眼睛,血丝顿时又密了几分。 “这个混蛋——” 铁熊刚要迈步,詹姆已经伸手拦住他。 “冷静,弗兰克,他就是在故意激怒你。” 铁熊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姜鸣的背影。 而姜鸣头也没回,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在身后挥了挥。 “再见了,各位,三天后见。” ———— 训练馆内。 砰!砰!砰! 铁熊双眼血红,正一拳接一拳疯狂轰击眼前的沙袋。 拳头落下,厚重的帆布不断凹陷,铁链被扯得嘎吱作响。 詹姆推门走进来,看了他一会儿。 “再忍一忍,弗兰克,很快你就能放纵自己的欲望了。” 铁熊没有停手。 砰! 又是一拳。 詹姆继续道: “你好好想想。” “是在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弄死他有意思,还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当着整个香江人的面,把他彻底踩下去更痛快?” 铁熊的拳头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詹姆……” “我快忍不住了。” 詹姆皱了皱眉。 “我知道。” “新的sp药剂加入太阳阶梯之后,确实修复了你的神经问题,连原本的病症都已经基本消失。 但副作用也比之前更明显。” “你的情绪阈值越来越低,愤怒、攻击欲,还有兴奋感都会被成倍放大。” 铁熊咬着牙。 “那又怎样?” “只要我能够变强就行。” “当然。” 詹姆笑了笑。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铁熊身边,抬手拍了拍那条夸张粗壮的手臂。 “三天。” “只要再忍三天。” “到了擂台上,不会有人拦你。到时候,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铁熊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姜鸣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眼里的血丝顿时再次蔓延。 “三天……” “我等他三天。” “到时候,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他打烂。” 第219章 入场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 比赛当天,加路连山南华会球场外面挤满了人。 远远看去,球场四周全是人头。 门口拉起了临时围栏,军装警员守在几个入口查票维持秩序,卖汽水的、卖香烟的、兜售花生瓜子的,全挤在外围吆喝。 球场里面更是早早搭好了擂台。 四面看台围着中央场地,最靠前的几排专门留给武术界人士、体育联合会、美方代表和报馆记者。 两边还各自挂着巨大的名字。 票在几天前就已经卖光了。 原本几块钱的普通票,被黄牛转手炒了几倍,位置好一点的甚至敢直接喊几十块。 而比门票更热闹的,是外围的赌盘。 这种华洋擂台,又被报纸炒了整整一个月,哪可能少得了赌局。 胜负盘、回合盘、时间盘,全开了。 香江各个字头私下都开了盘,就连澳门那边几家博彩公司也跟着插了一脚。 而姜鸣本人当然没闲着。 两天前,他就已经把何永昌叫了过来。 只交代了一件事,买自己赢。 一百万港币。 当然不是一口气塞进一个盘口。 那样太扎眼,赔率也容易被直接砸下来。 何永昌找了不少人,把钱拆开,分别投进九龙、港岛几个字头开的赌档,又送了一部分去澳门。 零零散散铺出去,加起来整整一百万。 何永昌当时拿着钱,手都有点发麻。 “姜先生……” “这么多,全买你自己?” 姜鸣只说道。 “难得有人送钱,不拿不礼貌。” 到了今天,盘口已经基本锁定。 铁熊依旧是大热门,毕竟名头摆在那里。 欧洲几十场不败,一路ko过来,体格又摆明比姜鸣大了不止一个号。 普通观众哪里知道什么。 看照片就是最直观的。 一个快两米的美国重炮手。 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武师。 所以押铁熊的人,明显更多。 姜鸣的赔率自然很高,这正合他意。 球场里的观众也越来越多。 香江武术界这次几乎能来的都来了。 就连之前被冯宝宝收拾过的梁敬山也来了,只不过脸色不怎么好看,带着几个徒弟坐在稍远的位置。 他嘴上说着“我只是来看美国拳王”,眼睛却隔三差五往入口瞄。 年轻弟子更是一个比一个兴奋。 “姜师傅来了没有?” “急咩啊,主角哪有这么早出场。”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武术界人士,看台里还混着不少真正的异人,怎么看都只是来看热闹的普通市民。 而球场中外国观众也不少。 驻港洋行职员、水手、商人、美方随行人员,甚至还有专程从东南亚赶过来的拳击爱好者。 几个美国人举着写有ironbear的牌子,不断高声叫喊。 中国观众这边自然也不甘示弱。 很快便有人扯着嗓子喊: “姜师傅!” “打爆个鬼佬!” “姜鸣!争气啊!” 两边声音越喊越大。 还没开打,球场里的火药味已经起来了。 而就在这时。 场边记者席上,李记者忽然站起身,举着相机看向入口。 “来了。” 入口处,铁熊走了出来。 赤着上身,只穿一条深色拳击短裤,双手戴着拳套。 接近两米的身高本就扎眼,肩背又宽得吓人,胸膛和两条手臂堆满夸张的肌肉,整个人像一头直立起来的棕熊。 他一出现,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痴线,这么大只?” “这手臂比我大腿都粗啊!” “姜师傅真要跟这种人打?” 外国观众那边很快爆出欢呼。 “ironbear!”(铁熊!) “ironbear!” 铁熊抬起双拳朝看台示意,欢呼声顿时更大。 不久后,另一侧入口也传来骚动。 “姜师傅来了!” 今天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三一门特制的衣服。 这是陆瑾随回信一起送来的。 里面是盘扣短褂,衣襟一路扣下,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长袖罩衣。 两边衣袖很宽,随着走动轻轻摆开,下身则是一条宽松长裤,裤脚微微收束,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布鞋。 整套衣服素得很,没有半点花哨。 可穿在姜鸣身上,却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味道。 他一头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舒展,神情轻松。 和铁熊那副凶悍魁梧的模样一比,一个像猛兽,一个却更像个刚从山门里走出来的年轻道人。 看台上很快又响起一片议论。 “这就是姜鸣?” “真人比报纸上还后生喔。” “这一身白,几有型啊。” “有型归有型,对面那只熊也是真的大只。” 球场四周的扩音器很快响了起来。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球场。 “今晚第一位出场的,是来自美国的重量级拳手——弗兰克·马龙!” “身高六尺七寸,体重三百磅!” “转战世界,连续数十场不败,多次将对手直接击倒!” “人称——” 司仪故意拖长了声音。 “铁——熊——!” 外国观众那边顿时炸开。 “ironbear!”(铁熊!) “ironbear!”(铁熊!) 铁熊高高举起拳套,朝看台挥了挥手。 解说员继续道: “而他的对手——” “三一武术学校校长——姜鸣!” 轰! 华人观众这边瞬间炸开。 “姜师傅!” “打赢个鬼佬!” “三一!” 解说员的声音也跟着提高。 “一个,是横扫欧洲的美国拳王!” “一个,是香江新近声名大噪的国术高手!” “西洋拳对中国功夫!” “今天到底谁能站到最后——” “擂台上见真章!” 第220章 打他龟儿子 姜鸣脚下一点,身形轻轻跃起,从围绳上方翻进了擂台。 另一边,铁熊直接抬腿从围绳之间跨了进去。 两人站到中央。 裁判左右看了一眼。 “rulesareclear?”(规则都清楚了吧?) 两边都没有说话。 裁判抬手往下一挥。 “fight!”(开始!) 话音刚落,铁熊已经动了。 左脚向前一踏,刺拳先点姜鸣面门,右肩同时沉下去,下一记后手直拳几乎贴着刺拳就轰了出来。 动作和他那副巨大的体型完全不相称。 快。 而且重。 拳还没到,拳风已经扑到脸上。 姜鸣笑道。 “熊大,你太急了。” 他上身微微一偏,让过刺拳,右脚已经贴着地面撩了出去。 目标非常直接,铁熊的魔丸。 铁熊眼神一变,左拳迅速往下一压。 啪! 手臂挡住了姜鸣的脚背。 显然早有准备。 比赛前,詹姆已经专门提醒过他。 中国武术和拳击不同。 真正的传统搏杀术里,从来不讲究什么只能打腰带以上。 裆部、眼睛、咽喉,甚至手指关节,只要能让对手失去战斗力,全部都是攻击目标。 尤其姜鸣这个家伙,之前在会议室里还特意提过这一茬。 所以詹姆再三交代一定要防下盘。 姜鸣笑道, “哟,有准备啊?” 姜鸣话音刚落,铁熊已经再次攻了上来。 他后手直拳带着一股恶风轰向姜鸣面门。 可拳才打到一半......铁熊脸色猛地变了。 “呃——!” 一股剧痛突然从胯下炸开。 他整个人瞬间弓了起来,两条腿死死夹住,原本轰出去的拳也跟着变形。 “怎么可能?!” 刚才那一脚,他明明挡住了! 姜鸣站在前面,笑得一脸无辜。 “怎么了,熊大?” 其实从进场的时候开始,姜鸣就已经把灵魂替身放了出来。 姜鸣进擂台后,灵魂替身一直安安静静藏在擂台角落。 刚才那记撩阴腿,本来就只是幌子。 铁熊挡下之后,姜鸣又故意开口嘲讽,把他的注意力彻底拉到自己身上。 等他重新进攻,戒备一松,灵魂替身已经绕到了身后。 然后,对准铁熊的魔丸狠狠来了一脚。 而在现场观众眼里,这一幕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们明明看见姜鸣那一脚被铁熊挡住。 可下一秒,铁熊却像真的挨了一记一样,突然夹着腿弯下腰。 看台上顿时一阵骚动。 “咩(怎么)回事?” “刚刚不是挡住了吗?” “点解仲(为什么还)会中招?” 就在一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看台上一个武侠迷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内力!” 旁边人被他吓了一跳。 “咩内力?” 那人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擂台道: “姜师傅一定练过内功!” “刚才那一脚看起来是被挡住了,但内力已经透过去了!” “隔山打牛啊!” 旁边人半信半疑。 “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真的!” 那武侠迷越说越兴奋。 “你想啊,降龙十八掌为什么隔着几丈都能打人?” “就是内力离体嘛!” “姜师傅刚才肯定也是一样,脚被挡住了,内力照样打进去!” 周围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如此……” “难怪啊!” “我就说真正的中国功夫没这么简单!” 看台另一边。 冯宝宝正抱着姜贝贝,眼睛盯着擂台,喊了一声: “姜鸣!打他个龟儿子!” 姜贝贝一听,也跟着学。 “爸爸!打他个龟儿子!” 旁边的叶问听得眼皮直跳,赶紧劝道: “姜夫人,文明,文明。” “你看,小朋友都跟着你学说脏话了。” 冯宝宝转头看他,一脸认真。 “哪里脏了?” “本来就是噻。” 叶问张了张嘴。 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姜贝贝还以为叶问不懂,又很认真地解释了一遍: “就是龟儿子。” 叶问:“……” 看台里那些藏着身份的异人互相看了一眼。 “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 “难不成三一门这些年,又出了什么新手段?”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眯着眼盯着擂台。 “别急。” “再看看。” 几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姜鸣身上。 视角重新回到擂台上。 铁熊刚弯下腰,姜鸣已经贴了上去。 右拳一拧,直奔太阳穴。 砰! 谁知铁熊反应极快,手臂猛地抬起,硬生生挡住这一拳。 换成常人,裆下刚挨那么一下,早就疼得站都站不稳。 这家伙竟然硬扛住了。 “可以啊。” 姜鸣左手紧跟着探出,五指并拢,直接切向咽喉。 啪! 又被铁熊一把架开,接着铁熊猛地往前一撞。 头锤! 姜鸣却脚下一踩,狠狠跺在铁熊脚趾上。 “嗷——!” 铁熊终于惨叫出声。 裆下的剧痛还没过去,脚趾又挨这一记,他眼里的血丝瞬间暴涨,几乎把眼白都染红了。 可这家伙竟然真像疯了一样。 疼归疼。 头锤还是照样撞下来。 姜鸣眉头一挑。 “这么能忍?” 脚底猛地发力。 整个人借势向后一滑,瞬间脱出铁熊的攻击范围。 铁熊一头撞空,抬起脸时,双眼已经红得吓人。 呼吸越来越重,嘴角却慢慢咧开。 好像疼痛不但没让他退缩,反而彻底把某种东西刺激了出来。 铁熊猛地压低重心,前脚一蹬,后脚迅速跟上。 一个极快的垫步逼近。 速度比刚才明显快了一大截。 紧跟着左刺拳连续点出,逼姜鸣抬手,右手重拳已经从后面轰了过来。 詹姆站在台下,抱着双臂盯着擂台。 对。 就是这样。 在欧洲那些对手,根本没人能把铁熊真正逼到这个程度。 越疼,越愤怒,身体反而越兴奋。 让我看看吧。 加入太阳阶梯之后,新的sp药剂到底能把你推到什么程度。 擂台上,姜鸣不断从铁熊的侧面拍出,从而将铁熊的拳头带偏。 铁熊的力量确实大得惊人,而且还在不断往上涨。 几次拳锋擦着姜鸣肩膀掠过,带起的风都吹得衣袖猎猎作响。 姜鸣瞥了一眼他的脚。 忽然抬腿。 下踩。 铁熊这次早有防备,脚下一撤,直接避开。 姜鸣顿时乐了。 “哟,连这个都学会躲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踩过去。 铁熊退。 姜鸣再踩。 一脚接着一脚,专往脚趾头上招呼。 看台上一群人都看傻了。 这哪里像什么高手过招,怎么看着跟街头打架似的? 铁熊被逼得火气直往脑门上冲,终于不想再躲,咬牙准备硬吃这一脚,直接用重拳跟姜鸣换。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破风声。 铁熊瞳孔骤缩。 来了! 刚才那种看不见的攻击! 他脚下猛地一错,一个侧滑步往旁边闪开,同时迅速转头。 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而姜鸣的声音已经从正前方传来。 “东张西望什么呢?” 铁熊猛地回头。 姜鸣已经到了面前,笑眯眯的。 然后——右脚自下而上。 又是一记撩阴脚。 “还看后面?前面不要啦?” 铁熊怒骂一声fuck,右拳猛地往下一砸。 拳锋正对姜鸣踢来的小腿。 可下一瞬,他脸色骤然一变。 拳头竟然直接从姜鸣的小腿中穿了过去。 那条腿在接触的一瞬间,竟像是散成了一团白炁。 “什么?!” 还没等铁熊反应过来,散开的白炁已经重新聚拢。 姜鸣的小腿再次恢复实体。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铁熊的熊鞭上。 “嗷——!!!” 铁熊整张脸瞬间扭曲,双腿猛地夹紧,腰都弯了下去。 看台上的男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甚至下意识夹紧了腿。 姜鸣收回脚,脸上还带着笑。 自从逆生突破到二重巅峰以后,他对身体的掌控已经又上了一个台阶。 身体任意部位都可以在短时间内炁化。 刚才那一瞬间,他只是把小腿提前逆生成了炁,让铁熊的拳头直接穿了过去。 等拳势过去,再重新凝聚。 局部炁化。 这正是二重巅峰的标志之一。 而等到哪一天,他全身都能彻底化炁,聚散由心——那便是突破逆生三重之时! 姜鸣看着疼得额头青筋暴起的铁熊,笑眯眯道: “熊大。” “都提醒你要防下面了。” “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第221章 变异 铁熊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被血丝彻底占满。 “吼——!” 低沉的吼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下一刻,他右臂上的肌肉开始疯狂鼓胀,一块接着一块隆起,像有活物在皮肉下面游走。 手背青筋暴起,五根手指也迅速变粗。 咔嚓。 拳套表面裂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嘭! 整只拳套直接被撑爆。 铁熊那只右手已经大了一圈,指节粗壮,肌肉扭结,五根手指微微弯曲,看上去真有几分熊掌的模样。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立刻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铁熊的右手……好像发生了变化!” “拳套被撑破了!” “各位观众,我们这里看得很清楚,他的手确实变大了!” 看台上一片哗然。 “搞咩啊?” “这是什么功夫?” “手还能自己变大的?” 詹姆紧紧盯着铁熊那只膨胀的右手。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变异……” “太阳阶梯花果然起作用了。” 这已经超过了他们之前的实验数据。 真正的实战刺激,正在把sp药剂的效果进一步逼出来。 詹姆嘴角慢慢扬起。 “继续,让我看看,你还能变到什么程度。” 铁熊仰头发出一声咆哮,整个人像彻底失控了一样扑了上来。 那只已经变形的右手猛地横扫,五根粗壮的手指带着破风声抓向姜鸣面门。 姜鸣侧身让过,衣袖被劲风掀得猎猎作响。 “铁熊进攻了!” 解说员声音陡然拔高。 “速度很快!完全看不出他有这么大的体重!” “姜鸣避开了第一下!” “第二下又来了!” 铁熊紧跟着又是一爪。 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狠。 与此同时,灵魂替身再度绕到身后。 又朝着那两颗魔丸狠狠来了一脚。 “嗷——!” 铁熊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嘴里发出痛吼。 解说员却彻底懵了。 “等一下!” “铁熊怎么突然停住了?” “姜鸣刚才似乎没有碰到他!” “又出现了!和刚开场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之前大喊“内力”的武侠迷立刻兴奋起来。 “我就说了!” “隔山打牛!”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果然是内功!” 铁熊的异变还在继续。 这一次他只弯了下腰,很快又抬起头。 随着怒火继续攀升,他手上的变化也越来越夸张。 五根指甲迅速变长,边缘泛起冷光,像一把把短刃从指尖长了出来。 另一只手也跟着膨胀。 咔嚓! 拳套裂开。 嘭! 第二只拳套同样被撑爆。 两只畸形的大手完全露了出来。 解说员声音都有些变了。 “两只手!” “现在两只手都出现了变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拳击比赛的范畴!” 姜鸣看着铁熊,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疼到麻木了?” 铁熊已经再度扑来。 唰! 锋利的爪子擦着姜鸣胸前划过。 姜鸣向后一仰。 第二爪紧跟着扫来。 他脚下一错,从铁熊身侧滑了过去。 铁熊转身又抓。 姜鸣连着避开几次,终于在铁熊一爪挥空的瞬间贴了进去。 啪! 右手扣住手腕,左手搭住肩膀,腰胯一沉。 铁熊的身体猛地离地。 “走你!” 呼—— 姜鸣一个过肩摔,直接把这头人形巨兽从肩膀上掀了过去。 轰! 铁熊重重砸在擂台上,整座擂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好!” 解说员跟着喊了起来。 “漂亮的摔法!” “姜鸣直接把铁熊掀过去了!” 看台上的华人观众瞬间欢呼。 “姜师傅!” “摔得靓啊!” “再来一下!” 冯宝宝抱着姜贝贝,也跟着喊得起劲。 “姜鸣!摔他个龟儿子!” 姜贝贝立刻学着她挥起小拳头。 “爸爸!摔他个龟儿子!” 旁边叶问听得直摇头,这孩子算是彻底学会了。 姜鸣脚尖一点,再度腾空。 “雷欧——飞踢!” 整个人横着掠了出去,一脚直奔铁熊头颅。 “姜鸣跳起来了!” “这一脚直奔铁熊头部!” 铁熊刚从擂台上撑起上半身,见这一脚袭来,双臂立刻交叉护住脑袋。 砰! 姜鸣一脚踹在那双畸形的利爪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铁熊一只手腕明显歪了一下,整条手臂都被踢得砸回胸口。 “挡住了!” “不对!铁熊的手腕受伤了!” 姜鸣借着反震之力在空中一拧腰,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 还没等铁熊缓过来,藏在一旁的灵魂替身又到了。 砰! 又是一记魔丸暴击。 “嗷——!” 铁熊下意识伸手捂住胯下。 “又来了!” “铁熊又出现了同样的反应!”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姜师傅到底用了什么招数?” 姜鸣一步踏上去,脚掌高高抬起。 轰! 一脚踩在铁熊脸上。 鼻梁和面骨间顿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铁熊脑袋重重砸回擂台。 看台上瞬间爆出一片惊呼。 “哇!” “踩脸啊!” “够狠!” 铁熊怒吼着挥爪横扫,姜鸣早已经借力跃起。 唰! 利爪从脚底扫过。 姜鸣凌空翻身,身体在半空转了一圈,落下时又是一脚。 砰! 还是踩脸。 铁熊脑袋再次砸在擂台上。 与此同时,灵魂替身已经绕到另一侧,抬腿再踢。 砰! 灵魂替身这一脚再次落下。 铁熊浑身猛地一颤,紧接着仰头发出一声狂吼。 “吼——!!” 他腰腹间的肌肉疯狂蠕动起来。 一层暗红色的角质从胯部迅速生长,沿着腰胯、大腿根一路蔓延,转眼便形成了一层厚重坚硬的甲壳。 刺啦! 原本就被撑得很紧的拳击短裤当场裂开。 “啊——!” 看台上的女士惊叫一声,赶紧捂住眼睛。 过了两秒。 又悄悄把手指分开一点。 “……” “他、他到底变成什么了?” 好在那层新生的角质已经将关键位置整个包住,远远看去,像是下半身凭空多出了一层天然护甲。 解说员也卡了一下。 “呃……” “铁熊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 姜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还能这样?” 他刚才连续攻击铁熊的要害。 到了现在,身体干脆直接在受创位置生出了防护。 再加上之前被攻击手臂,手臂便膨胀、异化,连指甲都变成了能够杀人的利爪。 姜鸣眼睛微微眯起。 这已经不能简单归到狂暴强化里面了。 受伤,承受刺激。 然后身体针对刺激产生新的变化。 “这是……” “新的适应性能力?” 擂台下,詹姆的表情也第一次彻底变了。 他猛地向前走了两步,盯着铁熊下半身新生出来的角质层,眼中几乎放出光来。 “adaptivemutation……”(适应性变异……) “竟然真的出现了……” 太阳阶梯花加入sp以后,他们在实验动物身上观察过类似趋势。 可从来没有一次如此迅速,如此明显。 疼痛在刺激他。 伤害在推动他。 甚至连敌人的攻击方式,都在逼迫这具身体自行寻找应对方案。 詹姆呼吸越来越快。 “弗兰克。” “继续。” “继续打!” 擂台上,铁熊那双血红的眼睛再次锁定姜鸣。 “啧。” “还学会给魔丸穿盔甲了,挺聪明啊,熊大。” 回答姜鸣的,是铁熊横扫而来的利爪。 唰! 五根锋利的爪子贴着他面门掠过。 姜鸣仰头避开,铁熊另一只手已经紧跟着抓向胸口。 速度又快了。 姜鸣脚下一错,从两只利爪之间滑了出去。 铁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庞大的身体追了上来,双爪连续挥击,空气里全是尖锐的破风声。 第222章 突变 (大章) 看台上顿时一片惊呼。 “他的手是不是又变了?” “痴线,这还是人来的?” “刚才还只是手大一点,现在连爪子都长出来了!” 整个球场很快嗡嗡作响,到处都是议论声。 普通观众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铁熊上台的时候最多只是长得壮得吓人,可现在连身上都开始长出角质。 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了。 詹姆身旁,一个贝希摩斯的人快步靠过来,压低声音道: “凯勒先生,这样直接暴露在人前,舆论怎么办?” 詹姆的注意力依旧停在擂台上。 “我们来之前没有预案?” 那人点头。 “有。” “那就照做。” 詹姆淡淡道: “把记者管好,照片和报道都要经过筛选。至于现场这些人,他们说得再热闹,过几天也只会变成以讹传讹的传闻。” 那人迟疑了一下。 “英国人那边呢?” “我们的实验已经暴露了这么多。” 詹姆终于笑了。 “那不是正好吗?” “他们自己对那些古老巫师、炼金术师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贝希摩斯亲手给他们看一眼未来能做到什么。” “只要他们还想和我们合作,就会比我们更积极地把事情压下去。”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另一边,看台里那些异人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这是什么路数?” “不清楚。” “炁乱得很,肉身却一直在变。” “外国佬现在都这么练功?” 几个人盯着铁熊,越看越觉得邪门。 叶问那边,气氛却明显凝重了不少。 田师傅盯着擂台上已经半人半兽的铁熊,眉头紧锁。 “这鬼佬越打越邪门。” “刚才还只是力气大,现在连爪子都长出来了。再这么变下去,谁知道还会变成什么东西。” “姜师傅……” 叶问刚开口,旁边的冯宝宝就说道: “莫担心。” 几个人都看向她。 冯宝宝手里还捏着一包零嘴,神情一点都不紧张。 “姜鸣在耍呢。” 田师傅愣了下。 “在耍?” “嗯。” 冯宝宝点点头。 “他要认真打,那个大块头早就躺起了。” 冯宝宝话音未落,擂台上的局势已经变了。 铁熊双爪乱舞,完全失去了理智。 也就在这一瞬,灵魂替身从后方贴了上去,两条无形的手臂猛地箍住他的脑袋。 铁熊动作顿时一僵。 他看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限制了自己。 姜鸣已经欺身而上。 “陪你玩这么久,也够了。” 一拳轰出。 砰! 拳头深深陷进铁熊腹部。 这一次,姜鸣没有再收力。 铁熊庞大的身体当场飞出数米,双脚落地后又在擂台上滑出去老远。 解说员激动大喊。 “铁熊被直接打飞了!” “姜师傅的力量同样惊人!” 可铁熊的痛觉已经接近于无。 虽然他胸腹翻涌,嘴角渗血,但只要身体还能动,他就不会停止。 “吼!” 铁熊双腿一蹬,再次扑了上来。 姜鸣看着他那双已经彻底被血丝占满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厌倦了,熊大。” 他顿了顿。 “而且你现在这副样子……” “已经不是人了吧?” “吼——!!” 回答他的,是铁熊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两只畸形利爪猛地张开,整个人发疯一样冲了上来。 姜鸣抬起手。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视界里,灵魂替身也同时举起了手。 一道无形无质的锋芒,迅速在替身掌缘凝聚。 灵魂替身本就是他意志与精神的具象。 它能干涉现实中的肉身,自然也能够直接触及灵魂。 一者伤形。 一者斩魂。 铁熊已经冲到面前。 利爪横扫! 唰! 爪锋从姜鸣胸前划过,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危险!” 解说员几乎喊破了音。 “抓中了吗?!” 可接触的一瞬间,那一小片身体已经化作白炁。 铁熊的爪子直接穿了过去。 下一刻,白炁重新凝聚。 许多观众只觉得眼前一花,姜鸣已经贴到了铁熊面前。 “结束了。” 一拳轰出。 与此同时。 灵魂替身手中那道无形锋芒也同时斩落。 砰! 姜鸣的拳头狠狠印在铁熊胸膛。 灵魂层面的攻击,也在同一瞬间贯入他的身体。 铁熊浑身猛地一震,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姜鸣。 愤怒。 不甘。 紧接着,所有情绪迅速被恐惧取代。 “这……” “这是什么……” 轰! 庞大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另一端。 再也没了动静。 解说员几乎立刻喊道: “倒了!” “铁熊倒了!” “姜鸣这一拳直接把他打倒!” 现场先是短暂地停滞了片刻。 紧接着—— “好——!” 整个球场轰然炸开。 “姜师傅赢了!” “打赢了!” “三一!” “三一!” 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 詹姆冲到擂台边。 “frank!”(弗兰克!) 铁熊没有反应。 “fuck!getup!”(操!起来!) “getup,frank!”(起来,弗兰克!) 裁判已经走到铁熊身旁,开始读秒。 “one!”(一!) “two!”(二!) 解说员也跟着报。 “三!” “四!” “铁熊依然没有反应!” …… 姜鸣站在擂台中央,抬起双手。 看台上的欢呼声随之更高。 “eight!”(八!) “nine!”(九!) “ten!”(十!) 裁判起身,抬手指向姜鸣。 “winner——jiangming!”(胜者——姜鸣!) 解说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彻整个球场。 “比赛结束!” “姜鸣获胜!” “三一姜鸣,击败美国拳王铁熊!” 轰! 全场再次沸腾。 冯宝宝抱着姜贝贝站起来。 “姜鸣!” 姜贝贝也举起小手。 “爸爸赢了!” 叶问、田师傅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周围武馆弟子更是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詹姆站在场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可能……”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看见铁熊还能继续战斗。 前一秒甚至还在冲锋。 为什么挨了一拳,整个人就像瞬间被掏空了一样? “该死!” “frank!” “给我起来!” 话音刚落。 倒在地上的铁熊,手突然动了一下。 解说员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等一下!” “铁熊好像动了!” “他站起来了!” 紧接着,铁熊整个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观众席再次响起一阵骚动,裁判见状赶紧走过去。 “比赛已经结束了。” “你已经输了,回到——” 铁熊缓缓抬起头。 裁判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瞳孔。 只剩一片惨白。 解说员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一拍。 “铁熊的眼睛……” “有点不对劲……” “吼——!” 铁熊突然扑出,裁判甚至来不及后退。 咔! 一口狠狠咬在脖颈上。 “啊——!!” 鲜血喷出。 解说员直接失声。 “咬人了!” “铁熊袭击裁判!” “快来人!快——” 整个球场的欢呼声瞬间化作尖叫。 姜鸣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很确定,刚才那一击已经斩灭了铁熊的灵魂。 现在站起来的只剩一具仍在活动的肉体。 擂台下,詹姆同样愣住了。 “frank?” 铁熊根本没有理他,只顾着撕咬眼前的裁判。 詹姆死死盯着这一幕,脑子飞快转动。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完全想不明白。 可很快,一个猜测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sp药剂。 詹姆眼神渐渐变了。 “难道……” “药剂又产生新的效果了?” 詹姆冲着擂台大喊: “malone!stop!”(马龙!住手!) “lethimgo!”(放开他!) 铁熊毫无反应,他不断撕咬着裁判的脖子,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彻底乱了。 “铁熊失控了!” “工作人员正在上台!” “裁判受伤了!医护人员准备——” 擂台外的官方人员和安保一窝蜂冲了上来,几个人想从侧面拉住铁熊,可看见那双还沾着血的利爪,又根本不敢贸然靠近。 姜鸣一步冲到铁熊身后,脚下一点,整个人跃到铁熊背上,右臂从后面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给我松口!” 手臂骤然发力,以姜鸣的力量,铁熊的脑袋硬是被一点点向后扯开。 撕拉。 铁熊终于松开嘴。 裁判软倒在擂台上。 短短几秒,他脖颈侧面已经少了一大块血肉,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医护!快!” 解说员吼叫道。 “医护人员已经上擂台了!” 原本守在场边的医生和救护人员赶紧冲过来,用纱布死死压住伤口,将裁判往担架上抬。 詹姆还在下面大喊。 “frank!” “canyouhearme?!”(你听得到吗?!) “stopfighting!”(停止攻击!) 铁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姜鸣勒着他的脖子,很快也察觉出了不对。 正常人被这样锁住,呼吸早该受到影响。 铁熊却毫无影响,两只利爪疯狂向后抓挠,一下接一下朝姜鸣身上招呼。 白炁再次散开,铁熊连续几下都抓了个空。 解说员也看得声音发紧。 “铁熊正在疯狂攻击姜师傅!” “可是……攻击好像全部落空了!” 姜鸣勒着铁熊,眉头越皱越紧继续勒下去显然没用。 他猛地松开手,身体借势向后一荡,右脚狠狠踹在铁熊脊椎上。 砰! 铁熊整个人向前扑了几步。 姜鸣落地后立即追上,从背后一把扣住铁熊两条手臂,往后猛地一扯,同时抬脚顶住他的后背。 咔咔! 铁熊肩关节被硬生生拉到极限。 姜鸣准备先废掉他的行动能力。 “我倒要看看,骨头断了你还能不能动。” 另一边,救护人员已经把裁判抬下擂台。 几个人一路往场边跑,纱布还死死压在他的脖颈上。 “快!止血!” “担架放低一点!” 可跑到一半,担架上的裁判突然坐了起来。 “喂!别动!” 旁边的医护人员赶紧伸手去按他。 下一秒—— 咔! 裁判猛地张嘴,一口咬在那名医护人员的手上。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 医护人员拼命往回抽手,裁判却死死咬住不放,满嘴都是血。 周围几个人全懵了。 “松口!” “按住他!” “他疯了!” 现场解说员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混乱。 “等等!场边又出事了!” “受伤的裁判……他在攻击医护人员!” 姜鸣猛地转头看去。 当他看见裁判那双逐渐翻白的眼睛时,脸色终于变了。 “操。” “生化危机?” 第223章 放开他! 姜鸣看着场边已经开始咬人的裁判,再不敢耽搁。 他双手猛地扣紧铁熊两条手臂,右脚死死踩住他的后背。 下一刻, 轰! 白色炁焰从姜鸣周身升腾而起。 头发迅速褪成雪白,皮肤也变得苍白如玉,就连双眼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看台上瞬间一片哗然。 解说员声音都变了调。 “姜师傅身上发生了变化!” “头发!他的头发全白了!” “这是什么功夫?!” 普通观众完全看不明白。 藏在人群里的异人却一下坐直了身体。 “逆生三重!” 旁边的异人看向他。 “老哥,这就是逆生三重?” “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亲眼见过啊。” “真有传闻里那么厉害?” 年纪最大的异人盯着擂台上那道白色身影,神情复杂。 “当年大盈仙人左若童何等威名。” “三一门的逆生三重,练到深处,血肉筋骨皆可化炁,伤势转瞬便能恢复。” “若非当年无根生……” 他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 擂台上。 姜鸣已经开始发力。 “给我——” 双臂向后猛扯! 咔! 铁熊肩膀首先传出一声爆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咔咔咔咔—— 骨骼崩裂,筋腱断开,肌肉被硬生生撕开。 铁熊仰头狂吼,身体疯狂挣扎,姜鸣周身白色炁焰越烧越盛。 “还挺结实,那就再来!” 轰! 炁焰骤然暴涨。 姜鸣双臂猛地向后张开。 噗嗤! 鲜血喷溅。 铁熊两条手臂被姜鸣硬生生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惊骇。 “铁熊的双臂……被姜师傅硬生生扯断了!” 詹姆脸色大变,冲着擂台怒吼: “fuck!你做了什么?!” 姜鸣看都没看他,将其中一条断臂甩了出去。 呼! 那条畸形手臂直接砸向场边。 詹姆躲闪不及,被正面撞翻在地。 旁边几个贝希摩斯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 姜鸣冷冷看着他们。 “你看看你们造的孽!” 詹姆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仍旧死死盯着擂台上的铁熊。 “别杀他!” “别杀他!” “他还有研究价值!” 姜鸣只回了一句。 “他已经是个怪物了,不杀他,这里的人都得死!” 话音落下,姜鸣脚下一踏,整个人高高跃起。 “姜师傅跳起来了!他要做什么?!” 白色炁焰在半空拉出一道残影。 铁熊刚刚抬起那张只剩眼白的脸,姜鸣已经从上方落下。 右腿高高扬起。 下劈! 轰——! 脚后跟狠狠砸在铁熊头顶。 咔嚓! 伴随着一阵骇人的骨裂声,铁熊整个脖颈瞬间塌了下去。 那颗脑袋竟被这一脚硬生生砸进胸腔。 庞大的身体晃了两下。 轰然倒地。 “倒了!” “铁熊又倒了!” “不……这一次……” “不!” 詹姆绝望道。 看台上观众乱成一团。 “杀人了!” “杀人啦!” “快走啊!” 前排不少观众已经往后挤,现场警员和工作人员拼命维持秩序。 解说员也在扩音器里急喊: “各位观众不要拥挤!留在原位!不要往出口冲!” 姜鸣却根本没空理会。 他转头看向场边。 裁判还在疯狂挣扎,几个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一起压着他,竟都有些按不住。 姜鸣直接冲了过去。 “让开!” 众人下意识散开。 他一把扣住裁判后领,将人整个提了起来。 “他已经死了。” 旁边的医护人员脸色发白。 “死了?” 看着还在嘶吼挣扎的裁判,质疑道, “可、可他还在动啊!” 姜鸣没有解释,拎着裁判直接跃回擂台。 解说员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一幕。 “姜师傅把裁判带回了擂台……” “现场情况非常混乱!” 姜鸣回头看向刚才被咬伤手掌的医护人员。 “还有他!把刚才被咬的那个控制住!绑起来,别让他接触其他人!” 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那名医护人员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脸色一下白了。 “我?” 姜鸣盯着他。 “对。” “马上!” 就在这时,一个英国人从场边快步冲了过来。 他叫亨利·沃克,是这次赛事委员会的英籍赛事监督官,从比赛开始就一直坐在体育联合会那边。 眼见姜鸣拎着裁判不放,他脸色铁青,指着姜鸣大声喝道: “stop!puthimdown!”(住手!放开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罗伯特只是受了伤,他需要医生!” “你没有权力这样对待他!” 沃克越说越激动。 “放开罗伯特!否则我会让警察逮捕你!” “你会被关起来!听明白了吗?” 解说员那边也不敢乱说,只能透过扩音器不断提醒观众不要靠近擂台。 姜鸣看了看手里还在龇牙低吼的裁判,又看向沃克。 忽然笑了。 “行啊。” 手一松,扑通一声,裁判落在擂台上。 沃克见状立刻道: “robert!”(罗伯特!) 裁判缓缓抬起头。 惨白的眼睛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robert,canyouhearme?”(罗伯特,你听得到吗?) 沃克伸着手,语气也缓和下来。 “别害怕,我们会送你去医院。” 裁判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摇摇晃晃朝他走去。 沃克脸色稍松。 “对,就是这样,罗伯特,慢慢——” “吼!” 裁判突然加速,一头将沃克扑倒在地! “jesuschrist!”(上帝啊!) 沃克惊叫着用双手死死顶住裁判的下巴。 那张满是鲜血的嘴就在他脸前疯狂开合,牙齿咔咔作响,只差一点便咬到他的鼻子。 “helpme!”(救我!) 姜鸣这才走过去,一把抓住裁判后领,将他从沃克身上拎了起来。 裁判两条腿还在空中疯狂乱蹬,冲着沃克不断张嘴嘶吼。 姜鸣低头看着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的英国人。 “怎么样?圣人先生。还要不要我放开他,再让你们好好交流一下?” 第224章 二阶段? 沃克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姜鸣手里不断挣扎的裁判,嘴唇动了几下。 姜鸣也懒得再理他,拎着还在疯狂挣扎的裁判,转身走向詹姆。 “这就是你们贝希摩斯研究出来的东西?” 他手臂一甩,裁判整个人直接朝詹姆飞了过去。 “fuck!”(操!) “离我远一点!” 詹姆脸色大变,连忙往后退。 贝希摩斯随行的人反应更快,有人直接拔枪。 砰!砰!砰! 枪声连续响起。 子弹打进裁判胸口、腹部,血花不断炸开,可他只是晃了几下,依旧张牙舞爪地往前冲。 砰! 终于有一发正中额头。 裁判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倒在地上。 这时候,解说台那边也已经有人冲了过去。 沃克的手下直接拔掉话筒,扩音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鸣看了看地上的裁判,又看向詹姆,摊开双手。 “都看见了啊,这回可是你们自己开的枪,跟我没关系。” 詹姆气得脸都青了。 “你——” 话还没说完。 擂台上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咔…… 咔咔咔……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刚才已经倒下的铁熊,胸腔突然猛地鼓了起来。 砰! 那颗已经被姜鸣一脚砸进胸腔里的脑袋,竟然硬生生重新弹了出来。 只是此刻那张脸已经完全走了样。 鼻梁塌陷,面骨扭曲,嘴巴撕裂到耳根,牙齿也变得参差尖锐。 “啊——!” 看台上立刻响起一片尖叫。 更诡异的变化还在继续。 铁熊原本被姜鸣扯断双臂的肩膀处,血肉疯狂蠕动。 一根根暗红色肉芽从断口钻出,随后迅速变粗、拉长,转眼之间,竟长成数条湿漉漉的触须状肢体。 啪! 其中一条抽在擂台上,地面当场裂开。 姜鸣看着这一幕,眉毛都扬了起来。 “还带二阶段的?” 铁熊猛地撑起身体。 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朝向姜鸣。 “吼——!!” 下一秒,几条触手同时撑地,庞大的身体直接朝姜鸣扑了过去。 “啊!” “怪物啊!” “走啊!” 看台彻底乱成一团。 负责安保的军装警员此时也已经冲到场边。 几个警员刚抬头看见铁熊那副模样,脸都白了。 “停下!” “别动!” 铁熊触手一撑,直接从擂台边缘扑下。 “开枪!” 砰!砰!砰! 一阵枪声炸响。 子弹不断打进铁熊身体。 胸口、肩膀、腹部接连炸出一个个血洞。 可他连速度都没慢多少。 那些伤口周围的血肉甚至已经开始缓缓蠕动。 几个警员看得头皮发麻。 “点解仲唔死啊?!”(为什么还不死啊) “痴线!”(神经病) “继续开枪!” 贝希摩斯那边,一个随行人员快步凑到詹姆身边,压低声音: “凯勒先生,不能再拖了。” “再让它闹下去,真死上几十个人,事情就压不住了。” “这里这么多记者,还有外国观众,一旦照片传出去,全世界都会报道。” 詹姆咬着牙,盯着已经完全失控的铁熊。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 “开枪。” “把它解决掉。” “尸体必须回收,任何组织都不能碰。” 随行人员点头,立刻转身下令。 詹姆又看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沃克。 “沃克先生。” “今天发生的一切,贝希摩斯愿意承担责任。” “伤者、场地、后续赔偿,我们都会出钱。” 沃克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们最好祈祷今天别再死人。” 另一边,枪声已经重新响起。 砰!砰!砰! 贝希摩斯的人和现场警员一起朝铁熊射击。 可铁熊根本不管。 几条触手猛地撑地,庞大的身体直接扑向姜鸣。 唰! 一根触手像长鞭一样横扫过来。 姜鸣侧头避开。 那东西从他耳边抽过去,竟又猛地伸长一截。 第二根触手已经从侧面卷来。 姜鸣向后一跃。 啪! 触手抽在擂台边缘,木板当场炸裂。 紧接着,第三根已经从下方钻了过来。 姜鸣伸手一抓。 啪! 五指扣住触手。 入手滑腻得惊人,表面全是粘稠的透明黏液。 姜鸣眉头一皱。 “真恶心。” 突然那根触手前端突然裂开,里面竟是一圈细密锋利的牙齿。 咔嚓! 那张小嘴猛地朝姜鸣手腕咬去。 姜鸣手腕一转,直接避开。 “还会咬人?” 铁熊同时发出嘶吼,其余几根触手一起绷紧。 姜鸣手中那根触手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拉力。 “想拉我?” 他脚下一沉。 轰! 脚下地板瞬间裂开,双方开始角力。 咔咔咔, 整座擂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轰! 擂台彻底塌了。 木板、铁架一起陷下去,烟尘猛地冲起来,把姜鸣和铁熊全吞了进去。 场边原本还在开枪的人立刻停火。 “停!” “看不见目标!” “别打到自己人!”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烟尘。 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砰! 砰! 紧跟着,是铁熊那已经完全不像人的嘶吼。 “吼——!” 声音突然断了。 呼!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烟尘里横着飞了出来。 “闪开!” 周围的人纷纷躲避。 轰! 黑影重重砸在球场草坪上,泥土和草屑四处飞溅。 那庞大沉重的身体硬生生将地面砸出一个人形坑。 众人定睛一看。 “铁熊!” 此时的铁熊已经凄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胸口、肩膀、腹部大片皮肉像被浓酸泼过一样,颜色发黑,表面不断冒出细密的白烟。 滋滋......皮肉还在持续溃烂。 刚才还厚实坚韧的角质层,一块块软化、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血肉。 那几根触手更惨其中两根已经腐蚀得只剩半截,断口不断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 “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在腐烂!” “退后!全部退后!”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很快散开。 像腐肉、臭鸡蛋和下水沟里的烂泥混在一起,又闷又冲。 离得最近的警员脸色一下绿了。 “呕——!” 有人当场弯腰吐了出来。 旁边几个贝希摩斯的人也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jesus…”(上帝……) “这是什么味道?!” 詹姆更是死死盯着坑里的铁熊。 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兴奋,因为那种腐蚀还在继续。 铁熊身上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 滋滋声连成一片。 恶臭越来越浓。 草坪周围很快倒了一圈干呕的人。 烟尘那边,也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第225章 权力 姜鸣从塌掉的擂台里走了出来。 詹姆盯着草坪上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铁熊,脸色难看至极。 “你做了什么?” 姜鸣摊了摊手。 “我能做什么?他自己烂了。” 詹姆咬牙道: “你觉得我会相信?” 姜鸣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周围指了一圈。 倒塌的擂台,满地弹壳,受伤的裁判和医护人员,还有草坪上那具仍在不断腐烂的铁熊尸体。 “詹姆先生。”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善后吧。” 姜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也不想贝希摩斯做生物实验的事情,明天出现在全香江的报纸上吧?” 詹姆脸色一沉。 “姜鸣先生。” “现在需要被调查的人,是你。” “比赛已经结束,你却继续攻击铁熊,甚至将他的双臂扯断,最后杀死了他。” “我们会正式控诉你谋杀。” 姜鸣听完,笑了笑。 “行啊。” “那就看你们捂不捂得住了。” 他朝四周那些还没散去的观众、记者和警员看了一眼。 “看看明天报纸上写的是我谋杀。” “还是我为民除害,见义勇为。” 詹姆冷笑。 “姜先生,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香江。” “英国人的殖民地。” 姜鸣挑了挑眉。 “哈。” “这里是香江。” “中国人的地方。” 詹姆道, 那就走着瞧吧。 他猛地转身,朝不远处的警员大声喊道: “police!”(警察!) “我要报警!” “murder!thisismurder!”(谋杀!这是谋杀!) 几个警员面面相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就在这时,沃克带着几名赛事委员会的人快步赶了过来。 “凯勒先生!” “你想干什么?” 詹姆转头。 “我要他被逮捕!” “他当众杀了弗兰克,这里几千个人都看见了!” 沃克脸色铁青。 “那刚才是谁开枪打死罗伯特的?” 詹姆一滞。 沃克指着不远处裁判的尸体。 “你们的人,当着几千名观众的面,对赛事裁判连续开枪。” “现在你还准备让警察当场逮捕刚刚赢下比赛、又阻止那个怪物继续伤人的中国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嫌这里还不够乱吗?” 詹姆咬牙道: “罗伯特已经失控了!” “我们是在阻止他继续伤人!” 沃克盯着詹姆。 “你们要知道,这里是大英帝国治下的香江。”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舆论。” 詹姆却毫不退让。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谁的殖民地。” 他指着姜鸣道。 “但弗兰克是美国公民。” “一个美国公民在香江公开比赛中被人杀死,我现在正式报案,你们难道连受理都不敢?” “我会去见港督柏立基爵士,也会让美国方面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 詹姆环视周围那些警员。 “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 这话一出,沃克脸色也难看起来。 不远处,一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终于赶了过来。 理查德·哈里森,辅政司署的高级官员,也是今天港府方面到场级别最高的人。 他看了一眼铁熊那具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又看看满地狼藉,沉声道: “够了。” “这里不是争论责任的地方。” “既然有人正式报案,就先按照程序处理。” 他转头看向现场带队的英籍警官。 “先把姜先生带回去。” 场边的警员听见这句话,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抓? 抓谁? 他们看看草坪上那具怪物尸体,又看看刚刚徒手把怪物双臂扯下来的姜鸣。 这位可是把那东西活活拆了。 几个华人警员面面相觑,谁都没第一个往前走。 哈里森脸色沉了下来。 “还站着干什么?” “执行命令!” 带队警官这才咬了咬牙。 “过去。” 几个警员硬着头皮举枪靠近。 “姜先生,麻烦你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姜鸣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双手示意自己配合。 看台那边,冯宝宝一见枪口全对准姜鸣,直接冲了过来。 众人只觉得白影一晃,眼前便突然多了个人。 “喂!” “站住!” “别动!” 枪口几乎同时转了过去。 有个年轻警员吓得后退半步,手指都已经压上扳机。 冯宝宝却连看都没看他们,直奔姜鸣。 姜鸣抢先一步横在她面前。 “宝宝,莫急。” 冯宝宝看着那几支枪。 “他们要抓你。” “我晓得。” 姜鸣按住她肩膀,压低声音。 “不能动手。” 真让冯宝宝把这群警察全放倒,事情立马就变味了。 姜鸣凑近她道: “你去找江湖小栈的刘世安。” “给钱,让他帮我办两件事。” 冯宝宝看着他。 “啥子事?” “第一,姜鸣朝四周看了一眼,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一点都别漏,全部给我捅出去。” “他们想压消息,我们就帮他们把消息送得满世界都是。” 冯宝宝点头。 “第二呢?” “给师兄送信。” 姜鸣顿了顿,嘴角一扬。 “把这里的情况都告诉他。” “就说——” “师弟要死啦。” “三一复兴之路,只能靠师兄了。” 冯宝宝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又不得死。” 姜鸣低声道。 “话得这么说,他才来得快。” 冯宝宝想了想。 “哦,晓得了。” 姜鸣拍了拍她的肩膀。 “快去吧。” 冯宝宝点头,转身便走。 旁边几个警员还端着枪,见她要动,立刻喝道: “站住!” “别动!” “听见没有!” 冯宝宝脚步不停,一个警员刚想伸手拦她,眼前人影一晃。 “人呢?!” 几个人猛地转头。 冯宝宝已经出现在十几米外,正迅速往场边跑去,那速度快得吓人。 几个警员握着枪愣在原地, “刚、刚才怎么过去的?” “见鬼了……” 带队警官脸色难看。 “别管她!先把姜鸣带走!” 姜鸣倒是配合得很。 “走吧。” 几名警员围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可他们才走出几步,整个看台就炸了。 “做咩啊?!” “抓姜师傅?!” “凭什么抓人!” “洋鬼子变怪物咬人你们不抓,抓救人的?!” “放人!” 第226章 暗流 数千名观众站在看台上,骂声、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前排甚至有人指着警员破口大骂。 “我们全都看见了!” “姜师傅救了人!” “你们有没有王法啊?!” 那些警员被骂得脸色难看,却只能继续往前。 记者则疯狂涌上前, 咔嚓! 咔嚓咔嚓! 有人对着被警察围住的姜鸣猛拍。 有人拍地上的铁熊尸体。 有人拍那满身弹孔的裁判。 还有记者专门跑到贝希摩斯众人面前,对着詹姆就是一阵狂按快门。 “凯勒先生!” “铁熊为什么会变成怪物?!” “贝希摩斯是不是在进行人体实验?!” “刚才开枪打死裁判的是你们的人吗?!” “请回答!” 詹姆脸色越来越黑。 “别拍!” “停止拍照!” “getthosecamerasaway!”(把那些相机拿开!) 姜鸣忽然停下脚步。 几个警员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腹微微鼓起。 随即吐气开声。 “天——日——昭——昭!” 声音轰然荡开。 没有扩音器,却像一记闷雷压过整个球场。 看台上的叫骂声都被生生盖了下去。 “天日昭昭——!” 第二声传出,更加洪亮。 四面看台,场边通道,甚至球场外面还没散去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无数人怔了片刻,紧跟着彻底沸腾。 “姜师傅!” “放人!” “放姜师傅!” 记者们更是疯了一样朝这边挤。 咔嚓! 咔嚓咔嚓! 姜鸣举起双手,任由他们拍。 旁边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 “走!” “姜先生,别再喊了!” 两人同时发力。 姜鸣纹丝不动。 后面又上来一个警员,抓住他的肩膀往前推。 三个人憋得脸都红了。 姜鸣也不看他们,只是面朝看台,最后喊了一声: “天日昭昭!” 等喊完,姜鸣这才放下手。 “行了,走吧。” 几个警员手上一空,差点没收住力。 姜鸣自己迈步往前。 记者立刻追着他一路猛拍。 “姜先生!” “姜先生!看这里!” “你认为警方为什么要拘捕你?!” “贝希摩斯真的在进行人体实验吗?!” “姜先生,你有什么话想对香江市民说?!” 姜鸣回过头。 “我要说的,全在刚刚都说了。” 说完后他弯腰上车。 车门砰地关上。 警车驶离加路连山,直接把姜鸣送往湾仔警署。 当时的湾仔警署就在告士打道一百二十三号,1932年启用,也叫“二号差馆”或“东区警署”。 姜鸣到了湾仔警署后,连普通羁留室都没进,直接被关进了一间单独的羁留房。 铁门一锁,外面还加了两个人看守。 颜同刚从里面办公室出来,正好撞见押送的人往回走。 他朝羁留室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关进去那个……” “是不是今天比武的那个姜鸣?” 押送的华人警员点头。 “是,颜探长。” 颜同有些意外。 “怎么关起来了?” 警员压低声音。 “长官,他把那个美国拳王打死了。” “美国人当场报警。” 颜同眉毛一挑。 “打死了?” “对。” 颜同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么威?” “何止威啊,颜探长。” 那警员说着说着,自己都来了劲。 “简直跟茶楼里讲评书一样。” “那个美国佬两条手臂,给他这么一扯——” 警员双手往外一分。 “直接撕下来了。” “颜探长,我跟你讲,那场面真跟评书里面降妖除魔差不多。” 颜同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越讲越离谱,又评书,又妖怪,当我三岁小孩啊?” ———— 港督府。 詹姆已经坐在会客厅里。 他的对面,正是刚刚上任不久的港督——柏立基爵士。 桌面上摆着几张从加路连山紧急送来的照片。 柏立基夹着文件,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凯勒先生。” “今天的事情已经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数千名观众亲眼目睹,记者又拍下了大量照片。” “你现在要求我们控制消息,恐怕没有你说得那么容易。” 詹姆没有辩解。 “所以我亲自来了。” 他将一个文件袋推到桌上。 “贝希摩斯愿意为今天的事情支付代价。” 柏立基没有伸手。 詹姆继续道: “英国方面一直想进入贝希摩斯手里的几个项目。” “以前没有机会,现在可以有。” 旁边几名幕僚神色顿时认真起来。 詹姆身体微微前倾。 “还有凯勒家族在美国的关系。” “订单、资金、一些你们想接触却一直接触不到的人。” “这些都可以谈。前提是今天的事情必须停在香江。” 柏立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想让我替你们封住所有记者?” “封不住。” 詹姆很清楚这一点。 “但可以让事情变成另外一个版本。 至于姜鸣,这个人必须尽快从公众视野里消失。” 柏立基沉默了片刻。 詹姆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等。 会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一名幕僚忽然开口: “总督阁下,如果凯勒先生真正担心的是姜鸣继续留在市区,引来记者和那些华人围堵,其实有个地方很合适。” 柏立基转向他。 “哪里?” “国分监狱。” 柏立基手指停住。 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分……” 幕僚点头。 “离岛,没有普通航线,外人很难接近。监狱本身又有独立的警卫和管理体系。 把人送进去以后,记者想堵门都找不到地方堵。” 詹姆露出笑意。 “很好。” 柏立基沉吟片刻,伸手拿起詹姆刚才推过来的文件袋。 “凯勒先生。” “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我希望不会只是口头承诺。” 詹姆身体向后一靠。 “凯勒家族做生意,信用为先。” 柏立基点了点头。 “成交。” “把姜鸣转去国分,越快越好。” 詹姆终于松了口气。 “您会庆幸今天做了这个决定。” 第227章 国分监狱 夜里。 湾仔警署安静无比。 走廊尽头的羁留房里,姜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铁门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咔。 门开了。 姜鸣睁开眼。 冯宝宝先钻了进来,后面跟着刘世安。 姜鸣笑了。 “你们来啦。” 刘世安关好门,低声道: “姜兄,长话短说,接到你夫人的消息以后,我立刻让人去办了。” “你还有什么要做的?” 姜鸣坐直身体。 “有。这次的事不能只靠报纸。” 刘世安神色微动。 姜鸣继续道: “美国人搞人体实验,搞出来的东西还会传染。” “出了事以后,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现在怕的就是他们混淆视听。报纸能压,记者能吓。” “可几万张嘴,他们堵不住。” 刘世安马上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往下面传,只要有人聚的地方,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让整个香江的人都知道。” 刘世安点头。 “这个不难。” “江湖小栈最不缺的就是嘴。” 姜鸣道: “我给钱,辛苦刘掌柜了。” 刘世安摆了摆手。 “钱照规矩算,至于辛苦,谈不上。” 姜鸣又转向冯宝宝。 “宝宝。” 冯宝宝蹲在旁边。 “啥子?” “还有件大事。” “我压的盘该收钱了。” 冯宝宝眨了眨眼。 姜鸣提醒她: “一百万,何永昌那边,让他把各家的钱都收回来。” 冯宝宝点头。 “晓得,哪个敢赖账,我埋了他。” 姜鸣点点头, “对于那帮人不用客气。” 刘世安接着道, “对了,姜兄,我已经把消息递上去了。” “大掌柜知道以后,立刻开始动员人手来香江。”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姜鸣沉默片刻,拱了拱手。 “大恩不言谢。” 刘世安道: “姜兄安心待着,外面的事,我们来办。” 姜鸣笑道: “安心是挺安心的,就看他们出招了。” 第二天一早,姜鸣就被人从羁留房里提了出来。 没有提审,也没有律师,更没人告诉他要去哪里。 出了湾仔警署以后,先上车,再换船。 海风越来越大,市区的楼影渐渐被甩在后面。 姜鸣站在船舱里,手上还铐着手铐。 “我说。” “你们这程序违规了吧?” 负责押送的警员全都沉着脸。 姜鸣继续道: “法院都没判。” “我连罪名都还没定。” “怎么就直接往监狱送了?” 依旧没人接话。 姜鸣点点头。 “行,懂了,捂嘴嘛。” 船靠岸以后,国分监狱的高墙已经出现在前方。 整座监狱几乎占了小半个岛。 码头到监区之间,还有两道铁门。 押送的人把文件交给监狱方面,双方当着姜鸣的面办起了交接。 手续办完,一名狱警过来推了他一下。 “走。” 姜鸣顺着通道往里。 刚进入第一道监区,铁丝网另一边就传来一阵起哄声。 此时正是放风时间,几十个犯人散在操场上。 有人打牌,有人靠墙晒太阳。 更多人却在姜鸣出现以后迅速围了过来。 “喂!” “新来的!” “细皮嫩肉啊!” “犯什么事进来的?” 还有人吹起口哨。 一个光头犯人趴在铁丝网上,冲姜鸣做了个极其下流的手势。 “靓仔,今晚来我仓啊。” 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 “阿雄又看上新人了!” “你轻点啊,别第一晚就玩坏了!” 姜鸣停下脚步。 押送的警员立刻皱眉。 “走!” 铁丝网后面的犯人见状更加兴奋。 光头更是把脸贴到网上。 “怎么?怕啦?过来啊,哥哥疼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笑容突然僵住。 “呃……” 双腿猛地夹紧,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啊——!!!”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操场。 光头双手捂住裤裆,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几乎同时。 刚才起哄最凶的那几个人也接连惨叫。 “啊!” “我的丸子!” “什么东西?!” “有人踢我!” 砰! 砰砰! 一个接一个倒地,有的蜷成虾米,有的跪在草地上疯狂打滚。 还有人疼得脑门青筋暴起,嘴里只剩下抽气声。 光头最惨,裤裆很快被血浸透。 他惨叫着往后爬,地上甚至拖出了一道血迹。 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从裤腿里滚了出来。 周围犯人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操……” “这、这是什么?” “阿雄的丸子……” “掉出来了?!” 整个操场炸了锅。 “狱警!” “救命啊!” “有鬼啊!” 外围的狱警也懵了,他们根本没看到有人动手。 这些犯人就跟突然中了邪一样,一个接一个捂着裤裆倒下。 哨声立刻尖锐地响起。 “全部趴下!” “不要动!” “回监仓!” “医务室!叫医务室的人过来!” 几名狱警抄着警棍冲进操场。 押送姜鸣的警员脸色难看,猛地伸手要抓姜鸣肩膀。 “是不是你搞——” 姜鸣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警员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慢慢收了回去。 铁丝网另一侧,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才围过来挑衅的人全倒了。 反倒是远处那几个一直安安分分坐着的犯人,半点事都没有。 姜鸣等到最后一个起哄的也捂着裤裆跪下,这才重新迈步。 “走吧。” 押送的警员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直到姜鸣走出去几步,他才赶紧跟上。 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功夫? 真是活见鬼了。 姜鸣一路被带进监区内部。 过了两道铁门,前面就是入监检查的地方。 桌上已经摆好了囚衣、毛巾、搪瓷杯和一双胶鞋。 负责登记的狱警翻着文件。 “姓名。” “姜鸣。” “东西拿好,衣服换了。” 姜鸣低头瞧着那套灰扑扑的囚衣。 “我又没判刑。” 姜鸣把囚衣往桌上一推。 “法院都没开庭,我算哪门子犯人?” “换什么囚衣。” 狱警脸色一沉。 “进了国分,就守国分的规矩,我说换,你就换。” 姜鸣靠在桌边。 “那你把判决书拿出来,有,我换,没有,免谈。” 周围几个狱警顿时围了过来,负责押送姜鸣的狱警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这时,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 “好啊,我最喜欢刺头。” 第228章 折花 一个肥壮的男人从里面慢悠悠走了出来。 身材粗大,肚腹将深色双排扣制服撑得鼓起,宽脸厚唇,头顶一撮撮短硬的头发向上竖着。 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 一只眼珠正常,另一只眼泛着怪异的光泽,僵硬得像块玻璃。 还有一条胳膊,手掌的位置装着一只弯曲的金属铁钩。 当。 铁钩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几个狱警立刻叫人。 “副监狱长。” 单眼蛇。 国分监狱副监狱长。 他走到柜台前,铁钩勾起那套囚衣。 “姜鸣?” “就是你在外面打死了那个美国拳王?” 姜鸣道: “消息传得挺快。” 单眼蛇咧开嘴,露出一口牙。 “听说你很能打。” 姜鸣咧嘴。 “打你够了,死胖子。” 单眼蛇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你说什么?” “耳朵也坏了?” 姜鸣提高声音。 “我说,打你够了。” “死——胖——子。” 单眼蛇嘴角抽动,铁钩猛地扬起。 呼! 钩尖直奔姜鸣手掌。 这一钩又快又狠,真要勾实了,整只手都得被撕开。 姜鸣两根手指一夹,铁钩稳稳停在指间。 单眼蛇猛地往回抽,却发现纹丝不动。 姜鸣夹着铁钩,转头朝周围的狱警说道: “都看到了啊,副监狱长滥用私刑,主动袭击一个香江市民。” “我受到人身威胁,所以现在属于正当防卫,记得给我作证。” 几个狱警嘴角抽搐。 单眼蛇怒吼: “放手!” 姜鸣笑了。 “好啊。” 两根手指微微用力。 嘎吱—— 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单眼蛇脸色大变。 “你——” 咔! 整只铁钩从中间硬生生断开! 半截钩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单眼蛇整条胳膊都被带得向后一甩,踉跄着退了两步。 “操!给我打!” 旁边几个狱警早就等着这句话, “趴下!” 一根警棍迎头砸下。 姜鸣抬手。 啪! 手刀劈过,警棍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第二根横扫过来,又是一记手刀。 几个狱警举着只剩半截的警棍,全僵在原地。 姜鸣甩了甩手。 “质量不行啊。” 姜鸣抬脚正中单眼蛇的大肚腩。 单眼蛇那肥壮的身体顿时弓了起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后面的椅子,滚在地上。 “副监狱长!” 几个狱警赶忙往后退。 单眼蛇捂着肚子,疼得脸都扭曲了。 “你……” 姜鸣慢悠悠走到他面前。 单眼蛇本能地往后挪了挪。 姜鸣蹲下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他鼓起来的肚子。 “别急啊,我还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呢。” “死胖子,我们慢慢玩。” 单眼蛇气得脸色发紫。 “关禁闭!给我把他关禁闭!饿!饿他三天!” 几个狱警互相瞅着,谁也没敢立刻伸手。 单眼蛇更加暴躁。 “听不见啊?!关起来!” 姜鸣站起身。 “行,带路,正好我嫌这里太吵。” 单眼蛇撑着地爬起来,指着姜鸣破口大骂: “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 几个狱警最后还是把姜鸣带进了禁闭区。 走廊越走越窄,墙面潮得发黑,头顶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灯泡。 最里面,一扇厚重铁门被打开。 “进去!” 禁闭室小得可怜,顶多三平方米。 三面水泥墙,一扇铁门,角落里挖着个蹲坑,连张床都没有。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铁门下方一道送饭口能透进少许光。 蹲坑也不知道多久没人冲洗,阵阵臭味往上翻。 姜鸣吸了吸鼻子。 “你们这住宿条件……” “差评啊。” 哐! 铁门重重关上。 锁链哗啦几声,走廊里的脚步逐渐远去。 姜鸣背靠墙壁坐下,黑暗很快将他整个吞没。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了下去。 一道无形的身影从体内站起,灵魂替身径直穿过水泥墙壁。 厚重的墙体对它形同虚设,穿过禁闭区,再向上升。 屋顶、铁网、岗楼不断落到脚下。 很快,整座国分监狱都铺陈在它的视野之中。 姜鸣也借着替身的视野,第一次真正摸清这地方的布局。 监狱中央是办公楼、医务室和库房。 四周则被高墙和铁网切成四大片区域。 东、南、西、北。 四个监仓各占一边,彼此之间都有岗哨和通道隔开。 犯人数量不少。 操场、工棚、监舍里到处都有人活动。 很快,他注意到了西边,那里的布置和其他三处明显不同。 大片犯人没有在工场干活,他们全聚在一片被围起来的土地上。 姜鸣来了兴趣,替身朝西仓飞去。 越过铁丝网,落到那片种植区上空。 一排排低矮植物整整齐齐种在地里,顶端结着圆鼓鼓的果实。 不少犯人蹲在田间,小心地用刀在果实表面划开口子。 白色汁液慢慢渗出,旁边还有人拿着工具收集。 姜鸣眉头扬起。 “罂粟?” 替身继续往里飘。 田边摆着几个木桶,里面已经装了不少刚收下来的浆液。 几个西仓的人守在旁边,手里拿着棍棒。 有犯人动作稍慢,立刻挨上一棍。 “快点!天黑之前这一片全部割完!” 那犯人闷哼一声,只能继续低头干活。 姜鸣顿时明白了。 “监狱里种鸦片,难怪这破地方要修在这儿。” 他借着替身继续往西仓深处飞,种植区后面还有几间单独的仓房。 门口的守卫明显更多,几个犯人抬着木箱进进出出。 姜鸣靠在禁闭室墙上,嘴角慢慢翘起。 “有意思,我才刚进来,就让我撞上这么个东西。” 平日里,姜鸣若还要操控自身,灵魂替身便不能离开太远。 距离一拉开,感应便会迅速衰减。 可现在不同,禁闭室里姜鸣将全部心神都沉入灵魂替身。 肉身盘坐不动,呼吸绵长,这一刻,连那种平日存在的距离束缚都开始模糊。 在龙虎山做客时,老天师给他讲过道门里一个很有名的典故。 紫阳真人张伯端神游折花。 传说张伯端曾与一名修禅的僧人相约入定神游,二人元神顷刻远赴扬州观琼花。 到了地方,各自折下一朵琼花作为凭证。 等二人神归肉身,那和尚伸手入袖,空空如也。 张伯端却真的取出了一朵琼花。 弟子后来询问缘由,张伯端便以“性命双修”解释其中差别,说自己修出的真神能够“聚则成形,散则成气”,称之为阳神。 那僧人只得神游之妙,所出之神无法干涉实物,所以花带不回来。 姜鸣现在的状态,与传说中的阳神出游颇有几分相似。 姜鸣心念一动。 悬在西仓上空的灵魂替身猛地拔高,直接往港岛飞去。 第229章 赌神初现 旺角一栋唐楼前。 冯宝宝站在骑楼下面,何永昌站在旁边。 “就是这里。” 何永昌抬手指了指二楼。 “和义堂开的赌档,跑狗、拳赛、外围都接。” “姜先生那一百万,我按他的意思拆开来压。这一家下了五万,全买姜先生赢。” 今天一早,冯宝宝便找到了何永昌。 姜鸣交代过,一百万港币的,全部收回来。 何永昌便带她来了此处。 冯宝宝问: “能拿好多?” “赔率一赔五点二。” 何永昌算给她听。 “五万本金,加二十六万彩头,一共三十一万。” “这家档口做了很多年,一直还算规矩,所以这次才放了五万。” 他说到这里,脸色有些不好看。 “昨天我来兑钱,他们说管钱的人不在,我估计他们想赖账了。” 冯宝宝点点头,让何永昌带路。 两人上了唐楼。 楼梯窄得只能勉强并排两个人,墙上积着多年烟熏出来的黄黑色污迹。 二楼门口守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坐在木凳上抽烟,一个倚着门框。 何永昌刚走近,倚门的年轻人便认出了他。 “何先生。” 何永昌也不绕弯子。 “算盘荣在不在?” 倚门的小弟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不好意思,荣哥今天不在。” “扑你个街,昨日唔喺,今日又唔喺?”(他妈的,昨天不在,今天又不在?) “你当我是傻仔啊?” 那小弟摊了摊手。 “我都系打份工,荣哥去边,我点知啊。”(我也是打工的,荣哥去哪,我怎么知道。) 何永昌冷笑。 “收我五万的时候,个个都喺度。”(个个都在) “到赔钱就全部失踪,和义堂现在这么做生意是吧?” 门口两个小弟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坐在木凳上的那个把烟头丢到地上,用鞋底碾灭。 “何先生,讲归讲,唔好乱讲和义堂。”(说归说,别乱说和义堂。) 冯宝宝没兴趣听他们扯,她抬脚就往里面走。 倚门的小弟赶紧伸手。 “喂,里面不可以乱——” 手刚伸向冯宝宝胳膊。 冯宝宝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 “哎哟!” 那小弟整条胳膊瞬间被扭到背后,膝盖一软,直接趴在门框上。 另一个人刚起身,冯宝宝已经把人往旁边一推。 砰。 两个人撞成一团。 “莫挡路。” 何永昌见状,总算明白为什么了,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冯宝宝也是个狠茬子啊。 二楼里面比楼道热得多。 几十号人挤在一个大开间里,几扇窗户只开了半边,头顶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满屋烟气乱飘。 香烟味、汗味、浓茶味混成一团,靠墙一排长桌后面坐着账房。 桌上摊着账簿、下注单、铅笔和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一直没停。 有人核单,有人记账,还有伙计拿着搪瓷托盘,在桌与桌之间来回送茶。 屋子中央更吵。 一桌番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庄家掀开瓷碗,露出下面一堆白色小钮扣,手里的细竹棍开始四个四个往旁边拨。 “四!四!四!” “顶住啊!” “开四啊!” 最后拨剩三颗。 “叁!” 有人猛地拍桌。 “顶你个肺!” 另一边却有人哈哈大笑,赶紧把赢来的钞票扫到自己面前。 旁边还有一桌牌九,几个男人挽着袖子,额头全是汗。 一个穿旧汗衫的男人已经输红了眼,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再来一铺,这一铺一定翻本。” 旁边的人笑骂: “你朝早翻到依家,仲未翻够啊?”(你从早上翻到现在,还没翻够啊?) 墙边还站着几个刚下工的苦力,裤脚沾灰,手里端着玻璃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等着盘口开数。 更里面贴着几张手写的赔率纸。 何永昌走到靠墙的账房前,把手往柜台上一撑。 “算盘荣呢?” 账房抬起头,脸上马上堆起笑。 “不好意思啊,何生,荣哥真系唔喺度。”(荣哥真的不在。) 话音刚落,外面那两个小弟已经追了进来。 被冯宝宝扭过手腕的那个还在甩胳膊,开口就骂: “扑街,动手咩?” 何永昌转过身。 “怎么,我不能来?” 另一个小弟笑道。 “能,当然能,只要来赌,我们开门做生意,个个都欢迎。” “不过荣哥真不在,你闹都冇用。”(你闹也没用。) “不在就不在。” 何永昌从怀里摸出那张押注凭证,啪地拍在账房面前。 “给钱。” 账房低头扫过票据,嘿嘿笑了两声。 “何生,你就别难为我啦。” “我只是算账的。” “几十万现金,我边有权拿畀你?”(我哪有权拿给你?) “要兑这么大的单,得等荣哥回来签数。” 何永昌气笑了。 “又等?” “昨日等,今日仲等?”(昨天等,今天还等?) 账房依旧陪着笑。 “何生,生意上的事,慢慢讲嘛。” 冯宝宝忽然转身走了。 何永昌愣住。 “姜太太?” 冯宝宝径直走到了番摊桌前。 番摊的玩法其实很简单。 庄家抓一把钮扣、小珠之类的东西,用碗盖住。 开碗以后,再拿细竹棍四个四个地往外拨。 最后剩下一颗,就是“一”。 剩两颗,就是“二”。 三颗便是“三”。 如果刚好四颗,则是“四”。 最直接的下注,就是买一、二、三、四其中一门。 四门押中一门,常见便是一赔三,庄家再从赢注里抽水。 桌面四个方位已经堆了不少零钱。 偶尔有人压二三十,旁边都会有人多瞧几下。 冯宝宝从衣服里摸出一沓钞票。 啪。 放到桌上。 最上面那张,正是一张五百港币。 “大牛!” 旁边立刻有人叫了出来。 原本还在吵闹的赌客一下围得更紧。 “痴线啊,边个落番摊一铺落五百?”(疯了吧,谁玩番摊一把下五百?) “唔止啊。” 有人盯着她手里那一沓。 “成沓都系大牛。”(整沓都是五百。) 庄家的手也停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拿这么大的钱来玩。 “小姐,买边门?”(买哪一门?) 冯宝宝想了想。 “四。” 啪。 一沓五百块直接压在“四”上。 “哇!” 第230章 赌神冯宝宝 “哇!” 周围一下炸了。 “成沓压落去?!” “痴线??!” “靓女,你知唔知呢度一铺输晒?!”(美女,你知不知道这里一把就能输光!) 连旁边几桌牌九的人都围了过来。 庄家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 他伸手把那沓“大牛”拨齐,飞快数了一遍。 整整二十张。 一万港币。 这年头,普通工人的月薪是100元左右, 现在一万块却被冯宝宝随手压在一门番摊上。 何永昌站在后面,眼皮直跳。 “姜太太……” 冯宝宝头也没回。 “莫吵。” 庄家抬起头。 “小姐,一万块,买四?” “嗯。” “买定离手。” 他将钱收进“四门”的注区,嘴角重新挂起笑。 敢坐在这里开番摊的,当然不可能只会拿竹棍数钮扣。 四门一赔三。 真由着客人随便中,档口早就赔穿了。 碗已经压下,里面的钮扣,他心里有数。 照现在这个数拨到底,刚好剩四颗。 一万买四。 这当然不能让她中。 “开。” 瓷碗掀起。 一堆白色钮扣露了出来。 庄家拿起竹棍,动作不紧不慢。 四颗一拨。 四颗一拨。 “四!” “开四啊!”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 庄家脸上一直带着笑。 拨到后面时,他左手自然地搭上桌沿。 拨竹棍的手推开四颗钮扣的同时,小指从桌面轻轻一带。 其中一颗钮扣悄无声息地滚向掌边,被指腹压住,速度快的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动作。 剩三。 稳赢。 庄家心里已经有数。 恰好此时,身后一个赌客被烟头烫了手。 “嘶!扑街!” 那人猛地甩手,胳膊撞到旁边端茶的伙计。 伙计脚下一个趔趄,托盘倾斜。 半杯茶泼了出来。 “喂!” 庄家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那颗被他压在小指下面的钮扣滑了出去。 啪嗒。 落在桌边。 又正好撞上一只茶杯的杯底。 茶杯被撞得轻轻一转。 钮扣顺着杯底弧面弹了一下,滴溜溜滚回桌中央,混进还没拨完的那一小堆钮扣里。 整个过程全被庄家自己的袖口挡住。 他只感觉指尖一轻,东西已经顺利滚进了袖口。 “对唔住!对唔住!”(对不起!) 伙计急忙收拾茶水。 庄家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行开啦!”(滚开!) 继续拨。 四个。 四个。 四个。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响。 “四!” “真要开四啊!” “顶住!” 庄家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最后一拨,竹棍推开四颗。 桌面上还剩—— 四颗。 庄家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安静了半息。 轰! “真系四啊!” “中了!” “一万块中了!” “痴线!一铺三万彩头!” 整个赌档都被惊动了,庄家的脸一下僵住。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四颗钮扣,又飞快摸了摸自己袖子。 空的。 怎么可能? 刚才那颗他明明已经…… 冯宝宝伸出手。 “赔钱。” 庄家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周围的赌客鼓噪道。 “喂,开中了喔!” “做咩唔赔啊?”(怎么不赔啊?) “和义堂咁大个档,唔会一万都输唔起啩?”(和义堂这么大的档口,不会连一万都输不起吧?) 这话一出来,账房脸色也挂不住了。 赌档敢开门,最怕的就是当众坏了信用。 今天这么多人围着,不赔钱,明天谁还敢来下注? 账房咬了咬牙,拉开下面的抽屉,数出一叠钞票。 “边个话唔赔?”(谁说不赔?) 他把三万块彩头送到桌边,脸上硬挤出笑。 “开门做生意,输赢都有。” “靓女好手气。” 何永昌站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原来你们这里有钱啊。” 账房脸上的笑顿时更僵。 冯宝宝把三万彩头连同自己的一万本金一起收回来,钞票在手里码齐。 “继续噻。” 庄家擦了擦额头。 账房从后面冲他使了个眼色,庄家立刻明白,刚才那铺出了意外,这铺绝不能再出问题。 “好!” 他提高声音。 “再来!” 手往装钮扣的盒子里一抓,带出一把白钮扣,扣进瓷碗下面。 这一回,他格外仔细。 抓起纽扣的时候,已经把数摸清了。 余一。 “请下注。” 冯宝宝盯着瓷碗想了一下,伸手把面前四万块钱全部推了出去。 “四。” 整个番摊桌再次安静。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四万?!” “赢的也全部压?” “这个女人痴线?!” “仲买四?”(还买四?) “刚刚才开完四啊!” “怕咩!靓女手风旺啊!” 何永昌眼皮狂跳,这可是四万块,一把没了就是没了。 可他想起刚才冯宝宝那句“莫吵”,这次干脆把嘴闭上。 人群里却真有几个胆子大的动了心。 刚才一万块买四都能中,现在人家四万块还敢继续压四。 一个穿汗衫的赌客一咬牙,摸出五十块拍过去。 “我跟!” 旁边立刻又有人拍下一百。 “我都跟四!” “两百,四!” “我落五十!” 转眼之间,四门上便堆起了一片钞票。 其他几门反而冷清下来。 庄家见状,嘴角慢慢翘起跟吧,跟得越多越好。 “买定离手!” 瓷碗掀开,白色钮扣铺在桌面上。 庄家这回双手都刻意离得很开,甚至连多余的小动作都不做。 刚才出了那种邪门事,索性老老实实数。 反正余数已经是他要的。 细竹棍落下。 四颗拨开,又四颗,再四颗。 “四啊!” “开四!” 跟着冯宝宝下注的人已经开始拍桌。 庄家心里只觉得好笑。 喊吧,一会儿有你们哭的。 细竹棍继续往下拨。 没人注意到,他右手的袖口早就磨得起了毛边。 一根极细的线头垂在腕边。 竹棍从钮扣堆旁边划过时,最外侧一颗钮扣被轻轻碰得转了半圈。 刚好。 那根线头擦过钮扣中央的小孔。 穿了进去。 庄家抬腕继续拨数。 那颗钮扣便被无声无息地带离桌面,贴在袖口下面,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庄家笑着继续拨,最后一小撮钮扣留在桌面中央。 庄家手里的竹棍忽然慢了一点。 他眉头皱起。 不对。 数量…… 周围的人立刻催起来。 “做咩啊?” “继续数啊!” “唔好停!” 庄家心里莫名有些发紧,可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只能把竹棍落下。 四颗。 拨到旁边。 桌面中央还剩四颗。 他的手僵住了。 赌档里也安静了一瞬。 随即—— “轰!” “四!!” “又系四!” “我顶你个肺!真系又中啊!” “靓女又中了!” 第231章 出千 刚才跟着冯宝宝压四的人全疯了。 有人直接跳起来。 有人双手拍得桌面啪啪作响。 那个压了两百块的男人更是扯着嗓子大笑: “六百!” “我赢六百啊!” “四万中四!” “十二万彩头!” “连续两铺!” 整个赌档的人都往这边挤。 庄家却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发白。 “不可能……” 他嘴里低声念着。 “明明是一……” 冯宝宝把手往桌上一伸。 “赔钱。” 庄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四万块押中“四”。 一赔三。 光彩头就是十二万。 再算上本金,桌上得吐出去十六万。 周围那些跟着押四的人也全伸长了脖子。 “赔啊!” “快啲派彩!”(快点赔钱!) “我落咗两百啊!”(我下了两百啊!) 庄家额头青筋直跳,忽然一拍桌子,指着冯宝宝骂道: “你出千!” 四周瞬间静了。 冯宝宝歪了歪头。 “啥子?” 庄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一下拔高。 “连续两铺都压四!” “第一铺一万,第二铺四万!” “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肯定动了手脚!” 何永昌当场火了。 “扑你个街!” “你自己坐庄,碗是你的,钮扣是你的,竹棍也是你的!” “她从头到尾连桌上的钮扣都没碰过,你说她怎么出千?” 周围赌客也反应过来。 “对啊!” “靓女一直站喺度咋!”(美女一直站在那里而已!) “她连手都冇伸过入去!”(她连手都没伸进去过!) “输钱就话人出千?” 庄家还想强撑。 “肯定有问题!” “我刚刚明明——” 啪嗒。 一声很轻的脆响。 那颗挂在他袖口线头上的白色钮扣终于掉了下来。 正好落在番摊桌上。 弹了一下,滚到他面前。 整个赌档突然安静,庄家的嘴还张着。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离得最近的赌客低头盯着那颗钮扣,又抬头盯住庄家的袖口。 “喂……” “你身上点解有粒钮扣?”(你身上为什么有一颗钮扣?) 另一个赌客猛然反应过来。 “扑街!” “系佢出千!”(是他出千!) 轰! 整个赌档彻底炸了。 “顶你个肺!” “原来你一直收埋钮扣!”(原来你一直藏钮扣!) “难怪老子在你这里输这么多!” “和义堂开黑档啊?!” “番摊做手脚!” 刚才还跟着冯宝宝赢钱的几个赌客更激动。 其中那个压了两百的人一把抓起桌边的凳子。 “扑街仔!” “刚才仲敢话人哋出千?”(刚才还敢说人家出千?) 庄家慌忙后退。 “唔系!” “你们听我讲!” “这粒钮扣我都唔知点解——”(这颗钮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仲讲!” 一个输了不少钱的赌徒直接冲上去揪住他衣领。 “我上个月在你这里输了八百!” “你是不是也这样玩我的?!” “把钱吐出来!” “还钱!” “和义堂还钱!” 场面瞬间失控。 有人开始拍桌,还有几个赌徒直接伸手去抓桌上的筹码和钞票。 账房脸都绿了。 “停手!” “全部停手!” “有事慢慢讲!” 哪里还有人听他的,赌档最怕的就是“出千”两个字。 输赢可以认,被人当傻子耍,谁都认不了。 赌客一下子全挤成了一团。 桌子被掀歪,茶杯摔碎,几个人已经扭打起来。 门口那两个小弟冲进来想压场。 “都住手!” “扑街!叫你哋住手啊!”(混蛋!叫你们住手啊!) 根本没人理。 这里几十号赌客,真闹起来,两个看门的连人群都挤不进去。 有人已经伸手去抓柜台里的钱。 账房死死压着抽屉。 “唔准抢!” “再抢我叫人啦!” 话音刚落,里间猛地传出一声暴喝。 “边个敢喺我场度搞事?!”(谁敢在我的场子里闹事?!) 这一嗓子,赌档里顿时静了不少。 哗啦! 后面的布帘被人一把扯开。 十几个汉子从里面涌了出来。 全是和义堂的人。 手里清一色拎着西瓜刀,刀身擦得雪亮。 有人进门后直接反手一刀劈在旁边木桌上。 咔! 桌角当场掉下一块。 刚才还冲着账房嚷得最凶的几个赌客立刻往后退。 “全部企好!”(全部站好!) “边个再郁,斩边个!”(谁再动,砍谁!) 人群很快让开一条道,里面慢慢走出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瘦,很瘦。 两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削,一双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下压着。 鼻梁旁边有颗黑痣。 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往一边扯。 这种脸,哪怕脸上挂着笑,也让人觉得阴。 他穿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黑西裤提得很高,腰间别着一串钥匙。 右手还捏着两颗算盘珠。 指头一搓。 嗒。嗒。 算盘荣。 和义堂这间赌档真正管事的人,刚才门口的人还说他不在。 现在,人就从后面出来了。 何永昌当场笑出了声。 “哟。” “算盘荣。” “终于舍得回来啦?” 算盘荣嘴角扯得更深。 “何生。” “火气咁大做咩。”(火气这么大干什么。) 何永昌指着他。 “你下面的人刚刚还跟我说你不在。” 算盘荣淡淡道: “下面啲人唔识做事。”(下面的人不会办事。) “迟啲我教。”(晚点我教。) 他说完,目光落到乱成一片的番摊桌。 桌上的钮扣,散乱的钞票,还有那个脸色惨白的庄家。 算盘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边个出千?”(谁出千?) 赌客们立刻指向庄家。 “佢!”(他!) 第232章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佢!”(他!) 几个赌客齐刷刷指向庄家。 算盘荣慢慢走到番摊桌前,伸手捻起那颗白钮扣。 “阿德。” 庄家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荣哥……” 算盘荣把钮扣放到他面前。 “我以前点同你讲?”(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 “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庄家嘴唇发白。 “荣哥,我真系冇——”(荣哥,我真的没有——) 算盘荣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摆手上来。” 庄家整个人都僵了。 “荣哥……” “摆手上来!” 旁边两个小弟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荣哥!畀次机会!”(荣哥!给次机会!) “我以后唔敢啦!”(我以后不敢了!) 算盘荣从旁边小弟手里接过一把西瓜刀。 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 赌档里安静得只剩吊扇吱呀转动,算盘荣把庄家的左手压在桌沿。 “规矩就是规矩。” 刀猛地落下。 咔! “啊——!” 惨叫声刺得人耳膜发麻,一只手掌直接掉在地上。 鲜血沿着桌沿往下淌。 庄家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被两个小弟拖走。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赌客全哑了,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还有几个刚刚喊着要砸档口的,这会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算盘荣把刀丢回小弟手里。 “今日番摊出问题,和义堂给各位一个交代。” 他朝账房抬了抬下巴。 “刚才那一铺,照赔。” 账房赶紧打开抽屉。 “排好。” “一个一个来。” 刚才跟着冯宝宝买的人连忙过去拿钱,拿到钱以后,哪里还敢多待,揣进兜里便匆匆离开。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赌档,转眼空了一大半,地上的血还没擦,散发着血腥味。 冯宝宝走到柜台前,伸出手。 “我的钱。” 账房额头开始冒汗。 他赶紧绕出柜台,凑到算盘荣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荣哥,有件事……” 算盘荣不耐烦道: “讲。” 账房贴近了些。 “个靓女第二铺落四万,连本带利要畀十六万。”(那个女人第二把下四万,连本带利要给十六万。) “柜面冇咁多钱。”(柜台没这么多钱。) 算盘荣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十六万。 他这间赌档一个月生意这么旺,跑狗、拳赛、番摊、牌九、外围全算进去,真正能落进自己手里的,也就十几万。 现在两铺番摊,全让这个女人赢走了。 想到这里,算盘荣心里的火一下蹿了起来。 阿德那个废物,平时动手脚从没出过问题,偏偏今天让几十双眼睛抓个正着。 害他当众斩手保招牌,还要赔这么大一笔钱。 这事完了以后……那只手显然不够。 算盘荣已经在心里给阿德判了死刑。 脸上却重新挂起笑。 “靓女,十六万现金,柜面一下拿不出来。钱我有,我上去拿。” 何永昌那张外围凭证晃了晃。 “喂,算盘荣。” “你是不是漏了一笔?” 算盘荣停住。 何永昌抖了抖单子。 “五万买姜先生赢。” “一赔五点二。” “三十一万,番摊的钱归番摊。这张单也该结了。” 算盘荣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十六万,再加三十一万。 四十七万。 “当然。” 他转过身,笑容依旧。 “何生,我点会唔记得你呢。”(何先生,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 “稍等。” “我一齐拿畀你。”(我一起拿给你。) 说完,他带着账房往外走。 两人穿过侧门,到了外面的楼梯转角。 确定里面的人听不到,账房立刻追上去。 “荣哥!真畀啊?”(真给吗?) 算盘荣猛地停下。 “你大声啲,惊里面听唔到啊?”(你再大声点,怕里面听不到啊?) 账房赶紧闭嘴,随后凑近道。 “荣哥,唔系我多嘴。”(荣哥,不是我多嘴。) “今晚就要向上面交数,这一期的钱本来就差一点。” “现在要是真拿四十七万出去,我们拿什么交?” 算盘荣脸色阴沉,账房越说声音越低。 “而且……前阵子你拿出去炒股票那笔钱,到现在还套着。 经纪那边今朝(今天早上)先来过电话。现在卖,亏得更多。 柜里、楼上的保险箱,再加今天刚收进来的数……” 账房咽了口唾沫。 “全部掏干净都未必够四十七万。” 算盘荣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手里的两颗算盘珠越搓越快。 嗒。 嗒。 嗒嗒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 “去叫人。” 账房怔了怔。 “叫边个?” 算盘荣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前轻轻一划。 账房脸色顿时变了。 “荣哥……” “听唔明啊?”(听不明白啊?) 算盘荣压低声音。 “叫阿强带人上来,前后门都封住,别弄出太大动静。” 账房迟疑了一下。 “何永昌那边……” “他带来的那个女人也一起。” 算盘荣眯起细长的眼睛。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两铺从我这里赢十几万,还把阿德出千的事闹得满场都知道。” “何永昌手里又拿着那张三十一万的单。” “真让他们带四十七万走出去,我今晚怎么向阿公交数?” 账房低声道: “可何永昌在外面做地产,有铺有生意,突然死了,会不会麻烦?” 算盘荣冷笑。 “所以才要找人顶。” 他朝赌档里面努了努嘴。 “阿德。” 账房顿时明白了几分。 算盘荣继续道: “今天他出千,当着几十个客人的面被我执行家法。 他断了一只手,心里不服,发癫拿刀砍人了。” 他说到这里,又在脖子前比了一下。 “何永昌和那个女人都死在他手里。然后阿德自己失血太多,也死了。 差佬(警察)来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写。” 账房道: “那边要不要先打招呼?” “当然要。” 算盘荣顿时又是一阵肉疼。 “扑街!” “输掉十几万已经够晦气了。” “现在做掉两个人,还他妈要掏钱给差佬帮忙擦屁股。” 他越说越恼火。 “这班差佬个个鼻子比狗还灵,闻到死人味,不塞钱就咬着不放,真他妈晦气。” 第233章 我从这头砍到那头,眼睛都没眨一下啊 算盘荣吩咐完,直接上了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账房则匆匆下楼叫人。 二楼赌档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何永昌等得越来越不耐烦。 “搞什么鬼?拿钱拿到澳门去了啊?” 没人回应。 何永昌脸色渐渐不对。 “扑街……不会又跑了吧?” 冯宝宝站在番摊桌边,倒是一点都不急。 “他没跑。” “啊?” 何永昌还没明白。 就在这时,里面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哗啦一声,一群人从后面涌了进来,转眼便把赌档堵得满满当当,手里全拿着家伙,西瓜刀、铁棍、木棒都有。 领头的是个寸头壮汉,直接喝道: “荣哥有令!这两个扑街在场里出千,斩死他们!” “边个做得多,边个有钱收!”(谁出力多,谁拿的钱多!) 何永昌脸色一下白了。 “出千?” “扑你老母!你们自己庄家出千,现在赖到我们头上?!” 寸头壮汉手里的刀往前一指。 “上!” 对面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两名刀手已经冲向冯宝宝。 一柄刀照着头顶直劈,另一柄从侧面切向腰腹。 冯宝宝只挪了半步,第一刀便贴着肩侧劈空,她左手已经扣住持刀人的手腕,五指收紧,向外猛地一拧。 “咔!” 腕骨当场折断,那人惨叫着松手,西瓜刀刚往下落,冯宝宝右手顺势接住。 侧面的刀锋也已经逼近,她反手横刀一架,“当”的一声,两把刀撞得火星一闪,紧跟着刀锋顺着对方的刀身滑进去。 那男人刚察觉不妙,冯宝宝已经切进他怀里,一刀从颈侧抹过,鲜血猛地喷上后面的墙,人捂着脖子踉跄两步,栽倒在地。 第一个断腕的人从背后扑来,想用另一只手抱住她。 冯宝宝连头都没回,反手将刀送进他的肋下,刀尖透入胸腔,拔出来时带出一股热血。 何永昌刚喊出一句“姜太”,一把西瓜刀便从他面前扫过,吓得他怪叫一声,抱着脑袋钻进旁边的番摊桌底: “你们打你们的!别斩我啊!” 外面已经彻底乱了,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刀从正面、侧面和背后同时砍来。 冯宝宝反而迎了进去,身体从两道刀光之间穿过,肩头撞进一人胸口,手里的刀随即斜劈而下,从锁骨一路切开到胸前,那人连叫都没叫完整便倒下去。 一根铁棍从后面砸向她后脑。 冯宝宝偏头避过,左手反抓棍身,猛地往怀里一扯,持棍汉子整个人失去重心,被她拖到面前。 她右肘狠狠撞在他下巴上,牙齿和血一起飞了出去,随后一刀扎进心口,将人顶着往后推了两步。 另一个刀手趁机从侧后方扑来,冯宝宝拔刀转身,锋刃在半空划出一道短弧,直接劈开对方的面门。 尸体倒下时,她已经踩上旁边一张牌九桌,借力跃过两名刀手头顶,落地便回身连出两刀,一刀斩颈,一刀贯胸,两个人几乎同时栽倒。 “围住她!扑街,别一个个上!” 寸头汉子急得大吼。 剩下的人五六把刀封住前路,还有人抄起木凳从后方砸去。 冯宝宝一脚踹翻番摊桌,整张桌面竖起来挡住正面的刀,木板立刻被劈得碎屑横飞。 她从桌侧闪出,手中西瓜刀直刺最近一人的腹部,整把刀几乎没至刀柄,随后用那具身体挡住侧面劈来的刀。 噗的一声,刀深深砍进尸体背部,持刀者僵了一瞬,冯宝宝已经从尸体腋下抽刀,锋刃掠过他的咽喉。 两具尸体一起倒下,她踩着尸体向前,刀锋连续起落,又有两个人捂着脖子和胸口栽进血泊。 赌档里很快只剩刀刃碰撞、桌椅碎裂和惨叫。 何永昌缩在桌底,外面时不时有人滚进来,有个满脸是血的马仔甚至一头撞在他脚边,吓得他连滚带爬往另一头缩: “顶你个肺!死远一点啊!” 一把带血的西瓜刀滑进桌底,他赶忙把脚收起来,心里已经把算盘荣祖宗十八代全骂了一遍。 可随着时间过去,外面的动静明显在减少,和义堂的人喊得越来越少,冯宝宝的脚步声反而始终平稳。 她手里那把刀已经砍卷了刃,顺手丢下,脚尖将地上另一柄西瓜刀挑起,伸手接住。 寸头汉子见自己带来的人已经倒了大半,终于红着眼亲自冲上来,双手握刀朝她肩颈猛劈: “臭三八!我斩死你!” 冯宝宝抬刀硬接,两把刀狠狠撞在一起。 寸头汉子体型壮硕,双臂发力想把她压下去,可刀锋停在半空,压不动半寸。 他脸色刚变,冯宝宝忽然将刀一撤,对方用力过猛,身体顿时向前扑,她已经错身来到侧面,手腕一翻,刀锋从他喉咙横切而过。 寸头汉子冲出去两步,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疯狂涌出,最终重重跪倒,脸朝下砸在地板上。 领头的一死,剩下的人终于崩了。 “走!快走!她不是人啊!” 有人扭头往门口逃去,冯宝宝追入人群,一刀劈进最后面那人的后肩,抽刀时顺势旋身,第二刀直接斩开旁边一人的颈侧。 第三个人举着短斧扑来,她左手扣住斧柄,膝盖撞进对方腹部,夺下短斧后反手一劈,斧刃深深嵌进胸骨。 有人从楼梯方向逃跑,她抓起地上一柄西瓜刀甩了出去,刀在空中旋转数圈,噗地扎进那人背心,将他扑倒在楼梯口。 最后几个被堵在墙角,已经连刀都握不稳,其中一个哆嗦着喊: “唔关我事啊!” 冯宝宝只回了一句: “姜鸣说过,别人杀你,你就杀回去,刚才你也要杀我噻。” 刀锋随即落下。 赌档终于安静下来。 二十多人横七竖八倒在地板、桌边和柜台旁,血沿着木地板的缝隙缓缓流淌,番摊桌、牌九桌和椅子全被砍得乱七八糟。 冯宝宝身上溅了不少血,手中的西瓜刀也已经豁了好几个口子,她随手丢到地上,“当啷”一声。 “出来吧,没事咯。” 第234章 给钱 何永昌在桌子底下缩了好一阵,直到外面彻底没了打斗声,才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身子。 最先映入眼里的,是一只垂在桌边的手。 再往外,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二十多人倒了一地,木地板几乎被血铺满,番摊桌下面、柜台边、墙角,到处都有人。 血顺着地板缝往低处淌,有几处已经积成暗红色的一滩。 空气里的烟味早被浓重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何永昌扶着桌沿慢慢爬出来,腿肚子都在打颤。 “呕——!” 他刚站稳,胃里便猛地一阵翻涌,弯腰吐了出来。 早上吃的东西全吐在了桌脚旁。 “呕……” “我的妈……” 何永昌一边吐,一边忍不住往冯宝宝那边瞟。 冯宝宝就站在满地尸体中间。 衣服上溅着血,脸侧也沾了几点,神情却平静得过分,仿佛刚才只是切了二十几棵菜。 何永昌喉咙发紧,这一刻,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姜鸣家里,就没有正常人。 冯宝宝冲他伸出手。 “拿来。” 何永昌身子一哆嗦。 “什、什么?” “钱的东西噻。” “啊?” “押姜鸣的那个。” “哦!哦哦!” 何永昌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从怀里摸出那张外围凭证。手抖得太厉害,连掏了两次才拿稳。 “这里。” 冯宝宝接过来,低头确认了一下,折好揣进衣服里。 “走。” “去哪?” “上楼。” 何永昌嘴唇动了动,他其实很想说自己在楼下等。 可满地尸体摆在身边,他忽然觉得楼下好像也不怎么安全。 “等、等等我。” 冯宝宝已经踩过血泊往外走。 啪嗒。 鞋底落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留在地板上。 啪嗒。 又一个。 从赌档一路延伸向楼梯。 何永昌捂着鼻子,小心避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算盘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茶壶和账本。 楼下刚才打得极响。 惨叫、桌椅碎裂、刀棍碰撞,隔着几层楼板都听得清楚。 现在下面终于安静了。 算盘荣手指间那两颗算盘珠也停了下来。 他靠到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总算搞掂。”(总算搞定了。) 旁边的账房也松了口气。 “阿强带了十几个兄弟下去。” “一个做地产的,一个女人,点可能顶得住。”(怎么可能顶得住。) 算盘荣冷哼。 “阿强做事还算利落。” “等阵落去执干净啲。”(等会下去收拾干净点。) “阿德也处理掉。” 账房点头。 “差佬那边晚点你去送数。” 算盘荣一提这个就火大。 “扑街,今日真系撞邪。”(今天真是撞邪。) 账房赔笑。 “事情解决了就好,荣哥。” 算盘荣正准备喝茶,楼梯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很慢。 算盘荣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阿强?” 没人回答。 外面守门的小弟喝了一声: “边个?”(谁?)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喂!” “站住!” 砰——! 办公室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整扇木门连着门框轰然向内飞了进来。 一个守门的小弟正贴在门板上,跟着一起撞进办公室,连人带门砸翻了桌边的椅子。 算盘荣猛地站起。 “搞咩——” 话说了一半卡住了。 门口。 冯宝宝走了进来,身后一路都是鲜红的脚印。 何永昌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扶着墙,腿还在抖。 算盘荣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他盯着冯宝宝,又望向楼梯口。 “你……” 算盘荣喉结动了动。 “你点解会喺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冯宝宝走进办公室,把那张外围凭证掏出来,啪地放在算盘荣桌上。 “给钱噻。” 账房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 算盘荣却还不敢相信。 “阿强呢?” 冯宝宝平静道: “死了。” “其他人呢?” “死了。” 算盘荣还没来得及说话,账房忽然转身就跑。 他撞开旁边的椅子,直奔办公室另一侧的小门。 算盘荣骂了一声“扑街”,可人已经冲出去两步。 冯宝宝脚尖往后一挑。 刚才被门板撞碎的一块木板碎片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脚跟顺势一磕。 嗖! 那块巴掌长的木片贴着地面飞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噗! 账房身体猛地一僵,木片从后心整个扎了进去,只剩下半截还露在外面。 他低头,似乎还想确认发生了什么,嘴里却先涌出一口血。 扑通。 人直接栽倒在门边,脸朝下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算盘荣的脸一下白了。 办公室里只剩吊扇缓慢转动的吱呀声。 何永昌站在后面,腿又开始发软,他以为自己多少适应了一点,结果发现还是见识少了。 算盘荣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下去。 “小姐,有话好讲。” 算盘荣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缓缓绕过桌子。 “钱嘛,我说过会给,一毫子都不会少。刚才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搞成这样。” “给钱。” 算盘荣喉结动了动。 “好,好。”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掀开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后面露出一个嵌在墙里的铁保险柜。 铁算盘珠早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他伸手转密码锁的时候,手指明显有些发僵,第一遍甚至转错了数。 冯宝宝站在他身后,也不催。 这种安静反而让算盘荣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咔哒。 保险柜终于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钞票,旁边还有几根金条、两只锦盒和几包用牛皮纸封好的东西。 算盘荣伸手进去,一捆一捆往外拿,嘴里还在拖时间。 “小姐,今日真的是误会。” 他把一踏踏钞票放在桌上。 冯宝宝自己数了一遍。 算盘荣站在桌子另一边,见她低头点钱,右手一点点往桌子下面挪。 “莫动。” 算盘荣的手停住,冯宝宝依旧在数钱。 “四十七万。” 算盘荣勉强笑道: “钱齐了。小姐,大家两清。” “冇必要再搞大啦。”(没必要再把事情闹大了。) 冯宝宝把钱拢到一起,随口道: “姜鸣说了,有人要杀你,杀回去就行。” 算盘荣瞳孔猛地缩紧,冯宝宝已经到了身前。 她一把扣住算盘荣的手腕往桌面上一压,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他后颈。 砰! 算盘荣整张脸重重撞在桌角。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冯宝宝抓着他的头发往后一扯,从地上踢起刚才小弟掉下的西瓜刀。 嗤! 锋刃从喉咙横着划过。 算盘荣双手死死捂住脖子,踉跄着后退,撞在保险柜上。 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涌,他嘴巴张了几次,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最后沿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第235章 抱大腿 冯宝宝把刀扔掉。 “好了。” 她在办公室里找了一圈,很快翻出一个装账本用的袋子,把四十七万现金全部塞进去。 保险柜里还剩金条、首饰、玉镯和几个锦盒,她碰都没碰,只把自己的钱装好,提起袋子掂了掂。 何永昌忍不住问: “这些你不要?” “不是我的。” 冯宝宝提着钱往外走。 何永昌怔了两秒,赶紧跟上, “姜太。” 冯宝宝转过头。 何永昌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两人刚从血泊里一路走上来,鞋底、裤脚都沾着血。 冯宝宝衣服上更是大片大片的血迹,脸侧的血已经快干了。 “你杀了这么多人。” “我们这样走出去,楼下一到街上全是人。” “差佬随便一查就能找到我们。” “怎么办?” 冯宝宝低头瞧了瞧自己。 “喔,简单。”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食指在面前轻轻划动。 何永昌没明白她在干什么。 “解秽净身。” 随着符箓完成,冯宝宝手指一点。 符箓散开。 一股清气从她头顶扫到脚底。 衣襟上的血迹迅速淡去,裤脚、袖口、鞋面上的血污也随之消失。 方才还像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人,转眼已经恢复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何永昌整个人呆在那里。 他知道姜鸣夫妻是江湖人士。 也知道这些练武练到高深处的人,有很多常人理解不了的手段。 可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 冯宝宝又抬起手。 “你也脏。” 手指凌空几划。 何永昌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一股清气从身上掠过。 他低头一瞧,身上的污迹全都没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讷讷憋出两个字。 “谢谢。” 何永昌跟着她往外走,望着冯宝宝拎着钱袋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停。 “姜太。” 冯宝宝回过头。 何永昌张了张嘴,平日里谈铺面,谈生意的时候,他都是侃侃而谈,可这句话到了嘴边,竟然有点吞吞吐吐。 “我有个小儿子。” “能……能跟姜生学吗?” 冯宝宝道:“学咯。” 何永昌一愣。 “真的么?” “真的。” 回答得太干脆,反倒让何永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孩子肯吃苦、家里不缺钱、拜师礼绝不会少,现在全没了用处。 “姜太,你的意思是……姜生愿意收?” 冯宝宝想了想。 “学校弄好以后,本来就要收学生噻。” 何永昌眼睛顿时亮了。 “好,好!” 刚才被满屋死人吓得发白的脸,这时候竟然重新有了几分血色。 他心里算盘已经飞快拨了起来。自己那个小儿子本来也轮不到继承家里的生意,平日里又坐不住,送去学拳正合适。 以前他只觉得姜鸣功夫高,神秘莫测。 如今亲眼见了冯宝宝这一身本事,想法已经完全不同。 这是真能攀上一条大腿。 两人继续往外走,到了楼梯口,何永昌又赶紧开口:“姜太,我们最好别从正门下去。” 冯宝宝停下。 “为啥子?” “楼下虽然现在没人上来,可街面上人多。” 何永昌压低声音, “我们要是这么下去,被人记住了,后面差佬查起来还是麻烦。最好避开人。” “喔。” 冯宝宝想了想,转身便朝办公室后面走。 何永昌还以为她是要找后门,结果就见她走到一扇窗前,伸手推开。 外面就是唐楼后巷,何永昌脸色一变。 “姜太,你不会是想——” 冯宝宝伸手抓住他后领。 “莫叫。” “等——”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她直接丢了出去。 何永昌整个人腾空,眼前只剩迅速逼近的地面。 他喉咙里那声惨叫已经顶到了牙关,硬是死死憋了回去,只能闭紧眼睛,浑身绷得像块木板。 风从耳边呼地掠过。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要摔断腿的时候,身体下面忽然多出一股托力,下坠的势头一下缓住。 随即脚稳稳踩在地面上。 何永昌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唐楼后面的窄巷里。 两边是斑驳墙面,头顶晾着衣服,几只竹竿横在窗间。 巷子里堆着木箱和竹篓,远处还能听见街上的车声、人声。 何永昌嘴巴微张,刚才那一下…… “走噻。” 冯宝宝催道。 “噢噢。” 何永昌回过神来,两人绕出后巷,很快找到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司机见老板回来,刚准备下车开门,何永昌已经自己拉开车门。 “走。” “返去先。”(先回去。) 冯宝宝坐进后座,把装钱的袋子放在脚边。 汽车很快驶出旺角。 今天,那间唐楼静得有些反常,附近住户其实早就听见了动静。 这年月字头之间争地盘,堵门、砸场、提刀追人并不稀奇。 赌档里本来也隔三差五就有输红眼的人闹事,桌椅翻倒、骂声、惨叫,附近的人听得多了,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关门,什么时候该装聋。 刚才打得那么凶,反倒没人敢出来凑热闹。 有人把窗户关紧,有人叫孩子别靠近门口。 还有人干脆把收音机开大了一点。 等了半天,楼里却越来越安静。 安静得有点过头。 终于,隔壁一个胆子稍大的男人忍不住,从门缝里探出头,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 突然,他脚步一停,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鲜血几乎把地面染透,那男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光,连退两步,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死、死人……” “好多……” 他连滚带爬冲出唐楼,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清话。 “人全死了!和义堂的人全死了!” 第236章 你不拿,我怎么拿? 没过多久,附近警署便接到了报案。 警署先派了一辆巡逻车过来。 车停在唐楼门口,三个军装差佬下车以后,并没有急着上楼,反倒等了片刻。 随后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从街角走了过来,头发凌乱,衬衫领口敞着,眼袋很重,一张脸像是昨晚刚在赌桌上熬了一宿。 九龙这一带混字头的,基本都认得他。 火麒麟。 刑事侦缉沙展(警长),也是出了名的烂赌鬼。 一个军装见他过来,马上喊了声: “麒麟哥。” 火麒麟嘴里叼着烟,抬头望了望唐楼。 “边间?”(哪一间?) “和义堂,算盘荣个场(地方)。”() 火麒麟顿时皱起眉。 “又系算盘荣条扑街?”(又是算盘荣这混蛋?) 他弹了弹烟灰。 “上个月输咗我几百蚊,到依家仲未请我食饭。”(上个月赢了我几百块,到现在还没请我吃饭。) 军装差佬忍着笑报告道: “报案人话死咗好多人。”(报案人说死了很多人。) 火麒麟嗤了一声。 “赌档死两件人就叫好多?”(赌档死了几人就叫多?) “算盘荣识做嘅。真出事,佢自然会准备茶钱。”(算盘荣懂规矩。真出了事,他自然会准备茶钱。) 他带着人往楼上走,嘴里还在骂: “最好别搞到我要写成晚口供,老子今晚还有场牌局。” 直到踏上二楼,火麒麟停住了。 尸体一具叠着一具,血几乎铺满整个赌档。 他嘴里的烟掉在地上,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屌……” 火麒麟脸色瞬间白了,转身扶住楼梯栏杆。 “呕——!” 吐完以后,他抹了把嘴,抬头盯着满屋死人,脸都青了。 “算盘荣你条冚家铲……”(算盘荣,你个全家死绝的王八蛋) “老子叫你有事畀钱搞掂,冇叫你开屠房啊!”(老子叫你有事花钱摆平,没叫你开屠宰场啊!) 缓过气后,火麒麟带着三个军装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办公室的门已经整个飞进屋里,一个马仔压在碎门板旁边,脑袋歪向一边。 再往里,账房趴在侧门附近,后心还插着那块尖锐木片。 火麒麟蹲下瞧了瞧,伸手碰了碰木片,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用块烂木头都可以插死人?” 旁边军装咽了口唾沫。 “麒麟哥……” “点啊?”(怎么了?) “会不会是武功啊?” 火麒麟正准备往里走,听到这句话脚步一停,回头盯着他。 “武功?” “嗯。” 年轻军装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你睇啊,这块烂木片又没刀锋,竟然从后心直接插进去。正常人边有咁大力?” (正常人哪有这么大力?)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我前几日先睇(看)完一本小说,里面讲高手摘叶飞花都可以伤人。会不会真有这种——” “啪!” 火麒麟一巴掌拍在他帽檐上。 “扑你个街。” “武侠小说睇到你个脑都傻咗啊?”(武侠小说看到你脑子都傻了啊?) 旁边两个军装顿时憋笑。 火麒麟指着地上的尸体骂道: “查案就查案,少同我讲什么飞花摘叶。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告诉我凶手会轻功,从楼顶飞进来的?” 年轻军装摸着帽子,小声道:“但这块木头真系好离谱……”(但这块木头真的很离谱……) “离谱你老母。” 火麒麟沉默了两秒,在年轻军装脑袋上又拍了一下。 “写:硬物贯穿伤。” “武功两个字敢写进案情报告,我第一个把你丢出去。” 年轻军装赶紧点头。 “系,麒麟哥。” 火麒麟冷哼一声跨过了尸体,嘴里还在骂: “现在的后生仔,一个个正事不学,天天睇什么大侠。” “真有大侠,先叫他把我输掉那几百蚊变回来再讲。” 随后火麒麟便看到了算盘荣。 算盘荣靠着墙坐在保险柜旁边,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半边衣衫全被血染透。 火麒麟盯着他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愣了两秒,张嘴就骂。 “算盘荣,你条冚家铲。” “平时叫你交茶钱,你就同我哭穷。现在好啦,连命都交埋出去。”(现在好了,连命都一起交出去了。) “扑街,欠我嗰餐饭都未请。”(欠我那顿饭都还没请。) 他骂着骂着,视线忽然落到了旁边敞开的保险柜里。 声音一下停住。 保险柜里面,现金确实被拿走了一大批,可角落里还压着几叠钞票,旁边几根金条整整齐齐码着,两只锦盒里露出翡翠和金链,底下还有几块玉牌。 火麒麟眼睛顿时亮了。 他左右瞧了瞧,弯腰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两下。 “算盘荣这扑街,原来钱全藏这里。” 年轻警员愣住。 “麒麟哥,这些……应该算证物吧?” 火麒麟扭头望着他。 “你新来的?” “是。” 火麒麟把金条直接塞进裤袋,又打开锦盒,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条金链。 “死人会不会来警署认领?” 年轻警员摇头。 “不会。” “那就对了。” 他又拿走一块玉牌,随即转身朝几个警员响起嗓子: “喂!” “见者有份啊!” 几个警员彼此望了望,谁也没有动。 火麒麟一脸嫌弃。 “装什么清高?” “平时茶楼吃饭谁买单?字头送来的烟是谁抽?现在一个个跟我扮包青天?” 其中一个老军装咳了一声,终于走过去,从保险柜角落抽出一沓钞票,折好塞进制服里面。 另外一个人这才跟着动手。 刚才那个年轻警员仍旧站在那里,脸上明显有些犹豫。 他低声问: “麒麟哥,杀人的人进过保险柜,为什么金条珠宝都没拿?” 火麒麟正在往口袋里塞第二根金条,闻言头都没抬。 “关你屁事。” 年轻警员怔住。 火麒麟这才转头。 “你查案还是查钱?” “人家喜欢现金,不喜欢金条,犯法啊?” “再说了。” 他拍了拍鼓起来的裤袋。 “现在没有金条了。” 几个老差佬全笑了。 年轻警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火麒麟正准备把保险柜关上,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边个封我哋个场啊!”(谁封我们的场子!) “让开!” “九哥来了!” 紧接着便是军装警员的喝骂声。 “站住!” “全部企低!”(全部站住!) “这里是命案现场!” 火麒麟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和义堂来人了。” 他拍了拍衣服,把塞得有些鼓的裤袋往衬衫下面遮了遮。 “你们几个把嘴巴收紧。” “里面本来就这么空,明唔明?”(明不明白?) 几个警员纷纷点头。 “明。” 第237章 是我 火麒麟带着人下到二楼的时候,楼梯口已经挤了十几号人。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短褂,身材不高,肩膀却很宽,右手拇指戴着一枚厚厚的金扳指。 头发往后梳得油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左边眉骨上横着一道旧伤。 陈九。 下面的人都叫一声九哥。 火麒麟刚露面,陈九便抬头道: “火麒麟,我的人死到成地都系,你的人仲拦住我?”(我的人死得到处都是,你的人还拦着我?) 火麒麟扶着楼梯栏杆下来,嘴里重新点上一根烟,扫了他身后那群马仔一圈。 “你带这么多人来做咩?收尸定开片?”(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收尸还是打架?) 陈九脸色阴沉:“我不带人过来,难道等隔壁字头过来插旗?” “插你老母。” 火麒麟吐出一口烟, “这里死了二十几个,整栋楼现在是命案现场。 你今天敢在这里摆桌开赌,我今晚就敢拉你回去陪尸体睡。” 陈九身后的马仔刚想开口,陈九抬手压住。 他跟火麒麟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知道这烂赌鬼什么德性,真翻脸没好处。 “火麒麟,大家这么熟,没必要讲这些。” 陈九往赌档里面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满地尸体上,眼神也明显沉了几分, “边个做嘅?”(谁干的?) “我刚来你问我?” 火麒麟吐了口烟, “我如果什么都知道,还做差佬干嘛,去庙街摆摊算命啦。 附近的人只听到里面打得很凶。 真开打以后,一个个门窗关得比谁都快。 现在问,全部都话乜都冇睇到。”(全都说什么都没看到。) 九哥倒也没奇怪,这条街的人都懂规矩。 字头办事的时候,耳朵聋一点,眼睛瞎一点,通常活得比较久。 他转头吩咐一个心腹: “去附近慢慢问。今天有什么生面口进过这栋楼,能问多少问多少。” 那人点头离开。 九哥又对另一个人道: “通知附近几个场。算盘荣这里暂时关掉,和义堂其他生意照做。有人趁这个时候搞事,马上报回来。” 火麒麟在旁边听得直笑。 “九哥,你总算有点脑。” 九哥冷冷瞥他。 “我的人死了这么多,你很开心啊?” “关我屁事。” 火麒麟弹了弹烟灰, “我只怕你今晚带几百个人出去乱斩。死二十几个已经够我交代,再给我堆几十个,我连牌都不用打了。” 九哥哼了一声。 “你查你的。” “我找我的。” 火麒麟眯着眼睛。 “可以。” —————— 另一边,何永昌已经把冯宝宝送回酒店。 汽车停稳后,他一直送到酒店门口,临走时还惦记着自己小儿子的事,又确认了一遍: “姜太,学校开了以后,我真能带孩子过去?” 冯宝宝拎着装钱的袋子。 “能噻。” “好,好。” 今天亲眼见过冯宝宝出手以后,他早把这件事摆到了比几单地产生意都重要的位置。 小儿子既然不用继承家业,正好趁学校还没开,把关系先做扎实。 以后姜鸣那边只要有他能出力的地方,就得认真办。 酒店房间里安静得很。 冯宝宝把装钱的袋子放到桌边,自己坐到床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前面。 姜贝贝不在。 姜鸣出事以后,她就把女儿托给了叶问。 最近这段时间,姜贝贝都住在叶问家里,有叶问和张永成照看,吃住都不用她操心,也不用跟着她四处跑。 现在房间里只剩她一个。 窗外汽车驶过,偶尔响起几声喇叭,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冯宝宝坐了半天,姿势都没变。 过了一阵,她才抬起头。 “姜鸣哦。” 没人回答。 冯宝宝又低下头,继续发呆。 酒店外,半空之中。 一道常人根本看不见的身影掠过街道,顺着酒店外墙一路升高,最后停在了房间的窗外。 正是姜鸣的灵魂替身。 姜鸣穿过窗户进入房间。 冯宝宝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准确落在窗边那片空处,眼神一下有了变化。 姜鸣本来还想凑过去吓她一下。 可才往前走了两步,冯宝宝已经盯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姜鸣?” 姜鸣原本那点恶作剧的心思顿时就散了。 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从他出事到现在,冯宝宝一个人跑东跑西,现在就这么坐在房间里发呆,刚才那声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灵魂替身没办法开口,他走到桌边,伸手碰了碰上面的钢笔。 冯宝宝的视线跟着移过去。 钢笔突然自己滚了两下,随后缓缓浮到半空。 笔帽“啵”地一下脱开,落在桌面上。 冯宝宝从床边站了起来。 钢笔落到酒店的便笺纸上。 沙沙沙—— 一行字慢慢出现。 是我,宝宝。 冯宝宝站在那里,看着纸上的几个字,半天没动。 随后她抬起头,朝姜鸣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 “真是你哦?” 钢笔又动了。 真是我。 冯宝宝伸手往前摸。 姜鸣本来只是下意识把手迎过去,心里其实没抱什么指望。 灵魂替身虽然能触碰碰东西,也能主动影响活人的身体,可反过来却很古怪。 别人想摸它,手往往会直接穿过去,连姜鸣自己都说不清这是魂体本身的特性,还是替身与现实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可冯宝宝的手碰上来的时候,却没有穿过去。 掌心贴住掌心。 甚至连她五根手指收拢时的力道,姜鸣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姜鸣愣住了。 冯宝宝也低头摸了摸,又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捏了两下,像是在确认。 她顺着那只看不见的手摸到他的肩膀,又往前走了一步。 “真是你。” 姜鸣心里那点疑惑被这一句话压了下去。 算了。 摸得到就摸得到吧。 至少现在,他能抱她。 第238章 有鬼啊 姜鸣把自己现在的情况告诉了冯宝宝。 他准备弄一部相机,把国分监狱种罂粟的事拍下来当证据,再让冯宝宝把照片交给刘世安,通过江湖小栈把事情彻底爆出去。 所以眼下第一件事,就是买相机。 冯宝宝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酒店,姜鸣的灵魂替身也跟在旁边。 到了街上,冯宝宝站在路边左右瞧了瞧。 正好一辆黄包车从前面经过,冯宝宝抬手招了招。 “喂。” 车夫赶紧停下,回头问道: “小姐,去边度?”(小姐,去哪里?) “买相机。” “啊?” “相机。” 车夫反应过来,笑道: “相机铺啊?得啦,上车,我带你去。” 冯宝宝坐了上去。 姜鸣的替身也跟在一旁,索性就这么飘着。 车夫拉起黄包车,很快汇入街上的人流。 两边唐楼一栋接一栋,招牌密密麻麻挂在半空,巴士、单车、黄包车挤在路上,时不时还有汽车按着喇叭从旁边过去。 黄包车刚拐进另一条街,一辆黑色轿车忽然从前面斜插出来。 吱—— 车夫急忙收步,差点整个人撞到车把上。 “屌!点开车?!”(怎么开车的!) 黑色轿车停稳,街边立刻走出来几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径直走到黄包车前。 车夫火气还没下去,皱眉道:“做咩啊?我有客?!”(干什么?我有客人的!) 那男人懒得废话,伸手掀开衬衫一角,腰间露出一把枪。 车夫立刻闭嘴。 男人歪着头,一脸不耐烦。 “差人(警察)办事。” “滚啊。” 车夫的脸色立刻变了。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车把,又回头看看还坐在车上的冯宝宝,神情一下为难起来。 “阿sir,我仲载紧客啊。”(长官,我还载着客人啊。) “叫你滚开,听唔明啊?” 那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手搭在腰间。 “想唔想返差馆慢慢讲?”(想不想回警署慢慢说?) 车夫明显有些发怵,却也不可能把吃饭的家伙扔在这里,只能握着车把站在原地,尴尬地看向冯宝宝。 冯宝宝依旧坐在车上,纹丝不动。 她看了看挡在前面的人,又看了看那辆横在路上的黑色轿车,开口道: “你们哪个?莫挡路。” 那男人横惯了,闻言一怔,随即沉下脸: “喂,你知唔知自己同边个讲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所以我才问噻,你们是哪个?” 那男人脸色一沉,手已经往腰间探去。 “我屌你——” 啪! 一声脆响在街口炸开。 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抽中,双脚直接离地,横着飞出去一米多,扑通一声摔在马路边。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也裂开一道口子。 周围几个人全愣住了。 倒在地上的男人自己也懵了,捂着脸爬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四处张望。 “边个?!”(谁) “边个打我?!” 没人回答。 姜鸣站在旁边甩了甩手。 刚才那家伙摸枪的时候,他顺手就是一巴掌。 灵魂替身本就能碰实物,现在全神沉入其中,力量控制比以前还顺手。 跟在那男人身后的几个便衣这才反应过来,几乎同时把枪拔了出来。 “边个?!”(谁?!) “出来!” 几个人枪口对着街边、楼上、巷口四处乱转。 刚才那一巴掌来得太邪门,谁都没看清是从哪里打来的。 其中一个便衣只觉手腕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托住,枪口不受控制地往上抬。 “喂?!” 他脸色一变,拼命往下压,但手腕像被铁钳死死扣着,整条胳膊硬生生举向天空。 紧接着,他扣着扳机的食指也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里一压。 砰! 枪声骤然炸响。 子弹擦着二楼一块木招牌打了进去,木屑哗啦啦往下掉。 街边的人群顿时尖叫起来,有人抱头往铺子里钻,有人连摊子都顾不上收,扭头就跑。 “屌!” 旁边另一个便衣吓得枪口一转。 “你做咩啊!”(你干什么啊!) “唔系我!”(不是我!) 那人自己也急了,双手死死抓着手枪,可那只手根本不听使唤。 姜鸣站在他旁边,一手托着枪腕,另一只手压住他的食指,又往下一按。 砰! 第二枪响了。 这回子弹打穿街对面一块招牌,里面的伙计吓得整个人趴到柜台下面。 剩下几名便衣彻底慌了。 “收枪!” “有鬼啊!” “边个搞嘢?!”(谁在搞鬼?!) 冯宝宝从头到尾都坐在黄包车上,静静看着。 车夫已经吓得腿软,但舍不得吃饭家伙,想跑又不敢跑。 就在这时,黑色轿车后门“砰”地被推开。 “扑街!” 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火急火燎地从车里钻出来,冲那几个便衣破口大骂: “边个叫你哋开枪??!”(谁让你们开枪的?!) “痴线啊?大街大巷开枪,你哋想全九龙差佬都过来饮茶啊!” (疯了吗?大街上开枪,你们想整个九龙的警察都过来喝茶啊!) 几个便衣全是一脸憋屈。 “仔哥,唔关我事啊!”(仔哥,不关我的事啊!) “只手自己郁?!”(手自己动的!) “自己郁?” 猪油仔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你老母生你出来,连只手都管唔住啊?”(你妈生你出来,你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啊?) 那便衣捂着脸,刚想解释,旁边挨了姜鸣一巴掌的男人也爬了起来,半边脸已经肿得像馒头。 “仔哥,真系邪门!” “头先有人掴我,但我连人都睇唔到!”(刚才有人扇我,但我连人都看不到!) 猪油仔正准备骂,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他缓缓转头。 黄包车上,冯宝宝依旧坐在那里,神情平静。 第239章 斗法 “驱使小鬼的手段罢了。” 黑色轿车后座忽然传出一道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倨傲,还有几分被人轻视后的不快。 车门随即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道人慢吞吞地下了车。 此人脑门已经秃了大半,只剩四周一圈稀疏头发,圆脸、小眼,身上那件灰旧道袍洗得发白,肩头、袖口和下摆都打着补丁,腰间束着布带,挂着一个旧黄布袋。 整个人看着寒酸,偏偏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一副自视甚高的派头。 钱道士是茅山出身。 早年从大陆跑路到香江,这些年一直在替人看风水、驱邪镇煞,只要给得起钱,许多旁门生意也接。 雷震东死在九龙城寨以后,雷洛对姜鸣这类人的存在有了忌惮,便让猪油仔暗中搜罗懂奇门异术的人。 钱道士也是那时候被找出来的。 雷震东的死因,猪油仔花了不少功夫查,最后才弄清楚,雷震东在死于龙卷风之手以前,先被姜鸣和冯宝宝打成了重伤。 可那时候姜鸣已经接下拳王邀请赛,名气一天比一天响。 整个香江都在谈论姜鸣。 雷洛再横,也不会为了雷震东,在那个节骨眼上去碰姜鸣。 于是这件事一直压着,直到拳赛之后,姜鸣被英国人抓走。 姜鸣入狱后,雷洛立刻让猪油仔动了起来。 冯宝宝就是现在最好下手的突破口。 至于钱道士,则是雷洛在雷震东死后特意让猪油仔搜罗来的奇人之一。 既然真有姜鸣这类常理解释不了的人,那自己手里也得有能应付这些东西的人。 刚才几个人莫名其妙挨打、枪口自己抬起来开火,猪油仔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钱真人已经有了判断。 他走到车前,先扫了地上那个肿着脸的便衣一眼,随后把目光落到冯宝宝身边。 冷哼一声道, “这种养鬼役鬼的手段,贫道见得多了。” 猪油仔眼睛微微一动。 “钱真人,你看得到?” “看不到。” 钱道士回答得理直气壮。 猪油仔顿了顿。 钱真人接着道:“看不到才正常。 阴物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见,还叫什么阴物?” 猪油仔立刻笑了起来。 “有道理,有道理。专业的事当然是道长最清楚。” 他说着朝旁边几个便衣摆摆手。 “枪全部收起来啦。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洛哥叫你们来请人,谁叫你们在大街上放炮?” 几个便衣赶紧把枪收回腰间。 钱真人却始终盯着冯宝宝,或者说,盯着她周围那片空处。 冯宝宝还坐在黄包车上。 从他下车到现在,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钱真人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他自认茅山正宗,到了香江,在他显露手段之后,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喊声真人。 今天雷洛专门让人把他请过来,本来就是为了防着冯宝宝有什么邪门手段。 结果这女人从头到尾坐在车上,现在连他出来,都没有多瞧两眼。 钱真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姜太,雷先生派人来请你,已经给足面子。” “你仗着身边有只小鬼护着,连车都不肯下,是不是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猪油仔闻言笑道。 “钱道长,姜太刚来香江不久,不认识你很正常啦。” 他又朝冯宝宝道: “姜太,这位钱真人可是洛哥专门请来的高人。钱真人脾气直,讲话也是直来直去,你不要介意。” “小鬼?” 钱真人抬着下巴。 “藏得是不错,不过这种障眼法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贫道。” 冯宝宝偏过头。 姜鸣此时就飘在黄包车旁边。 冯宝宝对姜鸣道, “他说你是小鬼。” 钱真人眉头顿时皱起。 猪油仔也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望去,什么都没有。 冯宝宝话音刚落,便感觉后背被轻轻划了几下。 姜鸣在她背上写了几个字。 冯宝宝点了点头。 “喔。” 钱道士还没明白她这个“喔”是什么意思,面前忽然卷起一股极轻的风。 他毕竟常年与阴物打交道,耳后汗毛一下竖了起来,腰身猛地向后一折。 呼! 一只看不见的巴掌贴着他的鼻尖扫过。 钱道士整个人几乎折成一百八十度,后脑眼看就要碰到地面,两条腿却牢牢钉在原地,硬生生来了个铁板桥。 姜鸣一掌落空,手臂带起的风把他稀疏的头发都掀了起来。 钱道士翻身退开,脸上的倨傲已经变成惊怒。 “好个猖狂的小鬼!” “贫道还没收你,你倒先来找死!” 他一把扯开腰间黄布袋,抓出三张黄符,手指夹住符脚,嘴里飞快念起咒来。 符纸无风自动,啪啦啦抖了几下,被他甩手打向身前。 “急急如律令!” 噗!噗!噗! 三张符箓直接从姜鸣的胸口、肩膀、脑袋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根本不存在的空气,继续往后飞,最后一张贴在了黑色轿车车门上。 钱道士瞳孔一缩。 “穿过去了?” 姜鸣已经抬脚踹向他肚子。 钱道士虽然看不见,却隐约感觉到面前阴风压来,急忙侧身。 鞋尖擦着他的腰腹过去,衣服顿时被劲风掀起。 他心里刚松半口气,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朝他脖子抓来。 钱道士本能抬臂格挡,那曾想手臂直接从姜鸣的手掌里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钱道士脸色骤变。 “什么鬼东西?!” 姜鸣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 钱道士整张胖脸被抽得向旁边一甩,脚下踉跄三步,差点一头撞上汽车。 这东西能打他,他却碰不到这东西。 钱道士终于意识到问题有多邪门了。 他怒喝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桃木短剑,左手结印,右手持剑猛地朝身前连刺数下。 “妖孽!现形!” 看起来就像钱道士一个人在对着空气疯狂乱捅。 猪油仔和那几个便衣站在旁边,看得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 一个便衣忍不住小声问: “仔哥……” “钱真人平时都系咁做法??”(钱真人平时都是这样做法的吗?) 第240章 我又来了啊 猪油仔眼睛始终盯着钱道士。 “收声。” 他现在已经不敢轻易下判断。 因为钱道士每次突然躲闪以后,很快就真的会挨一下。 就像现在。 钱道士持剑向左急刺,剑身从姜鸣肋下穿过。姜鸣往前一步,拳头迎面砸来。 钱道士感觉到风声,猛地低头。 拳锋从头顶掠过,钱道士刚松口气,姜鸣又抬膝撞向他腹部。 钱道士慌忙后撤,膝盖又从他两只格挡的手臂之间穿了过去。 砰! 小腹正中一击。 钱道士眼珠猛地瞪大,整个人弓成虾米,双脚离地飞出去,屁股重重撞在黑色轿车车头上。 “呕!” 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猪油仔看着车头都凹进去一点,终于往旁边挪了半步。 钱道士却彻底被打出了火气,拿出铜铃猛摇。 叮铃铃—— 这时街边的人早跑得差不多了。 剩下猪油仔几个站在远处,只看见钱道士一个人在马路中间上蹿下跳。 钱道士摇铃的速度越来越快,肥胖的身体也跟着一阵阵发颤。 最开始还只是肩膀抖动,渐渐连脑袋、手臂都跟着抽搐起来,两只眼睛翻得只剩下半边眼白,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 远处的猪油仔和几个便衣根本听不清,只觉得这胖道士活像突然犯了羊癫疯。 钱道士猛地睁眼,铜铃骤停。 “天灵灵,地灵灵,乾元山上请神明!” 他一脚重重跺地,手中桃木剑在半空连划三下,嘴里的声音越来越急。 “金光洞里莲花现,三头六臂显神通!” “恭请哪吒三太子——降坛!” “神兵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令”字出口,钱道士猛地转身,桃木剑直直指向刚才被姜鸣一巴掌抽飞的那个花衬衫便衣。 那家伙半边脸还肿着,正捂着嘴站在轿车旁边,忽然被剑尖对准,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指我做咩——” 花衬衫便衣只觉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臂无力垂下,脑袋也跟着低了下去。 整个人像一下睡着了,偏偏双脚还牢牢站在地上。 随即两只眼睛骤然睁开。 原本被姜鸣一巴掌抽得昏头转向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腰背一下挺直,双肩向外撑开,连站姿都完全变了。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十根手指缓缓张开又握紧,骨节接连发出噼啪脆响。 最怪的是那双眼睛。 明明还是刚才那个人,眼神却变得极其锐利,眉宇间甚至多了股桀骜凶气。 钱道士脸上的狼狈一扫而空。 他冲着冯宝宝冷笑道。 “你身边那只东西,贫道碰不到。” “贫道请下来的神,总该碰得到。” 冯宝宝坐在黄包车上,认真问道: “这个是啥子?” 钱道士还没回答,那名被神意上身的花衬衫便衣已经猛地转过头。 他原本只是个仗着腰间有枪横行街头的差人,此刻眼神却凌厉得吓人,额角青筋微微鼓起,整个人像换了副魂魄。 他的视线越过冯宝宝,准确落在了黄包车旁边那片常人眼中空无一物的地方。 “大——胆!”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旁边几个便衣都缩了缩脖子。 花衬衫脚下一踏,竟没有去管钱道士先前说的“小鬼”,直接扑向了冯宝宝。 他两步便跨过数米,五指张开,照着冯宝宝肩头抓去。 冯宝宝依旧坐着没动,姜鸣的灵魂替身已经从旁边横切而入,一拳轰向他的面门。 花衬衫眼神一厉,竟在拳头临面的瞬间扭头避开。 呼! 拳风从耳边掠过。 他脚下急退两步,盯着姜鸣所在的位置,怒声喝道: “大胆小鬼!见了本神,还敢阻拦!” 姜鸣动作一顿。 这家伙真能看见他。 从灵魂替身诞生到现在,姜鸣遇到的异人也不少,能够模模糊糊感应到动作也有,可像眼前这样,目光准确跟着他移动,甚至能提前避开攻击的,还是头一个。 姜鸣仰头大笑。 可灵魂替身发不出声音。 在钱道士和猪油仔等人眼中,街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神意上身的便衣,看见面前那个银白色的人形张开嘴,无声地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震动。 竟然能看到我? 果然有点道行。 姜鸣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碰到同行了。 行。 你请你的。 老子也来。 他没有神格面具。 那就不用面具。 姜鸣闭上眼睛,第一次直接以灵魂替身本身去触碰那条过去只有戴上神格面具后才能清晰感知到的东西。 信仰之力。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可当他的意识真正沉下去以后,整个香港仿佛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报馆里,有人在讨论南华会场那场惊天动地的拳赛,茶楼里,说书似的声音还在讲姜鸣怎么徒手扯掉美国拳王双臂。 街头有人骂洋人抓人不公,也有人仍记得他被带走时喊出的那句“天日昭昭”。 更远的地方,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剑气三千里》今天有新一回没有?” “姜明子到底是什么人?” “这段剑写得真够绝……” 两个名字在许多人的心念里不断出现。 姜鸣。 姜明子。 两个原本应该泾渭分明的名字,此刻却同时顺着冥冥中的联系朝这尊灵魂替身聚来。 灵魂替身额间,那三道弯月般的印痕忽然亮了。 一缕。 两缕。 随后越来越多。 普通人依然看不见。 钱道士脸色猛的变了。 “怎么回事?” 他手里的铜铃却开始自己震动。 叮。 叮叮。 叮叮叮——! 铜铃越响越急。 被神意上身的花衬衫更是猛地转向姜鸣,原本桀骜的神情逐渐凝重。 “这股香火……” 猪油仔在旁边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发现街上的风莫名大了起来。 冯宝宝的头发被吹得乱舞,在她眼中,那种感觉尤其清楚。 姜鸣变了。 大量无形的念头汇聚到灵魂替身上,原本冰冷的人偶轮廓越来越清晰。 银白色长发无风飘起,额间三轮弯月首尾相接,隐约转动。 紧接着,姜鸣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自己不用神格面具能不能借信仰。 结果这股信仰刚刚进入替身,像是找到了某个早就存在的坐标。 虚空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姜鸣猛地抬头。 一道金色细线在他面前自行裂开,随后向上下两端迅速延伸。 细线中央像水面一样荡开层层涟漪,一只白皙的手从那片金光中伸了出来。 第241章 因果律之罚 金色涟漪猛然扩张。 一道人影一步跨了出来。 轻纱飘动,长发垂落,额间映着三轮弯月般的金色纹路。 那张脸与姜鸣的灵魂替身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活人的灵动,也多了一股天生的骄傲。 她刚刚站稳,还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又被扯了过来,便先皱着眉扫了一圈。 随后视线落在姜鸣身上。 女子眨了眨眼。 “鸣仔?” 姜鸣也呆住了,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 “哥,你又玩cosy啊?” 姜明子脸上的表情立刻一变。 “什么cosy!” 她柳眉一竖,伸手指着自己,“这可是本仙君正经的女身!女身!你眼睛往哪里长的?” 姜鸣上下打量她一番。 “主要是每次见你造型都不太一样,我以为你又换皮肤了。” “换你个头!” 姜明子气得额角直跳,刚想继续骂,视线却扫过对面那个被请神上身的便衣,又落到钱道士身上,顿时失了跟姜鸣斗嘴的兴趣。 “算了,少废话。你叫我过来干嘛?” 姜鸣刚想解释,姜明子已经抬手往他额头上一点。 “借你这道灵身一用。”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金光,直直撞进姜鸣的灵魂替身。 嗡——! 姜鸣只觉得识海轰然一震。 原本属于自己的意识空间中,像是突然多出了一轮明亮的金月。 姜明子的身影毫无客气地出现在其中,双手往身后一背,脚踩虚空,俨然一副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模样。 “地方还挺宽敞。” 姜鸣意识也在识海中显现,没好气道:“你进别人家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敲了。” “什么时候?” “刚才那一下。” “……” 外界,变化已经显现。 原本谁都无法看见的灵魂替身,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水波般的金色涟漪。 银白人偶般的轮廓迅速拉伸、丰满,长发散开,衣袂凭空浮现。 最后出现在半空中的,已经是一名凌空而立的女子。 她上身穿着赤红色短衣,衣襟与边缘缀满金色纹饰和细碎流苏,肩臂裸露,手腕、上臂都套着宽厚的金饰。 腰间同样缠着华丽的金色饰带,下面是一袭宽大轻盈的紫色纱裤,层层薄纱自腰际垂落,在半空中随风舒展开来。 赤金与淡紫交错,长发与衣带无风自动。 额间三道弯月金纹熠熠生辉。 最关键的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 刚才还在怀疑钱道士究竟是在斗法还是在发癫的几个便衣,一个个仰着脑袋,嘴巴越张越大。 “神……神仙?” 连猪油仔那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脸,此刻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看看半空中的女子,再看看钱道士。 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雷洛到底请了个什么回来,又惹上了什么东西。 连被哪吒神意附身的花衬衫都停了下来,原本桀骜的双眼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迟疑。 钱道士的反应却最快。 他刚才还被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灵体逼得狼狈不堪,如今见对方终于显出形体,精神顿时一振,桃木剑朝天一指。 “看到了没有!” “贫道早就说过!” “小鬼显形了!” 他转头朝那个被哪吒神意上身的便衣恭敬道: “三太子,莫要被她外相迷惑!妖邪最擅幻形惑人,这副仙姿不过障眼法!” 半空中,姜明子听见这句话,抬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啊?” “我么?” 识海里的姜鸣顿时道: “他说你是小鬼。” 姜明子的眉毛慢慢竖了起来。 “我?” “常世万法仙君?” “是小鬼?” 钱道士一脸正色。 “就是你!” “妖孽休要——” 轰隆!!! 一道恐怖至极的雷声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 所有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方才还算明亮的天空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暗了下来。一团铅黑色乌云像凭空挤进了这片街区,云层中心迅速旋转,一丝丝暗红色电光在其中游走。 姜明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啊咧?” “什么情况?” “因果律之罚怎么会出现?” 她急忙低头检查自己, “我什么都没做啊!” 姜鸣被那恐怖的气息震慑的麻了。 “这玩意是不是冲你来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冲我来的!” 姜明子话音刚落—— 咔嚓! 一道赤金雷霆轰然劈下! 半空中的姜鸣子顷刻被雷光吞没。 猪油仔等人只觉得眼前瞬间白成一片,恐怖的雷声震得耳膜发麻。 几个便衣本能抱头蹲下,就连钱道士都被吓得后退两步,桃木剑差点脱手。 而姜鸣的识海里,同样爆开了一道雷霆。 “啊——!” 姜明子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身后的长绫胡乱飞舞,一头撞进识海深处。 姜鸣也没能幸免。 雷光沿着两人刚刚建立的神魂联系直接灌了进来。 他只觉得灵魂像被一把烧红的锯子从中间狠狠拉过,剧痛顷刻席卷整个意识。 “卧槽!” 姜鸣跟着飞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砸进识海中的金色水面,轰然掀起大片涟漪。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姜鸣浑身上下像被犁过一遍,没有一丝力气。 他干脆躺在识海那片金色水面上不动了,胸口一起一伏,好半天才把脑袋偏向旁边。 姜明子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原本华丽整齐的衣饰被劈得金光忽明忽暗,长发散开不少,正盘坐在不远处缓气。 听见姜鸣的话,她脸上还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因果律之罚。” “啥?” “因、果、律、之、罚。” 姜明子一字一顿地道。 “因果自己在修正。 时间也好,历史也罢,只要已经形成因果,就会彼此咬合。 今日之果来自昨日之因,未来发生之事,又会反过来证明过去那条因果确实存在。”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随意一划。 两道金色细线浮现出来。 一条代表过去,一条代表未来。 随后两条线彼此缠绕,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正常情况下,你在这个环里做任何事情都没关系。 杀人、救人、毁山、填海,只要你本就在这段因果之中,那就是天地自身演化出来的结果。” “可一旦有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力量,强行插进去——” 姜明子第三根手指猛地横插进两条金线中央。 嗡! 原本平稳运转的两条线瞬间剧烈震荡。 “过去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未来,未来的人直接跑回去改变已经成立的过去,本该死的人因为后世插手活了,本该发生的结果被硬生生掰向另一边……” “当这种冲突大到原来的因果无法自行闭合,因果律就会开始自行修正。” 金线骤然收紧。 啪! 第三根插入其中的金线当场被绞碎。 第242章 因果 姜鸣看着这一幕,眼皮不由得跳了两下。 他忽然有些心虚,因为严格算起来,自己才是这里最大的外来户。 一个原本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人。 而且他来了以后,可没老老实实当什么路人。 三一门、冯宝宝、蛊身圣童、九龙城寨、拳王赛……他一路走到今天,已经插手了不知道多少事情。 可问题也随之来了。 他来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挨过雷? 姜鸣躺在那里,眼珠慢慢转了转。 难道因为自己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本会发生什么? 他虽然知道一些人、一些名字、一些作品,可眼下这个世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他根本没有一张完整的“剧情表”可以照着改。 也许正因为不知道,很多事情都是顺着眼前局势一步步做出来的,所以天地把他的行为也当成了原本因果的一部分? 又或者…… 他确实改变了东西,只是以前改得还不够大,对整个时代的因果来说或许都只是小水花。 蝴蝶扇了几下翅膀,后面的风还没真正卷起来,自然也没有触发那种程度的修正。 可今天不同。 姜明子是从另一个世界里直接过来的。 按照姜明子自己的说法,要是她之前那些话没吹牛,她那个“常世万法仙君”的名头还真有几分分量。 强到什么程度? 强到她只是借着姜鸣的演神法过来,因果律就先追着劈了下来。 这就有点吓人了。 姜鸣躺在识海里,忍着浑身那股针扎火燎般的疼,忍不住嘀咕道: “你到底在那边干过多少缺德事?人刚过来,老天就跟闻到味一样追着你劈。” 姜明子脸上的表情瞬间黑了。 “你说谁缺德?” “谁被雷劈,我说谁。” “鸣仔!” 姜明子扑过来就是一拳。 砰! 姜鸣刚撑起半边身子,又被一拳砸回金色水面。 还没等他翻身,姜明子已经骑到他腰上,抡起拳头一顿招呼。 “叫你胡说!本仙君行走诸天,光明磊落!” “那雷怎么不劈别人?哎——别打脸!” “本仙君今天就先替天行道!” 两人在识海里滚成一团,这时姜明子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她一把按住姜鸣胸口,脸上的怒气迅速褪去。 “等等。” 姜鸣护着脸:“干嘛?” 姜明子低头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奇怪。她掌心泛起淡淡金光,沿着姜鸣的神魂一点点扫过去,最后甚至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果然很特殊。” “废话,我长得帅这件事——” “你挨了因果律之罚,居然没死。” 姜鸣嘴角一抽。 “什么意思?你很希望我死吗?” 姜明子松开他,盘腿坐在旁边,脸上的神情难得认真了不少。 “你知不知道,在我们‘法’的世界里,大神通者以下,正面吃上一道因果律之罚,基本没有活路。” “因果律之罚伤的可不只是神魂。 它是顺着你这个人的‘存在’往下削,命、魂、因果,连你曾经留下的痕迹都会受到波及。 修为不够的人,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又上下打量了姜鸣一遍,然后很嫌弃地摇了摇头。 “至于你这个修为……” 姜鸣脸拉了下来。 “喂。” 姜明子继续摇头。 “啧。” “我很强的好不好?” “在你们这边也许算吧。” “什么叫也许?” 姜鸣坐起来,一脸不爽:“我现在的修为,异人有几个够我打?” 姜明子听得直乐。 “好好好,鸣仔很强。” “你那个语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分明就在敷衍我。” 姜鸣越说越不服:“你这家伙就是占着版本的便宜。 把你丢到我这版本重新开号,你未必比我练得快。” 姜明子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捂着肚子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鸣仔,你炸毛的时候还挺好玩的嘛。” 姜鸣冷笑。 “哼。” “比不上某个自称万法仙君,见到几只虫子就满世界乱蹦的人。” 姜明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脸色一点点僵住。 “你……” 姜鸣继续补刀:“‘呀!什么鬼东西!走开走开!’” “你闭嘴!” “‘最讨厌虫虫了!’” “姜鸣!” 姜明子整张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揭了老底。 她抬手指着姜鸣,半天才憋出一句: “虫子这东西……虫子跟别的东西能一样吗!” 姜鸣一本正经地点头。 “确实不一样。” 姜明子狐疑地盯着他。 姜鸣接着道:“别的东西见到仙君要跑,虫子一来,仙君先跑。” “你给我死!” 姜明子再次扑了上来。 识海外面,那尊悬在半空中的赤衣女子身体忽然轻轻抽了一下,接着左手抬起,像想掐谁的脖子,右手又莫名其妙护住自己的脸。 钱道士却没心思看热闹。 刚才那道天雷落下的时候,他差点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 他从业这么多年以来,见过阴鬼,镇过凶宅,也和南洋来的术士斗过几回。 可像刚才那种雷,他连听都没听过。更邪门的是,那小鬼挨完雷以后居然还在。 钱道士嘴里不说,心里已经怯了七分。 他打定主意,只要情况稍有不对,马上走人。 雷洛在香港再有势力,也管不到祖师爷头上,更管不到他自己的小命。 可想到雷洛开出的价钱,他又舍不得。 那可不是替乡下财主迁一座坟能赚到的数目。 钱道士捏紧桃木剑,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姜明子。 偏偏这时候,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忽然自己抽动起来,一会儿抬左手,一会儿又护住脸,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钱道士眼睛顿时一亮。 天雷到底还是有效! 这妖物看着没散,里面八成已经受了重创。 机不可失。 他朝被请神上身的花衬衫便衣拱手一礼,语气恭敬无比。 “三太子!” “此妖刚受天罚,元神震荡,正是降她的好时候!” “请三太子出手降妖!” 第243章 三真借宝法 花衬衫缓缓抬头。 那双已经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锐利眼睛锁住半空中的身影,脚下一错,整个人骤然冲出。 砰! 水泥路面被他踩出一道浅坑。 猪油仔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阿昌已经跃起数米,竟直接扑向悬在半空的姜明子。 “大胆妖孽!” “受诛!” 一拳轰出。 拳锋还没真正碰到,空气已经发出一声沉闷爆响。 这一次和先前完全不同,花衬衫拳头表面隐隐裹着一层常人难以看清的神意,直奔灵魂显化而来的身躯。 识海之中,姜鸣正被姜明子掐着脖子。 “你再学一句!” “怕虫就怕虫,你还不让人——” 两人同时停住。 外界那股凌厉的拳意,清清楚楚传了进来。 姜鸣道:“有人打你。” 姜明子瞪他:“现在这是谁的灵身?” “我的。” “那他就是在打你!” “你现在也在里面。” “所以你还躺着干嘛?!”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 外界,花衬衫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砰! 一道身影忽然从侧面撞了进来。 冯宝宝从黄包车上起身,一脚结结实实蹬在花衬衫腰肋。 那一脚来得又快又狠,花衬衫整个人当场横飞出去,撞翻街边一个竹筐,顺着地面滚出去七八米才停下。 钱道士脸色一变。 猪油仔身后的几个便衣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冯宝宝落地后站稳,语气平静。 “莫打他。” 直到这时候,那个黄包车夫才回过神来。 眼见冯宝宝终于下车,车夫哪里还敢多留,抓起车把转身就跑。 “观音菩萨保佑!” “黄大仙保佑!” “关二爷保佑!” “我今晚一定去烧香啊!” 他一边跑一边念,黄包车轮子都快被拉得飞起来。 直到冲出去几百米,车夫才发现座位上多了一张折好的钞票。 一百块。 他脚步一乱,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多、多谢菩萨!” 也不知道这句到底是在谢谁,车夫攥紧车把,跑得更快了。 街口这边,花衬衫已经重新爬了起来。 那一脚明显把他踢出了火气。 尤其此刻占据身体主导的那股神意,本就带着少年神将般的桀骜,被人冷不丁一脚踹飞,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大胆!” 花衬衫一声暴喝,脚下猛踏地面。 “凡人也敢犯神威!” 轰! 他像炮弹一样冲向冯宝宝。 冯宝宝站在原地,直到拳头逼近面门,脑袋才微微一偏。 拳锋擦着她耳侧掠过,花衬衫顺势拧腰,另一只手化掌横切她咽喉。 冯宝宝手臂一抬。 啪! 花衬衫脚步一沉,水泥地面竟被踩出一道浅痕。冯宝宝顺着这股力量转身,肩膀猛地撞进他胸口。 砰! 花衬衫退了三步。 冯宝宝已经跟了上来。 一拳。 花衬衫侧身躲开。 第二拳紧跟着砸向肋下。 他抬肘格挡。 啪! 手肘刚挡住拳头,冯宝宝的膝盖已经顶了上去。 花衬衫双掌往下一压,借力腾空,身体竟在半空翻过冯宝宝头顶,落地时回身就是一记鞭腿。 呼! 冯宝宝低头。 鞋底从发梢上方横扫过去。 她半蹲着转身,右腿像弹簧一样蹬出。 砰! 花衬衫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整个人仍旧被踹得向后滑出去数米。 两人一来一往,速度越来越快。 拳、掌、肘、膝不断碰撞。 啪!啪!砰! 声音密得几乎连成一片。 猪油仔等人的眼睛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他们只看见两道人影在街口不断交错,上一瞬还在轿车前,转眼已经打到路边铺面,再一个呼吸,两个人又同时腾空,拳脚在半空碰了一记,分别落向两边。 就在冯宝宝与花衬衫打得正急时,半空中那道赤衣身影忽然消失了。 钱道士心头猛地一紧。 “人呢?!” 声音刚出口,一股寒意已经从后腰窜了上来。 姜鸣的灵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此刻真正操纵这具灵身的却是姜明子,她低头瞄了瞄钱道士圆滚滚的腰身,右手握拳,毫不客气地朝着后腰一记肾击。 砰! “嗷——!” 钱道士两只眼睛瞬间凸了出来。 那一拳结结实实捣在右肾位置,疼得他整张胖脸都扭曲了,桃木剑脱手飞出,铜铃也“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整个人腰一弓,双膝发软,扑通趴在马路上,双手捂着后腰,嘴里只剩下一阵倒抽凉气。 “你……你……” 姜明子悬在他身后,方才被他一口一个“小鬼”叫出来的火气总算顺了些。 她抬手朝正在和冯宝宝交手的花衬衫指了指。 “还三太子,不过借了一缕香火神意,又套了个神名。也敢在本仙君面前装神弄鬼。” 姜明子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挑。 “鸣仔,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大三真的法门吧。” 识海里的姜鸣顿时来了精神。 “你还有新活?” “什么话。” 姜明子抬起右手,两指一并。 “看好了。” “三真——借宝法。” 嗡! 掉在钱道士身边的桃木剑猛地震了一下。 钱道士脸色骤变,伸手便想去抓。 可那柄桃木剑嗖的一声离地飞起,打着旋落入姜明子掌中。 姜明子两指沿着桃木剑剑身轻轻一抹。 剑身上残留的符炁、咒意、香火气息顿时浮现出来,一缕缕金色细线从木纹深处抽出,在她指尖缠绕。 识海里的姜鸣立刻察觉到,大量陌生的信息顺着两人共用的灵身涌了进来。 钱道士刚才施展过的一整套法门,竟像被人拓印下来一般,在识海中迅速成形。 姜鸣眉头一挑。 “卧槽。” “你这叫借宝?” 姜明子扬了扬下巴。 “本仙君借的,可从来不只是宝。” 她说完,忽然把桃木剑朝猪油仔遥遥一点。 猪油仔原本站在轿车旁边,脑子里还在盘算今天这件事该怎么收场,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喂……” 他扶了一下车门。 “搞咩……” 话还没说完,脑袋已经低了下去。 旁边几个便衣脸色一变。 “仔哥?” 猪油仔没回应,他的双肩忽然一抖,紧接着,嘴里竟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吱……吱吱……” 几个便衣全傻了。 “仔哥?” 猪油仔猛地抬头。 那双平时带着几分精明和圆滑的眼睛,此刻竟变得又亮又野,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脑袋还不时左右一歪。 他抬手挠了挠耳朵,又抓了抓脸。 嘴里发出一声清亮的猴叫。 周围几个人彻底呆住。 “仔哥你做咩啊?!” 猪油仔身材肥胖,衬衫被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此刻却突然蹲下身子,双臂自然垂落,腰背微弓,动作怎么看怎么像只蹲在石头上的猴子。 姜鸣好奇道。 “你请的谁?” 姜明子一脸理所当然。 “你们这里挺有名的那个。” 第244章 藕霸和猴 姜鸣看着猪油仔蹲在车门边抓耳挠腮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抽。 “……孙悟空?” 姜明子笑而不语,抬起桃木剑,朝花衬衫的方向轻轻一挑。 “去。” 猪油仔耳朵一动。 下一刻,他双手往地上一撑,肥胖的身体竟轻飘飘蹿了出去。 他也不直着走,两条腿一高一低,歪着肩膀,连蹦带跳,蹿到半途还伸手挠了一下屁股。 几个便衣看得眼睛都直了。 “仔哥……” “仔哥点解变咗马骝?”(仔哥怎么变成猴子了?) 没人回答。 猪油仔已经蹦到了花衬衫身后。 此时花衬衫正一掌逼退冯宝宝,脚下刚要追,后领忽然被人拽住。 他猛地回头。 迎面就是一张龇牙咧嘴的胖脸。 “吱!” 猪油仔冲他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抡圆了,啪的一声抽在他脑门上。 花衬衫脑袋往下一沉,脚步踉跄,立刻拧身挥拳。 猪油仔却已经松手,双腿一屈,整个人贴着地面蹦到旁边。 拳头从他头顶打过。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了看花衬衫,又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两下。 像在问他疼不疼。 花衬衫那张原本就肿了半边的脸,顿时更加难看。 “泼猴!” 这一声出口,姜鸣忍不住乐了。 “还真认得啊?” 姜明子抱着胳膊。 “神意相激罢了。都是照着人间传说请下来的,还能不知道该怎么吵架?” 花衬衫已经一脚扫出。 猪油仔两手撑地,倒翻出去,肥大的肚子随着动作颤了两下,衬衫下摆直接从裤腰里甩了出来。 他刚落地,花衬衫便追了上去。 这回花衬衫的架势明显变了。 两脚交错急踏,落地时竟隐隐带起两团翻卷的热气,身形一转,眨眼便绕到猪油仔侧面。 右手并指如枪,直扎他的肩窝。 猪油仔侧肩。 指尖擦着衬衫过去,嗤的一声,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花衬衫左臂紧接着横扫,右手收回又刺,双臂交替越来越快,肩背间竟晃出几道模糊的臂影。 前一掌还在眼前,后一拳已经到了肋下。 猪油仔接连歪头、缩颈,忽然往后翻了个跟头。 砰! 花衬衫一掌拍在轿车车门上。 车门陷下去一个清楚的掌印。 站在车旁的两个便衣连滚带爬往外躲。 “痴线?!” 其中一个手都摸到枪柄上了,旁边的人一把按住他。 “你想做咩?” “他们再打下去——” “一个仔哥,一个阿昌,你打边个?!”(你打哪个?!) 那人看看车门上的掌印,又看看正在车头上蹲着的猪油仔,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要唔要帮手?”(要不要帮忙) “你帮啦。” “我就问下。” 猪油仔蹲在车头上,伸手往耳朵里掏了掏。 掏完还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像是没掏到想要的东西,神情有些不满。 花衬衫已经纵身扑来。 猪油仔猛地跳开,人在半空,伸手抓住街边铺子遮阳棚的一根横杆。 咔嚓! 木架被他硬生生扯断,半幅帆布哗啦落下。 他落地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齐眉长的木杆。 随手一转。 呼呼呼—— 木杆在他掌中翻成一片,先从腋下穿过,再绕着后背转了一圈,最后啪的一声,被他稳稳夹在胳膊底下。 猪油仔歪头看着花衬衫,咧开嘴。 花衬衫脸色一沉,他探手扯下腰间皮带,手腕一抖,那条皮带竟绷得笔直,随即带着一股灼热气息抽了过去。 啪! 猪油仔侧身闪过,身后的木箱被抽得炸开。 碎木飞溅,皮带顺势一卷,缠住木杆前端。 花衬衫猛地往回一拉,另一只手并指直刺猪油仔咽喉。 猪油仔没有跟他较力,他顺着那股拉扯的力道往前一蹿,脑袋往下一缩,竟直接钻进花衬衫怀里。 花衬衫一指刺空。 猪油仔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双手握杆,往上一抬。 砰! 木杆横着磕中下巴。 花衬衫整个人往后仰起,两脚尚未离地,猪油仔已经绕到他身侧,一杆扫向膝弯。 扑通! 花衬衫单膝跪地,他怒喝一声,肩背间的臂影骤然一晃,双手竟同时扣住了木杆。 猪油仔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动。 花衬衫缓缓抬头,眼中凶光大盛。 猪油仔却忽然松开一只手,朝他脸上一伸,食指、中指分开,直奔眼珠,花衬衫本能闭眼偏头。 那只手到了半途,却忽然收指,啪的一下,又拍在他脑门上。 “吱吱吱!” 猪油仔笑得前仰后合。 远处一个便衣看得牙都酸了。 “阿昌今晚仲认唔认得人啊?”(阿昌今晚还认不认得人啊?) “你先担心仔哥醒咗记唔记得我哋冇帮手啦。”(你先担心仔哥醒了记不记得我们没帮忙吧。) 两人对视一眼,又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花衬衫终于彻底暴怒。 他猛地起身,两臂往外一撑,缠在木杆上的皮带啪的一声断开,肩后几道虚影几乎同时展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猪油仔脸上的嬉笑忽然收住,他将木杆往地上一点,借力腾身,两腿从花衬衫头顶翻过。 花衬衫立刻转身,可猪油仔根本没有落在他身后。 那具圆滚滚的身体到了半空,竟一缩腰,单手攀住旁边棚架,倒吊着荡了回来。 木杆从下往上一挑。 砰! 花衬衫两条手臂同时被架开。 紧接着,猪油仔松开棚架,整个人凌空翻下,双手握住木杆末端,照着他的头顶狠狠砸落! 咔嚓! 木杆从中间炸开,花衬衫浑身猛地一僵。 那几道刚刚展开的臂影瞬间散乱,眼底的锐利神色也跟着晃了一下。 远处的钱道士胸口一闷。 “不好!” 他刚想掐诀,猪油仔已经落地,一步蹿到花衬衫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脸。 往下一压。 砰! 花衬衫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一道模糊的红光从他眉心猛地散开,还没升起,便被猪油仔张嘴一声厉啸,震成了零碎光点。 钱道士脸色骤白,喉头一甜。 请神术破了。 地上的花衬衫两眼翻白,身体抽了一下,终于不动了。 猪油仔蹲在他胸口,歪着脑袋等了等,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呃……” 花衬衫缓缓睁眼,先看见天,然后看见猪油仔。 “仔哥?” 他一张嘴,牙床便疼得钻心,刚想抬手,肩膀、胸口、后背又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浑身上下像被几十个人轮流踩过。 “我……我点解……”(我怎么......) 猪油仔冲他龇了龇牙。 花衬衫剩下半句话顿时卡在嗓子里。 “吱!” 猪油仔忽然扭头。 不远处,钱道士正撑着车身,悄悄往后挪。 两人的目光对上,钱道士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你……” 猪油仔已经从花衬衫胸口跳下,双手垂在膝前,连蹦带跳朝他过去。 钱道士转身就跑。 第245章 我说是误会你信吗 半空中,姜鸣正看得起劲,忽然发现姜明子抬起了头。 方才散开一些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又聚了回来 云层深处,一道暗红色电光缓缓游过。 姜明子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哎呀。” 姜鸣立刻警觉。 “又怎么了?” “因果律又在起作用了。” 她看看手里的桃木剑,再看看底下追着钱道士乱蹦的猪油仔,赶紧把剑往下一丢。 “不好玩,不好玩。” “还你。” 姜鸣还没反应过来,识海里的姜明子已经往旁边一退,把灵身的控制直接塞了回来。 “喂,你——” 嗡! 半空中的赤衣女子忽然一晃。 衣带、金饰连同那副显化出来的身躯一同褪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鸣重新接管灵魂替身,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 云层还在翻动。 好在那道暗红色电光游了一圈,终究没有落下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 识海里,姜明子已经老老实实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副什么都没干过的样子。 姜鸣没好气道: “你惹的事,换我出来顶?” “你的灵身,本来就该你自己用嘛。” “那肥猪会一直这样变猴子?” “过一阵就散了。” 姜鸣低头看去。 钱道士刚跑出去几步,就被猪油仔揪住了后腰的布带,硬生生拖了回来。 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 街道另一头,已经隐约传来哨声。 姜鸣不再耽搁,径直飞到冯宝宝身后,伸手在她背上写字。 跑! 冯宝宝偏了偏头。 “好了嗦?” 姜鸣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冯宝宝便点点头,往街边跑去。 几个便衣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旁边的人立刻拽住他的袖子。 “你又想做咩?”(你又想干嘛) “……冇啊。”(没啊) 冯宝宝很快拐过街角,姜鸣跟在她身边。 身后的惨叫声却越来越响。 —————— 钱道士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猪油仔没有往死里打他。 他往左跑,猪油仔便蹿到左边,往右跑,那张龇牙咧嘴的胖脸又出现在右边。 他好不容易摸到一张符,还没抬手,便被猪油仔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撕成碎片撒在他头上。 “孽畜!” 钱道士气急,挥拳便打。 猪油仔一缩脖子,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顺手扯住道袍后摆。 嗤啦! 原本就打满补丁的道袍,顿时裂开一大片。 钱道士赶紧伸手捂住后面。 猪油仔头顶披着那块撕下来的破布,一手掐着指诀,一手拿根断木,学着他的样子往前一指。 “吱吱吱!” 钱道士气得脸都紫了。 就在这时,街口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让开!” 几名军装警员先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英国警察。 为首的英国警察握着警棍,扫了一眼现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谁开的枪?” 几个便衣像看见救星,连忙迎过去。 “长官,这边出了点事——” 话还没说完,钱道士忽然惨叫一声。 猪油仔已经从车头跳了下来,骑在他背上,一只手揪着那圈稀疏头发,另一只手伸进他的黄布袋里乱掏。 钱道士想站起来,后腰立刻被踩了一脚,只能两手撑地,疼得浑身发抖。 英国警察看清猪油仔的脸,眉头皱得更紧。 雷洛身边这个胖子,他当然认得。 “你在干什么!” 他提着警棍,大步走了过去。 “马上下来!” 猪油仔动作一停。 几个便衣的脸色同时变了。 “长官,等等!” 猪油仔缓缓转过头。 他先看了看英国警察的脸,随后目光往下一落,停在那根警棍上。 眼睛亮了。 英国长官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眼神,猪油仔已经松开钱道士,蹲在原地,冲他咧嘴一笑。 “吱!” 下一刻,那具肥胖的身体猛地蹦了过来。 那名英国警察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手腕便被猪油仔一把扣住。 猪油仔顺势往下一扯,自己借力荡到对方身侧,另一只手啪地拍在英国警察后脑勺上。 啪! 帽子直接飞了。 “hey!”(喂!) 英国警察踉跄两步,摸着后脑转身,脸涨得通红。 “whatthehereyoudoing?!”(你到底在干什么?!) 猪油仔蹲在地上,歪着脑袋望着他,忽然咧嘴。 “吱吱。” 英国警察愣了半秒,随后脸彻底黑了。 “youbloodyidiot—”(你这个混蛋——) 警棍刚挥下来,猪油仔双手往地上一撑,从棍下翻过去,人在半空顺手一勾,直接把英国警察腰间那根皮带扯松了一截。 旁边几个华人军装早已认出了猪油仔。 “仔哥?!” “喂!仔哥你搞咩啊!”(仔哥你干什么啊!) 他们一个个头皮都麻了。 雷洛身边的人,他们平时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声仔哥,现在居然当街袭击英籍警官,这算什么事? 那名英国警察已经彻底怒了,提着裤腰追上去,嘴里大叫: “gethim!gethimnow!”(抓住他!现在就抓住他!) 几个华人警察只好冲过去。 “仔哥!停手啊!” “有话返差馆慢慢讲啦!”(有话回警署慢慢说!) 其中一人从后面抱住猪油仔的腰。 猪油仔低头瞧瞧横在自己肚皮上的两条胳膊,嘴一咧。 下一瞬,他猛地蹲身。 屁股往后一顶。 砰! 那华人警察整个人被顶得双脚离地,扑通摔在路边。 第二个人刚抓住猪油仔肩膀,猪油仔已经顺着他的胳膊往上一攀,胖身子绕着对方转了半圈,两腿一夹脖子。 “喂喂喂——” 那警察一句话没喊完,整个人已经被带得翻倒在地。 砰! 后背着地。 “哎哟!” 那几个原本跟着猪油仔来的便衣更尴尬。 英国警察一边提裤子一边暴怒地指着他们。 “whatareyoustandingtherefor?helpus!”(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帮忙!) 华人警员也急了,冲几个便衣骂道: “你哋仲企喺度做咩啊?!”(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自己大佬发癫都唔理?过嚟帮手啊!”(自己老大发疯都不管?过来帮忙啊!) 几个便衣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低声道:“点搞啊?”(怎么办?) 另一个咬咬牙。 “上啦。” “唔上仲衰。”(不上更麻烦。) 几个人硬着头皮围过去。 “仔哥!” “我哋自己人啊!”(我们自己人啊!) 猪油仔蹲在地上,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下一秒。 “吱!” 一个便衣刚张开手,猪油仔从他胳膊下面钻过去,反手啪地抽了一下屁股,另一个想从后面锁喉,猪油仔脚踩车门,借力往上一翻,鞋底正中那人胸口。 砰! 人直接撞进垃圾桶。 第三个好不容易抱住他的腿,还没来得及喊人,猪油仔两手撑地,腰身一拧,竟拖着一个大活人在地上转了半圈。 “放手啊!” “仔哥!我阿强啊!” “吱吱吱!” “你吱你老——哎哟!” 猪油仔一脚蹬在他脸上。 两个英国警察已经彻底发火。 其中一人抢过旁边军装的警棍,和同伴一左一右逼上去。 猪油仔正骑在先前那个英国警察身上,双腿夹住对方腰腹,左右开弓。 啪! “吱!” 啪! “吱吱!” 底下的英国警察气得脸都紫了,抬起胳膊护着脑袋。 “getthislunaticoffme!”(把这个疯子从我身上弄下去!) 没人敢上。 因为刚才上去的人现在横七竖八躺了一圈。 猪油仔越打越兴奋,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叫个不停。 可打着打着,神意终于开始消退。 他高高举起的手忽然停在半空,眼里的灵光闪了一下。 又闪一下。 猪油仔脸上的猴相渐渐散去。 “……” 他眨了眨眼,手还举着。 屁股底下压着一个英籍警察。 猪油仔低下头,英国警察也正死死瞪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猪油仔脸上的迷茫越来越重。 “咩情况?”(什么情况?) 英国警察胸口剧烈起伏,随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fuck!”(操!) 砰! 一拳正中猪油仔鼻子。 “哎呀!” 猪油仔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下去。还没爬起来,那英国警察已经扑上来,骑回他身上狠狠干了两拳。 “fuck?!” 砰! “fuck?!” 砰! “fuck?!” 砰! 猪油仔抱着脑袋,彻底懵了。 “喂!阿sir!有话好讲啊!自己人啊!” 另一名英国警察把猪油仔双手往后一拧,直接铐上。 “takehimin.”(把他带回去。) 猪油仔这才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等等!” “误会!真系误会!”(真的是误会!) “我头先中邪啊!”(我刚才中邪了!) 钱道士听到这里,默默把脑袋往轿车后面缩了缩。 英国警察哪里肯听。 猪油仔刚才骑在人家身上扇了半天,现在说自己中邪,换谁来也不好使。 “带走!” 几个军装只好架起猪油仔。 猪油仔一路挣扎,嘴里还在喊: “打电话畀洛哥!”(给洛哥打电话!) “叫洛哥过嚟啊!”(叫洛哥过来啊!) 那几个跟他来的便衣站在原地,一个都没敢跟上去。 等警车把猪油仔押走,几个人互相望了望。 阿强捂着被踹肿的脸,小声问: “点算?”(怎么办?) 另一人望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又望望满地狼藉。 “仲可以点算?”(还能怎么办?) 他拉开黑色轿车车门,“快啲去搵洛哥。”(赶紧去找洛哥。) “仔哥当街打鬼佬差佬……” 几个人脸色都有些发苦。 “今次真系大镬。”(这次真出大事了。) 几个便衣正准备上车,忽然想起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钱道士背靠着轿车,双手捂着后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道袍后摆还被猪油仔撕掉了一大片。 刚才一番斗法,他先挨姜鸣的打,又被猪油仔追着折腾,整个人哪里还有半点高人风范。 阿强赶紧走过去。 “钱真人,依家点算啊?”(钱真人,现在怎么办?) 另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 “返去点同洛哥交代?”(回去怎么跟洛哥交代?) 钱道士听到“洛哥”两个字,腰顿时也没那么疼了。 雷洛这张饭票,他还真舍不得丢。 今天虽然输得难看,可要是现在拍拍屁股跑路,以后这条财路基本也就断了。 何况刚才碰见的东西越厉害,反而越能证明雷洛为什么需要他。 “慌什么?” 几个便衣同时望向他。 钱道士摸了摸胡子,沉声道: “今日贫道已经试出那女人身边邪物的深浅。” 阿强愣住。 “试……试出来了?” “当然。” “那东西来历古怪,已经不是寻常养鬼之术能够解释。刚才天雷为何降下?你们当真以为是巧合?” 几个人想起那道赤金雷霆,神色立刻郑重起来。 钱道士见状,心里有了底,继续往下编。 “此物连天地都容不下。” “贫道今日若真与她斗到底,整条街都未必保得住。刚才收手,是留有余地。” 阿强回头看了眼已经被打得凹进去的车门,又想起钱道士趴在地上捂腰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真人你刚才……” 钱道士眼睛一瞪。 “你识法还是我识法?” “你识,你识。” 阿强立刻闭嘴。 钱道士整理了一下破烂道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见了雷洛之后要怎么说。 该如何忽悠雷洛继续花钱供着自己。 这才叫长久买卖。 “走,先去见雷先生。” 几个人这才上车。 钱道士捂着腰钻进后座,刚坐下便疼得龇牙咧嘴,赶紧又摆出一副闭目调息的模样。 黑色轿车很快发动,朝远方驶去。 第246章 证据 冯宝宝沿街一问了过去,总算找到了相机铺。 铺子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部相机,后面墙上挂满了照相用的皮套和背带。 老板正在擦镜头,看见有人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布。 “小姐,睇相机啊?”(小姐,看相机啊?) “买一个。” “想要边种?”(想要哪种?) 冯宝宝看着柜子。 姜鸣飘在她旁边,也跟着看了起来,型号不少。 可真让他挑,他也说不出这些老相机哪个好。 前世拿手机拍照,点一下屏幕就完事。 眼前这些东西,又是拨杆,又是刻度,瞧着就比手机费劲。 他伸手在冯宝宝背上写了几个字。 冯宝宝便道: “要照得清楚的,好用点。” 老板笑了。 “有,当然有。”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部相机,放到垫布上,开始介绍。 老板讲完一遍,又当着她的面演示了一次。 冯宝宝拿起来照着做。 “对啦,就系咁。”(对了,就是这样。) 老板点点头。 “拍完一卷,要先倒返去,唔好直接开后盖,见光就冇晒。”(拍完一卷,要先倒回去,别直接打开后盖,见光就全没了。) 买下相机,又多买了几卷胶卷,冯宝宝付过钱,拎着东西出了门。 这一回,路上总算没人再来拦。 姜鸣一路跟着,偶尔往身后绕一圈。 直到进了半岛酒店,他又在门口停留片刻,确认没有什么人跟上来,这才穿过楼板,回到房间。 冯宝宝已经把相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姜鸣拿起笔。 “宝宝,你先在这里等我。” 姜鸣将相机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拿起来试了一下,随即带着相机从窗口飞了出去,越过酒店附近的楼顶,往海面方向飞去。 身后,冯宝宝站在窗边望着姜鸣的背影。 直到那部悬空的相机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坐回桌旁。 —————— 国分监狱。 西仓的种植区里,人还没有散。 围墙挡住了海风,地里闷得很,不少犯人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一个拿着棍子的男人站在田边,正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磨磨蹭蹭,等着吃饭啊?” 姜鸣从岗楼上方绕了过去。 他自己看不见,相机可不会跟着隐身。 到了有人活动的地方,他便压低高度,借着屋檐和墙角遮住相机,先看清周围的人在哪里,再找位置拍。 识海里,姜明子看了片刻。 “就为了拍这些花?” “这里是监狱。” “看出来了。” “监狱里种这个,种完拿出去卖,你说有不有意思?” 姜明子看着田里那些低头干活的人,又看了看外围的高墙。 “所以你准备拿这些画片,去找他们麻烦?” “照片。” 姜鸣纠正了一句,举起相机。 “他们不是想让我闭嘴吗?” “我给他们找点别的事情忙。” 咔嚓。 一卷胶卷拍完,他找了个无人经过的屋顶,按照老板教的办法把胶卷退好,才换上新的。 等到手里的照片足以把西仓这片地方拍的清清楚楚,他才收起相机。 姜鸣心念一动,灵魂替身越过高墙,再次飞向海面。 —————— 窗帘忽然动了动。 冯宝宝抬起头。 下一刻,一部相机从窗口飘进来,稳稳落在桌上。 “回来啦。” 她站起身,伸手往前摸。 姜鸣握了握她的手,随后拿起笔。 “拍好了,直接交给刘世安,让他找可靠的人冲洗。” 姜鸣继续往下写,把种植区在在什么位置,照片大致拍了哪些东西,全都交代清楚。 最后又添了一段。 “照片洗出来,多留几份。怎么往外传,让刘掌柜安排。钱按规矩给。” 冯宝宝站在桌边,从头看到尾,看完,她把纸拿起来,折好。 “要得。” 姜鸣却没放下笔。 “还有。” 冯宝宝的动作停住。 钢笔在另一张便笺纸上重新落下。 “今天那群人已经找上你了,后面可能还会有人来。” “送东西的时候,多留意身后。” “觉得不对,就先走。” 冯宝宝抬起头。 “打得过。” 姜鸣握着笔,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落笔。 “我知道你打得过,但这回先听我的,别跟他们耗。” 笔尖停了片刻。 “你自己最要紧。” 冯宝宝低头看着,过了一会儿,她才点点头。 “晓得了。” 姜鸣还盯着她。 冯宝宝便又补了一句: “有事先跑嘛。” 这还差不多。 姜鸣把笔放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冯宝宝感觉到他的手,忽然抬起胳膊,准确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也一样。” 姜鸣微微一怔。 “莫光喊我跑。” 她看着面前那片空处。 “你也莫挨打。” 姜鸣反握住冯宝宝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随后拿起笔。 “放心,他们打不过我。” 冯宝宝看完,抬头道: “雷呢?” “……” 姜鸣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姜明子没忍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鸣仔,她问你雷呢。” “还不是你招来的!” 冯宝宝听不见两人在识海里斗嘴,只看见钢笔悬了半天,最后落下几个字。 “那是意外。” 她看了两眼。 “喔。” 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姜鸣又陪她待了一会儿,才在纸上写明自己先回监狱。 冯宝宝只是把胶卷收好,将那张写着交代的话的纸一并放进去。 “我去找刘世安。” 姜鸣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便伸手碰了碰她的掌心。 冯宝宝这才松开手。 离开酒店后,姜鸣又在周围绕了一圈。 没有看见有人守在附近。 他这才升高,往国分监狱飞去。 海面上风大了些。 几艘船正缓缓往岸边走,船尾拖着长长的白浪。 飞到半途,识海里忽然传来姜明子的声音。 “鸣仔。” “嗯?” “我要回去了。” 姜鸣心神一动。 金色水面上,姜明子已经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衣饰正一点点变淡,先是那些细碎的流苏,随后连垂在肩后的长发也透出了后方的光。 “这么快?” “还快?” 姜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这次聚来的信仰之力,都快用干净了。” 先前挨了那一道因果律之罚,本就耗去了大半。 后来她虽然不曾动手,可要一直留在这里,两边的联系同样得有力量维持。 姜鸣看着她不语。 姜明子见他没再抬杠,反倒有些不习惯,盯着他看了两眼。 “怎么,舍不得本仙君?” “主要是你下次再来,能不能先看看天?” 姜明子的脸立刻黑了。 “鸣仔!” 姜鸣哈哈一笑。 笑完,又道: “今天谢了。” 姜明子扬起下巴,脸上又露出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知道本仙君厉害就好。” 她抬起手,本来还想往姜鸣额头上弹一下。 可手指伸到半途,已经散成了几缕金光。 姜明子低头看了看,倒也不在意,干脆把剩下那只手背到身后。 “好好练你的本事。” “下次见面,还这么弱,本仙君可要笑你了。” 姜鸣刚要反驳,她已经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 “下次还来找你玩。” “喂,你别每次说完就——” 最后一点金光散去,识海里安静下来。 姜鸣站了片刻,摇头笑了笑。 “跑得倒快。” 第247章 你听过我的故事? 灵魂替身越过岗楼,穿过屋顶,一路回到禁闭区。 黑暗里,姜鸣的肉身仍旧靠墙坐着。 替身走到跟前,缓缓与肉身重合。 姜鸣睁开了眼。 潮气,臭味,一下传了过来,神魂里翻涌的疼痛也跟着传来。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接下来,就等刘世安那边办事。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副监狱长办公室里,单眼蛇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扔,向眼前的狱警问道。 “那个姓姜的,关了几天了?” “三天,长官。” “有没有叫过?” 狱警迟疑了一下。 “没有。” 单眼蛇鼻子里哼了一声。 “倒是挺能撑。” 他靠进椅背,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新换的铁钩比先前那只更粗,钩尖磨得雪亮。 三天过去,肚子都还隐隐有些疼痛。 单眼蛇脸上的肉动了动。 “把他带过来。” 狱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单眼蛇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再能打又怎么样? 禁闭室里没有床,伸直腿都费劲,三天没吃没喝,也该知道什么叫规矩了。 —————— 哗啦。 门外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姜鸣睁开眼睛。 送饭口先被拉开,一只眼睛凑过来看了看。 里面太黑,那狱警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墙边坐着个人。 “喂。” 没有动静。 狱警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他赶紧敲了敲铁门。 “喂!” 黑暗里终于传来一声回答。 “叫魂啊?” 那狱警松了口气,随即又沉下脸。 “副监狱长要见你。” 铁门打开。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去,两个狱警下意识往里面看。 没有想象中的嘴唇干裂,也没有什么饿得爬不起来。 姜鸣扶着墙站起身,抬起两条胳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肩背间接连响起几声轻响,随后他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总算想起来换房了?” 两个狱警愣住。 眼前这人看着竟比他们还精神。 其中一个忍不住往禁闭室里面扫了一眼。 姜鸣看见他的动作,笑了。 “找什么呢?让爸给你找找?” “你!...少废话,走!” 狱警让开半步,手里的警棍却始终握着。 姜鸣也不在意,迈步往外走。 自从练成六库仙贼后,他早就不必只靠五谷肉食补充自身,随着呼吸,空气中游离的微弱生机不断被吸纳,融入体内,供养六腑。 这地方再破,总还有空气。 只要有这些生机在,三天不吃不喝,对他根本算不上什么。 真要说难受,也就是嘴里没味,还有禁闭室里的臭气。 能吸收归能吸收,闻着照样恶心。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单眼蛇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快停住了。 姜鸣自己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脸色正常。 姜鸣进门以后左右打量了一圈,桌上放着一碟吃剩的饼干,旁边的茶杯冒着热气,墙角那台风扇正吱呀吱呀地转着。 姜鸣走到桌前,拉开椅子便坐。 两个押送的狱警眼皮一跳。 “谁准你坐——” 单眼蛇抬起铁钩,止住了后面的话。 他盯着姜鸣,慢慢道: “三天了。” 姜鸣点头。 “你这地方还真是度日如年。” “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 单眼蛇嘴角刚要抬起来,便听姜鸣继续道: “你们那个厕所,该找人通一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单眼蛇盯着他。 姜鸣一脸认真。 “真不是我挑剔,那个味都往鼻子里面钻。你自己进去坐半个时辰,出来保证饭都省了。” 单眼蛇的独眼慢慢眯了起来。 “看来,你还没学会怎么跟我讲话。” 姜鸣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教教我。” 单眼蛇身体前倾,铁钩轻轻落在桌面。 “在这里,我是规矩,我让你吃饭,你才有饭吃。” 他盯着姜鸣,一字一句道: “你要想活着,就得听话。” 姜鸣听完,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铁钩上。 “换新的了?” 单眼蛇脸皮一抖。 姜鸣还伸长脖子看了看。 “这回买贵了吧?” “姜鸣!” 砰! 铁钩猛地砸在桌上。 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两个狱警立即挺直腰背。 姜鸣仍旧老神在在的坐着,甚至还往后挪了挪脚,免得茶水溅到鞋面。 单眼蛇胸口起伏,忽然转头盯住押送的狱警。 “谁给他送过东西?” 两个狱警脸色同时变了。 “没有,长官!禁闭区一直有人守着,没人进去过!” 姜鸣在旁边道: “这个我可以作证,确实没人管饭。” 单眼蛇猛地站起身。 “带回去!再关三天!什么都不准给!” 狱警刚要应声,一个老狱警却赶紧上前,凑到他身边。 “长官。” 单眼蛇不耐烦地瞥他。 “干什么?” 老狱警看了姜鸣一眼,压低声音。 “这个跟其他人不一样。” 单眼蛇脸色阴沉。 老狱警硬着头皮继续道: “上面专门交代过,把人看住。可没说……让他死在这里。” “外面报纸还在写他的事,真弄出人命,可不好交代,万一到时候上面找替罪羊。。。” 单眼蛇没有说话,姜鸣耳朵微微一动。这点声音,自然瞒不过他。 不过他也没插嘴,只靠在椅子上,看两个人在那边嘀咕。 单眼蛇重新望过来。 他脸上的怒气没有消,只是压了下去。 “送北仓。” 老狱警立刻点头。 “是。” 单眼蛇盯着姜鸣,冷冷道: “既然你不喜欢一个人住,我就给你换个热闹地方。” 姜鸣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推了回去。 “早这样不就好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对了。” 单眼蛇眼角一抽。 “你还想干什么?” 姜鸣指指桌上的饼干。 “东西记得盖起来,有蟑螂。” 单眼蛇猛地低头。 一只油亮的蟑螂正从碟子边缘爬过。 他脸色铁青。 门外已经传来了姜鸣的笑声。 —————— 北仓。 过了两道铁门,周围的声音一下多了起来。 有人隔着栏杆喊人,有人在骂娘,还有人扯着嗓子唱戏,调子拐得不知道去了哪里。 狱警拿警棍沿着铁栏一路敲过去。 当当当! “收声!” “全部坐好!” 姜鸣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个搪瓷杯、一条薄毯,还有一套始终没穿的囚衣。 穿过走廊,前面的铁闸被拉开。 扑面而来的是汗味、脚臭,还有洗过却没晾干的衣服散出来的潮气。 姜鸣往里面看了一眼,地方倒是不小,可人更多。 两侧一排排上下铺铁床挨着摆,中间只留下一条过道。 有的床栏上搭着毛巾,有的挂着背心,牙刷插在缺了口的搪瓷杯里,拖鞋和脸盆塞在床底。 靠墙还摆着两张旧长桌。 一堆人坐在里面,最里面的厕所只隔了半堵水泥墙。 蹲下去看不见脸,站起来,半个仓都能跟你打招呼。 姜鸣看了两眼。 好嘛。 从单人间换成大通铺了。 狱警站在门口,抬起警棍朝里面一点。 “新来的。” “十七号床。” 靠近门边,一个正在叠毯子的瘦老头抬起头。 头发灰白,背有些驼,脸上却总带着点笑。 “知道了,阿sir。” 狱警又看向桌边几个人。 “都安分点。” 其中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笑了笑。 “我哋几时唔安分啊?”(我们什么时候不安分了?) 狱警没接话,把登记簿一合,转身出去。 哐当! 铁闸关上。 仓里几十双眼睛,这才毫无遮掩地落到姜鸣身上,目光在他手里的被褥和囚衣上来回转。 进了国分,还能穿自己的衣服? 那瘦老头已经站起来,朝姜鸣招招手。 “这边,十七号。” 姜鸣走了过去,床位在中间一排,下铺,木板上铺着张薄薄的草席。 草席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被人刻得乱七八糟的床板。 姜鸣把东西往床上一放,伸手按了按。 铁架晃了两下。 “还行,起码能躺直。” 瘦老头听得一愣,随后笑道: “从禁闭室出来的?” “嗯。” “三天?” 姜鸣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老头脸上的笑意顿时变了。 他认真看了姜鸣两眼,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你就是刚来那天,把单眼蛇铁钩掰断那个?” 这话一出,附近几张床上的人都转过头。 姜鸣把薄毯抖开。 “掰断个铁钩,也值得传?” 瘦老头嘴角动了动。 单眼蛇在这里横行这么多年,谁见了不老老实实? 你把人打了,居然又好端端出来了。 桌边,一个戴着破眼镜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捏着半张旧报纸。 看看报纸。 又看看姜鸣。 “等等。” “你是不是姜鸣?” 姜鸣瞥了他一眼。 “是啊。” 那人眼睛一下亮了。 “打美国拳王那个?” 仓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连刚才光着膀子的壮汉也坐直了些。 姜鸣看着那张翻得发毛的报纸,笑道: “怎么,里面也有人看比赛?” “睇报纸嘛。”(看报纸嘛。) 眼镜男把报纸展开,指着上面那张模糊的人像。 “我就话眼熟,真系你。”(我就说眼熟,真的是你。) 瘦老头看看姜鸣,又看看报纸,连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姜师傅,叫我老梁就得。” 姜鸣摆摆手。 “别客气,住一个屋,叫名字就行。” 老梁笑着点头,顺手帮他把床边一只没人要的破鞋踢进床底。 “我住你斜对面,有什么事叫我。” “怎么进来的?” “做外围。” 老梁回答得十分自然。 “年纪大了,跑得慢。” 桌边有人嗤笑。 “你系收完钱唔认数,畀人拉你去差馆啊。”(你是收完钱不认账,被人拉去警署啊。) 老梁扭头便骂: “收声啦,烂牙发!” 说完,又朝姜鸣笑。 “他们乱讲的。” 姜鸣乐了。 “懂,个个都有冤情。” 这一下,附近好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老梁压低声音,朝桌边努努嘴。 “光膀子那个,肥邓,和联胜的。” “旁边替他卷烟那个叫细狗,跟他一起来的。” “戴眼镜的是师爷昌,替人做账,数目出了事,老板没进来,他先进来了。” 师爷昌听见了,推了推眼镜。 “梁伯,你把我介绍得很威啊。” 老梁也不理他,继续往另一边点。 靠窗的两张下铺上,三个男人正围着一盒烟说话。 其中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有道疤,手里把玩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那边是十四k的,带头那个叫疤力。” “门口打牌那几个是洪兴的。” 姜鸣顺着看过去。 同一间仓,倒也坐得泾渭分明。 谁跟谁挨着,谁拿谁的烟,谁说话时旁边的人会停下来听,几眼便能看出些门道。 也有人哪边都不靠。 上铺一个瘦得肋骨都露出来的男人蒙着头睡觉,床边挂着裤子,裤脚打着结。 一个年轻人蹲在厕所旁洗衣服,手指泡得发白,搓的却是别人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背心。 还有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趴在桌角,拿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信。 写几下,就把纸举远些看看。 姜鸣收回目光。 “够热闹。” 老梁点头。 “做贼的,欠钱的,替人顶罪的,乜人都有。”(什么人都有。) “住久了就认得了。” 话说到这里,厕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骂。 “阿发!件衫洗成咁,你想死啊?”(阿发!衣服洗成这样,你想死啊?) 细狗走过去,一把拎起那件湿背心。 领口有一道早已发黄的汗渍。 年轻人赶紧解释。 “狗哥,嗰度洗唔甩……”(狗哥,那里洗不掉……) “洗唔甩就继续洗!”(洗不掉就继续洗!) 细狗抬手,刚要往他脑袋上拍。 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衣服自己洗。” 姜鸣转头望去。 靠后的一张下铺边,站起来一个年轻男人。 身材高大,囚衣袖口卷着,露出的两条小臂结实得不像话。 头发有些乱,眉眼却很端正。 他握着细狗的手腕,脸上没有什么凶相,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细狗挣了一下。 没挣开。 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贺力王,你又多管闲事?” 年轻男人没接他的话。 “自己洗。” 细狗盯了他片刻,终究把背心扔回盆里。 年轻男人这才松手。 细狗揉着手腕,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回桌边。 肥邓抬眼看了看,却也没替他出头,只往长凳上拍了一下。 “坐低,吵乜啊。”(坐下,吵什么。) 老梁凑近姜鸣。 “那个人不一样。” 姜鸣看着那个已经弯腰帮阿发扶起水盆的年轻男人。 “他也是字头的?” “不是。” 老梁摇头。 “他不跟这些人。” “叫贺力王,前些时候进来的,一身牛力。”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 “人倒是好,就是认死理。” 姜鸣眉头微微一挑。 贺力王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 姜鸣先笑了笑。 “刚才谢了。” 贺力王看了眼阿发。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姜鸣朝厕所旁边点点头。 “不过你要不拦,我刚才就得过去了。” 贺力王看着他,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他走过来,在姜鸣的床边停下。 “贺力王。” “姜鸣。” 两只手握在一起。 贺力王的手掌很大,指节粗壮,握上来的力道却收得很好。 姜鸣感受了一下,眼里渐渐多了几分兴趣。 这身筋骨,可真不像是一般人练得出来的。 “你真的打死了那个美国拳王?” “怎么,你听过我的故事?” 第248章 苗子 贺力王点了点头。 “他们念报纸的时候,我听过。” 他看了一眼姜鸣的手。 “那个美国人,真有那么厉害?” “还行。” 姜鸣笑了笑。 “骨头挺硬,拆起来费了点力气。” 姜鸣拇指在他掌骨上按了一下,又顺着腕骨摸了摸。 贺力王有些疑惑。 “怎么了?” “好筋骨。” 姜鸣越看越满意。 先前远远瞧着,只觉得这人长得壮实,真正碰上以后才知道,他这一身皮肉筋骨浑然一体,里面藏着的劲力尤其充沛。 这种底子,拿来修炼逆生三重,简直再合适不过。 姜鸣松开手,往床沿上一坐。 “力王,有没有兴趣来我三一门?” 贺力王一怔。 姜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不是跟你客气。你这身筋骨,天生就是我三一的苗子。” 老梁原本正想回自己床边,听见这句话,脚步立刻停了。 附近几个人也悄悄竖起耳朵。 打死美国拳王的人,主动开口收徒。 这种事,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见。 贺力王却摇了摇头。 “我已经有师父了。” “这有什么。” 姜鸣摆摆手。 “三一门不少人都是带艺投师,以前学过拳脚,练过别家功夫,照样能进门,不讲究这个。” 贺力王还是摇头。 “师父教我的东西,已经够我学了。” 他说得很真诚,也没有故意推托的意思。 姜鸣看了他片刻,笑了。 “行,不急。” “你什么时候想学,什么时候来找我。” 话音刚落,窗边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姜师傅,他不学,我学啊。” 姜鸣偏头看去。 说话的是疤力身边一个瘦长脸,正翘着腿坐在下铺,手里夹着半截烟。 他把烟往地上一丢,脚掌碾了两下,笑嘻嘻地站起来。 “教我两招。” “等我出去了,把对面字头那几个扑街解决了。”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瘦长脸越说越来劲,双手随便一拱。 “要不要斟茶啊,师父?” 姜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算了。” 瘦长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什么意思?” “三一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会收。” 姜鸣语气淡淡的。 “以前门里不少弟子也是贩夫走卒,挑担的,做工的,什么出身都有。不过人品总得过得去。” 他看着瘦长脸。 “但我们不收垃圾。” 瘦长脸的脸色一点点涨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哪里下得来台。 “我畀面你(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师父,你真当自己——” 啪! 后半句话忽然被打断。 瘦长脸脑袋猛地一偏,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砰的一声撞上床架。 上下两层铁床一起晃动。 上铺那个蒙头睡觉的男人被震得坐了起来,刚想骂,低头一看,又默默把毯子拉了回去。 瘦长脸趴在地上,嘴一张,吐出半口血水。 一颗牙跟着掉了出来。 姜鸣仍旧坐在床沿,一动都没动。 旁边几个人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疤力捏着铜钱的手停在半空,盯着姜鸣看了片刻,最后低头道: “把他扶起来。” 贺力王却没有看地上的人。 他的目光停在姜鸣身旁那片空处,眼睛渐渐亮了。 刚才有东西过去了。 他能感觉到空气被带动,却没有看见出手的人。 “怎么做到的?” 姜鸣笑着站起身。 “想知道啊?” 贺力王点头。 “来,陪我过过手。” 姜鸣朝过道里走了两步,回头招招手。 “地方小,搭几下就行。” 贺力王站到姜鸣面前。 “这里?” “这里。” 话音刚落,贺力王已经一拳打来。 没有试探。 肩、腰、胯同时发力,拳锋顺着中线直捣姜鸣胸口。 拳还没到,带起的风已经吹动了姜鸣额前的头发。 姜鸣抬手。 啪! 五指直接扣住他的拳头。 贺力王瞳孔微微一缩。 他低喝一声,脚掌蹬地,手臂上的肌肉骤然鼓起,一股炁从肩背一路贯入拳锋。 姜鸣手臂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嗯?” 姜鸣眼睛亮了,他五指一转。 咔。 贺力王拳锋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顺势沉肩,另一拳从腰间冲起,直奔姜鸣下巴。 姜鸣偏头让过,拳头擦着脸侧过去。 这时姜鸣已经趁势贴进他怀里。 肩膀一靠。 砰! 贺力王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两张铁床,床架哐当一声歪出去老远,上铺几个犯人赶紧抱住栏杆。 贺力王双脚一落地,竟马上站稳了,他胸口起伏两下,再次冲了上来。 姜鸣嘴角扬了起来。 “恢复得挺快。” 贺力王一记摆拳扫来。 姜鸣抬臂架住。 手臂碰撞的声音沉得像两根木桩撞在一起。 贺力王没有收拳,另一只手已经抓住姜鸣肩膀,膝盖直顶腹部。 姜鸣右手向下一按,力王的膝盖被压住。 他顺手扣住贺力王大腿,腰腹一转。 贺力王的身体被他单手掀了起来。 轰! 力王后背砸在水泥地上,周围犯人齐齐往后一缩。 而贺力王却只是闷哼一声,一只手撑地,翻身便起。 姜鸣已经站在他面前。 一拳递出。 贺力王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砰! 整个人往后滑出老远,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两道白印。 还没站稳,姜鸣又到了。 第二拳。 砰! 这回贺力王的双臂直接撞回胸口,后背又撞上铁床。 第三拳紧跟着落下。 贺力王咬紧牙关,双脚死死钉住地面,体内的炁猛地灌入胸腹。 姜鸣的拳头停在他胸口前,随后往前一送。 轰! 贺力王整个人连着铁床一起向后挪了三尺。 床脚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贺力王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侧。 手臂已经红肿起来。 胸口更是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 姜鸣却没有继续。 因为那片红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退。 贺力王体内的炁沿着受伤的位置一遍遍冲刷过去,原本被震得发麻的肌肉很快重新绷紧。 呼吸也只乱了几个起伏,便重新稳了下来。 姜鸣眼里的兴趣更浓了。 “再来。” 贺力王抬起头。 “好。” 铁闸忽然被敲得震天响, 当当当! “干什么!” 狱警握着警棍站在外面,瞪着姜鸣和贺力王。 “想拆监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