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空间穿七零:我养的反派崽超乖》
第1章
林青和睁开眼,屋顶的日光灯管蒙着一层灰。
手掌按在床垫上,压下去的纤维慢慢回弹。
舌尖顶了顶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闭上眼,又睁开。
呼吸声在四面白墙之间来回弹了几下。
床头那边传来震动,屏幕亮着。
五点三十一分。
五月,天亮得早,窗帘边缘已经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贴在地板上,像一根落下的骨头。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下去。
手指松开的时候,一团热气从掌心腾起——一杯水,稳稳地立在她摊开的手掌里。
白色瓷杯,杯壁温热,水面上浮着极细的蒸汽,朝她鼻尖的方向飘。
和昨晚睡前放进去的那个杯子一模一样。
连水位线都没变。
林青和盯着水面看了几秒。
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踩进拖鞋,走向洗手间。
凉水冲在脸上,她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眼睑下泛着青色的脸。
粉底液挤在手背上,她用指腹一点点拍开,往眼底压了压。
第三次了。
连续三个晚上,梦里总有个孩子拽着她的袖口,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过裂开的泥地。
那个小孩喊她“阿娘”
她不认识那张脸,但梦里的一切太细致了——地上的裂纹,墙角的蛛网,那只小手上指甲缝里的灰。
醒过来的时候,掌心还记得被攥紧的触感。
她最初确实没当回事。
连着加了五天班,脑袋沾枕头就黏住,梦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孩冲她喊“阿娘”
,她也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些。
第二夜,同样的梦境准时降临。
这回她看清楚了,那孩子嘴唇干裂,脸颊凹陷,伸出来的手指细得像枯树枝。
惊醒时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掌心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疼,也不是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皮肤缓慢地呼吸。
她摊开手掌,一块十平方米的空间在意识里展开,边角分明,跟她租住的单身公寓差不多大。
恐慌只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她平时爱看网络小说,那些囤货穿越、空间异能的情节在脑子里蹦得比恐慌还快。
她这人胆量向来不差,何况事情既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用左手掐了掐右手虎口,疼得龇牙,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那方空间就像个恒温的储藏箱。
她昨晚倒了一杯开水放进去,今早取出来,杯壁还是烫手指的温度,一滴水都没凉。
蒸腾的白汽扑在脸上,她对着杯子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第三个夜晚又来了。
那小孩缩在墙角,声音又细又哑:“阿娘……饿。”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是城市永恒的橘色路灯,出租屋的天花板在光线里显得又矮又闷。
她坐起身,这一次没有犹豫,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笔和本子。
空间里的那些画面像黏在眼球上的水渍,怎么都擦不掉。
那个地方穷得让人心慌,分不清楚是未来还是过去,人脸都糊成一团,但瘦削的身形和灰败的气色清晰得刺眼。
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吃过酱油拌饭,穿过补丁裤子,可和梦里那片贫瘠的土地比起来,她好歹是红旗底下泡在改革开放蜜罐子里长大的,起码没饿过肚子。
她无法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但她读过那么多穿越文,买过那么多囤货攻略,再加上手上这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万一真有一天她一闭眼就掉进那个灰白色的世界里怎么办?
她必须手里有粮。
天刚蒙蒙亮,林青和把自己收拾利索,在笔记本上铺开一张物资清单。
柴米油盐酱醋茶,除了柴火和茶叶,其余全都划进必买项。
米和油是头等大事,她在这两行后面连画了好几个圈。
茶和柴去掉之后,她写上红糖和食盐,白糖算了,盐的用途更广,关键时刻一把盐能换一天命。
她顿了顿,又在底下添了两个字:“鸡蛋”
那些画面里连一粒米都难找,鸡蛋在那个地方绝对是硬通货,比钞票好使。
她继续写:“肉。
不拘哪种,猪牛羊鸡鸭鱼,能弄到多少是多少。”
然后是药,退烧的、消炎的、止泻的、治头疼脑热的,一样都不能少,清凉油和风油精也得备几盒。
她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一个旅行箱就能装下,空间绰绰有余。
写到用的东西时,她停了笔。
那个地方到底冷不冷?画面里全是模糊的灰白色调,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连太阳都是一种惨淡的冷光。
她决定棉被和褥子都要准备,最关键是颜色——不能要花里胡哨的,大红大绿大蓝一概不要,一律买灰的和黑的。
她在超市里对着货架拿不准主意的时候,脑子里那条画面反复闪回:没有颜色的世界,连人的嘴唇都是灰白的,衣服是一种看不清原貌的深色硬布。
太鲜艳的东西落在那种地方,会像白天里的探照灯一样扎眼。
面包车的轮胎碾过凌晨积水的路面,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林青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天前刚补过的指甲油有几处已经翘起了边角,露出底下泛黄的指甲。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还残留着昨晚速溶咖啡的苦涩味。
五万两千三百块,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押金能退回来一千五,但那张卡上显示的可支配余额让她忍不住咬紧了下嘴唇。
毕业后做到部门经理,每天踩着细高跟挤地铁三号线,中午吃三十八块的外卖都要挑配送费低的时候下单,除去化妆品和逛街的开销,能攒下这些已经拼命了。
早餐店门口的白炽灯把她眼底的颜色照得发青。
那个裹着灰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蒸笼里夹出包子,白雾扑在林青和脸上,带着猪油和葱花的味道。
她把豆浆杯攥在手里,滚烫的温度穿透纸壁,让冻僵的手指重新有了知觉。
咬下去的第一口,肉汁溢出嘴角,她伸出舌头舔干净,脑子里全是那几页物资清单上的字。
那些女性私人用品的名字在货架上排着队跳进她的意识。
** 边的,棉质的,带透气孔的。
她需要这些东西,哪怕到了末日也要保持最后的体面。
奶奶活着的时候教过她,人可以穷,但不能垮。
那个在乡下土屋里教她认字的老人的脸,这时候突然和窗玻璃上自己倒映的轮廓重叠起来。
面包车的内顶灯灭了又亮。
她侧过身去够后座上的包,手指碰到硬邦邦的皮面时,腰侧传来一阵酸胀。
这段时间连续熬夜整理物资清单,颈椎和腰椎都在 ** 。
租车的时候那个小青年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觉得这姑娘一大早来租这种旧面包车有些奇怪。
油门踩下去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公寓楼第三层那个亮着灯的窗口,是她住了两年半的地方。
昨晚收拾到凌晨三点,把能带的都塞进了编织袋里,装不下的就摆在楼道口。
房东大姐早上起来肯定会骂人,但已经顾不上了。
脑子又开始计算钱够不够。
五万二,面包车租金两千,押金一千退回来,早餐三块。
剩下的钱要买压缩饼干,买矿泉水,买绷带和碘伏,还要买那种八十厘米长的铁管。
她在一家五金店的网页上看到过,管壁三毫米厚,两端带螺纹,可以接上水龙头或者塞进钢筋。
页面收藏了,但还没付款。
煎包店门口蹲着的大妈正在撕包子皮往嘴里塞,褐色的酱汁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林青和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温热的油脂在口腔里蔓延开。
奶奶蒸的包子也是这个味,但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大二那年冬天,手机在半夜响起来,她接完电话坐在宿舍床上看天亮,窗外的雪落在花坛里的矮冬青上,堆得厚厚一层。
早餐店里,那位系着围裙的阿姨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端来了吃食。
白瓷碟上搁着一个胖乎乎的包子,热气直往上升腾,旁边是一杯温热的豆浆。
林青和记得头一回上这儿来,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天她只是路过,瞧见门脸干净,就想着进来随便对付一顿。
谁知这一吃,就再没换过地方。
店里的阿姨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家里头三栋楼都在往外租。
就按现在这行情算,单单一套单身公寓,一个月少说也得一千块——这还得是不管水电、物业、网费的价。
便宜点的,六七百也能拿下。
三栋楼攥在手里,那是什么光景?
但凡这一大家子啥也不干,这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可这家子人就闲不住。
夫妻俩领着大儿子和大儿媳妇,硬是把这早餐店撑了起来。
生意旺得不行,不光收拾得利索,用料也实诚得离谱。
就拿林青和手里这个包子来说,她的胃口不算小,可这一个下肚,胃里头就踏实了。
三块钱一个,掰开来,肉馅、鸡蛋、卷心菜挤得满满当当,咬一口油香直往外冒。
为了这口包子,她宁愿开着车绕远路过来。
前阵子她脑子里总转着一个念头——随身空间要穿越这种事,真能落到她头上?刚开始她还将信将疑,犹豫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她算是想明白了。
这一想明白,心里就火烧火燎的,生怕还没把东西备齐,人就被丢到那个穷地方去了。
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怎么办?还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能做饭的地方。
这种包子,料足又香,带过去再合适不过了。
林青和拿纸巾擦了擦嘴,笑着对阿姨开口:“大娘,您这包子还剩多少?手艺真绝了,吃着太香,我想多买些带回去给同事们尝尝。”
阿姨乐呵呵地回她:“还有不少呢,不过你要是买得多,价钱可便宜不了,我们这儿利润本来就薄。”
店里生意实在太好,每天做出来的量都不小。
以前也有工地上的人来订过货,价钱一样是实打实的,一个子儿都不让。
他们家的包子不愁卖,不管买多买少,总有主顾接得住。
林青和这种大客户,倒也不是非抓住不可。
“大娘,您有多少就给我装多少吧。
我开车来的,后座能塞得下。”
林青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价儿,您真得给我让点儿啊。
我这一趟,可是替您省了不少工夫呢。”
阿姨看她不像开玩笑,就转身去里间瞧了瞧,很快就出来了:“今天做得不少,有三百个。
你要多少?”
“就三百个?”
林青和愣了一下。
阿姨乐了:“哟,姑娘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三百个可不少了,咱们这包子,一个大汉最多吃仨就撑得慌。”
林青和也笑了:“我们单位人多,还都是些大老爷们,胃口可不一样。
第2章
这包子这么好吃,少说一人也得两三个。
三百个,我还怕不够分呢。”
“你们单位有这么多人啊?”
中年妇人的目光停滞了几秒,语调里掺着明显的怀疑,上下打量了她几遍。
照这样算,就算每人只分两三个,三百个也够上百号男人尝鲜了。
“单是我们单位肯定吃不完,旁边几个科室也捎上了。”
林青和唇角的笑意没落下去,“这三百个我先全要了,您看搁哪个箱子里合适?我先带过去让他们尝尝味道,要是对胃口,今儿怕得劳烦您加个班了。
最近天天赶工,单位拿这个当加餐。”
“什么单位啊,还非得你一个大姑娘亲自出来张罗这些?”
中年妇人见她不像说假话,转身去拿泡沫箱,嘴里没停。
那箱子跟小时候卖冰棍用的差不多大小。
“用这个装行不?”
中年妇人问。
工地那边常有人来订包子,铺子里便留了这种大箱子,专门用来盛货。
“成。”
林青和扫了眼,里外都干净,点了头,顺嘴把刚才的话接上:“这也不是硬派下来的。
我大妗子管着好几个单位的伙食,偏巧她感冒了,我总不能干看着,不得出来搭把手么?您这包子馅料足,又干净,整片街都有名,大伙指定爱吃,我大妗子也能趁机歇一歇。”
这话里破绽不少,可林青和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夸了一通,中年妇人也没揪着细问。
先装了三个泡沫箱,有些还在蒸笼里没熟,中年妇人让林青和稍等。
林青和说不等了,这三个箱子她先带走,剩下的继续蒸,蒸好了就塞进泡沫箱里,她先回单位,一会儿就折回来拿。
虽然话听着有些地方对不上,可事情办得实在,钱也一次付清了。
中年妇人没了疑心,又让林青和软磨硬泡地砍了二十块钱下来。
二十块不算多,可林青和也不嫌弃。
这时候她巴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二十块好歹够给她那车添点油了。
出了早餐铺,她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四下没人,直接把三个泡沫箱塞进了空间里。
接着就往菜市场那边开。
她是去买鸡蛋的。
平时也常自己做饭犒劳自己,菜市场熟门熟路。
到了地方,她直接把卖本地土鸡蛋的那个老太太的货扫了个干净。
这一片她熟,只有老太太的鸡蛋最新鲜,基本碰不上坏的。
超市里也有土鸡蛋卖,价钱是便宜些,可得仔细挑,不然一不留神就撞上臭的。
老太太的鸡蛋虽然贵了点,林青和倒愿意在这儿买。
这一出手,老太太也给她抹了点零头。
清晨的市场棚顶漏下几道灰白的光,地面湿漉漉的,混着菜叶和泥水。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蹲在入口处,身旁摆着两只竹筐,筐沿绑着粗麻绳。
她儿子还没走——那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弯腰把筐里的鸡蛋一个个码齐,额头上挂着汗珠。
林青和踩着水洼走过去,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两筐,都给我装上。”
她冲那汉子抬了抬下巴。
汉子愣了两秒,随即咧嘴一笑,利落地把筐子搬到她车尾箱。
竹筐碰撞厢板发出闷响,鸡蛋在里头稳稳当当。
林青和从兜里数出一叠钞票,连筐带扁担一并结了,转身就要走。
“大姐,你这——”
汉子攥着钱,眉头拧成一团。
林青和没回头,摆摆手钻进驾驶座。
引擎声盖过了他后面的话。
后视镜里,那汉子还站在原地,钞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数。
她目光落回本子上。
笔尖划过纸面,“鸡蛋”
两个字被一道横线盖住。
筐确实大,老太太说一筐净重四十五斤,扣掉筐皮子。
八块钱一斤,本来说八块二,念在是土鸡蛋的份上才让了价。
两筐九十斤,七百多块出去了。
手机贴着裤兜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早餐店大妈的号码。
车兜了个圈子,又回到那条窄巷子。
大妈站在蒸笼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
林青和推门进去时,蒸汽扑了一脸,混着麦子和肉馅的香气。
她冲大妈竖起拇指,说了几句好听的,什么“老字号”
、“手艺没得挑”
大妈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手却没停,帮她把三个泡沫箱子往车上码。
箱子不大,可装得实。
一箱差不多五十个包子,三百个打包下来,六个箱子叠了三层。
“大妈,”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面粉,“再给我留五百个,明天这时候来取。”
大妈捏着抹布的手顿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接话。
林青和已经把一沓定金拍在案板上,红钞票压在油腻的木纹里格外扎眼。”一千块,您收着。”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妈把钱捡起来,指腹搓了搓票子边角,才点头说行,明早这个点来,保准用泡沫箱子装得板板正正,一个不差。
“您这是老招牌,我还能不放心?”
林青和推开车门的时候,声音从车窗缝隙里飘出来。
车又驶回菜市场。
人流比先前稠密了,提篮子的、推小车的,挤挤挨挨地贴着摊位走。
她压低了帽檐,尽量不引人注意。
目光却落在猪肉案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猪肉摊上挂着的条肉泛着新鲜的光泽。
本地猪,没那股子膻味,肉质紧实,纹路漂亮。
她平时对猪肉提不起多大兴致,可遇上这种货色也舍得多称几斤。
价钱比别家贵出一截,她眼都没眨。
第一家猪铺前,林青和抬手指了指案板上半扇红白相间的排骨。”这个,”
又指了指旁边的五花肉和瘦肉,“还有那块肥的,熬油用,都给我装上。”
摊主举着 ** 的手悬在半空,刀面上映出她平静的脸。
她转头看向隔壁几家铺子,把同样的要求又说了一遍。
几个案板后的老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一个年轻点的小伙子挠了挠后脑勺,问:“这位姐,你这是——”
话没说完,被他身旁的老师傅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空气里混着生肉和铁锈的气味,林青和站在几个摊位中间,等着他们把肉分批装袋。
塑料袋勒进手心,沉甸甸的。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站该去什么地方。
林青和在副驾驶座上往后仰了仰脖子,指腹揉着太阳穴,声音带了点干涩:“我娘家那边,今天三家亲戚合着办喜事。
肉铺那头原本说好留的猪肉,结果半路让人截了胡。
现下急得火烧眉毛似的,就寻到我这儿来了。”
她顿住话头,拍了拍车门,“不跟你们聊了,快些帮我把排骨剁利索了。
五花肉上的肥膘不用管,拿袋子拢起来就成。”
几个摊主面面相觑,心里都犯嘀咕——人家猪肉铺子白纸黑字应下的事,哪能说翻脸就翻脸的?但再琢磨,好像也找不出别的由头。
要不怎么一口气要这么多肉呢?除了办酒席,谁家能吞下这分量?
脑子转明白了,手里的刀就没停过。
案板上砰砰几下,骨头断开的声音脆生生地响。
林青和一户一户地数钱。
排骨拢共八十几斤,一斤二十五块,光这一项就掏出去两千多。
五花肉、腰肉、瘦肉加上那块板油,她挑的都是肥瘦匀称的好料,摊主听说是给喜事用的,也乐意行个方便——但要价一分没少,只最后零头抹了几块钱。
几个大小伙帮着把袋子扛到后备箱。
她道了谢,钻进驾驶室,拧钥匙打火。
车拐进一段没人烟的岔路,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她左右扫了两圈,确认连个影子都没有,这才拉开后备箱,八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连同里头的排骨、各色肉块,眨眼间全收进了空间里。
那些猪肉加排骨,统共花了五千块。
再加上之前买包子和鸡蛋的钱,如今她手头大概剩四万五出点头。
她从本子上把“肉”
那一行划掉。
这么多排骨和猪肉,够狠狠吃上一大阵子了。
至于鸡呀鸭呀鱼呀什么的——算了吧,钱没剩多少了。
这一趟折腾下来她算是想明白了,再多的钱也没用,空间拢共就十平方,跟个储物间差不多,能塞多少东西?够用就得了。
她没再回原来那个市场,直接把车开上市区边缘一条大路,奔着更远的一家大型批发超市去。
进了门,她开始订大米。
一个牌子的,真空包装,二十斤一袋,顶好的货色,一口气要了五十包。
超市经理以为她要自己开店,问了一嘴,听她说不是,皱起眉:“那您买这么多干什么?”
“单位让订的,”
林青和说,“给大伙发福利。”
五十包米之外,她又追加了五十包二十斤装的面粉,牌子同样挑好的。
大批量拿货,走的是批发价,算下来不算太贵。
花生油她选的是那个带花的牌子,贵是真贵,香也是真香。
她自己家里头用的也是这种,一小桶五公斤半,等于十一斤。
她站在货架前看批发价,犹豫了几秒,最后只拿了五桶。
没办法,就算按批发价,一桶也要一百多块。
# 正文
指尖在计算器上跳跃,林青和反复核对着数字。
五桶油的价格已经逼近六百元大关。
批发的米价是每袋四十五元,零售能卖到六十元,中间十五块的差价看似可观。
但五十袋大米加起来,两千两百元的成本摆在眼前。
面粉和大米价格相差无几,五十袋同样要两千出头。
这些必需品加在一起,将近五千块钱就这么没了。
她抬头看了眼超市仓库的方向,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空间的剩余容量。
两筐鸡蛋,八袋猪肉,六个装满包子的泡沫箱——这些已经占据了十平方空间的七分之二。
如果再把米面油塞进去,还能剩下七分之三的空地。
她转身找到超市经理,声音平稳:“先帮我把东西装到面包车上。”
经理点头应下,招呼着员工开始搬运。
可货物实在太多,小面包车的肚子根本装不下。
林青和当机立断,决定分批运送——先装一半送到单位,半小时后再回来取剩下的。
超市经理爽快地答应了,顺手递过来一张单据。
方向盘在她手中转动,面包车载着五十袋大米和五桶花生油驶出停车场。
当车子拐进一条人少的街道时,她停下车,四下望了望,然后熟练地将后车厢的物资全部移入那个看不见的空间里。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用笔在“油”
和“米”
两个字上划了两道横线。
作为销售部的经理,林青和最清楚怎样把一天的时间用到极致。
她没急着回单位,而是调转车头,朝市区医院旁边的药店驶去。
第3章
那家药店她只去过一次,但印象深刻——东西齐全,价格也高得惊人,每次去少说都要花掉好几百。
可眼下,她已经顾不上心疼钱了。
推开药店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药草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向货架,手指划过一排排药盒。
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消炎药——她把可能需要的一样样往购物篮里放。
三个六牌子的感冒灵,一口气拿了十盒。
还有清凉油,她翻开笔记本确认了一下清单,又抓了几盒扔进篮子。
收银台前,机器嘀嘀作响。
几样特别贵的药品让总额逼近了万元大关,但林青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让店员找了个空纸箱,把所有药品装了进去。
回到车上,她又拿起笔记本,在“药物”
两个字上划了一笔。
等她再次出现在超市门口时,经理已经指挥员工把剩下的五十袋面粉全部装好了。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精明:“您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只要您来,我让人直接给您装车。”
林青和心里一动,重新翻开笔记本。
她刷刷地写下一行新清单:红糖、盐、醋、酱油、各类调味料。
她把纸页撕下来递过去:“照着这个量帮我准备,我先把面粉送到单位。”
经理接过纸条,点头应下。
车子再次启动,半路上,五十袋面粉同样消失在车厢里。
她坐在驾驶座上,闭眼感受了一下那个空间——七分之三的空地还在。
吃的用的,应该差不多了。
他停在街边,从兜里掏出本子,笔尖划过纸面,“面粉”
两个字被重重涂掉。
目光扫过其他条目,手指点着数量核对,生怕漏了什么——真要少了,回头还得补上。
顺手把空间里东西归置了一遍,想着能不能挤出些空当。
掏出手机,时间过去快半个小时了。
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往回开。
超市经理已经把红糖、白糖、酱油、醋、盐码得整整齐齐摆在那儿。
红糖二十斤,白糖二十斤,酱油一箱十二瓶,醋一箱十五瓶,盐是一大袋,里头拆开有二十五小袋,每袋两斤装,全是细盐。
他让人帮忙搬到面包车上,林青和先结了这笔账。
“还得再买些东西。”
他把钱付清,抬眼看着经理。
“您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我领您过去。”
经理点点头,语气很客气。
林青和没客气,这次冲着女性用品去的。
一口气要了十大箱子,又让经理喊人过来,把这些整箱全拆开,重新分装进五个大箱子里——这样摞起来省地方。
五个大箱加之前的红糖白糖那些,空间只剩下最后七分之二了。
虽然挤了点,但林青和觉得值:眼下物资算不上紧缺,可这种东西,真不能少!
空间里已经塞了不少存货,够他在绝境里撑住一阵子。
他琢磨着,凭自己的本事,万一真被卷进那种世道,还不信混不出个样子来。
现在该想想的,反倒是个人问题了。
超市经理站在一边,脸上挂着还没收住的困惑——估摸着头一回遇见这么个买法的顾客。
林青和没搭理他那副表情,让人把东西送去面包车,领着还没回过神的经理继续往里走。
又搬了两大箱抽纸。
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面巾肥皂润肤霜,一样没落下。
还在超市角落里瞅见老式双耳铁锅和老式砂锅,各拿了两个。
外加五把锋利的老式菜刀。
超市经理自动把这些归到“给女同事捎回去”
那类理由上去,懒得追问。
客户要什么就给什么,反正也不是头一回碰见这么买东西的人。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开口说:“这些东西也得给我算便宜点,我在你们这儿买了这么多。”
“那是自然。”
经理笑了笑,声音平稳。
走到服装区,林青和指着架子上裹在袋里的棉被问:“这个多少斤的?怎么卖?”
“五斤的上好棉被,您要的话给您打个折,批发价一条三百八。”
经理答道。
“五斤太薄了。”
林青和扫了眼货架,直接说,“给我来一条——不,两条七斤的大棉被。”
# 潮湿的稻草气味钻进鼻腔,林青和睁开眼睛时,整个人还沉浸在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眩晕里。
身下硬邦邦的木板硌着脊背,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几缕阳光从瓦片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一个破了洞的布鞋上。
“阿娘……”
细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青和低头,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
这孩子大概五六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袖口已经烂成了碎布条,露出黑瘦的手腕。
他的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里面盛着明显的饥饿。
这个称呼让林青和猛地坐起身来。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原主也叫林青和,丈夫三个月前意外去世,留下她和三个儿子。
大儿子十岁,二儿子八岁,眼前这个是老三,才六岁。
村里人都说这三个孩子是“扫把星”
,克死了父亲,原主日日以泪洗面,终于在前两天夜里一病不起。
身体里还残留着原主的虚弱感。
林青和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墙角堆着的几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陶罐,两根发黑的木柴,还有一小把似乎已经发霉的地瓜干。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阿娘,你终于醒了。”
老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不敢上前,只是远远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林青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含了沙子。
她想起空间里那一百多个大包子,想起矿泉水,想起棉被和褥子——可这些东西现在都取不出来,至少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取出来。
“老大和老二呢?”
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三眼睛一亮,像是没想到阿娘会问话:“大哥去河边挖野菜了,二哥去捡柴火。”
他顿了顿,又小声加上一句,“我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两天没吃东西。
林青和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爬到屋顶上方,应该是上午 ** 点的光景。
土墙上挂着几个干瘪的辣椒,窗台上搁着半碗发黑的盐巴。
这家里不要说粮食,连一口能咽下去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感知着空间里的东西。
包子、水果、棉被、日用品——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触手可及。
但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林青和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她扶着墙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有一棵 ** 子枣树,树下堆着几块青砖。
东边的篱笆墙倒了一半,几只鸡正从缺口里走进走出,啄着土里的虫子。
那是邻居家的鸡。
“老三,你在这里等着,阿娘去茅房。”
林青和说着,朝院子角落走去。
茅房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四面透风,顶上的茅草已经稀稀拉拉。
林青和钻进去,蹲下身,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一个白面大包子稳稳落在手心里。
还热着。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空间里的物品还保持着进去时的温度。
包子散发着麦香,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猪肉白菜馅。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起来。
林青和咬了一口,温热的面皮在嘴里化开,肉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从来没觉得一个包子能这么好吃。
三口两口吃完,胃里有了点底,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三个包子,用一块干净布包好,藏在衣服里,然后走回屋里。
“老三,来。”
林青和招手。
男孩狐疑地看着她,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林青和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一角。
包子特有的香味立刻飘散出来,老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角甚至泛出一点水光。
“吃吧。”
她说。
老三盯着包子,嘴唇颤抖着,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抬头看着林青和,像是想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梦。
“阿娘……你从哪里弄来的?”
“别问那么多。”
林青和把包子塞到他手里,“趁热吃。”
男孩接过包子,先是小口咬了一下,随即像是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一个包子转眼就进了肚子,他又看向林青和手里的布包,眼神里带着渴望。
林青和又递了一个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阿娘,你醒了?”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手里拎着一把灰绿色的野菜,裤腿上沾满泥巴。
他比老三高出一个头,却同样瘦得吓人,锁骨高高凸起,像两把刀刃刺破皮肤。
这是大儿子,叫张铁柱。
林青和还没来得及说话,老二张石头也从另一边跑进来,怀里抱着几根枯树枝。
“阿娘醒了!”
老二声音大得多,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可那笑容在看到老三手中的包子时,立刻僵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老大看看老三手里的包子,又看看林青和,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娘,”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包子……哪来的?”
林青和盯着面前那个瘦得跟野地里刨食的猴崽子似的小孩,指尖在袖口里攥了攥,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脚踩进这趟浑水,更没想到浑水底下埋着的竟是那本她翻过一遍就撂下的小说。
原主的记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浇得她后脊梁骨发凉,这才后知后觉辨认出来——她穿进来了。
那本书她印象不深,唯独对三个名字记得瓷实:周凯、周旋、周归来。
这三个兄弟,骨血连着筋,爹妈取名的念头也简单,盼着在前线的人能平安往家走。
可名字没替这家人挡住霉运,那男人没等到凯旋两个字落头上,就半道退了回来。
这一退,把家底也退了底朝天。
闹成这样的根由,得从原主当初嫁人说起。
原主打小模样拔尖,在村里一溜姑娘里头独树一帜,心里头揣的却是飞上枝头的梦。
她愿意嫁给那个常年不着家的男人,图的不是热炕头也不是贴心话,图的是将来哪一天能穿上官太太的衣裳。
那男人回来一趟屁股没坐热就又得走,说话干巴巴没半点味道,原主忍了,毕竟每个月有十几块钱津贴从信封里抖落出来。
她是拿为数不多的耐心在应付,旁的温柔温情,一分一毫也别想从她那里抠出来。
第4章
可男人因伤退下后,津贴断了,官太太的梦像破了个洞的筛子,再也兜不住东西。
原主心里的火气一天比一天蹿得高,嗓门大了,脸色垮了,对三个儿子动辄就是巴掌棍子砸过去,饿了也不给吃的。
三个儿子就在这种日子里一天天长大,性子虽然歪了些,还不至于烂到根上。
真正把这家炸开一条口子的事,还赖原主自己。
七七年,高考一恢复,原主跟着考上大学的知青跑了。
那年她三十一。
原主这人,在书里就是个过场的影子,作者连几笔都懒得施舍给她。
可偏偏就这个影子,把三个儿子往另一条路上推了一把。
村西头的刘婶子逢人就咂嘴,说那女人生得可真是巧——眼珠子黑是黑、白是白,鼻梁子直挺挺戳在脸中间,好像老天爷专门给她捏过一遍似的。
在娘家那片儿,从十五岁起就被喊作“村里一枝花”
,这话没掺半点水分。
等嫁到老周家,哪怕周老爹从位置上退下来,月月再没见着那点津贴,她也没沾过一回田埂边的泥。
白净净的手端着搪瓷缸子,天天靠在门框上看日头。
那些谷子是谁种的?那些米缸是谁扛满的?全是周老爹那个闷葫芦,跟三个半大的小子,一个赛一个地哑巴,硬是把整个家扛在了脊梁上。
她呢,只管伸手接着。
半年两身新衣裳,少了谁也不能少她那一份。
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脚上踩的布鞋底子厚实得能踩碎石头。
脸上抹的雪花膏、蛤蜊油,香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一双手没晒过太阳,风也没怎么吹过,三十一岁的人往那儿一站,比人家二十五六的大姑娘还鲜嫩。
底子摆在那,又会拾掇,盘个髻、系条花布头巾,走出去谁都得回头多瞅两眼。
就因为这,村里那个下乡来的知青跟她搭上了话。
两个人怎么勾到一块儿的,没人说得清,只晓得后来高考恢复的头一拨,那知青就考上了,成了大学生。
消息刚传到她耳朵里,她就趁着夜黑,把家里藏在瓦罐底下的钱票子一卷,跟着那男人跑了。
后来写那本书的人,把她的下场也交代得清清楚楚。
知青日子久了嫌她拖累,把她丢在城里,攒的一点钱叫个走江湖的骗子全骗了去,最后落了那么个地方,死在了外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笔触淡淡地提了几句,就像写个不相干的过客。
而那三个姓周的儿子——老大周凯,老二周旋,老三周归来,倒是在另一条道上闯出了些名堂。
本该是条不归路。
再往后,书里写到周老爹的结局,人已经五十好几了。
那天在街口撞见大儿子跟一伙人动手,对方人多,周凯明显吃了亏。
老爷子一撸袖子冲上去,手底下的功夫倒是没丢,可年轻时落下的旧伤,这些年也没正经养过,发作起来连路都走不稳当。
跟一帮二十啷当的年轻人拼拳头,哪还在一个秤上?不出几招,刀子捅进来了,一捅就是好几刀。
周凯嚎着把他往医院送,人没到半路就咽了气。
这根线一断,三个儿子的退路就全塌了,像是被人从身后堵死了门,只能一门心思往前撞。
后来严打,黑道上的日子不好过。
周老大、周老二跟当了警察的男主交了火。
周老三呢,偏偏瞧上了男主身边那个姑娘——女主,温柔得像只兔子,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书里写的那些纠缠,林青和趴在炕头上翻页的时候还忍不住嘴角撇了撇,心想作者下笔可真下得去。
周老三装傻装愣,黏到女主身边,被她当个没心眼的小可怜带回家里照看着,本打算拿她当软肋对付那个警察。
结果呢?叫人家的善良和纯真给剜了心,一头栽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女主对他呢,说不上没感觉。
作者把周老三写得又高又俊,一张嘴能说会道,勾姑娘的眼皮子,那是一勾一个准。
# 林青和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看过的故事片段,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这声响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炕上那三个小子齐刷刷盯着她看。
周三娃流着口水,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
声,学着肚子的动静。
“行,先弄吃的。”
林青和说了这么一句。
她记得原主的生活节奏——这个时辰,灶台上该冒热气了。
周大娃之所以这时候冲进门,不过是算准了吃饭的点。
“娘,你买了啥?”
周大娃的目光落在炕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上。
林青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包袱里装的是原主今天赶集买的布料,青色底子印花,摸着厚实。
旁边还裹着两斤新棉,白花花的,压得紧实。
这些东西都是原主给自己准备的——农历九月底了,早晚的凉意已经咬人,等进了十月,风会更冷,一层层往下扎。
“吃的。”
林青和随口答了一句,眼角瞥见那三个身影。
周大娃站在门口,身上沾着泥,头发里还夹着草屑。
他身后,周二娃拽着他的衣角,小小的个子才到哥哥肩膀,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已经懂得借别人的嘴替自己说话。
炕角那边,周三娃刚醒过来,一岁的孩子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只会发出些无意义的声响。
林青和盯着这三张脸看了几秒。
都是好相貌,这点她承认。
小说里写得很明白——若不是这张脸,哪个女人会把一个又傻又丑的男人往家里领?故事里的女主就这么做了,最后连累了周家三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吃了枪子。
整本书从头到尾,都是拿别人的血来养那两个人的爱情。
林青和站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看着 ** 啥?”
她冲那三个小子说了句。
周大娃眨了眨眼,没吭声。
周二娃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炕上的周三娃还在流口水,咧着嘴傻笑。
林青和转身往外走,脚步踩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她得去厨房,这个点灶膛里该添柴了。
# 23
“少糊弄我们,哪次不是给自己扯布,嘴上说带吃的。”
那个日后会成为大反派的周大娃咧着嘴笑,眼神里透着超出年龄的精明。
其实这具身体的原主对三个孩子的态度也就那样,饿不死就行,谈不上一口好的。
但小孩子家家的,天生就黏糊亲娘,挨打转身就忘的年纪,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见大哥这么说,周二娃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
他也记起来了。
“啊啊。”
周三娃听不懂这些,但他看见了那个大包袱。
他站起来,脚步摇摇晃晃地朝这边扑过来。
林青和赶紧抱住他。
真摔了可不得了。
她想起什么事来,问周二娃:“你弟谁抱上去的?”
原主这个没心没肺的,天一亮就跑镇上了,怕去晚了抢不着好料子。
攒了那么久的布票,她可舍不得浪费。
早上走的时候,三娃丢给两个大的看着。
结果大娃直接溜出去玩,二娃倒是没走,可也没本事把三娃抱到炕上去睡。
“嫲嫲抱的。”
周二娃没啥精神地说。
他嫲嫲就是周母,这具身体的婆婆。
提到这个,林青和就想吐槽原主——这个注定活不过老周家人可不少。
反派他爹周青柏是周父周母最小的儿子,上头有三个哥两个姐,下面还有个没嫁人的妹妹,在县里当工人,体面得很。
上头三个哥都成家了,可待遇远比不上原主。
周父周母偏心周青柏这个小儿子,这是家。
而原主也拿准了这点,嫁过来第一天就闹。
借口还是现成的——结婚那天周青柏只来得及洞房,接了紧急通知就跑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原主觉得丢尽了脸。
周父周母也觉得亏欠她,由着她抱怨。
新婚夫妇还没待两天,儿子就走了,确实对不起老四家。
原主趁热打铁提出分家。
这念头还没嫁进门就有了,她想把经济大权抓在自己手里。
也许是真有点运气,一个月后查出怀了孕。
上头三个妯娌私下都说,这肚子也太争气了。
原主是个会耍心眼的。
查出怀孕那天,她不吃不喝,一副活不下去的架势。
要是光她自己,周母真想惯她这毛病。
可肚子里怀的是老四的种,没办法。
# 正文
秋收时节,田野里到处是弯腰割稻的身影,连空气都带着秸秆被割断后的青涩气味。
周母趁着歇晌的功夫,踩着田埂上被晒得发硬的泥土,往老四媳妇住的那两间房走去。
泥土墙被太阳晒得发烫,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随风轻轻晃荡。
周母推开门,灶台冷清,里屋传来孩子哭闹声。
她叹了口气,这媳妇什么都好,就是懒得出奇,别人家这时候都在地里忙活,她倒好,连锅都没烧热。
“娘,你咋来了?”
林青和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抱着周三娃,脸上半点慌张都没有。
周母没接话,弯腰从篮子里掏出两个杂面饼子:“大娃二娃呢?又跑哪儿疯去了?”
“饿不死他们。”
林青和接过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周三娃嘴里,“中午刚给他们煮了粥,这才多久又说饿。”
“你呀......”
周母摇摇头,“村里你这一辈的媳妇,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就你跟个没事人似的。”
林青和笑笑,也不辩解。
她清楚得很,在这地方,肚子比嘴管用。
一连生了三个带把的,就是最大的底气。
隔壁周大嫂生了三个闺女才得来一个儿子,现在才两岁,走路还不稳当。
二哥家的周青林媳妇也是,两个闺女后才添了个小子,刚满三岁。
三哥家更别提了,就一个六岁的闺女,那次生完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现在又挺着肚子,估摸着年底也要生了。
也正因为这样,周母虽然看不惯她的懒散,却从没真正撕破脸。
“都三个了还不够?”
周母坐到门槛上,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可别学你大嫂二嫂,一个劲地生。”
“娘说笑了。”
林青和把周三娃放到地上,小家伙立刻扶着墙往外爬,“我这肚子争气,哪像大嫂她们。”
周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当年分家那会儿,这媳妇以死相逼,挺着肚子闹了三天,硬是把老两口逼得松了口。
还发动全家给起了两间房,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别人背后指指点点,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分出来后连老宅那边都不去了。
“大娃他爹在前线,要是......”
周母顿住了,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这万一有个好歹,这几个孩子可就是他的根了。”
林青和听出话音,却没接茬。
第5章
她知道老太太心疼孙子,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不就是怕自己亏待了孩子?
“娘,你发什么呆?”
外面传来周大娃的声音,大嗓门跟个小牛犊似的,“我肚子都饿扁了!”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警告:“再对你妈大呼小叫,今晚什么好吃的都别想。”
这孩子将来会不会变成什么反派人物,她现在懒得想。
眼下就是个七岁的毛头小子,胳膊拧不过大腿,还不是随她揉捏?
周大娃撇撇嘴,到底没敢还嘴。
“都等着。”
林青和抱起周三娃,拎起那个大包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有个单独的屋子,隔壁住着孩子们,再过去就是灶房。
墙角的瓦罐里还有早上剩的半锅杂粮粥,灶台上搁着半袋子白面。
那是上次赶集时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林青和把周三娃放在炕上,打开包裹。
里面是她早就收好的细软,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有点沉,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个银元。
这是她嫁过来后一点一点攒下的,连周母都不知道。
她掂了掂银元,嘴角露出一丝笑。
要是将来真有什么变故,手里有点东西,总比什么都抓不住强。
院墙那头,周大娃压低嗓子冲着屋里喊:“娘真带肉包子回来了?”
周二娃撇了撇嘴。
他娘刚跨进门槛那会儿他心里还惦记着,让大哥这么一提醒,那点念想就像火苗遇上水,噗地灭了。
别看他才三岁,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村头婶子们私下都管他叫“小人精”
先前周老二忙着调度四周,要不是后来叫周老三给绊住手脚,别说把那小子压住,至少也能碰个平手。
“你再甩那副脸色,我可动手了。”
周大娃瞅见弟弟那副表情,虽说不清里头藏着什么意味,但总觉得自己让人瞧扁了,拿眼狠狠瞪过去。
“你想揍哪个?”
林青和推开木门,探出身来。
她手里托着一个白胖的包子,热气从褶子缝里往外冒,那股子香味顺着风钻进周大娃和周二娃的鼻腔里,两个孩子的喉咙不约而同地滚了一下。
“是大白面包子?”
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想不想吃?”
林青和扫过兄弟俩的脸。
“想。”
两人老老实实地点头。
周三娃更是急得不行,两只手往前一伸,抱住林青和的腿,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往后听不听话?”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没法糊弄。
“娘,我可老实着呢,不老实的是大哥。”
周二娃抢着开口。
“你再嘴硬,我真揍你!”
周大娃气得脸都红了。
“揍谁?”
林青和眉头一挑。
周大娃肚子里的话顶到嗓子眼,想说揍老二,可那包子的香气一个劲往脑门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掰一半给你们。
柜子里还放着些,要是你们乖,下一顿还有。
要是不听话,就啃玉米面饼子去。”
林青和边说边撕开包子。
搁在早些年那闹 ** 的时候,玉米面饼子已算得上好东西——那时候吃米糠咽野菜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周大娃和周二娃对这粗粮实在提不起兴趣。
毕竟那个被外头叫“反派爹”
的男人每个月都寄津贴和粮票回来,每次都是林青和自个儿揣着结婚证和户口本去公社取。
原主从不跟着下地挣工分,家里日子照样过得下去,虽说玉米面饼子吃得也勤,但总归不愁饿肚子。
“听话!”
林青和话音才落,周二娃就应了一声。
周大娃嘴里嘟囔他没骨气,可被林青和目光一扫,也跟着点了头。
林青和当下拿定主意,给这三个小崽子一人掰了半个白面包子。
那包子个头不小,她刚穿过来还没彻底理清脑袋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半个下肚就觉得饱了。
剩下的半个分给三个儿子。
半个包子当然填不饱三个孩子,林青和瞧见灶台上的瓦罐里还躺着几个鸡蛋,便伸手取了三个出来,敲进碗里,用滚烫的开水一冲,搅成了三碗蛋花汤。
“娘,我还饿!”
周大娃把碗底的汤汁舔干净,抬起头喊了一句。
周二娃也没吃饱,肚皮里只垫了个底。
倒是周三娃胃口小,几口包子就着一碗蛋花汤下去,肚子已经鼓了起来。
可这岁数的孩子饿得快,村里别人家的娃这个年纪大多白胖圆润,只有周三娃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胳膊腿细得让人心疼。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窗棂,林青和望着炕上三个瘦巴巴的孩子,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三分饱七分饥地拖着日子?可说到底,还是原来那个当娘的不够上心。
靠着那个在边远的男人每月汇回来的津贴,家里米缸面缸从没空过,三个娃儿本不该养成这副模样。
她抬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对着炕沿边两个摇晃的小身影喊了声:“你俩,给我滚上炕躺着。”
周大娃脚底下像装了弹簧,立马蹦跶起来:“我要去外边耍!”
“睡够了再出去疯。”
林青和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布鞋,拍了拍灰,“晚上锅里给你们炖肉吃。”
“真的?”
周大娃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半截。
不光是他,连趴在炕沿边的周二娃都扭过头来,两双黑亮的眼睛齐刷刷盯着眼前这个说话和往日不太一样的女人。
那目光里带着试探,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吃拉倒。”
林青和故意板起脸,把布鞋扔到墙角。
周大娃跟周二娃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炕上爬。
周三娃个头太矮,两条小胳膊扒着炕沿,脚底下蹬了半天也上不去,急得嘴里“啊啊”
直叫唤。
周大娃生怕这个老三搅了好事,晚上肉飞了,赶紧跳下来,一把搂住弟弟的腰往上托。
周二娃趴在炕上伸手扯,一个拽一个推,还真把三娃子那肉嘟嘟的身子给拖了上来。
“老实睡觉。”
林青和扯过那床薄得能透光的被子,抖了抖灰,盖在三个滚成一团的小家伙身上。
“晚上真有肉吃?”
周大娃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又追问了一句。
“有。”
林青和用力点头,语气笃定。
周大娃这才把脑袋缩回去,跟周二娃嘀咕了两句,然后夹着弟弟闭上了眼睛。
林青和没去管他们被窝底下那些窸窸窣窣的小动作,转身推开了里屋的门。
说是她的单间,其实窄得转个身都费劲。
炕上铺着半旧的草席,靠墙立着个掉了漆的木衣柜,墙角搁着脸盆架,搭着条边缘已经起毛的毛巾。
米缸、面缸、玉米面缸挨着码在墙根,旁边瓦罐里攒着几颗鸡蛋。
油瓶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底,盐罐刮得能照见人影。
这些东西全堆在她屋里——因为这房间还通着 ** ,别人家早就锁进柜子里了,她倒好,大大咧咧摆在外头。
站了片刻,林青和觉得眼皮子开始发沉。
原主早上走了一路山路,她这副身子骨也还没完全适应,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走去外间,把大门闩上,决定先睡一觉,旁的事等醒了再说。
母子四个就这么挤在炕上,各自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几百里外那片荒芜的驻地前线,周青柏被担架抬进了区医院的急救室。
白炽灯管的光线冰冷刺眼,走廊里几个被他从险境中拖出来的战友,膝盖几乎要砸在瓷砖地面上,死死拽着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求你们了,救救老周,一定得救救他!”
区里主管后勤的干部得到消息赶来,站在走廊尽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向来赏识周青柏,那个从庄稼地里赤手空拳拼出来的年轻人,骨头硬,脑瓜子也灵。
可这一回,能保住命怕就是烧高香了,往后……
“给他安排个文职吧。”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以小周的性子,怕是不会答应留在那儿。”
旁边另一个干部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周青柏的 ** 本可以再往上升一升的。
一个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弟,靠自己的手和命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前头那个干部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周青柏的脾性——要是再没法摸枪,没法往前线冲,他是断然不会留下的。
林青和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染上黄昏的颜色。
三个儿子都在炕边蹲着,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得不见影——大概是早晨那句“晚上有肉”
让他们记住了。
她起身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往脸上泼了泼。
从空间里翻出两条新毛巾,颜色灰扑扑的不起眼,一条挂在自己肩头,另一条拎在手里,招呼三个孩子过来。
老大和老二脸上糊着泥印子,老三嘴边还挂着干掉的米汤痕迹。
她挨个擦干净,又抓着他们的手指一根根洗过。
原主那条当宝贝似的毛巾,她扔到灶台边,准备给三个孩子擦脚用。
“娘,做饭了。”
周大娃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林青和转身进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苹果。
没削皮,只在水里冲了冲,切成四块,老大老二各分一块。
老三还小,她用铁匙刮着果泥,一勺勺喂进他嘴里。
两个大的啃着苹果,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动作。”娘偏心老三。”
老大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四分之一块苹果根本填不饱肚子,但那股甜味儿让两个孩子安静下来。
林青和把剩下的一半自己吃了,咬得咔嚓响,老大老二这才没再嘀咕。
“听话就给你们炖肉。”
她把果核扔进灶膛,“看着弟弟,不许乱跑。”
厨房里只有一个土灶,铁锅和锅铲都在,边沿磨得发亮。
这些是原主当年从娘家换回来的,花了不少钱,但也正因为有了这套家伙,老周家才松口让他们分出来单过——工业票弄不到,没锅的人家连饭都做不了。
她蹲下身,开始生火。
铁锅边缘的锈迹被水流冲出道道褐痕,林青和握着刷把的手顿了顿。
这具身体对老灶台还有记忆,手心贴上锅沿时,指尖能感知到原主留下的温度——那些年复一年蒸腾的热气早就渗进锅壁的每道缝隙里。
米缸里的米粒只剩浅浅一层铺底,隔壁面缸也差不多见底了。
原主上镇只扯了块花布给自己做衣裳,压根没想起粮袋的事。
林青和掀开米缸盖子,指尖划过粗陶表面,从空间里拎出个编织袋。
米粒倾泻而下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雨水砸在干透的泥土上。
面袋也跟着灌满另一个缸,瓦罐里二十来个鸡蛋被新入的货挤得没了空隙。
第6章
灶房外头那三个小子从不管这些。
老大认得自家母鸡一天下几个蛋,但绝不会去数罐子里到底有几个。
老二更别提,看见肉就挪不动腿。
老三还舔手指头的年纪,连数字都认不全。
林青和把几根断在米缸里的草茎挑出来,顺手从空间里截了块巴掌大的瘦肉,腱子肉纹路细密,刀锋切下去时纤维崩断的触感透过刀柄传上来。
家里那把旧刀刀口卷得跟锯齿似的。
林青和从空间摸出柄新菜刀,刀刃映着灶膛火光,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就亮得晃眼。
她洗过刀身,肉块在砧板上滚了两滚,刀起刀落间肉末很快堆成小山。
灶膛里的水正好翻出鱼眼泡,淘洗过的米滑进锅里,铁勺沿着锅底搅动,带起一圈圈白浪。
周二娃的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时,灶间正漫开米汤的香气。
他鼻子抽动两下,眼珠子黏在砧板上剩下的肉末上:“娘,锅里煮的啥?”
“鸡蛋瘦肉粥。”
林青和用勺背压了压浮起的米粒。
“好吃不?”
周二娃手指卷着破了个洞的衣角,脚跟在地上碾来碾去。
“待会别把舌头吞下去就行。”
林青和掀开瓦罐盖子,往粥里磕了三个鸡蛋,蛋清入滚粥的瞬间凝成白絮。
周二娃突然蹬蹬蹬跑进来,一把搂住她的小腿。
林青和低头看见他后颈被汗渍浸出的一道灰痕:“又干啥?”
“阿娘真好。”
周二娃脸埋在她膝盖处的布褶子里,声音闷闷的。
林青和单手搅着粥,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知道好就别折腾。
村东头老张家那后娘咋对前头孩子的,你们仨又不是没长眼睛。
人家灶台边沿都被藤条抽出豁口了,你们碗里好歹顿顿有热乎的。”
周二娃抬起头,脸颊两道泪痕被灶火烤得发亮:“阿娘你别吓我。”
“谁吓你。”
林青和往粥里撒了把盐,“去照看好三娃,今年过年给你们哥仨都裁新棉袄。”
“新棉袄?”
周大娃牵着三娃跨进门槛时正听见这句,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周二娃松开她的腿,转身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我也有?阿娘我真有?”
林青和用锅盖挡住升腾的蒸汽,头也不回地说:“听话干活就有。
要敢 ** 头掏鸟蛋把裤子挂破,就继续穿你那漏风的破棉裤啃玉米饼子。”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肉末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院子,钻进巷子口晾晒的咸菜干里。
那兄弟俩齐声喊了句:“听话!”
小儿子也跟着学舌:“话!”
林青和扭头瞅着他,愣了一下:“你刚才是说话了?”
小家伙抱紧她的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啊啊”
了两声,蹭来蹭去撒娇。
得了,又变回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了。
不过林青和心里倒没半点着急,她记得清清楚楚,书里写这老三开口是慢了些,可往后那张嘴利索得很,哄得小姑娘一个个心花怒放。
她冲两个大的问:“鸡蛋搁哪儿,你们知道吧?进去,一人拿两个。”
“知道。”
大的两个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屋里。
一人手里攥着两个,总共四个蛋。
兄弟俩瞧着蛋多了,脸上也没露出半点疑惑。
林青和又让周大娃去取盐巴。
这个年代的盐粒大得跟小石子似的,她瞟了一眼,便打发三个孩子全出去。
等人走干净了,她拆开空间里的一包精盐,倒进碗里。
眼下有空间里的东西,自然先用着。
等哪天用光了,再说以后的事。
她空间里存着五十斤细盐,够用上一阵子。
粥在锅里翻滚着,林青和把剁碎的肉倒进去搅匀,打了鸡蛋调开,撒了点盐。
一锅瘦肉粥的香气腾起来,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原主怕是许久没沾过荤腥了。
三个儿子更别提了,挤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朝里张望,六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都别急,烫着呢。”
林青和盛了两碗,放在灶台上凉着,冲周大娃和周二娃说。
“我能自己吹着吃!”
周大娃抢着喊。
“我也能。”
周二娃跟上。
还不会说话的小儿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嘴里“啊啊”
地叫,眼睛死死盯着肉粥。
林青和弯腰把他抱起来,把粥留在厨房晾着,领着两个大的往外走。
她抱着小儿子,周大娃和周二娃却磨蹭着不想挪步,眼睛还黏在粥碗上。
林青和给他们派了活儿:“去喊你们嫲嫲来。”
“叫嫲嫲来吃肉粥吗?”
周二娃仰头问。
“你们嫲嫲平日里待你们不差,请她来喝碗粥也是应该的。
百善孝为先,做人要知道孝顺长辈,记住了?”
林青和说。
周二娃眨了眨眼:“阿娘,你平时也没怎么孝顺嫲嫲呀。”
林青和被噎了一下,假装板起脸:“你去不去?不去把你嫲嫲叫来,这粥谁都别想喝!”
“我现在就去喊嫲嫲!”
周大娃说完,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林青和转头看周二娃。
周二娃说:“大哥去了。”
意思是一个人就够了,不用他跑一趟。
林青和没再催他。
周二娃又补了一句:“阿娘,我想先吃,我饿得肚子都叫了。”
“你就不担心大哥回来收拾你?”
林青和嘴角翘着,语气里带着笑,“要是不等他,这回挨揍我可不管。”
周二娃想起大哥那拳头,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老老实实蹲在门槛边等着。
虽说是分家了,但从这边到老周家的院子也就几步路。
大娃那小短腿跑过去,两分钟都用不着。
可就这么近的距离,这女人从分家那天起,就再没踏进过老周家的大门。
村里人都知道,她压根没把自己当成周家的媳妇。
所以当周大娃跑来说他娘找她过去时,周母愣了好一会儿。
老四家的脾性她太清楚了。
平时恨不得绕着他们走,能避多远避多远,今儿怎么主动来找人了?
更让她觉得怪的是,那女人居然让大娃来喊她,自己却不过来。
周母倒没计较这个——比这更离谱的事多着呢。
当初闹分家的时候,那女人可真是豁出去了,说什么不分家就带着老四还没出世的孩子一块儿去死。
“娘,要不您过去瞧瞧?说不定真有什么事呢。”
周三嫂挺着鼓鼓的肚子,轻声劝道。
周大娃一看见她的肚子,眼睛就亮了:“三娘娘,弟弟啥时候出来呀?”
这话让只生了女儿的周三嫂脸上笑开了花,眉梢都透着喜气:“还有两个月呢,到时候你得带着弟弟到处玩啊。”
都说小孩子眼睛最亮,周大娃每次看到这肚子都念叨是弟弟,周三嫂心里舒坦得很,连带着对这孩子的态度都和善了几分。
“行!等弟弟出来,我带他到处逛。”
周大娃拍着胸脯应道。
说完就拽着周母的袖子往外走。
说实话,周母也不是什么和善人。
她就是特别偏疼老儿子,连带着对大娃这几个孩子也格外宠爱。
要不是孩子们知道嫲嫲疼他们,哪敢这么拉扯?
“急什么急?”
周母嘴上嘟囔着,心里已经转开了念头。
她在琢磨,老四家的这回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没粮了,想趁着秋收分粮下来,找家里买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女人向来眼高手低,宁可去集市上花高价买,也不愿跟老周家的人打交道。
她们这边集市就在镇上,乡下人买卖粮食不用粮票,只要兜里有钱就行。
老四每个月都寄钱票回来,她哪里会缺吃喝?光看她把自己养得白 ** 嫩的模样就知道了。
要不是有老四在,就她这副好吃懒做的资本家 ** 做派,早就被人拖出去批斗了。
周母想到这儿,不由得冷哼一声。
她们这边管得严,可谁让老周家出了个周青柏呢?有他在,老周家的人走出去,哪个不竖起大拇指高看一眼?
至于那个女人,仗着周三娃还小、大娃又不如闺女懂事,愣是一点活都不沾手。
成天装病装娇,年底分粮食的时候,自然也没她的份儿。
生产队宰猪的日子,满打满算还剩半个月。
按规矩,原主分不到肉——想解馋也行,拿钞票找队里买,别人挑剩下的碎肉骨头归她。
可碎肉也是肉。
这年头,油水沾嘴就是福气。
原主真就这么干了,半点不在乎旁人嚼舌根。
村里女人们私下咬牙,骂她是个败家的货,说周青柏那样本分的男人,摊上这么个媳妇,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男人们却另有一番心思。
每次瞧见原主扭着腰出门,那张脸、那身段,晃得人眼睛发直。
他们暗地里替周青柏惋惜——娶了这么个俏生生的女人回家,一年到头能搂着睡上几晚?
村里那些光棍不是没动过歪念头。
可这年月,风气就是铁锁链,谁敢伸爪子?
再说,那是谁的女人?周青柏的,老周家的儿媳妇。
别看老周家被她闹得分了家,好像一肚子怨气,可真要出了什么事,那十几二十口人铁定拧成一股绳,拳头朝外砸。
这年头,多生儿子就为这个。
说句难听的,家里没个带把的,跟人吵架腰杆都直不起来。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原主自己。
她那时候还做着官太太的梦,眼珠子长在头顶上,压根瞧不上这些满腿泥的庄稼汉。
别说光棍,就是下乡来的那些知青,她也不拿正眼瞧。
后来梦碎了,才把标准往下降。
周母一路嘀咕着进了屋。
抬眼看见老四家的端出鸡蛋瘦肉粥,愣了一下:“这肉打哪弄的?”
“市里买的。”
林青和搂着三娃,随口答了一句。
“市里”
指的就是 ** ,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不好明说。
县城那边确实有 ** ,见不得光的地下买卖。
原主去过,不是买肉买粮,是去买棉花——供销社只卖给她一斤,剩下那一斤是从 ** 淘来的。
周母听懂了,心里明白老四家的胆子大,可没料到能大到这份上,居然敢闯 ** 。
“娘,您别说我。”
林青和开了口,“这几个小子正长骨头,一年到头见不着油星子,哪撑得住?”
周母心里冷哼:以前也没见你对孩子上过心。
有招尽管使,别拿孩子当幌子。
林青和又说:“今天粥多熬了些。
秋收累人,娘也喝一碗补补。”
这话要是从其他三个儿媳妇嘴里说出来,周母半点不稀奇。
可偏偏是老四家的说出口——那就得掂量掂量了。
“说吧,遇到啥事了?”
周母懒得绕弯子,直直盯着她问。
第7章
三十四号夜里,林青和把一包棉花和几尺布搁在桌上,手指按着布面,对周母说话时语气带点懒散:“我从供销社那边换了些料子回来,打算给这三个小子各裁一身。
可我这手只能对付自个儿的衣裳,娘您要是方便,不如捎回去让三嫂动针线?免得好好一块布让我糟蹋了。
几个妯娌里头,我就看得上她的手艺。
剩下那些布头,随她拿去用,也算心意。”
这话落在空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矫情劲儿。
可搁在原来那个人身上,倒也不算稀奇。
周母心里清楚,这丫头心疼的也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旁的别指望。
眼下大娃、二娃、三娃身上穿的还是去年拆的那批布料,当时周三嫂特意放长了尺寸,这才撑到今年还能凑合着裹身子。
也正是因为衣裳是三嫂做的,大娃头一回见他三娘娘挺着肚子,张口就喊弟弟——说起来,那孩子倒有几分眼力。
可周母还是迟疑,搓着手说:“老三家的,肚子都鼓成那样了。”
林青和抬眼问:“还有多久?”
“两月上下。”
周母答。
“那您回去问问三嫂,看她接不接这活儿。
要是她肯,我另外称两斤红糖给她,留着坐月子时冲水喝。”
林青和说着,眉毛微微挑起。
“红糖?”
周母声音拔高了些,“你打哪儿弄来的红糖?”
“有钱,还愁买不着?”
林青和回得轻巧。
周母顿时明白,这准是从那个地方捣腾来的。
林青和也清楚自己原是个什么名声,便把周三娃往周母怀里一塞:“娘,您先喂三娃吃几口,我进去拿红糖。”
那年头,红糖是紧俏货。
对即将临盆的周三嫂来说,这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林青和转身进了屋,从空间里匀出两斤来——她手头统共也就二十斤存货,掏出去这些,着实不算多。
两斤红糖装在一个干净陶罐里,分量沉甸甸的,颜色也透亮。
林青和把罐子递到周母眼前,语气公事公办:“娘,您过个眼。”
周母对她这副态度早就见怪不怪,瞟了一眼,问:“那我拿回去问问她?”
“成。”
林青和点头,又指了指灶台上的粥,“那是给您补身子的,趁热吃。”
那神情分明写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周母本来还掂量着,要是她一脸孝顺着端上来,自己心里反倒发毛,哪里敢动嘴。
可看她这副不情不愿的架势,周母反倒来了劲儿——我当你婆婆,吃你一碗粥怎么了?
于是端起碗,把那碗鸡蛋瘦肉粥喝了个干净。
粥滚烫,咸香裹着蛋丝滑进喉咙,滋味确实不赖。
饭后,周母抱着那只陶罐往回走。
周大娃眼睛亮晶晶的,仰头问:“娘,三娘娘真会给咱们做新衣裳?”
周二娃的注意力却全在那罐红糖上,嘴里念叨:“好大一罐。”
周三娃已经吃饱了,自己蹲在院子里揪草玩。
林青和这才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嘴里嚼碎了粥里的肉末,才补了一句:“一人一件,多一件没有。
至于红糖——做衣裳费心神,总得给人点辛苦费。”
九月底的天,说变就变。
林青和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扒进嘴里,热腾腾的米粒混着肉香滑下喉咙,胃里总算有了点踏实感。
二娃还站在灶台边上,眼巴巴盯着她手里那只空碗。
“娘,你要是自己做衣裳,红糖就不用给三娘家了。”
小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固执,显然还对那份甜头念念不忘。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搁:“要是不给你们缝这一身,红糖也用不着往外拿。”
二娃嘴巴动了动,没再出声,垂下脑袋去看自己的脚趾头。
那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灰扑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林青和没再搭理他,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鸡蛋的腥气早被肉香压下去,粥熬得浓稠,每一口都带着油花。
隔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桌沿:“你们脚上那双也该换了。
拆了旧布重新纳一双,费工夫得很。
要是家里有个丫头还能搭把手,偏偏一个两个都是小子,没一个指望得上。
生儿子,就是来讨债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母掀帘子进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嘴角动了动,倒也没接话。
老四家的这个儿媳妇懒散惯了,她心里清楚——巴不得生个姑娘替她干活呢。
“你三嫂那边应下了。”
周母一进门就直接说了。
林青和把碗筷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落的粥渍:“我吃饱了,娘你稍等,我这就去拿布和棉花。”
她转身进了里屋。
角落里那只木箱子是她嫁过来时带的老物件,掀开盖子,里头整齐叠着几块靛蓝色的布料,手指摸上去有些粗糙,却比家里常年穿的那些补丁摞补丁的强得多。
她又翻出两斤棉花,压得实实的,抱在怀里有些沉。
这些布买回来时,原本是打算给自己做一身,再留一些送回老家长脸的。
那两斤棉花里,有一斤也是预备给娘家的。
可现在的林青和不打算管林家那边的事了。
她甚至想着,哪天有机会,把周青柏从前寄回来的那件军大衣也翻出来,留着自己用。
布料加上给老林家的份额,刚好够给三个孩子缝三套冬衣。
周大娃个子蹿得快,光他那一套就得费不少料子,还得留出富余,省得明年开春又短一截。
周二娃的也得照这个来。
周三娃倒是可以将就穿哥哥们剩下的,但既然做了,索性三兄弟一起做齐。
反正动的是嘴皮子,又不是她的手。
周母看见那些布和棉花时,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老四家的能弄到这么好的料子,更没想到她没先给自己做,反倒先张罗起孩子们的事。
这倒让周母脸色缓和了些,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大娃他们还小,可转眼就大了。
再过几年,娶媳妇、办喜事,哪样不要钱……”
“娘,我晓得分寸。”
林青和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截住了话头。
周母被噎了一下,心里嘀咕:你晓得什么分寸?谁家的日子不是紧着过?你这碗里又是鸡蛋又是猪肉的,粥还是外边买来的米熬的,哪样不花钱?
可原主从前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周母到底也没再多嘴,接过布和棉花,转身出了门。
周母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林青和才觉得肩膀松快了些。
应付那种长辈,她实在不擅长,可今天这一趟下来,周母看她的眼神倒没什么不痛快。
原主啊,你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
林青和的手指摩挲着碗沿,嘴角往上翘了翘——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底子摆在那儿,她现在再怎么闹腾,都比那会儿强。
心情一好转,她弯腰就把周三娃捞进怀里,嘴皮子贴在他脸蛋上“啵”
了一声。
周三娃被亲得缩起脖子,咯咯笑起来,两条小腿蹬来蹬去。
周大娃和周二娃站在门槛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林青和也没厚此薄彼,挨个走过去,在两人额头各落下一个响亮的亲吻。
周大娃的脸腾地红了,那抹颜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到耳尖。”我出去玩了!”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冲出了院门,脚步声蹬蹬蹬远去。
周二娃抿着嘴,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也跟在哥哥后头跑了出去。
林青和没追,转身把灶台上的碗分出一份端给周母。
锅里还剩个碗底,她舀起来搁在案板上,拿个盘子扣住。
接着把用过的碗筷收拾进木盆,舀了水倒进铁锅里烧着,等孩子们回来擦身子洗脚。
周母抱着布匹和棉花推门进来时,锅里的水刚冒热气。
这会儿工地上的人才刚收工,老周家的大人一个都没回来。
钟表才指到四点多,周母连着上了三天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今天难得歇一天就没去地头。
老周家人多,她歇这一天半天也误不了什么事。
周三嫂肚子已经隆得老高,这些天就留在家里做饭。
原本周大嫂也帮忙,她月份还小,可今天周母歇着,周大嫂就顶了她的工。
不然按老规矩,妯娌俩该一块儿在灶房转悠。
周三嫂看见周母怀里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目光在那几尺布和棉花堆上黏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盘算得飞快——这布料子看着不少,棉花也厚实,嘴里带着几分热切问:“娘,四弟妹只给大娃他们兄弟仨做三套衣裳?剩下的都归我?”
“她是这么说。”
周母把布匹搁在桌上,顿了顿,“但你得留出一截来,大娃哥仨正窜个子,衣服很快就短了。”
“这哪能不留。”
周三嫂赶紧接话。
周母点点头,没再多言语。
说起来,除了老四家那个,上头这三个儿媳真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周三嫂脑子里已经拨起了算盘:给大娃仨做完,剩下的料子还不少,自己添上几尺,还能给闺女缝件过冬的棉袄。
再加上老四家那两斤红糖,这一出手确实大方。
周三嫂越看越满意,可这会儿顾不上摆弄那些。
她把布和棉花搬进自己屋里,转身又回了厨房,挽起袖子给周母打下手。
说起来,当初原主闹着分家那会儿,一家子人面上都不痛快。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大伙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原主从来不下地干活,刚嫁进门那阵子,不是喊头疼就是说腰酸,总之变着法儿地赖着不动弹。
不上工,工分从哪儿来?这人分明就是个吃闲饭的,四肢健全,难不成还要全家老小养着她?
一屋子人当场就沉了脸。
说到底,周母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原主——当初结婚,自家儿子连一夜都没留下便走了。
于是她让原主自己收着周青柏的津贴,只交一份生活费给家里就行。
这样一来,就算原主不去地里干活,也是周青柏养她,旁人嘴上也挑不出刺。
可周母没想到,这反倒把原主的胆子喂肥了。
不然她也不至于刚查出怀孕,就闹得跟天塌了似的。
谁还没生过孩子似的,偏偏周父周母就吃这套。
说到底,还是老两口偏疼小儿子。
原主还在那阵子,家里其实挤得厉害。
周青柏是老小,又是新婚,父母特地在家里匀出一间房来给他们住。
其他人可没这待遇,都是挤在一间大屋里的。
好在当时孩子还小,倒也将就,只是夫妻俩夜里夹在中间,多少有些难堪。
其余三房对原主独占一间房,嘴上不说,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可谁叫周青柏是爹妈最疼的老儿子呢?更何况,周青柏没结婚前,工资全是寄回家的——光他一个人赚的,顶上三个哥哥加一起还多。
就算有意见,也得咽下去。
第8章
原主本来就占着独一份的好,后来还要死要活地闹分家。
那几个妯娌原本只当笑话看,没想到她挺着肚子当护身符,竟真让她分了出来单过。
周父周母为安抚其他三个儿媳,索性也各给了一间。
原先那间给原主的屋子,便归了三嫂。
大嫂、二嫂也各自分到一间。
老周家另外三房才总算消停下来——毕竟当年原主分家时,周父把周青柏三年寄回来的津贴汇款单都翻了出来。
那时候一个月津贴也就二十来块钱,但一年二百多,三年下来就是六百多块。
原主那两间屋子带个小堂屋,里外花了不到二百五。
虽说数目不小,可跟周青柏这些年寄回来的比,根本不算什么。
周母便拿话堵了众人的嘴:这些钱是老四孝敬他们老两口的。
说白了,她是怕原主随手就败光了。
原主粮油本什么的全都分出去了,日子过得自在,往后周青柏每月的津贴也由她自己收着。
她也就不跟周母再闹。
秋收时节,日头毒辣,田埂上的人影都被晒得发蔫。
老周家其他人扛着农具迈进院门时,天色刚擦黑。
这阵子地里收成要紧,谁也不敢耽搁片刻。
一场秋雨下来,庄稼烂在田里,一年汗水就全白搭了。
全家老小都指望着这些粮食填肚子,抢收就是抢命。
周三嫂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迎上去,压低嗓子对着自己男人和闺女说:“灶房里留着红糖水,给你们父女俩冲好了,趁热喝一口。”
周五妮本来耷拉着脑袋,脚步拖在地上,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亮起来,像从井底捞起一截月光。
周青森没吭声,领着闺女转身进了他们那间屋子。
父女俩捧着碗把红糖水灌下肚,脸上才浮出几分活气。
一旁,周二嫂收拾着碗筷,嘴角撇了撇,却也没多话。
按老周家的规矩,谁月份大谁歇着,她以前也这么过来的。
周大嫂同样揣着身子,坐在门槛边歇脚,没人催她动。
周二嫂一个人把灶台擦了三遍,瓷碗摞得叮当响,到底忍住了没朝那几扇紧闭的房门瞪眼。
饭桌上摆着玉米面饼子、米汤水,外加一盆炒鸡蛋。
鸡蛋拢共不过五六个,切碎了拌上葱花,旁边搭着几碟素菜。
搁在别人家,这算顶好的伙食了。
也就是秋收累人,才舍得这么吃。
碗筷撤下去后,各房陆续掩上门歇下。
周五妮六岁,穷苦人家的孩子懂事早。
她坐在床沿,两条小腿悬着,仰脸看自个儿娘亲:“红糖那么金贵的东西,哪来的?”
周三嫂手指轻轻按在腹部凸起的轮廓上,压低声道:“是老四家送来的。”
那碗糖水的甜味还在舌尖打转,周五妮咽了口唾沫,没再追问。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挪过六点,窗外的天色却还泛着青白。
这个时节,要等到六点半过后,黑暗才会慢慢压下来。
周三嫂弯腰从柜子里拽出一卷白棉布,又抱出蓬松的棉花团,放在炕沿上。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棉花淡淡的植物气息,一齐在屋子里弥漫开。
周青森靠在门框边,眼睛眯起来:“她不是自己有手会缝衣裳?怎么舍得拿两斤红糖来换你动针线?”
“大娃他们的尺寸,她量不准。
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周三嫂抖开布匹,手指沿着布边捋过去,语气里带着笃定,“咱家这手艺,村里谁不夸一句。”
周青森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那布面:“这么好的料子,这么厚的棉花,全给大娃兄弟几个做冬衣?”
他声音里的惊讶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到底是亲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今年入冬,那三个孩子身上就没件像样的棉袄。”
周三嫂头也不抬,针线筐已经被她拖到膝盖边。
旁边的周五妮眼睛一直钉在布料上,喉咙里咽了口唾沫:“娘,我啥时候也能穿新衣裳?”
她心里头转着念头——四婶婶的日子真让人眼热,大娃他们不用大清早去捡牛粪换工分,连田埂上掉落的麦穗都不稀罕捡,成天就知道琢磨怎么玩。
“看过了,这些料子给大娃他们做完,还能余下些。
加上娘攒的几块布头,拼一拼,够给你裁一件新棉袄。”
周三嫂说这话时,手里的剪刀已经咔擦一声剪开布边。
周五妮脸上立刻绽开笑:“那娘你可得做快点。”
周青森又开口了:“你肚子都鼓成那样了,她还让你弯腰做活?”
“要不是看在我这肚子上,你以为那两斤红糖能落到我手里?那糖色澄亮,是上等的好货。
上回让我给大娃兄弟缝秋衣,就塞了三个鸡蛋过来。”
周三嫂眼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那两斤红糖,婆婆周母没收走,让她自己留着了。
为这事,周三嫂心里头格外熨帖——红糖在眼下这年头,那是拿着票都不一定能换到的好东西,两斤的分量,够用很久了。
周青森没再接话。
他看得出,自家媳妇不嫌累,反倒干得挺乐意。
煤油灯的火苗被掐灭时,屋里连最后一点晃动都没了影。
这年头每家的煤油供应都有数,省着用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天黑之后,躺上炕头就是最寻常的选择。
刚刚八点出头,周母和周父已经并排躺下了。
黑暗中,周母的声音低低响起来:“今天老四家的,请我吃了一碗鸡蛋瘦肉粥。”
“给你吃了你就吃。”
周父的嗓音透着疲惫。
他一天挣十个工分,肩膀和腰都像灌了铅,说这话时眼睛已经阖上了。
“那些布和棉花,我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
原以为她是买给自己用的,谁知道是给大娃他们三兄弟做的。”
周母继续说。
白天她没有下地,是因为听村里人议论,说老四媳妇又去赶集了,扛着个大包裹回来。
她放心不下三个孙子,就过去看了一眼。
那包裹里撑得满满当当的,现在才明白,是棉花和布料占了大半。
“再怎么着,也是大娃他们的亲娘。
再坏能坏到哪儿去,都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周父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他对四儿媳妇以前是有过意见,可今天她肯给三个孙子做冬衣,又端了一碗蛋瘦肉粥给老伴,那就没什么可再计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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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厨房里,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纸熏得发软。
周母手指捻着灶台上的米粒,一粒粒丢进嘴里嚼,含含糊糊地嘟囔:“花钱跟流水似的,布匹棉花买了大堆,鸡蛋瘦肉也不看价钱,红糖整整两斤。
我看她对**那边熟得很,老四每月寄回来的票子,怕是一个子儿都落不下。”
她扭头,想等个回应。
周父的鼾声已经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整个脊背塌在炕上,睡死了。
周母撇撇嘴,踢掉鞋,身子一歪,不多会儿那间屋也只剩下呼噜声了。
老周家的夜,总是沉闷得让人耳朵发蒙。
另一间屋里,林青和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墙根的蛐蛐叫得她心烦。
这个点儿,放在现代,夜生活还没开始,可这儿,才八点过,整个世界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只剩下呼吸声。
她翻了个身,木板硌得骨头疼。
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噜声,大的两个已经睡沉了。
周三娃蜷在她胳膊弯里,鼻息热乎乎地喷在她下巴上。
睡前,她把晚饭剩的鸡蛋瘦肉粥兑了开水,搅温,看着三个小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哧呼哧喝得底朝天。
然后又烧了两锅水,挨个把他们按进木盆里搓泥。
那水,从清亮变得浑浊发黑,一盆倒出去,浇在院墙根下,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最后她把他们赶上炕,扯过被子裹严实。
自己摸黑擦洗身子时,她忍不住叹气。
缺个单独洗澡的屋子,实在是不方便。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滚着,什么时辰睡着的也记不清了。
半夜里,身子却自动醒了,像是身体里住了另一个灵魂,摸黑爬起来,挨个把三个孩子从被窝里拽出来,嘴里喃喃着“尿尿,尿炕要洗被子的”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再把人塞回去。
一切做完,她倒在枕头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天蒙蒙亮时,林青和醒来。
三个小子蜷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睡得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没惊动他们,自己先下炕洗漱。
井水沁得指尖发白,漱了口,就拐进厨房忙开了。
今天的早饭是粥,没有肉,只有小米。
掀开锅盖,白汽扑了满面,她拿勺搅了搅,米粒已经煮得炸开,黄澄澄的一片。
旁边篦子里热着两个白面包子,暄腾腾的,麦香气顺着热气往鼻腔里钻。
想到这包子,她就想起前天定下的那五百个,牙根发痒,像是被人拿钝刀一刀刀割着肉。
粥熬好了,她把篦子端到桌上,朝里屋喊了一声。
周大娃先窜出来,眼睛还糊着眼屎,但他跟周二娃动作麻利,自己套上衣服,从炕沿往下出溜,脚底蹬着一高一矮两个木桩子,稳稳落地。
那是周父锯木桩当的垫脚石,兄弟俩上下已经熟练得不行。
林青和转身进里屋,周老幺还缩在被窝里,她伸手把人捞起来,拿帕子擦干净那张小脸,才夹着腋窝抱出来放到小凳上。
“娘,大白面包子!”
周大娃洗完脸,光着脚跑来,眼睛亮得像厨房里跳动的火苗。
“先去刷牙。”
林青和用手挡住他伸过来的爪子。
他愣住,眨巴两下眼:“娘你没给我买牙刷!”
林青和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手指开始算:昨天才去过镇上,今天再去,会不会太频繁?可家里三个小子丢不下,从村子到镇供销社,走一趟少说一个多小时。
昨天她是从镇上走到县城,腿都走得发木,去买了布和棉花,又背回来,累得肩膀生疼。
从这儿到镇供销社,比县城近多了,可来回,还是得一个多时辰。
要是不去,家里缺的东西越来越多。
油瓶见了底,火柴剩两根,布票还有,但那袋子白面怕是撑不了几天……
她咬着嘴唇,目光落在院子外那条蜿蜒的土路上,天色渐渐亮透了。
小米粥的热气在晨光里翻卷,白面包子掰开时,肉末混着蛋碎和卷心菜的馅料塌出来,油星沿着指缝往下淌。
周大娃三口并作两口吞完一个,眼睛还盯着笸箩里剩下的那几个。
林青和用筷子尾敲了敲他手背:“洗手再拿第二个。”
她目光扫过屋里那张缺了角的木桌——瓦盆只有一个,搁在墙角的水缸边上,边缘结着灰白色的水垢。
牙刷倒是有一把,插在竹筒里,那是原主自己的。
第9章
孩子们漱口用手指蘸盐末,晚上洗脚要等她用完了那个破瓦盆才能轮上。
等秋收彻底忙完,得再去趟镇上。
她心里默默盘算,二娃三娃能放到老周家那边,让老太太帮忙看半天。
周大娃倒不用操心,野兔子似的,村前村后自己能疯跑一整天。
早饭撤下去,周大娃抹了嘴就想往外蹿。
林青和一把揪住他后领:“娘去河边洗衣服,你在家看着弟弟们。
等我回来你爱去哪去哪。”
周大娃愣了一瞬。
从昨天到今天早上这顿,她没骂人,没摔东西,白面包子管够——这变化让他拿不准该不该闹。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油腥,到底没吭声,退回去蹲在了门槛上。
林青和端着木盆往村尾走。
河水在转角处泛着青白色的光,几个妇人已经蹲在石板上,棒槌声此起彼伏。
她寻了处空位,把衣服浸进水里,抓起那块边缘磨得滑溜的木板,对着周大娃那件黑乎乎的褂子抡下去。
泥水溅起来,顺着指关节往下淌。
她心里默念着洗衣机的转筒声,手里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那件褂子在水里泡了三遍,搓出来的水才从泥浆色变成灰扑扑的淡。
“婶子。”
身后传来一个细嫩的声音。
林青和回头,看见个小姑娘抱着一捆干树枝站在河岸上,补丁摞补丁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巴巴的手腕。
记忆浮上来——周西,跟前过世的那对夫妇留下的丫头,她哥叫周东,今年该十五了。
“秋收就快完了,家里要不要柴火?”
周西把怀里的树枝往上颠了颠,碎树皮簌簌掉进河水里。
林青和甩了甩手上的水:“要。
等你哥忙完秋收,叫他送来就行。
有多少要多少,钱照算。”
周西眼睛亮了一下,抿着嘴点点头,转身跑远了。
她的背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林青和才收回视线,继续对付盆里那些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物。
兄妹俩的日子她知道。
父母走得早,周东硬是跟着大人下地,队里可怜他们,分粮时多匀了一口,左邻右舍偶尔省下半碗粥,就这么磕磕绊绊活下来。
原主跟这对兄妹本来没什么往来,但原主懒得自己劈柴,以前都是让她娘家弟弟送。
后来弟弟娶了媳妇,被管得死死的,柴火就断了。
河水从指缝间流过,凉意渗进骨节。
林青和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木板拍在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拖几天,等秋收彻底收尾。
到时候把小的往老周家一塞,周大娃自己能野去,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来,该置办的东西都得置办上。
牙刷、瓦盆、洗脸的家什——现在不分,等孩子再大点,更分不开了。
她端起木盆往回走,水珠沿着盆沿滴落,在土路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山脚溪边,水声哗啦作响。
青石板上的皂角沫子被水流冲走,混着泥沙往下游荡去。
林青和蹲在石头上,袖口卷到肘弯,搓着那件灰布褂子。
她在心里骂了句粗话。
原主这双手, ** 得像刚从壳里剥出来的鸡蛋,捏柴刀都怕磨出茧子。
要不是这个家穷得连个灶台都得靠别人送柴烧,她连碗筷都不想沾。
可惜老天没给她当太太的命,柴火这种东西,总得有人去弄。
原主头一回自己去捡柴,回来就摔了篮子,手心里扎了三根刺,疼得她骂了半宿。
那之后,她就盯上了隔壁周家的半大小子。
周东那年刚过完年,虚岁十二,瘦得跟竹竿一样,却已经能扛得动一捆干松枝。
原主站在自家篱笆边上,喊住他,话说得漂亮——这柴不是白要你的,就当是婶子跟你买的。
周东哪有不肯的道理?一天能挣一毛钱,这对一个连糖纸都舍不得丢的娃子来说,跟天上掉馅饼没两样。
于是这一干就是三年多。
村里不是没人背地里嚼舌头,说姓林的婆娘 ** ,拿两毛钱就把人孩子当长工使。
可原主往外头一站,腰杆挺得笔直:这叫互帮互助,懂不懂?你看人家东子兄妹日子多难,我这是帮他们,还不让他们觉得欠我人情。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可确实没谁能把原主怎么着。
因为周东每次挑来的柴火,原主都给了钱。
少的时候一毛,多的时候两毛。
这点钱在别人眼里掉地上都懒得捡,可对周家那两个没爹没娘的娃来说,冬天窝在屋里挣不到工分的日子里,就靠这一两毛钱去供销社买半斤粗盐、几把糙米,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人分两碗,勉强填个三分饱。
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们看着,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啥。
如今周东十五了,个子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挑来的柴捆比从前大了快一倍。
原主每次都摸出两毛钱塞过去,脸上还要带一副“婶子亏了但婶子不跟你计较”
的表情。
这笔钱,对周家兄妹来说,是冬天断粮时的一根救命绳。
林青和把搓好的褂子拧干了,甩进盆里,水花溅到手背上。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周西已经从田埂上跑下来了,手里攥着根草茎,脸蛋晒得黑红。
“婶子你咋一个人洗衣裳?”
周西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我帮你洗。”
林青和看了她一眼。
原主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连客气都省了,直接往旁边让个位置。
毕竟在原主看来,她照顾周家兄妹的生意,又让他们攒下了活命钱,那使唤周西洗几件衣裳怎么了?合情合理。
可惜林青和不是原主。
她的良心还没被磨出那么厚的茧。
“就两件衣裳,不费事。”
林青和把盆里的水倒掉,拎起湿衣裳站起身,“我跟你说个正事。
等秋收完了,你跟你哥多跑几趟,帮我多收些柴火回来,婶子要囤着过冬。”
周西一听,眼里的光更亮了,忙不迭点头:“中!我回去就跟大哥说,秋收一完,山里枯枝子多得很,保管给婶子弄够!”
说完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门,“婶子,这会儿下游那边有人,咱这边没人看见,我帮你把衣裳搓了吧。”
林青和没接这个茬,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衣裳搭在胳膊上:“行了,你也别搁这儿磨蹭了,该干嘛干嘛去。
我这就洗完了。”
周西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是真不要自己帮忙,这才咧嘴笑了一下,转身顺着田埂往回跑。
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声:“婶子你放心,我跟大哥说好了就给你回话!”
林青和冲她摆了摆手。
周西跑回自家院子的时候,周东正蹲在门槛上系草鞋的带子,准备去上工。
听说秋收后要去给林婶子收柴,他往鞋带上又拽了一把,点了点头:“秋收完了就去。”
他现在一天能拿六分工,按理说日子该宽裕些了。
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一个人吃的饭能顶两个壮劳力。
妹妹周西也跟着下地了,可她能拿的工分少得可怜,只有两分,还不够买一斤杂粮的。
这两毛钱一趟的柴火活,是他们兄妹俩在冬天还能喝上一口热粥的指望。
肥皂捏在手里,林青和蹲在河边的石头台上,搓了几把衣领,果然泡沫比用草木灰快得多。
水花溅到脚踝上,凉丝丝的。
她把最后一件衫子拧干,站起身往回走,盆里的水滴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印子。
下游四五丈远的地方,周二嫂正和几个妇人挤在一块洗一大家子的衣物。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瞥见那个拎着木盆走远的背影,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妇人拿湿衣裳甩了甩水,压低嗓子:“你们老周家这位四房媳妇,日子过得好比当年镇上那老财主。”
周二嫂手里的棒槌砸在石板上,咚一声响:“这话可不能乱讲!什么老财主?我们老周家往上数三代,全是扛锄头的,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过。”
她嘴上虽在堵话,眼睛却还追着那越走越远的腰身。
“我哪敢乱讲?就是瞧她那模样——”
胖妇人把衣裳拧成麻花,水哗哗淌,“你说她儿子都三个了,那脸那胳膊,说没嫁过人都有人信。”
另一个瘦些的嫂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她天天往脸上抹雪花膏,手背上还涂蛤蜊油,一盒子能用几天?”
“可不败家嘛!”
胖妇人把拧干的衣裳甩进篮子里,“不然她那脸咋嫩得跟刚剥的鸡蛋似的,掐一把估摸能出水。”
几个妇人互相对了个眼神,酸溜溜的话像河沟里的水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偏生老周家这四儿媳妇,把自己拾掇得跟年画上的人似的,腰是腰胯是胯,走起路来那架势,看得人牙根发痒。
当然谁也没敢把“狐狸精”
三个字说出口,林青和那性子可不是吃哑巴亏的主,要叫她知道背后嚼舌根,非得当面锣对面鼓地闹一场。
周二嫂没接话,埋头把最后几件裤子搓完,喊了声蹲在旁边玩水的周大妮:“别玩了,帮把手,把衣裳拧干。”
周大妮嗯了一声,两只小手抓住裤腿用力绞。
周二嫂拎起篮子,带着侄女踩上田埂往回走。
撞见林青和那点事,她压根没放心上,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见那女人不干活只管自己清爽。
林青和这边已经到家了。
她把湿衣裳抖开,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水珠顺着衣摆滴进泥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太阳斜挂在西边,晒得后脖颈有些发烫。
她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心想这皮肤确实不能糟蹋了,秋老虎的日头比夏天还毒,原主攒下这副好底子,她要是两个月就晒成黑炭,那才是真犯傻。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周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截干柴,闷声说:“娘,入秋了,山里风硬,咱得多攒些柴火。”
她当时随口应了,没往心里去。
可这会晾着衣裳,指尖捏着湿漉漉的布料,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节点突然浮上来。
反派爹受伤了。
剧情里似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男人在采石场被砸断了肋骨,硬是在那边的卫生所躺了个把月,等到十月底,农历差不多十一月的天,才撑着身子回来。
林青和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
她靠在竹竿边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那个男人一回来,家里就多了双眼睛,她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干嘛干嘛?三个小的好糊弄,可一个大人杵在屋里,她连多抹两回雪花膏都得掂量掂量。
趁他还没回来,得把该添的都添上——肥皂得多买两块,柴火得囤够一冬,炕上的席子也该换新的了。
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吆喝着收工。
空气里飘来稻草被晒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第10章
林青和转身进屋,门帘子啪嗒一声落下来,把傍晚的光挡在了外头。
那肤色搁她眼里,谈不上多白,顶多说是不黑罢了。
可要是跟村里那帮人搁一块儿比,她这身皮子简直能自己发光。
往后那阵子,林青和就窝在家里捣鼓吃食了。
原主跟旁人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没什么来往,自然也就没什么应酬。
所以她的日子,也就剩下给几个小的鼓捣点能填嘴的东西了。
这可把周大娃、周二娃,还有周三娃给美得不行。
周三娃经她这几天这么一教,居然也能开口往外蹦字了。
舌头一开窍,就跟捅了条通天道似的,一个字一个词地往外冒,肉啊,尿啊,吃啊,水啊,翻来覆去说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娘”
字。
三个小的吃得嘴角淌油,腮帮子鼓鼓囊囊。
原主那人虽说懒散惯了,可心里也明白——自己既然不跟四邻走动,那就得自个儿想法子养活自个儿。
所以后院那块菜园子,倒是被她拾掇得像模像样。
番茄、青瓜、韭菜、青菜,还有萝卜,各色各样的都多少栽了点。
品种杂,种得也不多,一样就那么一小垄地。
林青和也就不拘着什么了,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韭菜配鸡蛋炒,萝卜跟大骨一块儿炖,青瓜切了片跟肉片同炒,随便她翻着花样来。
家里那三个小的什么都不懂,她也懒得解释太多,只随口说这些吃食是上次买回来拿盐巴腌着的。
她还动了块五花肉和一块腰肉,用盐巴腌住了,再搁锅里煎到滋滋冒油,咸香咸香的。
配着粥喝,或者下到面条里头,那味道简直没得挑。
就这么喂了没几天,周三娃的脸蛋就肉眼可见地 ** 起来,透着一股水灵劲儿。
小孩子胖得快,瘦得也快,可被她这么养着,每天都收拾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等到秋收忙完了,周母揣着周三嫂最先给三娃做好的那身冬衣过来时,一瞅见小三娃这副模样,整个人愣在了那儿。
“三嫂这针线活儿,确实利索。”
林青和随手把周三娃塞进周母怀里,让她好好稀罕稀罕,自己接过那小笸箩里的一套小衣裳,翻来覆去瞧了瞧。
周三嫂的手艺没话说,加上一有空闲就赶工,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把三娃那身先赶出来了。
当然,也是因为三娃人小,不怎么费料子。
周大娃跟周二娃的想来也快了,秋收一过,周三嫂成天没什么要紧事,家里的活计也用不着她伸手,能一门心思做衣裳。
林青和给的棉花足,周三嫂哪怕私下里扣下那么一点,做出来的棉衣棉裤拿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很是厚实。
好比这一套,等天冷透了给小家伙穿上,正合适。
就是东西少了点,拢共就这么一套。
“对了娘,家里那头还有没有鸡蛋?匀我一些先吃着,我给钱。”
林青和开口问道。
院子里没养鸡,光吃不下的蛋,那坛子里的鸡蛋自然下得飞快。
她盘算着再从空间里拿几斤出来补上,可总得有个来路,不能凭空变出来。
家里还剩些干货,你要带多少?周母抬眼瞥了她一下。
拿一斤就成。
后天我要去镇上的集市,顺手买点别的,一起捎回来。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又要往镇上跑?周母眉头皱起来。
不去能怎么办?那三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能吃。
天越来越冷,我可不想到时候再往外跑。
该买的趁早买齐。
娘你要缺什么,我顺道带回来。
林青和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挂。
我什么都不差。
周母本来看着她把三个孙子——尤其是小三娃——养得圆润了些,心里多少松动了几分。
可一听她又打算大把撒钱,胸口就堵得慌。
想训两句,到底也知道老四媳妇的性子,说了也是白说,只能把话咽回去。
林青和说的“后天”
,其实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就动了身。
她把周三娃喂得饱饱的,抱到周母屋里。
周大娃和周二娃跟在后面,眼巴巴望着她,想一块去。
可一个多钟头的路,她自己走着都嫌烦,哪还有心思再带两个小不点。
于是三个孩子全丢在老周家。
临走前,她还塞了一小包米糕给周母,让她看着分。
这时候老周家其他人还在被窝里。
忙了这阵子,好不容易歇下来,谁不想多躺一会儿?林青和没吭声,放下孩子拎着篮子就出了门。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周母才嘟囔:天天往外扔钱,也不知道攒着。
孩子这么小,往后念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周大嫂和周三嫂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怎么回事。
周母没瞒着,噼里啪啦倒了一通苦水。
两人听完都没接话。
可心里头其实都认同婆婆的话——老四家这位花钱的手脚,真是没边了。
钱到她手里就像水泼出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换她们可做不到。
花一分钱都心疼得抽抽。
三家一年到头,能落到自个儿手里的零花也就一两块钱,还是周母偶尔给的。
大钱都在婆婆那攥着。
不过四弟妹现在倒是对大娃他们上心了。
周大嫂看了眼院子里正蹲着玩石子的三个孩子。
去赶集还知道把三娃抱过来。
换以前,直接丢家里门一关就走。
那么小的娃娃,也真放得下心。
周母没吭声。
周三嫂蹲下身子问周大娃:大娃,你娘给你们做了啥好吃的?三娘娘看你们哥仨,这才几天,脸上都长肉了。
周大娃嗓门亮得很:吃肉了!咸肉,可香了!
周大嫂和周三嫂一愣。
这个时节,哪来的肉?
四五天以后队里就要分肉了,少不了你们的。
周母觉得自己心里有数,随口这么一答。
周大嫂和周三嫂对视一眼,听出婆婆不想继续扯这个话题,也就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周大娃本来想说说自己娘这几天做了啥好吃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外头有小孩扯着嗓子喊他出去疯,他顾不上失落,蹦下炕就往门口跑——临走前还不忘回身,朝他嫲嫲伸出手,讨了块*糖塞进嘴里。
老周家其他人陆续爬起来,看见二娃三娃都在屋里,顺嘴一问才知道,他们那个不着调的娘又去赶集了。
粮食虽然都收进仓了,大面上稳了,但尾巴上的活还得收干净。
早饭扒拉完,周母领着二娃三娃一块儿去队里剥玉米。
玉米棒子得掰开脱粒,摊在场院里晒透了,再装袋送过去交公粮。
交完公粮才是分粮的日子,那是全村人盼了大半个秋天的事。
分完粮还得杀猪分肉,不过在那之前,冬小麦得先落土。
这些事林青和一样都不沾边,所以她走起路来脚步轻得很,心里没一点负担。
沿着记忆里的道摸到镇上供销社。
镇上的铺子到底没法跟县城比,不过该有的东西倒也摆着,米油酱醋都能看见。
只是样样都要票。
原主以前买过,屋里还剩几个瓶子,前些天被她涮干净了,又从空间里倒了些塞进去,调料倒是不缺。
她掏出副食品票,称了半斤木耳,又要了半斤海带干。
别的扫了一圈,没再伸手。
这趟出门,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不然她手里那些东西从哪来的?
不过牙刷脸盆瓦盆这类家什,的确是得添。
她先给大娃二娃各买了一支牙刷,牙膏家里还剩点,是他们亲娘用剩下的,她自己使空间里的存货就行。
脸盆瓦盆这回她不打算拎,那么沉,一路扛回去太累人,她另外有主意。
买完牙刷牙膏,她特意拐了个弯,循着记忆找到公社偏郊那家屠宰场。
说是屠宰场,其实小得可怜,去年公社才批下来的,不然这个活计得跑到县城去。
她来这儿也就是碰碰运气,顺道再走个过场,心里清楚这个点不一定能买到肉。
也算是运气找上门。
她刚走到那边,正好瞅见一个大姐拎着肉从里头出来,林青和快走两步跟上去,笑着搭了句话:“大姐,过来买肉啊?”
“可不就是嘛,你也是来买肉的?预约了没?没预约的话可没你的份。”
那女人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高傲。
林青和瞥见她胳膊上那件蓝色工装,心里立刻有了数。
她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大姐,我这种乡下人哪能比得上您有门路啊?您要是方便,能不能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她飞快地瞟了眼四周,从兜里摸出一张五两的粮票,悄悄塞进那女人手里。
对公社里那些吃供应粮、有正式工作的人来说,粮票比钱还金贵。
没粮票,光有钱也买不着东西。
这女人看着三十好几,家里肯定有孩子,而且这年纪的娃,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送上门的粮票,只要来路清白,没人会往外推——办妥个事儿就行。
“妹子,有话直接说,大姐能帮的肯定帮,不用这么客气。”
就算只是五两粮票,那女人说话的调子也明显软了下来。
“我知道,大姐您心好。
可我是农村人,粮食用不上这票——过几天队里就分粮了,我去生产队买就行。
我男人是当兵的,这是他吃不完寄回来的,我留着没啥用。”
林青和解释了两句,话头一转,直入正题:“孩子实在馋肉馋得不行。
其实过几天队里也分肉,可当妈的哪忍心看娃儿眼巴巴地流口水?就想来碰碰运气。”
那女人听完,心里松了口气。
当妈的人,哪个不是把娃儿放在心尖上?她点了点头。
“大姐,我一眼就看出来您是热心肠的好人。
您看能不能找熟人通融通融?我要的也不多,半斤几两的边角料就行。
肉票我没有,但价钱可以多出点,您看成不?”
林青和顺势把粮票往她手里一推,补了一句。
“大妹子,你也是个疼孩子的。
我进去帮你问问。”
那女人稳稳收了粮票,点了下头。
“诶,谢谢大姐。”
林青和应道。
那女人进了门,大约过了五根烟的工夫才出来,开口道:“大妹子,你没票,一斤要九毛五。
要有票,七毛三就成。
没票贵了些,你想秤多少?”
“那大姐您进去帮我称半斤吧,再瞅瞅有没有大骨头之类的,让师傅也给我搭点。”
林青和说着,往那女人手里塞了两块钱。
“行,我进去给你买。”
那女人说完,转身又钻了进去。
很快她就拎着肉出来了。
半斤肉,全是厚厚的大肥肉。
另外还有排骨、大骨头和筒骨——这年头,只有大肥肉才招人稀罕,带骨头的都便宜得很。
东西不少,那女人全给了林青和,还要把剩下的五分钱找给她。
林青和死活没要。
第11章
布帘掀开时,带出一股掺着铁锈和麦秸的气味。
** 角落的泥地上,有人蹲着在麻袋里翻捡,有人袖着手低声问价。
林青和挎着竹篮挤进去,指尖捏着粮票的边角,压低了声音叫住前头那个穿灰布衫的妇女:“大姐,你家那几个半大小子正长骨头,给多添几口粮,别让肚子空了。”
那妇女转过身来,她面皮粗糙,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听见这话愣了一瞬,随即把手心里攥着的五分钱往回塞:“妹子你太破费,票我收了,钱不能接。”
林青和没接那分币,反而弯起嘴角:“我瞅着大姐你面善,叫林青和,打周家屯来的。
我家男人在队伍上,整个屯子里就他一个吃军粮,你一去打听就晓得。”
对方听了这自报家门的话,也松了眉眼,咧嘴露出半个笑:“我姓陈,单名一个梅字。
你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操持这些。”
“嗐,十七岁嫁人十八岁生头一个,大的如今五岁,过了年就算六岁的娃娃了。”
林青和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提着半扇猪肉匆匆闪过,鼻子里钻进一丝生腥气。
陈梅上下打量她:“真瞧不出你有三个孩子。”
“梅姐,”
林青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公社供销社当差,往后我要再寻些东西,能直接去找你么?”
陈梅点头,顺手把蓝布头巾往下拽了拽:“来就是。
能办的我替你办,不过今天这次,是屠宰场有个老保管匀了他自个儿的名额出来,不然哪来这么多肉。
往后你要想多拿,得提前定,还要赶大早来排队。”
林青和连连应声,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她没料到这一趟能撞上这么个门路——有了陈梅这条线,空间里堆着的那几十斤冻肉就都有了出处,不用再担心被人问东问西。
她把篮子重新用粗布盖严实,手指蹭过布面时触到微微的凉。
脑子里又开始翻那些缺漏的家当:一只煤炉子最要紧。
这个年月城里人用的铁皮炉子,架一口小锅,她空间里其实收着两只老式双耳铁锅、两尊黑砂锅,式样老旧,正合这时候的光景,就算有人追问,也只推说是镇上的集日上买的,谁还能挨家挨户去查。
可煤炉子不好弄到,光有炉子还不够,还得有煤球票。
那东西乡下人根本摸不着边,只能去县城想办法。
除了炉子,还缺几个瓦盆、陶瓮,这些东西倒不急,一样一样置办就是。
她提起篮子绕过一滩泥水,心里定了个主意:在周青柏回来之前,得把这个家撑出个样子来。
至于买过什么、拿过什么,盖在布底下就好,谁也看不见。
该从空间里掏的东西,自然会一点点挪出来,顺着日子淌进灶台。
日头升到半空时,她脚底踩着村口那条土路,布鞋底沾了一层灰。
四下无人,她才把手探进挎着的篮子里——竹篮表面蒙着块靛蓝色的粗布,布下鼓鼓囊囊,像藏了一窝刚出壳的雏鸟。
掌心触到绑草绳的纸包,里头是猪肉,肥膘只撕了小半块,其余全是瘦的。
猪油这东西,眼下架锅熬太扎眼,村里分肉的风声还没传开,她不想惹人盯着锅台瞧。
排骨和蛋都塞进了篮底,鸡蛋 ** 稻草裹着,碰不出声响。
粗布一盖,谁也猜不透布底下到底摞了多少东西。
早晨动身那会儿天还没亮透,来回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现在估摸着也就九点刚过,日头还不算毒。
她没急着去接老三。
周母在那边盯着,孩子饿不着。
先进了灶房,捧起那只豁口的陶罐,鸡蛋一颗颗码进去,塞满到罐口。
米缸面缸也挨个填实,最后才卷起袖子对付那几块肉。
五花肉切了两大条,盐粒揉进肉纹里,码进粗碗腌着。
瘦肉剁成碎末,留着给三个孩子煮粥。
每回做瘦肉粥,那三张小脸都埋进碗里扒得底朝天,嘴角挂着米汤还傻笑,她看了心里头那根弦才能松一松。
排骨她自己拿刀背剁成段,大骨头另放着,回头给周母送过去——总要有点表示,人情不是赊来的,是拿东西换来的。
灶房里收拾停当,她抬头扫了眼日头,还早。
转身往后院走,那畦菜地杂草冒了半掌高,她蹲下去一根根拔,指缝里塞满湿泥。
正把最后一撮野草扔到垄沟边上,院门外传来一声喊。
她站起来,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周东,肩上横着两捆柴,枯松枝和干栎条捆得紧实,扁担压得弯成弓。
“这么快?我还当你得过两天才进山。”
她侧身让开,周东挑着柴跨过门槛,落脚时地面震了一下,鞋底带进来几片干松针。
“剥玉米那些活儿我妹妹她们做就行,用不着我。”
周东卸下柴捆,扶着扁担喘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底气足。
他力气活向来不推,只是犁地种麦那摊事还没到日子,眼下干柴火才是正事。
两捆柴摞起来快有人腰高。
按老规矩,这种规格的柴一捆一毛五,她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三张毛票,递过去时折了折,塞进他掌心。”家里还缺不少。”
她说的是实话。
她烧柴比原主狠得多——灶膛里火从来不省,煮粥炖汤炒菜,哪样都离不了旺火。
而且这个月底周青柏就该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伤。
原主在书里干过的事她记得清楚:逼着伤还没好利索的男人上山砍柴,冻疮裂了口也不管,那回之后,他身上的旧伤就再没断过根,拖到五十多岁,腰背弯得直不起来,天阴就疼得咬牙。
她不能让那事再重来一遍。
“婶子放心,下雪前我还能上山。
等队上分了粮,我妹妹也能一块去,我们推板车运,一趟顶现在两三回。”
周东把柴火往墙根挪了挪,声音里带着应承。
村里人提起她,大多皱眉撇嘴,可这兄妹俩对她的印象倒不差。
原主虽然脾气硬,但愿意给他们活干——有活干,就有粮吃,冬日里工分挣不到的时候,要不是原主隔三差五给点零钱,他们兄妹怕是连两分饱都撑不到。
以前挨饿的日子,一天顶多吃一成东西,剩下全靠灌凉水扛着,胃里咕噜噜响一宿。
她转身进了屋,从灶台上摸出两个煮鸡蛋,皮还温着。
递过去时,周东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指肚碰了碰蛋壳,没说话,揣进怀里。
五婶,我吃过早饭才出的门。
周东摆摆手,声音压得低了些,脚步已经往门口挪。
他说下午还能再跑一趟,天黑前准把柴火送到您院里。
话音没落,人就闪出了门槛。
林青和立在灶台边,看着那道瘦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头。
手里的鸡蛋还温热着,她本来想借着这由头让周东跟她去趟县城——板车推着,那些搪瓷盆、木脚盆都能一趟运回来。
可那孩子眼皮子都不敢抬地躲了。
也好。
等真去了县城,再给他们兄妹俩补点别的。
周东说下午再去一趟,倒不是假话。
从这里上山打柴,来回一趟少说要走三个时辰。
他人脚程快,早上天没亮就摸黑上了山,这会儿回去扒拉两口饭,还能再扛两捆回来。
村里像他这年岁的半大小子,结伴进山的不少,没什么好悬心的。
眼下正是各家各户囤柴火的时节。
周东的柴火挑到她这儿来,村里旁人则是挑了往县城集市上卖,碰碰运气。
周东倒比他们省了趟脚力。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
乡下人烧柴不愁,秸秆稻草分下来够用大半个冬。
就她家没分着,自个儿攒些,再买些,也就对付过去了。
周东那股子拼命的劲头,她看得出来。
比起缩着手脚熬冬,他宁愿这时候多跑几趟山。
林青和心里那点作怪的愧疚感,也就淡下去了。
用起来倒是越发顺手——跟原主的路数,还真没什么两样。
两捆柴火被她拎到后院棚子里。
那是周青柏回来时搭的架子,盖了层油毡,专防雨雪泡湿了柴。
她把菜园的土松了一遍,顺手摘了两条青瓜,预备中午跟肉片一起炒。
母子四个,一盘青瓜炒肉尽够了。
早上煮的鸡蛋还剩几个,泡在凉白粥里。
那粥她特意多熬了些,灶上一热就能吃。
再拿两个白面包子,这顿饭就算齐整。
晚饭她想好了——吃饺子。
午饭碗一撂,她就和面。
十一点刚过,大娃推门进了院。
他是跑回来瞧他娘在不在的,一见灶房冒烟,脚底就快了半拍。
你嫲嫲她们还在剥玉米?林青和边切菜边问。
大娃嗯了一声,眼睛往灶台上瞟。
娘,今儿买啥好东西没?有没有大白面包子?
有。
林青和把菜刀搁下,抬了眼看他。
去把你弟弟们叫回来。
记住了,在外头一个字不许提。
要不然,啥也落不着。
热水在锅里翻滚,白汽带着米香漫开。
林青和把青瓜片丢进油锅,嗤啦一声响,铁铲翻了几下,肉片蜷起边角。
三个小子蹲在灶台边,眼珠子跟着那把铲子转。
周大娃摸了下鼻尖,声音压得低:“那咱们吃的肉,也不能往外讲?”
刚才吃早饭时,他跟村里几个玩伴吹了牛,说自家今天炒了肉片,那些人眼睛都瞪圆了。
他挺享受那眼神的。
林青和把菜铲进碗里,侧过脸看他:“以前说过的就算了。
往后管住嘴,懂不懂什么叫低调?”
周大娃挠挠头,腮帮子鼓了鼓:“啥叫低调啊?”
锅铲拍在灶沿上,林青和甩了甩手上的油珠子:“想吹就吹去。
赶紧把你弟他们拎回来,该吃午饭了。”
周大娃一听这话,脚底抹油似的窜出门去。
院门口传来周二妮的声音。
她怀里抱着周三娃,身后跟着周大娃和周东。
林青和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根带肉的大棒骨,骨节上还挂着碎筋。
“这根拿回去,给你爷爷嫲嫲添个菜。”
她把骨头塞进周二妮手里,没等那丫头开口,转身就进了屋。
周二妮愣了愣,低头看看骨头,又抬头看看门框,嘴巴张了张,最后抱着周三娃转身走了。
水盆里倒进温水,林青和拧了把帕子。
周二娃的脸蛋上横着两道灰痕,三娃嘴角还粘着干掉的米粒。
她按住两个小脑袋,帕子从左颊擦到右颊,又从额头抹到下巴。
轮到周大娃时,他往后缩了缩脖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娘,你买了好几个大白面包子回来?”
周大娃眼睛亮起来,脑袋伸过来想往灶房里看。
林青和捏着帕子往他脸上招呼:“你还想要几个?”
“一人一个呗。”
大娃被帕子蒙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想得倒挺美。”
第12章
林青和把那块布往盆里一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买了两个,给你们一人掰半拉。”
半拉也是好的。
周大娃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米牙。
粥已经熬好了,白米粥稠得能挂住碗壁。
桌上摆着青瓜炒肉、剥了壳的水煮蛋,还有那两个白面包子,切面露出松软的蜂窝。
林青和给每人舀了一碗粥,粥不多,刚好垫住碗底。
母子四人围着桌子坐下。
周东咬了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周二娃也不慢,左手举包子,右手拿筷子夹肉片,嘴巴一刻没停。
周三娃坐在林青和腿上,小手攥着半块包子皮,啃得满头碎屑。
“娘,你还买别的了?”
周东嘴里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林青和正在收空碗,头也没回:“没有。”
她把碗筷摞进木盆里,转身往灶房走。
供销社里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买,镇上那个柜台窄得只能摆几匹布和几袋盐。
县城里的供销社不一样,架子上摆着红枣、虾皮、干蘑菇,连海带和木耳都有。
原主每次去县城专盯着布料看,从来不正眼瞧那些干货。
但她不行。
大娃几个正在猛长个头,骨头架子一天一个样。
虾皮补钙,红枣炖鸡补气血,蘑菇木耳泡发了能炒一大盘。
这次只带了半斤海带和木耳回来,等周青柏回来,那汉子一张嘴,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得再跑一趟县城。
明天就让周东陪着去,顺便多拉些米面回来。
林青和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推开卧室门。
三个小子已经挤在床上了,大娃横躺着,腿搭在二娃肚子上,三娃蜷成一小团靠在墙角。
她伸手把大娃的脚挪开,在床沿坐下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叠一声地灌进来。
这地方没有电灯,没有收音机,天一黑就只剩睡觉一件事可做。
林青和靠着墙,眼皮沉下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林青和等三个皮小子睡沉了,才翻了翻自己的空间。
她之前备了两条七斤的大棉被,摸上去厚实得能藏住整冬的风,颜色选了最不起眼的灰蓝,可那股子现代味儿还是藏不住,跟这屋里的土墙木梁搭不上。
她缺一条大被单,得去县城扯一块,回来拆开把棉被裹进去,周青柏就算瞧见了也没嘴说。
这玩意儿她硬说是凭本事弄来的,谁能查得清?
除了棉被,褥子也有。
那条褥子是旧式的,灰扑扑的花纹不起眼,但铺上去暖和得很。
她都盘算好了:被子褥子全留着自己用,等冬天一到,把三个儿子都喊到自己炕上挤着。
至于那个反派爹,就让他滚去隔壁儿子们的屋里睡,家里还有几床老棉被,冻不死他。
周青柏要是在跟前,估计也只能干瞪眼。
林青和看完空间里的家当,带着三个儿子沉沉睡去。
老周家一群人从地里回来,听说林青和给了周二妮一根大骨头,虽然上面没多少肉,可这年头带油星子的东西就是宝贝,谁也不嫌。
周二妮把骨头拎回来,剁成几段,扔进锅里跟咸菜一块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咸菜的酸味混着骨头渗出的油香飘了满院,老周家一帮人吃得直咂嘴,连汤都拌进饭里,没剩下一点。
吃完晚饭,各屋散了。
周母进了里屋,跟周父念叨:“老头子,你说老四家的今天这是唱哪出?”
“哪出不出,有啥好想的。”
周父嘴上不在乎,心里其实也摸不准。
他懒得费神琢磨这些。
“能不寻思吗?以前恨不得躲咱家八丈远,生怕咱沾她一点光,现在倒好,往镇上去还把二娃三娃送到咱这儿,还给根大骨头。”
周母掰着指头数。
周父摆摆手,觉得变好就得了,管她先头啥样。
眼下正经事是赶紧交了公粮,把粮食分下来,赶着种冬小麦,那才是顶要紧的。
别的三个妯娌心里也在嘀咕。
周二嫂趴在被窝里跟周青林咬耳朵:“老四家的这啥名堂?她八成是想分咱家的肉吧!”
周青林翻了个身,说:“她都分出去单过了,咱家这点肉咋轮得到她?一大家子人都不够塞牙缝的。”
“她是分出去了,可大娃他们几个还是爹娘的孙子啊,到时候她打发孩子来,爹娘能不给?”
周二嫂越说越觉得自己看穿了林青和的算盘。
“你瞎想啥呢。
她那性子傲得很,老四每月津贴寄回来,她想吃肉跟生产队买就是了,用不着惦记咱家。
再说了,她要是没门路弄到肉,也舍不得白给家里一根大骨头。”
周青林打了个哈欠。
周二嫂嘴里泛酸:“你没瞧见?大娃他们兄弟几个这些日子可养得壮实了,三娃那小脸都圆嘟嘟的。”
她上头两个都是闺女,儿子今年刚满三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胳膊腿干巴巴。
二娃和隔壁家那小子明明是同年生的,个头还比人家小一截,可这回碰上了,愣是见他肩背宽出一圈,胳膊腿儿都粗了不少。
“你操那心干啥,我琢磨着,她兜里那点钱,兴许还没咱家多呢。”
周青林伸手掸了掸裤腿上的土渣。
周二嫂听了这话,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觉得自己在持家这事儿上,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家里进项不多,全靠她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抠,硬是给攒下了十来块钱。
十来块啊,搁村里哪家不是掰着指头算着用的大数?
可她一转念,想起老四媳妇那样儿——四叔每月津贴寄回来是不假,可那女人压根不会过日子。
钱到手就撒,跟手心里攥不住水似的。
你瞧老三家的,正在屋里帮她家三个小子赶冬衣,一件接一件,全是新棉花、新布料,听人说布料顶好,棉花也白得晃眼。
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往灶膛里扔柴火。
周二嫂心里打了个转:她敢赌,林青和兜里的钱,保不准还真没她多哩。
“也不知道今年咱娘能给咱几家分多少零花。”
周二嫂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里透着几分松快。
周母这个人,全村里头往外数,做婆婆的头一份。
她偏心周青柏那个老幺儿,这谁都知道,林青和分出去单过也不算在内。
可对她三房媳妇,那真没偏过谁。
而且也不是一毛不拔的性子——年底分票分钱那阵子,总会给三房一人掏出一两块来。
媳妇们爱攒着也行,大年初二带回娘家走亲戚也成,她从不插嘴管。
村里那些跟周二嫂同岁的媳妇,谁有她们老周家这福气?婆婆把钱攥得死死的,一丁点私房钱都甭想。
这么一比下来,周二嫂觉得自个儿的日月,还挺有滋味的。
隔壁院子里,周大嫂也在念叨白天林青和送大骨来的事。
她没想得跟周二嫂那般细致,可脸上也挂着摸不着头脑的神气。
周青木在旁边搭了句嘴,说老四家的这是开窍了吧,懂事了。
周大嫂白了他一眼:“以前老四家闹腾的时候,你也说她年纪小不懂事。
可现在呢?都仨孩子的娘了,你看她几时懂过事?”
她拿鞋底子在门槛上敲了敲灰:“这会儿就懂事了?说出去谁信。”
“那也太能祸祸钱了。
我听桃子她娘说,眼瞧见她提了一篮子东西回去。”
周大嫂压低了声。
篮子口上盖着块布,谁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可她能舍得递一根大骨过来,那篮子里头的,指定少不了。
周青木听着,心里也点头。
日子哪能这么糟践?大娃他们兄弟三个,眨眼就五岁了,一翻过年就是六岁。
孩子一天天蹿个子,哪样不得花钱?
他嘴上没说,心里头却有点羡慕。
他跟前就一个儿子,上头三个闺女,养起来倒不费劲。
可要是能换过来,他倒情愿肩上的担子再重点儿。
周青木的手搭上周大嫂刚有些鼓起来的小腹,低声问了一句:“这一个,会不会是个小子?”
周大嫂的目光被那圆滚滚的肚皮勾了过去,嘴里的话顺溜地滑出来:“大娃每回瞅见老三媳妇的肚子就喊弟弟,这回也不知中是男是女。”
她心里倒没多打鼓,横竖家里已经有一个了,要是再来个带把的,自然是锦上添花,就算不是,也掀不起多 ** 澜。
这会儿周三嫂正低头对付手里那件衣裳,针脚密密地往前赶。
农忙一过,灶台上的活计就轮不到她动手了,一整天的工夫全砸在这裁衣上,速度自然像长了翅膀。
二娃那件已经走完一半的针线,再过几天大娃的也能收尾了,接下去她就能腾出手给闺女缝件厚实的棉袄。
老周家这院子里,各人心里都揣着自个儿的小算盘,可日子到底还是顺顺当当往前淌。
周三嫂打着哈欠摸回屋躺下时,林青和那边的眼皮子刚好掀开。
晚上定下吃饺子,面得先和上。
排骨剁得利索,早被她收进那个谁也瞧不见的角落。
天还不够凉,除了抹过盐巴的五花肉能搁得住,鲜肉鲜排骨放久了就变了味。
这时候那个堪比冰窖的空间就显得格外金贵,能兜住所有容易坏的口粮。
林青和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时,大娃几个小子前后脚跟踩着爬起来。
一听晚上饺子下锅,高兴得差点把屋顶掀翻。
周大娃撒腿就往门外冲,恨不得让全村都知道今晚有肉馅。
周二娃颠颠地跟在后面跑,三娃倒老实,黏在林青和身边转悠。
前头那两个只要不闯大祸,林青和向来懒得管。
男娃子关不住,野着养才算回事。
再说眼瞅着就要入冬,到时候外头光秃秃的连个虫都找不着,她正琢磨着到时候把大娃按在桌前认字。
明年开春就送他去学堂。
小学五年,初中高中各两年。
六岁算起来也不小了,进了学堂总比成天在外头撵鸡逗狗的强。
大娃还不知道自个儿的好日子没剩几天,正跟外头疯得满头汗。
周二娃像个尾巴似的缀在后面,跑得鞋都快掉了。
也不知道在泥地里滚了多久,回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
林青和瞥了眼那兄弟俩,面已经揉得差不多了,便打发他们自个儿去打水洗手洗脸。
院子里那口井花了大力气才挖成,整个村子能在自家院里打出水的不超过五户人家,她家就占了一份。
平日里井口盖得严实,就怕几个皮猴子胡乱掀盖子。
当初挖井那笔钱掏得不少,可原主仗着周青柏每个月都有活钱往回寄,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让人来动了土。
周二嫂心里偷偷盘算,以为原主的身家加起来还没她多,这可就小看了周青柏的本事。
早些年周青柏每月的确只寄回二十来块钱,多是二十三、四块,偶尔赶上二十五、六。
第13章
他那边花销少,能攒的全都一分不差地寄了回来,顺带还夹着些票据。
# 19
过了一年多光景,周青柏每月寄回的钱,从未低于三十块,三十五、六块也成了常态,稳稳当当寄到手。
那个正主儿花钱再狠,可在当下这年头,钱再多也未必能买遍天下。
再说了,大娃他们几个小子,虽说都是半大小子,可饭量还没大到能把老子吃垮的地步。
何况正主儿给大娃他们定的口粮,卡在饿不死的线上——又能花掉多少?
家里的大头开销,全砸在她自个儿身上了。
雪花膏、新衣裳、新棉袄,还有头巾、围巾、袜子、皮鞋,凡是能往身上添的,她一样没落下。
因为只给自己一个人花钱,正主儿到底还是攒了些家底。
虽然也糟蹋了不少,可前两天林青和翻了翻私房,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二百多块钱,存折上趴着将近三百块。
在如今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月,三百块,那无疑是一笔能戳破天的银子。
可正主儿败家的名声,早就在村里扎了根,谁也拔不掉。
所以大伙儿竟全都不约而同地认定——她根本没啥存款。
这也不全怪别人瞎猜。
从前村里有个老太太劝她省着点花,正主儿随口甩了一句:“就这点钱还不够我塞牙缝的,省个啥?”
这话从那年传到今年,始终在村里飘着。
再看她平日里,雪花膏一盒一盒往脸上抹,小皮鞋踩得咯噔响,新衣服一件接一件换——全是村里人连问价都不敢问的高档货。
从此,再没人怀疑她那句话的真假。
“娘,饺子包啥馅?”
周大娃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问。
林青和应了一声:“猪肉馅。”
“娘包的饺子,是啥馅我都爱往嘴里塞。”
周二娃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二娃天生会哄人开心,林青和也没吝啬,递了他一个带笑的眼神,二娃立马咧嘴凑过来。
“娘,要不要我搭把手?”
周大娃说着,眼睛已经亮堂堂地往面盆上瞅了。
往后肯定要你们动手——我可没打算把你们养成十指不沾阳 ** 的大少爷。
可现在嘛,算了吧。
一个个都跟刚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虽说她给洗过了,可不到一天,准又打回原形。
“谁也别动手,一边老实待着。”
林青和拍开大娃伸过来的爪子。
周大娃嘟囔:“娘你嫌我脏!”
“我嫌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咋没听你嚷嚷。
对了,家里想养几只鸡,你们有啥想法没?”
林青和换了个话头。
“养小鸡?”
二娃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火。
“嗯。”
林青和点了下头,又说:“周大娃,把你弟弟的手拉开,别让他把面往嘴里塞。”
她刚揪了一小块面团,撂给三娃自个儿在地上捏着玩。
后院的菜梗堆得老高,林青和蹲在门槛边剥蒜时,目光扫过那片空荡荡的角落。
土墙根下还留着上个冬天鸡爪刨过的浅痕,如今早被枯草盖严实了。
她掐掉蒜瓣上的根须,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事,嘴上也漏了出来。
“现在寻不着小鸡崽。”
她把蒜皮掸进簸箕里,“等明年暖和了再去村里老张家抓几只,他们家的芦花鸡能抱窝。
怕就怕,往后养了,那些小东西拿啥填肚子。”
屋子里冷清得很,四面墙白得晃眼。
后园子那点菜梗子、烂菜叶子铺了一地,就这么糟蹋了,总觉得亏得慌。
她记得原主在这儿住的时候,愣是嫌鸡粪味儿冲,宁可让菜地荒着也不肯搭窝。
可实际上,那排矮墙隔得够远,臭气根本飘不过来。
再说勤快点收拾,又能脏到哪儿去?林青和想着,等周青柏赶回来了,非得让他用旧木板钉个栅栏不可。
“娘,院里养了鸡,咱是不是就能闻着肉香了?”
大娃往灶台边凑了凑,眼珠子亮闪闪的,嘴角扯得老开,露出一颗掉了半截的门牙。
“鸡要留着下蛋!”
二娃急了,一把拽住他哥的袖子,声音都尖了半调。
大娃掰开弟弟的手指头,不依不饶地说:“烧熟的鸡,我闻过,那个味儿——香透了。”
二娃被他哥那副咽口水的模样弄得愣住了,喉结也跟着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巴巴地望向林青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意思就跟明镜儿似的:娘,我还一口鸡肉都没尝过。
林青和叹了口气,拍了拍膝上的灰,说:“赶明儿去集上转转,要是碰上有人提了鸡来卖,就买一只。”
“娘,你真好。”
二娃立马扑过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小腿,脸颊贴在她膝盖上磨蹭,声音软得跟刚发好的面团似的。
这小子将来在村子里兴风作浪,带头跟他大哥唱反调时,大概是个让人恨得牙痒的刺头。
可现在嘛,就是个圆滚滚的小东西,脸蛋上还沾着灶灰。
林青和喂了他几天热饭,那小子就把过去原主冷着脸的模样全忘干净了。
昨晚上钻进被窝时,三娃缩在她胳肢窝底下睡得正熟,二娃居然也抱着枕头挤上来,嘟囔着想跟他们挤一宿。
以前在原主跟前,他哪敢这么大着胆子开口。
小孩子眼里最藏不住东西。
谁给颗糖,谁的嗓门软,他们就敢趴到那人怀里去蹭。
林青和没应那张床挤三人的事,让他们哥俩回自己铺上去睡,等入了冬真正冷透了,再往一处凑。
“明年鸡进院子,喂食的事儿你们俩得担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二娃的后脑勺。
“我去菜地里捉青虫!”
二娃立刻抢着喊,还比划了个捏虫子的手势。
“我拿小铲子去土坡下挖蚯蚓,一铲子下去能翻出好几条。”
大娃也不甘示弱,拍着胸脯表态。
三娃窝在板凳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憋出一句:“吃,鸡。”
二娃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冲弟弟晃手指头,说那可不成,鸡得留着下蛋喂肚子,不能吃。
晚饭摆在五点钟之前,猪肉馅的饺子,面皮捏得紧紧的,咬一口油水就往下淌。
三个孩子肚皮小,装不下多少,碗底还剩了小半碗。
正赶上周东挑着第二担柴火进院子,柴捆还带着松脂的气味。
林青和把碗端出去递给他,碗沿还冒着温乎气儿。
“小东,这碗饺子你先垫垫肚子,婶子有桩事想托你办。”
周东把扁担靠在墙边,没接碗,摇了摇头,说:“婶子有事只管吩咐便是,饺子留给大娃他们。”
“周东哥,我们都吃饱啦。”
大娃从门槛后探出脑袋,嗓门亮得很。
二娃站在阴影里,眼珠子在那碗饺子和周东手里来回扫了两圈,抿了抿嘴,到底没吭声。
林青和的嗓音从灶间传出来:“你听,他们几个都吃过了。
这碗饺子你要是不接,婶子这话可真就说不出口了。”
周东站在门槛边,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只粗瓷碗。
碗沿还烫着,白面的香气混着猪油味直往鼻子里钻。”婶子,您说吧。”
林青和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后天我得去趟县城,要添的东西不少。
一个人来回,怕是扛不住。”
她顿了顿,“你家那辆拖车,正好用得着。
你看,后天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今年大概就这么一回进城的机会了。
路太远,三个多钟头才能到,光来回就得耗上一整天。
想到那趟折腾,林青和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周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点了下头:“成,后天我过来。
婶子,咱几点走?”
后天轮不到他去交公粮,大后天才是分粮的日子。
中间这一天正好空着,没什么要紧事耽搁。
“五点。”
林青和说。
这个点动身,到县城差不多九点光景,铺子也该开门了。
周东把碗往前递了递,又想还回去。
林青和没接,声音压低了半截:“拿回去吃。
不然我可不敢使唤你。”
她又从兜里摸出三毛钱,塞进周东手里,“这是傍晚那两捆柴火的。”
周东没再推,转身走了。
没多大工夫,周西端着洗干净的碗回来了。
小姑娘站在门口,脚踝上的泥还没干透,问林青和后天要不要她来照看大娃他们。
以前原主在的时候,也常叫这丫头过来搭把手,人挺机灵的。
林青和摇了摇头:“不用了,后天一早就让大娃他嫲过来。”
周西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村里有人瞧见周东端了碗白面饺子回去,随口问了两句。
周东也没藏着掖着,说林婶子有事让他帮忙,给的。
至于什么事——后天陪她去趟县城。
这话传开,村里人心里都有数。
林青和那性子,要不是东西多到拎不动,也不会专门找人扛货。
不过那一碗白面猪肉饺子,实在不算亏待人。
那香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掺着葱花的油星子在汤面上浮了一层。
周东没傻到端着碗满村晃。
他一进门就把碗搁桌上,跟妹妹俩把饺子吃了个干净,连汤都没剩下。
等碗洗好送回去,天已经全黑了。
兄妹俩没再开火。
那一碗饺子,白面是实在的,猪肉也是实在的,嚼在嘴里满口油香,顶得上一顿饭。
粮快发了。
缺粮的人家这几天还能去队里预支,等分了粮再扣回来。
各家灶台上暂时还能冒得起烟,可谁都知道,冬天还长着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林青和把最后一件湿衣裳拧干,指尖冻得发红。
灶台边的水汽贴着锅盖往上爬,小米粥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燃尽后的焦味。
她端出腌好的五花肉片,肥瘦相间的纹路在碗底叠成几层,油星子刚碰到锅底就炸开细密的声响,肉边卷起焦黄的脆壳。
三个儿子并排坐在门槛上,脚丫泡在木盆里,水面上漂着几片草叶。
林青和弯腰试了试水温,又往盆里添了半瓢热水。
她规定每三天洗一次澡,但脚必须天天搓——泥垢从趾缝里刮出来时,能看见底下嫩红的皮肉。
“外头有人说闲话。”
周大娃咬了口荷包蛋,蛋黄淌到手指上,他连忙舔掉,“都说你不会过日子。”
周二娃跟着点头,筷子戳进粥碗里搅了搅。
周三娃趴在林青和膝盖上,嘴张得能塞进整个拳头。
她夹起半块煎肉塞进他嘴里,油脂顺着下巴滴到围兜上。
“那你仨觉得呢?”
林青和把锅底的油晃了晃,又敲了个鸡蛋进去,蛋清遇热立刻凝成白边,“我花的是你们爹挣的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养你们三个嘴馋的,不勒紧裤腰带能行?”
第14章
周大娃咧嘴笑开,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周二娃把脸埋进碗里,耳根有些发红。
周三娃又开始张嘴等着投喂,手指在木盆里拍出水花。
吃完早饭,林青和把碗筷摞进木盆,舀了瓢凉水泡上。
她从柜子里翻出半袋玉米面,倒进陶盆时扬起的粉末沾在袖口上。
昨天从镇上背回来的红薯还堆在墙角,表皮沾着干裂的泥土。
她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削皮时刀锋刮过薯肉,渗出乳白的汁液。
“去找你们嫲嫲,说中午过来吃。”
她把玉米面盆端到灶台上,头也不回地吩咐。
周大娃拽着两个弟弟往外跑,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林青和把红薯切成薄片,上锅蒸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甜腻的暖意。
她开始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碎的石子,墙角蚂蚁正排着队往砖缝里搬饭粒。
村里就那么大。
林青和昨天喊周东的事,不到傍晚就传进周母耳朵里。
老太太正蹲在菜园拔草,手指揪着野苋菜的根茎,泥土从指甲缝里挤出来。
听隔壁王婶说完,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上粘着碎叶:“我还当她转了性子,原来还是这副德行!”
昨天才从镇上背回一篮子东西,后天又要往县城跑。
上次去县城才隔了几天?这种糟践钱的架势,金山银山也得掏空。
周大嫂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掐断的豆角丝缠在指尖。
周二嫂在院里晾被单,湿布甩开时拍在绳子上啪啪响。
周三嫂蹲在墙角剁猪草,刀刃砍进木桩里发出闷响。
三个女人谁都没接话,眼神却互相碰了碰。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针穿过厚布时发出刺啦声。
有人说林青和是生产队头一号败家婆娘,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说她那日子过得不像庄稼人。
鞋底线在指间绕了几圈,打结时用力扯紧,针眼在硬布上留下细密的孔洞。
林青和把蒸好的红薯倒进玉米面里,赤手揉着滚烫的面团。
掌心被烫红,但她没停,用力把薯泥和面粉压在一起,直到变成光滑的橘黄色团子。
锅里的油已经烧热,她把面团拍成饼状,贴着锅沿滑进去,油花溅到手背上也没躲。
周大娃带着两个弟弟从嫲嫲家回来时,番薯饼已经摞在盘子里,表皮煎得焦脆,渗着晶亮的油光。
林青和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掰开递给三娃。
热气从裂缝里涌出,露出里面深橘色的薯肉。
“你嫲嫲应了?”
她问。
周大娃点头,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抓起块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林青和把剩下的饼扣进竹篮,盖上一块蓝布。
后天去县城的车费,得先从这些饼钱里抠出来。
她眯眼看着院里晒着的玉米粒,金黄铺了一地,麻雀在屋檐下探头探脑。
风把玉米须吹到墙角,缠在蜘蛛网上,挂着露水晃荡。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二娃和三娃蹲在墙根底下,手指拨弄着那堆细沙,扬起的尘土粘在袖口上。
林青和收回视线,弯腰把最后一件拧干的衣裳抖开,搭上竹竿。
水珠顺着布面滑落,在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坑。
她偏过头,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窗台边沿积着灰,桌腿底下压着一片碎纸屑,炕沿上堆着昨夜换下来的布袜。
跟原主在的时候比,实在差远了。
那个女人能把这屋里每一寸都收拾得锃亮,碗筷归位,被褥叠得见棱见角,连灶台上的盐罐子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林青和没吭声,把棉布袖子往上推了推,端起木盆往外泼掉脏水。
水渍漫过门槛边的砖缝,渗进土里。
她转身进屋,拉开柜门,一股樟木混杂着旧布的气味扑面而来。
原主那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手指摸上去,料子绵软厚实,针脚密实得跟买来的成衣似的。
三套夏衫,一套淡蓝一套水绿一套藕荷色,领口袖口都没有半点磨损。
秋衣叠了三身,身上穿着一套,院外晒着一套,柜子里还压着一套。
棉袄两件,前年的那件领口已经有些发白,去年的那件看着还跟新的一样。
林青和把这几件衣裳一件件抱出来,搭在手臂上,转身往院里走。
竹竿上已经挂满了,风把湿布吹得啪啪响。
她又回去翻柜子,把三个孩子的衣裳也掏了出来。
大娃的秋衣就一套,换了洗就没得穿,二娃和三娃更惨,去年冬天几乎天天窝在炕上,裹着一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被,就这样还因为尿炕挨了好几次揍。
那会儿原主嫌他们脏,嫌屋子里有味儿,炕头只肯让给大娃睡,小的两个挤在炕尾,半夜冻醒也不敢吭声。
林青和把那些破旧的衣裳抖开,搭在矮一些的竹竿上。
阳光透过布面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她站在院里,手指摩挲着大娃那件秋衣的袖口,棉线已经松散,轻轻一扯就断了。
二娃和三娃身上穿的也差不多,裤腿短了一截,膝盖处磨出了白茬。
她想起柜子里锁着的那匹布——原主托人从镇上捎回来的,上好的棉布,说是要给自己再做一身秋衣。
去年穿过的怎么能配得上今年的自己?这话原主说得理直气壮。
每年都往娘家送衣裳,嫂子一件,弟妹一件,顺带还捎上几斤棉花。
老林家养这个闺女,村里谁不说划算。
林青和蹲下身,手指拂过二娃耳后的泥印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该先紧着你们。”
她站起身,把晾衣裳的木盆扣在墙根底下,踩着石阶进了屋。
从空间里摸出纸笔,趴在炕沿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画。
虾皮、红枣、煤炭、煤炉、洗脚盆、洗脸盆、两个搪瓷缸子。
她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只搪瓷缸,杯底一圈褐色的茶垢,边沿磕掉了一块漆。
家里就这一个喝水的家伙什,刷完牙再拿来喝水,她忍了几天了。
买两个新的喝水,旧的留着刷牙,刚好。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又添了一行——里衣布料,棉裤料子,针线。
她抬眼望向窗外,二娃正把一把沙土塞进三娃的领口里,三娃扭着身子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又短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林青和没有起身去管,目光落在院墙上那片橙红色的夕照里。
明天得去集上,赶早去,晚了怕抢不到好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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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壶倒是没费心,周青柏从外头捎回来一个,保温效果挺好。
就这么一个,原主舍不得拿去娘家,这才侥幸还在手上。
天冷时水不够喝,倒也能对付过去,她没打算再添置,这东西市面上难找。
麦乳精得备一罐,给那三个小子冲水喝。
还有大白兔奶糖也得买。
这年头大白兔可金贵,听说攒够多少颗能兑一杯牛奶。
价钱怕是不便宜,不过不要紧。
要是没记错,这回反派爹回来能带回一大笔钱,这点开销不算什么。
蘑菇也得看着买。
镇上供销社没见着蘑菇,木耳干和海带干只给称半斤。
这两样她打算到县城多捎些回来,冬天里能去油腻的东西实在太少。
南瓜要是有碰见的,肯定得多拎几个回家。
纸上列了一堆东西,前前后后翻看几遍,漏掉的就添上,差不多齐了。
这回买完,今年她不打算再往县城跑了。
光想想那条路,她就浑身发怵。
实在是没法子,冬天要囤的东西太多,干脆一次办完。
林青和给自己打好气,瞅了眼钟,差不多八点。
这时间干点啥好?
去老周家坐坐?看看周三嫂那衣裳做得怎么样了?
还是别去了。
她要是一去,人家一紧张,万一缝坏了可糟蹋那块布。
左思右想也没什么事做,她拿了个碗,舀了点***,倒进开水,搁那儿凉着。
番薯拿出来削皮,切成条,切了两个。
这番薯还是新下来的。
番薯条搁面盆里,撒上面粉,等糖水凉得差不多了倒进去。
林青和有点后悔,早知道不买***,该买白糖的。
算了,去县城再说吧。
番薯裹好面,下油锅煎。
她没舍不得油,难得给三个儿子做回零嘴。
油煎番薯的香味很快就飘出去。
二娃和三娃正在门口玩,闻到味儿就跑进来。
“阿娘,你做啥呢?”
二娃咽着口水问。
“煎番薯饼。
去找找你大哥在不在,在就叫他回来吃,不在就算了。”
林青和说。
#
这一回周大娃不知跑哪儿野去了,二娃找了一圈没见着,就托村里大点的孩子带话,要是碰上他大哥,就说家里煎了番薯饼,赶紧回来吃。
交代完,二娃自己跑回家。
等周大娃听到消息赶回来时,林青和已经带着二娃三娃吃上了。
当然,还是给他留了一块。
铁锅里的水汽刚散尽,林青和用指尖碰了碰蒸笼边沿,烫得她缩回手。
灶台另一边,油星子溅在案板上,她翻动那几块煎得焦黄的番薯饼,糖浆在表面凝成琥珀色的纹路。
大娃踩着门槛冲进来时,手掌上的泥巴还没搓干净。
他弯腰把双手伸进水盆里,水花溅到二娃的裤腿上。”娘,你瞒着我煎了番薯饼!”
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委屈。
“让你弟去叫过你的。”
林青和把木铲搁在碗沿上。
铁锅里的油花还在滋滋作响,她伸手拢了拢灶台上的碗碟。
大娃的视线猛地转向二娃。
他弟弟正趴在桌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手指尖还沾着饼屑。
大娃的食指戳向二娃:“你没叫我,自己就跑回来吃独食?”
二娃咽下最后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去找过了,河边没有,草垛里也没有。”
他伸出舌尖舔掉嘴角的碎渣,眼皮也没抬,“后来让人捎话给你了,不然你还在村头跟人追狗呢。”
三块番薯饼下肚,二娃的肚皮撑得圆滚滚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大娃瞪了他两眼,可二娃现在懒得接这个茬,目光飘向窗外晒着的辣椒串。
大娃只得自己去翻碗橱。
只剩一块饼躺在盘子 ** ,边缘煎得焦脆。
他咬了一口,眉头拧起来,分量不够垫肚子的。
他转头盯着二娃:“你吞了几块?”
“三块。”
二娃的声音拖长了。
大娃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娘,他把我那份也吃了。”
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声音含混不清。
林青和掀开锅盖,热气扑在她脸上。”跑出去的时候不记得回来,下次记得了。
就在院子里玩,跑远了,好吃的没你的份。”
她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水,蒸汽裹着米香散开。
大娃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15章
他想起上回林青和敲他脑门时的力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二娃。
二娃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灶台边抠墙皮。
“我以后就在家附近玩。”
大娃冲二娃的背影说,“你出门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二娃头也没回:“你玩的那些地方太乱了,村东的土坡、西边的稻草堆、后面的菜园子,我上哪儿找你去。
门口看不见人,我就不找了。”
大娃的拳头砸在二娃的肩膀上。
二娃往旁边一歪,嘴里爆发出一串嚎叫,声音尖锐得像鸡被踩了尾巴。
林青和手里的锅铲顿住了,她转过身,大娃已经退后两步,拳头还攥着。
二娃的嚎叫声没有停,眼泪已经滚下来,但嗓子眼里的哭嚎带着节奏感。
林青和走过去,大娃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
“去找你嫲嫲了?”
林青和问。
大娃低着头,脚趾在鞋里蜷了蜷。”说过了。
她说忙完就过来,不用给她留饭。”
他的眼睛还盯着二娃。
林青和看了看米缸里的米粒。
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饱满。
她伸手抓了一把,让米粒从指缝间漏回缸里。
铁盆里的米已经泡了大半小时,米粒吸了水,变得饱满圆润。
她端起铁盆,把水倒掉,又添了些清水。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她把铁盆架在竹屉上,盖上锅盖。
蒸汽从盖沿涌出来,带着湿润的米香味。
案板上还有半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切面上的油脂泛着光。
她把它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另一边灶膛里还烧着火。
她把盘子推进锅里,锅铲翻动肉片时,油花溅在手背上。
肉片边缘卷起来,焦香四溢。
她舀起肉片,锅里剩下一层厚厚的油,带着咸香味。
青瓜已经洗干净了,她拿刀背拍了几下,刀刃下去,青瓜裂开,露出白绿的瓤。
她把青瓜丢进油锅里,“滋啦”
一声,响声在灶台上炸开,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娃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看了看桌上的碗筷,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蒸米饭。
八碗米饭,她给自己和二三娃各分了一碗,给大娃摆了两碗。
周母的三碗靠墙放着。
林青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站在屋檐下往村道那头望了一眼。
# 油锅里的青瓜片微微卷起边角时,林青和往锅里又添了半勺盐。
另一只灶眼上,蛋花在翻滚的海带汤里散开成丝。
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米饭,旁边是一碗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纹理在蒸汽里泛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三娃的头顶,这孩子正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那盘肉不放。
周母掀帘子进来时,鼻子先于眼睛闻到了味道。
油香混着肉味扑面而来,她扶着门框站了两秒,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顶了上来。
老四家的灶台上,油壶的液面明显下去了一截——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在烧钱。
“娘,碗在这边。”
林青和把筷子摆好,“米饭多蒸了些,你要是不吃就得剩下。
我跟大娃他们说了,晚上要煮瘦肉粥。”
周母没接话,目光从肉盘移到青瓜上,又移回来。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那口气。
大娃已经端起碗,勺子 ** 米饭里,热气扑了一脸。
“嫲嫲,今天有肉。”
大娃说。
二娃跟着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起来。
三娃坐在林青和腿上,手指朝肉盘的方向伸,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
林青和夹了一片肉放进自己嘴里,又用筷子尖蘸了点汤汁抹在三娃嘴唇上。
小家伙咂了咂嘴,整个人往前扑。
她稳住他的身子,把一小块肉撕成丝,混在饭粒里喂进去。
三娃吃得不快,但每口都咽得干净。
他指着青瓜,林青和就夹一片;他拍桌子,她就舀一勺汤吹凉。
半碗米饭见底时,孩子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她把三娃放到地上,小家伙自己扶着桌腿走了两步,蹲下去捡掉落的饭粒。
“味道还行吗?”
林青和给自己添了勺汤,油星在碗面上晕开。
周母的嘴角动了动。
油放这么多,味道能差到哪里去。
她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碗里的饭已经吃完,林青和接过去又盛了一碗,顺手浇上青瓜汤的油汁。
大娃和二娃也学她的样子,把碗递过来。
周母盯着那层浮油,喉头动了动,还是接过来扒了一口。
“我打算明天去县城。”
林青和放下筷子,“供销社缺不少东西,我想买点干货,留着过冬。
这一趟跑完,今年就不出门了。
明天五点就走,你过来帮我看着他们仨,给做顿饭就行。”
周母的勺子停在碗边。
她抬眼看对面的人,那张脸上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是告知。
“那些没用的东西就不要买。”
她说。
“我知道。”
三娃在脚边打了个哈欠,林青和弯腰把他抱起来。
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眼睛已经合上了。
她拍着他的背,声音放低了:“晚上过来吃?我多做点。”
周母站起身,把空碗搁在灶台上。”不用了。
我晚点过来跟他们睡,省得你明早摸黑。”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
大娃二娃还在吃,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母端着瓷碗放下,嘴角还沾着油星。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一向骄纵的四儿媳竟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按老四媳妇往常的脾气,就算肯让孩子过来睡,也得磨上半天嘴皮子才对。
可她居然没多问,直接就点了头。
说到底,这个躯壳里装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林青和做事没法跟原主一个模子刻出来。
婆婆愿意帮忙照看孩子,她有什么理由推辞?压根没有。
周母抹了抹嘴,一路走回屋,坐到炕沿上就跟丈夫叨咕起来。
说来说去,老四家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毛病还是没改,攥在手里的票子跟长了翅膀似的,哗哗往外飞。
可除了这个,别的地方好像变了不少。
周父翻了翻身:“分都分了,你还操那份闲心。
她能把孩子喂饱穿暖,比什么都强。”
总比从前每个月往回捎钱贴补林家强得多。
第二天清早,天还黑漆漆的,林青和就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摸黑洗漱完,走到隔壁屋跟周母打了声招呼。
推开院门,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周东已经把板车停在门口,人靠在车辕上等着,没敲门惊动屋里的人。
“今儿个要麻烦你了,等到了县里,婶子给你买白面肉包子吃。”
林青和拢了拢衣领。
周东连忙摆手,说自己在家吃过了才出来的。
十月的天亮得晚,这会儿路上还看不清人影。
寒气从地面往上渗,脚踩在土路上能感觉到硬邦邦的冰凉。
要不是身边跟着个壮实小伙子,林青和还真不敢摸黑走这条道。
“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你们家那床棉被还能顶得住不?”
林青和边走边问。
“暖和着呢。”
周东点点头。
“我上回在县城订了一床厚被子,比家里那条强多了。”
林青和说。
周东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婶子说的是真的?”
# 老屋的墙角堆着两床棉被,手指摁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棉花已经结成硬块。
这么多年过去,被面磨得发亮,边角绽开的线头里钻出灰扑扑的棉絮。
兄妹俩都长成了大人模样,再不能像孩童时那样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一人一条棉被便成了规矩。
这规矩是从前年开始的。
那时候冬天来得特别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落尽叶子,霜就已经爬上窗台。
兄妹俩各自裹着发硬的被子,躺在炕上能听见彼此的牙关打颤。
炉膛里的柴火烧到后半夜就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
他倒还能扛得住,只是想到妹妹夜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林青和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心里盘算着这次进城要办的事——空间里那条棉被已经叠好放在角落,雪白的棉花厚实得像云朵,被面是素净的靛蓝色,摸上去柔软光滑。
除了棉被,还得再添两床褥子,冬天铺在炕上能隔住寒气。
“婶子,那一条您要多少钱?我家还有几张布票没花,都能给您。”
周东抢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急切。
那些布票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原本打算过年时给妹妹扯件新衣裳,可眼下棉被的事更当紧。
林青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脸膛被风吹得粗糙,眉骨上还有道浅浅的疤,是前年上山砍柴时留下的。
他妹妹周小梅比他还瘦,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像两根枯黄的草绳。
这条棉被是林青和结婚后买的,虽然算不上新,但比起周家兄妹那两条已经好太多。
若是周东不接,她原本打算把它压成褥子用。
空间里的褥子倒是能拿到县城去卖,供销社那边的收购站时常有人收这些物件,只要价钱合适,不愁没人要。
说到底,还是看这兄妹俩太苦。
平日里他们常过来帮忙——劈柴、挑水、修补院墙上的豁口,什么活都抢着干。
林青和每次都给他们塞钱,两个年轻人却总推拒半天才肯收。
这样的情分,帮一把也没什么。
“钱就不提了,我不差那几个。”
林青和摆摆手,“不过今年分粮的时候,我得去买不少粮食回家囤着,到时候你负责帮我扛到家门口。”
往年都是请周大哥帮忙,临走还会塞两个鸡蛋到他兜里。
周东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婶子这话说得见外了,不用您吩咐,我自己就会来帮您扛。”
“旁的不用你操心,这次在县城买的东西多,你只管帮我搬。
今天怕是得累你一整天。”
林青和说着加快了脚步。
夜色还浓,脚下的土路泛着潮气,路边的草叶上挂满露珠。
走到三分之一路程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光线像水一样慢慢漫开,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淡青色。
肚子开始咕噜叫唤。
林青和没法从空间里拿吃的,只得忍着,和周东一前一后赶路。
进了县城,远远就看见国营饭店的烟囱冒着白烟,她领着周东推门进去,在柜台前掏出钱和粮票,买了三个白面包子。
她拿起一个,把剩下的两个推到周东面前:“今天活计重,先把肚子填饱。”
周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刚想推辞,林青和已经咬了口包子:“赶紧的,吃完好干活。”
他不再说什么,捧起包子咬了一口。
第16章
热腾腾的白面在嘴里化开,猪油和葱花裹着肉馅的香味直冲脑门。
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
第二个下肚时,舌根还在贪婪地回味,喉结上下滚动。
就算再来三个也能吃完,但肚子总算有了底,暖意从胃里往外漫。
林青和抹了抹嘴,带着他拐进县城供销社的大门。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社员们挤在柜台前,有的攥着刚发的布票,有的怀里揣着钱袋。
有些生产队交公粮早,票劵和钱发得快,采购的时节自然就提前了。
空气中混杂着煤油味、新布料的浆洗味和人身上的汗味,嗡嗡的说话声像涨潮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耳膜。
供销社里头挤满了人。
货架上零零散散剩些东西,但想买的东西大多已经见底了。
林青和没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她原本也没指望在这里买到什么要紧货——她心里另有打算,那边贵是贵了点,可东西的质量不比供销社差半分。
其他东西倒还齐全。
她沿着柜台走了一圈,虾皮、蘑菇、海带、木耳、红枣这些干货还有存货。
她从兜里掏出家里的副食品票,递了过去。
秤了一斤虾皮,一斤蘑菇,一斤海带。
红枣称了两斤,干木耳也要了两斤。
木耳这东西,她和孩子们都爱吃。
除此之外,她又拿了大白兔奶糖三包,白糖一斤留着备用。
麦乳精本来只打算买一罐的,一看罐子不大,干脆要了两罐。
水果罐头也拣了两罐——她对这东西的味道并不上心,只是孩子们没尝过,买回去给他们开开眼界。
但要论起来,那味道肯定是赶不上她空间里那些苹果的。
零嘴也添了些,像是江米条之类的。
买的零零碎碎不算少,她便跟柜台后头的售货员要了一条大包裹布,把东西全裹进去,扎紧了口。
她探出头朝外喊了一声,周东从门口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包裹提了起来。
别看这孩子才十五岁,从小在地里干活,力气倒不小。
周东嘴角抽了抽,虽然不知道包裹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花出去的票子和钱,肯定不是个小数目。
供销社这边要买的差不多都齐了,林青和带着周东拐了个弯,往县城百货商场的方向走。
到了门口,她把自行车留在外头,让周东看着车和车上那些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她手里捏着剩下的布票,挑了两条大被套,付了钱。
进了商场一个角落里,她趁着没人注意,把那两床被套收进空间里。
然后继续往里头逛。
百货商场里还摆着些成衣,大人小孩的都有。
要算起来,一匹布在外头才卖三块钱,还不用布票;可到了商场里,一套大人的成衣就要五块钱了!小孩的便宜些,也得三块多。
但即便如此,布票还是少不了的。
从外头买一匹布回去,自己动手剪裁,能做五六套衣裳,谁还跑到商场里来让人宰一刀?
不过林青和还是顺嘴问了一句煤炉的事。
“这时候想要煤炉?可不好弄。”
柜台后头那个年轻售货员看了看她,见她年纪不大,穿得干净,长得也不差,加上这会儿没什么顾客,倒也愿意跟她搭几句话。
“是不好弄,”
林青和随口应道,“不过要是有的话,我能拿东西换。”
“你能拿什么换?”
售货员盯着她看。
要不是林青和那身打扮和说话的气度,售货员不一定愿意搭理她——这种单位里的工作人员,不少人骨子里都带着傲气,看乡下人时眼角总是往天上翘。
“需要什么,我就有什么。”
林青和说得很干脆。
“你这口气,可不小。”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半是惊讶半是探究。
林青和压低声音,凑近售货员:“妹子,你有没有门路?要是能搭上线,好处肯定少不了。
我也不瞒你,我家别的都不缺,就差个煤炉子,主要是冬天烧水方便,平时做饭用不上。”
那个年轻姑娘也把嗓门压得死死的:“我还真认识一个人有。
不过他手头缺一口锅,你要是能弄来一口,我就能让他拿炉子跟你换,还能再搭点煤炭。”
“这话不假?”
林青和原本只是想着这姑娘在百货上班,人脉总比她广,许点好处让她帮忙打听一下,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强。
谁知道这一问,直接撞上了。
“前提是你真能拿出锅来。”
售货员盯着她看。
“我还能骗你?什么时候换?”
林青和说话声更低了。
售货员眼珠一转:“我让人帮我看摊子,这就去把人找来,用不了俩小时。
不过你得先让我看看锅。”
“你在这儿等着。”
林青和扭头出了百货,走到供销社门口,让周东在那里等她,说她要去办点事。
找了个四下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把那口老式双耳锅拎出来,拿蛇皮袋一裹。
她提着袋子回去找售货员。
那姑娘一看袋子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这么好的锅,你真舍得换?”
“换,就换一个炉子。
煤炉得是好的,我这锅可全新的。”
林青和侧过身,凑得更近,“从上海那边来的货,不算工业券都得二百二十五块钱。”
售货员心里不信这个价——二百二十五?她一个月工资才十五块。
但这锅确实好,本地根本见不着,说不定真是上海来的。
“我不跟你讲价。
我们的炉子也是新的,再给你多弄点煤。”
售货员说。
“行,你抓紧。”
林青和点头。
两人约好两小时后在商场门口碰头。
林青和趁着没人把蛇皮袋收进空间,转身去了菜市场。
市场里还有人卖肉,但林青和不稀罕肉。
她找到一个老太太,卖掉两斤肥五花肉,不要肉票,一斤收了一块五毛钱,老太太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拿下了。
这让她又想起从梅姐那儿拿货的路子。
不过也就是想想,这么远的路她不可能跑,除非真缺钱到没办法。
手里多了三块钱,林青和在市场里扯了一匹土布,转身往回走。
拖车被拉到角落阴影里,周东亲眼看着婶子把那卷布塞进车底,紧接着又把裹在新被单里的棉被也往下面挤。
他眼睛瞪得溜圆——要不是亲眼瞧见, ** 他也不信村里那些传言是真的。
都说林青和手里没多少钱,现在看来,根本是她花钱跟流水似的,谁顶得住?
“小东啊,”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灰,“女人嘛,只管花,挣钱是男人的事。
把钱攥在手里不花,那男人挣它干啥?花出去,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才叫过日子。”
周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
村里人说的那些闲话,看来也不全是瞎编。
采购完这些,林青和又带他去百货门口等着。
等了快半个钟头,那个售货员才骑着自行车回来,气喘吁吁的,一看见她,脸上那副松口气的模样就跟卸了担子似的。
“跟我来。”
售货员压低声音说。
“小东,你在这儿等着。”
林青和从车上拎起那只蛇皮袋——那是在菜市场出来时就塞车上的——跟着售货员绕过墙角。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等在那儿,自行车后座架着一个煤炉子,旁边还搁着大半袋煤炭。
林青和弯腰打量了一眼那炉子,眉头拧起来:“这玩意儿半新不旧的,不成。”
“您别嫌它旧,好用着呢,”
男人赶紧解释,“我们家也没烧过几回,就差个锅,不然真舍不得往外拿。
煤炭也给您带了这么多,回头烧完了,找我妹子买,给您内部价!”
“什么妹子,”
林青和瞥了他们俩一眼,“这是你对象吧?”
两个人脸刷地红了,那售货员低着头说:“还没结婚呢。”
“连过日子用的锅都给你们备好了,这小哥还算靠谱,”
林青和笑了笑,“成了,成全你们。
分家出来没个锅可不行,当年我分家的时候,锅还是回娘家讨来的,不然都不让分。”
售货员和那个男人同时松了口气,像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们俩确实是在为结婚分家的事忙活,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用煤用完了,我还能再来找你媳妇帮忙,得弄点像样的货。”
话音落下,林青和对面的男人微微点头。
“这事,不该让别人知道。”
他低声叮嘱了一句。
“那当然,我家里还有三个崽子要养活,全指着你这煤呢。”
林青和的语气里带着笃定。
两人就此分开。
那男人把一口锅和一个蛇皮袋绑上车,蹬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
林青和让售货员帮忙看住货,自己转身去叫周东。
周东瞧见那煤炉子和半袋子煤炭,整个人愣住了。
他婶子这是有多大的本事——连城里人用的东西都能搞到手?
可这东西……得花多少钱?
交接办妥后,售货员离开。
林青和又折返到供销社门前兜了一圈,算是走个过场。
趁着没人注意,她把空间里另一口双耳老锅翻出来,用蛇皮袋裹好,塞到车上。
还有别的——洗脚盆之类的物件。
她又跑了一趟百货商店,给三个儿子一人买了一顶帽子。
那种耳朵长长的,能盖住冻伤的厚帽子。
三张工业票就这么没了。
翻了下剩下的工业票,还有几张——是上次周青柏寄回来的。
她想了想,又拿了毛线,打算给孩子们织毛衣穿。
本来还想买鞋子和袜子。
可袜子要用布票,解放鞋要用工业票。
布票和工业票已经花光了,换成两条大被套和那几顶帽子、毛线。
不过家里还有一匹布。
袜子鞋子,自己动手做就行。
“小西会做鞋子和袜子不?”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林青和一边啃着白面包子,一边问周东。
这一趟来,每人只分到一个。
“会的。”
周东正嚼着这以后可能再也吃不着的大白面包子,连忙点头。
“那这次要麻烦小西帮个忙了,给大娃他们每人做一双鞋、两双袜子。”
林青和说。
“没问题。
要不要做衣服?我妹妹也会。”
周东赶紧接话。
“不用。
衣服叫他大娘娘做就行,她也闲着。”
林青和摆摆手。
周大嫂闲着也是闲着,再说,她会给报酬,不会让人白忙活。
回到家时,快四点了。
林青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卸下东西,让周东进屋喝了口水,就打发他先回去。
周母和几个孩子都不在——多半是在老周家那边。
今天生产队交公粮,没活干。
第17章
明天是分粮的大日子。
林青和虽累得够呛,但还是咬着牙把东西逐一归整好。
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只老式砂锅来。
煤炉子有了,想炖什么都能直接用砂锅了。
大棉被也抱进了屋里,还顺带翻出两条褥子。
六十年代的老屋檐下,林青和把一样样物件从竹篓里往外掏。
她手里的那把菜刀在昏暗光线里晃了晃,刀刃泛着冷白的光。
她嘴里叼着一根发卡,含糊地朝周母那边抬了抬下巴:“这把刀你要是看得上,不用票,直接给钱拿走。”
她没打算白送。
老周家的厨房刀口子豁了好几个,这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其余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塞进西屋的柜子里,搪瓷盆和木脚盆各有各的位置,一件没搁错。
地面上摊开来看着稀稀拉拉,一点也不显堆头。
可刚才进村那阵势瞒不了人。
她跟周东推着板车一路走,车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包袱小包袱叠得快比人高。
路边蹲着择菜的、靠着墙根晒太阳的,目光追着那道车辙印子走了老远。
村里有人掐着指头数了数,说这一车货,怕是好几户人家过年凑一块也买不了这些。
窃窃私语从土墙根底下传过来,语气里带着心疼:“这俩口子怕是真把钱花干净了,周青柏寄回来的家底全搭进去了。”
消息像长了腿,转眼就窜进老周家的灶房。
周母正往灶膛里添柴,听隔壁胖婶说林青和拉了一整板车的东西回来,手里的火钳差点脱手。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一把拽过正在院里玩泥巴的二娃和三娃:“走走走,回你们家,看看你娘到底买了啥金贵的玩意儿回来!”
周大嫂和周二嫂对了个眼神,手里的活计一撂,也跟在后头。
周三嫂没动,埋头踩着那台缝纫机,针脚走得飞快。
她的心思不凑那份热闹——做好的棉衣又不是给她自己的。
昨夜里风透着窗缝钻进被窝,冷得骨头疼,女儿的夹袄早就短了一截。
手头的活今天收不了尾,但明天上午二娃那件棉衣肯定能做完。
老周家的缝纫机是分家那会儿婆婆一跺脚买回来的,踩起来嗡嗡响,省了不少工夫,就是絮棉花得慢慢铺平,急不来。
等周母一行人跨进院子,林青和已经把东西收得差不多了。
二娃那个鬼机灵一头扎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起脸:“娘!嫲嫲说你买了一车东西回来!”
林青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皮都没抬,口气淡淡的:“一车?那也是他们瞎说,哪有那么多。”
周母扫了一圈堂屋和里间,确实没见着什么值钱大件,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略微松了松。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二嫂眼尖,瞥见灶台边蹲着的那个新煤炉子,眼睛一下瞪圆了:“老四家的!你这是从哪儿弄回来的?煤炉子你也搞得到?”
“上次进城跟人提了一嘴,这回顺道带回来的。”
林青和拿脚踢了踢旁边装着煤炭的麻袋,“还有半袋子块煤,就是这些东西堆着,看着才吓人。”
# 小说正文
周母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目光在那只煤炉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那东西是城里人才舍得用的物件,能落到老四媳妇手里,怕不是花了不少钱换来的。
“灶膛烧火烟气重,煤炉子搁屋里暖和得多,冬天门窗关严实了也不怕。”
林青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得烧掉多少钱?
这话周母咽回了肚子里,但站在门边的周大嫂和周二嫂对视一眼,眼里的意思彼此都懂。
“大嫂,”
林青和转过身,“我看你给大妮二妮缝的衣裳针脚挺密实,有空的话帮大娃他们兄弟仨一人做两身里衣里裤行不?要厚实些的。”
周大嫂愣了愣,“你手里还有布?”
林青和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她从那叠布料里裁下一块,留了些打算让周西给孩子做鞋袜,剩下的抱了出来。
“一人两套,缝长些,但别太长。
剩下的布大嫂你留着,够给小周阳做两身厚里衣了。”
林青和把布料递过去。
那些里衣裤开春能单穿,夏天的再说——反正眼下才刚入冬,时间还早得很。
周大嫂接过布料在手里掂了掂,心里算了一笔账。
的确够给她家两岁小子做两套,缝长些明年还能接着穿。
“上回三嫂送过两斤红糖,家里还剩些,这小包大嫂拿回去给大妮二妮她们泡水喝。”
林青和用油纸包了一小包,塞进周大嫂手里。
“给大娃他们留着吧。”
周大嫂推辞了一句。
“家里还有。”
林青和笑着把纸包按进她掌心。
周大嫂这才收了,抱着布料先回了自己屋。
林青和又转向周母,“娘,上回进城碰见一把新菜刀,跟我厨房那把一模一样。
记得老家那把刀口子都卷了,剁个肉费劲,我就顺带捎了一把回来。
五块钱,不要票,一分没赚您的——您要看看不?”
周母沉默了片刻,“拿来我瞧瞧。”
家里那把菜刀确实豁了好几个口子,早上剁碎肉还是借林青和的刀,用着利索得多。
林青和转身去取,刀背泛着冷光,刀刃打磨得匀称。
周母接过去掂了掂,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
林青和接钱的动作自然得很,脸上半点不自在都没有,“这刀要不是托熟人,五块钱根本拿不下来。
不是我说大话,县城那边东西贵归贵,可质量摆在那儿——您看我这两口锅,还有那砂锅,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周二嫂这才注意到灶台边还搁着第二口锅,双耳样式的,锅铲锅盖配得整整齐齐。
旁边那只砂锅釉面光滑,一看就是新的。
周母终于没忍住,“你这屋里到底花了多少钱!”
周二嫂刚踏进院子,就听见林青和那话飘过来——“等明天给生产队买完粮,家里就等着大娃他爹下次寄钱了。”
周母手里的菜刀都没放下,掉头就回了屋,那背影看着像是要去劈柴。
周二嫂心里冷笑了一声。
四叔再能挣钱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填不住老四家这败家娘们的窟窿?她倒不觉得林青和在撒谎,没必要,她们这帮妯娌又不指着跟她借钱过日子。
可那些煤炉子、煤炭、新锅砂锅、布料,眼睛看得见的全是钱,看不见的还有收进房里的呢。
每一样都得花大价钱。
周二嫂跟林青和的交情算是中等偏下那一档。
周母一走,她也没多待,揣着那点心满意足回了自己屋。
林青和哪会看不透周二嫂肚子里的算盘珠子?不过懒得点破罢了。
说真的,这一趟她真没花几个钱。
煤炉子和大件煤炭是用锅换来的,双耳锅和砂锅也没掏钱,就那匹布,她从空间里拿了块白猪肉换了钱才买的,差额不大。
剩下的吃食、洗脚盆、搪瓷缸子,哪样都没花多少。
回来的路上她掐着指头算过,统共没超二十块。
用这点钱换回这么一堆东西,值透了。
“去叫你大哥回来吃苹果。”
林青和朝二娃抬了抬下巴。
二娃一溜烟跑出门。
这次大娃没跑远,没多会儿就跟着二娃回来了。
林青和把苹果切成四份,一人分了一块。
二娃嚼着苹果,眼睛亮晶晶地问:“娘,柜子里还有别的吧?”
“有,梨子、大白兔奶糖、江米条、麦乳精、罐头,啥都有。”
林青和的目光特意在大娃脸上停了停,“你们要是听话,吃的东西少不了。
要是天天往外跑,衣服弄得跟泥鳅似的,那就别想了。”
大娃张着嘴愣住了,二娃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到底是同一个爹妈生的,那懵劲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光说还不够,林青和领着他们钻进屋里,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亮给他们看。
二娃立马扑上去搂住林青和的腰,蹭来蹭去:“娘,娘你真好。”
大娃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挤出一句:“那……那我以后少出去疯。”
“成。”
林青和点了下头,又拿油纸包了块差不多半斤的大肥肉,那东西老周家那边肯定稀罕,“给你爷爷嫲嫲送去。”
大娃接过油纸包就跑了出去。
送完东西,他一路小跑回来,等着吃晚饭。
今晚他娘要做五花肉炖豆角,那香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咽口水。
尤其是那汤汁浇在米饭上,他能扒两碗半!
到家一看,他娘已经把米泡上了。
“大娃,去叫你小西姐过来。”
林青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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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娃现在对林青和的话言听计从,被支使得满屋转也毫无怨言。
他娘带回来的那些吃食,让他觉得整条巷子里所有孩子的娘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娘一个。
周西从大哥那儿听说了这事。
林青和把剩下的布料递给她,交代道:“给他们三个每人一双鞋,再加两双袜子。
剩下的料子做两双大袜子,要比你哥的脚码再大三个号。”
这自然是给周青柏准备的。
林青和自己倒是不缺。
原主留下的那些袜子还完好,数了数有五双。
周西连连点头应下。
“晚上八点半左右,你和你哥过来一趟,把被子搬回去。”
林青和压低声音说。
夜深人静时悄悄把被子带走,总比大白天的招眼好。
那床棉被大约四斤重,在如今算是不错的物件了。
“婶子,谢谢您。”
周西心里清楚,这个年头一条被子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有钱也未必弄得到。
“不用谢。
今天你哥也累坏了。
鞋子和袜子不着急做,晚上别费煤油赶工。”
林青和叮嘱道。
至于别的,她没再多给。
今天周东虽然忙活了一天,但林青和给了他三个白面包子。
对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和肉的孩子来说,这份报酬已经抵得上了。
做鞋袜的工钱,她没再另算。
给了这么一条大棉被,再给就过线了——这不是林青和做事的风格。
傍晚时分,林青和带着三个儿子吃饭。
两个大的捧起米饭吃得满嘴香,最小的三娃嘴角也沾着油光。
吃完后,她打发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自己才坐下来吃饭。
夜里八点多,周东和周西兄妹俩如约而来。
林青和把那条换下来的棉被递到他们手上,随后关上房门。
天气确实冷下来了。
昨晚还没什么感觉,今晚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寒意。
三个孩子被她叫到自己炕上睡——今晚实在太冷。
家里还有两条四斤的棉被,是结婚时留下的。
加上给周东兄妹的那条,一共三条。
原主当年分到的物资算是相当充裕。
第18章
至于那两条七斤的大棉被,林青和收在了炕头。
眼下还用不上那么厚的。
她们母子四个人,一条四斤的棉被就够用了。
三个小子一个个跟小火炉似的,身上热乎乎的,挤在一起根本不觉得冷。
第二天,是大队分粮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原本和林青和还有她的三儿子没什么关系。
她们家虽然分了出来,却没有劳动力。
因为没有劳动力,连基本的人头粮都没资格分。
这是他们公社的规定。
除非是老弱病残,否则必须有劳动能力,才能拿到工分以外的人头粮。
大娃二娃跑进院子时,嘴里还含着奶糖的甜味。
他们告诉林青和,老周家那边不到九点就挑了好几趟粮食回去了。
今天是分粮的日子,村里到处是欢笑声,孩子们满街乱窜,林青和没拦着那两个小子,一人给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就把他们打发出去了。
小哥俩含着糖跑出门,引来一帮小伙伴眼巴巴地盯着,口水都快滴下来。
周东和周西兄妹俩在十点半左右把自家的粮食运回家。
周东跑过来跟林青和说,再过一会儿队里就能全部分完,现在过去正好赶上。
“你手头有事吗?没事的话推上推车跟我走一趟。”
林青和问。
“现在没啥事。”
周东应道。
林青和让他去拿拖车,自己回屋取了钱,抱起三娃锁上门。
周东把拖车推过来,两人一块往队里走。
路上有人瞥见她,嘴角往下撇——谁不知道她是来买粮食的?要是搁以前那会儿,这种日子只能等着饿死,哪像现在还能拿钱买。
不过老周家在村里的名声硬,周父周母为人厚道,倒也没人当面说什么。
大队长对林青和没什么成见。
他虽也觉得这女人不会精打细算,可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况且人家拿钱买,没多占队里一分便宜。
林青和这次盘算好了:空间里存的那些物资够用,她不过是做做样子。
往后周青柏就没收入了,她不能真的一点都不收敛。
可在村里人眼里,她还是大手大脚——别的没多要,专挑麦子买了一大堆。
大娃早就跟人吹过,说他妈天天在家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
这会儿看林青和掏钱买麦子,大伙心里都明白了。
一百斤麦子,一斤三毛多,光是这就花了三十多块。
她又称了八十斤玉米粒,准备磨玉米面,这个便宜些。
小米要了五十斤。
绿豆、红豆、黄豆各十斤,花生多要了些,三十斤。
芝麻也要了二十斤。
番薯称了二十来斤,袋子鼓鼓囊囊的。
至于那种价格更低的薯块——他一块也没碰。
这东西磨成粉能做面条,可味道实在难以下咽,原主记忆里这点记得很清楚。
村里好些人家现在顿顿吃这个,日子过得紧巴。
挑完这些,林青和没再打其他粗粮的主意。
可光是眼前这些,已经流水似的花出去一笔钱。
她掏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旁边几个村里的媳妇看着,忍不住替她肉疼——这一下子就去了六十多块啊!
别人家都是先到队上领了粮食,等着年底再分钱。
就算不多,一家老小一年到头也能攒下些。
哪像她这样?不碰别的,专挑白面,一家子才分了几斤麦子?要是她肯出工,不单她自己有人头粮,三个孩子也能各算一份,工分攒下来还能换粮食。
就算不够吃再买,顶多几块钱的事,哪用得着花这么多?
林青和跟谁都不熟,也没打算凑上去搭话。
两辈子想法差得太远,犯不着硬贴近。
原主本来就是这副性子,顺着来就行。
她叫周东把粮食搬回家,自己动手归置。
周东拍了拍手上的灰:“婶子,下午我去给你砍柴。
不过明儿后天大后天,队里忙着种冬小麦,怕是抽不开身。
等那阵忙完,就没别的事了。”
“行。”
林青和点头。
大娃和二娃跑进屋,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堆好的粮食。
有了这些,这个冬天家里就不用愁了。
他们年纪小,还不懂算计,自然不知道这些粮其实撑不了太久——特别是等周青柏回来后,缺口更大。
不过林青和早盘算好了:一百斤麦子和八十斤玉米,等周青柏回来再送去磨。
在这之前,空间里存的那些能消耗多少是多少。
“我去做午饭,你们哥俩看好三娃。”
她吩咐道。
早上发好的面已经醒透了,中午就做面条。
葱油淋上去,配上几片咸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连她都觉得馋。
眼下没什么要紧事,她琢磨着哪天试试做卤肉解解馋。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孩子们的毛衣织好。
柜子里有一件去年织的,还挺新,是原主给自己做的。
可三个孩子一件像样的都没有。
织毛衣这事她倒不怵。
小时候在乡下跟奶奶学过,虽然手生了,可原主的记忆还在。
两下一凑,她能自己动手给大娃他们织,不必求别人帮忙。
午饭后,林青和把毛线球摊在炕上,大娃和二娃围过来帮忙。
那些线团是预备给他俩织毛衣用的,小哥俩自然乐意。
手指缠着毛线,偶尔打结,孩子笨拙地解着,她的眼角便漾开笑意。
有了他们搭手,进度快了不少。
等到下午一点光景,她领着三个孩子躺下歇午觉。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窸窣声。
醒来后,她往灶台上架了锅,把雪梨洗净,用小刀小心地挖出果肉,切成小块分给三个孩子吃。
梨皮里灌上凉白开,丢进几颗红枣,再把削平的盖子盖回去,放进碗里搁在灶上慢慢炖着。
把孩子们打发出房门,让他们在厅里继续缠毛线,她自己倒是有几分闲不住。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把梨子掏得那样干净,光溜溜的梨壳盛着枣和水的混合物,在蒸汽里咕嘟作响。
这要是被周母撞见,少不得念叨一句浪费柴火。
可周母眼下没工夫过来,队里刚分了粮,她正忙着归置仓库。
等听说林青和花了六十多块钱买粮,周母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比去年倒是买得少了。”
周二嫂在一旁搭腔。
这话不假。
去年老四家那位原主,掏了差不多八十块钱买粮,在村里惹了好一阵闲话。
当然,买得最多的还是小麦,磨成粉够吃大半个冬天。
“怕是买了炉子跟煤炭,手里没钱了吧?”
周二嫂没等人接话,又自顾自补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觉得自己看透了什么。
老四家的上回嘴硬说兜里空了,可队里分粮这天,又掏出这么多钱来。
只是今年比去年少买了那么多,怕是真的见底了。
周母脸色沉得像锅底,胸口憋着一团气。
她瞅着老四家那三个孙子,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对老两口也比以前上心,前后送过大骨头和肥肉来。
可在花钱这事上,这媳妇还是没个准头。
偏偏自己儿子又不管账,有多少钱都得让老四家的败光啊。
周二嫂见婆婆脸色铁青,住了嘴,心里却暗暗得意。
四叔再能赚钱也顶不住家里有个花钱如流水的女人,这钱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收不回来。
周大嫂和周三嫂倒没闲心管这些闲话。
两人轮流踩着缝纫机,针脚走得飞快,想着赶紧把大娃那几件衣裳做完,好腾出空来给自己孩子做。
周三嫂手快,二娃过冬的棉衣棉裤已经缝好,周母心里虽不痛快,还是趁着空隙把衣裳送了过来。
一进门,她就瞧见三孙子捧着一只小碗,正吮着碗沿喝那梨水,下巴沾着水渍,脸上是说不出的满足。
“娘来了,这 ** 梨水只炖了他们哥仨的。”
林青和迎上来,语气平淡。
周母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 梨水?”
“嗯,这几天天气干得厉害。
昨天去县城看见有梨子卖,就捎了几个回来,今天炖点水给他们润润嗓子。”
林青和说着,伸手接过周三嫂递来的棉衣,抚了抚布料。
林青和端起碗,梨水还在冒着白气。
三娃急得伸手去够,她侧过身子小口喂进去。
“娘,甜!”
二娃舔了舔嘴唇。
“还要!”
大娃跟着喊。
三娃的嘴没停过,吸得咕噜响。
林青和那一箱梨是从市场买的,当时她特意让人拆了外层的包装纸,箱子看起来不大,实际塞得比普通货多了近一倍。
苹果也照这个法子办。
这些东西攒着就是为了填肚子,再说她败家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村子。
走出去说她会过日子,谁信?
周母当然也不信。
可看她一勺一勺全喂给了三娃,自己连边都没沾,也就没再多嘴。
“你看看,这是你三嫂给二娃缝的。”
周母从笸箩里抽出棉衣棉裤,布面上压得厚实,针脚密。
林青和接过来比了比,长短正好。
明年冬天穿也凑合,不过到时候还得给三个孩子重新做一套。
眼下这套熬过这个冬天是够了。
“三嫂费心了。
等大娃那件做完就让她歇着,到时候她生了,我去屠宰场看看有没有猪蹄,弄两个回来让她炖花生下奶。”
林青和说。
周母眼神动了动,嘴上却说:“猪蹄哪是那么好弄的?”
林青和听得出这话里头的意思。
她一边给三娃续喂梨水,一边说:“我认识个人,跟里头熟。
没票的话价钱贵些,有票倒还划算。”
至于私下拿粮票换肉这种事,没必要摊开了讲,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母的眉头挑了一下。
她早知道老四家的不是个省油的灯,总能弄到肉,没想到连屠宰场都搭上了线。
“那到时候你看着办,能弄就弄。”
周母说。
都是周家的子孙,她虽然更疼大娃他们几个,但对其他孩子也没偏颇太多。
老三媳妇生五妮时伤了身子,隔了这么多年才又怀上,有条件的话自然想把孩子养好点。
“等她生了再说。”
林青和应了一句。
猪蹄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提前去供销社跟梅姐招呼一声,问题不大。
周母本来是来叮嘱点旁的,被这事一岔,反倒不好开口了。
临走前又说:“家里粮食要是不够,跟家里说声。”
林青和知道她是心疼三娃,心里领了情,嘴上却没接:“家里还剩不少,真没了肯定说。”
话到后头拐了个弯,也没把路堵死。
周母扫了一眼三个孙儿,一个个被养得越来越有模样,便没再多话。
林青和等三娃喝完最后一口梨水,把碗搁下,喊他们继续缠毛线。
大娃二娃被支使得没一句怨言——今天那梨水实在太甜了。
# 砂锅里的排骨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芝麻的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
第19章
她下午洗完那些毛线球,手指已经有点发麻,但锅里蒸腾的白雾让眼睛舒服了些。
今天早上买的芝麻不好洗,她蹲在井边淘了三四遍,黑粒里混着细沙,得用手指慢慢捻开。
最后一遍,盆底总算没硌牙的颗粒了。
粥盛上来时,她把咸菜切成细丝,咸肉直接埋进热粥里。
碗底烫手,大娃接过去时吸了口气。
二娃已经埋头喝了两口,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三娃够不着桌子,她掰了半块馒头泡进粥里递过去。
墙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探头。
村里那个王婶子站在篱笆边上,眼睛往他们碗里扫。
她问大娃吃不吃白面,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大娃仰起脸,嘴角还沾着粥渍:“没吃白面,今儿喝芝麻排骨粥。”
王婶子的笑容顿了顿,转身走了。
又有人路过,看见三个孩子蹲在门口玩石子,就问家里米是不是吃完了。
昨儿个周东赶车去县城,虽然那张嘴问不出什么,但周二嫂在井边洗衣服时漏过几句——煤炉子、新铁锅,还有成袋的煤炭。
“还剩一点,不多。”
大娃低头拨弄石子,眼珠子转了转。
村里人都信了。
这年头没人舍得天天吃白米,那东西比白面还贵,还得掏粮票。
队上年底分的票券只有洋油票布票棉花票,粮票是没影的事。
上次吃肉是去年割麦子的时候,下次得等到年前分肉,中间隔着好几个月呢。
西边的山把太阳吞进去半边时,周东挑着两捆柴火回来了。
木柴码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得结实。
汗从他脑门往下淌,衣领湿了一片。
她说要结柴火钱,周东摆了摆手,把柴火靠在墙根,弯腰抱起扑过来的三娃。
柴火味和汗水味混在一起,三娃揪着他领口喊爹。
那天晚上,兄妹俩摸黑把被子扛回去。
手指刚触到棉絮,周东就愣住了——这被子软得像刚晒过的云,裹在身上暖烘烘的,跟他家那条硬邦邦的破棉絮完全不是一回事。
家里那条,盖了不知多少年,棉花早结成块,夜里翻身都咯吱响,说是被子,不过是块遮寒的铁皮罢了。
林青和给的这条,至少八分新。
周东心里算过,有它在,这个冬天妹妹就不用蜷成一团熬到天亮。
他自己皮糙肉厚,扛得住。
拿了人家这么好的东西,哪还能再收钱?他打定主意,明天去砍柴,回来分文不取。
“你不收钱,这柴我也不要了。”
林青和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
“婶子——”
“那被子我留着也没用,你要真用得上,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青和没等他说完,手一摆截断话头,“你今天帮我运粮,小西还在屋里给大娃他们赶鞋袜,你跟我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柴是柴,钱是钱**。”
三毛钱塞进他掌心,冰凉的硬币硌得手心发麻。
“记住了,等冬小麦种下去,你还得去弄柴火回来。”
“婶子……”
“回去弄点吃的,忙了一天了。”
她笑了笑,随手把门带上。
木门合拢的瞬间,天已经灰蒙蒙往下沉。
才六点,寒气就从地面往上爬,钻进裤腿。
屋子里的煤油灯只够点一个时辰。
一个月半斤多的配给,捏着嗓子用也撑不到月底。
下次去梅姐那儿买肉,得问问她能不能找到路子多弄点煤油回来。
林青和舀了水烧上。
孩子们三天洗一次澡,但手脚不能偷懒,天天都得擦洗一遍。
洗完水,把三个小子赶上炕,她点起那盏豆大的灯,又拿起织针。
大娃趴在炕沿上,突然开口:“娘,刚才在门口玩,有人问我咱们家还剩多少米,我说没多少了。”
林青和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聪明。”
大娃嘿嘿一笑,翻身滚进被窝里。
粮食刚分下来不久,村里的风气虽好,许多人夜不闭户也不怕丢东西。
林青和还是觉得防一手踏实。
三天后,周西带着赶好的鞋袜过来。
三双鞋,三双袜,针脚密密麻麻,打算明天跟大哥一块上山砍柴。
林青和接过东西,拍了拍她肩膀:“让你大哥找个村里人搭伙,两人一块去。
回头分点辛苦钱给人家,你就别去了,留下来看家。”
周西愣了一下,手里的鞋带子紧了又松:“婶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十三捆柴火堆满板车时,车胎压得扁下去半寸。
周东把绳子往肩上拽了拽,车轱辘碾过晒谷场边缘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他两个伙伴没跟来,蹲在自家门槛上远远瞅着那堆柴捆,烟杆叼在嘴角没点——怕被路过的人瞧见冒出火星子。
林青和推开院门,愣了一瞬。
她本来盘算着能有七八捆就够烧一冬的,眼前这阵势倒让她没接上话。
柴捆码得齐整,顶上的松枝还往下滴水珠,看来是刚从山上运下来的,湿柴得晾几天才能进灶膛。
“运后院棚子里去,靠墙码好。”
她侧身让开道,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
周东弯腰搬柴时,衣领后头露出一道被扁担磨出的红印。
三趟来回,那十三捆柴就全进了棚子。
林青和从厨房端出碗红糖水,糖块在开水里打了几个漩才化开,碗沿搁在灶台上冒白气。
“喝了。”
她声音不大,周东却赶紧放下手里的空筐子,接过碗低头啜了一口,舌尖舔到甜味时喉结动了动。
“十三捆,两块整。”
林青和从裤兜里掏出叠好的纸币,两张一块钱递过去时折痕还带着体温。
她补了句:“今年冬天够用了,你费心了。”
周东接钱的手背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捏着纸币没数就塞进贴胸的布袋里。
他晓得这婶子从不少算,上次卖柴她给的价就比县城高半分,还省了来回三十里的山路。
走出院门时,阳光斜打在东墙上。
周东拐进自家矮院,两个伙伴正蹲在墙根下搓草绳,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
“婶子说了一冬的柴火都定下了,一共给了...两块钱。”
周东从布袋里摸出那几张票子,钢镚在掌心磕得叮当响,“你们一人六毛,剩下八毛归我,成不?”
矮个伙伴接过三张两角的纸币,捏了捏又对光眯眼瞧了瞧,咧嘴露出豁牙:“成!哪有不成!要不是你,我们哪能摊上这好事。”
另一个伙伴把钱直接塞进鞋垫底下,拍了怕裤脚:“周四婶子要的多,咱们往后还能不能跟?”
“看情况。”
周东把剩下的钱卷进烟盒里塞回布袋,“婶子点名只收我的柴,你们要是出去乱说,往后别想再沾边。”
“那哪能!”
两人异口同声,矮个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谁多嘴谁是四脚走。”
他们心里门清——村里人一天出工才赚四毛工分,力气好的能拿到六毛七毛,那得是扛包砌墙的硬活。
砍两捆柴送到村口就能到手六毛,天没亮出山,晌午刚过就回来,比去县城蹲半天强多了。
县城有时候碰上个抠门的主顾,两捆柴在街边从早站到晚也未必能卖三毛钱。
林青和锁好后院柴棚时,听见隔壁王婶在井台边洗菜,竹篮里搁着半棵白菜和两截萝卜。
她没过去搭话,转身进了厨房。
橱柜里还有半坛猪油,瓷罐底凝着一层白。
灶台边的木架上吊着块五花肉,肥膘有三指厚,那是昨天托人从公社带回来的。
肉皮上盖着蓝色的检疫章,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润的光。
深秋的天,冷得能让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们这几个半大小子,年纪不上不下,力气也不是最壮的,能卖上价?撑死了两毛钱,再高就没人要了。
地里的冬小麦早抢着种完了,日子一下子掉进了那种只吃饭不出活儿的闲档里。
村里人闲不住,勤快的就找出扁担和绳子,去山上砍柴,再挑到县城去换几个子儿。
好歹能贴补一下家用,总不能一大家子都坐那儿干瞪眼等着粮缸见底吧。
尤其是他们这些半大小子,正长身体呢,吃起饭来跟无底洞似的,一顿能顶一个劳力。
可这力气也不是白出的,从早忙活到晚,兜里也没攒下几个铜板。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三个人的口袋里,硬是有了六毛钱的进账!这可真不是小数目,就跟地上捡了宝贝似的。
随后就问,明天还来不?
周东也问了。
他那个婶子,就是那个嫁给青柏的城里女人,话说得很干脆,当然要,还是那个意思,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
周东扭头把这话告诉了两个同伴,那两个一听,眼珠子都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三人当下就说好了,明天还是这个时辰碰头,趁着劲儿还没散,再多弄些回来!
各家各户知道了自家小子今天挣的铜板,心里都挺热乎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可都没谁往外嚷嚷。
这事儿能往外说吗?要是传开了,那个林青和不收了,断了这财路咋办?满村子转一圈,能跟她一样出手这么阔绰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如今虽说刚分下了新粮,可转眼一入冬,等到转过年来青黄不接的日子,那才叫难熬。
眼下正闲着,能多搂一个子儿是一个子儿,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接下来每一天,都有不少柴火被扛回来。
周青柏在屋后头搭的那个柴棚,很快就塞不下了。
林青和就让周东把剩下的码到院子后边的空地上,再抱来几捆干透的秸秆,密密实实地盖上去。
这时候夜里的露水重,还怕冷不丁下雨,不盖着可不行。
说到下雨,这雨还真就来了。
正赶上周东他们运回第五车柴火的那个下午,天边滚起一层灰云,紧跟着细密的秋雨就落了下来。
村里人都说这场雨下得是时候,麦子刚下了地,正好需要水泡一泡,才能扎稳根。
可这场雨一冲,天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热气,彻底冷透了。
林青和估摸着这温度怕是跌到七八度上下了,半点没犹豫,就把大娃二娃三娃从头到脚捂了个严实。
大嫂和三嫂前些天赶出来的棉衣棉裤,还有厚实的鞋子和袜子,全给几个孩子套上了。
大娃那件毛衣她这些天也赶了出来,毛线是去年从供销社买的灰蓝色,织得密密匝匝的。
大娃穿上这一身新,心里头美得不行,非得出去转一圈显摆显摆。
这秋雨一连下了五天才停。
林青和也不拦着大娃出去疯跑。
至于家里囤的柴火,这些天周东他们几个,多的那天能扛回十三四捆,少的时候也有十一二捆。
那几个半大小子像是使不完的劲儿,知道这种送钱上门的机会难得,都咬牙扛着辛苦,抓紧着日子多挣一点。
这么些天攒下来,家里的柴火早就够用了。
第20章
就算到了冬天要烧炕暖屋子,还有一天三顿饭也费柴,她也不怕不够使了。
毕竟就算她再能烧,一捆干透的硬柴也能顶上两天,而且墙角还堆着半袋子没怎么动过的煤块。
粮缸是满的,柴垛是高的,这个冬天,总算是能踏踏实实地过了。
秋雨停歇的头一天,林青和松了口,让大娃他们到院子里疯跑了一整天。
可隔天清早,她把三个孩子叫到灶台前,语气不像商量:“今日得在家守着。
咱家粮仓要是让人摸走了半粒米,往后锅里煮的都是西北风,别怨我没给你们张罗饭食。”
大娃站在门槛边,脚趾头抠着泥地,过了年他就满六岁,这些日子被林青和一点点掰着性子,已经学会把目光往米缸上落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顾着追鸡撵狗、啥都不往心里去,现在懂得护着自家的吃食了。
二娃靠在他身后,吸了吸鼻子,两个脑袋一齐点了点。
林青和说去供销社瞧瞧有没有肉卖,这俩小子立马拍着胸脯答应留下来。
他们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尝过肉腥味,碗里的鸡蛋也快见底了。
那点油水吊在嗓子眼,馋得人夜里做梦都在嚼骨头。
林青和自然不会天天给他们开荤。
公社前些日子分过一回肉,她压根没去排队。
要是家里平白蹦出几斤新鲜肉,村里人的嘴皮子就该翻浪了。
所以今天她打算去镇上碰碰运气,出门前把周母请了过来。
她把自己的房门上了锁,钥匙揣进衣兜里,只托周母在堂屋坐着,顺便盯着院子里那三个皮猴子。
周母以为她是真缺钱花了,没想到还能自个掏腰包去买肉,就忍不住嘀咕:队里分肉的时候怎么不见她凑热闹?
林青和心里清楚,队里分到手的都是社员挑剩的边角料——肥膘刮得干干净净,骨头多肉少。
她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没有门路,才只能将就。
但她不是那人,自然不会去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留下周母在屋里缝补衣裳,三个儿子挤在门槛上数蚂蚁,林青和挎着布兜出了门。
供销社的柜台后面,梅姐正低头摆弄一把算盘珠子。
她前几天已经托人打听过林青和的底细,知道她说的身份不假,顺道也听了几句闲话——说她是个不会过日子的馋嘴婆娘,花钱大手大脚,名声不大好听。
但这些跟梅姐没多大关系。
只要眼前这个女人的来历干净,上次那张全国通用的粮票来路正当,旁的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林青和一进门,看见梅姐那张圆脸,心里登时踏实下来。
“青禾妹子,今日来寻什么?”
梅姐搁下算盘,声音爽利,“昨日刚到一批虾皮,还有一筐红枣,要不要带些回去?”
“自然要的。”
林青和凑近柜台,目光在那些纸包上扫了一圈。
旁边一个年轻售货员探过脑袋,瞅了瞅林青和,压低声音问梅姐:“阿梅,这是你家亲戚?”
“是啊,我妹子。”
梅姐笑着回了一句,手上已经拿起了秤砣。
那售货员又转向林青和,好意提醒了一句:“副食品票可带了?要是没有,价格怕是要贵上一些。”
按照规矩,没票买不上这些东西,但若售货员肯通融,靠着内部留出来的份额,不要票也能称个半斤左右,前提是得跟柜台上的人有交情。
虾皮这东西,熬汤煮粥时撒上一把,汤色立刻泛白,入口鲜得掉眉毛,对孩子补钙是顶好的。
林青和家里虽然还剩些存货,但好东西谁会嫌多。
红枣更是女人离不了的东西,泡水炖汤都好。
她让梅姐各称了两斤,从兜里掏出钱票一并递过去。
等柜台上结了账,她才跟着梅姐绕到柜台后面的过道里,两人靠着墙根说了几句话。
梅姐刚接过话头,林青和的声音就贴着她耳根递过来:“明天能不能匀我点肉?”
“什么样的?”
梅姐压着嗓子反问。
“瘦肉要一斤,排骨和筒子骨也捎带些。”
林青和边说边把两块钱和一张一斤粮票塞进梅姐手心。
梅姐指尖一缩,那票子便没了影:“肥肉不要?”
如今市面上最金贵的,正是那层白花花的肥膘。
林青和顿了顿:“会不会让你为难?”
这话里的意思,梅姐听明白了——东西想要,却不愿叫她费周章。
她扯了扯嘴角:“半斤能想法子。”
“那先谢过姐了。”
林青和接得飞快。
“谢什么,”
梅姐摆了下手,“要不是你,我家那几个小子哪能多沾点油水。”
这回林青和塞过来的,是省里的粮票,比本地的硬气。
要是转手卖给有门路的人,还能多挤出二两来。
林青和又客气了几句,便把话头转到周三嫂将来坐月子催奶的事上。
“两个猪蹄算不得什么,”
梅姐说,“你提前一天给我透个信,我就能替你留着。”
“又要劳烦姐了。”
林青和点了点头。
两人又絮叨了几句。
林青和提起煤油的事,梅姐让她明天过来一并带走。
眼瞅着柜台那头来了主顾,林青和便告了辞。
她从篮底抽出块桌布盖住篮口,没急着回家,又在镇上转了几圈。
辣椒干、老姜、蒜头各买了些,这才掉头往回走。
快到周家屯时,林青和才从空间里掏出鸡蛋,凑了三斤。
肉是没有的——那是明天的事。
不过她还是摸出两个白面包子。
三个孩子有阵子没沾荤腥了,总得让他们嘴里有点油花。
照她自己的标准,这日子也就凑合。
可要按村里的眼光看,大娃兄弟仨简直掉进了糖罐子——天天有鸡蛋,时不时还能啃上大白兔奶糖,苹果、梨子、红枣轮着来。
要是这样还算委屈,那什么才算好?
只不过林青和自己没觉着有多了不起。
推开家门,她便跟周母提起猪脚的事,说往后需要时提前一两天打个招呼就行。
周母见她真有门路,心里翻了几道浪:果然会吃的人,天生就会钻营。
她往林青和篮子里瞥了一眼。
林青和也不避,索性掏出两个白面包子。
“白面包子!”
大娃和二娃眼睛顿时亮了。
一直闷不吭声的仨娃突然窜过来,嘴里含混地嚷着“吃、吃”
虽是有些日子没尝过了,可那股香味他还记得——那是顶好的东西。
厨房里传来案板沉闷的响动。
林青和把两个圆滚滚的包子递到最大的孩子手中,那孩子的胳膊刚好能稳稳托住它们。”你是带头的那个,切的时候得心里有数。”
她说完,看着那个叫大娃的男孩点头答应。
大娃握着菜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回头瞪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二娃:“你站远点,别溅到你。”
包子被均匀剖开,面粉的香气混着肉汁的咸味飘散开来。
二娃伸手接过半块,指腹触到滚烫的油脂,下意识缩了缩。
大娃用碗装着另一半送到林青和面前时,手掌被热气熏得通红,但没吭声,只朝蹲在灶台边玩泥巴的三娃努努嘴:“他的那份我留着,省得弄脏衣裳。”
堂屋里,北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桌上那碗清粥吹出细密涟漪。
林青和接过碗,舀起一勺白面包子送到三娃嘴边,小家伙的鼻尖蹭到汤匙边缘,烫出的热气糊了他满脸。
老人从里屋踮脚走到门槛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林青和抱孩子起身的动作打断。
她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木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嫲嫲,你尝尝,面粉里混了鸡蛋和肉。”
大娃把另一块包子塞进老人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油光。
二娃在旁点头附和,下巴的米粒随着动作往下掉。
老人低头嗅了嗅,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然后把包子送进嘴里。
温热的面团在齿间散开时,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忍住溢出一声含糊的感叹。
“娘,晌午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林青和的声音从碗沿传来。”不用,你回来了,我回老屋去。”
老人抹了把嘴角,起身时膝盖骨发出脆响。
院子里,大娃和二娃并排走在前面,碎步子踩得地上的枯叶簌簌响。
老人跟在后头,看见大娃毛衣的袖子已经磨出线头,但二娃的毛衣才织到腰间——那团米色毛线还搁在林青和的针线篮里,旁边码着三团颜色更深些的线团。
木门被推开时,周父正靠着椅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打瞌睡的猫。
听见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咋这时候回来了?”
“老四家的到家了,我还杵那干啥?”
老人说着,随手掸了掸衣襟。
周父吸了吸鼻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身上这味……”
老人笑起来,露出了缺了颗的门牙:“吃了半个包子,白面的,肉馅。”
周父的目光落在屋角堆着的腌菜坛子上,喉结上下滑动。”想吃?”
老人问。”吃啥?老三媳妇快生了,留给她补补。”
他摆了摆手,指节粗大的手背沾着斑斑点点的冻疮。
他们现在比从前强多了,全家人都活着,没病没灾的,至于包子这东西,不吃也不会掉块肉。
但等他躺回椅子闭上眼,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麦香。
大年三十那碗白面饺子的味道,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突然又撞进了他的喉咙——那年他才四十岁,为了一家老小,他把一整锅都让给了别人。
大娃也跟着应了声:“以前饿得慌,爷爷总招呼我们过去垫垫肚子。”
说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可管饱。
原主不怎么上心,他们哥几个饿狠了就往爷爷嫲嫲那儿跑,那些事记得还算清楚。
林青和听了没多说什么,跟着接话:“明天娘去割肉,再捎个白面包子回来。
你们悄悄递给爷爷,看着他吃完。”
“成。”
大娃二娃都点了头。
林青和伸手揉了揉他们脑袋:“都挺懂事。”
两个孩子的眼珠子亮得像抹了油。
“晌午想吃什么?”
林青和又问。
“鸡蛋饺子。”
大娃吐了口。
二娃跟着点头。
那是头天晚上包好的,搁这天气放一晚坏不了。
林青和中午就下锅煮了饺子,汤里撒了点虾皮,喝起来鲜得很。
现在窝在家里没别的事,她琢磨着腌点咸鸡蛋。
这手艺她拿手,用的是土法子,早年间跟奶奶学的,腌出来个个冒油。
寻了个小坛子,装了差不多两斤蛋壳,又从空间里掏了些补进去,加上今天从‘外头’带回来的。
腌鸡蛋得兑点白酒,封上一个月,这会儿腌的,下个月就能上桌。
她让大娃二娃搭了把手,刷鸡蛋的活儿扔给了他们哥俩。
她没打算惯着孩子。
第21章
不过鸡蛋刷干净了,她赶紧用温水给他们冲了手,抹上防冻的雪花膏,打发到炕上啃苹果去了。
把坛子搁到角落,她也上了炕,跟几个孩子挤在一块,手里没停,织着毛衣。
这天气冷,家里柴火也够,她没省着烧,炕热得烫屁股。
就是供销社那边缺水果,烧炕燥得慌,得多吃点润润喉咙。
上次在县供销社瞧见过柑橘,公社这边没得卖,当时没想起来,空间里还堆着苹果梨子和葡萄,就没买。
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整天闷在家里,毛衣织得快,晚上喝了海带虾皮粥,她又熬了会儿夜,二娃那件毛衣总算收了针。
第二天出门前嘱咐大娃他们几个在家待着,炕烧着,肚子也填饱了,看好三娃就行,她快去快回。
步子迈得急,家里还搁着三个小的呢。
到地方跟梅姐交接了活儿,顺手塞了块肥皂过去。
她空间里囤了好几盒肥皂,一盒十块,洗衣服的、洗澡的分得清清楚楚。
肥皂的香气钻进鼻子时,梅姐的手停在半空——不用细看她也知道,这准是县城货架上摆的东西,县城以外的地方,哪儿能做出这么齐整的模样、这么冲的香味?
她哪敢收这样的物件。
林青和却已经把肥皂塞进她掌心,指头按得紧紧的:“姐你拿着,别跟我推来推去的。
你多给我匀的那些骨头,光这份心意我就记着了。”
两块钱,换回来半斤肥肉、小半斤瘦肉、三根排骨、两根大骨,外加一小截猪耳朵。
陈梅还搭了两斤煤油进去。
这笔买卖,林青和觉得值透了。
钱是给了,但这块肥皂是她特意备下的——她想跟陈梅处好。
头一回见面时那女人眉眼间带点傲气,可几句话下来就看得出,是个爽利人。
梅姐攥着肥皂,指尖摩挲过纸包装的边角,声音压低了:“这回煤油实在没余下的了。
下回有新的到,我给你多留着。”
“那就麻烦梅姐了。”
林青和点了头。
两人分了手。
林青和把东西一样样码进竹篮里,扯了块布盖严实,踩着冻硬的路往回走。
进了自家门槛,她从空间里拎出那块肥肉。
油锅烧热了,白花花的肉块滑进去,嗞啦一声响,油星子溅上灶台。
“给你们爷爷送去。”
她掰了两个白面包子,塞进大娃和二娃手里。
兄弟俩的份,她没再多给。
一听是给爷爷送去的,两个小子二话没说,把包子用油纸一裹,揣进怀里就跑出去了。
这几日天冷得人骨头缝都疼,周父整日窝在炕上,叼着烟枪,吞云吐雾里倒也自在。
“爷爷!”
大娃二娃掀帘子进来,咧着嘴笑。
“你俩怎么跑过来了?”
周父搁下烟枪,脸上带了笑。
“爷爷,给你吃的。”
大娃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还冒着热气呢,递到老人跟前。
“什么东西?”
周父愣了下。
“爷爷自己看呗。”
二娃眨着眼。
油纸一层层揭开,白面包子露出来,热气扑了周父一脸。
他捏着包子,没动嘴,问:“哪来的?”
“娘买的。”
大娃答得干脆。
“昨儿个嫲嫲吃了,爷爷还没吃,所以娘今儿个去买肉,又捎了一个回来。
爷爷你吃吧。”
二娃把话接上,说得有板有眼。
周父心里大概明白了——昨天老婆子吃了个白面包子,俩孙子看在眼里,回去念叨了,老四媳妇这才又买了一个送来,补上他那一份。
“爷爷不吃,你们哥俩分了吧。”
周父把包子往前递了递,心里头还是熨帖的——老四家的,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我们吃过了。”
大娃摇头。
“嗯,昨天就吃过了。”
二娃点头,眼睛虽然还往包子上瞟,却没伸手去接。
周父便吃了他人生的第二个白面包子。
和记忆里的一样好吃。
好吃到他嚼完了最后一口,腮帮子还在动,舌尖还卷着那点余味。
回过神来,两个孙子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周父忽然有些臊得慌——那么大的一个白面包子,他一口都没剩下。
爷爷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面食的麦香在舌尖化开,比记忆里任何一顿都要浓烈。
他咽下去后,喉结动了动,没急着说话。
“白面做的,肯定跟别的不同。”
二娃眼巴巴地盯着爷爷的嘴,仿佛能从那上面尝出味道。
周父点了下头,手上的碎屑掉在褂子上:“好吃。
你们两个,替爷爷尝着了。”
大娃和二娃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转身跑回院子那头去了。
周父坐在门槛上,把那口包子的余味含在舌根底下,慢慢咂摸着。
他想,这年头的白面,怎么竟比年轻时办席的还要软乎、还要香?大概是老了,牙口不好,软的才格外对味。
周母推开柴门进来时,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老大媳妇刚才说,大娃二娃到咱们这屋来过?”
她把手上的水汽往围裙上抹了抹。
“送了只白面包子。”
周父指了指碗橱上那只空碟子。
周母愣了一下,眼神停在空碟子上没动:“真拿来了?”
“说是昨天我没赶上,今天他们娘就添了新的。”
周父的声音有些倦,眼皮往下坠。
周母听着,脸上的紧绷像被雨泡软了,嘴角松了松:“四媳妇也不是一点都不通人情。”
周父没再接话,只是吧唧了一下嘴,嘴里像还含着那股麦香。
周母不再提这事了,她自己也尝过那包子,咬开来烫嘴的白气裹着肉香往鼻子里钻,舌头差点儿跟着一块吞下去。
另一头,灶房里的油锅正低低地响着。
林青和把从空间里掏出的五斤板油一块块码在大铁锅边上,锅底的冷油刚从梅姐那捎回来的罐子里倒出来。
她没开大火,让板油在温油里慢慢地熬,白花花的油脂一点点化开,油面上下游动着细密的气泡。
外头冷,这几天的雨一场接一场,气温怕是跌到四五度了,手伸出去风像针扎。
油罐满着,花生油的罐子也是满的——空间里还剩不少。
可周青柏月底就要回了,她一听见开院门的动静,便不能再碰空间里的东西。
他太细,眼神一落,什么小动作都能被他从暗处拎出来。
所以他回来前,油要熬够,粮要备足。
锅里的油渣从乳白色变成浅黄,边缘卷起来,油香一股股地往外冒,整间灶房都是热的、腻的、甜的。
前些日子分肉,好几家都熬了猪油,这股香气在巷子里不扎眼。
她把罐子灌满,剩下的油装了另一个小半截罐子,搁在橱柜最里头。
油渣倒进蓝边盘子,控着油,孩子们早就闻着味凑过来了。
大娃、二娃、三娃挨个伸着手。
林青和只数了三块,不多给,仨小子一人捏着一块,在嘴里咬得咔咔响,眼眶里都汪着满足。
午饭是小米粥,粥面上凝着一层油皮。
边上搁着酱油焖的排骨,铁锅里的汤汁烧得发亮,收得正好,骨头的肉一扯就脱。
油渣炒的青菜脆生生地码在碗里,绿叶子裹着油光。
母子四个围着桌子,没人说话,只有碗勺碰出的细响。
林青和喝完最后一口粥,靠在椅背上,看着屋梁上吊下来的蛛网晃荡。
她想,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
可雨又落下来了,打在瓦片上,扑簌簌的,冷意贴着门缝往屋里钻。
月底不远了。
十月的风刮在脸上,能让人牙关打颤。
林青和这几天连灶台都懒得碰,锅里翻来覆去就是粥——虾皮粥、排骨粥、芝麻粥,轮着换花样。
要不是怕孩子们饿着,她连粥都不想煮。
偶尔包顿饺子,索性一次拍出够吃好几天的量,冻在院子里,想吃的时候捞一把下锅。
后院那几棵白菜还挂在霜里,她盘算着剁点油渣进去,做一锅肉包子。
反正这天气,搁屋里放几天也不会坏。
不过她没急着动手。
三娃的毛衣先织完了,手指头的线才刚歇下来,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那天傍晚,天就开始落雪了。
十月十八号,比记忆里早了将近半个月。
她站在窗前看了许久,雪花片子不大,但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在催什么。
她记得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周青柏顶着满身的白,推开了院门。
现在就剩他的毛衣还没织。
人没回来,她倒也不急,可手底下从来没停过。
十月十九号一早,她就喊上大娃、二娃、三娃,围着案板开始忙活,包白菜鸡蛋油渣馅的大包子。
揉面、剁菜、调馅,四个人的手从早忙到晚,愣是蒸出了三十多个白面包子。
面和多了。
包子装了两屉还剩下一团,林青和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五花肉,剁碎了混进白菜里,又捏了一百多个饺子。
反正都动手了,就一次做够本。
外头冷得她连院子都不想迈出去,做饭也嫌麻烦,索性囤上一堆,锅里一热就完事。
她的饭量不大。
地里活不用她沾手,油水也不缺,七八个饺子加一碗虾皮汤就撑得慌。
大娃能吃八个,但她不让多,只给他七个;二娃五个;三娃三个。
孩子们小,撑坏了比饿着麻烦。
一百个饺子,加上那一堆包子,够吃两三天了。
全蒸熟了晾着,吃的时候下锅热一下,或蒸或煮都行。
忙完这些,林青和终于闲下来。
早上煮一锅白粥,配个包子;晚上煮碗海带虾皮汤,下几个饺子。
剩下的时间,她就坐在炕上,开始给周青柏织毛衣。
那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
她清楚得很——以后下地挣工分的事,她是不打算碰的,全都得落在周青柏肩上。
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他。
就算他不缺这件毛衣暖身,她也得把态度摆出来。
她管内,他管外。
地里的活,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沾手了。
后院的菜畦可以理一理,屋子可以收拾,但外头那些泥里刨食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一遍。
清晨的炕桌上摆着蒸红薯,几块咸花肉搁在一旁,还有碟用葱段炒过的木耳。
林青和夹了块红薯,目光扫过三个埋头吃饭的孩子。
“你们爹,算算日子该到家了。”
她嚼着红薯,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十月二十五号,她记得清楚。
掰着指头数,周青柏回来就是这几天的事。
想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心跳漏了一拍。
“手头紧了?”
老大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林青和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准是没钱了,这几天咱吃的可够好的。”
老二把一块咸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林青和看着这哥俩,喉头滚了一下。
第22章
他们一提他们爹,脑袋里蹦出来的头一件事就是钱。
这俩小子,眼睛倒是雪亮。
原主确实有这个毛病。
每次念叨丈夫回来,就是津贴快到的日子。
这个月中旬没见到邮局的人送汇款单来,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别瞎说。”
林青和把声音压了压,“他这么久没回来,我是在想他今年会不会拖着行李进门。
回来了,怕是认不出你们仨。”
老大现在膀子圆了一圈,个子往上窜了一截。
老二原先那张瘦脸也鼓起来,脸颊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小了。
至于老三——她低头看了眼那个趴在桌边的小胖子,圆滚滚的,脸蛋 ** ,虎头虎脑的模样,看着就招人疼。
一个两个都让她收拾得像模像样。
隔壁的周母知道她手里攥不住钱,可看着三个孙子一个赛一个的精神,也懒得再念叨。
“咱们是他儿子,他能不认得?”
老大不以为然地扒了口红薯。
“就是。”
老二跟着点头,随即又追问,“爹今年真回来?”
“不知道。”
林青和把红薯皮剥干净,声音放软了些,“可娘想让他回来。”
老大咧开嘴笑起来:“肯定是想爹了。”
“想了。”
老二也点头,“我都忘了他长啥样了。”
白天母子几个念叨着男主人的事,到了夜里,这话就应了验。
将近十点,外头响起敲门声。
林青和这几天睡得浅。
她知道剧情,心里清楚周青柏就是在这一两天里冒出来的,不敢睡得太死,耳朵一直竖着。
拍门声一响,她眼就睁开了。
三个孩子睡得正沉,她披上棉袄,踩着冻硬的布鞋下了炕。
外头冷得透骨,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剐。
她深吸了口气,走到门后,嗓门吊了起来:“谁?哪来的不长眼的货色,要是敢来我老周家门口撒野,先去打听打听我男人是干什么的!”
门外,周青柏正打算 ** 进去。
听到里头这道声音,他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雪地里走了整日,脚趾头早没了知觉,他嘴角刚弯了弯,又压了下去——莫不是有人来找过她们娘几个的麻烦?
女人的声音从门板后传出来,又硬又冲:“我告诉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我男人叫周青柏,在外头给国家卖命。
谁敢打他家的主意,逮着了直接崩了都不冤枉!”
“是我。”
他应了一声,顿了顿,怕她听不出动静,又补了句:“周青柏。”
听到这三个字,里头那人的气息明显松了。
林青和不是装样子。
这屋里就她一个大人,三小子还小。
门外的要不是周青柏,她死也不会开。
可他那道低沉的嗓子,这身子原主的记忆里存得清楚,他又报了名号,那就是这家那个反派爹没跑了。
她晓得他一路上踩着雪过来的,今儿夜里风裹着冰碴子,能活活冻透人。
于是她快步过来,把门栓拉开。
她已经备好了心里那根弦。
看到门口立着那男人的时候,稳稳当当接住了。
那男人个头少说有一米八五,光是杵在那儿就让人不敢小瞧。
她开口:“咋挑这工夫回来?赶紧进屋,外头能冻死人。
去我那屋待着,东边炕没烧火。”
周青柏盯了她一眼,没多话,抬脚跨进门槛,身后拖着个大布包。
林青和让他去自己房里待着,转身钻进厨房。
从案板底下翻出块姜,拍了,灶膛里添了把火,煮了一碗浓得发辣的姜汤。
屋里头,周青柏看见炕上并排躺着三个小子。
老三养得尤其好,脸蛋圆滚滚的,浑身上下拾掇得干净。
老大老二也利索。
跟上回他回来时瞧见的模样,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要是在外头撞见,他未必能认出来——虽说老大那张脸跟他像是一个模子刻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能进厨房替他烧姜汤。
炕上三个小子被照看得周全,灶间又传来锅碗的响动,周青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总算松了几分。
没多大工夫,林青和端着碗进来,热气扑脸:“快趁热喝了,吹着气喝,别烫着。”
她又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姜汤碗已经空了。
她端着木盆进来,瞧见周青柏还坐在炕沿上,便道:“傻坐着干啥?快脱了鞋泡脚,去去寒气。
别仗着年轻就硬扛,病根子全是这么落下的。
这么厚的雪,你也敢连夜赶路。”
她嘴上叨叨不停,周青柏却没觉着烦。
她念叨的时候,瞧着顺眼得很。
他没推辞,蹬掉鞋袜,把脚浸进热水里。
一碗热姜汤灌下去,周青柏身上的汗珠就渗了出来,沿着脊背往下淌。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可那碗汤是她亲手熬的,他也就没推辞,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双脚泡在热水里,暖意从脚底一路窜到胸口。
周青柏的视线落在林青和身上,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耳根发麻。
她脑子一转,脱口问:“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放着包好的饺子和包子,你想吃哪种?”
这一路走过来,周青柏的胃早就空了。
要是让她现做,他肯定拦着,可既然有现成的,他也就不客气了。”都端来吧。”
他说。
林青和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她从他踏进门槛那一刻就没歇过脚,烧水、倒水、端汤,像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周青柏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原本压着的那块石头,不知怎么就轻了些。
回来之前他一直在想,她打小就盼着能当官太太,要不然也不会嫁给他这个常年在外、顾不上家的男人。
现在他这条路走到头了,她那点念想怕是要落空。
他本以为她知道了准会跟他闹个天翻地覆,可看她现在这样子,似乎还能商量。
林青和掂量着他的饭量。
他那身板摆在那儿,又成天摸爬滚打,胃口肯定小不了。
她往蒸笼里塞了四个白面大包子,又煮了一大碗虾皮汤饺子,满满当当端进来。
周青柏一句话没说,风卷残云全扫光了,吃完了还咂咂嘴,像没尽兴似的。
林青和愣住了,心里直打鼓:这么大个饭桶,家里那点存粮够他吃几顿?
她收好碗筷,说:“不早了,你去刷牙,该睡了。”
今晚不打算洗那些碗了,明天再说。
周青柏点了点头。
她从暖壶里倒了点热水,兑上冷水调好了温度,递给他。
他把牙刷塞进嘴里,没多说什么——他知道她爱干净,只是没留意她连晚上都要刷牙。
隔壁炕没烧火,林青和也不想折腾一个伤员。
她记得他身上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可还得再养些日子。
所以今晚就让他睡在这边炕上。
炕不小,三个孩子睡中间,她躺最里头,他躺最外头,中间隔着三个孩子。
虽说他还是她丈夫,可这么躺着,总有点别扭,不过也没太尴尬。
“这棉被不错。”
周青柏摸着那条厚实的七斤大棉被,开口说。
“那当然,我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
林青和扬起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只是这条七斤被还扛不住这天气,上面又压了一条四斤的,两条被子叠着盖,底下还铺了一条新褥子,严严实实地裹着暖意。
被窝里热烘烘的,骨头缝里那股子寒气都被烘走了。
白天赶了那么久的路,周青柏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似的,往炕上一倒,搂着老婆和几个孩子,眼皮子就再也撑不开了。
他压根儿没料到,这一趟回家,等待他的是这么个光景——滚烫的姜汤灌下去,脚丫子泡在热水里,再吞下几个松软的白面包子和喷香的虾皮汤饺子,整个人从嗓子眼儿暖到了脚后跟。
他想,明儿个找个空当,再把自己要留下来的事情告诉她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去想。
今晚,他不想操那份心了。
合上眼没多大一会儿,鼾声就从被窝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新棉被又软又暖和,身边是自个儿的媳妇和娃娃,他睡得格外瓷实,像是掉进了一个深沉的梦里。
可林青和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说她让周青柏上了炕,炕上也摆着三个孩子当“栅栏”
,可她心里头那道坎儿,到底还没那么容易迈过去。
她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的呼吸声,沉稳、有力,没一会儿就彻底睡熟了,连个梦话都没有。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只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等第二天猛地睁开眼,屋子里已经大亮了,一看墙上的钟,差不多八点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坐起身来。
炕上空空荡荡的,孩子们竟然一个都不在!她头皮一阵发麻,正要喊人,外头忽然传来了周青柏说话的声音,还有周母的唠叨声,夹杂着大娃、二娃他们叽叽喳喳的笑闹。
林青和这才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拢了拢头发下了炕。
这么晚才起,可真不像话。
哪怕这大冬天的日头晒得再晚,也挡不住她心里的忐忑。
她琢磨着,婆婆肯定在家里,自己睡到这时候才露面,八成要被狠狠数落一顿。
哪知道,她刚撩开帘子走出去,周母瞧见了她,那眼神里非但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带着那么一股子说不出的满意和赞许。
“昨晚上,多亏了老四他媳妇儿了。”
周母嘴里吐出一句话。
林青和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昨晚上周青柏跟老太太说了她半夜爬起来伺候人的事了。
她脸上烫了一下,赶紧应道:“没……没啥,娘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
周母的脸色难得地和气,“你赶紧的,也去扒拉两口热乎饭吧。”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余温,手指贴上去能感受到微微的热气。
周青禾没再多看那父子几个,径直跨进了厨房。
蒸笼里躺着最后几只包子,面皮已经有些发硬,边缘微微翘起。
这是前几天包好的,堆在碗橱角落,接连几场雪下来,外头冻得结结实实,愣是没让馅料变味。
想吃的时候就丢几个进锅,难得这些天没顿顿啃它,这才剩到了现在——当然,也是最后几只了。
她掰开一个,馅料塞得鼓鼓囊囊,一口下去就填了大半的饿。
胃里没那么空落落的时候,人也就松快了些。
三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青和转身,弯腰就把那小小的身子捞进怀里,手臂托着他的屁股掂了掂:“三娃,吃饱了没有?”
三娃晃了晃脑袋,食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又抽出来摆了摆。
这是吃过了的意思。
要是没吃,他会说“要”
第23章
林青和抱着他走出厨房,堂屋里周母还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眼睛黏在小儿子身上没挪开过。
四个儿子里她最疼的就是这个老疙瘩,用她自己的话说,老儿子排第一,旁的儿子闺女全得往边上站。
大娃和二娃从屋里探出头来,一前一后跟着林青和进了卧房。
周青柏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
周母压低了声音:“大娃他娘这阵子对你那几个小子还真上了心。
你看他们身上穿的,脚上套的,全是她一手置办的,生怕冻着他们几个。
前些天还送了白面包子过去给我跟你爹吃。”
那包子是林青和蒸的,让大娃二娃端了两个过来。
不多不少,就两个,只给老两口尝的。
旁的人一根手指头都没沾上。
周父周母也没往外拿。
拿出去怎么分?老周家孙子孙女一窝蜂涌过来,要么人人都有一口,要么谁也别惦记。
两个包子分不过来的,干脆老两口自己吞了,谁也挑不出理来。
要真有人嚼舌根,那也是老四家的孝顺他们老两口。
周青柏点了点头。
“旁的娘也不啰嗦了,就你媳妇那个花钱的法子,真得收一收。”
周母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大娃他们哥几个眼瞅着就大了,往后读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她这么大手大脚的,一个子儿都攒不下来。”
周青柏心里不是没数。
院里多出来的那只煤炉子,半袋子黑炭,厨房那口精钢锅,两条崭新的大棉被,孩子们从头到脚的衣裳,还有屋里堆得冒尖的米缸面缸——大米白面全是上等货色。
桩桩件件,哪样不得掏钱?
但他没觉得这是什么毛病。
她把这个家收拾得妥帖,孩子们养得白白净净,这就够了。
外头的事,有他顶着。
“我心里有数。”
周青柏应了一声。
周母瞥见他眼神不住地往屋里飘,知道小两口好些日子没见,心里有话想说。
她没再多坐,站起身来:“那娘先回了。”
“好。”
周青柏送她到院门口。
周母转身离开时,门槛外传来几声干枯的脚步声,很快被院里的冷风吞没。
周青柏踏进堂屋,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屋内光线偏暗,铜油灯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林青和正蹲在炕沿边,从瓷罐里挖出一团白色膏体,三个儿子围着她,脸颊被搓得泛红。”你们自己不会找你们爹帮忙抹?”
她嘴里的说教裹着热气,“脸冻得皲了,破了皮,丑得没脸见人。”
大娃最先扭头,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娘,爹回来了。”
二娃的眼睛跟着亮起来,像炉膛里跳动的火星。
林青和扫了那两张脸一眼,心里清楚——这兄弟俩对今天早上的事满意得很。
她嘴角微微一掀,问:“大清早,是你们爹把你们叫出去的?”
“嗯,睡醒了爹就让我们穿衣服,说别吵到你。”
大娃点头时下巴压进衣领里。
二娃紧跟着接话:“爹给蒸了包子,一个人一个!”
他说完舔了舔嘴唇,好像在回味那股肉香。
平日里早上只有一个包子切成两半,配着稀粥对付过去,哪能这样每人塞一个整的。
林青和心里嘀咕,那包子还是用我的笼屉蒸的——这是在拉拢人心。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
父子之间处得融洽,她也不打算拦着。”他才是你们亲老子,自然舍得对你们好。”
她边说边往三娃脸上抹膏子,“我是后娘,给半个就是规矩。”
“那我就是后儿子。”
二娃咧嘴笑,露出一颗刚掉的牙豁口。
大娃斜了他一眼:“没脸没皮!爹就娶了娘一个媳妇。”
“擦好了,出去耍。”
林青和摆手,指节敲了敲炕沿。
两个大点的孩子刚转身,周青柏就从外头走进来。
棉帘子撩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凉风。
林青和下意识抬眼皮,正撞上他的视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太长,她觉得不开口反而古怪,便先问:“娘回去了?”
“嗯。”
周青柏应了一个字,像把刀截断话头。
她心里咬牙——这人嘴上是焊了铁皮。
原主不喜欢他,不是没道理。
“出去玩。”
周青柏朝大娃二娃抬了抬下巴。
两个小的同时扭头看母亲。
林青和心口顶着一口气,恨不得把他们按在炕上不走。
可她到底松了口:“听你们爹的,出去吧。”
两个身影冲出屋门,跑出院坝,踩着冻硬的土路要找村里的小子们炫耀——“我爹回来了!”
三娃趴在炕沿翻着身,手指抓着一截线头乱扯。
林青和背对着男人,继续逗儿子玩,明知故问:“这次回来,歇几天?”
她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呼吸顿了顿。
即使没回头,也能察觉他那股紧绷。
她假装没发现,继续用线头逗三娃,孩子咯咯笑出声音来。
那笑声像水泡子破裂,在屋子里滚了一圈。
周青柏看着小儿子的笑脸,视线慢慢转到她背上,说:“这次回来,不走了。”
她身形明显一僵,像被什么东西敲中脊梁骨。
回过身来的时候,眼神里掺着不信:“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退了。”
周青柏吐出一口气,话像石头一样落地。
林青和盯着他,等他接着往下说——比如解释靠近肩膀那处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半点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
她把手里的雪花膏罐子搁在炕桌上。
这家伙根本不知道,她脑子里那个念头一直是当官太太。
林青和抬眼,撞上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忐忑。
那神色让她愣住——原来他并非铁铸的,他的平静下藏着裂缝。
周青柏也在看她。
女人脸上掠过惊诧、难以置信,还有一层淡淡的沉落,却没有他预想中的绝望或鄙夷。
他怔了怔。
呼吸还没调整过来,林青和的声音先落了地。
“退就退了吧。”
她说这话时,肩头往下塌了塌,像卸了副重担,又像认了命,“家里总得有个撑门的,不然夜里躺着,心里空。”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周青柏的耳膜。
他猛地想起昨晚敲门时,她在门后撂下的那几句狠话。
“夜里有人打搅你?”
他压着嗓子问。
林青和木着脸,声音有气无力:“倒也没真遇上。
就是有一回,感觉墙头有动静,像是有人翻进来。
我当场喊了一嗓子,左右都是邻舍,那人跑了。
啥也没丢。”
周青柏的脸色暗下来,像阴云压住了屋檐。”是我的错。”
万一那一次没喊住,后果他不敢往下想。
林青和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今晚开始,你去隔壁睡。”
她在心里给自己喝了一声彩——歪打正着,真是好理由,分房都分得这样自然。
周青柏却盯着她,眼神里带了探究。
退了这么大的事,她竟没吵?没骂?没让他再找门路?
“看什么看!”
林青和瞪圆了眼。
周青柏心想,这才对。
“丑话说前头,”
林青和把腰一叉,“就算你退了,我也不下地。
嫁你,不是来扛锄头的。”
“我出工。”
周青柏点头,他从没打算让她碰那苦累活。
“家务你也得分担。”
她又加一句。
“行。”
“退下来发的钱呢?多少?归我管。”
周青柏转身,从床角拎出昨晚带回的包裹。
粗布摊开,里头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暖水壶。
林青和眼睛亮了一下——家里正缺这个。
背包鼓鼓囊囊,塞着鞋袜和别的零碎。
他直接递过去:“都在这。”
她接过来时有些耳热,但手没停,拉开袋口,瞳孔一下放大:“这么多?多少?”
“三千。”
周青柏看着她。
“哪来这么多?”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她摸了摸裤兜,二百块不到的票子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可这还没捂热乎呢,周青柏一甩手就掏出了三千块。
三千块,那是什么光景?
“立了功,上面批下来的。”
周青柏的话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些钱,算是补偿,也算慰藉。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那些票据,吸了口凉气:“这么多票?”
工业券、粮票、布票,一应俱全,全是全国通用的,还没个期限限制。
周青柏见她眼睛全钉在这堆票子上头,心里琢磨着,这事儿是不是就这么翻篇了?
“上回那事,吓得我腿软。”
林青和抬起眼,盯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你在家待着我也没意见,但有话得说明白。
外头的活计,我不沾手。
种地那玩意儿,能累死人,我打小就烦。
可家里的饭菜、三个孩子的吃喝拉撒,我全包了,不用你费心。
往后呢,你去大娃他们那屋睡。
柴火够烧,后院堆了不少,别省着。”
周青柏当然知道后院那堆柴火——柴棚塞满了,墙角落也摞得老高。
问过大娃,说是周东他们拉回来准备过冬烧的。
可回来这一路上,他心头那块石头,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了?听她这口气,是打算揭过去了吧?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林青和心情大好,懒得琢磨他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一把抓起背包,全揽到自己怀里:“这事儿,你跟爹娘说了没?”
“还没。”
周青柏答。
“那你自己去说。
这种丢人的事,我可不开口。”
她摆了摆手,语气干脆。
周青柏扫了她一眼,闷闷地“嗯”
了一声。
她不闹腾,他这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他也没再多琢磨,只当她是被那贼吓得转了性子。
至于分房睡,他更没当回事——以前每次回来,她都巴不得他赶紧滚远点。
如今他退下来了,她更不会让他沾这屋的边儿了。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不跟他闹腾退伍的事,压在他心口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吐了口气:“那我过去爹娘那边一趟。”
去跟他爹娘说这事,他倒没什么压力。
最难啃的骨头已经啃下来了,爹娘那边无非是走个过场。
“去吧。”
林青和点了点头。
周青柏转身,朝老周家走去。
周父周母还没来得及为老儿子回来高兴,就被他一句话砸懵了。
“啥?退下来了?以后都不去了?”
周父愣了愣神。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不干了?”
周母急得声音都高了三分。
“年纪到了,该退就退。”
周青柏的话还是那么短,没半点解释的意思。
旁边,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面面相觑,全愣住了。
# 94
第24章
周三哥率先开口:“哪里就到岁数了?你才二十七,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周大哥和周二哥对视一眼,也跟着追问缘由。
周青柏却只是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周父沉默了好一阵,烟杆在桌沿磕了磕,声音沙哑:“退就退了吧。
个子摆在那,干活不愁。
大娃几个也快能下地了,到时候全家一起挣工分,饿不着肚子。”
三个哥哥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吭声。
“老四,你跟娘进屋。”
周母的声音发紧,眼眶已经泛红。
周青柏没反驳,跟着母亲进了里屋。
门一关上,周母就拽住他的袖子:“你跟娘说实话,别拿糊弄外人的话搪塞我。
娘不信你是到了岁数才退的。”
周青柏知道瞒不过去,手指解开衣领扣子,露出胸口那道疤。
伤口早长好了,可痕迹还在——褐红色的肉疤凸起,几乎贴着心脏的位置。
周母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漏了半拍。
她不用儿子再多说一个字,手已经抖了起来。
老太太眼眶湿了,声音发颤:“退下来好……退下来好……家里比不上那边,可饭总归有得吃。
再说也不用天天提着心过日子,大娃他们还小呢……”
她心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这要是再偏一点……
老四媳妇那个脾性,是撑不住事的。
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准得卷了包袱改嫁。
到时候三个孙子可怎么办?
“对了——”
老太太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大娃他娘知道没有?她可是一心想着当官太太的,你现在退下来,她能跟你善罢甘休?”
周母太清楚儿媳妇的心思了,她急得攥紧衣角,声音都变了调。
“我跟她提过。”
周青柏的声音很平,“她是不太痛快,可知道没法子挽回,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周母愣住,眼睛瞪得溜圆,“这不可能!”
老四家的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她这些年做梦都想当官太太,早就拿那身份自居了。
村里的妇人她一个都瞧不上,这么多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然,她也不稀罕,压根不愿跟乡下女人打交道。
现在官太太的梦碎了,她能消停?
“老四,你媳妇这肯定憋着大招呢!”
周母语速快了起来,“你得把她看紧了!她要是闹离婚,你千万别松口,死咬着不放!不然大娃他们就没娘了,到时候你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周青柏叹了口气,想跟母亲说没她想的那么严重,林青和看得开。
可这话他咽回去了——说他媳妇看得开,母亲是绝不会信的。
周青柏推开院门时,手指在木栓上停留了片刻。
他媳妇坐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干燥得发涩。
回来的路上,那沓钞票和票券在怀里硌得慌。
他摸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她转过身来,眼睛扫过那些东西,泪痕还没干透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指尖泛白的关节慢慢恢复血色。
他知道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不是崩裂,是突然松弛下来,像浸了水的麻绳。
三个月前她闹着分家时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挺着肚子站在门槛上,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周青柏记得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骂出的话像冰雹砸在地上。
可刚才她的反应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失落,仿佛支撑她站在这里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他没看错,他也不会看错。
周母追到院子里来,袖口上还沾着面粉。”你媳妇那性子, ** 捻子似的,你得慢慢跟她捋。”
她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事捅这么大篓子,你得多哄着点,别让她猜哑谜——你们两个加起来还睡不到一个月炕头,她能猜出你肚子里几根肠子?”
周青柏站起身,膝盖上落了一层灰。”娘,没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确实,大娃翻过年就满六岁了,可他和她躺在一张炕上的日子,连手指头掰着算都不够用。
他记得她侧睡时后颈上细碎的绒毛,记得她翻身时压得床板吱呀作响,唯独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一 ** 来,她倒是把三个儿子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连灶台上的油瓶都码得利落。
他辞别爹和三个兄长时,没再多说一句。
周大哥回到屋里就把这事告诉了媳妇,周大嫂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不回去了?以后就窝在村里了?”
她问,银针在油灯下闪了闪。
“嗯,算是退下来了。”
周大哥解开衣领上的扣子,声音闷闷的。
“老四媳妇能点头?”
周大嫂把针线篓子搁在膝盖上,眉头皱起来。
“留在村里有什么不好?”
周大哥侧过头看她,“外头风刀霜剑的,谁知道哪天出事。
在村里好歹饿不死,她还能翻天?”
“你哪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大嫂别过脸去,手指在衣襟上搓了搓。
“她在想什么?”
周大哥追问了一句。
“算了,跟你说也白说。”
周大嫂摆摆手,灯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隔壁院子里,周二嫂和周三嫂正扒在灶房门口,听自家男人讲完这件事后,脸色都变了。
周二嫂的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把葱叶子,愣在原地。
她们的第一句话泡在唾沫星子里冲出来:“老四媳妇能答应?没把房顶掀了?”
周二哥坐在门槛上,用鞋底蹭了蹭泥。”谁知道呢,”
他说,“娘把他们喊到里屋去说了好一会儿。
应该闹不起来。”
闹不起来?周二嫂甩了甩手里的葱叶子,根须上的泥土掉在青石板上。”你等着瞧吧。
她那性子,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喊上周大嫂和周三嫂,到屋里坐着织毛衣唠家常。
这两个嫂子自然也有买了毛线回来,赶着织毛裤、毛衣,不然这天气能冻死人,谁也扛不住。
周二嫂手里针线翻飞,嘴上没闲着:“大嫂、三弟妹,四叔退下来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吧?”
“听说了。”
周大嫂应了一声。
“这种事哪里瞒得住人。”
周三嫂也跟着说。
四叔往后就得留在村里过日子了,这事确实不可能藏得严实。
周二嫂压低了声音:“四弟妹这会儿在家里,指不定闹成啥样。
她那心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眼睛长在头顶上,成天想着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一下可好,直接从枝头摔草堆里了。”
话里话外,免不了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周大嫂刚拿了人家的绒布,给自家儿子做了件贴身衣服,这会儿不好顺着说:“你也别这么说,到底是一家人。
四叔退下来,对大家都没啥好处。
我原想着,他要是再往上走,以后也能照应照应老周家的几个侄子呢。”
周二嫂一听,忍不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她心里自然也有这打算。
虽说她儿子今年才三岁,可若四叔真出息了,那亲侄子还能不沾点光?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年,就连向来爱掐尖的周二嫂,在林青和面前也收敛了不少脾气。
至于周三嫂,她心里还惦记着坐月子时,林青和能不能帮忙弄来猪脚;又想起上次用给大娃做棉衣剩下的布料,给自家闺女缝了件袄子,那衣裳暖和得紧;罐子里还剩的红糖,也是那边送来的。
所以这事儿她虽然私下里也嘀咕过,但嘴上绝对不提半句。
可周二嫂憋不住,跟两个妯娌掰扯了一番后,转身出了门。
周青柏退下来,往后要在村里上工的消息,就这么在村里传开了。
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没一会儿,大队长就喊了他孙子过来,叫周青柏过去一趟。
周青柏刚从老周家回来没多久,才喝上媳妇煮的姜汤,只能放下碗又赶去大队长家。
林青和倒也没多说什么,收了碗冲洗干净。
姜汤自然不能只喝一碗。
昨晚风雪那么大,一碗姜汤哪够驱寒?趁着他去老周家那会儿,她又重新煮了一锅。
这回不光是周青柏,大娃、二娃、三娃也一人一碗。
不过给三个小子的,她特意加了点红糖,不然这几个臭小子谁肯喝?
林青和自己也喝了一碗。
大冷天的,喝点姜汤暖暖身子才扛得住。
炉子烧得正旺,煤火上煮东西倒是方便。
她把三娃交给大娃二娃带着,自己拿了几个土豆出来削皮。
中午的饭食很简单,砂锅里焖着土豆和切成薄片的五花肉,边上搁一盆虾皮汤。
肉片薄得透光,看着堆了一小盘,称一称顶多三两出头。
可那是用猪油煸过的,热油一激,满屋子都泛起荤腥的焦香。
五花肉还是昨天她去找梅姐拿的。
这一次,她可没少往家里搬——三斤五花肉,外加好几斤排骨,搁现在这年月,省着点儿吃,能对付好一阵子。
厨房角落那只老挂钟是原主攒了好久的工业券才换回来的,花掉周青柏三个月的工资津贴。
林青和瞥了一眼钟面,时间还早,够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利索。
这屋子里的物件,她是坐享其成了,可原主留下的那个“败家婆娘”
的名声,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
她转身进了卧房,清点了一遍存货。
米缸满着,面粉袋子鼓鼓囊囊,瓦罐里的鸡蛋堆得冒了尖。
这些东西够他们吃一阵子的了,她总有种预感,那个人这几天就该回来了,所以早就把粮食备得足足的。
最让她心头踏实的,还是周青柏这次带回来的那一摞——三千块钱现金,外加厚厚一沓票券。
明年他就能出工了,到时候家里能分人头粮,他那个身板,拿满十个工分不成问题。
往后吃喝不愁,也没必要再往县城里跑着淘换家具了。
加上她手里还剩下的二百块,全部家当凑在一起是三千二百块钱。
这笔钱得死死攥着,等到以后哪天放开了,看能不能寻个营生折腾折腾。
要是到时候遍地都是机会,手里却连个本钱都掏不出来,那才叫真真儿地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正盘算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周母推门进来了。
林青和一见那张脸,脸上的神色立刻绷紧了,换上冷冰冰的一副模样。
跟周青柏还能含糊几句糊弄过去,可对着周母不行。
原主跟那个男人满打满算才相处过几天?可跟这个婆婆住在同一个村子多少年了,原主什么脾气,老太太肚子里清清楚楚。
“老四家的,”
第25章
周母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四退下来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青和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老太太,你今儿来是想说什么?要是来奚落我的,你尽管开口。
反正这日子我也懒得过了,正琢磨着收拾包袱回娘家去。”
连声“娘”
都没唤出口,周母立刻意识到这事不对劲。
她赶紧放软了语气:“老四媳妇,你千万别犯糊涂。
几个娃都这么大了,你真舍得撇下他们?老四现在是不在位置上,可他这副身板,还养不活你们娘几个?我跟他说过了,让他回来好好跟你谈谈。
以前你怎么过日子,往后还怎么过。
地里的活你不用沾手,老四一个人能干得来。”
这话全是她自个儿编的,压根没跟周青柏商量过。
“我以前怎么过的?嫁给他这些年,跟守空房似的熬着。
我图什么,你们心里都清楚。
现在他两手空空回来,就想让我这么算了?想都别想!”
林青和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撒泼。
心里却叹了一声。
她也不想这样闹,可不闹不行。
要是不闹,往后肯定得被按到地里去干活。
干完活,人家还觉得理所当然——你不干谁干?你就是该干这个的。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懒散的偶尔勤快一回,人人都夸。
勤快惯了的人偶尔偷个懒,旁人就啧啧称奇:原来她是这种人,以前看走眼了。
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
她不想当第二种人。
也当不了。
所以现在,她必须借着这机会,让周父周母记住——只要她别再闹腾,肯留下来照顾周青柏和三个儿子,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往后也就不会在背后念叨她偷懒、把活都推给儿子,反而该庆幸她愿意留下。
更关键的是,这样才符合她一贯的性子。
周母知道她肯定没完没了,连连劝道:“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这么算来算去的。
老四是个好男人,你跟了他,真不亏……”
“是不亏你们老周家吧?我一个人给你们生了三个孙子,大嫂二嫂三嫂加一块儿,都没我生得多。
我年纪轻轻就嫁进门,他周青柏这些年回来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我跟守活寡有什么两样?你说,到底是谁不亏?”
林青和打断她的话。
周母忙道:“娘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老四现在退下来了,但他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大娃娘,你可别做冲动的事!”
“还不会让我受委屈?我现在都快委屈死了。
他退下来,我在村里还有脸见人?村里人肯定在背后笑话我。
别说村里人,就我那个二嫂,她保准忍不住幸灾乐祸,背地里不知道编排我什么呢!”
林青和一副又羞又恼的模样。
“不会的不会的。
你二嫂虽然爱掐尖,可对你,她还不敢。”
周母赶紧安抚。
毕竟这个四儿媳妇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老二家的从来没从她手里占到过便宜。
# 周青柏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
他媳妇那番话一字不漏钻进耳朵里,像是把刀子刮过骨头缝。
昨晚她还偷偷给他煮了碗热汤,今早摊牌后也没落下那一份——连带三娃和自己那份都备齐了。
可对着他娘,竟能说出“关我屁事”
这种话来。
这女人,有两副面孔?
他盯着门框上的一道裂纹,喉结动了动。
结婚这些年,他从来没真正看透过林青和。
屋里头,周母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眼下这女人正在火头上,跟她硬碰硬只会把老四往绝路上推。
“爹!”
三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院子里,抱着周青柏的小腿往上蹭,“抱我!”
周青柏弯腰把孩子捞起来。
三娃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眉头微皱。
周母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儿子怀里的小孙子,叹了口气。
“娘,你先回去。”
周青柏把三娃往上颠了颠,“家里没事。”
周母盯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刚才你在外头都听见了?回去好好说,知道不?你要是留不住她,往后就等着自己拉扯三个孩子。”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跟她说,不用她下地。
以前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
明年大娃能去打猪草挣工分,家里分的口粮加上人头粮,她就在家待着也行。”
周青柏点头:“我知道怎么说。”
他隐约摸到了林青和那番话背后的意思——她不是真的狠心,只是不想让他娘觉得她好拿捏。
他将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工分账目早算得清楚,每笔都刻在脑子里,不至于让家里揭不开锅。
周母得了他的应承,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几分,眉头拧着没松开。
院子里,林青和跟没事人似的,瞅了眼挂在墙上的钟,指针刚爬过十点。
她朝周青柏招招手:“娘说你身上有伤,让我瞧瞧。”
说着把怀里的三娃往旁边一挪。
周青柏瞥她一眼,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不碍事。”
林青和没接话,盯着他看。
从昨晚的局促到现在的坦然,她像换了个人。
尤其是跟婆婆那番话被他在门外听了个干净之后,她反倒觉得没什么可躲的了。
人一旦豁出去,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
周青柏从她眼神里读出了不容商量,只好迈进屋。
他解开衣领,露出肩背上的伤疤。
林青和脸颊发烫,可目光扫过那些结痂的痕迹时,心口还是揪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把衣服扣上,现在就去炕上躺着。”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钉子。
周青柏系好扣子,门缝里漏进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家里还有活?”
“有。”
林青和点头。
他等着她吩咐。
“现在就给我上炕躺着,把伤养利索了再说。”
林青和一字一顿。
“皮肉伤,早不碍事了。”
“不碍事不等于好全了。
明年那些活全等你干,不差这几天。
赶紧去,我脾气不好,别在这时候给我添堵。”
她眉头拧成了结,语气里没了商量。
周青柏看她真要动气,心里嘀咕这女人怎么 ** 就着,但还是转身进了孩子们的炕间。
林青和把三娃塞到他身边,转身去灶台添柴烧炕。
门帘一掀,大娃和二娃从外头跑进来。
这俩小子刚在村里把爹回来的事吹了个遍,比穿新衣裳还让他们得意。
“你们爹昨儿夜里顶着大风雪回来,身子不舒服,去炕上陪他说说话。”
林青和头也不抬。
大娃和二娃对周青柏这个爹既盼着又怕着,听娘这么一说,还是乖乖挪了过去。
周青柏朝两个大儿子抬了抬下巴,眼里的光温和了些。
大娃先开口:“娘说爹你病了,得多歇着。”
二娃跟着点头:“上次三娃发烧,娘一宿没合眼守着。”
三娃着凉是前几天的事。
林青和那晚熬了一整夜,茶缸里换了三回热水,大娃和二娃第二天早晨才知道。
# 小说周青柏晓得自家婆娘拉扯三个小子有多难,可孩子烧成这样,她硬是熬了一整宿没合眼。
“您这回真不挪窝了?”
老大嗓门里透着亮光。
老二眼巴巴瞅着,脖子都抻直了。
先前巷口那帮崽子七嘴八舌传话,说听大人们念叨,往后他们爹就扎根村里,再也不往外跑了。
“不走。”
周青柏吐出两个字。
老大老二嗷地叫出声,小脸涨得通红。
半大小子哪懂柴米油盐的愁,满心满眼就盼着亲爹能留在炕头。
他们压根没琢磨过,要是爹真不走,灶台上那些米面从哪儿来。
堂屋外头,林青和正琢磨着弄碗热汤给补补身子,耳朵里就钻进屋里那阵笑闹声。
往后这几父子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可眼下那三个小男子汉看他们爹的眼神,活脱脱像看庙里的泥菩萨。
谁叫那男人杵在那儿跟座山似的,比村里任何娃儿的爹都壮实,小家伙们打心眼里觉得跟着他能横着走。
林青和翻出砂锅,扔了把海带,又剁了几块排骨进去。
既然她现在‘晓得’他身上挂着伤,总得装装样子。
接着又焖了锅土豆五花肉,顺手滚个虾皮汤。
排骨汤是专程给那反派爹备的,她跟孩子凑合喝虾皮汤就成。
晌午十一点刚过,饭桌就摆上了。
给伤号炖的那锅汤端到周青柏跟前,老大老二眼皮都没抬,自个儿舀了虾皮汤喝得欢。
周青柏拿眼梢扫了扫林青和。
林青和接口道:“孩子爹身上不爽利,该补补。
咱家这俩小子孝顺,不会跟亲爹抢嘴。”
老大自觉地把胸脯挺了挺。
老二喉咙里那点馋虫也给压下去,眼珠子倒还是亮闪闪的。
可周青柏还是把排骨肉分了,自个儿光喝汤。
两个小子眼眶都红了。
爹舍不得吃,全给他们了!
林青和心里啧了一声:可真会收买人心。
那排骨肉炖得再烂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这面子她接住了,瞥了他一眼,周青禾正巧也看她。
“赶紧扒饭,吃完上炕窝着,这鬼天气冷得骨头疼。”
林青和装作漫不经心别开视线,催了一句。
一家人撂下碗筷,周青柏伸手要收桌子,林青和把三娃塞他怀里,自个儿动手拾掇。
还是那句话,往后有的是日子使唤他,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可周青柏压根待不住,要他整天烙饼似的摊在炕上,比挨鞭子还难受。
午觉醒来他就窜到后院去折腾那块地。
看他确实不肯躺着,林青和也懒得再管。
下半晌周家婆婆又晃悠过来。
林青和闹也闹了,总不能成天甩脸子,便撂下话:“叫我留下也行,往后要是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我立马卷包袱走人!”
清早的雾气还没散尽,周母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攥得发白。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那张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隔壁传来周父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咯吱响了两声——他今天没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盯着房梁发呆。
他不是在担心林青和会走,是心疼儿子以后的路就这么断了。
可一听说老四身上带着伤,那点心思立刻被压了下去,翻身坐起来,冲外头喊:“拿点钱过去,别耽搁。”
周母还没来得及翻出藏在柜子底的那卷钞票,就听见林青和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26章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快步走出去,正好对上林青和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周母赶紧接话:“你放心,现在各过各的,分家就是分家了。
你们那边怎么过日子,老周家这边没人敢指手画脚,谁也不会说你半个不字。”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手指绕着衣角打转,眼睛却没看向周母,而是盯着院子里那棵 ** 子枣树。”我看大娃他爹身上那口子,要是再不好好养着,往后怕是要落下个病根。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着个药罐子过日子,还得天天给他熬汤端药。
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哪家要卖鸡的,给我抓两只来。”
说到最后,声音里多了股怨气,像是压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什么债,这辈子跟了他这么个人。
先是伺候他那些儿子,现在又轮到他,我就是天生的苦命人。”
周母听着这一通抱怨,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她巴不得林青和多骂几句——骂归骂,到底还是愿意给她儿子抓鸡补身子的。
愿意做,比什么好听话都强。
“不过老周家那边养的鸡我可不要。”
林青和补了一句,语气更冷了,“三嫂眼看就要生了,到时候坐月子连只鸡都没得吃,倒是我这边先炖上了,回头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周母本来确实动了从自家抓两只的念头。
老周家拢共养了八只下蛋的大母鸡,按人头算,十七口人刚好能养这么多。
看着是八只,可鸡蛋还得攒着换盐换针线,平日里谁想吃个鸡蛋都得掂量掂量。
她咬了咬牙,本想把心一横抓两只过去,可林青和这话一出,她那点念头只能咽回肚子里。
好在周母在村里人缘不差,转了一圈就拎回来两只老母鸡,翅膀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鸡爪子蹬着空气,嗓子眼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她把鸡放在林青和脚边,林青和没掏一分钱,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周母却一句埋怨的话都讲不出口——她心里清楚,这两只鸡最后全进了她老儿子的肚子,三个孙子也能跟着喝口汤。
至于林青和自己,一个女人家,能吃多少?
等到林青和转身要进屋,周母从兜里摸出一叠钱,十块一张的大团圆,数了两遍,正好二十张。
她把钱递过去,林青和愣了一下,没伸手。”你这是干什么?”
“以前老四寄回来的钱,我们替他存着的。”
周母把钱塞进林青和手里,指尖有些抖,“老大老二的屋子起来之后,就剩这么多了。
你收着吧,往后大娃他们大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二百块钱搁在手里,有点沉,纸币边缘被磨得发毛。
林青和低头看了一眼,没再推辞,把钱折了两折,塞进裤腰的暗袋里。
# 正文
砖瓦价格翻了个跟头。
从前一平方四块五就能拿下,现在得奔着十块去。
林青和心里默默计算着——当年那五十平,两个单间加个堂屋,人工全靠公公招呼周家兄弟来搭手,根本不用花钱。
可如今想盖间敞亮的砖瓦房,没个一千两千根本兜不住。
那时候用的是周青柏寄回来的钱,其他三家才没吭声,各分了一间。
这是眼下唯一剩下的好处。
老两口手里还攥着棺材本,那是万万不会动的。
其他便宜林青和占了也就占了,可这二百块钱,她掂量再三,还是觉得烫手。
“拿您二老的钱,大娃他爹知道了非得跟我翻脸。”
林青和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母拍了拍她的手:“这本来就是老四赚的,我当年不过是替他收着。
如今他回来了,钱自然该还回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那两只鸡也是用这钱买的。”
林青和本想推回去,可看着婆婆那副不给不行架势,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我不会送回娘家,留着过日子。”
周母见她这么说,心里还算舒坦。
本想说几句让她别大手大脚的话,可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估摸着说了也是白说。
等周母回到前院,当着几个儿媳妇的面就把话挑明了:“抓鸡的事,老四家的是给了钱的。”
这种事瞒不住,自己说出来反倒敞亮。
周大嫂和周三嫂都没接话。
两人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周三嫂下个月就要生了,家里能给她补身子的就那一只鸡,要是送给了四叔家,她顶多能捞几个鸡蛋吃。
周大嫂也差不多,明年三月就到预产期,同样指望着那只鸡补身子。
周二嫂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谁知道老太太你补贴了老四家多少钱呢!
可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转转,嘴上半个字都不敢放出来。
老太太对老四家那个能作的是容忍,可对她们这些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厉害角色。
林青和转身就去了后院,找到周青柏一五一十交了底。
“我本来不想要老太太的钱,可见她那副样子,要是不收,指不定心里怎么想。
我就想着,日子还长着呢,就先接着了。”
林青和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周青柏正弯腰搭鸡棚,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家里事你做主。”
那语气,那神情,林青和看得出他是真没意见。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补了一句:“鸡棚不急,你差不多就过来把鸡杀了,现在炖上,晚上正好能吃上。”
“交给我。”
周青柏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手里的活计一收,他转到前院,那把刀已经等着那只鸡了。
这差事交给他,没人比他更合适。
林青和拎着滚烫的水壶过来,让他去拾掇鸡毛。
她自个儿点着炉子,把砂锅架上去——炖鸡这活儿,用砂锅最对路。
从眼下这个点算,慢火煨到天黑,约莫七点钟的光景,那肉就该烂透了。
锅里没搁什么稀奇东西,就是一把芝麻撒下去。
连红枣都没放。
芝麻配鸡,闻着香,喝着补,正衬周青柏现在这身子骨。
“把这苹果啃了。”
她舀了瓢热水给他净手,完事塞过来一个果子。
周青柏抬眼瞧她。
“瞧什么?”
林青和问他。
“没什么。”
他接过苹果,手起刀落切成两半,递回一半给她。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心里却熨帖——这男人,不是那种只顾自个儿的。
接过来时嘴里也没饶人:“这是给你这挂了彩的人吃的,我就沾你这一回光。”
“不用这么讲究。”
周青禾说。
林青和懂他那根筋,懒得搭理。
这人太要强,也难怪原主能大冷天逼他去背柴,身上带着伤都不晓得歇一歇。
转身往屋里走,她没留意到,身后那双眼睛落在她背上,软了几分。
屋里炕上,三个小子全醒了,却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
暖烘烘的,谁想掀被子?
“娘!”
一见林青和啃着苹果进来,三双眼睛齐刷刷亮了。
“下炕穿衣,一人一个苹果。”
林青和发话。
“这苹果没以前的大,也没以前的甜。”
大娃边穿边嘀咕。
“对。”
二娃跟着应和。
“那能一样吗?以前那是县城买的,这个是公社供销社的货。”
林青和咬着苹果,腾出手指点三娃自己套衣裳。
县城那边也有卖她空间里那种大苹果,就是太少,难得碰上。
不过既然有出处,她也去过城里,对得上号,她心里踏实得很。
眼下家里的苹果个头小,本地种的,味道确实比不上她从空间拿出来的。
大娃二娃穿利索了,一人抓一个啃起来。
三娃自个儿穿得歪歪扭扭,林青和也没上手,多练几回就会了,裹严实不冷就行。
苹果泥喂给三娃,小家伙胃口好得吓人,一整个全下了肚。
大概就是因为嘴壮,底子硬,前几天发烧退得才那么快。
大娃二娃知道爹在后院,撒腿就跑了过去。
帮着捡个东西搭把手什么的,小哥俩忙得挺带劲。
林青和把三娃丢给他们照看,抬眼看时辰,该备晚饭了。
晚上有鸡,她就没弄太复杂。
半斤五花肉剁馅,包了顿饺子。
简单,吃着也香。
煤炉上的砂锅咕嘟了一个钟头,鸡汤的味道已经顺着锅盖缝钻出来,满院子飘。
煤炉边守着的三道人影,鼻翼都在微微翕动。
那股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气味,勾得人喉咙一紧。
林青和没搭理那三个馋虫,自顾自忙着手里的针线。
她在这地方住了这么久,还真没给家里人弄过一次鸡肉。
一只鸡也不过一块钱的事,可庄稼人舍不得卖——那母鸡还指着下蛋呢,鸡蛋算是桌面上为数不多的荤腥了。
她上回进县城,也没碰上有人卖。
所以炖鸡这事就一直搁着。
眼下瞧他们那副馋相,倒也在情理之中。
周青柏做事从来不拖沓。
一整天下来,院子角落已经搭起了个像模像样的鸡棚。
按他们家人数算,能养三只鸡。
这规矩倒也奇怪——要是家里人口不上十,比方说九个,那可以养五只。
可要是超过了十个,哪怕十一个,照样也只能养五只。
十口人就像个坎儿,卡在那里,四舍五入的算法。
“要不养两头猪?”
林青和扫了眼空荡荡的院子,问了一句。
周青柏抬眼,有些意外地看她。
他自然清楚她爱干净,这点他其实也喜欢——谁不愿意自己家清清爽爽的?可从前她连鸡都不肯养。
这趟能让他搭鸡棚,他已经觉得稀罕了,没想到她还会主动提养猪。
“可以。”
林青和说,“不过你得负责收拾。”
周青柏点头应下:“行。”
林青和便没再多言。
那时候养猪可不是自家的。
得去队上申请,养是养在自家院子里,可算公家的东西。
不过好处也有,能挣工分。
猪养得好的话,抵得上半个壮劳力。
这营生算是个增收的门道。
再说了,猪粪也是好东西。
能换工分,自家后院的菜地也缺不了这个。
周青柏其实早就琢磨过养猪的事。
只是顾忌她嫌脏,原本打算在队上另搭个猪棚,离院子远些。
养个两头,不算多。
就是来回照顾麻烦些。
现在她肯松口让养在家里,他自然更愿意就近照看。
“现在这光景,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青和说了句,“饭都吃不饱,还讲究什么味道不味道的。”
这话要是搁从前,他不一定会往心里去。
可不知怎的,眼下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头反倒酸涩起来。
他觉得,是自己没让她过上该过的日子。
“要不还是养外头?”
周青柏试探着问。
第27章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他在想什么,白了他一眼:“后院那么大片地不养,你非要折腾外头去?放外头你睡得着觉?要是有那缺德的往食槽里撒把药,你这一整年就白搭进去了。”
顿了顿,又道:“我也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猪圈我是不会给你收拾的,这点你自个儿掂量清楚。”
小时候跟着她奶奶做农活,她不是干不了。
可那活计,是真把人累怕了。
不是矫情,谁干过谁知道。
晚饭后,周青柏放下碗筷便出了门。
林青和没问去向——她知道他去找人商量猪崽的事。
饺子汤配上那顿晚饭,一家人都吃了个肚圆。
下午四点刚过就开饭,到了六点半光景,林青和把炖好的鸡汤端上桌。
芝麻的香气混着肉味飘散开来,她自己只喝了半碗汤,打算就此打住。
周青柏却不依,硬塞过来一只鸡腿。
她换了两只鸡翅,把鸡腿掰成三块,分给大娃、二娃和三娃。
剩下的鸡肉,全归了周青柏。
刷牙洗脸,热水泡脚,然后爬进被窝。
“你在这屋睡,我带他们仨去隔壁。”
林青和说完,领着三个儿子转身就走。
周青柏盯着她离开的背影,腰身裹在棉袄里,走动时显出柔和的弧度。
他抿了抿嘴唇。
早上那会儿他还没把这事放心上,可不过一天工夫,他就开始琢磨——自己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周青柏翻了个身。
这日子跟他回家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以为她会闹,会摔东西,会扯着嗓门数落他。
可她没有。
非但没闹,吃饭穿衣样样照顾得妥帖,伙食比他在部队里吃得都好。
他这才发现,原来她手艺这么好。
以前他回来,她也做饭,可顶多就是煮碗面条,别的再没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她好像还挺乐意他回来。
隔壁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夹着她轻轻的笑。
周青柏绷着的脸松了下来。
她想,她虽然还有点气,但应该不讨厌他。
林青和没心思琢磨隔壁男人的想法。
她跟三个儿子闹腾了一阵,搂着他们睡下了。
睡得早,第二天不用人叫就醒了。
被窝暖得跟火炉似的,真舍不得爬起来。
可一想到隔壁还有个伤员等着补身子——昨晚上那点鸡汤恐怕早就消化光了,那么大的个子,饭量摆在那儿。
林青和起了床。
外头天刚蒙蒙亮,她一推门,正撞见周青柏从外面回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刚跑了一圈。
“晨练去了?”
她愣了一下。
“嗯。”
他看她一眼,“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弄。”
“用不着。
你要是不想躺着,就去后院把猪棚搭起来。
早点弄好,早点把猪崽抱回来。”
林青和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起来。
配菜是昨晚就泡好的木耳,凉拌一下,脆生生的。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进屋把三个小子喊起来,倒了热水给他们擦脸,又抹上雪花膏,这才领到饭桌前。
荷包蛋刚出锅,油星还在蛋边滋滋跳着,五个盘子一字码开,她端着热油绕了一圈。
这东西得趁烫嘴吃,凉了就僵,那股焦香跟着温度一块儿跑光了。
周青柏没吭声,筷子压下去,蛋边儿脆裂的声音在饭桌上散开。
早饭吃得简单,饱了人就精神。
他撂下碗往后院去,猪棚子的架子今天该立起来了。
林青和叫住正要跑开的大儿子:“去,跟你大伯二伯三伯说一声,过来帮你们爹搭把手。”
“不用。”
周青柏头也没回。
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伤还没好利索,让人帮帮又不掉块肉。
后天我打算蒸包子,到时候给他们端几个过去。”
他没再接话,算是默了。
不多时,周家三个兄长陆续推门进了院子。
妯娌之间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但兄弟几个没那么些弯弯绕。
周青柏这个弟弟开了口,他们自然要过来。
再说眼下各家住的那间单屋,当初要不是靠老四往家汇的那些津贴,哪能分得开?那时候盖间房便宜得多,换现在,一大家子还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亲兄弟翻脸的、结仇的,村里比比皆是。
正因为有了这层亏欠,连周二嫂心里都舒坦些——至少他们家是一户一间。
三个兄长一上手,林青和就张罗午饭了。
主食是煮番薯,算不得丰盛,配菜倒撑得起场面:一盘鸡蛋炒土豆丝,油下得宽,蛋香飘得老远;一盘五花肉炖粉条,肉片薄薄铺在顶上;排骨炖蘑菇用料实在,海带排骨汤浮着一层油花。
周二哥和周三哥吃得直点头,筷子没停过,心里头那点活计今天没白干。
周大哥到底厚道些,连连摆手:“自家兄弟,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林青和笑了笑,“没事,大哥只管吃。”
他倒替她发愁了——这么个吃法,日子往后怎么过?
周青柏始终没插话,只是夹菜时往媳妇那儿多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林青和察觉到了,暗暗剜他一眼:吃饭就吃饭,瞧什么瞧?人家过来干活,她总不能小气得连口饭都舍不得。
她没再管他,转身去喂三娃。
这顿饭其实暗里算了账的。
四道菜看着盘盘有荤,真下的肉没多少——鸡蛋炒土豆丝只磕了四个蛋,全靠猪油提香;五花肉撑死了三两;排骨炖蘑菇和排骨海带汤,实际也就用了一根排骨斩开分两份。
可油水足,装盘满,看上去就体面。
至少周家三兄弟放下碗时,脸上都是满意的。
周青柏和孩子们也吃得踏实。
猪棚是周家三兄弟搭起来的,从早忙到日头偏西,木料和竹片在他们手里翻飞,铁锤敲击声断断续续响了整天。
林青和没留他们吃晚饭,临别时往每人手里塞了三个苹果,叮嘱带回去。
周二嫂接过苹果时脸色就沉了。
她对着周二哥嚷嚷:“干一整天的活计,就给三个果子打发?连块红糖渣子都没见着!”
周二哥脱了外衫抖灰,语气倒是平和:“中午那顿饭够实在的,不亏。”
他说的是实情——三兄弟合着干,每人分摊的活计其实不多,加上老四媳妇破天荒炒了肉菜,这趟不算白跑。
周大嫂和周三嫂随后听说了午餐的内容,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
她们俩肚子里都揣着孩子,那苹果虽说小,咬起来脆生生带点酸,正好压一压嘴里的寡淡。
周父周母坐在堂屋角落里,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松口气的意思——老四家的总算消停了,没再摔盆打碗地闹。
“那两百块给得值。”
周母压低嗓子说,“不然哪能这么安生。”
周父摆摆手:“别提那些了。
能过日子就行。
老四院里养着猪,往后差不了。”
周母叹了一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只盼着老四媳妇能把日子过得精细些,别大手大脚的。
可这念头还没凉透,两天后大娃二娃就端着盘子跑过来了。
八个白面包子,白胖胖冒着热气,掰开是猪肉木耳蘑菇馅,油汪汪的,香得灶房里烧火的周母都停下了手。
周父周母一人分到一个,另外三家各得了两个。
周大嫂咬了一口包子皮,软得能粘上牙膛,她含含糊糊对周三嫂说:“四弟妹太见外了,自家兄弟搭把手的事,哪用这么破费。”
周三嫂点头附和,心里却算了算——白面、肉、木耳、蘑菇,这八个包子花出去的钱,够买一斤红糖了。
周二嫂沉默了一整晚。
她把包子掰成四份,自己只尝了一小块,剩下的分给孩子。
夜里躺下时,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周二哥:“四叔退下来,她就变个人似的。
前些天还说日子过不下去,这会子倒舍得出白面包子充阔气。”
周二哥翻了个身,舔了舔嘴唇,那包子的味道还在齿缝里萦绕不散。
“往后那边要帮忙,我还去。”
他说。
周二嫂撇撇嘴,又凑过去压低声音:“四叔这回退下来,到底带了多少?我以为他好歹能拿五百。”
“想得美。
前头外村那个退下来的,才三百。”
周二哥闭着眼答。
“四叔不是老立功嘛,上面还能不多给?”
周二嫂不死心。
周二哥没再接话,鼾声已经缓慢地升了上来。
周二哥摆了摆手,嘴角往下撇了撇:“别操那份闲心了。
老四家那个,赚多少都能叫她给折腾干净。”
前两天那顿午饭他吃得还算顺口,今天那两个白面包子更是意外之喜。
可想起老四媳妇那副做派,他就觉得这日子长不了。
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再说了,”
他声音压了压,“老四这一趟跑完,往后就是铁锅底朝上,再没新进项了。”
周二嫂听见这话,才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心里琢磨着,老一辈讲得没错——家有金山,不如每天有铜板进袋。
林青和那花钱的手,哪儿像个会算计的主儿?就算这回带回来不少银钱,也撑不了几天。
“以前多爱干净啊,这嫌那嫌的,现在不也在后院跟猪崽子打交道?”
周二嫂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的畅快,像从高处往下看似的。
收拾那两头猪崽子可不是轻省活儿,臭烘烘的,又累人。
那个从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林青和,如今也得低头跟柴米油盐较劲。
周二嫂觉着,这就像看一只落了地的锦鸡,羽毛沾了泥。
周三嫂月份大了,没出门。
周大嫂倒是来了一趟。
两家以前走得不算近,可毕竟是妯娌。
周大嫂进门后劝了几句,话也说在点子上:自家这边不用太客气,往后有啥事招呼一声就行,粮食就别再费了。
林青和对这个大嫂印象不差,觉着是个明事理的,自然乐意多走动走动。
周三嫂也挺好,几个妯娌里,就是二嫂那边她不想沾边。
“我跟娘说了,给三嫂留两个猪蹄,坐月子时炖了下奶。”
林青和瞥了眼周大嫂微微隆起的肚子,“等大嫂你这胎落了地,我也给你弄两个,跟花生一块炖。”
周大嫂听罢,心里头热了一下,嘴上没推辞:“那我可就不跟你见外了。”
“月份到了,大嫂你多吃点苹果,别省着。”
林青和手里的毛衣针穿梭不停,“等孩子生下来,有你乐的。”
“这话咋说?”
周大嫂愣了一愣。
“你瞧瞧大娃他们几个,长得咋样?”
林青和手上没停,毛衣针一进一出,“好看不。”
那件毛衣是给周青柏织的。
他衣裳不多,天冷得骨头缝里都灌风,她得赶着织出来。
第28章
好在先前叫周东他们拉回来不少柴火,不然炕都烧不起来。
“大娃他们几个孩子,模样确实出挑。”
周大嫂这话不是奉承,是真心的。
周青柏本就生得端正,身板高,眉眼也周正。
林青和就更不用提了——在娘家那会儿就是村里村外出了名的一朵花,嫁过来这些年也没怎么变样,如今走出去,说她是未出阁的大姑娘都有人信。
周大嫂端详着老四家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这阵子她肤色亮了些,眉眼间多了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那三个小子站在院子里时,活脱脱是从画上走下来的——额头像他们爹,下巴像他们娘,挑着父母最好的地方长。
放眼整个村子,哪家的孩子能比得上这哥仨?连公婆见了都忍不住多塞两块糖。
老四家的一手托着苹果,咬下去那声脆响在屋里格外清晰。”想知道他们在肚子里时我吃什么了?”
她说话时,果汁沾在唇上,亮晶晶的。
周大嫂往前凑了半步:“你都吃啥了?”
“苹果。
一天一个,吃完了就去供销社再买。”
林青和把果核转了个方向,“这几个小子生出来皮肤 ** ,身子骨也结实,一年到头难得咳嗽一次。”
周大嫂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那得花多少钱……”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林青和抬眼看了看她:“咱这辈子起早贪黑,图的啥?不就是为了孩子?一个人吃两个人养,你伺候一大家子,现在怀着身子,吃几个苹果怎么了?”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进了周大嫂心里。
怀孩子哪那么容易?这年头谁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可要是能选,谁不想趁着这时候对自己好点?只是她实在没有老四家那种掏钱的胆量——花一分钱都像从身上剜块肉。
“苹果又不贵,一块钱能买一堆。
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犒劳犒劳自个儿不算过分。”
林青和把苹果核放在桌角,“这事你跟三嫂说说,怀孕多吃苹果总没坏处。”
周大嫂回去时,周母正站在灶房门口。”跟她说了没有?”
老人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大嫂点点头。
她其实明白婆婆的意思——怕自己开口惹人烦,才让她去当这个传话的。”娘放心吧,四弟妹心里有数。”
“有数?”
周母眉头拧了起来,“老四现在退了,家里少了一份进项。
她要是还这么吃,往后日子怎么过?”
傍晚时分,周大嫂又去找了周三嫂。
两个女人站在院子角落,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些。”四弟妹说的,怀孕多吃苹果好。
要不咱两家合伙买点?”
周大嫂搓了搓指尖,语气里带着试探。
周三嫂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往老四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周三嫂听罢,林青和的话让她心头一动。
她抬眼望了望院子里正追着鸡跑的大娃他们几个,那三个小子脸蛋红扑扑的,胳膊腿儿壮实得像小树桩,心里便没了半分犹豫。
两人各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凑成一块,交给周大哥。
他揣着钱去了镇上,回来时拎着一袋子苹果,红通通的,沉甸甸的。
两家分了,各自抱回屋里。
周母瞧见,眉头拧了起来。
她手里攥着刚从篮子里拿出来的鸡蛋,嘴里嘀咕:“这日子过得好好的,买那玩意儿回来干啥?又不是填不饱肚子。”
周大哥没多想,咧嘴一笑:“四弟妹说了,吃这个对肚子里的娃好。
她以前怀大娃他们那会儿,隔三差五就啃一个,你看那几个小子现在长得多壮实?”
周母手一抖,鸡蛋差点滑落。
她赶紧攥紧,指节泛白。
心里那股火蹭地窜上来——叫老大家的去劝老四家的,结果倒好,人没劝回来,反倒把老三家的也给拉下水了。
什么苹果不苹果的,真当她是老糊涂?大娃那会儿,老四家的嘴就没闲过,见着什么好吃的都往嘴里塞,哪是靠几个苹果就能养出来的?
可这话她没法往外说。
两个儿媳妇都挺着肚子,想吃点水果算什么大事?何况人家没伸手找她要钱,用的都是自己的私房钱——今年收成好,她每家给了两块零花,一个子儿没少。
不过话说回来,林青和那话倒也不是胡扯。
怀孕那会儿吃苹果,确实养人,对孩子和当妈的都好。
又不贵,一块钱就能买回一袋子,凭啥不让吃?
记忆中,原主怀大娃那几年,苹果没少吃,其他能买到的也没落下。
她怕生儿子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吃起东西来一点不省着。
大娃生下来足有七斤,二娃三娃也都在六斤往上,村里多数孩子出生时才五斤出头,能过六斤的已是少见。
那几个小子刚落地时皮肤 ** ,一点褶皱都没有,跟别的孩子站一块儿,一眼就能分出差别。
林青和没顾得上去琢磨周母那边怎么想。
她手里正忙活着给周青柏织毛衣,竹针在指尖来回穿梭,毛线一圈圈绕紧。
周青柏这人闲不住。
吃了早饭就跟大队长出了门,说是去抱猪崽。
林青和也没拦他,只在灶上炖了锅排骨汤,留着给他回来喝。
旁的,她不多嘴。
中午时分,院门被推开。
周青柏怀里抱着两只小猪仔,毛色粉白,蹄子蹬个不停。
大娃他们三个一窝蜂涌上去,蹲在地上伸着手摸摸碰碰,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叹。
周青柏站在一旁,嘴角勾着,眼里有光。
午饭过后,他自己刷了锅,切了菜叶拌上麸皮, ** 煮猪食。
这会儿猪还小,一顿饭烧不了多少,等以后长大了,那锅得满上,灶火得烧旺,日子才算真正忙起来。
周青柏站门口,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空地:“明年开春,那一片全撒上菜种。”
林青和嗯了声,目光没离开手里那件刚收针的毛衣。
她把衣摆在他肩上比了比——没上手量,就这么举着看两眼,嘴角就往上翘了一下。
针脚密实,肩宽袖长,目测过去没一处偏差。
她心里嘀咕,手艺还真是没丢。
周青柏没答话,视线却一直停在她脸上。
这几天,他是真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记忆里对不上号了。
以前总觉得她冷淡、疏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现在她弯腰递碗、低头绕线、夜里把被角掖到他下巴底下——这些动作轻得像风,但落在他眼里,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她心里有没有他,他掂得出来。
林青和可不知道那件毛衣在自己手里转了个圈,就被对方解读出一套深情剧本。
她抬头,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愣了半秒,喉咙发紧,干咳一声:“行了,合适就成,你该干嘛干嘛去。”
周青柏没挪脚:“家里还有要收拾的?”
林青和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前两天回来还爱答不理的,这两天怎么老往她跟前凑,闲得慌?
“大冬天的,能有啥活。”
她把毛衣折起来,语气淡淡的。
周青柏又看了她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前,他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留他。
看来火候还差一截。
林青和坐下继续缠线,隔壁传来几个孩子的翻身声。
周青柏推门进去,三个儿子横七竖八躺在炕上,嘴角挂着口水。
他躺到最外侧,合上眼,手搭在肚子上,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
前几日周母拎回来的两只老母鸡,一只已经炖了汤,另一只还在院子里咕咕叫着,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排小坑。
猪圈里那两头小猪仔倒是适应得快,周青柏每天剁菜叶拌糠,喂得仔细,猪崽拱槽的声音越来越响。
日子一晃,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十一月的田埂上已经落了霜。
村里头什么声音都有。
周青柏留在村里这事,有人觉得是个笑话,有人觉得不关自己事。
周父周母在,没人敢当面嚼舌头,但那些闲话就像冬天的风,看不见,却哪儿都钻得进去。
对林青和,村里的女人就没那么客气了。
几个凑在井边洗菜的媳妇,眼珠子往她院子里瞟,嘴里的话却像泡过酸菜缸:“瞧那白 ** 嫩的样儿,跟个资本家 ** 似的,看她能撑到几时。
到了春耕,还不是得跟咱们一样卷裤腿下田?”
说这话的人嘴角撇着,手里搓着菜叶上的泥,水花溅了一地。
# 正文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林青和就推开了院门。
昨天她托人给梅姐捎了话,让周青柏去预订了一批物资。
现在她得去取回来。
供销社的门半掩着,梅姐正在擦拭柜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昨天那个是你家男人?”
梅姐放下抹布,目光里带着好奇。
林青和嗯了一声,低头翻着口袋里的票据。
这三个字吐出来时,她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虽然嘴上已经接受了周青柏这个“丈夫”
的身份,但被人这样直接点破,还是让她不太自在。
梅姐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你这福气可不小。
昨天他过来那会儿,多少人都在偷偷打量呢。”
她说的是实话。
那高大的个子,端正的五官,再加上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挺拔劲儿,搁在十里八乡都少见。
按理说这样的男人,寻常姑娘哪配得上?可梅姐看看林青和,又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还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青和没接这话茬,把话题岔开了:“上次给你的肥皂,用着还顺手?”
“何止顺手!”
梅姐压低嗓门,凑近了些,“我大姑子还追着我问是哪买的,我说县城,她说县城也没见过这么好用的货色。”
林青和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上回我在城里转了转,正好碰上一个人摆摊,说是从市里带过来的。
我当时还不大信,听你这么一说,怕是真货。”
“那就说得通了。”
梅姐点头,眼神里带着了然。
那块肥皂她一直舍不得糟蹋,现在还剩下大半块,藏在了柜子最里头。
她转身从后屋提出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猪肉、排骨,还有三斤煤油。
林青和数了数钱,总共三块多。
她又掏出一张副食品券,买了两斤苹果——家里的存货还剩一些,够用就行。
“前几天来了几罐蜂蜜,现在就剩一罐了,”
梅姐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陶罐,“要不要?不用副食品券。”
林青和眼睛一亮。
这年头能找到纯正的蜂蜜不容易,好处多得数不完。
她接过陶罐,揭开盖子看了看,成色上佳,大约三斤左右。
“五块钱。”
梅姐报了个数。
林青和二话没说就掏了钱。
从供销社出来,她拐到小街上。
第29章
几个农家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竹篮,里面是自家攒的鸡蛋。
她花三毛钱买了一斤,剩下的从空间里补上,这才折返回家。
推开院门,周青柏正在院子里劈柴。
林青和把结了沙的蜂蜜罐递过去:“放屋里去。”
他接过罐子,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时又站在她面前,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林青和差点笑出声——这人把她当上司使唤了?她把篮子里的肉和骨头递过去:“这些你去收拾一下。”
周青柏接过篮子,走到水井边蹲下,开始打理那些肉。
周青柏照着她的话去做了。
昨天让他专程跑一趟找梅姐,说到底是为了给肉弄个清白的来路。
往后采买这事,青禾心里就有了底。
她自个儿把大骨剁成段,扔进砂锅里。
大骨炖黄豆,汤浓味厚,滋养身子骨儿。
大娃他们三兄弟早就溜去了老周家。
那户人家孩子多,热闹得很,仨小子平时就爱往那边凑,有时候也跟村里别家的娃子混在一块儿。
林青和从不拦着——左右都是自个村子,孩子大了不能老圈在屋里,多出去跑跑,对他们没坏处。
她转过身,看见周青柏还杵在门口,便开口道:“愣着做什么,去拿几个苹果吃。”
“你吃吧。”
他迈步走近,嗓音低沉,“有啥活要干,告诉我就成。”
那股子浓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林青和的胸口不自觉地紧了紧,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别再把我当伤员。”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早就好利索了。”
那眼神里藏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林青和虽说没真经历过什么,可现代那个环境里混过,没啃过猪蹄子,也见过电视里猪蹄子怎么啃的。
她干脆当作没看见那些暗示,转过身去翻排骨,嘴里吩咐道:“去拿点豆角干出来泡上。”
“你去拿,这个我来。”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菜刀。
指尖碰在一起,林青和的手指被他攥住了。
她差点就猛地抽回来,硬是咬牙忍住了,努力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行,那你来。”
周青柏低头剁排骨。
林青和转身进了屋,关上门,抬手按了按胸口。
怎么回事?跟没见过男人似的,被他握一下手心就跳成这样?
该不会是太久没碰男人,自己也饿了吧。
她在心里狠狠鄙视了自己一把,这才端着豆角干出来。
这些是之前晒剩下的,干瘪瘪的挂在那儿。
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周青柏正挥着刀剁排骨。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骨子里透着股子男子汉的味道。
模样周正,身板硬朗,对家里的事也上心——至少大娃他们仨都挺黏他。
等等。
她脑子里忽然亮起 ** 。
想这些干什么?她可没打算跟他扯上什么别的关系。
眼下这样相安无事,就最好了。
她跟他之间隔着多少年的光阴,不知道差了多少代沟呢。
林青和镇定下来,把豆角干倒进水盆里泡着。
见周青柏还想把另外两根排骨和扇骨一块儿剁了,她连忙制止:“别剁,现吃现剁,不然不鲜。”
“要剁的时候喊我。”
他点点头,放下刀。
林青和发现他还没挪步。
厨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他这么大一个身子堵在那儿,叫她还怎么转得开身?可她一抬眼碰上他的目光,脸颊就有些发烫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伤好了。”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呢?她心里咯噔一下。
大娃和二娃已经大了,应该自己睡了。”
周青柏又说了一遍。
林青和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但想让她把主屋让出来?没门。
她又不是原来那个,虽说挂着他媳妇的名头,说到底也就是个空壳。
她转过身,手上活计不停:“说什么呢,大娃才六岁,过完年也才七岁。
这大冷天的,让俩孩子单独睡,我不踏实。”
她心里暗自嘀咕——是不是最近给他补得太猛了,让他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
她跟他才认识几天,就想往她炕上凑?别说是门,连窗户缝都没有。
周青柏看出她没打算让他回去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原以为她已经不计较从前的事了,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林青和没再琢磨他什么心思。
中午就两个菜:大骨炖黄豆,排骨炖豆角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吃完了,她倒头就午睡。
周青柏只好回自己那屋躺下。
隔着一道墙,隔壁母子几个已经睡熟了。
他脱下身上那件新织的毛衣——媳妇手真巧,尺寸正好。
他叹了口气。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她都料理得周到。
可唯独一件事,她就是不让他踏进那间屋。
对他客客气气的,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他躺在炕上,沉默了半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林青和其实没那么没心没肺。
她也翻来覆去睡不着,都是被隔壁那个男人闹的。
到底怎么回事?
回来那天不是说好了,分房睡:三个儿子跟她挤一屋,他自己睡隔壁。
现在倒好,明摆着想搬回来。
她得咬死这个规矩,不能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然他还真以为她好说话。
拿定主意后,林青和才沉沉睡去。
冬日的午觉格外舒服。
她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两点半,睁开眼就看见周青柏坐在炕沿边。
三个儿子早跑没影了。
这大雪天他们仨还能出去疯,她也真是服了——那精力就跟使不完似的。
“大娃他们呢?”
她明知故问。
周青柏就坐在她旁边:“拿了几颗苹果,去他爷爷那边了。”
林青和点点头,问他:“你那些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要是好了,就该上山看看能不能打只兔子野鸡什么的,省得天天窝在家里琢磨怎么回房。
“你自己看。”
周青柏说着,抬手开始解衣服。
林青和:“……”
大冷天的,二话不说就脱衣服,这是什么路数?
周青柏身上只剩下三件衣裳:贴身那件、林青和织的毛衣,还有件军大衣。
他上炕坐在她旁边时没套军大衣,只穿着两件,一掀就能脱下来。
林青和盯着他看,伤势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开口说:“外头看着没大碍了,里头好不好还说不准,再养几天吧。”
他还没来得及把衣服重新披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媳妇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她不敢对上他的视线,摆摆手打发道:“这大冷天的,你不怕冻着?赶紧穿上,要是再病了我可不伺候。”
周青柏慢条斯理地把衣料拉回肩头,语气平得像水面:“今晚我回房里睡。”
这话不像商量,倒像是来通知一声,说完转身就走。
林青和愣坐在炕上,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门框外才回过神来,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行啊,你今晚回房试试看!
她在炕上躺了好一会儿,翻个身,从空间里摸出几颗葡萄偷偷塞进嘴里。
葡萄偶尔会喂给三娃吃,也就只有三娃能尝到,其他几个孩子不行——都长大了,嘴太碎,一不小心就漏馅儿。
她顺手又扫了一眼空间里的存货,这些日子下来物资还是少了些的。
苹果还剩一半,梨也差不多,她拿出来的少,多数时候是掏苹果给三个小的啃。
葡萄还剩大半箱,这玩意儿她自个儿吃得多,偶尔喂三娃几颗,没怎么动过。
粮食方面,大米用了四袋,每袋二十斤;面粉少得更快,差不多十袋已经见底了。
猪肉啃掉了一大袋子,剩下的还有七袋;鸡蛋耗了十几斤,剩下的量还算可观。
其他那些红糖之类的东西,几乎都还是满的。
清点完这些,林青和心里美得冒泡,忽然想起一桩事来——还得囤点邮票,留着以后会涨价的。
具体是哪一套她记不清了,总之多收几套总没错。
等下次去县城,得到邮政局跑一趟。
她从炕上爬起来,钻到厨房准备晚饭,今晚打算做南瓜饭。
南瓜切块和肉一起炒透,再把蒸好的米饭倒进去搅匀,就是一锅金灿灿的南瓜饭;汤就炖一锅海带汤,简单又管饱。
周青柏在院子里打拳,她瞥了一眼,故意当没看见,径直钻进厨房忙活。
淘好米泡上水,时间还早,来得及。
泡完米她又回房接着织毛裤,大娃几个虽然都有毛衣了,可毛裤还没着落。
这天气冷得她骨头缝儿都疼,小崽子们血气再旺,也得裹厚实了。
院子里传来拳脚带起的风声,周青柏练出一身汗,打算洗个澡。
十一月的风刮过院墙,能听见瓦片被吹得嘎吱响。
林青和抬眼扫了他一下,眉头拧起来,声音里夹着不耐烦:“这天气你洗什么澡?澡房都没盖起来,不怕冻你就去试试看。”
周青柏站在原地,汗珠顺着额头滑进领口。
他搓了搓手指,说:“等开了春,我就再起一间澡房。”
“到时候你看着办吧,花多少钱再说。”
林青和手里的毛线针不停,嘴里应了一句。
她对这个倒是没意见。
这阵子只能用湿布擦身子,她早就嫌难受了。
幸好冬天身上不出汗,不然这日子她真熬不住。
她抬起眼,瞥见他额角还泛着湿光,就补了一句:“自己去烧点水,擦擦就行。”
“我身上这身也得换了。”
周青柏低头扯了扯袖口,话是对她说的。
换衣服就换衣服,跟我说有什么用。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话锋一转:“换了衣服自己去烧水。
家里有肥皂,自己洗。”
周青柏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他想起自己刚回来那阵子,她什么都替他张罗好了——衣服叠好放在枕边,洗脸水提前兑好,连鞋垫都帮他烘热了。
可现在呢?连衣服都得自己洗。
他当然会洗。
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哪件不是自己动手。
可她这副不把他当回事的样子,像根细针扎在胸口上。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看穿了那点委屈,也懒得搭理。
男人这东西,不能惯,一惯就蹬鼻子上脸。
只能拿来用,用多了才知道该干啥。
周青柏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她连个眼神都不给,心里头总算明白了——他这媳妇心硬着呢。
大概是伤好了,伤员那点待遇也跟着没了。
他琢磨着自己大概是真闲得慌,转身去灶房烧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往屋里探了个头:“媳妇儿,你要不要也擦一个?”
林青和手上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想想也是,擦一把挺舒服的,就应道:“行。
你用我的脸盆给我舀些进来。”
第30章
周青柏手脚利索地舀了半盆热水,端进屋里。
水温试了好几遍,刚好不烫手。
他把脸盆搁在凳子上,说:“媳妇你趁热擦,待会儿凉了容易冻着。”
“嗯,你出去吧。”
林青和放下那条只织了三分之一的毛裤,点了点头。
周青柏退出去,自己又舀了一盆,拐到隔壁屋子去擦身子。
帘子一拉,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咬着牙把湿布拧了拧,从头到脚抹了一遍。
擦完之后,整个人确实舒坦多了。
林青和每天都要这么擦一回,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好像有半个月没洗头了。
这么冷的天,真是造孽。
她琢磨着等吃过晚饭再洗头,现在还得张罗饭。
正想着,周青柏敲了敲门进来,把她用过的水端出去倒掉。
他自己也擦干净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倒了水,他又折回来。
林青和抬眼看他:“要是明天没事,去一趟县城?”
周青柏点点头,问:“要买啥?”
# 林青和侧过脸,目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不用特意买什么贵重物件,就去瞅瞅有没有晒干的红枣、蜜饯那类零嘴。
你顺路扯几尺棉布回来,我托大嫂给你裁两件贴身的褂子。”
周青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做。”
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哪会这个?大娃他们身上穿的,全是找大嫂、三嫂还有弟妹帮忙缝的。”
“我教你。”
男人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林青和倒吸一口气:“你?你会缝衣裳?”
周青柏摇头,木着脸:“不会。”
她噎住,舌尖顶了顶上颚:“不会你拿什么教我?”
男人黝黑的眼睛盯着她:“我晓得自己的尺寸。
指点你打版、走线,缝得长些短些、歪些正些,我都穿。”
林青和愣住,他那句话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交代,可偏偏从唇齿间滚出来时,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儿——像灶膛里未熄的炭火,温度不高,却烫得人心口发闷。
她压住耳根的燥热,索性把话挑明了:“你要是不嫌弃糟蹋布,我就敢下手。
废了可别心疼。”
原主的手艺底子还在,她再照着他的身形量准尺寸,兴许能摸出门道来。
之前不敢动大娃他们的衣裳,是怕手生毁了仅剩的布票。
如今柜子里攒下的布票厚厚一沓,够她折腾几回——左右是这男人亲口说要给她练手的。
晚饭是掺了南瓜的糙米饭。
三个小子扒饭的动作比抢食的狸猫还快。
老宅那边喊他们过去吃,仨人跑得鞋底打滑,一溜烟没了影。
撂下碗筷,周青柏没吭声,起身把粗瓷碗摞到胳膊上,端着往灶台走。
林青和倚着门框,看着男人宽厚的脊背在水汽里弯下去,水流哗哗淌过指缝,忽然觉得这人也不算全无可取之处。
她冲灶台方向努努嘴:“待会再烧锅热水,给这三个泥猴擦擦身子。”
“嗯。”
男人的应答隔着水声,闷闷的。
大娃凑过来,下巴抵在桌沿,压低嗓子:“娘,爹咋洗上碗了?”
林青和眼角一挑,似笑非笑:“你爹怎么就不能洗?”
“别人家的爹都不洗。
大伯、三叔他们,没一个碰碗筷的。”
大娃掰着手指头数。
“那是别人家。
你爹乐意干。
再说你现在骨头还软,等明年开了春,灶台边的活就该轮到你接手了。”
林青和的声音懒洋洋的。
大娃眼睛瞪得溜圆:“娘,你要让我洗碗?”
“洗个碗怎么了?”
林青和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连碗都不会刷,你爹好歹会这一手。
你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别人家都不……”
大娃还想争辩。
林青和截住他的话头:“别人家还没咱家这伙食好呢。
你要是眼馋别人,尽管去给人当儿子。
咱家定的规矩,就得按着办。
你爹都会洗碗,你凭什么不会?”
二娃在旁边急得挠脖子:“那是姑娘家干的活。
他们看见了,肯定要笑话大哥——连带着我也跟着丢人。”
灶台上的碗筷碰撞声停下时,木盆里的温水已经泛起了油花。
周大娃盯着自己泡得发红的手指,突然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镇上那些碎嘴的娃子说我是丫头命。”
他的声音闷在袖口里。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指尖在毛线上绕了两圈:“你爹给我洗碗的时候,村里谁不说他是好男人?因为他知道我围着灶台转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你们几个给我洗碗,也是心疼我,知道我没闺女,就你们三个臭小子能搭把手。
那些笑话你们的,怕是连自家爹娘的手都没碰过。”
周大娃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不服气可以来跟我辩,我坐这儿听着。”
林青和把针脚往膝盖上磕了磕,“但要是辩不过我,往后这碗就轮着洗。”
“娘,我才四岁!”
周二娃把下巴搁在桌沿,眼睛瞪得溜圆。
“过了年就五岁了,等你满六岁,就跟你哥轮班。
我知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往后我还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青和伸手捏了捏他腮帮子上的软肉。
二娃的脸皱成一团:“六岁还要等好久呢。”
“急什么。”
林青和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
“娘,我不想洗碗。”
二娃从凳子上滑下来,脑袋往她胳膊肘里拱。
“我给你变着花样做吃的,你连几个碗都不肯帮我洗?”
林青和挑起眉毛,眼里的光黯下去半寸。
周二娃猛地挺直腰板:“等我长大了一定洗!”
“这才是我乖儿子。”
林青和拍了拍他后脑勺。
周大娃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娘,你怎么瞧着跟后娘似的。”
“后娘能给你们哥仨一人一顶新棉帽子?后娘能天天换着花样喂饱你们?”
林青和把毛线团往筐里一丢,“也不知道村里谁家缺后娘,我倒是能去应个聘。”
“娘,我说着玩的!”
周大娃赶紧举起双手。
三娃从炕上滚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糖”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刚撂下碗筷不能吃甜的,明天再吃。”
三包大白兔奶糖还剩两包半,拆开的那包已经被三张小嘴啃得见了底。
三娃还在炕沿上扭来扭去,林青和转身从灶台边摸了个苹果,削了皮切成月牙块塞进他手里。
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响起,炕上终于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趴在炕席上翻跟头,毛线针在林青和指间穿梭。
厨房里周青柏收拾碗筷的水声混着笑声传出来,他擦干净手,又去灶上舀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挨个给三个泥猴擦脸。
擦完一个就拎到小椅子上,脚丫子按进木盆里。
林青和靠在炕头织毛裤,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计,余光却扫见周青柏蹲在地上给三娃搓脚趾缝。
这个男人话不多,但给孩子们洗脚的动作倒是利索——毛巾裹住脚底板来回两下就擦干,再把人往炕上一丢。
三个湿漉漉的脑袋挤在炕头时,林青和才把毛线针插回线团里。
周青柏拎着那只专用的木头盆子折返,盆底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他把热水倒进去,水面蒸起一团白气。
林青和将脚探入水中,脚趾碰到盆底粗糙的木纹,她没推辞,就这么泡着,开口时嗓音带着水汽的湿润:
“明儿你去县城转一圈,找找文具店。
买些纸和笔回来,给大娃备着。
过年他就七岁了,该送去队里那间学堂了。”
“行。”
周青柏应声,目光落在她脚踝处溅起的水珠上。
隔壁屋里却炸开一声喊:“读书?读什么书!”
大娃从炕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我明年要跟我爹去挣工分!”
“挣工分和念书不冲突,两边都能顾上。”
林青和说。
“我不去!”
大娃嗓门更大了。
“为什么不去了?”
林青和偏过头看他。
“读书顶什么用!”
大娃哼了一声,下巴扬起来,“我二娘娘说的,那些知青不都念过书?还不是照样下乡锄地!”
林青和没接话,转向周青柏:“去拿纸笔来。”
周青柏听到“他爹”
那两个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没问缘由,转身去柜子里翻了本子出来,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林青和接过,脚还泡在水里,膝盖上垫着本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写完一列字,她把纸递到大娃面前:
“看得懂吗?”
大娃皱着眉头,那团墨迹在他眼里跟蚂蚁爬似的。
“这是明天你爹要去县上买的东西。”
林青和把纸收回来,“不读书,这东西你一辈子都认不全。
往后但凡体面些的活计,都没你的份。
没文化的人走到哪都是半个瞎子——反过来,肚子里有墨水的,到哪都饿不死。
你瞧瞧村里那些汉子,十七八结婚,生了娃就扛锄头下地,二十七八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七八。
再看看你爹,要不是他先前不在村里干活,他也逃不掉这个样。”
周青柏站在旁边,后背突然绷直了。
他媳妇这是……嫌他老?
“我不怕!”
大娃挺着胸膛。
“行,有骨气。”
林青和点了一下头,“那就不读。
不过从明天起,你单独开伙。
提前尝尝不读书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省得往后好日子过惯了,吃不了苦,到时候怨谁。”
“明儿给我做单独的饭?”
大娃眼神闪了一下。
“怎么,这就开始怕了?”
林青和挑起眉毛。
“做就做!”
大娃咬牙,腮帮子鼓起来,“我不怕吃苦!”
“那就试试看。”
林青和语气淡淡的,转头对周青柏说,“明天早上熬瘦肉粥。”
“好。”
周青柏应得很快,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青柏对媳妇教儿子的法子没半点挑剔,可目光落在信纸上,心里就悄悄感叹——那一笔字,细瘦却端正,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怎么看怎么舒坦。
可这些年,她愣是没给他捎过一封家信。
林青和倒不怕被他瞧出破绽。
原主从没给周青柏写过只言片语,但好歹上过三年学堂——那是原主求了不知多少回才得来的机会。
认得几个字、能写几笔,放在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里头,已经是难得的本事了。
当初周家来说亲,能把字码利索这事儿,还真给婚事添了分量。
这天夜里,周青柏没走成。
林青和眼珠子瞪得溜圆,可他装看不见。
她只好指了炕头那端,撂了句“就这儿睡”
第31章
周青柏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就躺下了。
他不挑,能进屋就是好事。
“爹,今儿晚上跟俺们挤一宿?”
大娃早把明天要过的苦日子忘到脑后,眼睛里冒着亮光。
“隔壁炕不烧了,省点柴。”
周青柏说得一本正经。
林青和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抱了三娃钻进被窝,娘几个挤到一边。
周青柏看着她跟自己隔了老远,也只能暗暗叹气——但好歹,炕头是他躺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周青柏照旧出门跑了一圈。
林青和爬起来煮了锅芝麻瘦肉粥,灶台边腾起白气。
至于大娃,她只拍了几个玉米面饼子扔过去。
她心硬得很——让那小子先尝尝苦头,看他还在不在这读书这事儿上犯浑。
于是周大娃觉得自己八成是捡来的。
早饭他啃着玉米面饼子,就着凉水往下咽。
可他爹娘和两个弟弟,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芝麻瘦肉粥,还搁了荷包蛋,油汪汪香喷喷。
他这边呢?就几个饼子,配两片咸菜疙瘩,再没别的了。
“别觉得委屈,”
林青和声音淡淡的,“村里多少人嚼的还是番薯面呢。
你吃得上玉米面饼子,该知足了。
往后你娶了媳妇分家出去,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可没谁能给你端碗。”
周大娃觉得眼前的日子一片乌涂,连太阳都暗了三分。
周二娃缩着脖子不敢出声,心里却盘算得清楚——那种日子他可不想过。
将来长大了,得听**话,念**书,老老实实走明白路。
“我去大队长家借辆单车。”
周青柏往外走时说了一句。
“咱家要不要也添一辆?”
林青和随口接话。
周青柏点点头,语气认真:“家里是该有一辆。”
“你等会儿,”
林青和转身就往屋里跑,“我去拿钱和票!”
买自行车这事儿她不算亏。
一百多块钱搭上一堆工业票,听着心疼,可眼下家里掏得出来。
更紧要的是——她跟梅姐熟了,知道梅姐的男人就在屠宰场里抡刀杀猪。
往后去拿猪肉,有辆车子才方便。
林青和走到灶台边,把油布包塞进竹篮底层,上层压了两块干饼。
她转头朝周青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到了县城别急着回来,供销社后街那家肉摊熟悉,一斤能差六毛钱。
分给梅姐一毛,拿个三四斤走,转手能赚一块五。”
她指尖在包袱皮上按了按,布料底下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二娃蹲在门槛边剥糖纸,三娃手指含在嘴里,盯着哥哥的动作咽口水。
大娃猛地从炕沿弹起来,棉鞋跺得地面咚咚响:“车要买回来了?”
“嗯。”
林青和把包裹推到周青柏怀里,指节敲了敲蓝布包袱,“钱和票都在里头。”
“我能骑不?”
大娃凑近两步,鼻尖几乎蹭到包袱角。
“等你去县城念书,给你另买一辆。”
她拍了拍衣摆沾的灰,目光扫过墙角的积雪。
大娃眼睛先亮起来,又皱着脸拧成一团。
林青和没再看他的表情,转脸对着杵在门边的周青柏:“路上看着雪。”
说完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男人挎着包拎起竹篮,鞋底碾过门外的碎冰,咯吱声渐渐远了。
林青和朝灶房方向努努嘴:“你中午喝苞米糊糊。”
大娃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们呢?”
“等你爹回来吃白面饺子。”
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灰。
孩子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棉袄袖子蹭过门框。
二娃溜 ** 阶,糖纸攥在手心,朝哥哥跑远的方向追去。
林青和蹲下身,把三娃棉帽的护耳往下拽了拽。
院子里积雪压断的枯枝横在石阶旁,她拨开几根,露出底下冻硬的黑泥。
三娃捏着颗奶糖蹲在墙根,糖纸在晨光里泛出油润的光。
隔壁陈大娘裹着灰头巾晃到院门口,棉鞋踏过雪地留下深深的窝。
林青和直起腰,伸手拉住三娃的后领:“大娘这是要上哪去?”
话音里掺着呵出的白气。
她低头拍了拍孩子肩头的雪屑,“叫人了没有?”
陈大娘这人在村里口碑确实不赖,她嫁的男人也姓周,算起来和周家屯的本家沾着边,虽然辈分隔了好几层,可到底算是一家人。
周家屯这片地界,往上数几代,各家各户多少都连着点亲戚关系。
那些外姓的住户就没这层牵连了,不过在这村子住了几十年下来,也没多大差别,里里外外都熟络。
“老二媳妇昨晚上发作了,我过去帮着接生,这才发现家里连块红糖都没准备。”
陈大娘声音里带着点急,“这不琢磨着去供销社碰碰运气。”
“那您赶紧忙去吧。”
林青和接话道,“不过这个点供销社那边东西紧俏得很,要是空着手回来,您就上我这儿拿点。
我上回多买了些,先应应急。”
“那大娘可先谢过你了。”
陈大娘没推辞,干脆应了下来。
林青和点了点头。
这陈大娘以前没少帮衬原主照看那三个小子。
原主压根不把孩子们当回事,经常大清早把他们哥仨往屋里一扔,自己溜出去,天黑透了才晃回来。
陈大娘看不过眼,过来帮着喂过两回饭、添过两件衣裳。
原主没往心里去,可林青和翻着记忆里的这些片段,心里记着这份人情。
陈大娘膝下两个儿子,如今跟大儿子一块住。
二儿子刚成家就分了家单过,在村里头一遭见着这么干脆利落的老人,老周家那对公婆可没陈大娘老两口这份决断。
不过眼下各家各户日子都过得顺当,陈大娘那二儿子家,这不正添头一胎呢嘛。
提起这个,林青和心底翻起不少念头。
秋忙一过,村里接二连三传出了喜讯。
算算日子,八成都是去年猫冬那阵子怀上的。
那会儿天黑得早,屋里头冷,又没什么消遣,唯一的乐子就剩炕头上那点事了。
要不怎么这时候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别说旁人了,就说周青柏,好歹是受过国家教育的人,回来瞧见她模样变了几分,跟他心里头那个理想妻子的样子贴近了不少,这不天还没黑透,就惦记着往她炕上钻,挤一个被窝了。
她心里门清。
刚回来那阵子,他对她其实没那个意思。
后来也不知是从哪天起,他那心思就变了。
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日三餐按时端上桌,晚上睡前熬碗姜枣汤灌他下去。
对了,头几天她还天天煮姜水给他泡脚驱寒,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可他现在只要闲下来,就往她跟前凑,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要待着。
林青和领着三娃继续堆雪人,娘俩蹲在雪地里,搓着冰凉的雪团,玩得浑身热气腾腾。
大娃和二娃半个钟头后从外头回来时,他们娘俩那个大雪人已经堆得快成形了。
“你俩过来瞧瞧,这雪人堆得咋样。”
林青和冲他俩招手喊道。
大娃见他娘没提早上那茬事,也乐意凑过来看。
二娃跺着脚嚷道:“娘,你堆雪人都不喊我一块!”
雪人身上还缺鼻子和眼睛,你们动动脑子,找点东西来给它安上,也算搭把手。”
林青和说。
“哥,你快去屋里掏核桃,正好给雪人当眼珠子!”
二娃喊了一声。
大娃转身跑进屋子,翻出几颗核桃,又去厨房拿来两根干柴。
他往雪人两侧插上柴枝当胳膊,再把核桃按进雪里,远远一看,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想法不错,挺能琢磨。”
林青和夸了一句。
大娃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往后好好念书,有了本事,娘还指着你养老呢。”
林青和说。
“咱这边的规矩,爹娘都得跟着老儿子过日子。”
大娃脱口而出。
林青和眼睛一瞪:“这么说,以后你是不打算孝顺我和你爹了?”
“那哪儿能,等你跟爹老了,我天天给你们蒸白面包子、白面饺子!”
大娃立马接话。
林青和这才想起来,这地方的风俗确实如此——父母归老儿子管。
也就是说,将来周家老两口得跟她一家住在一块。
眼下倒不必操心这个,周父周母都还壮实着呢。
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现在扯养老还太早。
话虽如此,林青和心里还是盼着那老俩口能保重好身子。
不然真住到一起来,身体垮了,担子还不得全压她肩上?
她让三个小子在外头继续堆雪人,自己转身进了厨房,煮了一锅姜枣红糖汤。
汤熬好后,她拿出周青柏带回来的保温饭盒,装上一份,叫大娃给爷爷奶奶送去。
当然,她自己和三个孩子也一人喝了一碗。
大冷天的,热乎乎灌下去,整个身子都暖透了。
林青和打算做粘豆包。
这活儿费功夫,但反正她也闲不住,毛裤还没织完,给孩子们折腾点吃食也不耽误。
她在灶台前忙活,大娃他们从爷爷家送完饭盒回来,也凑过来帮忙。
林青和没赶人,能派上的活儿就随手交给他们干,几个小家伙忙得脚不沾地,反倒觉着自己顶了大事,满脸都是得意劲儿。
周家那头,周父正捧着保温饭盒喝姜枣红糖汤。
这年头,人们眼里就两样好东西:油水大的,和甜的。
饭盒里的量差不多两碗,周父倒出自己那份喝干净,又把剩下那份倒给老伴。
“趁热喝了,愣着干啥。”
周父催她。
周母端起碗,叹了口气:“我都没成想,咱老俩口还能沾上老四家媳妇的光。”
“她现在肯踏实过日子就行,旁的别瞎琢磨。”
周父摆摆手。
# 保温瓶里的姜枣红糖汤已经见了底,周母咂了咂嘴,那股甜辣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起身把碗碟收拾了,在水龙头下冲洗保温瓶的时候,水流声盖住了客厅里几个孩子嬉闹的动静。
擦干手,她拎着保温瓶走回灶房,就看见林青和正带着几个孩子围坐在案板前,手边堆着黄米面和红豆馅,空气中飘着发酵后的酸香。
几个小的争着往面盆里伸手,林青和抬手轻轻拨开他们的手腕,嘴里说着“别乱动”
“老四呢?”
周母把保温瓶搁在碗柜上,目光扫了一圈。
“推出自行车往县城去了。”
林青和头也没抬,手指正把一块面团捏成窝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让他去扯几尺土布回来,身上那几件衣裳都洗薄了,回头还得借咱家的缝纫机,给他缝两件里衣。”
周母闻言,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她拉了把矮凳坐到门槛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上的线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
“小姑这个月能放假回来不?”
第32章
林青和忽然抬起头,像是在随意搭话。
提起周晓梅,周母眉头就皱了一下。
那丫头跟四儿媳妇倒是投缘,两人凑一块儿就爱对着镜子比划,一个说这布料颜色太土,一个说那发型不够时髦。
上回周晓梅休探亲假回来,两人愣是在堂屋里比了半天的衣裳料子,把几块碎布头翻来覆去折腾,周母当时就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次托人捎话,说是下个月才回得来。”
周母声音 ** 的,手指在裤缝上搓得更用力了,“也不知道她那对象定下来没有,婚事办完了早嫁出去,省得在眼前晃得人心烦。”
林青和“嗯”
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厨房里只剩下面团在案板上拍打的声音,蒸锅里的水汽顺着锅盖边沿溢出来,带着豆沙的甜味。
周母的目光落在林青和的手腕上,那截手腕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在昏黄的灶火映照下,跟面前粗糙的黄米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想起当初大儿子把这媳妇领进门时,街坊们都夸老四家娶了个城里姑娘,可这会儿看这姑娘老老实实揉面的样子,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竹帘外传来邻家母鸡下蛋后的啼叫,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周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案板前,伸手摸了摸面盆里的面团湿度。
“水放少了,再加半碗。”
她说。
林青和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应了。
林青和对这个老闺女多少有些不耐烦。
每个月挣十六块钱,寄回家只有三块,剩下十三块全让她糟蹋了。
每次回来还要凑到她四嫂跟前嘀咕,说她四哥亏待媳妇,纯粹是个搅屎棍,真是受不了。
“我估摸着也该差不多了,小姑今年二十二了吧?”
林青和说。
“过了年就二十三,不小了。”
周母应道。
“娘没给她张罗张罗?”
林青和手上不停,随口问。
“她哪看得上农村人,天天惦记吃商品粮。”
周母叹气。
“小姑这样想,倒也算有志气。”
林青和说。
周母心里嘀咕,什么志气不志气的,城里人是那么好攀的?自己闺女好歹有正式工作,在城里也算体面,可周母压根不觉得她能嫁城里去。
林青和没再揪着这事聊。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陈大娘。
“陈大娘,在家呢,进来吧。”
林青和喊了一声。
陈大娘推门进来,瞧见周母也在,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母也回了几句客气话。
“真让青禾你说中了,供销社那边红糖卖光了。
老二那木头愣子,啥也没备。
你家要是有,先匀点给大娘,大娘直接掏钱买。”
陈大娘说。
“成,按供销社的价来就成。
陈大娘要多少?”
林青和问。
“有两斤不?”
陈大娘试探道。
“有。”
林青和转身进屋,称了两斤红糖,装进陈大娘带来的罐子里。
红糖色泽上等,陈大娘瞧着直点头。
林青和补了句:“也就是陈大娘您,换别人来我都不一定给。
这红糖是我上回大老远从县城带回来的。”
陈大娘笑着说,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别客气,然后才急匆匆走了。
周母没多说什么,只觉得老四媳妇如今确实有几分过日子样了,知道卖人情了。
拿红糖换钱很正常,可愿意匀给人家应急,也算一份情分。
“三嫂是不是也快到时候了?”
林青和问。
“下个月这时候吧。”
周母点头。
林青和应了一声。
周青柏上午骑自行车去了县城,来回快,十一点就到了家。
带回来一匹土布——土布不要票,可供销社通常买不到,得去**买,价钱贵些。
要是在供销社买,能省不少。
除了土布,还有红枣、生姜、虾皮、海带,外加好几斤大米。
最重要的是一斤羊肉。
这回买的物资,算是相当丰足了。
院子里那辆新车的反光让围观的汉子们眯起眼睛。
车架上的凤凰标志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色,链条还带着没干透的机油味。
周青柏从堂屋出来时,手背还残留着雪花膏的润感。
他看见大哥周青松正蹲在车轮前,伸手去拨弄辐条上的尼龙绳——那是捆货时留下的。
“这得多少工业券?”
大哥抬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十二张。”
周青柏把车撑踢开,让轮胎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震响。
后座弹簧上绑着的旧布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围过来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生产队记工员老孙头用烟袋锅敲了敲车座:“我攒了五年才攒了十五张,你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声叹息里掺着什么。
周青柏没接话,转身从屋檐下拿过块棉纱,开始擦车圈上溅到的泥点。
早上从县城骑回来时轧过几个水坑,车圈缝隙里还嵌着碎石子。
“老二,你媳妇可真舍得。”
三弟周青林挤到最前面,手指在车铃上拨了一下,清脆的铃声让周围静了两秒。
厨房那边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
林青和把白菜帮子拍碎时,油锅里的猪油刚好化开,溅起的油星落在灶台上滋滋作响。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松木,火舌舔舐锅底时,铁锅边缘泛起蓝烟。
周二嫂王桂兰倚在门框上,手里纳着鞋底。
她看见林青和往热油里撒了把粗盐,便开口道:“青禾,你家这车能用多少年?我听人说凤凰牌的车圈容易生锈。”
“钢圈镀过铬。”
林青和把白菜倒进锅里,水汽腾起时她偏过头,“供销社老张说骑个十年不成问题。”
王桂兰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十年?那敢情好。
我家那口子说要攒钱买永久,我看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林青和没接话。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议论声。
她看见窗口透进来的光里飘着煤灰,那是屋外几个蹲在墙角抽烟的人扬起的。
堂屋里忽然传来周母的声音:“老二,你爸让你明儿去公社帮他领养老补助。”
老太太的手在自行车坐垫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点灰,“这车漆薄,得罩个布套子。”
周青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张油纸。
他蹲下身,开始包裹车链条周围的部件。
周母站在他身后,絮叨着谁家的自行车被偷了座垫,谁家的车链子断在半道上。
林青和把菜盛进陶盆时,看见周青柏的耳朵被冻得发红。
他俯身时,领口露出昨天她缝上去的那块补丁——藏青色的布块,针脚细密。
“青禾,你那雪花膏还有没有?”
王桂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完了让我也抹抹,我这脸皴得跟树皮似的。”
林青和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盒,揭开盖子时,桂花香混着猪油味飘散开。
王桂兰挖了一指头,抹在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院子外头的人渐渐散了。
老孙头走时还在念叨:“一辆顶我一年的工分……”
周青松最后看了一眼车铃,转身扛起锄头去地里。
等人都走了,林青和才走到自行车边。
她用手掌按了按坐垫,皮面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周青柏从她身后伸出手,抓住车把晃了晃,后轮发出咔嗒的声响。
“明天我去供销社弄管链条油。”
他说。
林青和看见他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那是在县城卸货时蹭上的。
她转身回屋,把雪花膏盒放进抽屉时,指尖摸到了抽屉边缘——那里被磨出了毛刺,扎了一下手指。
积雪压弯了院墙外的枯枝,冷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往人领口里钻。
周大嫂和周三嫂几乎不再跨出院门——路面滑得像抹了油,肚里还揣着孩子,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周母盯着院里那辆锃亮的黑色自行车,手指捏紧了袖口,声音压得发闷:“老四,这东西买来能干啥?你倒说说看!”
她喉头滚了滚,目光黏在车轱辘上,那崭新的钢圈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两百多块钱啊……你现在退了,往后每一分钱都得掐着花,怎么就不知道掂量掂量?”
周青柏抬手扶了扶车把,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以后去县城,有辆车方便些。”
“几步路的事,你非要蹬个铁疙瘩去?又不是天天要跑!”
周母喉咙里憋着气,到底没当着一家子的面骂出来——老幺从小就是她心尖上的肉。
“已经买了,退不成了。”
周青柏摇头,语气平得像冻僵的河水。
周母胸口堵得慌,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是不是老四媳妇在背后撺掇的?她本以为那女人转了性子,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可毕竟分了家,她咬着牙没再吭声。
周青柏挥手让其他人散了,只留了母亲、三个兄长和二嫂进院子。
大娃二娃三娃根本顾不上大人说话,三个脑袋凑在自行车旁,手指小心翼翼地蹭过车座边缘,又缩回去,再探出来摸一摸车铃。
二娃把耳朵贴到车条上,仿佛能听见什么秘密。
周大哥先开了口:“老四,买就买了,往后别再添那些大件了。
三个小子眼见着蹿个子,这院子过两年得翻修。”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院角堆积的碎砖。
周二哥和周三哥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老四的事,轮不到他们插嘴。
周二嫂站在阴影里,眼睛却亮得烫人。
自行车啊——结结实实的大家伙,比屋里那台缝纫机也不差什么了。
厨房里,林青和正往案板上撒干粉。
擀面杖压过面团,发出沉闷的“嘭嘭”
声。
她今天包饺子,周青柏一顿能吞下一大海碗,面皮得擀得薄而韧。
那男人精力旺得像头牛,吃饱了就得找她折腾,半夜里总把她弄醒。
外头的动静她听得见,但懒得出去。
周青柏在,她能躲就躲。
说了没几句,周家男人们便散了。
周母磨蹭着不走,拉过周青柏到墙角,压低声音问:“那自行车,到底多少钱?”
“两百三。”
周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嗓子里挤出气音:“是不是她逼你买的?”
“娘,是我自己要买的。”
周青柏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往后家里处处用得着,少不得这东西,跟我媳妇没关系。”
周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终于没再追问。
老幺从来不说假话。
“娘,中午留下吃吧?白面饺子,我刚包好的。”
林青和撩开厚布帘子,探出半边身子。
周母嘴角往下撇了撇——不年不节的吃白面饺子?刚花出去两百多块钱,就这么糟践东西?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第33章
周青柏在院子里鼓捣那辆新车时,三个儿子围成一圈,轮流伸手去摸车铃。
铜圈擦得锃亮,指腹按下去,叮当声脆得能穿透墙根。
大娃趴在后座,鼻尖快贴上铁皮,二娃蹲在地上拨弄脚蹬转轴,小崽拽着车把摇晃,整个车子跟着摆来摆去。
午饭端上桌时,一大盘白面饺子冒着热气,猪肉馅剁得细碎,油星子浮在醋碟上。
林青和咬开面皮,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她低头吸溜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见三个孩子,谁也没心思嚼,筷子戳着碗沿,眼睛全盯在那辆自行车上。
搁下碗筷,她朝男人那边偏了偏头:“带他们出去溜一圈。”
周青柏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儿子们脸上扫过去,眉头拧起来。
他没吭声,视线却落在林青和身上,那意思明晃晃摆着——他想带的是她。
林青和把空碗搁下,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堂屋门缝灌进来的风带着干冷,刮在脸上像砂纸擦过。
她摇头:“外头这风,能冻掉耳朵。”
周青柏看她缩脖子的模样,没再坚持。
他蹲下身,把三个儿子一个个捞起来,大的放前杠,小的搁大梁上,最小的一个被他单手托着塞进后座框子。
链条卡上齿轮时,铁器碰撞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车胎压过冻硬的土地,吱呀吱呀碾出院门。
几个孩子没坐稳,身子随着晃荡东倒西歪,大笑的声音被风扯碎。
回来时,三个小的脚踩在地上步子都虚浮,大娃走路像踩棉花,二娃嘴角咧到耳根,小崽嘴里含混喊着“再坐一圈”
周家老屋里,周母把围巾解下来甩在炕沿,嗓子眼里往外冒叹气声:“一辆车,够买半年的粮,买回来有什么用?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周父靠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烟卷没点,烟丝从纸缝漏出来,掉在袖口上。
他听了一会儿,把烟卷搁回烟匣子里:“分家了,各过各的日子。
老四不是没分寸的人。”
周母拍了一下膝盖:“你们男人眼皮子浅,不懂得过日子要算计。
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都不够,还一辆车一辆车买。”
周父弹掉袖口的烟丝,声音沉下去:“你不是去看过猪圈了?猪崽养得不错。
年底算下来,四五个工分到手,差不到哪去。”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叠了叠,声音低下去:“我就盼着他们安稳些,别再冒出些折腾人的事。”
她顿了一下,语气一转,“晓梅今年回来,让她多拿点。
大娃往后成家,指不定还得靠咱们老两口。”
周父点了点头:“那就让她多拿。”
老儿子大孙子,命根子。
林青和那边,把这俩命根子全占了。
周二嫂从院子回来,脸上的皮绷得死紧。
灶台前的柴火被她拨得噼啪响,锅铲磕在铁锅沿上,声响扎耳朵。
她以为林青和那边往后要过得紧巴巴,谁晓得人家不声不响,院子里就多了辆自行车。
村里统共两辆,一辆在大队长家里,一辆就停在那女人屋檐下。
她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周二嫂咬了咬后槽牙,满嘴说不出的酸味。
周大嫂和周三嫂隔着灶台对了一眼,谁也没开口。
碗筷收拾干净后,各人便散回自己屋里去了。
老周家这宅子算是难得的宽敞,每个儿子媳妇都有单独一间房,不必像别家那样挤得转不开身。
周二嫂心里那点小算盘,大房和三房都看得明明白白。
一块儿做妯娌这么多年,谁肚子里几根肠子还能摸不清?无非是见不得老四媳妇过得好,眼热罢了。
周二哥回了屋,把门一掩,压低声道:“你今儿是抽什么风?老四买自行车又没花你一文钱,你耷拉着脸给谁甩脸色?”
这话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周二嫂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尖利:“怎么着,在这个家里我连生个气的资格都没了?”
“你嚷这么大声做什么!”
周二哥赶紧去拽她胳膊。
“我嚷什么了?我说什么重话了?连句话都不让我讲了是不是?”
周二嫂嗓门反倒更高了,指着他鼻子就骂。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莫名其妙就翻了脸。
周二嫂气得眼眶发红,最后把几件衣裳往包袱里一塞,扭头就出了门,直奔娘家去了。
周父周母在隔壁屋听见动静,谁也没吭声。
知道了也只当不知道,老两口懒得掺和这些烂账。
周二哥更没去接人。
他心里有数,眼下过去只能撞枪口上,倒不如让她在娘家先住几天,等火气消了再说。
林青和是第二天过来借缝纫机时,才听说二嫂回了娘家。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要紧,说实话,这家里她最不想打交道的还真就是周二嫂。
各过各的日子多清净,偏要 ** 见面都夹枪带棒的,如今不在跟前,反倒落得耳根清净。
她兜里揣了几颗大白兔奶糖进门,先给周大嫂的三个丫头一人分了一颗,接着又把最后一颗递到周大嫂那小儿子手里。
小家伙捏着糖纸却不撒手,仰脸道:“四婶婶,我要两颗。”
“今儿就带了四颗过来呢,”
林青和弯下腰,笑着点了点他鼻尖,“你和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一人一颗,谁也不多谁的。”
周大妮忙要掰开自己那颗塞给弟弟,林青和按住她手:“他自己那份已经拿上了,你们几个也甜甜嘴,别让来让去的。”
“听你四婶婶的。”
周大嫂在边上发话。
周大妮这才把奶糖塞进嘴里。
一股浓醇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几个孩子眉眼都舒展开了。
林青和这才挪了张凳子坐到缝纫机旁,跟周大嫂讨教怎么给周青柏裁衣裳。
周大嫂见她如今做事利落,说话也中听,自然乐意跟她多走动,连教带比画,一点没藏私。
林青和本来底子就不差,原主学过的针线活她还记得七七八八,如今再灵活用上,给周青柏做两身新衣裳倒真不是难事。
“嫂子,我瞧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啊。”
林青和上手试了几针,侧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别说,还真是,”
周大嫂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段日子身上也轻快多了,你上回跟我说那苹果,吃着确实管用。”
“要是不好,我也不好意思跟嫂子提。
对了,往后大哥要是去县城办什么事,让他直接到家里来骑自行车就成了。”
林青和随口接了句。
“那敢情好。”
周大嫂笑着应道。
虽说未必真用得着,但林青和这话说出来,听着就让人舒坦。
周大嫂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在心里头琢磨——周二嫂那通火气,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当真就为了一辆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又不花她的钱,是小叔那笔退下来的款子买的。
他掏了钱,以后家里谁要用,肯定能开口借。
等于三家人都白用了他家的车,算拣了便宜。
周二嫂犯得着哪门子气?
“这时候是娃娃在肚子里蹿得最快的时候,多吃些管用的,落地了准比旁人灵光。”
林青和把话说出口。
她没生过孩子,可上辈子同事生过,那些怀胎讲究听得不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家里刨去这些,搁村里头比,真不算差。
至少她跟老三媳妇肚里有货,一天还能摊上一个鸡蛋填身子。
周二嫂没这口福——她怀的时候当然也有,只是如今没得了。
周大嫂不吭声,只指着布料教她走针,每一道线脚都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林青和来了没几天,手上就攒出周青柏头一身衣裳。
贴肉的,上衣有,裤子也全。
土绒布的料子,裹在身上暖和。
周青柏拿到新衣裳,脸上松快得很。
嘴上说随便糊弄两下就行,可她显然费了心思,针脚挑不出毛病。
尺寸贴着身子,哪哪都合衬。
“辛苦媳妇了。”
他拿眼瞧她。
林青和心里犯嘀咕,总觉得那目光里掺了 ** 气。
一套衣裳而已,至于吗?
大娃他们今年不用再做。
每人一身棉衣打底,里头还有两套换洗的,鞋袜也备齐了。
明年春上就算凉些,也不用动针线;秋天照样能穿。
夏天的倒得再补几件,周青柏的也得备上。
上个月腌的蛋,这个月能开坛了。
林青和这天照旧去老周家借缝纫机,顺带攥了两个咸鸡蛋,塞给周父周母尝口。
进门就撞上周二嫂。
她脸上堆着笑:“四弟妹来了,这布是拿来孝敬爹娘的?”
“不是,给青柏做衣裳的。
这两个咸鸡蛋是我自己渍的,带给爹娘尝尝。
二嫂,你孝敬了什么?”
林青和问。
周二嫂咧着嘴:“我这家底,哪能跟你家攀比?”
“说的也是,确实比不了。”
林青和点头。
周二嫂气得脸上挂不住,一扭身走了。
林青和哼了一声。
周大嫂冲她使眼色,她点了下头,进了周母屋里。
咸鸡蛋搁在桌上:“我自己渍的,娘你跟爹尝尝。
爱吃的话,我再带些来。”
“留着给大娃他们吧,别往这边送了。”
周母摆手。
“家里还存着。”
林青和撂下鸡蛋,转去库房。
老周家那间放缝纫机的小库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她坐在那台机器前,手指已经能顺畅地推动布料了,缝线走得又直又匀。
周大嫂推门进来时,她正把一件刚收边的袖口举到光线下看。
“刚才那一出到底怎么回事?”
周大嫂压低声音问。
“谁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林青和头也没抬,针脚依然稳稳地落下去,“一进门就跟吃了 ** 似的,惯出来的毛病。”
“可不是嘛。”
周大嫂撇了撇嘴,“昨儿傍晚到家,开口就是那副腔调。”
“犯不着跟她较真,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别把自己气着了。”
林青和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倒像是在安抚对方。
周大嫂被她这话逗笑了,摆摆手说:“我才懒得往心里去。”
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布料上,“这是给四叔再做一身贴身的冬衣吧?我看料子还剩不少,夏装也能多备两套。”
“给他再做一套夏衣就够了。”
林青和扯了扯那匹布,“剩下的给几个小子一人做一件,他们身上都旧得不成样了。”
周青柏回来时虽说带了两套衣服,但按她的标准,那根本不够换洗。
可在这年头,能有两件替换的已经算体面了。
不过多备一身总没坏处,几个半大的孩子倒是真的缺衣裳。
缝纫机的踩踏声在库房里响了整整两天半。
她刻意避开了周二嫂那张挂着的脸,把所有布料都变成了一件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周青柏的第二套冬装,几件夏衣,还有孩子们的。
第34章
收进柜子那天,她总算不用再跨进老周家那道门了。
早上的小米粥配着咸鸡蛋,林青和咬了一口蛋清说:“今天得再腌一批,你们几个吃起来跟倒似的。”
上次泡下的鸡蛋才几天功夫就见了底。
给老周家送过两次,一次两个,总共也就四个。
剩下的全进了他们父子几个的肚子。
“我待会儿去买些回来。”
周青柏把碗里的粥喝干净。
“这边有人卖羊肉吗?”
林青和忽然问。
“没有。”
周青柏看了她一眼,“想吃了?”
“别为了口吃的专门跑县城。”
她摇摇头,想起上次他骑车回来时带的那一斤羊肉,她放了几颗枸杞炖了一锅汤。
虽然量不多,但那个香气让全家人都喝得心满意足。
周青柏没再接话。
早饭过后,他把两头小猪仔喂过,推着自行车挎起篮子出了门。
林青和以为他顶多去公社的供销社转一圈,哪想到这一走就是好几个钟头。
到十一点半,车把上挂着的篮子里多了三斤羊肉。
门帘掀开时带进来一股子寒气,林青和抬眼就瞧见周青柏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外头雪片子刮得人脸疼,你倒是不怕,跑县城去做什么?”
周青柏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拍了 ** 上的雪沫子:“骑起来身上热乎,不冷。”
他从车后座解下个布兜,里头裹着一块羊肉,还有一兜子鸡蛋,数了数,整整五斤。
林青和伸手接过,摸到那肉还带着外头冰碴子的凉意,转身就去灶台边舀了几片姜,切成丝丢进锅里煮水。
水一滚,姜味呛出来,她端着碗递到周青柏嘴边:“喝下去,发发汗。
下回再这么不管不顾往外跑,你看我恼不恼你。”
二娃从炕沿上跳下来,棉鞋踩在砖地上啪嗒响:“娘,爹是惦记你上周念叨羊肉好吃,才专程去给你买的。”
林青和侧过头,目光落在周青柏身上。
他正伸手揉了揉二娃的脑袋顶,那手指骨节粗大,带着外头冻出来的红,可看她的眼神却温温热热的,像灶膛里没灭尽的炭火。
林青和耳根子一热,瞪了二娃一眼:“就你长了嘴,什么都知道。”
二娃咧开嘴嘻嘻笑,露出一排白牙。
林青和弯腰把炕上的三娃捞起来,塞进周青柏怀里:“抱着你儿子,他身上热乎,给你暖暖。”
三娃在他爹臂弯里坐稳了,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林青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说他可听话了,专门给爹暖身子用的。
林青和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中午不吃豆包了,改做疙瘩汤。”
橱柜里还搁着前几天蒸的粘豆包,本来打算热一热凑合一顿,现在倒觉得那东西干巴巴的,没甚滋味。
疙瘩汤做起来不费事。
林青和往灶台上架了锅,切了一把干蘑菇碎进去,又从碗里挖了两勺肉末,磕了两个鸡蛋搅散。
这个时节地里的青菜早就没了,要是搁夏天,配上两片番茄叶子,味道还能再鲜一层。
面粉洒水搅成疙瘩粒,往滚水里一撒,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很快就漫了满屋子。
周青柏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三娃,眼睛看着灶台前忙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孩子们爱吃的就是这一口——林青和做的面疙瘩,大小匀称,汤头稠而不腻,拌着肉末和蛋花,能让人连汤带水吃下去三大碗。
吃完饭,外头的雪还在下,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几个孩子抹了嘴就往炕上爬,棉被一裹,只露出几颗脑袋。
林青和没闲着,把那块羊肉提起来放在案板上,连皮带骨剁成小块,拣了一半丢进砂锅里,搁在煤炉子上小火煨着,剩下的用碗扣好,留着明天吃。
这天寒地冻的,东西放两三天也坏不了。
她洗了手,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炕上那几颗脑袋,声音拔高了些:“天冷得邪乎,你们几个都给我把衣裳裹严实了,不许喝凉水。
谁要是叫我逮着偷偷灌冷水,这个冬天什么零嘴都别想碰。”
说这话的时候,她特意盯着大娃。
大娃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急得脸都红了:“我早就不喝凉水了!这么冷的天,我又不是傻子。”
林青和点点头,语气缓下来:“没有就好。
晚上吃羊肉,你多分一块。”
“我也要。”
二娃从被角边露出半个脑袋。
“行,都多给一块。”
林青和笑了笑,挨个看了他们一眼。
周青柏一直没插话,靠墙坐着,目光落在林青和身上,从她说话的嘴角,看到她挽袖口时露出的一截手腕。
林青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裤搁下:“早上跑了那么远的路,歇会儿吧。”
“你也躺一会儿。”
周青柏说。
林青和手里的毛线圈已经织到裤脚了,剩下没几行,她想了想还是先收起来。
一家子挤在炕上,棉被拉过头顶,暖气从炕洞里漫上来,绕着人的脚踝打转。
等一觉醒来,外头的光已经暗了些,雪还没停。
林青和坐起身,把那件毛裤又翻出来,手指捏着竹针,一针一针往下走。
# 小说周青柏的身影已经从炕沿边消失了。
猪圈那边传来食槽被刮响的声音,混着猪崽尖细的哼叫,他正弯腰往木槽里倒煮熟的糠麸。
林青和指尖捏着毛线针,针脚在昏黄的煤油灯影里一上一下。
她数了数织完的这条毛裤,裤腿从膝盖到脚踝,针脚紧密匀称。
四点半的光景,窗外依旧是白茫茫一片,雪堆得几乎要没过窗台。
她把第二条毛裤的起针绕在针上,指尖冻得有些僵。
厨房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枸杞在汤面上翻滚,羊肉的膻味被姜片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浓郁的肉香混着药材的甜。
她掀开锅盖,蒸汽扑上脸,用木勺舀了一碗,汤色清亮,浮着几粒红枸杞。
“给爹娘送去。”
她把碗递给周青柏,又补了一句,“大娃就别出门了,外头风硬。”
周青柏接过碗,碗底隔着布巾烫手。
他踩着吱嘎的雪走到老屋门口,敲了两下门。
周母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碗,摆摆手:“留着你们自己吃,送过来干啥。”
“媳妇让端的。”
周青柏没多说,径直走到碗柜前,拿出两只粗瓷碗,把汤匀开,每碗里搁一块带骨的羊肉。
他放下碗就转身往回走,门帘掀起的风带进几片雪花。
周父坐到桌前,筷子夹起羊肉咬了一口,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周母也端起碗,吹了两口气,抿了一口汤。
“老四媳妇的手艺,确实不差。”
周母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想起前阵子腌的鸡蛋,咸淡正好,蛋黄淌油。
还有那姜枣汤,隔三差五送一碗过来。
今年入冬以来,她晚上睡觉手脚没那么冰了,以前总要焐很久才暖和。
周父把碗里的汤喝完,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
他抹了把嘴,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
“老四退了,倒也不是坏事。”
他说。
周母把碗摞到一起,看了眼窗外。
雪还在下,周青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灶房的拐角。
“能把他媳妇跟几个孩子照顾好,咱这边不用她操心。”
周母的声音低下去,“只要别乱花钱。”
院子里,林青和掀开蒸笼,玉米面和白面掺着蒸的馒头冒着白气。
她捡了六个到笸箩里,又把剩下的扣在笼布下。
周青柏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凉气,她递过一个馒头,又给大娃和二丫各夹了一块羊肉。
二丫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
林青和自己也掰了半个馒头,泡进汤里。
她数了数空间里剩下的挂面和罐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日子还得这么过。
她夹起碗里的羊肉,嚼了两下,把骨头上的筋也啃干净。
馒头热腾腾地出锅时,厨房里涌起一团白雾,汤锅在灶台上咕嘟作响。
苏青禾把羊肉汤舀进碗里,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香气扑鼻而来。
这样一顿饭,在村里谁家也比不过——她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周青柏推开院门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进门这半个月,非但没瘦下去,反倒在苏青禾眼里显得壮实了几分。
那股子劲儿无处发泄,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绕着村子跑,冷风刮在脸上也不见他皱一下眉。
跑完了还嫌不够,回到院子里对着空气挥拳踢腿,要不是苏青禾拦着说大娃还太小,恐怕连孩子都得被他拎起来一块练。
苏青禾掰下一块馒头放进嘴里嚼着。
她现在这身材保持得正好,家里油水足,她可不想把自己吃圆了。
可周青柏总觉得她太单薄,看她放下碗,又递过来一个馒头,眼神在地上一扫再朝她抬了抬,意思是让她吃,不用省着留给他们爷几个。
她把馒头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大半塞回他手里。
周青柏没接,低声道:“多吃点。”
他吃这种馒头得五个才能填饱肚子,可她就只吃一个。
“真吃不下了。”
苏青禾摇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接过去,说了一句:“你太瘦了。”
大娃跟着点头,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娘你太瘦了!你才吃一个,我都吃两个!”
二娃端着碗接话:“娘比我还吃得少。”
他平时也要吃一个半。
三娃干脆放下碗扑过去搂住苏青禾的腰,仰着脸说:“娘跟我一样吃一个,我跟娘最亲。”
苏青禾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快吃,吃完咱出去逛逛。”
周青柏让她再多喝点汤,她没推辞,舀了小半碗又喝下去。
等他再劝,她就不搭理了。
真是的,她保持这身段容易吗。
剩下的饭菜全被周青柏扫进了肚子里——孩子吃饱了,他一个人包圆,胃口大得吓人。
苏青禾给三个小子擦完嘴洗了手,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雪还堆在墙根下,大娃带头冲过去,二娃三娃跟在后面跑。
她从公社那边托梅姐留意手套,三个花了六块钱,还要搭布票。
心疼归心疼,可这冬天的冷不是闹着玩的,后世的暖气比不了这时候的干冷,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她在雪地里陪着哥仨玩了半个钟头,才把人赶回屋。
炕已经烧热了,给几个小的洗完脚,他们光着脚丫子爬上炕。
大娃开始背数字,半个月前苏青禾教的,现在能从一数到二十一个不出错,十以内的加减也能算。
脑子确实灵光,怪不得以后能混成那样。
林青和把一个本子塞到他手里,让他直接动笔写。
第35章
二娃和三娃也凑过来,俩小的拿着笔在纸上乱涂乱画,她懒得管,反正教一个是带,教两个也是带。
“过年之前要不要回你娘家一趟?”
周青柏端着洗脚水走进来,把盆放到她脚边。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边,点了下头,“我看看哪天有空,过去一趟。”
“我陪你一块去。”
他蹲下身试水温,抬眼瞅她。
林青和摇头,“不用,我就过去瞧一眼就行。”
这一趟去完,过年她就不打算再踏进那个门了。
而且她不是去走亲戚的,是去翻旧账的,带他不合适。
她绝不让老林家那帮人搅乱她现在过上的日子。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变成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她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更不可能对老林家抱什么亏欠的心思,那是做梦。
老林家想让她像原来那个人一样,拿东西贴补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老林家的老两口都还在,比周家老两口还大几岁。
上边她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下边还有一个弟弟。
这个小弟倒算是个好的,以前原主总使唤他去捡柴火,给钱他也不要,就算收了,转头也拿给大娃他们买糖吃。
不过后来他娶了媳妇,来往就少了,毕竟得顾着自己那一小家。
至于上边的哥嫂和姐姐们,跟原主关系都一般,但就算这样,原主也没少让他们占便宜。
比如周青柏寄回来的一件新军大衣,原主直接拿去给她那个偷奸耍滑的二哥了。
连她弟弟都没捞着。
而且周青柏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都是旧的。
他当时是怕家里被子不够暖和,才把那件新的寄回来。
那种厚大衣铺开来跟一床棉被差不多,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怎么了?”
周青柏看着她,总觉得她脸上那股劲儿像要抄家伙干仗似的。
林青和回他,“没事,就是觉得我这个人以前脑子有坑。”
周青柏没接话。
“我明天就回去一趟。”
她那股找茬的冲动已经压不住了,直接拍板,“早上吃完早饭过去,中午回来吃午饭,家里你帮我看紧了。”
周青柏又问了一遍,“真不用我们跟你一块?”
“不用。”
她摆摆手。
晚上盯着大娃写完几页字,她才让三个小的去睡觉。
周青柏把哥仨一个个抱到炕尾,让他们并排躺好,腾出炕头的位置留给自己跟林青和。
她吓了一跳,然后想起自己身上正来着,就又稳住了。
周青柏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说了句,“该睡了。”
林青和应了一声,“睡吧。”
夜里躺下时,周青柏那身羊肉味儿还没散尽,手已经不太规矩了。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轻飘飘甩过去一句:“来那个了,老实睡。”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喉间滚出一声闷闷的叹气,活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林青和把自己裹进那床七斤重的大棉被里,傍晚烧的炕这会儿正往外透着一股子匀实的暖意,从脊背一路漫到脚底板。
棉被上头还压了条四斤的,两层厚实布料叠在一起,压得她整个人像陷进了云堆。
周青柏不甘心地凑过来,胳膊从她腰侧穿过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睡吧。”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很低,胸腔的震动隔着布料传过来。
林青和后背贴着他胸膛,能感觉到那层薄衫底下绷着的肌肉线条。
心跳声咚咚撞在耳膜上,她忍不住挣了一下:“你这么搂着,我喘不过气。”
“能睡着的。”
周青柏没松手,只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青和暗骂了一声。
这人就穿了条裤衩,晚饭又灌了一肚子羊肉,加上这段日子一直憋着没碰过她,
她是疯了才敢闭眼。
“媳妇儿。”
男人又唤了一声,嗓子眼儿里滚出来的音色低沉得发颤,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林青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打定主意装死。
今晚这局她算是下错了棋——光想着身上不方便他没法乱来,倒忘了还得跟他挤一个被窝。
旁边大娃哥仨早就睡成了三头小猪,呼吸声匀匀的,中途起来撒泡尿、灌杯水,翻个身又能一觉到天亮。
周青柏听不见她回应,也不恼。
怀里这具身子软得没骨头似的,隔着一层棉布睡衣散出来的温热让他胸口发涨。
他闭上眼,手掌在她腰侧慢慢摩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滚烫的触感还没消停。
林青和绷着身子问:“还不睡?”
“媳妇儿,”
他非但不答,反而凑到她耳根边压着嗓子反问,“那东西,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你就一点不想我?”
他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后颈上。
林青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一点都不想,你赶紧睡成死猪最好。
她翻身转向孩子们那一侧,周青柏立刻贴上来,从背后把她圈住,那股热情隔着两层布料烙在她臀上,滚烫得惊人。
过了年他才二十八,她也满了二十四,小了四岁。
可不管是二十八还是二十四,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被他这么一路撩拨下来,林青和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开始乱了节拍,但她咬着牙不肯松口——没想清楚之前,这人别想碰她一下,再热情也是白搭。
磨蹭到九点半左右,她总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周青柏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变得绵长,这才松开牙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慢慢来吧,至少她肯跟他钻一个被窝了,总归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早上窗外还在飘雪,周青柏本来想起床,低头一看,林青和不知什么时候翻过身来,整张脸埋在他胸口,一条胳膊搂着他的腰,睡得正香。
他愣了两秒,又轻轻躺了回去,伸手把被角往她肩上掖了掖。
七点刚过,林青和睁开眼,看到男人还躺在炕上,愣了一下:“今儿没去跑?”
“外头下雪了。”
周青柏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点点头,这才发觉两人贴得太近。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脸整个儿埋在他胸口,而他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腰间——这姿势,热恋中的男女也不过如此了。
“睡迷糊了,别介意。”
她干笑一声,从他怀里退开。
他没多说什么,翻身坐起:“你再躺会儿,我去热馒头。”
早饭是馒头配虾皮汤,全是他动手做的,连洗漱的热水也端了进来。
雪下得太大,林青和打消了回老林家的念头。
找麻烦也得挑个好日子,犯不着顶着这么猛的雪出门。
吃过饭,三个儿子在屋里闹腾,周青柏去猪圈看那两头猪崽。
鸡圈早就空了,之前那只鸡让她炖了汤——反正已经不下蛋,留着也是白吃粮食,不如炖了补身子。
雪一直下到上午十点多才歇住,积了厚厚一层。
雪一停,林青和放下手里的毛裤,带着三个孩子出门遛弯。
冬天不能总闷在屋里,穿暖和了走走逛逛,人还舒坦些。
走着走着就到了周东周西兄妹家。
周东正拿扫帚清雪,身上的棉衣看着有点薄,脸颊冻得发红。
“婶!”
他一抬头,喊了一声。
屋里周西听到动静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笑:“婶怎么有空过来?外头冷,快进屋,炕烧着呢。”
“婶带弟弟们进去吧。”
周东接了一句。
林青和看大娃他们不想进屋,也没强求,跺了跺脚上的雪,跟着周西进了门,随口问:“今年粮食够吃不?”
“够的。”
周西点头,笑得很实在。
今年队上分的粮食不少,手里又攒了点钱,又跟队里添了些,这个冬天过得比往年强多了。
一天虽只吃两顿,但顿顿都能混个五分饱。
其实不光这兄妹俩这样,整个猫冬的季节,大伙儿都在勒紧腰带过日子,从三顿减到两顿。
分粮之后,下一回就得等到夏收。
开春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有些人还得换粮票,去供销社买商品粮。
要是不想花那份钱,现在就得多省着吃,撑到夏收才算熬过去。
“家里别离人,”
林青和压低声音,“隔壁村听说有户人家的粮食叫人摸了。”
这话哪能乱传?是陈大娘亲口讲的。
她那人,消息向来最灵通。
一户人家,男人没了,留下娘俩过日子,粮仓被人摸了个干净。
这个时节丢了口粮,跟要人命差不离。
好在隔壁大队今年收成还行,多少攒了点谷子,这才匀了些过去顶一顶,不然真就没活路了。
“我晓得,我家肯定一个都不会少!”
周西赶紧接话。
“你兄妹俩过得去就行。”
林青和声音放软了些,“要有什么事,尽管过来跟婶子说一声。”
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干枣,塞过去:“带给你吃的,留着慢慢嚼。”
“婶子,真不用,留给大娃他们吃就成。”
周西直摆手。
“就几颗枣,推来推去的像什么话。”
林青和把枣按进她手心,“女孩子多吃这个好,补血。”
周西脸微微发烫,不太好意思收。
今年大哥分到了三十四块钱工分钱。
可光是从婶子这边运柴火挣的,就快十块了。
别小看这十块,兄妹俩的日子,硬是宽裕了不少。
“这几日冷得够呛,家里柴火别省着。
你哥给我运回来那么一大堆,烧到明年开春都烧不完。
要是缺了,先过去拎两捆用着,等明年再让你哥补上就是了。”
林青和嘱咐道。
“家里够烧的。”
周西连忙点头。
家里有劳力出工,队上分柴火的时候也有份。
玉米秸、麦秸、棉花茬、豆秸、红薯秧,样样都分了些。
她跟大哥就俩人,一天烧两回炕,绰绰有余。
大哥闲了还从外头捡些枯枝回来,堆在墙角。
林青和又跟她扯了几句闲话,这才领着大娃几个孩子往家走。
“大哥,婶子给的。”
周西把枣分了几颗给她大哥。
“你吃就行,我不要。”
周东摇头。
周西声音轻了些:“婶子人真好。”
今年的冬天,到底暖和了不少。
多了一条新棉被,半夜里总算不会再冻醒过来。
周东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婶子确实照顾他们,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
回到屋里的林青和,脑子里开始盘算着做腊肉的事。
眼下进了腊月,这个天腌出来的腊肉,味道最正。
下午,她去找了梅姐。
梅姐一口应下帮忙。
第36章
林青和看四下没人,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她想弄点肉。
梅姐一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事要是让人逮着,咱俩谁都落不了好。”
积雪压弯了院墙外的枯枝,林青和拢了拢袖口,指尖碰到冰冷的布料才觉得踏实。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吐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梅姐,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可能把我陈大哥供出去。
你跟我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该硬气的时候我从不含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再说我也是实在没辙了。
家里三个小子,我男人现在退了岗,这一家子的嚼用我要是不想办法添补上,往后日子真没法过。”
梅姐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围裙边沿搓了两下:“这可太悬了。”
“你别怕,我又不是天天干。”
林青和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屋檐上的雪听见,“三两天才拿一回,一回也就几斤。
不管什么肉都行,一斤多给我一毛钱。
攒下来就能补贴家用——你是不知道,养那几个小子有多费粮食。
我不想让他们再过我小时候那种苦日子。”
一斤多一毛钱。
这几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进梅姐的耳朵里,从耳根一路热到胸口。
她垂下眼,想起林青和的男人周青柏。
那人不常说话,可往那儿一站,就算穿着农村的粗布衣裳,也能让人觉出骨子里的沉稳。
那两口子搁在乡下,实在看不出半点庄稼人的影子,反倒比城里人还拿得出手。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乱来——谁都不想出事,对吧?
“县城可不近,尤其这雪还下着。”
梅姐的声音还在犹豫,像踩在薄冰上。
林青和摇头,辫梢扫过肩头:“现在不干。
这么冷的天,为那点钱冻出病来不值当。”
她今天来,就是想先把话递过去,“等开春,早上我骑自行车去找陈大哥拿肉,取了货直接骑去县城。”
“家里有自行车?”
梅姐眼皮跳了一下。
“专门为这事准备的。”
林青和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
那一瞬间,梅姐觉得这事兴许真能行。
“你回去跟陈大哥商量商量。
他要是不答应,那就算了;要是应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真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绝不牵扯任何人。”
林青和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夜里。
梅姐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那我回去跟他提一提。”
“好。”
林青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明天我要五花肉和腰肉,你看能匀出几斤?我想做腊肉。”
“腊肉啊……”
梅姐算了算,“大概能给你弄个三四斤。
不过还得看明天宰出来的量。
你明儿五点半到那边等着,我在那儿等你。”
林青和应了一声,心里却直犯嘀咕:五点半,这也太早了吧?
她不知道的是,屠宰场的灯半夜一点就亮起来了。
五点半,已经算晚了。
要不是天亮得迟,这个点拿肉都嫌扎眼。
林青和前脚刚走,梅姐在办公室里就坐不住了,手指不停摩挲着桌角,眼神飘向窗外,算着时间盼下班。
铃响那瞬间她抓起布包就往外冲,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推开门,丈夫老陈正蜷在炕上补觉。
梅姐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人叫醒。
“老陈,你掂量掂量,这事能成不?”
她把刚才林青和说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上这句。
她心里确实活了。
两口子名义上都有单位,可她这份工是临时顶了老社长儿媳妇的缺——人家去生孩子,她才补上去的。
等人家生完回来,她能不能继续干,那还是两说。
以前她就是托关系进来的临时工,家里日子是从她正式上工后才缓过劲来的。
往前倒几年,那日子紧巴得连盐都要数着粒放。
眼下她每月工资十四块,老陈多两毛,十六块。
平时还能从厂里顺点边角料回家。
两人加起来三十块,搁外头看不算少,可三个孩子全在读书,每月还得给公婆三块钱养老钱。
每天一睁眼,七八张嘴等着吃饭。
不当这个家的人,哪里晓得油盐柴米有多重。
老陈沉默了几秒,喉咙里滚出一句:“你确定她靠得住?”
“靠不住我能收她的粮票跟她来往?”
梅姐接话很快,“她男人退了,她也想找点进项贴补家用。
我看她脑子灵光,不是那种莽撞人。”
“那就等开春,让她来试试。
不行就立马掐断。”
老陈最后拍了板。
梅姐听完,胸口那口气才算松下来。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次能拿几斤肉,几斤肉也就几毛钱的本,转手就能换一两斤鸡蛋回来,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她跟我订了几斤五花肉和腰肉,你看能弄到多少?”
梅姐问。
“给她凑五斤。”
老陈说这话时咂了咂嘴——这年头谁家还有闲钱买肉回去做腊肉,可真会吃。
“五斤也够了。”
梅姐点点头。
林青和这边倒不担心梅姐会推掉。
这买卖虽然带点风险,可眼下风气已经不像六十年代初那样风声鹤唳了。
更重要的是,梅姐两口子要养老人,还要喂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这个岁数正是上有老下有小、两头都得顾的时候。
只要脑子没进水,都会愿意试一试。
两口子都有正经单位,显然也不是傻子。
只要她这边不出纰漏,这事就稳了。
不过她也有烦心的事——往后每天得摸黑爬起来。
起那么早,周青柏那头怎么瞒?他那性子,十有 ** 不会点头让她干这个。
从隔壁村出来时,林青和碰上个挎竹篮的老太太,篮子里躺着几排白花花的鸡蛋。
她伸手摸了摸,蛋壳还带着晨露的凉意,便掏钱买了两斤,用围巾兜着回了家。
推开院门时,厨房烟囱正往外吐着灰白的烟。
林青和把鸡蛋放进灶台边的瓦罐,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周青柏蹲在院里劈柴,斧刃落下时,木屑弹到他手背上。
他抬头瞥见媳妇那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却没追问。
他向来是那种你要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便等的性子。
午后三点,阳光斜斜地晒进院子。
林青和决定晚上烙豆包,懒得再另起炉灶炒菜,便从柜子里翻出最后几块排骨。
排骨剁得碎,她用温水冲了两遍,连着海带一起丢进砂锅,搁在煤炉上慢慢炖。
屋里很快漫开一股咸鲜的蒸汽。
天黑得早,一家子围在八仙桌前,豆包咬下去烫舌尖,海带嚼起来软烂。
林青和看看三个孩子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嘴角才松下来。
收拾完碗筷,照例烧水洗漱,可又怕小的那几个吃了豆包积食,硬是拖着他们在炕上玩了半个时辰翻绳,直到眼皮打架才哄睡着。
周青柏躺下后,伸手搂住林青和的腰。
他手指隔着秋衣在她后腰上划了两下,低声问:“有心事?”
林青和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我跟梅姐订了肉,想做腊肉。
她让我明早五点半过去。”
“屠宰场那边?”
“嗯。”
周青柏拍了两下她后背:“你睡,我去。
梅姐认得我。”
“孩子五点半还没醒呢,你走了谁看他们?我自己去就行。”
林青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拽了拽。
周青柏没再吭声,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青柏刚一掀被子,林青和就醒了。
屋里还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蓝光。
她看见他已经在摸黑套棉裤。
“你再睡会儿,我去拿肉。”
他压低嗓子说。
“我跟你去。
赶在孩子们睁眼前回来就行。”
周青柏拗不过她,只好把她围巾手套一层层裹好。
林青和站在门口被裹得像个棉粽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倒先笑了。
门一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她鼻子瞬间冻得发酸。
“我这辈子为你牺牲可真大。”
她跨上自行车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以后要是敢辜负我,我肯定能过得比你好。”
风太大,周青柏踩脚踏的动作只顿了一瞬。
他拧着脖子说了句:“不会。”
车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周青柏骑得稳当,到屠宰场时五点二十九,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梅姐站在铁门边,哈气在围巾上凝成霜粒,看见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的人,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裹着油纸的肉条递过去。
“老陈说能给五斤,五花和腰肉各占一半。”
梅姐说着,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一圈,笑纹从眼角挤出来。
篮子递过去时,七块钱的票子压在掌心底下。
梅姐接过去,动作快得像是怕人反悔,转身就钻进屋里。
等她再出来,篮子里多了几块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边角渗出暗红色的油脂。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接过篮子就往自行车后座搁。”姐,我们先走了,家里孩子还睡着。”
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成,赶紧回。”
梅姐点点头,退回门里。
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起来。
周青柏蹬着踏板,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路面,林青和坐在后头,一只手扶着篮子边沿,另一只手攥着他腰间的衣服。
“你跟梅姐倒是处得来。”
周青柏的声音顺着风往后飘。
“嗯。”
林青和应了一声。
昨天那张两斤的全国粮票递过去的时候,梅姐眼角的笑纹都快挤成线了。
这种东西搁外头金贵得很,可她家里还真不缺——周青柏带回来的那些,五斤的十斤的都还压在箱底没动过。
她不打算轻易往外拿,留着有用。
正寻思着哪天去趟公社开介绍信,上首都那边走走。
去那儿能干啥?淘些东西回来。
但这念头现在还太远,孩子们都太小,带出门实在麻烦。
等再大些再说。
“你觉得我这样,算不算坏了规矩?”
她突然问。
周青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不算。
又不是倒买倒卖。”
他的语气淡淡的,“家里大人孩子都得吃点油水,花钱买来的,哪里坏了规矩。”
林青和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她还真打算干那档子事。
倒买倒卖——这四个字她没说出来,光是想想,嗓子眼里就像堵了团棉花。
“赶紧回吧,孩子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拍了拍他的腰。
第37章
周青柏没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后头坐着的人,心里装着事。
到家时天刚蒙蒙亮。
这个季节大家都在猫冬,村里静得能听见麻雀在屋檐下扑棱翅膀的声音。
没人家的烟囱冒烟,没人家的门吱呀响。
林青和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冻得发麻。
她站在院子门口,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那边,有没有退下来的狗?”
周青柏推车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她。”能养?”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高兴,又不像。
林青和没太在意——养只狗罢了,家里孩子小,养一条看家护院,没什么不好。
“当然能养。
不过得是你那边出来的,寻常土狗可不行,我不想要。”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青柏沉默了几秒。”有。”
他说,“回来之前领导问过我,我以为你不愿意养,就没要。
那条狗腿有点瘸,打仗时候伤退下来的,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认主。”
“它以前是你养的吧。”
林青和盯着他的眼睛。
周青柏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能猜到这层。
那条狗的确是他带过的。
跟他一样,都挨过枪子,都从火线上退了下来。
现在应该还在那边的院子里待着。
“吃了早饭,去公社打个电话问问吧。”
林青和说着,推开了院门。
她从空间里翻出几块五花肉和腰肉,又摸出几根排骨。
这些东西都是从梅姐那儿接手的,只要不做得太过分,都算过了明路,压根不用藏着掖着。
别看灶台上天天飘着肉香蛋味,实际上量并不多。
每次买回来的肉就那么一小堆,她就算能往外倒腾点,也倒不出多少来。
家里多了周青柏这么个壮劳力,光靠梅姐那边拿的肉,哪够填饱肚子?鸡蛋也是,每天顶多煮六个上桌。
可就算这样,消耗的速度还是快得吓人。
不过跟村里那些一年到头连肉星子都见不了几回的人家比,她家这日子已经美得没边了。
这次带回来的除了五花肉和腰肉,还有一条猪尾巴——炖黄豆吃。
排骨拿了三根,她知道她喜欢大骨头,特意多给了两根。
杂七杂八加起来花了七块钱,倒也划算。
林青和腌腊肉的手艺不赖。
肉抹上调料,等入味透了,已经是四天之后。
她把肉挂到后院去,吊在屋檐下晾着。
大娃仰头瞅着那几块肉,问道:“娘,你做的这腊肉能好吃吗?”
林青和挑了挑眉:“你娘做的东西,哪样不好吃过?”
大娃咧嘴笑了:“娘做啥都好吃!”
村里那么多人家,就没一家的饭菜香得过他家的。
二娃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能下嘴了:“娘,啥时候能吃上啊?”
他们可都瞧见了,为了弄这叫什么腊肉的东西,他娘撒了不少料进去,连白糖都用了。
“怎么着也得等十天左右,等着吧。”
林青和说。
这几天风雪刮得正猛,她弯腰把抱着她腿不肯撒手的三娃捞起来。
三娃嘴里嘟囔着:“吃肉。”
“天天都吃,看把这小子养得多壮实?”
林青和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猪尾巴前几天就炖了,这两天又啃排骨和大骨。
每天最少有一顿饭能见着油水。
说起来,林青和这个没嫁过人的女人,带孩子还真有一套。
瞧瞧老周家这三兄弟,走出去谁不得多看两眼?被她养得白白净净,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周青柏也是。
他回来后,林青和总觉得他好像胖了一圈?虽说他每天还出去跑步,可她就是看得出来,这男人被她喂得挺好。
当然,要是晚上睡觉时他别老拿手往她身上蹭,她就觉得更好了。
从前天开始她身上那事来了,就识趣地搂着三娃睡,让周青柏一点空子都钻不到。
弄得他只能干瞪眼。
“娘,我去嫲嫲那边。
嫲嫲说再过几天就是腊八了,该煮腊八粥喝了。”
周大娃跑过来说道。
屋外正飘着雪,这几天就没停过,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林青和把三娃裹进怀里,三步并两步跨进门槛,一进屋那股热乎气就扑上来了。
她把孩子往炕上一放,自个儿也跟着脱了鞋踩上去,嘴里嘟囔着:“还是这炕养人。”
她抬眼看了看两个大的,冲他们扬了扬下巴:“上炕去,别干站着,写字念书。”
周大娃二话不说,麻溜地爬上炕,摊开书本就埋头写起来。
周二娃有样学样,也跟着拿了笔和纸,趴在旁边描描画画。
三娃倒是闲不住,一会儿凑到大哥跟前捣乱,一会儿又蹭到二哥身边,抓着人家的袖子不肯松手,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林青和没管他们,自个儿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拿着针线继续织那条毛裤。
这是给三娃的,前头两个大的她已经织好穿上了,好歹不冻腿。
她心里盘算着,等三娃这条完工,就得给自己也织一条。
虽说毛裤穿在身上臃肿,看着也不怎么好看,可眼下这天气,谁还在乎好看不好看?暖和才是正经事。
她一想到外头那刺骨的冷风,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直叹气——她都不知道自己得鼓多大的劲儿,才愿意从那被窝里爬起来,天天给这爷儿四个折腾吃食。
周大娃写完作业,拿着本子递过来让他娘检查。
林青和接过来扫了一遍,拿笔圈出两个错处,递回去:“这两个字写错了,抄五遍。”
大娃接过本子,又问了句:“爹上哪儿去了?”
“我哪儿知道。”
林青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门儿清。
周青柏是去公社豆腐坊了,去拿豆粕回来喂猪。
这段时间,那两头小猪仔被他们喂得挺好,个头都窜了不少,身上也长了肉。
这事儿她以前跟她奶奶住的时候,听隔壁邻居提过。
养猪加点豆粕,再掺上玉米粉和米糠,煮熟了搅匀,猪特别爱吃。
她当时就记住了这法子,这次便让周青柏去试试,看能不能弄点回来。
这会儿还没人用豆粕喂猪,豆腐坊那边都是用这东西当肥料使的。
周青柏过去要,只需拎上几个鸡蛋做人情,就换回来了两麻袋。
林青和看到那两大袋子,有点愣住:“一斤鸡蛋就换了这么多?”
她估摸着,这些喂上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毕竟猪还小,吃不了太多。
“人家让下次再去换。”
周青柏说。
对方乐意得很,只是他心里也没底,这豆粕到底能不能把猪喂好。
但他媳妇说是从书上看的,他现在也信她,便跑去试了试,先少弄点回来,不行再换回以前的老法子就是。
“那下次再去。”
林青和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法子你可别往外说,要是传出去了,咱家猪往后吃啥?”
周青柏没接话,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想的是,还不知道那俩猪崽肯不肯吃这一口呢。
林青和也不再多说。
这次他还带回来两斤豆腐,晚上她打算蒸一锅玉米馒头,再炖个骨头豆腐汤,凑合一顿就过去了。
周青柏转身去院子里,开始捣鼓那些豆粕,掺了米糠和玉米面,拿水拌匀了,准备试试那两头小猪仔吃不吃。
# 正文
周青柏喂完那两头猪崽,转身进屋。
林青和递给他一碗热姜枣茶,指尖碰到他手背时皱了下眉:“狗什么时候能送到?”
话刚说完,她就看见他那张脸,声音拔高了半截:“今早出去没擦雪花膏?”
“忘了。”
他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一天不盯着你你就忘?”
林青和嗓门压不住,“你自己摸摸这脸,跟猴屁股有什么两样?”
二娃蹲在炕沿边上,咧嘴露出豁牙:“猴屁股。”
大娃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周青柏喊:“爹的脸是猴屁股!”
周青柏侧过脸,目光淡淡扫过去。
大娃的笑声像被人掐住脖子,戛然而止,踉跄着缩回里屋,带上门时发出闷响。
林青和转身倒了半盆热水,拧了帕子递过去。
等他擦完脸,她从瓷罐里挖了一指雪花膏,指尖抹匀在他脸颊上,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不耐。
他等她抹完,伸手握住她手腕,指腹在她掌心摩挲:“晚上让大娃他们自己睡。”
林青和抬眼撞上他眼底的热意,偏过头去,语气含糊:“他们还小,这天气太冷,等开了春再说。”
周青禾盯着她,目光沉沉的,带着不容商量的执拗。
她抽回手,没好气道:“你这人,天天就不能想点别的?”
他没接话,松开她,垂眼喝了口姜枣茶。
林青和正琢磨他是不是被她那句话堵得难受了,就听见他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就这么定了。”
定了?谁跟你定了?林青和心里啐了一口——想进被窝,门儿都没有,门缝也不给留。
他放下碗,补了一句:“狗过两天应该就到了。”
林青和回过神:“能认得这地方不?”
茶水在碗沿漾出一圈浅痕,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正压下来。
第二天傍晚,王川顺着周青柏给的指引找到周家屯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空气里裹着潮湿的冷意,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他把那条狗牵进院子时,林青和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狗一见到周青柏就猛地扑上去,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呜咽声。
周青柏单手按住它的脑袋,另一只手摸了摸它后腿关节处鼓起的旧伤。
“叫飞鹰。”
他侧过头对林青和说,“以前跑起来,谁都比不过。”
林青和仔细打量那条狗——毛色灰黑相间,眼睛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光,左后腿落地时微微打颤。
它转头看看大娃、二娃和三娃,又闻了闻他们身上的气味,喉咙里那点警惕的低吼慢慢变成了轻柔的哼哼。
三个孩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蹲下身去。
大娃的手刚伸过去,飞鹰就把下巴搁在了他膝盖上。
林青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对王川说:“王大哥,今晚无论如何不能走了。
这雪怕是要下到后半夜,明早让青柏送你去县城坐车。”
王川咧嘴笑了笑,没推辞。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框边的钉子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灶房飘出来的蒸汽带着葱花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鸡笼边沿架着两块挡风的木板。
他收回视线时,周青柏已经搬了条板凳搁在屋廊下。
晚饭摆在隔壁大娃他们的屋里。
炕烧得滚烫,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
林青和端上来的菜有土豆炖腰肉、五花肉炖粉条,还有一盘红烧肉,是周青柏天没亮时从梅姐那儿拿回来的。
第38章
酒瓶搁在桌角,王川拧开盖子,酒香立刻压过了饭菜的气味。
林青和带着孩子们吃过就退了出去,把门虚掩上。
三个孩子挨个爬下炕时,飞鹰趴在门槛边,用鼻子碰了碰二娃的手背。
屋里的动静持续了好一阵。
王川 ** 杯举起来时,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看到弟妹这么利索踏实,我这趟算是白操心了一路。”
他说完 ** 灌下去,喉结滚了滚。
周青柏摇摇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家里没什么可担心的。”
王川把碗往桌上一顿,笑声震得墙角的油灯跳了跳。
两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推着,最后连盘子底都用馒头擦干净了,一整瓶白酒见了底。
林青和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蜂蜜水。
她把杯子搁在炕沿上,看了周青柏一眼说:“满身酒气。”
然后转身去收拾王川那屋的被褥。
周青柏当晚睡在了隔壁。
林青和关了门,听见他在外头踢了一脚门槛。
天还没全亮,林青和就已经把馒头蒸上了锅,又把虾皮和葱花煮成一锅汤。
周青柏和王川就着热汤吃了五个馒头,才一前一后出了门。
飞鹰跟在孩子们脚边,看着院门开了又合。
周青柏回来时快九点半了。
院子里,孩子们正半蹲着,手里捏着碎肉干往飞鹰嘴边递。
狗卧在暖阳照到的墙角,前爪伸直,尾巴在身后缓缓扫动。
它看见周青柏跨进门槛,尾巴摇动的幅度大了一些,但没有起身。
猪圈那边整齐地堆着新添的草料,水槽里的水也换过了。
林青和坐在灶房门口,手里削着一根木棍,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飞鹰住的那个窝,二娃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问他爹:“它待得惯吗?”
大娃没等周青柏开口,直接接话:“二娃想抱它进屋睡。”
二娃没吭声,拿眼角瞥了瞥他爹,手底下摸着飞鹰的脊背。
三娃把下巴一扬,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头:“它跟我睡。”
“脸皮真厚。”
二娃翻了个白眼。
三娃挥拳就要扑过去,可惜力气不够,被二娃随手一推,后背撞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这小子皮实得很,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泪都没掉一颗。
林青和没理会那几个小子,转头看向周青柏:“装上车了?”
周青柏喉咙里“嗯”
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没移开。
林青和瞧得出那眼神里藏着的意思——这个男人在谢她。
谢什么?大概是昨晚在婆婆面前没丢他的脸面,又或者清早爬起来给他们爷几个煮了锅热粥。
“今晚还睡隔壁。”
林青和下巴往那边一扬,语气干脆利落。
周青柏没再接话,招呼上三个孩子和飞鹰,朝村里溜达过去。
飞鹰那条后腿走路有点跛,但警觉性比谁都高,连个成年男人都比不上它。
周青柏出门不在家的时候,有飞鹰伏在廊下,林青和夜里翻个身都能睡得踏实。
消息很快传到老周家那边。
听说老四家弄了条大狼狗,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欠不住腿,前后脚跑来瞧了瞧。
这年头多养个孩子都费粮食,何况是张嘴吃肉的畜生。
周大哥盯着飞鹰看了半晌,咂咂嘴:“这狗可真不赖。”
二哥和三哥跟着点头。
有这么个东西守院子,哪个不长眼的敢摸进来撒野?他们只敢远远站着看,那畜生扫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冷,不像是对人有多少善意。
大娃挺了挺胸脯:“它叫飞鹰!”
二娃紧跟着说:“别叫它狗,那是骂飞鹰的话。”
三娃已经抱住飞鹰的脖子不撒手了。
三个孩子领着飞鹰满村溜达,惹得一帮小孩跟在后头眼巴巴地瞧,别说半大孩子见了眼热,就是路过的成年人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飞鹰的腿虽有点跛,但跑动起来身姿依旧利落——只是前线那边容不得半点差池,它才没了再上场的机会。
周家兄弟看完就回去了。
周母没亲自来,坐在灶房让他们三个说了说这狗的事。
“那狗确实有精神,要是咱家也弄一条,看家护院顶用得很。”
周三哥没瞒着,说的都是实话。
那狗机灵得跟听懂人话似的。
周母听了这话,手指敲了敲桌沿:“咱家养什么狗。
老四家有一条,就够用了。”
中午吃过煮番薯配粉条炖肉,大娃嘴角还挂着油星子,就听见外头传来喊声。
他抹了把嘴,跑出去一看,是嫲嫲站在院门口,被飞鹰拦着进不来。
那条黑背犬压低前身,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尾巴绷得笔直。
“嫲嫲来了。”
大娃冲那头喊了一嗓子,又转头对飞鹰说,“这是自家人,飞鹰,认得。”
狗子耳朵抖了抖,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这才退后半步,把门口让出来。
周母跨过门槛的时候,眼睛还在飞鹰身上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大娃二娃的名字,可嘴角却往上勾了勾——这畜生看门倒是把好手。
“真不错。”
她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声音里带着满意。
大娃挺了挺胸脯:“飞鹰可聪明了,什么都懂。”
他拍了拍狗脑袋,“回去吃饭吧,飞鹰。”
周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院角搁着一只崭新的瓷盆,白底蓝花,盆沿干干净净。
里头装着的东西让她愣在原地——浓稠的粥,米粒都熬开了花,肉丝混在里头,泛着油光。
“飞鹰就吃这个?”
她嗓门一下高了半度。
“是啊,它刚来家里,总得吃好的。”
大娃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给狗喂大米瘦肉粥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母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人有几顿能吃上这样的饭?一条狗倒先享了福。
她快步走进堂屋,林青和和周青柏正围着矮桌坐,二娃三娃手里各攥着半个煮番薯,桌上摆着一盘粉条炖肉。
番薯皮剥了一地,空气里混着甜腻的薯香和肉味。
“娘,吃过了没?”
林青和抬头招呼,语气随意。
“吃过了才来的。”
周母应道,眼睛还在往院角瞟。
“大娃,给你嫲嫲搬张凳子来。”
林青和吩咐了一声,大娃立刻转身去搬了张竹椅过来。
周母坐下,屁股刚挨着竹面就开口了:“飞鹰那狗,吃的是大米瘦肉粥?”
林青和咬了口番薯,慢悠悠地说:“娘,这事你问你儿子,他弄的。
我自己都还没捞着吃呢。”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这事跟她半点关系没有。
周青柏放下手里的番薯,拿袖子擦了擦手指,看向他娘:“以前飞鹰跟着我的时候,救过我两次命。
娘,这点米和肉,你别心疼。”
周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还有这茬——一条狗,救过她儿子两回?可就算知道了,心里也还是转不过弯来。
救人归救人,喂肉喂粥,那也太过了。
“也没天天喂肉,就那一两肉的事。”
周青柏补了一句。
一两肉就不是肉了?你大嫂三嫂肚子里都揣着孩子,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几回。
可周母看着这个小儿子,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过日子,手要紧些。
往后日子还长。”
“晓得了,娘你放宽心。”
周青柏点了点头。
周母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几个娃吃得满嘴油光,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拍了拍裤子,转身走了。
她跨出院门的时候,飞鹰趴在墙角,正埋头舔那只瓷盆里的粥,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周青柏的视线终于落在自家媳妇身上。
林青和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往后这类事全归你管,当然,你要是不乐意过几天消停日子,那就另说。”
他再次看清了枕边人的另一副面孔——那可不是什么温顺模样,机敏里掺着狡黠,活脱脱一只修炼了千百年的狐仙。
三个红薯下肚,再灌下几口粥汤,林青和便饱了。
碗筷往他面前一推,她自己转身又坐回去,继续对付那条还没织完的毛裤。
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
卖猪肉的事儿还压在嗓子眼,她压根没跟周青柏透过半点口风。
凭这段时日的观察,他那性子,断不可能点头让她沾手这桩买卖。
可她有那个空间啊。
眼睁睁瞅着白花花的钱不捡,她哪舍得?再说闲在家里也是闲,总得寻些事打发光阴不是?
路是远了点,可如今有辆自行车撑着,方便得很,炖饭炒菜也误不了时辰。
偏偏周青柏那脾气,准会拦着。
想到这儿,林青和只觉得心口像缠了团乱麻。
周青柏并不晓得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刷净碗筷回来时,大娃他们正跟飞鹰闹成一团,压根不会进屋搅扰。
他就瞧见林青和坐在那儿,针线不停,却没抬眼看他。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摆出一副要掏心窝子说话的架势。
“有话说,有屁放。”
林青和撩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
周青柏其实不过是想靠她近些。
她把他吃喝穿戴打理得滴水不漏,可总觉得中间隔着层什么。
她在躲他。
他弄不清缘由——三个娃都养下来了,还有什么好躲的?
这些年他拢共在家的日子凑起来都没满一个月,可夫妻之间也没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往后他肯定加倍弥补。
“媳妇儿,你心里有事。”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心里直嘀咕:我不就烦你么?嘴上却道:“吃得好睡得香,儿子省心男人上进,我能有什么事?”
这话听着就带刺。
“有气别憋着,往我身上撒也行,哪怕是打两下。”
周青柏的语气格外认真。
“没气。
你别杵这儿碍事,该干嘛干嘛去,实在闲得慌,上山转转,看能不能逮只野兔子回来。”
“行。”
周青柏叹了一声,转身朝外走。
林青和又白了他一眼。
他站住不动,等她开口。
她瞪回来,满脸写着“你还愣着干啥,不是要出门吗?”
他只好迈步出去。
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蔫头耷脑的意思。
林青和没好气地嘟囔:“搞得像我欺负了你似的,也不瞧瞧到底谁欺负谁!”
大概猜到她心里不痛快跟他有关——虽然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到底哪错了——周青柏上了山,一门心思要弄点好东西回家。
兴许老天爷开了眼,真让他撞上一只肥嘟嘟的野兔子。
腊月初八这天,天还没全亮,灶膛里的火就噼啪作响。
铁锅里的水翻着细浪,八样杂粮豆子在热浪里翻滚,黏稠的甜气顺着锅盖边沿往外钻。
第39章
黄米粒软烂,江米黏糯,红豆和栗子煮出了沙,花生的红衣褪去大半,白米小米彻底融进了汤里。
她用长木勺搅了搅锅底,红枣皮已经裂开,红糖和白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不齁,刚好在舌尖打个转就化开。
大娃和二娃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粥已经成了。
林青和往粗瓷碗里舀,一层层白气扑到脸上。
三娃还窝在她怀里不肯撒手,她单手托着碗沿,让那孩子先抿了一口。
三娃吧唧嘴,眯着眼笑。
她没忘了另舀一大碗,往周青柏手里一塞。”趁热送过去。”
声音不冷不热,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去,没停留。
周青柏端着碗出门,步子不快不慢。
碗底垫了块旧布,烫手的温度从他掌心一直传到胳膊根。
老周家灶上也有粥,不过是随便抓了几把陈米,兑了水,搅两下就算完事。
周母接过那碗粥时,瓷碗底还烫手,揭开盖子甜味轰地炸开,连住在隔壁屋的周父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周母没舍得全倒进自己碗里,拿小勺分了,给几个孙子一人尝了一口。
孙女们眼巴巴地站在门槛边,周母的勺子没往那边伸。
周二嫂坐灶台边纳鞋底,闻着那甜丝丝的气味,线扯得格外使劲。”四弟妹家这粥,光闻味儿就知道费了多少料。”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牙缝里漏出来的语气却像醋坛子打翻了。
周大嫂没接话,她正盯着周三嫂的肚子看。
周三嫂靠在墙根,整个人往后仰着。
那肚子撑得衣襟绷紧,像塞了个熟透的瓜。”也就这几天了。”
周三嫂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动静隔着袄子都能看见。
周母吃了粥,拿围裙擦了把手,就往林青和那边去。
她推门进屋时,林青和正端着碗,和几个孩子围坐桌边。
大娃的腮帮子鼓着,二娃拿勺子刮碗底的粥皮,三娃窝在林青和怀里,小手抓着碗沿不肯放。
周青柏坐在另一侧,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口。
他嘴里还残着粥的甜味,胃里暖烘烘的。
这段日子回来,林青和顿顿没亏待他,菜有油水,饭管饱,碗底从来不见剩汤剩水。
可到了夜里,她还是抱着三娃翻到炕那头去睡,脊背冲着他,连头都不转。
二娃和大娃挤在他这边,兄弟几个热乎乎地贴成一团。
周青柏翻了个身,炕席底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
他心里堵着口气,说不出是块石头还是团棉花。
三娃在林青和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脖颈上。
林青和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她胃里还存着白天那顿红烧兔肉的味道——四斤左右的野兔,老肉柴实,炖了两个钟头才烂,骨头一撕就脱。
酱油和八角裹着肉块,油亮亮的,孩子们吃得鼻尖冒汗。
她自己也夹了好几块,嚼烂了咽下去,那股憋在胸口的浊气好像也跟着肉一起吞掉了。
腊月初十的凌晨,天色还像泼了墨似的,周青柏蹬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车后座绑着麻绳,捆了五斤泛着油光的肥膘肉、六个猪蹄、三斤五花肉,还有几根肋骨和一条尾巴尖儿翘起的猪尾巴。
他推车进灶房时,铝盆磕在灶沿上,叮当响了两声。
卧房里头被窝隆起的轮廓纹丝没动——林青和翻了个身,把棉被往肩上拽了拽。
这趟出门原是她说要去的,天没亮就窸窸窣窣摸衣裳。
周青柏一只手按住她肩膀,掌心硌着锁骨,说“你再躺会儿”
她便没再挣,顺势缩回被窝里,耳朵听着院门开合,链条碾过冻土的响动。
婆婆昨儿送过来五块钱,搁在桌上时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林青和当时正给孩子们分粥,看了周青柏一眼,见他没吭声,就把票子收进裤腰暗袋里。
周三嫂月子里的东西,婆婆开口张罗的,她心里有数。
等日头爬到院墙豁口处,林青和才裹着棉袄起身。
灶房地上摊着周青柏带回来的那些:猪蹄的趾甲缝里还嵌着泥,排骨断面泛着新鲜的粉,肥膘肉白得晃眼。
她数了数,按五块钱的份量往老周家那头拨——两斤肥肉搁进粗瓷碗里,猪蹄挑了两个小的,五花肉切下一斤,排骨只取了一根。
剩下的四个猪蹄用稻草绳拴了,吊在灶房阴凉处。
两个孩子的嘴早馋了,小女儿蹲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勾着那串猪蹄。
林青和把给老周家的东西码进竹笸箩,又翻出一把干海带,用黄纸裹了塞在 ** 里。
笸箩端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踩着冻裂的土路过去时,脚步刻意放慢了——风把棉袄下摆撩起来,露出里头打了三层补丁的秋裤。
周三嫂的半扇房门虚掩着。
林青和探头时,正撞见对方扶着腰,从矮凳上往起站。
肚子把棉袄前襟撑得绷紧,像扣了口铁锅。
她缩了缩脖子,心里想的却是——幸亏自己不用再遭这份罪。
“猪蹄你收着,等月子里炖汤。
肥肉和五花是照娘给的钱买的,这根排骨让大嫂给你炖海带,灌下去催奶。”
林青和把笸箩放在炕沿,又从袖口里摸出个油纸包,“这个算我的,你自个儿吃,别分。”
周大嫂正蹲在灶口添柴,闻言抬起头。
林青和冲她笑了笑:“等嫂子你那天,我也买。”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映着三个女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
周三嫂摸了摸那包油纸,指尖隔着纸感受到温热——是糖炒栗子的触感。
她没急着拆,只把纸包怼进褥子底下。
林青和出门时,寒风灌进领口。
她缩着脖子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截。
灶房顶的烟囱还在冒烟,那个四个猪蹄还挂在梁上,被风吹得轻轻转。
# 小说周大嫂摆摆手,笑了一声:“不用破费,这得花多少钱。”
林青和回应时声音很轻:“就一回的事,能贵到哪去。”
等她转身离开,周三嫂才压低嗓子嘀咕:“大娃他娘如今可真会持家了。”
“是啊,瞧着挺好。”
周大嫂点了下头。
早饭桌上,周大嫂把林青和送排骨给周三嫂的事讲了出来——这话主要是说给周二嫂听的,省得她背地里嚼舌头说老三家的偷偷开小灶。
周二嫂没吭声,只是脸色沉了几分。
她记得自己怀孕那阵子,林青和可从没送过什么东西来。
如今倒好,竟给老三家的送了根排骨。
那排骨上肉是不多,可这年头但凡沾点油星子都是好东西,白拿一根带油的排骨,谁不乐意?
老周家其他人倒都没吱声。
几个兄弟心里清楚,老四家的如今确实会来事了。
林青和没怎么理会老周家这些动静。
她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周青柏怎么就偏爱吃猪尾巴那种东西?
她把猪尾巴和黄豆一起炖了,自己只舀了碗汤喝,其余一口没碰。
大娃他们倒是不挑,啃得满嘴油光,周青柏一个人就吃了大半。
那块大肥肉被她切成小丁,炼了一锅猪油。
剩下的油渣她没浪费,剁碎了混上炒好的鸡蛋和白菜,调成馅料包了包子。
周青柏在家的日子,林青和总得变着花样做吃食。
眼下天冷得厉害,东西放久了也不会坏。
想吃的时候就拿出来蒸一锅,炉子上再煮个汤,倒也方便。
这大冬天里,村里人基本都闲在家里。
林青和给三个孩子每人织了条毛裤,自己也织了一条。
她问过周青柏要不要,他说穿不惯那东西,她便没动手。
趁着天晴,她把三娃塞给周青柏照看,自个儿往娘家走。
这趟回去,她心里盘算了有些日子了。
一进林家院子,先碰上的是二嫂。
“哟,这不是小姑子吗?我还当你今年不打算登娘家的门了呢。”
林二嫂的话里带着刺。
林青和笑呵呵地回了句:“我自己的娘家,哪能不回来?这儿是我的根,走到哪都不能忘。”
“那你回娘家就是这么两手空空回来的?”
林二嫂扫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
“怎么,你回你娘家是拎着大包小包去的?要不我去跟咱娘说说,让她评评理?”
林青和脸上带笑,话却不软。
林二嫂脸色一僵,哼了声转身进了屋。
林青和懒得跟她计较。
林母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身后跟着大嫂和弟媳妇——说是三嫂,其实是弟弟的媳妇。
一进门就闹腾,你回来做什么?林母把话甩过去,脸上没挂住。
哟,娘这是嫌我没拎东西?上回我到家门口,您那态度可不是这样。
林青和声音抬高,压根没打算兜圈子。
今天她就是回来找不痛快的,嘴上没留半分情面。
林母脸皮绷紧了,怒道:你胡扯什么?我叫你拎过东西?是你自己非要往家里搬,现在倒怪到我头上?
行,别的我不跟您掰扯了。
周青柏已经退了伍,往后家里没法子再进钱。
三个孩子总不能跟着饿肚子,大人忍忍没事,小的一口吃食都少不得。
以前我往娘家搬回来那么多钱和物件,如今我这家撑不下去了,娘家人是不是该帮我一把?林青和话说得干脆。
这话一落,林母、林大嫂、林三弟媳全都愣住了。
她们不是吃惊周青柏退伍的事,而是林青和这个嫁出去的女儿,竟然能开这个口?
老林家早就知道周青柏要退下来的消息,原以为林青和早该闹翻了天。
可这些日子她愣是一声不吭,今天不仅回来了,还要把以前给娘家的东西全要回去?
她不是最讲究脸面的吗?
这种话她也说得出口?
我说姑子,老林家啥光景你也清楚,自家锅都快见底了,拿啥给你?林二嫂在屋里听见动静,掀帘子走出来,张嘴就说。
二嫂这话可真有意思。
你们明知道青柏退下来了,我刚才进门时还问我带没带东西回来。
再说,你们哪里揭不开锅了?老林家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倒是我家,现在真撑不住了。
娘,我可是您和爹亲生的,如今日子都快断了,您就不肯掏点钱?林青和盯着林母。
怎么会没钱?姑丈退了伍,还有一笔退伍费呢!林二嫂咬着牙说。
是啊姑子,姑丈是因伤退下来的,还能往家拿钱的。
林大嫂也帮腔。
以前从娘家搬回去的东西,她没分着多少。
可现在要从家里往外掏,那可关系到她兜里的钱,她不肯松口。
林三弟媳站在一边,没吭声。
钱?哪来的钱?你们知不知道周青柏干了什么事?他把自己的退伍费全给了另一个条件差的朋友。
我在家跟他吵翻天,他硬是不肯去要回来。
我什么性子你们不是不清楚,要不是家里真撑不下去了,我还能回娘家伸手要钱?林青和说。
第40章
什么家里条件不行?连自行车都买得起,还是崭新的吧!林二哥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披着的那件大衣,正是周青柏新领的那件。
# 小说林青和的目光落在军大衣上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件厚实的墨绿色布料,棉絮鼓鼓囊囊地缝在里层,领口磨得发亮的痕迹还在,却已经披在了那个白眼狼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没说出口:你究竟被什么蒙了眼,才把这样的东西给了这种人?
“那辆自行车是周青柏拿家里最后一笔买的,”
林青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不然你觉得我还能忍得住不跟他闹开?”
自行车的存在瞒不住人。
这年头谁家能推出一辆自行车,比现代人开辆敞篷跑车还扎眼。
她今天没骑那车来,一路踩着泥巴走过来,鞋帮子上沾满了干裂的土块。
围观的人互相递了个眼神。
哦,难怪没吵没闹,原来那辆自行车就是用最后的钱换来的。
一辆自行车得多少钱?够买多少斤苞米?够给孩子做几件棉袄?
“你能拿钱买铁疙瘩,就没钱喂孩子?”
林母的脸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这个闺女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今天嫌这个不好,明天嫌那个不对,可林母真没想到她能作践钱到这种地步。
最后一笔存款,不攥在手里过日子,反倒换成两个轮子的玩意儿——这东西能嚼碎了当饭吃?
“就是啊,”
林二嫂扯着嘴角接话,“都到这步田地了,还端着臭架子干嘛?既然这么能撑,回娘家伸手要钱干什么?咱家一屋子嘴,谁不得吃饭?”
从前她见了这个小姑子只能陪着笑脸,现在不一样了。
男人垮了,钱袋子也空了,往后大家都是种地的命,谁又比谁金贵?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声音突然拔高了:“我从前对老林家掏心掏肺,如今 ** 子过不下去了,你们就这么看我?”
“回去吧,”
林二哥摆了摆手,“回家好好过日子去。”
“林青喜,把军大衣还给我!”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林二嫂立刻挡在丈夫前面。
“那是你拿话激我,我才给的林青喜!”
林青和咬着牙,“那件大衣我本来是留给我弟的!我以前瞎了眼,没看出来我娘家是这副嘴脸。
行,我落魄了,你们不拉一把还站在旁边看笑话。
那从今往后这个娘家我不要了,以后我死了,也不用叫我回来发丧!”
她一转身,步子踩得很重,泥土被鞋底碾得飞溅。
林母气得直哆嗦,手指头戳着空气:“这张嘴……这张嘴是要咒我和她爹早点死!”
林大嫂低着头没说话,林三弟媳看了林二哥身上的军大衣一眼,转头掀帘子进了屋。
林父坐在屋里,烟袋锅子磕在桌沿,声音很闷,但人没出来。
林大哥和林三弟上山去了,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逮着只野兔或者山鸡。
林大哥回来听人说了这事,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没啥好讲的。
林三弟倒是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拽。
林三弟媳立刻把脸一沉:“我可把话撂在这儿,你这姐姐咱惹不起躲得起,你少往她那些破事里掺和,听到没有?”
山里的风刮得人脸疼,林三弟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媳妇站在门框边拿眼瞅他。
上回自家男人给背过柴禾,可那件军大衣偏给了二房,愣是一件没落着自家男人身上。
这事林三弟嘴上不提,他媳妇肚子里那团火却烧了好些天。
“我能咋办?手里一个子儿没有。”
林三弟往灶膛里塞了根枯枝。
“前阵子你去给人家扛活,工钱总该发了吧?”
媳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刮走似的。
“后天才能拿。”
林三弟答得含糊。
媳妇没再追问,心里却已经把日子掰着手指头算清楚了——等钱一到手,她得先攥在自己手里。
“就两块钱?”
她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的味道。
“还管一顿饭,两块钱顶天了。”
林三弟的语气里掺着不耐烦。
媳妇不再吭声,林三弟便说要到山上去转转,反正待在家也是干等着。
这回她没拦,任他系紧腰带推门出去了。
林三弟踩着结了霜的土路往林青和住的地方走。
林青和压根没把前两日回老林家那档子事搁在心上——她那天过去顶多算是敲个钟,让那些人明白她这儿不再是随要随取的仓库门。
回来就把这事丢进灶膛里烧了,连灰都没剩。
门被推开时,林青和愣了愣才认出站在檐下搓手的人。
“你来做什么?你媳妇没跟你说,我这会儿穷得叮当响,沾上怕甩不掉?”
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林三弟没接她的话茬,直接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她手里。”给人扛活攒的,姐你省着点用,别跟从前那样大手大脚。”
两块。
他自己一共挣了四块,给了媳妇两块,剩下全揣过来了。
林青和捏着那两张票子,指尖紧了紧,半晌才把它收进怀里。”以前没白疼你。”
她说的是真话,虽然过去那些疼多半是嘴上功夫,实惠的东西都喂了林二哥那头白眼狼。
“姐夫是个靠谱的人,姐你跟他好好搭伙过日子,他能养得起你。”
林三弟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知道,你去屋里坐坐,喝碗姜汤暖暖。”
林青和侧身让了让门。
“不了,这就回。”
林三弟摆摆手,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林青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关上门进屋。
家里只有二娃和三娃窝在炕上玩,大娃跟着他爹上了山,说去找找有没有野兔野鸡的影儿。
可惜这一趟白跑,父子俩回来时两手空空。
二娃瞧见他爹,扯着嗓子喊:“小舅来了,给娘塞了钱!”
眼睛亮晶晶的,像捡了宝。
周青柏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等到夜里孩子们都睡踏实了,他才侧过身,手掌搭着林青和的肩头,低声问起白日里的事。
林青和把老林家那几张嘴脸拧成一团,三两句就抖落干净:“倒是我那便宜弟弟,还剩了点良心。”
周青柏听完,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他在想,自家媳妇这么一闹腾,往后那条回娘家的路,还能不能走得通。
夜深了,土炕烧得正热,林青和侧身翻了个面,背上那只手搭在腰间没挪开过。
她闭着眼开口,语气跟扔旧抹布似的随意:“我以前那脑子,跟糊了猪油没两样,才拿热脸贴一群白眼狼。
往后不会了。
那帮亲戚,留着也是占地方,我懒得费那个眼神。
今年过年,我也不打算回去踩那个门槛。”
背后的人在暗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犯不着为这些事动肝火。”
她睁开眼,偏过头去看那张轮廓模糊的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动什么肝火?”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那是故意的。
她们没被我气得跳脚,算她们扛得住。”
周青柏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心里有了数。
自家这媳妇,真要是上了心,回来之后嘴皮子不会这么利索。
她那一句不提的态度,反倒说明她把那些破事全扔干净了。
他手掌在她腰间微微收紧,指腹隔着布料蹭了一下布料,嗓子里带出点哑的尾音:“媳妇儿。”
炕沿那头的被窝里三个小子早睡死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这几天夜里都是这么个睡法,前半夜她睡沉了,他才敢靠近把人捞进怀里。
她没动,没挣扎,他也就当作是默许了。
可眼下她脑子里还堵着一件事——那头猪肉的买卖还没落地。
一想到这男人轴得跟铁轨上的枕木似的,她就来气。
这事不解决,他别想碰她一根手指头。
“你要是睡不着,炕边上有的是地方,滚过去睡。”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青柏没松手,只是把胳膊又收拢了一圈,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嗓子里挤出一声长叹。
“叹什么叹。”
她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现在这日子你还不知足?”
要是换作从前那个林青和在这,恐怕连一天好觉都没睡过。
他一个大男人,还敢在她面前叹气?
“媳妇儿,”
他声音低下去,尾音带上一股委屈的劲,“咱是两口子。”
这算什么道理。
怀里搂着的是自家婆娘,给他生了三个儿子的女人,他却只能老老实实抱着,什么都不能干。
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暖呼呼的身子贴着胸口,要让他坐怀不乱,那不是扯淡么。
他想跟她亲近亲近,哪有错。
可她就是不松口。
“要不是两口子,”
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语气带刺,“你还想搂着我睡?”
她承认自己对周青柏有那个意思,夫妻名分摆在那。
可她就是矫情了,就是不想让他得逞,不行么?那头猪肉的买卖一天没敲定,他一天就别想吃上荤腥。
“我真就光抱着。”
他闷声说了一句,底气不太足。
“那你不如去抱你儿子。”
她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他没再接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
她懒得再管,眼皮子开始发沉。
他怀里确实暖和,胸膛宽厚,鼻尖蹭上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大概是男人身上特有的,像晒干的麦秸混着皂角的涩感。
“啥时候?”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头顶。
“啥啥时候?”
她困意上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啥时候答应。”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憋出来的固执。
让他就这么干耗着,那跟钝刀子割肉没两样。
总得给个日子,不能这样没完没了,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你咋成天就惦记这点事?”
她睁开眼,语气不耐烦了,“能不能想点别的?”
他沉默了两秒,答道:“栏里那头猪长得挺好,鸡仔明年开春再抓几只。
明年我能上工挣工分,家里饿不着。”
家里的日子往后不必太忧心,过得下去。
趁着这段空当,不想炕上那点事,还能琢磨什么?
林青和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光指着你那些工分跟圈里那两头猪,能撑得起什么?你该想想别的生财门路。”
“你有想法?”
周青柏抬起眼皮看她。
她顿了一瞬,才开口:“我跟你商量个事。”
时机差不多到了。
“你说。”
林青和把去梅姐那儿取肉拿提成的事抖了出来,又讲了她自个儿捎货进县城交给熟人的话还没落地,周青柏脸就沉了,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把这打算掐死在嘴里。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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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你跟几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她凑近了些,接着道:“再说了,她现在在村里头过得也不差,工资拿着,工分挣着,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非要跑去读那个大学干什么?”
周青柏这下懂了。
他知道娘是替他着想,可她不明白——他媳妇早就跟他说过,以后这年头,学历这东西重得很。
他想留住她,可她要想走出这片地,读大学就是最快的那条路。
“娘,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
大娃到时候跟他娘一个学校。”
周青柏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母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当真?”
要是大孙子真能跟他娘待在同一所学校,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那孩子不小了,早懂得看住自个的娘,那些大学里的男人想打什么主意,也得先过他那关。
“可你媳妇……她能考过那孩子么?”
周母又拧起眉头。
大孙子读书的本事,她心里有数。
老头子念叨过,这孩子搁在古代,状元榜眼探花都有指望。
周青柏嘴角弯了弯:“大娃自己说,没准还考不过他娘。”
周母怔住:“大娃不如他娘?”
“等成绩下来再看吧。
娘,您真不用想太多,这些事我跟青禾早就商量过了。”
周青柏声音不急不缓。
他当初也怕。
她往外一走,万一见到更好的,心里会不会就变了?可昨晚——她在怀里喘着气,咬着唇说不会扔下他们爷几个,说舍不得这些养得结结实实的儿子。
大学也就几年光景,眨个眼的事。
等那头宽松了,他就常过去看她。
要是行,他就找门生意做,把户口迁过去,孩子也接上,一家人总能凑到一块。
眼下,确实得先分开阵子。
周母的眉头松了些,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不过比之前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多了。
林青和很快察觉,婆婆看她的眼神变了,话里话外也都揣着小心。
私底下,她问周青柏:“娘是不是怕我跟人跑了?”
不然怎么突然对她这么热乎?还不时在边上念,说青柏人好,几个孩子都有出息,日子踏实过下去,往后坐着享福就成。
周青柏一笑:“娘脑子旧些,觉得你在村里待着挺好。
不过你放心,她不会拦你。”
林青和点点头,又问:“大娃今儿一天没见着,去哪了?”
“一早骑车去了城里,说到他姑家住几天,找同学玩。”
周青柏说。
林青和心里明白,大娃八成是去找韩旭杰了。
那男主的魅力确实不一般,连她儿子都愿意凑过去。
眼下两人还是好朋友,她也就没多管。
大娃在城里住了三天。
回来那天,韩旭杰也跟着来了。
还带了换洗衣服和口粮,说这回要多住些日子。
林青和:“……”
# 六月的蝉鸣卡在喉咙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韩旭杰走后第三天,林青和在灶台边择菜时突然意识到——那个少年郎的脚步声已经被她三个儿子的打闹声完全掩盖了。
老二把老三按在水缸边,用葫芦瓢往他头上浇水,老四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只被踩扁的蚂蚱,目光呆滞地看着两个哥哥。
“墨菲定律这东西,越是祈祷别来什么,它偏偏就站在你门口。”
林青和把菜叶扔进木盆里,水花溅到手背上,凉意没有驱散心头的烦躁。
她脸上挂着笑,甚至笑得比平时更真诚了几分,连周青柏都没从她弯起的眼角里读出半点抗拒。
那个叫韩旭杰的少年住了三日。
周家的院子对他来说就像个新鲜天地,二娃带他去看村口的碾盘,三娃拉他去掏屋檐下的麻雀窝,他甚至跟着老四蹲在田埂上数了一下午的蚂蚁。
回去那天,他站在门槛外,手扶着门框,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林青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男主又怎样,终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
这几天跟我那三个皮疙瘩滚在一起,只怕连作业本长什么样都忘了。”
***
高考成绩放榜前的那段日子,空气像被灌了浆糊。
公社中学的石板路上,有人半夜爬起来点着煤油灯背题,有人对着墙壁一遍遍默写公式,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在院子里数星星。
林青和倒是睡得安稳。
她心里清楚得很——今年是第一年恢复高考,政策宽得像筛子,什么人都能报名。
可到了明年,那筛子的孔就会收紧。
县里已经放出风来了,明年的考生必须是单身,结了婚的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这意味着什么?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的知青点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离婚了。
今年不过是人心浮躁,明年才是真正撕破脸的时候。
公社教育办公室的教育助理员姓刘,四十出头,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
他骑着一辆掉了漆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田埂,在周家门口停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
“填志愿表了。”
林青和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指尖压住纸角的墨水字,目光扫过那一行行选项。
大娃紧贴在她身后站着,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乎乎的。
母子俩站在办公室门口,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其他知青也陆续到了。
有人攥着志愿表的手在发抖,有人对着表格上的空格发呆,有人偷偷瞄旁边人的选项。
最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青和身上。
林青和提起笔,在表上划下几行字:北大,华大,复大,浙大。
四个名字,简洁得像刀切。
大娃没有犹豫,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另一张表,照着她的填了。
他奶奶在家里叮嘱过很多次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像钉子钉进木板里:“跟你娘考一个学校,考上,考不上,也得跟她在同一个城市。”
大娃心里有数——他是应届生,那些题目他大半都有把握。
旁边的知青们看着这母子俩,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这目标也太……太……”
有人咽了口唾沫,没把话说全。
“神仙大学。”
另一个人低声接了一句。
林青和没理会那些目光,把填好的表递给刘助理员,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确认墨水干了,才转身往外走。
大娃跟在她身后,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其他人没法拿她们母子俩当参照,只能学陈山。
陈山填的是武大那类的学校。
***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多月后才送到的。
那个午后,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遍了整条村道。
陈山站在自家院门口,接过那封牛皮纸信封,手指抖了抖,拆开来,里面是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
武大。
方圆十里八村,他是唯一一个被录取的。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村口的石磨边,地头的田埂上,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到处都在谈论陈山的名字。
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啧啧感叹,有人连夜提着一篮鸡蛋去陈山家道喜。
陈山这个人,除了当初想过撬林青和的墙角之外,在其他方面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村里的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咂咂嘴:“那小子,是个读书的料。”
没有人刁难他。
没有人在他背后使绊子。
他顺顺利利地拿到了通知书,顺顺利利地开始收拾行李。
林青和还在上课。
虽然高考结束了,但学期还没完,还有几天才放暑假。
公社中学的校长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地宣布:学校要设奖学金了,只要跟其他公社联考能拿到好名次,就有钱发。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林青和的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那边的知青点里,有人正在收拾行李,有人在院子里烧旧教材,有人在写信,信纸上写着“离婚”
两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麦秸被点燃后飘出的烟,呛人,又带着点焦灼的甜。
林青和从教学楼里出来时,夕阳正斜斜地切过走廊,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光带。
她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拿备课簿,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陈山站在那里,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边角已经捏出了褶痕。
他盯着林青和,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出来不可。
“明天我就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掩饰不住的急切。
林青和抬眼看他,嘴角一撇:“陈老师,这是我第二次恭喜你了。
不过既然还在这个学校里站着,就别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
教书育人四个字,总该记在心上。”
陈山的呼吸顿了顿。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的脸:“林老师,你心里明白。
这些年,我是什么意思,你应该都懂。
现在不一样了,我考上大学了,调到城里教书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跟我走,离开这个乡下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颤,眼角甚至有些发红,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再也堵不住。
林青和还没来得及张嘴,身后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半大的身影从楼道阴影里冲出来,脚底板落地的力道又狠又准,直接踹在陈山的腰侧。
陈山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差点栽倒在水沟里。
二娃收住脚,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今年十一岁,个头却已经蹿到一米六五,和母亲站在一起几乎持平。
常年踢球打篮球的身子板结实得像头小牛犊,这会儿脸上全是怒火,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娘,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二娃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粝和颤抖。
陈山扶住墙站稳,看了一眼二娃,又看了一眼林青和,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快得多,像是怕被人从后面再踹一脚。
“你别走!”
二娃攥紧拳头要追,被林青和一把拽住胳膊。
“行了,回家。”
二娃脖子梗着不肯动:“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说那种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让娘你跟他走?他配吗?”
林青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少说两句,骑车。”
二娃咬着下唇,把自行车从车棚推出来时,链条刮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他跨上车座,等到林青和在后座坐稳了,才用力蹬起来。
车轮碾过晒谷场上的碎石,咯吱作响。
林青和扫了一眼路边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鼻尖闻到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柴火味。
回到家,二娃把车往墙根一靠,就钻进灶房找到正在劈柴的大娃。
第151章
他把门帘一掀,压着嗓子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大娃手一松,斧头砸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比二娃高出一截,肩膀宽阔,手臂上已经有了少年人结实的线条。
他看向二娃的眼神沉下来,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柴块捡起来,一块一块码好。
三娃蹲在水缸边拿木棍划拉蚂蚁,听见屋里动静不对,探过头来问:“二哥,你怎么脸这么红?”
二娃没理他,转回头盯着大哥,问:“你说怎么办?”
灶房里静了一会儿。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贴着天花板往上爬。
林青和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后院摘的葱,招呼了一句:“都别傻站着,该淘米的淘米,该洗菜的洗菜。”
三娃第一个动起来,小跑着去拿米缸的盖子。
大娃弯腰捡起斧头,将它 ** 木桩里,然后朝二娃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大娃在梧桐树下站定,黄昏的风把树影摇碎在他脸上。
他压低声音对二娃说:“以后那个人再来,你先别动手。
叫上我。”
麦垛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大娃和二娃蜷在稻草堆的阴影里,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火气。
二娃的拳头攥得关节发白,劈头盖脸甩出一句:“哥,咱俩差点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周青柏的脚步正好踩在麦垛另一边,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后脑勺上。
他站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却没出声,耳朵竖得比狼还直。
大娃愣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你把话说清楚。”
“我本来说要回家,看娘没来班上找我,我就折回去寻她。”
二娃的鼻翼翕动着,呼吸又粗又急,“你猜我撞见什么了?”
大娃的眉头拧成疙瘩:“别卖关子。”
“陈山——就那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他把娘堵住了!”
二娃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他跟娘说那些混账话,让娘抛下咱们爷几个跟他走!”
大娃的脸色沉下去,像暴风雨前压到屋檐的乌云。
周青柏站在几步之外,眼珠子像结了冰的潭水,黑得透不进一丝光。
二娃还在喘粗气:“我当时踹了他一脚,可哥,这事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那种渣滓,得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大娃嘴角扯出一丝冷意,兄弟俩的脑袋凑到一块,声音变成了气音,手指在空气中比划来比划去。
等两人从麦垛后头转出来,才看见他们爹杵在那儿。
兄弟俩同时打了个激灵:“爹。”
周青柏扫了两个儿子一眼,只吐出两个字:“回去。”
说完转身就往自家院子方向走。
大娃和二娃对视一瞬,三步并两步追上去:“爹,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
大娃又补了一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青柏斜了儿子们一眼,嘴角抿着,没搭腔。
但他心里清楚,有人敢朝他的窝里伸爪子,他不打算让那只爪子囫囵着缩回去。
至于儿子们想掺和——他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父子仨一前一后跨进门,林青和正往桌上端菜。
白面馒头冒着热气,猪肉炖粉条在盆里咕嘟,豆角干焖肉泛着油光,酱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盆萝卜汤。
周父周母已经坐下了。
苏城和苏逊那俩小子早被他们妗子接走,不用再往这边送。
如今饭桌上就两个老人加上一家几口,围成一圈。
三娃咬了口馒头,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娘,你做的饭真香。”
二娃瞥了他一眼,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这缺心眼的弟弟,娘差点没了还只顾着吃。
“汤好了多盛两碗。”
林青和冲三娃招呼道。
“知道。”
三娃应得没心没肺。
周父周母吃得不多,每人两个馒头夹些菜就搁了筷子。
林青和明白,老两口是想把好的省给孙子们。
她脑子里转了个弯——养三个儿子,日子紧巴的地方,这会子才算真正尝到滋味了。
林青和蒸的馒头个头不比拳头小多少,大娃一顿能吞五个下去,二娃和三娃虽说胃口稍差些,却也差不了几个。
平日里她做的那些芝麻糊、花生酱之类的东西,家里从来剩不下什么存货。
周父周母碗里各放着两个馒头,瞧着不少了,可他们饭量大,至少还得再加半个才能填饱肚子。
林青和招呼老两口尽管吃,别省着。
周父周母也没客气,几口就把馒头咽下去了。
三娃今天轮到洗碗,他起身收拾桌面的碗筷时,周母便跟林青和提起了录取通知书的事。”我跟大娃那两份,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吧。”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茶杯说。
她对大儿子和自己的考试结果信心十足,不觉得母子俩会落榜。
虽说填报的学校都是顶尖的,但总不至于一个都考不上。
第二天清早,周青柏照样出门晨跑。
外头下着雪,林青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男人平日里就有这个习惯,除非头天夜里拉着她折腾到很晚,否则农闲时节他总是会出去跑上一圈。
她哪里知道,周青柏跑到通往县城的路口等着陈山。
对上这种人,周青柏懒得动手。
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陈山脸色白得没了血色,低着头直直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周青柏没再多看一眼,警告完转身就回了家。
陈山等他走远了才回过头来,远远望着周家屯的方向,眼里翻涌着一股懊恼的情绪。
周青柏有什么了不起?可就算没什么了不起,他也不过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林青和那样的女人,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他?你不要她,我要!
周青柏处理完碍眼的人回到家时,他媳妇还在睡。
才六点刚过,他脱下外衣爬上炕,把人搂进怀里。”回来了?”
林青和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嗯。”
他应了声,嘴唇碰到她脸颊。
林青和笑了,他又亲了一下,这次落在她唇上。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于是大清早的,夫妻俩就在炕上折腾开了。
林青和爬起来时已经七点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一大早的,净知道折腾她。
家里馒头今天多蒸了不少,早上直接拿上锅热就行。
孩子们陆续起了床。
大娃和二娃凑过来问他们爹,那个烦人的家伙收拾了没有?“人走了。”
周青柏只回了一句。
两个儿子便明白了,爹是去找过他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二娃又说:“大哥你到时候也得留个心眼,可得把娘看紧了。
娘长得俊,又有文化,做饭的手艺也拔尖,放眼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等去了大学,追她的人怕是少不了。”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皮子发紧,邮政所的老张头骑着自行车冲进周家屯,车铃铛摇得比过年放炮还响。
大娃接过那两个牛皮纸信封时,指尖微微发颤——北大,母子俩都考上了。
这是后话。
陈山那档子事之后,二娃算是彻底看清了,有些人心里压根没长骨头。
明明知道他们娘已经嫁了人,明明看见家里站着三个半大小子,还敢动挖墙脚的念头。
外头那些大学生更不会管这些,追起人来怕是连脸都不要了。
可他们哥仨得跟着爹留在屯子里,拦是拦不住的,只能指望大哥。
“我知道。”
大娃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周青柏始终没吭声。
他坐在门槛上卷烟,手指搓着烟纸,眼睛却一直跟着灶台边忙活的媳妇转。
不舍得,但没有怀疑。
以前或许有过,现在半点都没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他爱她,信她,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两封录取通知书先后脚进了门。
林青和是全省理科状元,大娃差她十几分,排第二。
母子俩都考上了北大,整个周家屯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周父蹲在院门口,烟袋锅子磕了又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话。
周母拿袖子擦了好几回眼睛,最后干脆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块藏了二十年的红绸子,非要给通知书裹上。
京市在哪儿?对于屯子里的人来说,那就是地图上一个点了又点的红圈,是火车跑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摸到边的地界。
可老四家的和大孙子,真要去了那里。
消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县里来人,市里来人,最后省城的大领导也来了。
三辆小轿车开进屯子的时候,孩子们追着车屁股跑,泥巴路上扬起的灰尘半天落不下来。
拍照、采访、颁奖学金,闪光灯对着母子俩一通闪。
林青和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镜头前笑得平静,大娃绷着一张脸,攥着奖学金信封的手指节发白。
领导们一走,屯子里的人就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抱来老母鸡,有人兜着鸡蛋,张二婶甚至拎了一条腊肉挤进来。
林青和照旧一样没收,只撂下一句话——孩子们学习上有啥不懂的,只管拿过来问。
当天晚上,周家灶房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周大嫂用围裙擦着手,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油光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直冒热气。
周二嫂坐在角落里,眼神追着林青和转,羡慕归羡慕,却再没了以前那股酸味。
这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嫉妒就变成了一堵推不倒的墙,只能仰着头看。
饭吃到后半段,男人们开始灌酒。
周青柏陪着几个兄弟碰了几盅,脸膛泛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中途放下筷子,在桌子底下握住林青和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骨节,粗糙的茧子扎得她手背发痒。
夜深了,孩子们各自回屋。
周青柏把林青和往怀里一带,动作比往常凶了几分。
灯灭了,屋里只有灶膛里残火的微光,映着晃动的影子。
她咬着嘴唇不出声,指甲掐进他肩头的肉里,最后实在撑不住,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你这头蛮牛。”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呼出的热气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你走了,我咋整。”
一句话砸进黑暗里,沉甸甸的,压得她眼眶发酸。
周青柏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伸手搂住她,闭上了眼。
哪怕顶着女大学生的名头,拿过省里的状元,她归根到底还是他怀里这个媳妇。
林青和那理科省状元的称号自不必多说,大儿子考了个省榜眼,动静也不小。
不过终究被当娘的压了一截——要不是林青和挡在前头,今年省里的状元就该是大娃。
省里给的奖金是两百块,市里补了一百,县城跟了五十,公社那边最小气,只掏了三十。
这是林青和那份。
大儿子是榜眼,数字直接缩了一半。
第152章
不过这笔助学金也算得上丰厚了。
因为母子俩成绩太扎眼,一直到腊月三十,录取通知书还没到的那些人,脸色已经彻底灰了。
他们开始一个个找上门来,张嘴就是“林老师”
,想讨教几句。
那时候高考是分科的。
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再加一门理化——物理和化学捏在一张卷子里,正是林青和要对付的科目。
文科则是政治、语文、数学,外加史地,历史和地理合成一张。
林青和和大儿子报的都是理科。
几个知青结伴来了,想让母子俩给他们补补课。
林青和没松口:“我们开学日子近了,还得收拾行李备东西,实在抽不出空。”
一个女知青立刻接话:“林老师,您不能自己考上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还在泥里打滚的人吧?”
林青和脸一冷:“我说了句没时间,就成了看不起人?你当现在还是从前那会儿,张嘴就能给人泼粪?你要真想来这套道德 ** ,就别怪我不给你脸——我帮你,是我的情分;我不帮,那也是我的本分。
你还想拿这个来逼我?”
“林老师,佳佳不是那个意思……”
一个男知青赶紧打圆场。
“她有没有那个意思,她心里清楚得很。
我和我儿子考得上,那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本事。
不欠谁的。
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考不上,别觉得是我占了她的位置。
国家现在缺大学生,考上了的,有多少录多少;考不上的,就算心里酸得冒泡,也没用。”
林青和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要真能帮,她当然愿意伸手。
可她心里清楚,下一次高考条件一摆出来,这些知青里有多少人会抛下这边的家,往远处跑?
她教了他们,到时候村里人找谁算账去?
所以她不想管这闲事,也不想把祸水往自家引。
她从来就是个自私的女人。
能帮的,她帮。
但只要让她嗅到一丝风险,她会毫不犹豫收回手,把自家护得严严实实。
别说教课了,连笔记她都不会往外掏——毕竟二儿子还等着用呢。
正月还没过完,林青和家的门槛就被踩得发亮。
一群知青挤在院子里,有人搓着手,有人盯着她看,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开学就这几天了,东西还一样没收拾。
我跟陈山这一走,中学空出两个位置,你们要是有心,去问问村里。”
林青和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多解释,转身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撇嘴,有人叹气,最后三三两两散了。
没过几天,村里就传开了话头——林青和这人不地道,自己考上了,旁人找她请教,她连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
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怕别人抢了她的风头。
林青和听见了,也跟没听见一样。
谁爱嚼舌头随他去,等明年高考的规矩出来,这些人自然就明白她为什么闭口不谈。
周母到底坐不住了,揣着一篮子鸡蛋过来,问起这事。
林青和没瞒她,把声音压低了说:“我在城里听人讲,明年高考有个新说法——结了婚的,一律不让进考场。”
周母手里的鸡蛋差点滑到地上,愣了半天才问:“结了婚的不能考?”
林青和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今天上门的那拨知青,十个里头九个都领了证,剩下那一两个单着的,回城也是早晚的事。
她跟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犯不着把话挑明了给自己惹麻烦。
周母眉头皱成了疙瘩,声音都发紧:“那他们可咋整?我看这些人眼睛都急红了。”
“离婚呗。”
林青和接得很快。
周母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是说,他们明年想考,就得先离?”
“娘,你想想,”
林青和靠到灶台边,声音不急不缓,“要是我真教了他们,他们考上了,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村里人找谁算账?咱们这户人家可还在这儿扎根呢。”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长气,嘀咕着这都是些什么事。
林青和不想再多聊。
她跟大娃两个人,一个北大,一个也是北大,这个年一过完就得动身往北走。
京市的天气跟这边不一样,总要早点过去让人适应适应。
大年三十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
周大姑一家、周二姑一家全来了,苏大林和周晓梅也带着三个孩子赶了回来——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一进门就跑得满屋乱窜。
年夜饭摆了三桌,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人。
周大姑和周家二姑私下里碰了几次酒杯,感慨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娘家这边能出两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全国最好的学校。
周晓梅没怎么喝酒,拉着林青和的手不肯松开,手指紧了又紧,声音压得很低:“四嫂,你去京市了,可别把我忘了。
往后你在那边站稳了脚,好歹拉我一把。”
#
周晓梅攥着林青和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厨房里的水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四嫂,我听你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邻居听了去,“我跟大林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快两千块。”
林青和拍了拍她的手背,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摇晃。”两千不算多,得继续攒。
你信四嫂的,四嫂不会让你走弯路。”
她的目光落在周晓梅脸上,那张脸上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周晓梅重重点头。
她记得当年进厂的事,要不是四嫂提醒她给主任送那几瓶罐头,她可能现在还在街边卖菜。
还有那个第一个处的对象——现在想想,腿肚子都发软。
那个同事嫁过去后,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一家老小挤在筒子楼里,走廊上晾的尿布能把太阳都遮住。
“四嫂,我现在一个月能存五十块,加上大林的工资,开销三十就够了。”
周晓梅说起数字时眼睛发亮,像是巷子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数硬币时的表情。
林青和没再多说。
四合院的事她心里有数,那可不是靠工资能攒下的。
但九十年代的商品房,只要现在勒紧裤腰带,总能在城里买个落脚的地方。
晚上苏大林回来时,毛巾搭在脖子上,身上还带着车间的机油味。
周晓梅把存折放在桌上,翻开给他看:“四嫂说攒着。”
苏大林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存折的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是老样子:“行,攒着吧。”
窗户外面传来隔壁炒菜的声音,铁锅碰撞的声响里夹杂着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周晓梅把存折收进铁盒子里,盒子埋在衣柜最底层的那摞棉被下面。
她的手在棉被上按了按,仿佛能感受到布料包裹着的那叠纸币的分量——那是以后能站在另一个城市街头时,脚底踩着的地皮。
# 三月风里还夹着北方的寒意。
林青和把最后一件毛衣叠进箱子里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纸包——那是婆婆塞的一百块钱,一张一张揉得发皱,却叠得整整齐齐。
“你妈非要给。”
她抬头看了眼正在绑行李绳的周青柏。
那个男人没说话,只是把绳结又勒紧了一圈。
他手腕上的青筋突起来,仿佛那条绳子捆着的不只是行李。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十几个人。
周母攥着林青和的手不放,指甲陷进她手腕的皮肉里,声音抖得像是冬天里冻裂的树枝:“到了那边……到了那边记得来信。”
林青和点头的时候,感觉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是周晓梅偷偷塞过来的,写着京市一个地址,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那是她四嫂工作的厂子位置。
火车开了一整天,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往骨缝里钻。
大娃靠在窗户上看外头的田地一片片往后退,突然问:“妈,京市有雪吗?”
“三月份了,大概化了吧。”
林青和搓了搓发麻的膝盖。
周青柏坐在对面,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张存折和五张十块钱。
他把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存折推过来:“家里的现钱都在这了,五百块留给你妈。”
“该花的就花,不用省着。”
林青和把那卷钱推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咱家到底有多少底子,你心里没数?”
周青柏没再接话。
他把钱重新收好,指尖在那个布包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
北大西门的红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青和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煤渣味混着枯草的气息,跟火车上那种铁锈味完全不同。
大娃的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爹了,肩膀却还单薄得像根竹竿,棉袄袖口露出一截手掌,冻得发青。
宿舍楼里飘着麦乳精的味道。
林青和把被子铺在床上,用手按了按——六斤重的棉胎,软硬刚好。
褥子底下一层垫棉,是她拿旧毛衣拆了重打的,夜里能隔住地面冒上来的潮气。
“你爸后天走。”
她对着正在挂蚊帐的大娃说。
男孩的手顿了一下,钩子没挂稳,蚊帐角耷拉下来:“我知道。”
走廊里有人喊开水房要关门了。
林青和拎起热水瓶时,看见周青柏正蹲在走廊尽头,拿小刀削一根竹子——那是要给她做书架用的。
他的背弓着,后颈被阳光晒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书桌明天才能领,你先拿这个凑合。”
他把削好的竹架子递过来,上头还带着木屑的涩味。
林青和把竹架接过来,指甲刮了一下竹节处扎手的地方:“你妈给的那一百块,留着路上买吃的。”
周青柏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大娃的后脑勺,掌心的老茧刮过那些粗硬的头发:“你妈要是被人欺负了,写信告诉我。”
牙刷、牙膏、脸盆、暖水壶——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还得再跑一趟。
一家三口折回供销社,把单子上的物件一件件补齐。
大娃被支开去门外等着,剩下的那点空间,就全留给了林青和和周青柏。
林青和拽着周青柏的手腕,径直走到招待所柜台前,掏出了户口本和结婚证。
服务员核对完证件,递出钥匙。
两个人一进门,门锁咔哒落下,就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没办法。
这一回周青柏回了村,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挨到猴年马月。
索性趁这次把他掏空,反正等他下次再来,又是个精神抖擞的人。
周青柏心里也惦记着她。
他破天荒地没克制自己,等坐上了回去的火车,整个人耷拉着脑袋,眼皮都抬不起来。
第153章
村里人瞧见他这副模样,自动往别处想了——媳妇去北京读大学了,家里就剩他跟两个小子,大儿子也跟着去了,这人哪能习惯?心里空落落的,脸上没精神也是正常。
哪有人会往那档子事上猜。
周青柏平日里板着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谁能想到他这是纵欲过了头,再加上火车上没捞着几口热乎饭,才把精气神全给败光了。
就在这时候,第二次高考的消息传下来了。
整个周家屯炸了锅,鸡飞狗跳的。
“林老师是不是早就听到风声了,所以才不肯教课?”
有户人家因为知青女婿或者知青儿媳妇闹着要离婚,这才把林青和之前的事翻了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回过味来,嘴里开始念叨,说林老师果然是为村里人考虑。
可老周家的人不怎么接这个茬,脸色淡淡的,话也不多。
知青闹离婚这事,不止周家屯有。
旁边几个生产队也一样,闹得不可开交。
唯独老周家,一 ** 星子都没溅到身上。
周母私底下叹了口气——老四家的当初要是拖泥带水,现在这事闹出来,找谁算账去?
可那些知青的决心硬得像石头。
就连大队长闺女的丈夫——那个知青女婿,也把婚离了。
走之前倒是撂下话:要是考上了,一定回来接老婆孩子。
这话能当真几分,谁也说不准。
七八年这一年,林青和跟大娃正式成了北大的人。
大娃老老实实按部就班上课,林青和却不打算这么耗着。
按现在的学制,本科四年打底,有的系还要读五年六年,她等不起。
不是说按部就班就耽误什么,可她心里惦记着挣钱。
今年就要改革开放了,往后每一年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青和念书念得拼了命。
她在外语系,大娃本来也想跟着读同一科,林青和没答应。
大娃真正拿手的是地理学,她不想让他走岔了路。
图书馆的老大爷给她留了个空位,手指敲了敲桌面:“女同学,来这边,这儿能坐。”
林青和点了点头,把书包卸下来搁在椅子边上,说了声谢。
老大爷压低声音问她:“我听说,你以前没正经上过学堂,就扫了几天盲,后来全凭自个儿学出来的?”
林青和把书翻开,指尖按着页边:“小时候特别想读书,家里不让。
后来嫁了人,他还没出事那阵子,每个月有笔津贴。
我就没去上工,躲屋里带孩子,顺带翻书看。”
这些话她从不当人面讲,全是大娃那小子到处抖搂出去的。
那小子恨不得满京城的人都晓得,她是他娘,她是有男人的人,家里还有两个儿子等着她回去管。
开学没两个月,就有好几封情书塞到她课桌底下,头一封撞上大娃来送饭,他二话没说,当晚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我的娘》,第二天贴在了公布栏上。
全校师生都看完了那篇东西。
从那以后,再没人往她这边递纸条了。
谁敢动心思,就是破坏家庭团结的坏分子。
林青和倒也没怪他,一来这省了她不少事,二来也让他心里踏实些。
老大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牙:“那时候你躲着看书,村里头名声怕是不好听吧?”
林青和把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太好听。
有人叫我第一败家婆娘,有人说我是第一不会过日子的,还有人喊我第一懒婆娘。
左邻右舍都没人愿意跟我说话。”
她说完翻了一页纸,手指划过一行字,指尖带起细沙的声响。
老大爷没再追问,转身去整理书架上的报纸,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图书馆老大爷只吐出一句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
从那以后,老人不再打扰她,由着她安静翻书。
两人算是有了交情——若是她来晚了,位子总被留着,像专门等她似的。
隔些日子,她会用饭盒带上几块红烧肉,悄悄搁在大爷桌上,算给他添个菜。
“大爷,我娘今儿来过没?”
周凯跑到门口,额头沁着汗珠。
“刚走没多久。”
老人抬了抬下巴。
周凯道了声谢,转身去找人。
老大爷望着那背影,眼里浮上一丝黯然——若他那儿子儿媳还在,孙子怕也这般大了。
找到林青和时,她正收拾桌上的本子。
抬眼打量他:“跑哪儿去了,一身汗味?”
“娘,这周末我想跟同学出去转转,他家在京市本地。”
周凯搓了搓手指。
“行,学生证带好。”
林青和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别乱花。”
周凯接过钱,应了一声就跑开了。
室友王丽正好路过,眼里带着羡慕:“青禾,真看不出来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周凯那模样,任谁见了都得夸两句——阳光,挺拔,简直是每个当娘的心里头最想养出的儿子。
林青和跟王丽处得不错,知道她也是下乡后当了妈,孩子留在乡下。
她笑了笑:“也就是考上出来了,要不然在家里养着,那压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长这么高,饭量肯定小不了。”
王丽也笑了。
“可不,一顿五个大馒头,比他爹还吃得多。
我在公社教书挣的工资和工分补贴,全填他肚子里了。”
林青和把书塞进包里。
这也是两人聊得来的原因。
王丽以前也在乡下教书,年纪跟林青和差不多,孩子却才四五岁,正是满屋乱窜的年纪。
“今年放假我得回去看看。”
王丽声音低了些。
“是该回去。”
林青和点了点头。
王丽人品不差,当了知青也没嫌弃过丈夫,来了学校还总惦记儿子。
林青和觉得能跟她说上几句。
回到宿舍,其他几个人已经在了。
王丽正要洗脸,手一碰到肥皂盒就皱眉:“谁动我肥皂了?”
那块肥皂表面还是湿的,明显被人用过。
“不就是借一下嘛,至于拿出来说?”
说话的叫陈雪,最爱打扮,也是下乡知青,不过似乎还没结婚。
王丽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林青和在旁边开口,语气不重,却一字一顿:“都是一个宿舍的,往后还得住上几年。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大家都是成年人,心里该有数。”
王丽的东西被人动了。
她捏着那块湿漉漉的肥皂,指尖泛白。”不问自取,那叫偷。”
陈雪从床铺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把手里的小说往枕头底下一塞,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用完了自己的,借一下你的怎么了?住一个屋,非要这么上纲上线?”
“你开口问过我了吗?我说过借你了?”
王丽的嘴角往下撇,眼神冷得像刀子。”用我的东西,我还不能说了?”
隔壁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语气软和地想当和事佬:“不就是一块肥皂嘛,多大点事,消消气。”
林青和正叠着刚收进来的衣服,闻言抬起头:“这不只是用一下的问题。
肥皂这东西,贴身用的,跟毛巾牙刷一个道理。
没
她想起上回自己那块肥皂莫名其妙少了一截,到现在想起来喉咙还犯恶心。
打那以后,用完了她就锁进柜子里。
陈雪的目光在林青和和王丽之间扫了个来回,咬着牙冷笑:“你们俩走得近,你当然帮着她说话。”
林青和把衣服往柜子里一塞,转过身来:“别东拉西扯。
你用了王丽的东西,不应该道歉?还得保证以后不会不打招呼就拿。”
她心里头那股烦劲儿又翻上来了。
她一直怀疑上次偷用她肥皂的,就是陈雪。
你要用,张嘴问一句,人家同意了就用,不同意就算,这很难吗?偏偏有人就喜欢当蟑螂,专在暗处动手脚。
王丽的眼神也没放过陈雪:“道歉。”
陈雪嘴巴抿成一条线,眼圈慢慢泛了红。
最后还是挤出一句对不起来,声音又细又委屈,像是谁欺负了她似的。
林青和和王丽没再看她,拎起饭盒出了门。
外头走廊里,王丽压着嗓子吐了口气:“下了这么多年乡,回来还这副德性,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林青和笑了笑,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王丽一眼:“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结婚?”
“什么没结婚。”
王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没动弹。”我们系有个女生跟她是一个公社来的,认识她。
她男人是公社主任的儿子,她生了一儿一女。”
林青和的脚步停了。”有孩子了还这样?”
王丽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两头,确认没人才凑过去:“昨儿个我还瞅见她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挨挨蹭蹭的。”
话不用说透,林青和心里已经亮堂了。
“她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底细。”
林青和的声音很平静,“想在这儿从头来过。”
王丽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从头来过?什么意思?”
“抛了男人,扔了孩子。”
林青和一字一顿。
王丽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是城里下乡的知青,骨子里还带着那股朴实的劲儿,这种话她连想都没想过。
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陈雪逢人就说自己没结过婚。
王丽咬紧了嘴唇,手指攥着衣角不放:“怎可能有这种女人……生了孩子的妈,怎么能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林青和的视线落在饭盒盖子上:“今年高考有新规定,结了婚的不让报名。
我琢磨着,乡下那头,办离婚的怕也不在少数。”
“那孩子呢?”
王丽的嗓音拔高了半度,“那些女的都有孩子了啊,她们不要了?”
林青和把筷子搁下:“这就要看当妈的心里还装不装得下那几斤骨肉了。
丽啊,咱们可不能学了那套——孩子是躺在产床上挣命换来的,说扔就扔,那还是人吗?”
王丽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声音闷闷的:“那种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生这一个儿子,差点没把命搭进去,够了,一个就够了。”
林青和弯起嘴角,拍了拍她的手背:“快些吃,吃完出去松散松散。
这阵子我是真被压垮了,脊梁骨都快直不起来。”
两个女人把饭食吃完,洗了铁皮食盒,便沿着宿舍区的小路往外走。
路过菜摊子,林青和蹲下身挑了几颗西红柿,指腹捏了捏果子的硬度,放进布袋里。
宿舍里的磕磕绊绊也不是没有,谁多占了半寸架子、谁半夜洗衣服哗啦啦响,但在林青和看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日子总归是过得下去的。
暑假的钟声一敲,宿舍楼空了一半。
第154章
林青和原本没打算动身的——可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周青柏,想他那双眼睛,想他掌心的温度。
两个儿子的面孔在脑子里反倒模糊了,只有那个男人的轮廓,一笔一笔刻得清清楚楚。
大娃压根儿没提回屯子的事。
林青和也不催他,往他手里塞了三张十块的票子:“爱去哪疯去哪疯,别来缠我和你爸就行。”
儿子们从小就没让她操过心,个个主意大得像擂石滚子,该上哪上哪,离她和她男人远些,反倒省事。
她把带回来的东西打了包,拎着网兜和布口袋,踏上了回周家屯的路。
长途客车颠得像筛子,座位上的布套子散发着一股汗酸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青和靠在窗边,骨头被不平的路面震得发麻,但每次想到那个站在家门口等她的人,她就把牙咬紧了——值。
几天后,县城车站的土台阶终于踩在了脚下。
她先拐去周晓梅家过夜。
苏大林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闷响。
林青和和周晓梅坐在堂屋里说话,桌上摆了一盒子她从京市带回来的点心,油纸封上印着“京八件”
三个字。
“大娃没跟着回来?”
周晓梅剥了颗花生,抬眼问她。
“说不想回。”
林青和笑了笑,“那就随他去吧。”
对于儿子们的管束,她从来没把缰绳拽得太紧。
该撒手就撒手,只要不来黏着她和她男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一个人在那边,能习惯?”
周晓梅把花生壳丢进火盆里。
“有什么不习惯的。
屯子和京市,说到底都是住人的地方。”
林青和顿了顿,“不过晓梅,为了城城他们着想,我劝你,以后还是挪到京市去。
那边的学堂,全国都比不上,户口落得也早,不亏。”
周晓梅皱了下眉:“过去了,做什么糊口?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就姑丈这双做吃食的手,你还怕饿着?”
林青和伸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到那头支个摊子,蒸包子、炸油条、卖馒头,哪样不比现在挣得多?”
“那能卖几个钱。”
周晓梅撇了撇嘴。
林青和没急着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你现在不懂。
先在这边住着,等政策松了、路子宽了,我再跟你细说。”
睡饱了一顿热饭,身子骨才算真正歇过来。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骑着周晓梅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赶。
原本是打算两条腿走回去的,但周晓梅硬是把车钥匙塞她手里,说啥时候骑回来都行,上班有苏大林顺路带,拐个弯的事儿,前后用不了十分钟。
林青和也就没再推辞。
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时,日头已经斜挂在树梢上。
周青柏去了地里,二娃和三娃也早背着书包没了影。
院子里只有周母的身影,弯腰在后院挥着瓢喂鸡。
“老四家的?”
听见动静,周母转过身来,手里那只葫芦瓢还滴着水,愣了两秒,眼角就堆满了笑。
说实话,这段日子村里闹得鸡飞狗跳,知青们一个个嚷着要离婚去考大学,周母心里头那股庆幸就跟水缸里的水一样满——幸亏当初没给青柏找个城里姑娘。
她以前也不是没动过那心思,想着知青有文化,说出去体面。
可看来看去,总没寻着合适的。
后来才定了林青和。
如今回头一琢磨,周母背后就冒冷汗——要是当年真说成了个城里的,现在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就算这样,耳边也没少刮闲话。
有人说老四家的如今抖起来了,谁知道心还能不能搁在这个家里头。
周母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根弦,其实一直绷着。
大孙子跟媳妇儿在一个学校,倒是个定心丸,可媳妇越出息,她反倒越没底。
儿子跟媳妇儿比,差得太远。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桩婚事,如今真成了高攀。
所以林青和一进门,周母那热情劲儿就跟灶膛里的火一样旺。
鸡蛋花冲好,又往里搁了两勺糖。
林青和端着碗,脸上有点发烫,赶紧说:“娘,您别忙了。
我昨天就到了县城,在晓梅那儿歇了一宿,早上也吃过东西了。”
“路上折腾那么远,哪能亏着身子。”
周母摆手,转身就往后院走,“娘这就给你杀只鸡补补。”
林青和拦不住,只好跟过去。
一看后院那群鸡,倒笑了:“现在不查了?”
“谁还管那些?只要别到处嚷嚷,养多少都没人再吱声。”
周母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大娃呢?咋没跟你一道?”
“那小子在京市交了个本地同学,都是应届的,年纪也差不多,玩得投缘。
说今年不回来了。
我给他留了钱,让他自己安排。”
林青和答得轻描淡写。
大娃才十四,可个头蹿得跟棵小树似的,身手利落,脑子也灵光。
寻常两三个大人一块儿上,未必能近得了他的身。
林青和确实没什么好操心的。
# 小说正文
锄头砸进土里,周青柏的手腕忽然顿住了。
邻地的刘老三喊了一声:“青柏,你媳妇回来了!”
他的脊背僵了僵,泥土的气味钻进鼻腔,带来某个瞬间的恍惚。
他几乎立刻就想把锄头扔到地上往回跑,但那个念头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最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重新弯下腰,把土块敲碎,动作慢得像在数每一粒沙。
刘老三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含糊应了一声。
汗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盯着脚下的黑土,脑子里却全是院子里的画面——那个人影大概正蹲在灶台前,头发用旧帕子扎着,一抬头脸上就会被热气熏得泛红。
旁边的几个村民交换了眼神。
早几年谁不夸林青和命好,嫁了周青柏这个能干的汉子?后来她当了公社老师,风头就转了,人人都说周青柏走了大运。
这会儿看着周青柏攥着锄头柄、硬挺着不走的样子,众人心里头那点酸涩和嫉妒搅在一起,锄头都抡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日头终于偏西,下工的哨子撕开沉闷的空气。
周青柏几乎是同时拔腿就走的,锄头扛在肩上,步子快得像在跑。
周父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被田埂上的风卷走了,周青柏连头都没回。
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的烟正从瓦缝里钻出来。
锅盖掀开的声响哗啦一下,紧接着就是热油碰到水汽的滋啦声。
他站在门槛边,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个背影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额角沾了一道灰,手里的火钳还在空中悬着。
周青柏觉得她好像胖了一点,但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林青和放下火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黑了,也瘦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又落到他露出手腕的袖口上,“娘一个月才割几回肉?你这才走一个学期,少说轻了十斤。”
厨房后的堂屋里传来周母的声音:“我这日子过得细惯了……”
林青和没接话,转身去灶台边端了盆热水出来,又从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扔进他怀里。
周青柏没出声,把脸埋进热毛巾里,水汽浸透皮肤,酸胀感从眼角蔓延开来。
他洗了脸,又打了桶水去厢房洗澡换衣裳。
等他从屋里出来,林青和正蹲在灶台边剥葱,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娘今天杀了一只鸡,用鸡汤下面条,你一会儿多吃两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下的动作却麻利得很,葱白被切成细圈,刀背敲在砧板上笃笃笃响。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跳跃的指尖上:“不急。”
院子里忽然涌进来两道人影——二娃的书包在背后晃荡,三娃的鞋上沾着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两个孩子看见周青柏,喊了一声“爸”
,眼睛却直直盯着厨房里的灶台。
林青和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二娃立刻窜过去,三娃跟在身后,书包带子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最后被周青柏伸手捞住了衣领。
厨房里的热气和饭菜香搅在一起,从门窗的缝隙里溢出去,融进灰蒙蒙的暮色里。
周母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在嘴里含着,好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 重构正文
七月的田埂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娘的身影刚出现在村口土坡,两个孩子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扑过去。
老大攥着她左手往屋里拽,老二已经顺势挂在她右胳膊上晃荡——周青柏手里的锄头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臭小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在告状说爹昨天打翻了面碗,一个在翻她挎包找糖。
厨房灶台冒着白汽。
林青和把擀好的面条抖进滚水里,周母凑过来往灶膛添了根松枝,火星子溅在她蓝布袖口上,烧出个米粒大的洞。
周青柏倚在门框上看着这幕,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锅面条分到第三碗时,林青和才坐下。
周大嫂抱着篾筐跨进院子,筐里还晾着半干的芥菜。
一群女人围坐在槐树底下纳鞋底,说话声像沸水一样翻腾。
林青和手里的针穿得飞快,眼睛瞟着日头往西斜——她男人下午还得扛锄头去南坡,这几句话的功夫,周青柏始终没能靠近她半步。
“晌午也没歇上。”
林青和把两个西红柿塞进他裤兜,皮还带着井水的凉意。
周青柏用指腹摩挲着西红柿光滑的表皮,喉咙里滚出个“嗯”
字。
他爹在外头咳嗽催人,他这才转身走,步子故意放得很慢。
绿豆汤是在申时前后送到的。
搪瓷缸裹在旧棉布里,掀开盖子还能看见冰碴在汤面上浮沉。
周父摘下草帽扇风,周青柏蹲在田埂上喝了两碗,汗珠子顺着喉结往下滚。
周三哥蹲在远处嚼干粮,酸溜溜地说了句什么,被风刮散了。
周青柏没搭腔,只拿眼角的余光追着那辆自行车——林青和蹬着脚踏板拐过晒谷场时,车后座绑着的布袋子被风鼓起来。
“刚从公社捎来只西瓜,搁井水里镇着了。”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快被知了的叫声淹没。
木桌上摆着凉 ** 。
林青和切黄瓜丝的刀工利落,薄片贴着刀面翻卷, ** 嫩的凉皮在清水里浸了两遍。
周母站在灶台边学着做,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抹来抹去。
林青和往油泼辣子里淋醋时,声音压得很低:“往后日子会松快些,娘先别那么省。
骨头累垮了,进一回医院能割下半年的口粮。”
周母捏着凉皮的手停在半空,灰白的眉毛拧成个疙瘩:“咱这户口本上的名字,还能挪到皇城根下?”
“娘别往外传。”
第155章
林青和把拌好的凉皮推过去,指尖在碗沿上敲了敲。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橘色光斑在墙上晃了两晃,被厨房的炊烟吞没了。
周母连忙点头应下,林青和紧接着把未来几年的大致走向跟她说了几句。
“我以后没打算再回来,几个孩子也要一并带走。
青柏到时候跟着我走,所以我琢磨着把您二老也接过去。”
林青和开了口。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周母连连摆手。
林青和没再多言,点了点头。
晚饭桌上除了凉皮,还有豇豆切碎后跟鸡蛋一块翻炒,外加一盘肉丁炒菜。
这些菜都是配着凉皮一起吃的。
另外还炖了一锅鱼汤,用的是周东送来的草鱼。
鱼头被林青和拿来和豆腐一起熬了汤,鱼肉则单独煮过,也当凉皮的配菜搁在了桌上。
总之,今晚这一顿格外丰盛。
可这还不算完。
林青和心里清楚,今晚自家青柏肯定少不了一番折腾——咳,说句不害臊的话,她也想他想得紧。
所以她趁着周母在后院忙活,又另外包了些猪肉韭菜馅的饺子,煮熟后连汤带碗一块收进了空间里。
留着夜里给青柏当宵夜吃。
至于她带回来的那只北京烤鸭,中午下鸡汤面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
一家老小全当零嘴分着啃,一人也就分到那么一小块,转瞬就见了底。
那时候的人胃口大,一只烤鸭看着不少,可真架不住一群人分。
二娃当时还满脸羡慕,说京市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青和便回他一句,有本事自己也考过去。
眼下本该是放暑假的时候,可自打去年高考恢复,这边就开始狠抓教育了。
尤其村里出了林青和和周凯两个北大生,给乡里争了光,所以今年暑假压根没放。
不管小学还是初中,统统补课。
傍晚他们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的晚饭。
别说周青柏父子三个,就连周父洗脸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真是没法比——老四家的一回来,家里的伙食蹭蹭往上涨,谁不想吃点好的?
“这汤炖的豆腐,我搁了点姜和芹菜,闻着不腥。”
林青和说着,先给周父舀了一碗,接着又给周青柏盛了一碗。
至于二娃和三娃,自个儿动手。
“你也吃。”
周青柏说。
“嗯。”
林青和应了一声。
于是一大家子饱饱地吃了一顿晚饭。
饭后歇了约莫半小时,又切了个西瓜,一家人坐在凉席上啃着吃。
这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周父周母起身回了屋。
二娃和三娃哥俩则去了隔壁房间写作业。
周青柏拎着换洗衣物钻进澡房,水声哗啦没响多久,人就出来了,身上只套了条裤衩。
水珠顺着胸膛滚下来,林青和瞥见他那双眼睛,泛着层绿莹莹的光,心跳不由快了几拍。
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压不住的期待,跟田地旱久了终于盼来雨水似的。
“我去洗。”
她低声说了一句。
周青柏点点头,等她换下衣裳,接过手就进了澡房。
林青和洗完澡没急着回屋,先去看了二娃和三娃。
她挨个指点了几道题,瞅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八点过了,这才催两个小的早点躺下。
等那边都安顿好,她才转身往回走。
推门进屋,周青柏坐在炕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带点说不清的委屈劲儿。
“青柏。”
她轻声喊了句。
“嗯。”
男人的嗓音压得又低又哑。
林青和爬上炕,顺势坐进他怀里。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急着动,胸口贴着胸口,呼吸缠在一起,心里头却像灌满了热汤,踏实得不行。
抱了一阵子,该办的事自然得办。
从九点差几分开始折腾,一直闹到十二点多,眼瞅着快十二点半了,林青和浑身骨头都散了架,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她强撑着把白天给周青柏备好的猪肉韭菜饺子端出来,往桌上一搁,自己身子一歪就沉沉睡了过去。
周青柏把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都没剩一口。
抹了把嘴,他翻身上炕,把媳妇往怀里一搂,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头天晚上闹腾得太久,第二天早上自然起不来。
好在周母心里有数。
林青和和周青柏从屋里出来时,灶台上的馒头已经蒸好了,热气腾腾地码在竹屉里。
林青和动手炒了个鸡蛋,又烧了碗番茄汤,再拍了根黄瓜拌了拌,就张罗着开饭。
“老四家的,你再睡会儿去,家里又没多少事。”
周母端着粥碗朝她摆手。
林青和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自在,回了句:“不睡了,还得去梅姐那儿取点肉。”
头天晚上换下的衣裳早就被周青柏洗好晾上了,压根不用她操心。
她推了自行车,蹬着轮子出了院子。
去找梅姐的路上,林青和心里清楚,她跟梅姐之间的买卖,因为她要去京市念书,只能撂下了。
不过梅姐对她这个识文断字的人倒是一直客气,来往得也热络。
昨天她在公社那边跟梅姐订了西瓜,今天正好顺道把瓜拿回来。
梅姐给她备好了三斤五花肉,边上还搁着排骨和大骨头,一样不少。
林青和结了账,梅姐笑眯眯地凑过来问:“京市那边的表,价钱贵不贵?”
“贵得很,一块表没个三百块钱打底,根本拿不下来。”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接话道。
“要这么贵?”
梅姐眉头皱了起来。
“买手表的话,咱城里的货也不差,说到底就是个看时间的玩意,犯不着往贵里砸钱。
我瞧了好几回,都没舍得给我家青柏买。”
林青和说。
她确实动过买表的念头,可三百多块的价格实在扎手。
她琢磨着,等过一两年,去南方那边的市场逛逛再说,眼下这事就先搁着。
告别梅姐那会儿,天还亮着。
林青和推门进屋,手里拎着那条五花肉,油脂隔着纸包渗出来,在手心留下黏腻的触感。
红烧肉是专门给周青柏做的。
他这个人,看着力气没少使,可腰身明显缩了一圈,肩膀上的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摸见棱角。
跟着周母吃饭,肚子里哪存得住油水?林青和把肉放在案板上,刀背拍了两下,骨头震得发响。
这时候生火做饭,算不得早。
左右也没旁的事,她就窝在灶台前忙活了。
今年鸡倒是养得多。
猪圈被周母拆了改成鸡舍,原先那股猪粪味早没了,换成干草和鸡毛混在一起的气味。
私人养猪还不准,养了要交公,鸡却全归自家。
周母打得一手好算盘,后院菜园子里那些瓜果蔬菜,吃不完的剁碎了往鸡圈里一倒,省粮食得很。
林青和没去掺和那些事。
中午蒸了一锅玉米面馒头,灶上咕嘟着红烧肉,又炒了一盘豇豆、一盘黄瓜。
排骨海带汤在另一边小火煨着,热气顶得锅盖噗噗响。
蔡大娘端着一笸箩豆子来了,坐在门槛上一边捡一边跟林青和说话。
她还是没死心,想把三孙女说给大娃,大娃不行,二娃也成。
林青和手里翻着锅铲,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说到大娃的事,她就直说了——那小子自己不乐意回来,都那么大人了,由他自己在外头过活吧。
蔡大娘前脚走,周大姑和周二姑后脚就来了。
每人胳膊上挎个篮子,里头搁着鸡蛋,码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攒了好些日子的。
“大姑姐、二姑姐,人能来就好,哪还用带这些?”
林青和接过篮子,手心往下沉了沉,“后头娘养的那一群,下的蛋家里都吃不完,待会你们俩还是拎回去。”
鸡蛋金贵,这道理谁都懂。
旁人家里舍不得吃的东西,就这么提过来,情分不轻。
周大姑和周二姑坐了一个多钟头,临走时硬把鸡蛋留下,林青和拦都拦不住。
没法子,傍晚她蹬着自行车,把鸡蛋一家一家往回送。
每户又多搁了一根排骨。
都不容易,白拿人家攒的蛋,她吃着心里不踏实。
心意领了就行,排骨算是回礼,旁的就不必了。
夜里,林青和跟周青柏出了门,往河边走。
水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波纹细细碎碎地荡开。
“你去游,我在岸上看着你。”
林青和站在水边,脚趾蹭了蹭石头上的青苔。
周青柏咧嘴笑了,拍了拍水面:“我带你出去。”
林青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凑过去在他腮帮子上啄了两下。
周青柏喉结动了一下,胳膊一伸,把人捞进了怀里。
夜里的水塘泛着细碎月光,周青柏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胸膛起伏间带起轻微水声。
林青和从他怀里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灰蓝裤衩上,嘴角弯了弯。
男人喉间滚出一声低咳,伸手揽过妻子的腰肢,带着她往更深的水域游去。
水流划过皮肤,凉意裹着温热的触感。
周青柏的胳膊在水下划出有力的弧度,林青和几乎不用费力,身体就被他的力道托着往前漂。
可没游出多远,她便松开他的肩膀,转身朝岸边扑腾。
周青柏见状,独自在塘 ** 游了两圈,水花溅起又落下,破碎的月光重新聚拢。
等两人上了岸,裤脚滴着水踩过田埂,夜色浓得像墨,四下无人。
林青和的手悄悄探过来,勾住周青柏的手指。
男人的指节粗粝,掌心有一层厚茧,握上去却稳稳的。
推开院门,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台边那盏煤油灯还留着一点余温。
林青和换了贴身衣物,把湿衣裳泡进木盆,搓了两把晾到竹竿上,铝盆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钻进被窝时,草席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
周青柏侧过身,胳膊枕在她颈下,嘴唇贴着她发顶:“那边能住惯?”
声音低沉,带着水汽的潮润。
“天天变样。”
林青和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开学那阵子跟放假回来这阵子,街道都不一样了,新盖了两排楼。”
他拇指蹭过她锁骨:“瘦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抬起头,下巴蹭过他冒了胡茬的下颌,亲了一口。
“想你了。”
周青柏的目光没有移开。
光线暗,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让林青和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从前在部队,他一年也写不了几封信回来,甚至觉得不在家反而省心。
可退伍后这两年,她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缝补衣物,连刷牙的搪瓷杯都天天帮他涮干净。
等他再吃老娘做的饭菜,糙得难以下咽——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三娃偷偷抱怨的。
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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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青和睁开眼,屋顶的日光灯管蒙着一层灰。
手掌按在床垫上,压下去的纤维慢慢回弹。
舌尖顶了顶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闭上眼,又睁开。
呼吸声在四面白墙之间来回弹了几下。
床头那边传来震动,屏幕亮着。
五点三十一分。
五月,天亮得早,窗帘边缘已经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贴在地板上,像一根落下的骨头。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下去。
手指松开的时候,一团热气从掌心腾起——一杯水,稳稳地立在她摊开的手掌里。
白色瓷杯,杯壁温热,水面上浮着极细的蒸汽,朝她鼻尖的方向飘。
和昨晚睡前放进去的那个杯子一模一样。
连水位线都没变。
林青和盯着水面看了几秒。
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踩进拖鞋,走向洗手间。
凉水冲在脸上,她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眼睑下泛着青色的脸。
粉底液挤在手背上,她用指腹一点点拍开,往眼底压了压。
第三次了。
连续三个晚上,梦里总有个孩子拽着她的袖口,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过裂开的泥地。
那个小孩喊她“阿娘”
她不认识那张脸,但梦里的一切太细致了——地上的裂纹,墙角的蛛网,那只小手上指甲缝里的灰。
醒过来的时候,掌心还记得被攥紧的触感。
她最初确实没当回事。
连着加了五天班,脑袋沾枕头就黏住,梦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孩冲她喊“阿娘”
,她也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些。
第二夜,同样的梦境准时降临。
这回她看清楚了,那孩子嘴唇干裂,脸颊凹陷,伸出来的手指细得像枯树枝。
惊醒时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掌心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疼,也不是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皮肤缓慢地呼吸。
她摊开手掌,一块十平方米的空间在意识里展开,边角分明,跟她租住的单身公寓差不多大。
恐慌只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她平时爱看网络小说,那些囤货穿越、空间异能的情节在脑子里蹦得比恐慌还快。
她这人胆量向来不差,何况事情既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用左手掐了掐右手虎口,疼得龇牙,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那方空间就像个恒温的储藏箱。
她昨晚倒了一杯开水放进去,今早取出来,杯壁还是烫手指的温度,一滴水都没凉。
蒸腾的白汽扑在脸上,她对着杯子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第三个夜晚又来了。
那小孩缩在墙角,声音又细又哑:“阿娘……饿。”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是城市永恒的橘色路灯,出租屋的天花板在光线里显得又矮又闷。
她坐起身,这一次没有犹豫,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笔和本子。
空间里的那些画面像黏在眼球上的水渍,怎么都擦不掉。
那个地方穷得让人心慌,分不清楚是未来还是过去,人脸都糊成一团,但瘦削的身形和灰败的气色清晰得刺眼。
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吃过酱油拌饭,穿过补丁裤子,可和梦里那片贫瘠的土地比起来,她好歹是红旗底下泡在改革开放蜜罐子里长大的,起码没饿过肚子。
她无法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但她读过那么多穿越文,买过那么多囤货攻略,再加上手上这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万一真有一天她一闭眼就掉进那个灰白色的世界里怎么办?
她必须手里有粮。
天刚蒙蒙亮,林青和把自己收拾利索,在笔记本上铺开一张物资清单。
柴米油盐酱醋茶,除了柴火和茶叶,其余全都划进必买项。
米和油是头等大事,她在这两行后面连画了好几个圈。
茶和柴去掉之后,她写上红糖和食盐,白糖算了,盐的用途更广,关键时刻一把盐能换一天命。
她顿了顿,又在底下添了两个字:“鸡蛋”
那些画面里连一粒米都难找,鸡蛋在那个地方绝对是硬通货,比钞票好使。
她继续写:“肉。
不拘哪种,猪牛羊鸡鸭鱼,能弄到多少是多少。”
然后是药,退烧的、消炎的、止泻的、治头疼脑热的,一样都不能少,清凉油和风油精也得备几盒。
她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一个旅行箱就能装下,空间绰绰有余。
写到用的东西时,她停了笔。
那个地方到底冷不冷?画面里全是模糊的灰白色调,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连太阳都是一种惨淡的冷光。
她决定棉被和褥子都要准备,最关键是颜色——不能要花里胡哨的,大红大绿大蓝一概不要,一律买灰的和黑的。
她在超市里对着货架拿不准主意的时候,脑子里那条画面反复闪回:没有颜色的世界,连人的嘴唇都是灰白的,衣服是一种看不清原貌的深色硬布。
太鲜艳的东西落在那种地方,会像白天里的探照灯一样扎眼。
面包车的轮胎碾过凌晨积水的路面,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林青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天前刚补过的指甲油有几处已经翘起了边角,露出底下泛黄的指甲。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还残留着昨晚速溶咖啡的苦涩味。
五万两千三百块,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押金能退回来一千五,但那张卡上显示的可支配余额让她忍不住咬紧了下嘴唇。
毕业后做到部门经理,每天踩着细高跟挤地铁三号线,中午吃三十八块的外卖都要挑配送费低的时候下单,除去化妆品和逛街的开销,能攒下这些已经拼命了。
早餐店门口的白炽灯把她眼底的颜色照得发青。
那个裹着灰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蒸笼里夹出包子,白雾扑在林青和脸上,带着猪油和葱花的味道。
她把豆浆杯攥在手里,滚烫的温度穿透纸壁,让冻僵的手指重新有了知觉。
咬下去的第一口,肉汁溢出嘴角,她伸出舌头舔干净,脑子里全是那几页物资清单上的字。
那些女性私人用品的名字在货架上排着队跳进她的意识。
** 边的,棉质的,带透气孔的。
她需要这些东西,哪怕到了末日也要保持最后的体面。
奶奶活着的时候教过她,人可以穷,但不能垮。
那个在乡下土屋里教她认字的老人的脸,这时候突然和窗玻璃上自己倒映的轮廓重叠起来。
面包车的内顶灯灭了又亮。
她侧过身去够后座上的包,手指碰到硬邦邦的皮面时,腰侧传来一阵酸胀。
这段时间连续熬夜整理物资清单,颈椎和腰椎都在 ** 。
租车的时候那个小青年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觉得这姑娘一大早来租这种旧面包车有些奇怪。
油门踩下去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公寓楼第三层那个亮着灯的窗口,是她住了两年半的地方。
昨晚收拾到凌晨三点,把能带的都塞进了编织袋里,装不下的就摆在楼道口。
房东大姐早上起来肯定会骂人,但已经顾不上了。
脑子又开始计算钱够不够。
五万二,面包车租金两千,押金一千退回来,早餐三块。
剩下的钱要买压缩饼干,买矿泉水,买绷带和碘伏,还要买那种八十厘米长的铁管。
她在一家五金店的网页上看到过,管壁三毫米厚,两端带螺纹,可以接上水龙头或者塞进钢筋。
页面收藏了,但还没付款。
煎包店门口蹲着的大妈正在撕包子皮往嘴里塞,褐色的酱汁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林青和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温热的油脂在口腔里蔓延开。
奶奶蒸的包子也是这个味,但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大二那年冬天,手机在半夜响起来,她接完电话坐在宿舍床上看天亮,窗外的雪落在花坛里的矮冬青上,堆得厚厚一层。
早餐店里,那位系着围裙的阿姨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端来了吃食。
白瓷碟上搁着一个胖乎乎的包子,热气直往上升腾,旁边是一杯温热的豆浆。
林青和记得头一回上这儿来,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天她只是路过,瞧见门脸干净,就想着进来随便对付一顿。
谁知这一吃,就再没换过地方。
店里的阿姨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家里头三栋楼都在往外租。
就按现在这行情算,单单一套单身公寓,一个月少说也得一千块——这还得是不管水电、物业、网费的价。
便宜点的,六七百也能拿下。
三栋楼攥在手里,那是什么光景?
但凡这一大家子啥也不干,这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可这家子人就闲不住。
夫妻俩领着大儿子和大儿媳妇,硬是把这早餐店撑了起来。
生意旺得不行,不光收拾得利索,用料也实诚得离谱。
就拿林青和手里这个包子来说,她的胃口不算小,可这一个下肚,胃里头就踏实了。
三块钱一个,掰开来,肉馅、鸡蛋、卷心菜挤得满满当当,咬一口油香直往外冒。
为了这口包子,她宁愿开着车绕远路过来。
前阵子她脑子里总转着一个念头——随身空间要穿越这种事,真能落到她头上?刚开始她还将信将疑,犹豫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她算是想明白了。
这一想明白,心里就火烧火燎的,生怕还没把东西备齐,人就被丢到那个穷地方去了。
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怎么办?还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能做饭的地方。
这种包子,料足又香,带过去再合适不过了。
林青和拿纸巾擦了擦嘴,笑着对阿姨开口:“大娘,您这包子还剩多少?手艺真绝了,吃着太香,我想多买些带回去给同事们尝尝。”
阿姨乐呵呵地回她:“还有不少呢,不过你要是买得多,价钱可便宜不了,我们这儿利润本来就薄。”
店里生意实在太好,每天做出来的量都不小。
以前也有工地上的人来订过货,价钱一样是实打实的,一个子儿都不让。
他们家的包子不愁卖,不管买多买少,总有主顾接得住。
林青和这种大客户,倒也不是非抓住不可。
“大娘,您有多少就给我装多少吧。
我开车来的,后座能塞得下。”
林青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价儿,您真得给我让点儿啊。
我这一趟,可是替您省了不少工夫呢。”
阿姨看她不像开玩笑,就转身去里间瞧了瞧,很快就出来了:“今天做得不少,有三百个。
你要多少?”
“就三百个?”
林青和愣了一下。
阿姨乐了:“哟,姑娘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三百个可不少了,咱们这包子,一个大汉最多吃仨就撑得慌。”
林青和也笑了:“我们单位人多,还都是些大老爷们,胃口可不一样。
第2章
这包子这么好吃,少说一人也得两三个。
三百个,我还怕不够分呢。”
“你们单位有这么多人啊?”
中年妇人的目光停滞了几秒,语调里掺着明显的怀疑,上下打量了她几遍。
照这样算,就算每人只分两三个,三百个也够上百号男人尝鲜了。
“单是我们单位肯定吃不完,旁边几个科室也捎上了。”
林青和唇角的笑意没落下去,“这三百个我先全要了,您看搁哪个箱子里合适?我先带过去让他们尝尝味道,要是对胃口,今儿怕得劳烦您加个班了。
最近天天赶工,单位拿这个当加餐。”
“什么单位啊,还非得你一个大姑娘亲自出来张罗这些?”
中年妇人见她不像说假话,转身去拿泡沫箱,嘴里没停。
那箱子跟小时候卖冰棍用的差不多大小。
“用这个装行不?”
中年妇人问。
工地那边常有人来订包子,铺子里便留了这种大箱子,专门用来盛货。
“成。”
林青和扫了眼,里外都干净,点了头,顺嘴把刚才的话接上:“这也不是硬派下来的。
我大妗子管着好几个单位的伙食,偏巧她感冒了,我总不能干看着,不得出来搭把手么?您这包子馅料足,又干净,整片街都有名,大伙指定爱吃,我大妗子也能趁机歇一歇。”
这话里破绽不少,可林青和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夸了一通,中年妇人也没揪着细问。
先装了三个泡沫箱,有些还在蒸笼里没熟,中年妇人让林青和稍等。
林青和说不等了,这三个箱子她先带走,剩下的继续蒸,蒸好了就塞进泡沫箱里,她先回单位,一会儿就折回来拿。
虽然话听着有些地方对不上,可事情办得实在,钱也一次付清了。
中年妇人没了疑心,又让林青和软磨硬泡地砍了二十块钱下来。
二十块不算多,可林青和也不嫌弃。
这时候她巴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二十块好歹够给她那车添点油了。
出了早餐铺,她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四下没人,直接把三个泡沫箱塞进了空间里。
接着就往菜市场那边开。
她是去买鸡蛋的。
平时也常自己做饭犒劳自己,菜市场熟门熟路。
到了地方,她直接把卖本地土鸡蛋的那个老太太的货扫了个干净。
这一片她熟,只有老太太的鸡蛋最新鲜,基本碰不上坏的。
超市里也有土鸡蛋卖,价钱是便宜些,可得仔细挑,不然一不留神就撞上臭的。
老太太的鸡蛋虽然贵了点,林青和倒愿意在这儿买。
这一出手,老太太也给她抹了点零头。
清晨的市场棚顶漏下几道灰白的光,地面湿漉漉的,混着菜叶和泥水。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蹲在入口处,身旁摆着两只竹筐,筐沿绑着粗麻绳。
她儿子还没走——那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弯腰把筐里的鸡蛋一个个码齐,额头上挂着汗珠。
林青和踩着水洼走过去,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两筐,都给我装上。”
她冲那汉子抬了抬下巴。
汉子愣了两秒,随即咧嘴一笑,利落地把筐子搬到她车尾箱。
竹筐碰撞厢板发出闷响,鸡蛋在里头稳稳当当。
林青和从兜里数出一叠钞票,连筐带扁担一并结了,转身就要走。
“大姐,你这——”
汉子攥着钱,眉头拧成一团。
林青和没回头,摆摆手钻进驾驶座。
引擎声盖过了他后面的话。
后视镜里,那汉子还站在原地,钞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数。
她目光落回本子上。
笔尖划过纸面,“鸡蛋”
两个字被一道横线盖住。
筐确实大,老太太说一筐净重四十五斤,扣掉筐皮子。
八块钱一斤,本来说八块二,念在是土鸡蛋的份上才让了价。
两筐九十斤,七百多块出去了。
手机贴着裤兜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早餐店大妈的号码。
车兜了个圈子,又回到那条窄巷子。
大妈站在蒸笼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
林青和推门进去时,蒸汽扑了一脸,混着麦子和肉馅的香气。
她冲大妈竖起拇指,说了几句好听的,什么“老字号”
、“手艺没得挑”
大妈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手却没停,帮她把三个泡沫箱子往车上码。
箱子不大,可装得实。
一箱差不多五十个包子,三百个打包下来,六个箱子叠了三层。
“大妈,”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面粉,“再给我留五百个,明天这时候来取。”
大妈捏着抹布的手顿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接话。
林青和已经把一沓定金拍在案板上,红钞票压在油腻的木纹里格外扎眼。”一千块,您收着。”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妈把钱捡起来,指腹搓了搓票子边角,才点头说行,明早这个点来,保准用泡沫箱子装得板板正正,一个不差。
“您这是老招牌,我还能不放心?”
林青和推开车门的时候,声音从车窗缝隙里飘出来。
车又驶回菜市场。
人流比先前稠密了,提篮子的、推小车的,挤挤挨挨地贴着摊位走。
她压低了帽檐,尽量不引人注意。
目光却落在猪肉案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猪肉摊上挂着的条肉泛着新鲜的光泽。
本地猪,没那股子膻味,肉质紧实,纹路漂亮。
她平时对猪肉提不起多大兴致,可遇上这种货色也舍得多称几斤。
价钱比别家贵出一截,她眼都没眨。
第一家猪铺前,林青和抬手指了指案板上半扇红白相间的排骨。”这个,”
又指了指旁边的五花肉和瘦肉,“还有那块肥的,熬油用,都给我装上。”
摊主举着 ** 的手悬在半空,刀面上映出她平静的脸。
她转头看向隔壁几家铺子,把同样的要求又说了一遍。
几个案板后的老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一个年轻点的小伙子挠了挠后脑勺,问:“这位姐,你这是——”
话没说完,被他身旁的老师傅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空气里混着生肉和铁锈的气味,林青和站在几个摊位中间,等着他们把肉分批装袋。
塑料袋勒进手心,沉甸甸的。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站该去什么地方。
林青和在副驾驶座上往后仰了仰脖子,指腹揉着太阳穴,声音带了点干涩:“我娘家那边,今天三家亲戚合着办喜事。
肉铺那头原本说好留的猪肉,结果半路让人截了胡。
现下急得火烧眉毛似的,就寻到我这儿来了。”
她顿住话头,拍了拍车门,“不跟你们聊了,快些帮我把排骨剁利索了。
五花肉上的肥膘不用管,拿袋子拢起来就成。”
几个摊主面面相觑,心里都犯嘀咕——人家猪肉铺子白纸黑字应下的事,哪能说翻脸就翻脸的?但再琢磨,好像也找不出别的由头。
要不怎么一口气要这么多肉呢?除了办酒席,谁家能吞下这分量?
脑子转明白了,手里的刀就没停过。
案板上砰砰几下,骨头断开的声音脆生生地响。
林青和一户一户地数钱。
排骨拢共八十几斤,一斤二十五块,光这一项就掏出去两千多。
五花肉、腰肉、瘦肉加上那块板油,她挑的都是肥瘦匀称的好料,摊主听说是给喜事用的,也乐意行个方便——但要价一分没少,只最后零头抹了几块钱。
几个大小伙帮着把袋子扛到后备箱。
她道了谢,钻进驾驶室,拧钥匙打火。
车拐进一段没人烟的岔路,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她左右扫了两圈,确认连个影子都没有,这才拉开后备箱,八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连同里头的排骨、各色肉块,眨眼间全收进了空间里。
那些猪肉加排骨,统共花了五千块。
再加上之前买包子和鸡蛋的钱,如今她手头大概剩四万五出点头。
她从本子上把“肉”
那一行划掉。
这么多排骨和猪肉,够狠狠吃上一大阵子了。
至于鸡呀鸭呀鱼呀什么的——算了吧,钱没剩多少了。
这一趟折腾下来她算是想明白了,再多的钱也没用,空间拢共就十平方,跟个储物间差不多,能塞多少东西?够用就得了。
她没再回原来那个市场,直接把车开上市区边缘一条大路,奔着更远的一家大型批发超市去。
进了门,她开始订大米。
一个牌子的,真空包装,二十斤一袋,顶好的货色,一口气要了五十包。
超市经理以为她要自己开店,问了一嘴,听她说不是,皱起眉:“那您买这么多干什么?”
“单位让订的,”
林青和说,“给大伙发福利。”
五十包米之外,她又追加了五十包二十斤装的面粉,牌子同样挑好的。
大批量拿货,走的是批发价,算下来不算太贵。
花生油她选的是那个带花的牌子,贵是真贵,香也是真香。
她自己家里头用的也是这种,一小桶五公斤半,等于十一斤。
她站在货架前看批发价,犹豫了几秒,最后只拿了五桶。
没办法,就算按批发价,一桶也要一百多块。
# 正文
指尖在计算器上跳跃,林青和反复核对着数字。
五桶油的价格已经逼近六百元大关。
批发的米价是每袋四十五元,零售能卖到六十元,中间十五块的差价看似可观。
但五十袋大米加起来,两千两百元的成本摆在眼前。
面粉和大米价格相差无几,五十袋同样要两千出头。
这些必需品加在一起,将近五千块钱就这么没了。
她抬头看了眼超市仓库的方向,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空间的剩余容量。
两筐鸡蛋,八袋猪肉,六个装满包子的泡沫箱——这些已经占据了十平方空间的七分之二。
如果再把米面油塞进去,还能剩下七分之三的空地。
她转身找到超市经理,声音平稳:“先帮我把东西装到面包车上。”
经理点头应下,招呼着员工开始搬运。
可货物实在太多,小面包车的肚子根本装不下。
林青和当机立断,决定分批运送——先装一半送到单位,半小时后再回来取剩下的。
超市经理爽快地答应了,顺手递过来一张单据。
方向盘在她手中转动,面包车载着五十袋大米和五桶花生油驶出停车场。
当车子拐进一条人少的街道时,她停下车,四下望了望,然后熟练地将后车厢的物资全部移入那个看不见的空间里。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用笔在“油”
和“米”
两个字上划了两道横线。
作为销售部的经理,林青和最清楚怎样把一天的时间用到极致。
她没急着回单位,而是调转车头,朝市区医院旁边的药店驶去。
第3章
那家药店她只去过一次,但印象深刻——东西齐全,价格也高得惊人,每次去少说都要花掉好几百。
可眼下,她已经顾不上心疼钱了。
推开药店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药草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向货架,手指划过一排排药盒。
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消炎药——她把可能需要的一样样往购物篮里放。
三个六牌子的感冒灵,一口气拿了十盒。
还有清凉油,她翻开笔记本确认了一下清单,又抓了几盒扔进篮子。
收银台前,机器嘀嘀作响。
几样特别贵的药品让总额逼近了万元大关,但林青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让店员找了个空纸箱,把所有药品装了进去。
回到车上,她又拿起笔记本,在“药物”
两个字上划了一笔。
等她再次出现在超市门口时,经理已经指挥员工把剩下的五十袋面粉全部装好了。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精明:“您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只要您来,我让人直接给您装车。”
林青和心里一动,重新翻开笔记本。
她刷刷地写下一行新清单:红糖、盐、醋、酱油、各类调味料。
她把纸页撕下来递过去:“照着这个量帮我准备,我先把面粉送到单位。”
经理接过纸条,点头应下。
车子再次启动,半路上,五十袋面粉同样消失在车厢里。
她坐在驾驶座上,闭眼感受了一下那个空间——七分之三的空地还在。
吃的用的,应该差不多了。
他停在街边,从兜里掏出本子,笔尖划过纸面,“面粉”
两个字被重重涂掉。
目光扫过其他条目,手指点着数量核对,生怕漏了什么——真要少了,回头还得补上。
顺手把空间里东西归置了一遍,想着能不能挤出些空当。
掏出手机,时间过去快半个小时了。
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往回开。
超市经理已经把红糖、白糖、酱油、醋、盐码得整整齐齐摆在那儿。
红糖二十斤,白糖二十斤,酱油一箱十二瓶,醋一箱十五瓶,盐是一大袋,里头拆开有二十五小袋,每袋两斤装,全是细盐。
他让人帮忙搬到面包车上,林青和先结了这笔账。
“还得再买些东西。”
他把钱付清,抬眼看着经理。
“您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我领您过去。”
经理点点头,语气很客气。
林青和没客气,这次冲着女性用品去的。
一口气要了十大箱子,又让经理喊人过来,把这些整箱全拆开,重新分装进五个大箱子里——这样摞起来省地方。
五个大箱加之前的红糖白糖那些,空间只剩下最后七分之二了。
虽然挤了点,但林青和觉得值:眼下物资算不上紧缺,可这种东西,真不能少!
空间里已经塞了不少存货,够他在绝境里撑住一阵子。
他琢磨着,凭自己的本事,万一真被卷进那种世道,还不信混不出个样子来。
现在该想想的,反倒是个人问题了。
超市经理站在一边,脸上挂着还没收住的困惑——估摸着头一回遇见这么个买法的顾客。
林青和没搭理他那副表情,让人把东西送去面包车,领着还没回过神的经理继续往里走。
又搬了两大箱抽纸。
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面巾肥皂润肤霜,一样没落下。
还在超市角落里瞅见老式双耳铁锅和老式砂锅,各拿了两个。
外加五把锋利的老式菜刀。
超市经理自动把这些归到“给女同事捎回去”
那类理由上去,懒得追问。
客户要什么就给什么,反正也不是头一回碰见这么买东西的人。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开口说:“这些东西也得给我算便宜点,我在你们这儿买了这么多。”
“那是自然。”
经理笑了笑,声音平稳。
走到服装区,林青和指着架子上裹在袋里的棉被问:“这个多少斤的?怎么卖?”
“五斤的上好棉被,您要的话给您打个折,批发价一条三百八。”
经理答道。
“五斤太薄了。”
林青和扫了眼货架,直接说,“给我来一条——不,两条七斤的大棉被。”
# 潮湿的稻草气味钻进鼻腔,林青和睁开眼睛时,整个人还沉浸在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眩晕里。
身下硬邦邦的木板硌着脊背,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几缕阳光从瓦片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一个破了洞的布鞋上。
“阿娘……”
细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青和低头,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
这孩子大概五六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袖口已经烂成了碎布条,露出黑瘦的手腕。
他的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里面盛着明显的饥饿。
这个称呼让林青和猛地坐起身来。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原主也叫林青和,丈夫三个月前意外去世,留下她和三个儿子。
大儿子十岁,二儿子八岁,眼前这个是老三,才六岁。
村里人都说这三个孩子是“扫把星”
,克死了父亲,原主日日以泪洗面,终于在前两天夜里一病不起。
身体里还残留着原主的虚弱感。
林青和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墙角堆着的几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陶罐,两根发黑的木柴,还有一小把似乎已经发霉的地瓜干。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阿娘,你终于醒了。”
老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不敢上前,只是远远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林青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含了沙子。
她想起空间里那一百多个大包子,想起矿泉水,想起棉被和褥子——可这些东西现在都取不出来,至少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取出来。
“老大和老二呢?”
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三眼睛一亮,像是没想到阿娘会问话:“大哥去河边挖野菜了,二哥去捡柴火。”
他顿了顿,又小声加上一句,“我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两天没吃东西。
林青和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爬到屋顶上方,应该是上午 ** 点的光景。
土墙上挂着几个干瘪的辣椒,窗台上搁着半碗发黑的盐巴。
这家里不要说粮食,连一口能咽下去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感知着空间里的东西。
包子、水果、棉被、日用品——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触手可及。
但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林青和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她扶着墙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有一棵 ** 子枣树,树下堆着几块青砖。
东边的篱笆墙倒了一半,几只鸡正从缺口里走进走出,啄着土里的虫子。
那是邻居家的鸡。
“老三,你在这里等着,阿娘去茅房。”
林青和说着,朝院子角落走去。
茅房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四面透风,顶上的茅草已经稀稀拉拉。
林青和钻进去,蹲下身,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一个白面大包子稳稳落在手心里。
还热着。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空间里的物品还保持着进去时的温度。
包子散发着麦香,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猪肉白菜馅。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起来。
林青和咬了一口,温热的面皮在嘴里化开,肉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从来没觉得一个包子能这么好吃。
三口两口吃完,胃里有了点底,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三个包子,用一块干净布包好,藏在衣服里,然后走回屋里。
“老三,来。”
林青和招手。
男孩狐疑地看着她,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林青和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一角。
包子特有的香味立刻飘散出来,老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角甚至泛出一点水光。
“吃吧。”
她说。
老三盯着包子,嘴唇颤抖着,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抬头看着林青和,像是想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梦。
“阿娘……你从哪里弄来的?”
“别问那么多。”
林青和把包子塞到他手里,“趁热吃。”
男孩接过包子,先是小口咬了一下,随即像是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一个包子转眼就进了肚子,他又看向林青和手里的布包,眼神里带着渴望。
林青和又递了一个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阿娘,你醒了?”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手里拎着一把灰绿色的野菜,裤腿上沾满泥巴。
他比老三高出一个头,却同样瘦得吓人,锁骨高高凸起,像两把刀刃刺破皮肤。
这是大儿子,叫张铁柱。
林青和还没来得及说话,老二张石头也从另一边跑进来,怀里抱着几根枯树枝。
“阿娘醒了!”
老二声音大得多,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可那笑容在看到老三手中的包子时,立刻僵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老大看看老三手里的包子,又看看林青和,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娘,”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包子……哪来的?”
林青和盯着面前那个瘦得跟野地里刨食的猴崽子似的小孩,指尖在袖口里攥了攥,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脚踩进这趟浑水,更没想到浑水底下埋着的竟是那本她翻过一遍就撂下的小说。
原主的记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浇得她后脊梁骨发凉,这才后知后觉辨认出来——她穿进来了。
那本书她印象不深,唯独对三个名字记得瓷实:周凯、周旋、周归来。
这三个兄弟,骨血连着筋,爹妈取名的念头也简单,盼着在前线的人能平安往家走。
可名字没替这家人挡住霉运,那男人没等到凯旋两个字落头上,就半道退了回来。
这一退,把家底也退了底朝天。
闹成这样的根由,得从原主当初嫁人说起。
原主打小模样拔尖,在村里一溜姑娘里头独树一帜,心里头揣的却是飞上枝头的梦。
她愿意嫁给那个常年不着家的男人,图的不是热炕头也不是贴心话,图的是将来哪一天能穿上官太太的衣裳。
那男人回来一趟屁股没坐热就又得走,说话干巴巴没半点味道,原主忍了,毕竟每个月有十几块钱津贴从信封里抖落出来。
她是拿为数不多的耐心在应付,旁的温柔温情,一分一毫也别想从她那里抠出来。
第4章
可男人因伤退下后,津贴断了,官太太的梦像破了个洞的筛子,再也兜不住东西。
原主心里的火气一天比一天蹿得高,嗓门大了,脸色垮了,对三个儿子动辄就是巴掌棍子砸过去,饿了也不给吃的。
三个儿子就在这种日子里一天天长大,性子虽然歪了些,还不至于烂到根上。
真正把这家炸开一条口子的事,还赖原主自己。
七七年,高考一恢复,原主跟着考上大学的知青跑了。
那年她三十一。
原主这人,在书里就是个过场的影子,作者连几笔都懒得施舍给她。
可偏偏就这个影子,把三个儿子往另一条路上推了一把。
村西头的刘婶子逢人就咂嘴,说那女人生得可真是巧——眼珠子黑是黑、白是白,鼻梁子直挺挺戳在脸中间,好像老天爷专门给她捏过一遍似的。
在娘家那片儿,从十五岁起就被喊作“村里一枝花”
,这话没掺半点水分。
等嫁到老周家,哪怕周老爹从位置上退下来,月月再没见着那点津贴,她也没沾过一回田埂边的泥。
白净净的手端着搪瓷缸子,天天靠在门框上看日头。
那些谷子是谁种的?那些米缸是谁扛满的?全是周老爹那个闷葫芦,跟三个半大的小子,一个赛一个地哑巴,硬是把整个家扛在了脊梁上。
她呢,只管伸手接着。
半年两身新衣裳,少了谁也不能少她那一份。
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脚上踩的布鞋底子厚实得能踩碎石头。
脸上抹的雪花膏、蛤蜊油,香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一双手没晒过太阳,风也没怎么吹过,三十一岁的人往那儿一站,比人家二十五六的大姑娘还鲜嫩。
底子摆在那,又会拾掇,盘个髻、系条花布头巾,走出去谁都得回头多瞅两眼。
就因为这,村里那个下乡来的知青跟她搭上了话。
两个人怎么勾到一块儿的,没人说得清,只晓得后来高考恢复的头一拨,那知青就考上了,成了大学生。
消息刚传到她耳朵里,她就趁着夜黑,把家里藏在瓦罐底下的钱票子一卷,跟着那男人跑了。
后来写那本书的人,把她的下场也交代得清清楚楚。
知青日子久了嫌她拖累,把她丢在城里,攒的一点钱叫个走江湖的骗子全骗了去,最后落了那么个地方,死在了外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笔触淡淡地提了几句,就像写个不相干的过客。
而那三个姓周的儿子——老大周凯,老二周旋,老三周归来,倒是在另一条道上闯出了些名堂。
本该是条不归路。
再往后,书里写到周老爹的结局,人已经五十好几了。
那天在街口撞见大儿子跟一伙人动手,对方人多,周凯明显吃了亏。
老爷子一撸袖子冲上去,手底下的功夫倒是没丢,可年轻时落下的旧伤,这些年也没正经养过,发作起来连路都走不稳当。
跟一帮二十啷当的年轻人拼拳头,哪还在一个秤上?不出几招,刀子捅进来了,一捅就是好几刀。
周凯嚎着把他往医院送,人没到半路就咽了气。
这根线一断,三个儿子的退路就全塌了,像是被人从身后堵死了门,只能一门心思往前撞。
后来严打,黑道上的日子不好过。
周老大、周老二跟当了警察的男主交了火。
周老三呢,偏偏瞧上了男主身边那个姑娘——女主,温柔得像只兔子,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书里写的那些纠缠,林青和趴在炕头上翻页的时候还忍不住嘴角撇了撇,心想作者下笔可真下得去。
周老三装傻装愣,黏到女主身边,被她当个没心眼的小可怜带回家里照看着,本打算拿她当软肋对付那个警察。
结果呢?叫人家的善良和纯真给剜了心,一头栽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女主对他呢,说不上没感觉。
作者把周老三写得又高又俊,一张嘴能说会道,勾姑娘的眼皮子,那是一勾一个准。
# 林青和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看过的故事片段,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这声响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炕上那三个小子齐刷刷盯着她看。
周三娃流着口水,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
声,学着肚子的动静。
“行,先弄吃的。”
林青和说了这么一句。
她记得原主的生活节奏——这个时辰,灶台上该冒热气了。
周大娃之所以这时候冲进门,不过是算准了吃饭的点。
“娘,你买了啥?”
周大娃的目光落在炕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上。
林青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包袱里装的是原主今天赶集买的布料,青色底子印花,摸着厚实。
旁边还裹着两斤新棉,白花花的,压得紧实。
这些东西都是原主给自己准备的——农历九月底了,早晚的凉意已经咬人,等进了十月,风会更冷,一层层往下扎。
“吃的。”
林青和随口答了一句,眼角瞥见那三个身影。
周大娃站在门口,身上沾着泥,头发里还夹着草屑。
他身后,周二娃拽着他的衣角,小小的个子才到哥哥肩膀,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已经懂得借别人的嘴替自己说话。
炕角那边,周三娃刚醒过来,一岁的孩子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只会发出些无意义的声响。
林青和盯着这三张脸看了几秒。
都是好相貌,这点她承认。
小说里写得很明白——若不是这张脸,哪个女人会把一个又傻又丑的男人往家里领?故事里的女主就这么做了,最后连累了周家三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吃了枪子。
整本书从头到尾,都是拿别人的血来养那两个人的爱情。
林青和站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看着 ** 啥?”
她冲那三个小子说了句。
周大娃眨了眨眼,没吭声。
周二娃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炕上的周三娃还在流口水,咧着嘴傻笑。
林青和转身往外走,脚步踩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她得去厨房,这个点灶膛里该添柴了。
# 23
“少糊弄我们,哪次不是给自己扯布,嘴上说带吃的。”
那个日后会成为大反派的周大娃咧着嘴笑,眼神里透着超出年龄的精明。
其实这具身体的原主对三个孩子的态度也就那样,饿不死就行,谈不上一口好的。
但小孩子家家的,天生就黏糊亲娘,挨打转身就忘的年纪,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见大哥这么说,周二娃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
他也记起来了。
“啊啊。”
周三娃听不懂这些,但他看见了那个大包袱。
他站起来,脚步摇摇晃晃地朝这边扑过来。
林青和赶紧抱住他。
真摔了可不得了。
她想起什么事来,问周二娃:“你弟谁抱上去的?”
原主这个没心没肺的,天一亮就跑镇上了,怕去晚了抢不着好料子。
攒了那么久的布票,她可舍不得浪费。
早上走的时候,三娃丢给两个大的看着。
结果大娃直接溜出去玩,二娃倒是没走,可也没本事把三娃抱到炕上去睡。
“嫲嫲抱的。”
周二娃没啥精神地说。
他嫲嫲就是周母,这具身体的婆婆。
提到这个,林青和就想吐槽原主——这个注定活不过老周家人可不少。
反派他爹周青柏是周父周母最小的儿子,上头有三个哥两个姐,下面还有个没嫁人的妹妹,在县里当工人,体面得很。
上头三个哥都成家了,可待遇远比不上原主。
周父周母偏心周青柏这个小儿子,这是家。
而原主也拿准了这点,嫁过来第一天就闹。
借口还是现成的——结婚那天周青柏只来得及洞房,接了紧急通知就跑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原主觉得丢尽了脸。
周父周母也觉得亏欠她,由着她抱怨。
新婚夫妇还没待两天,儿子就走了,确实对不起老四家。
原主趁热打铁提出分家。
这念头还没嫁进门就有了,她想把经济大权抓在自己手里。
也许是真有点运气,一个月后查出怀了孕。
上头三个妯娌私下都说,这肚子也太争气了。
原主是个会耍心眼的。
查出怀孕那天,她不吃不喝,一副活不下去的架势。
要是光她自己,周母真想惯她这毛病。
可肚子里怀的是老四的种,没办法。
# 正文
秋收时节,田野里到处是弯腰割稻的身影,连空气都带着秸秆被割断后的青涩气味。
周母趁着歇晌的功夫,踩着田埂上被晒得发硬的泥土,往老四媳妇住的那两间房走去。
泥土墙被太阳晒得发烫,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随风轻轻晃荡。
周母推开门,灶台冷清,里屋传来孩子哭闹声。
她叹了口气,这媳妇什么都好,就是懒得出奇,别人家这时候都在地里忙活,她倒好,连锅都没烧热。
“娘,你咋来了?”
林青和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抱着周三娃,脸上半点慌张都没有。
周母没接话,弯腰从篮子里掏出两个杂面饼子:“大娃二娃呢?又跑哪儿疯去了?”
“饿不死他们。”
林青和接过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周三娃嘴里,“中午刚给他们煮了粥,这才多久又说饿。”
“你呀......”
周母摇摇头,“村里你这一辈的媳妇,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就你跟个没事人似的。”
林青和笑笑,也不辩解。
她清楚得很,在这地方,肚子比嘴管用。
一连生了三个带把的,就是最大的底气。
隔壁周大嫂生了三个闺女才得来一个儿子,现在才两岁,走路还不稳当。
二哥家的周青林媳妇也是,两个闺女后才添了个小子,刚满三岁。
三哥家更别提了,就一个六岁的闺女,那次生完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现在又挺着肚子,估摸着年底也要生了。
也正因为这样,周母虽然看不惯她的懒散,却从没真正撕破脸。
“都三个了还不够?”
周母坐到门槛上,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可别学你大嫂二嫂,一个劲地生。”
“娘说笑了。”
林青和把周三娃放到地上,小家伙立刻扶着墙往外爬,“我这肚子争气,哪像大嫂她们。”
周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当年分家那会儿,这媳妇以死相逼,挺着肚子闹了三天,硬是把老两口逼得松了口。
还发动全家给起了两间房,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别人背后指指点点,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分出来后连老宅那边都不去了。
“大娃他爹在前线,要是......”
周母顿住了,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这万一有个好歹,这几个孩子可就是他的根了。”
林青和听出话音,却没接茬。
第5章
她知道老太太心疼孙子,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不就是怕自己亏待了孩子?
“娘,你发什么呆?”
外面传来周大娃的声音,大嗓门跟个小牛犊似的,“我肚子都饿扁了!”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警告:“再对你妈大呼小叫,今晚什么好吃的都别想。”
这孩子将来会不会变成什么反派人物,她现在懒得想。
眼下就是个七岁的毛头小子,胳膊拧不过大腿,还不是随她揉捏?
周大娃撇撇嘴,到底没敢还嘴。
“都等着。”
林青和抱起周三娃,拎起那个大包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有个单独的屋子,隔壁住着孩子们,再过去就是灶房。
墙角的瓦罐里还有早上剩的半锅杂粮粥,灶台上搁着半袋子白面。
那是上次赶集时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林青和把周三娃放在炕上,打开包裹。
里面是她早就收好的细软,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有点沉,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个银元。
这是她嫁过来后一点一点攒下的,连周母都不知道。
她掂了掂银元,嘴角露出一丝笑。
要是将来真有什么变故,手里有点东西,总比什么都抓不住强。
院墙那头,周大娃压低嗓子冲着屋里喊:“娘真带肉包子回来了?”
周二娃撇了撇嘴。
他娘刚跨进门槛那会儿他心里还惦记着,让大哥这么一提醒,那点念想就像火苗遇上水,噗地灭了。
别看他才三岁,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村头婶子们私下都管他叫“小人精”
先前周老二忙着调度四周,要不是后来叫周老三给绊住手脚,别说把那小子压住,至少也能碰个平手。
“你再甩那副脸色,我可动手了。”
周大娃瞅见弟弟那副表情,虽说不清里头藏着什么意味,但总觉得自己让人瞧扁了,拿眼狠狠瞪过去。
“你想揍哪个?”
林青和推开木门,探出身来。
她手里托着一个白胖的包子,热气从褶子缝里往外冒,那股子香味顺着风钻进周大娃和周二娃的鼻腔里,两个孩子的喉咙不约而同地滚了一下。
“是大白面包子?”
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想不想吃?”
林青和扫过兄弟俩的脸。
“想。”
两人老老实实地点头。
周三娃更是急得不行,两只手往前一伸,抱住林青和的腿,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往后听不听话?”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没法糊弄。
“娘,我可老实着呢,不老实的是大哥。”
周二娃抢着开口。
“你再嘴硬,我真揍你!”
周大娃气得脸都红了。
“揍谁?”
林青和眉头一挑。
周大娃肚子里的话顶到嗓子眼,想说揍老二,可那包子的香气一个劲往脑门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掰一半给你们。
柜子里还放着些,要是你们乖,下一顿还有。
要是不听话,就啃玉米面饼子去。”
林青和边说边撕开包子。
搁在早些年那闹 ** 的时候,玉米面饼子已算得上好东西——那时候吃米糠咽野菜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周大娃和周二娃对这粗粮实在提不起兴趣。
毕竟那个被外头叫“反派爹”
的男人每个月都寄津贴和粮票回来,每次都是林青和自个儿揣着结婚证和户口本去公社取。
原主从不跟着下地挣工分,家里日子照样过得下去,虽说玉米面饼子吃得也勤,但总归不愁饿肚子。
“听话!”
林青和话音才落,周二娃就应了一声。
周大娃嘴里嘟囔他没骨气,可被林青和目光一扫,也跟着点了头。
林青和当下拿定主意,给这三个小崽子一人掰了半个白面包子。
那包子个头不小,她刚穿过来还没彻底理清脑袋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半个下肚就觉得饱了。
剩下的半个分给三个儿子。
半个包子当然填不饱三个孩子,林青和瞧见灶台上的瓦罐里还躺着几个鸡蛋,便伸手取了三个出来,敲进碗里,用滚烫的开水一冲,搅成了三碗蛋花汤。
“娘,我还饿!”
周大娃把碗底的汤汁舔干净,抬起头喊了一句。
周二娃也没吃饱,肚皮里只垫了个底。
倒是周三娃胃口小,几口包子就着一碗蛋花汤下去,肚子已经鼓了起来。
可这岁数的孩子饿得快,村里别人家的娃这个年纪大多白胖圆润,只有周三娃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胳膊腿细得让人心疼。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窗棂,林青和望着炕上三个瘦巴巴的孩子,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三分饱七分饥地拖着日子?可说到底,还是原来那个当娘的不够上心。
靠着那个在边远的男人每月汇回来的津贴,家里米缸面缸从没空过,三个娃儿本不该养成这副模样。
她抬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对着炕沿边两个摇晃的小身影喊了声:“你俩,给我滚上炕躺着。”
周大娃脚底下像装了弹簧,立马蹦跶起来:“我要去外边耍!”
“睡够了再出去疯。”
林青和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布鞋,拍了拍灰,“晚上锅里给你们炖肉吃。”
“真的?”
周大娃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半截。
不光是他,连趴在炕沿边的周二娃都扭过头来,两双黑亮的眼睛齐刷刷盯着眼前这个说话和往日不太一样的女人。
那目光里带着试探,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吃拉倒。”
林青和故意板起脸,把布鞋扔到墙角。
周大娃跟周二娃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炕上爬。
周三娃个头太矮,两条小胳膊扒着炕沿,脚底下蹬了半天也上不去,急得嘴里“啊啊”
直叫唤。
周大娃生怕这个老三搅了好事,晚上肉飞了,赶紧跳下来,一把搂住弟弟的腰往上托。
周二娃趴在炕上伸手扯,一个拽一个推,还真把三娃子那肉嘟嘟的身子给拖了上来。
“老实睡觉。”
林青和扯过那床薄得能透光的被子,抖了抖灰,盖在三个滚成一团的小家伙身上。
“晚上真有肉吃?”
周大娃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又追问了一句。
“有。”
林青和用力点头,语气笃定。
周大娃这才把脑袋缩回去,跟周二娃嘀咕了两句,然后夹着弟弟闭上了眼睛。
林青和没去管他们被窝底下那些窸窸窣窣的小动作,转身推开了里屋的门。
说是她的单间,其实窄得转个身都费劲。
炕上铺着半旧的草席,靠墙立着个掉了漆的木衣柜,墙角搁着脸盆架,搭着条边缘已经起毛的毛巾。
米缸、面缸、玉米面缸挨着码在墙根,旁边瓦罐里攒着几颗鸡蛋。
油瓶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底,盐罐刮得能照见人影。
这些东西全堆在她屋里——因为这房间还通着 ** ,别人家早就锁进柜子里了,她倒好,大大咧咧摆在外头。
站了片刻,林青和觉得眼皮子开始发沉。
原主早上走了一路山路,她这副身子骨也还没完全适应,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走去外间,把大门闩上,决定先睡一觉,旁的事等醒了再说。
母子四个就这么挤在炕上,各自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几百里外那片荒芜的驻地前线,周青柏被担架抬进了区医院的急救室。
白炽灯管的光线冰冷刺眼,走廊里几个被他从险境中拖出来的战友,膝盖几乎要砸在瓷砖地面上,死死拽着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求你们了,救救老周,一定得救救他!”
区里主管后勤的干部得到消息赶来,站在走廊尽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向来赏识周青柏,那个从庄稼地里赤手空拳拼出来的年轻人,骨头硬,脑瓜子也灵。
可这一回,能保住命怕就是烧高香了,往后……
“给他安排个文职吧。”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以小周的性子,怕是不会答应留在那儿。”
旁边另一个干部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周青柏的 ** 本可以再往上升一升的。
一个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弟,靠自己的手和命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前头那个干部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周青柏的脾性——要是再没法摸枪,没法往前线冲,他是断然不会留下的。
林青和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染上黄昏的颜色。
三个儿子都在炕边蹲着,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得不见影——大概是早晨那句“晚上有肉”
让他们记住了。
她起身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往脸上泼了泼。
从空间里翻出两条新毛巾,颜色灰扑扑的不起眼,一条挂在自己肩头,另一条拎在手里,招呼三个孩子过来。
老大和老二脸上糊着泥印子,老三嘴边还挂着干掉的米汤痕迹。
她挨个擦干净,又抓着他们的手指一根根洗过。
原主那条当宝贝似的毛巾,她扔到灶台边,准备给三个孩子擦脚用。
“娘,做饭了。”
周大娃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林青和转身进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苹果。
没削皮,只在水里冲了冲,切成四块,老大老二各分一块。
老三还小,她用铁匙刮着果泥,一勺勺喂进他嘴里。
两个大的啃着苹果,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动作。”娘偏心老三。”
老大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四分之一块苹果根本填不饱肚子,但那股甜味儿让两个孩子安静下来。
林青和把剩下的一半自己吃了,咬得咔嚓响,老大老二这才没再嘀咕。
“听话就给你们炖肉。”
她把果核扔进灶膛,“看着弟弟,不许乱跑。”
厨房里只有一个土灶,铁锅和锅铲都在,边沿磨得发亮。
这些是原主当年从娘家换回来的,花了不少钱,但也正因为有了这套家伙,老周家才松口让他们分出来单过——工业票弄不到,没锅的人家连饭都做不了。
她蹲下身,开始生火。
铁锅边缘的锈迹被水流冲出道道褐痕,林青和握着刷把的手顿了顿。
这具身体对老灶台还有记忆,手心贴上锅沿时,指尖能感知到原主留下的温度——那些年复一年蒸腾的热气早就渗进锅壁的每道缝隙里。
米缸里的米粒只剩浅浅一层铺底,隔壁面缸也差不多见底了。
原主上镇只扯了块花布给自己做衣裳,压根没想起粮袋的事。
林青和掀开米缸盖子,指尖划过粗陶表面,从空间里拎出个编织袋。
米粒倾泻而下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雨水砸在干透的泥土上。
面袋也跟着灌满另一个缸,瓦罐里二十来个鸡蛋被新入的货挤得没了空隙。
第6章
灶房外头那三个小子从不管这些。
老大认得自家母鸡一天下几个蛋,但绝不会去数罐子里到底有几个。
老二更别提,看见肉就挪不动腿。
老三还舔手指头的年纪,连数字都认不全。
林青和把几根断在米缸里的草茎挑出来,顺手从空间里截了块巴掌大的瘦肉,腱子肉纹路细密,刀锋切下去时纤维崩断的触感透过刀柄传上来。
家里那把旧刀刀口卷得跟锯齿似的。
林青和从空间摸出柄新菜刀,刀刃映着灶膛火光,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就亮得晃眼。
她洗过刀身,肉块在砧板上滚了两滚,刀起刀落间肉末很快堆成小山。
灶膛里的水正好翻出鱼眼泡,淘洗过的米滑进锅里,铁勺沿着锅底搅动,带起一圈圈白浪。
周二娃的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时,灶间正漫开米汤的香气。
他鼻子抽动两下,眼珠子黏在砧板上剩下的肉末上:“娘,锅里煮的啥?”
“鸡蛋瘦肉粥。”
林青和用勺背压了压浮起的米粒。
“好吃不?”
周二娃手指卷着破了个洞的衣角,脚跟在地上碾来碾去。
“待会别把舌头吞下去就行。”
林青和掀开瓦罐盖子,往粥里磕了三个鸡蛋,蛋清入滚粥的瞬间凝成白絮。
周二娃突然蹬蹬蹬跑进来,一把搂住她的小腿。
林青和低头看见他后颈被汗渍浸出的一道灰痕:“又干啥?”
“阿娘真好。”
周二娃脸埋在她膝盖处的布褶子里,声音闷闷的。
林青和单手搅着粥,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知道好就别折腾。
村东头老张家那后娘咋对前头孩子的,你们仨又不是没长眼睛。
人家灶台边沿都被藤条抽出豁口了,你们碗里好歹顿顿有热乎的。”
周二娃抬起头,脸颊两道泪痕被灶火烤得发亮:“阿娘你别吓我。”
“谁吓你。”
林青和往粥里撒了把盐,“去照看好三娃,今年过年给你们哥仨都裁新棉袄。”
“新棉袄?”
周大娃牵着三娃跨进门槛时正听见这句,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周二娃松开她的腿,转身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我也有?阿娘我真有?”
林青和用锅盖挡住升腾的蒸汽,头也不回地说:“听话干活就有。
要敢 ** 头掏鸟蛋把裤子挂破,就继续穿你那漏风的破棉裤啃玉米饼子。”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肉末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院子,钻进巷子口晾晒的咸菜干里。
那兄弟俩齐声喊了句:“听话!”
小儿子也跟着学舌:“话!”
林青和扭头瞅着他,愣了一下:“你刚才是说话了?”
小家伙抱紧她的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啊啊”
了两声,蹭来蹭去撒娇。
得了,又变回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了。
不过林青和心里倒没半点着急,她记得清清楚楚,书里写这老三开口是慢了些,可往后那张嘴利索得很,哄得小姑娘一个个心花怒放。
她冲两个大的问:“鸡蛋搁哪儿,你们知道吧?进去,一人拿两个。”
“知道。”
大的两个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屋里。
一人手里攥着两个,总共四个蛋。
兄弟俩瞧着蛋多了,脸上也没露出半点疑惑。
林青和又让周大娃去取盐巴。
这个年代的盐粒大得跟小石子似的,她瞟了一眼,便打发三个孩子全出去。
等人走干净了,她拆开空间里的一包精盐,倒进碗里。
眼下有空间里的东西,自然先用着。
等哪天用光了,再说以后的事。
她空间里存着五十斤细盐,够用上一阵子。
粥在锅里翻滚着,林青和把剁碎的肉倒进去搅匀,打了鸡蛋调开,撒了点盐。
一锅瘦肉粥的香气腾起来,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原主怕是许久没沾过荤腥了。
三个儿子更别提了,挤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朝里张望,六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都别急,烫着呢。”
林青和盛了两碗,放在灶台上凉着,冲周大娃和周二娃说。
“我能自己吹着吃!”
周大娃抢着喊。
“我也能。”
周二娃跟上。
还不会说话的小儿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嘴里“啊啊”
地叫,眼睛死死盯着肉粥。
林青和弯腰把他抱起来,把粥留在厨房晾着,领着两个大的往外走。
她抱着小儿子,周大娃和周二娃却磨蹭着不想挪步,眼睛还黏在粥碗上。
林青和给他们派了活儿:“去喊你们嫲嫲来。”
“叫嫲嫲来吃肉粥吗?”
周二娃仰头问。
“你们嫲嫲平日里待你们不差,请她来喝碗粥也是应该的。
百善孝为先,做人要知道孝顺长辈,记住了?”
林青和说。
周二娃眨了眨眼:“阿娘,你平时也没怎么孝顺嫲嫲呀。”
林青和被噎了一下,假装板起脸:“你去不去?不去把你嫲嫲叫来,这粥谁都别想喝!”
“我现在就去喊嫲嫲!”
周大娃说完,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林青和转头看周二娃。
周二娃说:“大哥去了。”
意思是一个人就够了,不用他跑一趟。
林青和没再催他。
周二娃又补了一句:“阿娘,我想先吃,我饿得肚子都叫了。”
“你就不担心大哥回来收拾你?”
林青和嘴角翘着,语气里带着笑,“要是不等他,这回挨揍我可不管。”
周二娃想起大哥那拳头,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老老实实蹲在门槛边等着。
虽说是分家了,但从这边到老周家的院子也就几步路。
大娃那小短腿跑过去,两分钟都用不着。
可就这么近的距离,这女人从分家那天起,就再没踏进过老周家的大门。
村里人都知道,她压根没把自己当成周家的媳妇。
所以当周大娃跑来说他娘找她过去时,周母愣了好一会儿。
老四家的脾性她太清楚了。
平时恨不得绕着他们走,能避多远避多远,今儿怎么主动来找人了?
更让她觉得怪的是,那女人居然让大娃来喊她,自己却不过来。
周母倒没计较这个——比这更离谱的事多着呢。
当初闹分家的时候,那女人可真是豁出去了,说什么不分家就带着老四还没出世的孩子一块儿去死。
“娘,要不您过去瞧瞧?说不定真有什么事呢。”
周三嫂挺着鼓鼓的肚子,轻声劝道。
周大娃一看见她的肚子,眼睛就亮了:“三娘娘,弟弟啥时候出来呀?”
这话让只生了女儿的周三嫂脸上笑开了花,眉梢都透着喜气:“还有两个月呢,到时候你得带着弟弟到处玩啊。”
都说小孩子眼睛最亮,周大娃每次看到这肚子都念叨是弟弟,周三嫂心里舒坦得很,连带着对这孩子的态度都和善了几分。
“行!等弟弟出来,我带他到处逛。”
周大娃拍着胸脯应道。
说完就拽着周母的袖子往外走。
说实话,周母也不是什么和善人。
她就是特别偏疼老儿子,连带着对大娃这几个孩子也格外宠爱。
要不是孩子们知道嫲嫲疼他们,哪敢这么拉扯?
“急什么急?”
周母嘴上嘟囔着,心里已经转开了念头。
她在琢磨,老四家的这回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没粮了,想趁着秋收分粮下来,找家里买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女人向来眼高手低,宁可去集市上花高价买,也不愿跟老周家的人打交道。
她们这边集市就在镇上,乡下人买卖粮食不用粮票,只要兜里有钱就行。
老四每个月都寄钱票回来,她哪里会缺吃喝?光看她把自己养得白 ** 嫩的模样就知道了。
要不是有老四在,就她这副好吃懒做的资本家 ** 做派,早就被人拖出去批斗了。
周母想到这儿,不由得冷哼一声。
她们这边管得严,可谁让老周家出了个周青柏呢?有他在,老周家的人走出去,哪个不竖起大拇指高看一眼?
至于那个女人,仗着周三娃还小、大娃又不如闺女懂事,愣是一点活都不沾手。
成天装病装娇,年底分粮食的时候,自然也没她的份儿。
生产队宰猪的日子,满打满算还剩半个月。
按规矩,原主分不到肉——想解馋也行,拿钞票找队里买,别人挑剩下的碎肉骨头归她。
可碎肉也是肉。
这年头,油水沾嘴就是福气。
原主真就这么干了,半点不在乎旁人嚼舌根。
村里女人们私下咬牙,骂她是个败家的货,说周青柏那样本分的男人,摊上这么个媳妇,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男人们却另有一番心思。
每次瞧见原主扭着腰出门,那张脸、那身段,晃得人眼睛发直。
他们暗地里替周青柏惋惜——娶了这么个俏生生的女人回家,一年到头能搂着睡上几晚?
村里那些光棍不是没动过歪念头。
可这年月,风气就是铁锁链,谁敢伸爪子?
再说,那是谁的女人?周青柏的,老周家的儿媳妇。
别看老周家被她闹得分了家,好像一肚子怨气,可真要出了什么事,那十几二十口人铁定拧成一股绳,拳头朝外砸。
这年头,多生儿子就为这个。
说句难听的,家里没个带把的,跟人吵架腰杆都直不起来。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原主自己。
她那时候还做着官太太的梦,眼珠子长在头顶上,压根瞧不上这些满腿泥的庄稼汉。
别说光棍,就是下乡来的那些知青,她也不拿正眼瞧。
后来梦碎了,才把标准往下降。
周母一路嘀咕着进了屋。
抬眼看见老四家的端出鸡蛋瘦肉粥,愣了一下:“这肉打哪弄的?”
“市里买的。”
林青和搂着三娃,随口答了一句。
“市里”
指的就是 ** ,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不好明说。
县城那边确实有 ** ,见不得光的地下买卖。
原主去过,不是买肉买粮,是去买棉花——供销社只卖给她一斤,剩下那一斤是从 ** 淘来的。
周母听懂了,心里明白老四家的胆子大,可没料到能大到这份上,居然敢闯 ** 。
“娘,您别说我。”
林青和开了口,“这几个小子正长骨头,一年到头见不着油星子,哪撑得住?”
周母心里冷哼:以前也没见你对孩子上过心。
有招尽管使,别拿孩子当幌子。
林青和又说:“今天粥多熬了些。
秋收累人,娘也喝一碗补补。”
这话要是从其他三个儿媳妇嘴里说出来,周母半点不稀奇。
可偏偏是老四家的说出口——那就得掂量掂量了。
“说吧,遇到啥事了?”
周母懒得绕弯子,直直盯着她问。
第7章
三十四号夜里,林青和把一包棉花和几尺布搁在桌上,手指按着布面,对周母说话时语气带点懒散:“我从供销社那边换了些料子回来,打算给这三个小子各裁一身。
可我这手只能对付自个儿的衣裳,娘您要是方便,不如捎回去让三嫂动针线?免得好好一块布让我糟蹋了。
几个妯娌里头,我就看得上她的手艺。
剩下那些布头,随她拿去用,也算心意。”
这话落在空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矫情劲儿。
可搁在原来那个人身上,倒也不算稀奇。
周母心里清楚,这丫头心疼的也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旁的别指望。
眼下大娃、二娃、三娃身上穿的还是去年拆的那批布料,当时周三嫂特意放长了尺寸,这才撑到今年还能凑合着裹身子。
也正是因为衣裳是三嫂做的,大娃头一回见他三娘娘挺着肚子,张口就喊弟弟——说起来,那孩子倒有几分眼力。
可周母还是迟疑,搓着手说:“老三家的,肚子都鼓成那样了。”
林青和抬眼问:“还有多久?”
“两月上下。”
周母答。
“那您回去问问三嫂,看她接不接这活儿。
要是她肯,我另外称两斤红糖给她,留着坐月子时冲水喝。”
林青和说着,眉毛微微挑起。
“红糖?”
周母声音拔高了些,“你打哪儿弄来的红糖?”
“有钱,还愁买不着?”
林青和回得轻巧。
周母顿时明白,这准是从那个地方捣腾来的。
林青和也清楚自己原是个什么名声,便把周三娃往周母怀里一塞:“娘,您先喂三娃吃几口,我进去拿红糖。”
那年头,红糖是紧俏货。
对即将临盆的周三嫂来说,这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林青和转身进了屋,从空间里匀出两斤来——她手头统共也就二十斤存货,掏出去这些,着实不算多。
两斤红糖装在一个干净陶罐里,分量沉甸甸的,颜色也透亮。
林青和把罐子递到周母眼前,语气公事公办:“娘,您过个眼。”
周母对她这副态度早就见怪不怪,瞟了一眼,问:“那我拿回去问问她?”
“成。”
林青和点头,又指了指灶台上的粥,“那是给您补身子的,趁热吃。”
那神情分明写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周母本来还掂量着,要是她一脸孝顺着端上来,自己心里反倒发毛,哪里敢动嘴。
可看她这副不情不愿的架势,周母反倒来了劲儿——我当你婆婆,吃你一碗粥怎么了?
于是端起碗,把那碗鸡蛋瘦肉粥喝了个干净。
粥滚烫,咸香裹着蛋丝滑进喉咙,滋味确实不赖。
饭后,周母抱着那只陶罐往回走。
周大娃眼睛亮晶晶的,仰头问:“娘,三娘娘真会给咱们做新衣裳?”
周二娃的注意力却全在那罐红糖上,嘴里念叨:“好大一罐。”
周三娃已经吃饱了,自己蹲在院子里揪草玩。
林青和这才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嘴里嚼碎了粥里的肉末,才补了一句:“一人一件,多一件没有。
至于红糖——做衣裳费心神,总得给人点辛苦费。”
九月底的天,说变就变。
林青和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扒进嘴里,热腾腾的米粒混着肉香滑下喉咙,胃里总算有了点踏实感。
二娃还站在灶台边上,眼巴巴盯着她手里那只空碗。
“娘,你要是自己做衣裳,红糖就不用给三娘家了。”
小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固执,显然还对那份甜头念念不忘。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搁:“要是不给你们缝这一身,红糖也用不着往外拿。”
二娃嘴巴动了动,没再出声,垂下脑袋去看自己的脚趾头。
那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灰扑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林青和没再搭理他,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鸡蛋的腥气早被肉香压下去,粥熬得浓稠,每一口都带着油花。
隔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桌沿:“你们脚上那双也该换了。
拆了旧布重新纳一双,费工夫得很。
要是家里有个丫头还能搭把手,偏偏一个两个都是小子,没一个指望得上。
生儿子,就是来讨债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母掀帘子进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嘴角动了动,倒也没接话。
老四家的这个儿媳妇懒散惯了,她心里清楚——巴不得生个姑娘替她干活呢。
“你三嫂那边应下了。”
周母一进门就直接说了。
林青和把碗筷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落的粥渍:“我吃饱了,娘你稍等,我这就去拿布和棉花。”
她转身进了里屋。
角落里那只木箱子是她嫁过来时带的老物件,掀开盖子,里头整齐叠着几块靛蓝色的布料,手指摸上去有些粗糙,却比家里常年穿的那些补丁摞补丁的强得多。
她又翻出两斤棉花,压得实实的,抱在怀里有些沉。
这些布买回来时,原本是打算给自己做一身,再留一些送回老家长脸的。
那两斤棉花里,有一斤也是预备给娘家的。
可现在的林青和不打算管林家那边的事了。
她甚至想着,哪天有机会,把周青柏从前寄回来的那件军大衣也翻出来,留着自己用。
布料加上给老林家的份额,刚好够给三个孩子缝三套冬衣。
周大娃个子蹿得快,光他那一套就得费不少料子,还得留出富余,省得明年开春又短一截。
周二娃的也得照这个来。
周三娃倒是可以将就穿哥哥们剩下的,但既然做了,索性三兄弟一起做齐。
反正动的是嘴皮子,又不是她的手。
周母看见那些布和棉花时,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老四家的能弄到这么好的料子,更没想到她没先给自己做,反倒先张罗起孩子们的事。
这倒让周母脸色缓和了些,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大娃他们还小,可转眼就大了。
再过几年,娶媳妇、办喜事,哪样不要钱……”
“娘,我晓得分寸。”
林青和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截住了话头。
周母被噎了一下,心里嘀咕:你晓得什么分寸?谁家的日子不是紧着过?你这碗里又是鸡蛋又是猪肉的,粥还是外边买来的米熬的,哪样不花钱?
可原主从前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周母到底也没再多嘴,接过布和棉花,转身出了门。
周母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林青和才觉得肩膀松快了些。
应付那种长辈,她实在不擅长,可今天这一趟下来,周母看她的眼神倒没什么不痛快。
原主啊,你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
林青和的手指摩挲着碗沿,嘴角往上翘了翘——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底子摆在那儿,她现在再怎么闹腾,都比那会儿强。
心情一好转,她弯腰就把周三娃捞进怀里,嘴皮子贴在他脸蛋上“啵”
了一声。
周三娃被亲得缩起脖子,咯咯笑起来,两条小腿蹬来蹬去。
周大娃和周二娃站在门槛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林青和也没厚此薄彼,挨个走过去,在两人额头各落下一个响亮的亲吻。
周大娃的脸腾地红了,那抹颜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到耳尖。”我出去玩了!”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冲出了院门,脚步声蹬蹬蹬远去。
周二娃抿着嘴,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也跟在哥哥后头跑了出去。
林青和没追,转身把灶台上的碗分出一份端给周母。
锅里还剩个碗底,她舀起来搁在案板上,拿个盘子扣住。
接着把用过的碗筷收拾进木盆,舀了水倒进铁锅里烧着,等孩子们回来擦身子洗脚。
周母抱着布匹和棉花推门进来时,锅里的水刚冒热气。
这会儿工地上的人才刚收工,老周家的大人一个都没回来。
钟表才指到四点多,周母连着上了三天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今天难得歇一天就没去地头。
老周家人多,她歇这一天半天也误不了什么事。
周三嫂肚子已经隆得老高,这些天就留在家里做饭。
原本周大嫂也帮忙,她月份还小,可今天周母歇着,周大嫂就顶了她的工。
不然按老规矩,妯娌俩该一块儿在灶房转悠。
周三嫂看见周母怀里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目光在那几尺布和棉花堆上黏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盘算得飞快——这布料子看着不少,棉花也厚实,嘴里带着几分热切问:“娘,四弟妹只给大娃他们兄弟仨做三套衣裳?剩下的都归我?”
“她是这么说。”
周母把布匹搁在桌上,顿了顿,“但你得留出一截来,大娃哥仨正窜个子,衣服很快就短了。”
“这哪能不留。”
周三嫂赶紧接话。
周母点点头,没再多言语。
说起来,除了老四家那个,上头这三个儿媳真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周三嫂脑子里已经拨起了算盘:给大娃仨做完,剩下的料子还不少,自己添上几尺,还能给闺女缝件过冬的棉袄。
再加上老四家那两斤红糖,这一出手确实大方。
周三嫂越看越满意,可这会儿顾不上摆弄那些。
她把布和棉花搬进自己屋里,转身又回了厨房,挽起袖子给周母打下手。
说起来,当初原主闹着分家那会儿,一家子人面上都不痛快。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大伙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原主从来不下地干活,刚嫁进门那阵子,不是喊头疼就是说腰酸,总之变着法儿地赖着不动弹。
不上工,工分从哪儿来?这人分明就是个吃闲饭的,四肢健全,难不成还要全家老小养着她?
一屋子人当场就沉了脸。
说到底,周母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原主——当初结婚,自家儿子连一夜都没留下便走了。
于是她让原主自己收着周青柏的津贴,只交一份生活费给家里就行。
这样一来,就算原主不去地里干活,也是周青柏养她,旁人嘴上也挑不出刺。
可周母没想到,这反倒把原主的胆子喂肥了。
不然她也不至于刚查出怀孕,就闹得跟天塌了似的。
谁还没生过孩子似的,偏偏周父周母就吃这套。
说到底,还是老两口偏疼小儿子。
原主还在那阵子,家里其实挤得厉害。
周青柏是老小,又是新婚,父母特地在家里匀出一间房来给他们住。
其他人可没这待遇,都是挤在一间大屋里的。
好在当时孩子还小,倒也将就,只是夫妻俩夜里夹在中间,多少有些难堪。
其余三房对原主独占一间房,嘴上不说,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可谁叫周青柏是爹妈最疼的老儿子呢?更何况,周青柏没结婚前,工资全是寄回家的——光他一个人赚的,顶上三个哥哥加一起还多。
就算有意见,也得咽下去。
第8章
原主本来就占着独一份的好,后来还要死要活地闹分家。
那几个妯娌原本只当笑话看,没想到她挺着肚子当护身符,竟真让她分了出来单过。
周父周母为安抚其他三个儿媳,索性也各给了一间。
原先那间给原主的屋子,便归了三嫂。
大嫂、二嫂也各自分到一间。
老周家另外三房才总算消停下来——毕竟当年原主分家时,周父把周青柏三年寄回来的津贴汇款单都翻了出来。
那时候一个月津贴也就二十来块钱,但一年二百多,三年下来就是六百多块。
原主那两间屋子带个小堂屋,里外花了不到二百五。
虽说数目不小,可跟周青柏这些年寄回来的比,根本不算什么。
周母便拿话堵了众人的嘴:这些钱是老四孝敬他们老两口的。
说白了,她是怕原主随手就败光了。
原主粮油本什么的全都分出去了,日子过得自在,往后周青柏每月的津贴也由她自己收着。
她也就不跟周母再闹。
秋收时节,日头毒辣,田埂上的人影都被晒得发蔫。
老周家其他人扛着农具迈进院门时,天色刚擦黑。
这阵子地里收成要紧,谁也不敢耽搁片刻。
一场秋雨下来,庄稼烂在田里,一年汗水就全白搭了。
全家老小都指望着这些粮食填肚子,抢收就是抢命。
周三嫂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迎上去,压低嗓子对着自己男人和闺女说:“灶房里留着红糖水,给你们父女俩冲好了,趁热喝一口。”
周五妮本来耷拉着脑袋,脚步拖在地上,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亮起来,像从井底捞起一截月光。
周青森没吭声,领着闺女转身进了他们那间屋子。
父女俩捧着碗把红糖水灌下肚,脸上才浮出几分活气。
一旁,周二嫂收拾着碗筷,嘴角撇了撇,却也没多话。
按老周家的规矩,谁月份大谁歇着,她以前也这么过来的。
周大嫂同样揣着身子,坐在门槛边歇脚,没人催她动。
周二嫂一个人把灶台擦了三遍,瓷碗摞得叮当响,到底忍住了没朝那几扇紧闭的房门瞪眼。
饭桌上摆着玉米面饼子、米汤水,外加一盆炒鸡蛋。
鸡蛋拢共不过五六个,切碎了拌上葱花,旁边搭着几碟素菜。
搁在别人家,这算顶好的伙食了。
也就是秋收累人,才舍得这么吃。
碗筷撤下去后,各房陆续掩上门歇下。
周五妮六岁,穷苦人家的孩子懂事早。
她坐在床沿,两条小腿悬着,仰脸看自个儿娘亲:“红糖那么金贵的东西,哪来的?”
周三嫂手指轻轻按在腹部凸起的轮廓上,压低声道:“是老四家送来的。”
那碗糖水的甜味还在舌尖打转,周五妮咽了口唾沫,没再追问。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挪过六点,窗外的天色却还泛着青白。
这个时节,要等到六点半过后,黑暗才会慢慢压下来。
周三嫂弯腰从柜子里拽出一卷白棉布,又抱出蓬松的棉花团,放在炕沿上。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棉花淡淡的植物气息,一齐在屋子里弥漫开。
周青森靠在门框边,眼睛眯起来:“她不是自己有手会缝衣裳?怎么舍得拿两斤红糖来换你动针线?”
“大娃他们的尺寸,她量不准。
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周三嫂抖开布匹,手指沿着布边捋过去,语气里带着笃定,“咱家这手艺,村里谁不夸一句。”
周青森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那布面:“这么好的料子,这么厚的棉花,全给大娃兄弟几个做冬衣?”
他声音里的惊讶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到底是亲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今年入冬,那三个孩子身上就没件像样的棉袄。”
周三嫂头也不抬,针线筐已经被她拖到膝盖边。
旁边的周五妮眼睛一直钉在布料上,喉咙里咽了口唾沫:“娘,我啥时候也能穿新衣裳?”
她心里头转着念头——四婶婶的日子真让人眼热,大娃他们不用大清早去捡牛粪换工分,连田埂上掉落的麦穗都不稀罕捡,成天就知道琢磨怎么玩。
“看过了,这些料子给大娃他们做完,还能余下些。
加上娘攒的几块布头,拼一拼,够给你裁一件新棉袄。”
周三嫂说这话时,手里的剪刀已经咔擦一声剪开布边。
周五妮脸上立刻绽开笑:“那娘你可得做快点。”
周青森又开口了:“你肚子都鼓成那样了,她还让你弯腰做活?”
“要不是看在我这肚子上,你以为那两斤红糖能落到我手里?那糖色澄亮,是上等的好货。
上回让我给大娃兄弟缝秋衣,就塞了三个鸡蛋过来。”
周三嫂眼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那两斤红糖,婆婆周母没收走,让她自己留着了。
为这事,周三嫂心里头格外熨帖——红糖在眼下这年头,那是拿着票都不一定能换到的好东西,两斤的分量,够用很久了。
周青森没再接话。
他看得出,自家媳妇不嫌累,反倒干得挺乐意。
煤油灯的火苗被掐灭时,屋里连最后一点晃动都没了影。
这年头每家的煤油供应都有数,省着用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天黑之后,躺上炕头就是最寻常的选择。
刚刚八点出头,周母和周父已经并排躺下了。
黑暗中,周母的声音低低响起来:“今天老四家的,请我吃了一碗鸡蛋瘦肉粥。”
“给你吃了你就吃。”
周父的嗓音透着疲惫。
他一天挣十个工分,肩膀和腰都像灌了铅,说这话时眼睛已经阖上了。
“那些布和棉花,我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
原以为她是买给自己用的,谁知道是给大娃他们三兄弟做的。”
周母继续说。
白天她没有下地,是因为听村里人议论,说老四媳妇又去赶集了,扛着个大包裹回来。
她放心不下三个孙子,就过去看了一眼。
那包裹里撑得满满当当的,现在才明白,是棉花和布料占了大半。
“再怎么着,也是大娃他们的亲娘。
再坏能坏到哪儿去,都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周父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他对四儿媳妇以前是有过意见,可今天她肯给三个孙子做冬衣,又端了一碗蛋瘦肉粥给老伴,那就没什么可再计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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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厨房里,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纸熏得发软。
周母手指捻着灶台上的米粒,一粒粒丢进嘴里嚼,含含糊糊地嘟囔:“花钱跟流水似的,布匹棉花买了大堆,鸡蛋瘦肉也不看价钱,红糖整整两斤。
我看她对**那边熟得很,老四每月寄回来的票子,怕是一个子儿都落不下。”
她扭头,想等个回应。
周父的鼾声已经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整个脊背塌在炕上,睡死了。
周母撇撇嘴,踢掉鞋,身子一歪,不多会儿那间屋也只剩下呼噜声了。
老周家的夜,总是沉闷得让人耳朵发蒙。
另一间屋里,林青和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墙根的蛐蛐叫得她心烦。
这个点儿,放在现代,夜生活还没开始,可这儿,才八点过,整个世界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只剩下呼吸声。
她翻了个身,木板硌得骨头疼。
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噜声,大的两个已经睡沉了。
周三娃蜷在她胳膊弯里,鼻息热乎乎地喷在她下巴上。
睡前,她把晚饭剩的鸡蛋瘦肉粥兑了开水,搅温,看着三个小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哧呼哧喝得底朝天。
然后又烧了两锅水,挨个把他们按进木盆里搓泥。
那水,从清亮变得浑浊发黑,一盆倒出去,浇在院墙根下,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最后她把他们赶上炕,扯过被子裹严实。
自己摸黑擦洗身子时,她忍不住叹气。
缺个单独洗澡的屋子,实在是不方便。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滚着,什么时辰睡着的也记不清了。
半夜里,身子却自动醒了,像是身体里住了另一个灵魂,摸黑爬起来,挨个把三个孩子从被窝里拽出来,嘴里喃喃着“尿尿,尿炕要洗被子的”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再把人塞回去。
一切做完,她倒在枕头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天蒙蒙亮时,林青和醒来。
三个小子蜷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睡得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没惊动他们,自己先下炕洗漱。
井水沁得指尖发白,漱了口,就拐进厨房忙开了。
今天的早饭是粥,没有肉,只有小米。
掀开锅盖,白汽扑了满面,她拿勺搅了搅,米粒已经煮得炸开,黄澄澄的一片。
旁边篦子里热着两个白面包子,暄腾腾的,麦香气顺着热气往鼻腔里钻。
想到这包子,她就想起前天定下的那五百个,牙根发痒,像是被人拿钝刀一刀刀割着肉。
粥熬好了,她把篦子端到桌上,朝里屋喊了一声。
周大娃先窜出来,眼睛还糊着眼屎,但他跟周二娃动作麻利,自己套上衣服,从炕沿往下出溜,脚底蹬着一高一矮两个木桩子,稳稳落地。
那是周父锯木桩当的垫脚石,兄弟俩上下已经熟练得不行。
林青和转身进里屋,周老幺还缩在被窝里,她伸手把人捞起来,拿帕子擦干净那张小脸,才夹着腋窝抱出来放到小凳上。
“娘,大白面包子!”
周大娃洗完脸,光着脚跑来,眼睛亮得像厨房里跳动的火苗。
“先去刷牙。”
林青和用手挡住他伸过来的爪子。
他愣住,眨巴两下眼:“娘你没给我买牙刷!”
林青和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手指开始算:昨天才去过镇上,今天再去,会不会太频繁?可家里三个小子丢不下,从村子到镇供销社,走一趟少说一个多小时。
昨天她是从镇上走到县城,腿都走得发木,去买了布和棉花,又背回来,累得肩膀生疼。
从这儿到镇供销社,比县城近多了,可来回,还是得一个多时辰。
要是不去,家里缺的东西越来越多。
油瓶见了底,火柴剩两根,布票还有,但那袋子白面怕是撑不了几天……
她咬着嘴唇,目光落在院子外那条蜿蜒的土路上,天色渐渐亮透了。
小米粥的热气在晨光里翻卷,白面包子掰开时,肉末混着蛋碎和卷心菜的馅料塌出来,油星沿着指缝往下淌。
周大娃三口并作两口吞完一个,眼睛还盯着笸箩里剩下的那几个。
林青和用筷子尾敲了敲他手背:“洗手再拿第二个。”
她目光扫过屋里那张缺了角的木桌——瓦盆只有一个,搁在墙角的水缸边上,边缘结着灰白色的水垢。
牙刷倒是有一把,插在竹筒里,那是原主自己的。
第9章
孩子们漱口用手指蘸盐末,晚上洗脚要等她用完了那个破瓦盆才能轮上。
等秋收彻底忙完,得再去趟镇上。
她心里默默盘算,二娃三娃能放到老周家那边,让老太太帮忙看半天。
周大娃倒不用操心,野兔子似的,村前村后自己能疯跑一整天。
早饭撤下去,周大娃抹了嘴就想往外蹿。
林青和一把揪住他后领:“娘去河边洗衣服,你在家看着弟弟们。
等我回来你爱去哪去哪。”
周大娃愣了一瞬。
从昨天到今天早上这顿,她没骂人,没摔东西,白面包子管够——这变化让他拿不准该不该闹。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油腥,到底没吭声,退回去蹲在了门槛上。
林青和端着木盆往村尾走。
河水在转角处泛着青白色的光,几个妇人已经蹲在石板上,棒槌声此起彼伏。
她寻了处空位,把衣服浸进水里,抓起那块边缘磨得滑溜的木板,对着周大娃那件黑乎乎的褂子抡下去。
泥水溅起来,顺着指关节往下淌。
她心里默念着洗衣机的转筒声,手里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那件褂子在水里泡了三遍,搓出来的水才从泥浆色变成灰扑扑的淡。
“婶子。”
身后传来一个细嫩的声音。
林青和回头,看见个小姑娘抱着一捆干树枝站在河岸上,补丁摞补丁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巴巴的手腕。
记忆浮上来——周西,跟前过世的那对夫妇留下的丫头,她哥叫周东,今年该十五了。
“秋收就快完了,家里要不要柴火?”
周西把怀里的树枝往上颠了颠,碎树皮簌簌掉进河水里。
林青和甩了甩手上的水:“要。
等你哥忙完秋收,叫他送来就行。
有多少要多少,钱照算。”
周西眼睛亮了一下,抿着嘴点点头,转身跑远了。
她的背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林青和才收回视线,继续对付盆里那些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物。
兄妹俩的日子她知道。
父母走得早,周东硬是跟着大人下地,队里可怜他们,分粮时多匀了一口,左邻右舍偶尔省下半碗粥,就这么磕磕绊绊活下来。
原主跟这对兄妹本来没什么往来,但原主懒得自己劈柴,以前都是让她娘家弟弟送。
后来弟弟娶了媳妇,被管得死死的,柴火就断了。
河水从指缝间流过,凉意渗进骨节。
林青和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木板拍在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拖几天,等秋收彻底收尾。
到时候把小的往老周家一塞,周大娃自己能野去,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来,该置办的东西都得置办上。
牙刷、瓦盆、洗脸的家什——现在不分,等孩子再大点,更分不开了。
她端起木盆往回走,水珠沿着盆沿滴落,在土路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山脚溪边,水声哗啦作响。
青石板上的皂角沫子被水流冲走,混着泥沙往下游荡去。
林青和蹲在石头上,袖口卷到肘弯,搓着那件灰布褂子。
她在心里骂了句粗话。
原主这双手, ** 得像刚从壳里剥出来的鸡蛋,捏柴刀都怕磨出茧子。
要不是这个家穷得连个灶台都得靠别人送柴烧,她连碗筷都不想沾。
可惜老天没给她当太太的命,柴火这种东西,总得有人去弄。
原主头一回自己去捡柴,回来就摔了篮子,手心里扎了三根刺,疼得她骂了半宿。
那之后,她就盯上了隔壁周家的半大小子。
周东那年刚过完年,虚岁十二,瘦得跟竹竿一样,却已经能扛得动一捆干松枝。
原主站在自家篱笆边上,喊住他,话说得漂亮——这柴不是白要你的,就当是婶子跟你买的。
周东哪有不肯的道理?一天能挣一毛钱,这对一个连糖纸都舍不得丢的娃子来说,跟天上掉馅饼没两样。
于是这一干就是三年多。
村里不是没人背地里嚼舌头,说姓林的婆娘 ** ,拿两毛钱就把人孩子当长工使。
可原主往外头一站,腰杆挺得笔直:这叫互帮互助,懂不懂?你看人家东子兄妹日子多难,我这是帮他们,还不让他们觉得欠我人情。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可确实没谁能把原主怎么着。
因为周东每次挑来的柴火,原主都给了钱。
少的时候一毛,多的时候两毛。
这点钱在别人眼里掉地上都懒得捡,可对周家那两个没爹没娘的娃来说,冬天窝在屋里挣不到工分的日子里,就靠这一两毛钱去供销社买半斤粗盐、几把糙米,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人分两碗,勉强填个三分饱。
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们看着,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啥。
如今周东十五了,个子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挑来的柴捆比从前大了快一倍。
原主每次都摸出两毛钱塞过去,脸上还要带一副“婶子亏了但婶子不跟你计较”
的表情。
这笔钱,对周家兄妹来说,是冬天断粮时的一根救命绳。
林青和把搓好的褂子拧干了,甩进盆里,水花溅到手背上。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周西已经从田埂上跑下来了,手里攥着根草茎,脸蛋晒得黑红。
“婶子你咋一个人洗衣裳?”
周西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我帮你洗。”
林青和看了她一眼。
原主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连客气都省了,直接往旁边让个位置。
毕竟在原主看来,她照顾周家兄妹的生意,又让他们攒下了活命钱,那使唤周西洗几件衣裳怎么了?合情合理。
可惜林青和不是原主。
她的良心还没被磨出那么厚的茧。
“就两件衣裳,不费事。”
林青和把盆里的水倒掉,拎起湿衣裳站起身,“我跟你说个正事。
等秋收完了,你跟你哥多跑几趟,帮我多收些柴火回来,婶子要囤着过冬。”
周西一听,眼里的光更亮了,忙不迭点头:“中!我回去就跟大哥说,秋收一完,山里枯枝子多得很,保管给婶子弄够!”
说完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门,“婶子,这会儿下游那边有人,咱这边没人看见,我帮你把衣裳搓了吧。”
林青和没接这个茬,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衣裳搭在胳膊上:“行了,你也别搁这儿磨蹭了,该干嘛干嘛去。
我这就洗完了。”
周西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是真不要自己帮忙,这才咧嘴笑了一下,转身顺着田埂往回跑。
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声:“婶子你放心,我跟大哥说好了就给你回话!”
林青和冲她摆了摆手。
周西跑回自家院子的时候,周东正蹲在门槛上系草鞋的带子,准备去上工。
听说秋收后要去给林婶子收柴,他往鞋带上又拽了一把,点了点头:“秋收完了就去。”
他现在一天能拿六分工,按理说日子该宽裕些了。
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一个人吃的饭能顶两个壮劳力。
妹妹周西也跟着下地了,可她能拿的工分少得可怜,只有两分,还不够买一斤杂粮的。
这两毛钱一趟的柴火活,是他们兄妹俩在冬天还能喝上一口热粥的指望。
肥皂捏在手里,林青和蹲在河边的石头台上,搓了几把衣领,果然泡沫比用草木灰快得多。
水花溅到脚踝上,凉丝丝的。
她把最后一件衫子拧干,站起身往回走,盆里的水滴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印子。
下游四五丈远的地方,周二嫂正和几个妇人挤在一块洗一大家子的衣物。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瞥见那个拎着木盆走远的背影,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妇人拿湿衣裳甩了甩水,压低嗓子:“你们老周家这位四房媳妇,日子过得好比当年镇上那老财主。”
周二嫂手里的棒槌砸在石板上,咚一声响:“这话可不能乱讲!什么老财主?我们老周家往上数三代,全是扛锄头的,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过。”
她嘴上虽在堵话,眼睛却还追着那越走越远的腰身。
“我哪敢乱讲?就是瞧她那模样——”
胖妇人把衣裳拧成麻花,水哗哗淌,“你说她儿子都三个了,那脸那胳膊,说没嫁过人都有人信。”
另一个瘦些的嫂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她天天往脸上抹雪花膏,手背上还涂蛤蜊油,一盒子能用几天?”
“可不败家嘛!”
胖妇人把拧干的衣裳甩进篮子里,“不然她那脸咋嫩得跟刚剥的鸡蛋似的,掐一把估摸能出水。”
几个妇人互相对了个眼神,酸溜溜的话像河沟里的水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偏生老周家这四儿媳妇,把自己拾掇得跟年画上的人似的,腰是腰胯是胯,走起路来那架势,看得人牙根发痒。
当然谁也没敢把“狐狸精”
三个字说出口,林青和那性子可不是吃哑巴亏的主,要叫她知道背后嚼舌根,非得当面锣对面鼓地闹一场。
周二嫂没接话,埋头把最后几件裤子搓完,喊了声蹲在旁边玩水的周大妮:“别玩了,帮把手,把衣裳拧干。”
周大妮嗯了一声,两只小手抓住裤腿用力绞。
周二嫂拎起篮子,带着侄女踩上田埂往回走。
撞见林青和那点事,她压根没放心上,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见那女人不干活只管自己清爽。
林青和这边已经到家了。
她把湿衣裳抖开,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水珠顺着衣摆滴进泥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太阳斜挂在西边,晒得后脖颈有些发烫。
她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心想这皮肤确实不能糟蹋了,秋老虎的日头比夏天还毒,原主攒下这副好底子,她要是两个月就晒成黑炭,那才是真犯傻。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周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截干柴,闷声说:“娘,入秋了,山里风硬,咱得多攒些柴火。”
她当时随口应了,没往心里去。
可这会晾着衣裳,指尖捏着湿漉漉的布料,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节点突然浮上来。
反派爹受伤了。
剧情里似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男人在采石场被砸断了肋骨,硬是在那边的卫生所躺了个把月,等到十月底,农历差不多十一月的天,才撑着身子回来。
林青和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
她靠在竹竿边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那个男人一回来,家里就多了双眼睛,她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干嘛干嘛?三个小的好糊弄,可一个大人杵在屋里,她连多抹两回雪花膏都得掂量掂量。
趁他还没回来,得把该添的都添上——肥皂得多买两块,柴火得囤够一冬,炕上的席子也该换新的了。
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吆喝着收工。
空气里飘来稻草被晒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第10章
林青和转身进屋,门帘子啪嗒一声落下来,把傍晚的光挡在了外头。
那肤色搁她眼里,谈不上多白,顶多说是不黑罢了。
可要是跟村里那帮人搁一块儿比,她这身皮子简直能自己发光。
往后那阵子,林青和就窝在家里捣鼓吃食了。
原主跟旁人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没什么来往,自然也就没什么应酬。
所以她的日子,也就剩下给几个小的鼓捣点能填嘴的东西了。
这可把周大娃、周二娃,还有周三娃给美得不行。
周三娃经她这几天这么一教,居然也能开口往外蹦字了。
舌头一开窍,就跟捅了条通天道似的,一个字一个词地往外冒,肉啊,尿啊,吃啊,水啊,翻来覆去说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娘”
字。
三个小的吃得嘴角淌油,腮帮子鼓鼓囊囊。
原主那人虽说懒散惯了,可心里也明白——自己既然不跟四邻走动,那就得自个儿想法子养活自个儿。
所以后院那块菜园子,倒是被她拾掇得像模像样。
番茄、青瓜、韭菜、青菜,还有萝卜,各色各样的都多少栽了点。
品种杂,种得也不多,一样就那么一小垄地。
林青和也就不拘着什么了,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韭菜配鸡蛋炒,萝卜跟大骨一块儿炖,青瓜切了片跟肉片同炒,随便她翻着花样来。
家里那三个小的什么都不懂,她也懒得解释太多,只随口说这些吃食是上次买回来拿盐巴腌着的。
她还动了块五花肉和一块腰肉,用盐巴腌住了,再搁锅里煎到滋滋冒油,咸香咸香的。
配着粥喝,或者下到面条里头,那味道简直没得挑。
就这么喂了没几天,周三娃的脸蛋就肉眼可见地 ** 起来,透着一股水灵劲儿。
小孩子胖得快,瘦得也快,可被她这么养着,每天都收拾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等到秋收忙完了,周母揣着周三嫂最先给三娃做好的那身冬衣过来时,一瞅见小三娃这副模样,整个人愣在了那儿。
“三嫂这针线活儿,确实利索。”
林青和随手把周三娃塞进周母怀里,让她好好稀罕稀罕,自己接过那小笸箩里的一套小衣裳,翻来覆去瞧了瞧。
周三嫂的手艺没话说,加上一有空闲就赶工,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把三娃那身先赶出来了。
当然,也是因为三娃人小,不怎么费料子。
周大娃跟周二娃的想来也快了,秋收一过,周三嫂成天没什么要紧事,家里的活计也用不着她伸手,能一门心思做衣裳。
林青和给的棉花足,周三嫂哪怕私下里扣下那么一点,做出来的棉衣棉裤拿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很是厚实。
好比这一套,等天冷透了给小家伙穿上,正合适。
就是东西少了点,拢共就这么一套。
“对了娘,家里那头还有没有鸡蛋?匀我一些先吃着,我给钱。”
林青和开口问道。
院子里没养鸡,光吃不下的蛋,那坛子里的鸡蛋自然下得飞快。
她盘算着再从空间里拿几斤出来补上,可总得有个来路,不能凭空变出来。
家里还剩些干货,你要带多少?周母抬眼瞥了她一下。
拿一斤就成。
后天我要去镇上的集市,顺手买点别的,一起捎回来。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又要往镇上跑?周母眉头皱起来。
不去能怎么办?那三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能吃。
天越来越冷,我可不想到时候再往外跑。
该买的趁早买齐。
娘你要缺什么,我顺道带回来。
林青和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挂。
我什么都不差。
周母本来看着她把三个孙子——尤其是小三娃——养得圆润了些,心里多少松动了几分。
可一听她又打算大把撒钱,胸口就堵得慌。
想训两句,到底也知道老四媳妇的性子,说了也是白说,只能把话咽回去。
林青和说的“后天”
,其实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就动了身。
她把周三娃喂得饱饱的,抱到周母屋里。
周大娃和周二娃跟在后面,眼巴巴望着她,想一块去。
可一个多钟头的路,她自己走着都嫌烦,哪还有心思再带两个小不点。
于是三个孩子全丢在老周家。
临走前,她还塞了一小包米糕给周母,让她看着分。
这时候老周家其他人还在被窝里。
忙了这阵子,好不容易歇下来,谁不想多躺一会儿?林青和没吭声,放下孩子拎着篮子就出了门。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周母才嘟囔:天天往外扔钱,也不知道攒着。
孩子这么小,往后念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周大嫂和周三嫂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怎么回事。
周母没瞒着,噼里啪啦倒了一通苦水。
两人听完都没接话。
可心里头其实都认同婆婆的话——老四家这位花钱的手脚,真是没边了。
钱到她手里就像水泼出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换她们可做不到。
花一分钱都心疼得抽抽。
三家一年到头,能落到自个儿手里的零花也就一两块钱,还是周母偶尔给的。
大钱都在婆婆那攥着。
不过四弟妹现在倒是对大娃他们上心了。
周大嫂看了眼院子里正蹲着玩石子的三个孩子。
去赶集还知道把三娃抱过来。
换以前,直接丢家里门一关就走。
那么小的娃娃,也真放得下心。
周母没吭声。
周三嫂蹲下身子问周大娃:大娃,你娘给你们做了啥好吃的?三娘娘看你们哥仨,这才几天,脸上都长肉了。
周大娃嗓门亮得很:吃肉了!咸肉,可香了!
周大嫂和周三嫂一愣。
这个时节,哪来的肉?
四五天以后队里就要分肉了,少不了你们的。
周母觉得自己心里有数,随口这么一答。
周大嫂和周三嫂对视一眼,听出婆婆不想继续扯这个话题,也就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周大娃本来想说说自己娘这几天做了啥好吃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外头有小孩扯着嗓子喊他出去疯,他顾不上失落,蹦下炕就往门口跑——临走前还不忘回身,朝他嫲嫲伸出手,讨了块*糖塞进嘴里。
老周家其他人陆续爬起来,看见二娃三娃都在屋里,顺嘴一问才知道,他们那个不着调的娘又去赶集了。
粮食虽然都收进仓了,大面上稳了,但尾巴上的活还得收干净。
早饭扒拉完,周母领着二娃三娃一块儿去队里剥玉米。
玉米棒子得掰开脱粒,摊在场院里晒透了,再装袋送过去交公粮。
交完公粮才是分粮的日子,那是全村人盼了大半个秋天的事。
分完粮还得杀猪分肉,不过在那之前,冬小麦得先落土。
这些事林青和一样都不沾边,所以她走起路来脚步轻得很,心里没一点负担。
沿着记忆里的道摸到镇上供销社。
镇上的铺子到底没法跟县城比,不过该有的东西倒也摆着,米油酱醋都能看见。
只是样样都要票。
原主以前买过,屋里还剩几个瓶子,前些天被她涮干净了,又从空间里倒了些塞进去,调料倒是不缺。
她掏出副食品票,称了半斤木耳,又要了半斤海带干。
别的扫了一圈,没再伸手。
这趟出门,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不然她手里那些东西从哪来的?
不过牙刷脸盆瓦盆这类家什,的确是得添。
她先给大娃二娃各买了一支牙刷,牙膏家里还剩点,是他们亲娘用剩下的,她自己使空间里的存货就行。
脸盆瓦盆这回她不打算拎,那么沉,一路扛回去太累人,她另外有主意。
买完牙刷牙膏,她特意拐了个弯,循着记忆找到公社偏郊那家屠宰场。
说是屠宰场,其实小得可怜,去年公社才批下来的,不然这个活计得跑到县城去。
她来这儿也就是碰碰运气,顺道再走个过场,心里清楚这个点不一定能买到肉。
也算是运气找上门。
她刚走到那边,正好瞅见一个大姐拎着肉从里头出来,林青和快走两步跟上去,笑着搭了句话:“大姐,过来买肉啊?”
“可不就是嘛,你也是来买肉的?预约了没?没预约的话可没你的份。”
那女人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高傲。
林青和瞥见她胳膊上那件蓝色工装,心里立刻有了数。
她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大姐,我这种乡下人哪能比得上您有门路啊?您要是方便,能不能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她飞快地瞟了眼四周,从兜里摸出一张五两的粮票,悄悄塞进那女人手里。
对公社里那些吃供应粮、有正式工作的人来说,粮票比钱还金贵。
没粮票,光有钱也买不着东西。
这女人看着三十好几,家里肯定有孩子,而且这年纪的娃,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送上门的粮票,只要来路清白,没人会往外推——办妥个事儿就行。
“妹子,有话直接说,大姐能帮的肯定帮,不用这么客气。”
就算只是五两粮票,那女人说话的调子也明显软了下来。
“我知道,大姐您心好。
可我是农村人,粮食用不上这票——过几天队里就分粮了,我去生产队买就行。
我男人是当兵的,这是他吃不完寄回来的,我留着没啥用。”
林青和解释了两句,话头一转,直入正题:“孩子实在馋肉馋得不行。
其实过几天队里也分肉,可当妈的哪忍心看娃儿眼巴巴地流口水?就想来碰碰运气。”
那女人听完,心里松了口气。
当妈的人,哪个不是把娃儿放在心尖上?她点了点头。
“大姐,我一眼就看出来您是热心肠的好人。
您看能不能找熟人通融通融?我要的也不多,半斤几两的边角料就行。
肉票我没有,但价钱可以多出点,您看成不?”
林青和顺势把粮票往她手里一推,补了一句。
“大妹子,你也是个疼孩子的。
我进去帮你问问。”
那女人稳稳收了粮票,点了下头。
“诶,谢谢大姐。”
林青和应道。
那女人进了门,大约过了五根烟的工夫才出来,开口道:“大妹子,你没票,一斤要九毛五。
要有票,七毛三就成。
没票贵了些,你想秤多少?”
“那大姐您进去帮我称半斤吧,再瞅瞅有没有大骨头之类的,让师傅也给我搭点。”
林青和说着,往那女人手里塞了两块钱。
“行,我进去给你买。”
那女人说完,转身又钻了进去。
很快她就拎着肉出来了。
半斤肉,全是厚厚的大肥肉。
另外还有排骨、大骨头和筒骨——这年头,只有大肥肉才招人稀罕,带骨头的都便宜得很。
东西不少,那女人全给了林青和,还要把剩下的五分钱找给她。
林青和死活没要。
第11章
布帘掀开时,带出一股掺着铁锈和麦秸的气味。
** 角落的泥地上,有人蹲着在麻袋里翻捡,有人袖着手低声问价。
林青和挎着竹篮挤进去,指尖捏着粮票的边角,压低了声音叫住前头那个穿灰布衫的妇女:“大姐,你家那几个半大小子正长骨头,给多添几口粮,别让肚子空了。”
那妇女转过身来,她面皮粗糙,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听见这话愣了一瞬,随即把手心里攥着的五分钱往回塞:“妹子你太破费,票我收了,钱不能接。”
林青和没接那分币,反而弯起嘴角:“我瞅着大姐你面善,叫林青和,打周家屯来的。
我家男人在队伍上,整个屯子里就他一个吃军粮,你一去打听就晓得。”
对方听了这自报家门的话,也松了眉眼,咧嘴露出半个笑:“我姓陈,单名一个梅字。
你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操持这些。”
“嗐,十七岁嫁人十八岁生头一个,大的如今五岁,过了年就算六岁的娃娃了。”
林青和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提着半扇猪肉匆匆闪过,鼻子里钻进一丝生腥气。
陈梅上下打量她:“真瞧不出你有三个孩子。”
“梅姐,”
林青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公社供销社当差,往后我要再寻些东西,能直接去找你么?”
陈梅点头,顺手把蓝布头巾往下拽了拽:“来就是。
能办的我替你办,不过今天这次,是屠宰场有个老保管匀了他自个儿的名额出来,不然哪来这么多肉。
往后你要想多拿,得提前定,还要赶大早来排队。”
林青和连连应声,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她没料到这一趟能撞上这么个门路——有了陈梅这条线,空间里堆着的那几十斤冻肉就都有了出处,不用再担心被人问东问西。
她把篮子重新用粗布盖严实,手指蹭过布面时触到微微的凉。
脑子里又开始翻那些缺漏的家当:一只煤炉子最要紧。
这个年月城里人用的铁皮炉子,架一口小锅,她空间里其实收着两只老式双耳铁锅、两尊黑砂锅,式样老旧,正合这时候的光景,就算有人追问,也只推说是镇上的集日上买的,谁还能挨家挨户去查。
可煤炉子不好弄到,光有炉子还不够,还得有煤球票。
那东西乡下人根本摸不着边,只能去县城想办法。
除了炉子,还缺几个瓦盆、陶瓮,这些东西倒不急,一样一样置办就是。
她提起篮子绕过一滩泥水,心里定了个主意:在周青柏回来之前,得把这个家撑出个样子来。
至于买过什么、拿过什么,盖在布底下就好,谁也看不见。
该从空间里掏的东西,自然会一点点挪出来,顺着日子淌进灶台。
日头升到半空时,她脚底踩着村口那条土路,布鞋底沾了一层灰。
四下无人,她才把手探进挎着的篮子里——竹篮表面蒙着块靛蓝色的粗布,布下鼓鼓囊囊,像藏了一窝刚出壳的雏鸟。
掌心触到绑草绳的纸包,里头是猪肉,肥膘只撕了小半块,其余全是瘦的。
猪油这东西,眼下架锅熬太扎眼,村里分肉的风声还没传开,她不想惹人盯着锅台瞧。
排骨和蛋都塞进了篮底,鸡蛋 ** 稻草裹着,碰不出声响。
粗布一盖,谁也猜不透布底下到底摞了多少东西。
早晨动身那会儿天还没亮透,来回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现在估摸着也就九点刚过,日头还不算毒。
她没急着去接老三。
周母在那边盯着,孩子饿不着。
先进了灶房,捧起那只豁口的陶罐,鸡蛋一颗颗码进去,塞满到罐口。
米缸面缸也挨个填实,最后才卷起袖子对付那几块肉。
五花肉切了两大条,盐粒揉进肉纹里,码进粗碗腌着。
瘦肉剁成碎末,留着给三个孩子煮粥。
每回做瘦肉粥,那三张小脸都埋进碗里扒得底朝天,嘴角挂着米汤还傻笑,她看了心里头那根弦才能松一松。
排骨她自己拿刀背剁成段,大骨头另放着,回头给周母送过去——总要有点表示,人情不是赊来的,是拿东西换来的。
灶房里收拾停当,她抬头扫了眼日头,还早。
转身往后院走,那畦菜地杂草冒了半掌高,她蹲下去一根根拔,指缝里塞满湿泥。
正把最后一撮野草扔到垄沟边上,院门外传来一声喊。
她站起来,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周东,肩上横着两捆柴,枯松枝和干栎条捆得紧实,扁担压得弯成弓。
“这么快?我还当你得过两天才进山。”
她侧身让开,周东挑着柴跨过门槛,落脚时地面震了一下,鞋底带进来几片干松针。
“剥玉米那些活儿我妹妹她们做就行,用不着我。”
周东卸下柴捆,扶着扁担喘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底气足。
他力气活向来不推,只是犁地种麦那摊事还没到日子,眼下干柴火才是正事。
两捆柴摞起来快有人腰高。
按老规矩,这种规格的柴一捆一毛五,她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三张毛票,递过去时折了折,塞进他掌心。”家里还缺不少。”
她说的是实话。
她烧柴比原主狠得多——灶膛里火从来不省,煮粥炖汤炒菜,哪样都离不了旺火。
而且这个月底周青柏就该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伤。
原主在书里干过的事她记得清楚:逼着伤还没好利索的男人上山砍柴,冻疮裂了口也不管,那回之后,他身上的旧伤就再没断过根,拖到五十多岁,腰背弯得直不起来,天阴就疼得咬牙。
她不能让那事再重来一遍。
“婶子放心,下雪前我还能上山。
等队上分了粮,我妹妹也能一块去,我们推板车运,一趟顶现在两三回。”
周东把柴火往墙根挪了挪,声音里带着应承。
村里人提起她,大多皱眉撇嘴,可这兄妹俩对她的印象倒不差。
原主虽然脾气硬,但愿意给他们活干——有活干,就有粮吃,冬日里工分挣不到的时候,要不是原主隔三差五给点零钱,他们兄妹怕是连两分饱都撑不到。
以前挨饿的日子,一天顶多吃一成东西,剩下全靠灌凉水扛着,胃里咕噜噜响一宿。
她转身进了屋,从灶台上摸出两个煮鸡蛋,皮还温着。
递过去时,周东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指肚碰了碰蛋壳,没说话,揣进怀里。
五婶,我吃过早饭才出的门。
周东摆摆手,声音压得低了些,脚步已经往门口挪。
他说下午还能再跑一趟,天黑前准把柴火送到您院里。
话音没落,人就闪出了门槛。
林青和立在灶台边,看着那道瘦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头。
手里的鸡蛋还温热着,她本来想借着这由头让周东跟她去趟县城——板车推着,那些搪瓷盆、木脚盆都能一趟运回来。
可那孩子眼皮子都不敢抬地躲了。
也好。
等真去了县城,再给他们兄妹俩补点别的。
周东说下午再去一趟,倒不是假话。
从这里上山打柴,来回一趟少说要走三个时辰。
他人脚程快,早上天没亮就摸黑上了山,这会儿回去扒拉两口饭,还能再扛两捆回来。
村里像他这年岁的半大小子,结伴进山的不少,没什么好悬心的。
眼下正是各家各户囤柴火的时节。
周东的柴火挑到她这儿来,村里旁人则是挑了往县城集市上卖,碰碰运气。
周东倒比他们省了趟脚力。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
乡下人烧柴不愁,秸秆稻草分下来够用大半个冬。
就她家没分着,自个儿攒些,再买些,也就对付过去了。
周东那股子拼命的劲头,她看得出来。
比起缩着手脚熬冬,他宁愿这时候多跑几趟山。
林青和心里那点作怪的愧疚感,也就淡下去了。
用起来倒是越发顺手——跟原主的路数,还真没什么两样。
两捆柴火被她拎到后院棚子里。
那是周青柏回来时搭的架子,盖了层油毡,专防雨雪泡湿了柴。
她把菜园的土松了一遍,顺手摘了两条青瓜,预备中午跟肉片一起炒。
母子四个,一盘青瓜炒肉尽够了。
早上煮的鸡蛋还剩几个,泡在凉白粥里。
那粥她特意多熬了些,灶上一热就能吃。
再拿两个白面包子,这顿饭就算齐整。
晚饭她想好了——吃饺子。
午饭碗一撂,她就和面。
十一点刚过,大娃推门进了院。
他是跑回来瞧他娘在不在的,一见灶房冒烟,脚底就快了半拍。
你嫲嫲她们还在剥玉米?林青和边切菜边问。
大娃嗯了一声,眼睛往灶台上瞟。
娘,今儿买啥好东西没?有没有大白面包子?
有。
林青和把菜刀搁下,抬了眼看他。
去把你弟弟们叫回来。
记住了,在外头一个字不许提。
要不然,啥也落不着。
热水在锅里翻滚,白汽带着米香漫开。
林青和把青瓜片丢进油锅,嗤啦一声响,铁铲翻了几下,肉片蜷起边角。
三个小子蹲在灶台边,眼珠子跟着那把铲子转。
周大娃摸了下鼻尖,声音压得低:“那咱们吃的肉,也不能往外讲?”
刚才吃早饭时,他跟村里几个玩伴吹了牛,说自家今天炒了肉片,那些人眼睛都瞪圆了。
他挺享受那眼神的。
林青和把菜铲进碗里,侧过脸看他:“以前说过的就算了。
往后管住嘴,懂不懂什么叫低调?”
周大娃挠挠头,腮帮子鼓了鼓:“啥叫低调啊?”
锅铲拍在灶沿上,林青和甩了甩手上的油珠子:“想吹就吹去。
赶紧把你弟他们拎回来,该吃午饭了。”
周大娃一听这话,脚底抹油似的窜出门去。
院门口传来周二妮的声音。
她怀里抱着周三娃,身后跟着周大娃和周东。
林青和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根带肉的大棒骨,骨节上还挂着碎筋。
“这根拿回去,给你爷爷嫲嫲添个菜。”
她把骨头塞进周二妮手里,没等那丫头开口,转身就进了屋。
周二妮愣了愣,低头看看骨头,又抬头看看门框,嘴巴张了张,最后抱着周三娃转身走了。
水盆里倒进温水,林青和拧了把帕子。
周二娃的脸蛋上横着两道灰痕,三娃嘴角还粘着干掉的米粒。
她按住两个小脑袋,帕子从左颊擦到右颊,又从额头抹到下巴。
轮到周大娃时,他往后缩了缩脖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娘,你买了好几个大白面包子回来?”
周大娃眼睛亮起来,脑袋伸过来想往灶房里看。
林青和捏着帕子往他脸上招呼:“你还想要几个?”
“一人一个呗。”
大娃被帕子蒙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想得倒挺美。”
第12章
林青和把那块布往盆里一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买了两个,给你们一人掰半拉。”
半拉也是好的。
周大娃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米牙。
粥已经熬好了,白米粥稠得能挂住碗壁。
桌上摆着青瓜炒肉、剥了壳的水煮蛋,还有那两个白面包子,切面露出松软的蜂窝。
林青和给每人舀了一碗粥,粥不多,刚好垫住碗底。
母子四人围着桌子坐下。
周东咬了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周二娃也不慢,左手举包子,右手拿筷子夹肉片,嘴巴一刻没停。
周三娃坐在林青和腿上,小手攥着半块包子皮,啃得满头碎屑。
“娘,你还买别的了?”
周东嘴里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林青和正在收空碗,头也没回:“没有。”
她把碗筷摞进木盆里,转身往灶房走。
供销社里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买,镇上那个柜台窄得只能摆几匹布和几袋盐。
县城里的供销社不一样,架子上摆着红枣、虾皮、干蘑菇,连海带和木耳都有。
原主每次去县城专盯着布料看,从来不正眼瞧那些干货。
但她不行。
大娃几个正在猛长个头,骨头架子一天一个样。
虾皮补钙,红枣炖鸡补气血,蘑菇木耳泡发了能炒一大盘。
这次只带了半斤海带和木耳回来,等周青柏回来,那汉子一张嘴,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得再跑一趟县城。
明天就让周东陪着去,顺便多拉些米面回来。
林青和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推开卧室门。
三个小子已经挤在床上了,大娃横躺着,腿搭在二娃肚子上,三娃蜷成一小团靠在墙角。
她伸手把大娃的脚挪开,在床沿坐下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叠一声地灌进来。
这地方没有电灯,没有收音机,天一黑就只剩睡觉一件事可做。
林青和靠着墙,眼皮沉下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林青和等三个皮小子睡沉了,才翻了翻自己的空间。
她之前备了两条七斤的大棉被,摸上去厚实得能藏住整冬的风,颜色选了最不起眼的灰蓝,可那股子现代味儿还是藏不住,跟这屋里的土墙木梁搭不上。
她缺一条大被单,得去县城扯一块,回来拆开把棉被裹进去,周青柏就算瞧见了也没嘴说。
这玩意儿她硬说是凭本事弄来的,谁能查得清?
除了棉被,褥子也有。
那条褥子是旧式的,灰扑扑的花纹不起眼,但铺上去暖和得很。
她都盘算好了:被子褥子全留着自己用,等冬天一到,把三个儿子都喊到自己炕上挤着。
至于那个反派爹,就让他滚去隔壁儿子们的屋里睡,家里还有几床老棉被,冻不死他。
周青柏要是在跟前,估计也只能干瞪眼。
林青和看完空间里的家当,带着三个儿子沉沉睡去。
老周家一群人从地里回来,听说林青和给了周二妮一根大骨头,虽然上面没多少肉,可这年头带油星子的东西就是宝贝,谁也不嫌。
周二妮把骨头拎回来,剁成几段,扔进锅里跟咸菜一块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咸菜的酸味混着骨头渗出的油香飘了满院,老周家一帮人吃得直咂嘴,连汤都拌进饭里,没剩下一点。
吃完晚饭,各屋散了。
周母进了里屋,跟周父念叨:“老头子,你说老四家的今天这是唱哪出?”
“哪出不出,有啥好想的。”
周父嘴上不在乎,心里其实也摸不准。
他懒得费神琢磨这些。
“能不寻思吗?以前恨不得躲咱家八丈远,生怕咱沾她一点光,现在倒好,往镇上去还把二娃三娃送到咱这儿,还给根大骨头。”
周母掰着指头数。
周父摆摆手,觉得变好就得了,管她先头啥样。
眼下正经事是赶紧交了公粮,把粮食分下来,赶着种冬小麦,那才是顶要紧的。
别的三个妯娌心里也在嘀咕。
周二嫂趴在被窝里跟周青林咬耳朵:“老四家的这啥名堂?她八成是想分咱家的肉吧!”
周青林翻了个身,说:“她都分出去单过了,咱家这点肉咋轮得到她?一大家子人都不够塞牙缝的。”
“她是分出去了,可大娃他们几个还是爹娘的孙子啊,到时候她打发孩子来,爹娘能不给?”
周二嫂越说越觉得自己看穿了林青和的算盘。
“你瞎想啥呢。
她那性子傲得很,老四每月津贴寄回来,她想吃肉跟生产队买就是了,用不着惦记咱家。
再说了,她要是没门路弄到肉,也舍不得白给家里一根大骨头。”
周青林打了个哈欠。
周二嫂嘴里泛酸:“你没瞧见?大娃他们兄弟几个这些日子可养得壮实了,三娃那小脸都圆嘟嘟的。”
她上头两个都是闺女,儿子今年刚满三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胳膊腿干巴巴。
二娃和隔壁家那小子明明是同年生的,个头还比人家小一截,可这回碰上了,愣是见他肩背宽出一圈,胳膊腿儿都粗了不少。
“你操那心干啥,我琢磨着,她兜里那点钱,兴许还没咱家多呢。”
周青林伸手掸了掸裤腿上的土渣。
周二嫂听了这话,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觉得自己在持家这事儿上,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家里进项不多,全靠她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抠,硬是给攒下了十来块钱。
十来块啊,搁村里哪家不是掰着指头算着用的大数?
可她一转念,想起老四媳妇那样儿——四叔每月津贴寄回来是不假,可那女人压根不会过日子。
钱到手就撒,跟手心里攥不住水似的。
你瞧老三家的,正在屋里帮她家三个小子赶冬衣,一件接一件,全是新棉花、新布料,听人说布料顶好,棉花也白得晃眼。
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往灶膛里扔柴火。
周二嫂心里打了个转:她敢赌,林青和兜里的钱,保不准还真没她多哩。
“也不知道今年咱娘能给咱几家分多少零花。”
周二嫂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里透着几分松快。
周母这个人,全村里头往外数,做婆婆的头一份。
她偏心周青柏那个老幺儿,这谁都知道,林青和分出去单过也不算在内。
可对她三房媳妇,那真没偏过谁。
而且也不是一毛不拔的性子——年底分票分钱那阵子,总会给三房一人掏出一两块来。
媳妇们爱攒着也行,大年初二带回娘家走亲戚也成,她从不插嘴管。
村里那些跟周二嫂同岁的媳妇,谁有她们老周家这福气?婆婆把钱攥得死死的,一丁点私房钱都甭想。
这么一比下来,周二嫂觉得自个儿的日月,还挺有滋味的。
隔壁院子里,周大嫂也在念叨白天林青和送大骨来的事。
她没想得跟周二嫂那般细致,可脸上也挂着摸不着头脑的神气。
周青木在旁边搭了句嘴,说老四家的这是开窍了吧,懂事了。
周大嫂白了他一眼:“以前老四家闹腾的时候,你也说她年纪小不懂事。
可现在呢?都仨孩子的娘了,你看她几时懂过事?”
她拿鞋底子在门槛上敲了敲灰:“这会儿就懂事了?说出去谁信。”
“那也太能祸祸钱了。
我听桃子她娘说,眼瞧见她提了一篮子东西回去。”
周大嫂压低了声。
篮子口上盖着块布,谁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可她能舍得递一根大骨过来,那篮子里头的,指定少不了。
周青木听着,心里也点头。
日子哪能这么糟践?大娃他们兄弟三个,眨眼就五岁了,一翻过年就是六岁。
孩子一天天蹿个子,哪样不得花钱?
他嘴上没说,心里头却有点羡慕。
他跟前就一个儿子,上头三个闺女,养起来倒不费劲。
可要是能换过来,他倒情愿肩上的担子再重点儿。
周青木的手搭上周大嫂刚有些鼓起来的小腹,低声问了一句:“这一个,会不会是个小子?”
周大嫂的目光被那圆滚滚的肚皮勾了过去,嘴里的话顺溜地滑出来:“大娃每回瞅见老三媳妇的肚子就喊弟弟,这回也不知中是男是女。”
她心里倒没多打鼓,横竖家里已经有一个了,要是再来个带把的,自然是锦上添花,就算不是,也掀不起多 ** 澜。
这会儿周三嫂正低头对付手里那件衣裳,针脚密密地往前赶。
农忙一过,灶台上的活计就轮不到她动手了,一整天的工夫全砸在这裁衣上,速度自然像长了翅膀。
二娃那件已经走完一半的针线,再过几天大娃的也能收尾了,接下去她就能腾出手给闺女缝件厚实的棉袄。
老周家这院子里,各人心里都揣着自个儿的小算盘,可日子到底还是顺顺当当往前淌。
周三嫂打着哈欠摸回屋躺下时,林青和那边的眼皮子刚好掀开。
晚上定下吃饺子,面得先和上。
排骨剁得利索,早被她收进那个谁也瞧不见的角落。
天还不够凉,除了抹过盐巴的五花肉能搁得住,鲜肉鲜排骨放久了就变了味。
这时候那个堪比冰窖的空间就显得格外金贵,能兜住所有容易坏的口粮。
林青和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时,大娃几个小子前后脚跟踩着爬起来。
一听晚上饺子下锅,高兴得差点把屋顶掀翻。
周大娃撒腿就往门外冲,恨不得让全村都知道今晚有肉馅。
周二娃颠颠地跟在后面跑,三娃倒老实,黏在林青和身边转悠。
前头那两个只要不闯大祸,林青和向来懒得管。
男娃子关不住,野着养才算回事。
再说眼瞅着就要入冬,到时候外头光秃秃的连个虫都找不着,她正琢磨着到时候把大娃按在桌前认字。
明年开春就送他去学堂。
小学五年,初中高中各两年。
六岁算起来也不小了,进了学堂总比成天在外头撵鸡逗狗的强。
大娃还不知道自个儿的好日子没剩几天,正跟外头疯得满头汗。
周二娃像个尾巴似的缀在后面,跑得鞋都快掉了。
也不知道在泥地里滚了多久,回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
林青和瞥了眼那兄弟俩,面已经揉得差不多了,便打发他们自个儿去打水洗手洗脸。
院子里那口井花了大力气才挖成,整个村子能在自家院里打出水的不超过五户人家,她家就占了一份。
平日里井口盖得严实,就怕几个皮猴子胡乱掀盖子。
当初挖井那笔钱掏得不少,可原主仗着周青柏每个月都有活钱往回寄,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让人来动了土。
周二嫂心里偷偷盘算,以为原主的身家加起来还没她多,这可就小看了周青柏的本事。
早些年周青柏每月的确只寄回二十来块钱,多是二十三、四块,偶尔赶上二十五、六。
第13章
他那边花销少,能攒的全都一分不差地寄了回来,顺带还夹着些票据。
# 19
过了一年多光景,周青柏每月寄回的钱,从未低于三十块,三十五、六块也成了常态,稳稳当当寄到手。
那个正主儿花钱再狠,可在当下这年头,钱再多也未必能买遍天下。
再说了,大娃他们几个小子,虽说都是半大小子,可饭量还没大到能把老子吃垮的地步。
何况正主儿给大娃他们定的口粮,卡在饿不死的线上——又能花掉多少?
家里的大头开销,全砸在她自个儿身上了。
雪花膏、新衣裳、新棉袄,还有头巾、围巾、袜子、皮鞋,凡是能往身上添的,她一样没落下。
因为只给自己一个人花钱,正主儿到底还是攒了些家底。
虽然也糟蹋了不少,可前两天林青和翻了翻私房,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二百多块钱,存折上趴着将近三百块。
在如今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月,三百块,那无疑是一笔能戳破天的银子。
可正主儿败家的名声,早就在村里扎了根,谁也拔不掉。
所以大伙儿竟全都不约而同地认定——她根本没啥存款。
这也不全怪别人瞎猜。
从前村里有个老太太劝她省着点花,正主儿随口甩了一句:“就这点钱还不够我塞牙缝的,省个啥?”
这话从那年传到今年,始终在村里飘着。
再看她平日里,雪花膏一盒一盒往脸上抹,小皮鞋踩得咯噔响,新衣服一件接一件换——全是村里人连问价都不敢问的高档货。
从此,再没人怀疑她那句话的真假。
“娘,饺子包啥馅?”
周大娃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问。
林青和应了一声:“猪肉馅。”
“娘包的饺子,是啥馅我都爱往嘴里塞。”
周二娃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二娃天生会哄人开心,林青和也没吝啬,递了他一个带笑的眼神,二娃立马咧嘴凑过来。
“娘,要不要我搭把手?”
周大娃说着,眼睛已经亮堂堂地往面盆上瞅了。
往后肯定要你们动手——我可没打算把你们养成十指不沾阳 ** 的大少爷。
可现在嘛,算了吧。
一个个都跟刚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虽说她给洗过了,可不到一天,准又打回原形。
“谁也别动手,一边老实待着。”
林青和拍开大娃伸过来的爪子。
周大娃嘟囔:“娘你嫌我脏!”
“我嫌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咋没听你嚷嚷。
对了,家里想养几只鸡,你们有啥想法没?”
林青和换了个话头。
“养小鸡?”
二娃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火。
“嗯。”
林青和点了下头,又说:“周大娃,把你弟弟的手拉开,别让他把面往嘴里塞。”
她刚揪了一小块面团,撂给三娃自个儿在地上捏着玩。
后院的菜梗堆得老高,林青和蹲在门槛边剥蒜时,目光扫过那片空荡荡的角落。
土墙根下还留着上个冬天鸡爪刨过的浅痕,如今早被枯草盖严实了。
她掐掉蒜瓣上的根须,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事,嘴上也漏了出来。
“现在寻不着小鸡崽。”
她把蒜皮掸进簸箕里,“等明年暖和了再去村里老张家抓几只,他们家的芦花鸡能抱窝。
怕就怕,往后养了,那些小东西拿啥填肚子。”
屋子里冷清得很,四面墙白得晃眼。
后园子那点菜梗子、烂菜叶子铺了一地,就这么糟蹋了,总觉得亏得慌。
她记得原主在这儿住的时候,愣是嫌鸡粪味儿冲,宁可让菜地荒着也不肯搭窝。
可实际上,那排矮墙隔得够远,臭气根本飘不过来。
再说勤快点收拾,又能脏到哪儿去?林青和想着,等周青柏赶回来了,非得让他用旧木板钉个栅栏不可。
“娘,院里养了鸡,咱是不是就能闻着肉香了?”
大娃往灶台边凑了凑,眼珠子亮闪闪的,嘴角扯得老开,露出一颗掉了半截的门牙。
“鸡要留着下蛋!”
二娃急了,一把拽住他哥的袖子,声音都尖了半调。
大娃掰开弟弟的手指头,不依不饶地说:“烧熟的鸡,我闻过,那个味儿——香透了。”
二娃被他哥那副咽口水的模样弄得愣住了,喉结也跟着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巴巴地望向林青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意思就跟明镜儿似的:娘,我还一口鸡肉都没尝过。
林青和叹了口气,拍了拍膝上的灰,说:“赶明儿去集上转转,要是碰上有人提了鸡来卖,就买一只。”
“娘,你真好。”
二娃立马扑过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小腿,脸颊贴在她膝盖上磨蹭,声音软得跟刚发好的面团似的。
这小子将来在村子里兴风作浪,带头跟他大哥唱反调时,大概是个让人恨得牙痒的刺头。
可现在嘛,就是个圆滚滚的小东西,脸蛋上还沾着灶灰。
林青和喂了他几天热饭,那小子就把过去原主冷着脸的模样全忘干净了。
昨晚上钻进被窝时,三娃缩在她胳肢窝底下睡得正熟,二娃居然也抱着枕头挤上来,嘟囔着想跟他们挤一宿。
以前在原主跟前,他哪敢这么大着胆子开口。
小孩子眼里最藏不住东西。
谁给颗糖,谁的嗓门软,他们就敢趴到那人怀里去蹭。
林青和没应那张床挤三人的事,让他们哥俩回自己铺上去睡,等入了冬真正冷透了,再往一处凑。
“明年鸡进院子,喂食的事儿你们俩得担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二娃的后脑勺。
“我去菜地里捉青虫!”
二娃立刻抢着喊,还比划了个捏虫子的手势。
“我拿小铲子去土坡下挖蚯蚓,一铲子下去能翻出好几条。”
大娃也不甘示弱,拍着胸脯表态。
三娃窝在板凳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憋出一句:“吃,鸡。”
二娃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冲弟弟晃手指头,说那可不成,鸡得留着下蛋喂肚子,不能吃。
晚饭摆在五点钟之前,猪肉馅的饺子,面皮捏得紧紧的,咬一口油水就往下淌。
三个孩子肚皮小,装不下多少,碗底还剩了小半碗。
正赶上周东挑着第二担柴火进院子,柴捆还带着松脂的气味。
林青和把碗端出去递给他,碗沿还冒着温乎气儿。
“小东,这碗饺子你先垫垫肚子,婶子有桩事想托你办。”
周东把扁担靠在墙边,没接碗,摇了摇头,说:“婶子有事只管吩咐便是,饺子留给大娃他们。”
“周东哥,我们都吃饱啦。”
大娃从门槛后探出脑袋,嗓门亮得很。
二娃站在阴影里,眼珠子在那碗饺子和周东手里来回扫了两圈,抿了抿嘴,到底没吭声。
林青和的嗓音从灶间传出来:“你听,他们几个都吃过了。
这碗饺子你要是不接,婶子这话可真就说不出口了。”
周东站在门槛边,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只粗瓷碗。
碗沿还烫着,白面的香气混着猪油味直往鼻子里钻。”婶子,您说吧。”
林青和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后天我得去趟县城,要添的东西不少。
一个人来回,怕是扛不住。”
她顿了顿,“你家那辆拖车,正好用得着。
你看,后天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今年大概就这么一回进城的机会了。
路太远,三个多钟头才能到,光来回就得耗上一整天。
想到那趟折腾,林青和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周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点了下头:“成,后天我过来。
婶子,咱几点走?”
后天轮不到他去交公粮,大后天才是分粮的日子。
中间这一天正好空着,没什么要紧事耽搁。
“五点。”
林青和说。
这个点动身,到县城差不多九点光景,铺子也该开门了。
周东把碗往前递了递,又想还回去。
林青和没接,声音压低了半截:“拿回去吃。
不然我可不敢使唤你。”
她又从兜里摸出三毛钱,塞进周东手里,“这是傍晚那两捆柴火的。”
周东没再推,转身走了。
没多大工夫,周西端着洗干净的碗回来了。
小姑娘站在门口,脚踝上的泥还没干透,问林青和后天要不要她来照看大娃他们。
以前原主在的时候,也常叫这丫头过来搭把手,人挺机灵的。
林青和摇了摇头:“不用了,后天一早就让大娃他嫲过来。”
周西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村里有人瞧见周东端了碗白面饺子回去,随口问了两句。
周东也没藏着掖着,说林婶子有事让他帮忙,给的。
至于什么事——后天陪她去趟县城。
这话传开,村里人心里都有数。
林青和那性子,要不是东西多到拎不动,也不会专门找人扛货。
不过那一碗白面猪肉饺子,实在不算亏待人。
那香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掺着葱花的油星子在汤面上浮了一层。
周东没傻到端着碗满村晃。
他一进门就把碗搁桌上,跟妹妹俩把饺子吃了个干净,连汤都没剩下。
等碗洗好送回去,天已经全黑了。
兄妹俩没再开火。
那一碗饺子,白面是实在的,猪肉也是实在的,嚼在嘴里满口油香,顶得上一顿饭。
粮快发了。
缺粮的人家这几天还能去队里预支,等分了粮再扣回来。
各家灶台上暂时还能冒得起烟,可谁都知道,冬天还长着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林青和把最后一件湿衣裳拧干,指尖冻得发红。
灶台边的水汽贴着锅盖往上爬,小米粥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燃尽后的焦味。
她端出腌好的五花肉片,肥瘦相间的纹路在碗底叠成几层,油星子刚碰到锅底就炸开细密的声响,肉边卷起焦黄的脆壳。
三个儿子并排坐在门槛上,脚丫泡在木盆里,水面上漂着几片草叶。
林青和弯腰试了试水温,又往盆里添了半瓢热水。
她规定每三天洗一次澡,但脚必须天天搓——泥垢从趾缝里刮出来时,能看见底下嫩红的皮肉。
“外头有人说闲话。”
周大娃咬了口荷包蛋,蛋黄淌到手指上,他连忙舔掉,“都说你不会过日子。”
周二娃跟着点头,筷子戳进粥碗里搅了搅。
周三娃趴在林青和膝盖上,嘴张得能塞进整个拳头。
她夹起半块煎肉塞进他嘴里,油脂顺着下巴滴到围兜上。
“那你仨觉得呢?”
林青和把锅底的油晃了晃,又敲了个鸡蛋进去,蛋清遇热立刻凝成白边,“我花的是你们爹挣的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养你们三个嘴馋的,不勒紧裤腰带能行?”
第14章
周大娃咧嘴笑开,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周二娃把脸埋进碗里,耳根有些发红。
周三娃又开始张嘴等着投喂,手指在木盆里拍出水花。
吃完早饭,林青和把碗筷摞进木盆,舀了瓢凉水泡上。
她从柜子里翻出半袋玉米面,倒进陶盆时扬起的粉末沾在袖口上。
昨天从镇上背回来的红薯还堆在墙角,表皮沾着干裂的泥土。
她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削皮时刀锋刮过薯肉,渗出乳白的汁液。
“去找你们嫲嫲,说中午过来吃。”
她把玉米面盆端到灶台上,头也不回地吩咐。
周大娃拽着两个弟弟往外跑,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林青和把红薯切成薄片,上锅蒸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甜腻的暖意。
她开始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碎的石子,墙角蚂蚁正排着队往砖缝里搬饭粒。
村里就那么大。
林青和昨天喊周东的事,不到傍晚就传进周母耳朵里。
老太太正蹲在菜园拔草,手指揪着野苋菜的根茎,泥土从指甲缝里挤出来。
听隔壁王婶说完,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上粘着碎叶:“我还当她转了性子,原来还是这副德行!”
昨天才从镇上背回一篮子东西,后天又要往县城跑。
上次去县城才隔了几天?这种糟践钱的架势,金山银山也得掏空。
周大嫂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掐断的豆角丝缠在指尖。
周二嫂在院里晾被单,湿布甩开时拍在绳子上啪啪响。
周三嫂蹲在墙角剁猪草,刀刃砍进木桩里发出闷响。
三个女人谁都没接话,眼神却互相碰了碰。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针穿过厚布时发出刺啦声。
有人说林青和是生产队头一号败家婆娘,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说她那日子过得不像庄稼人。
鞋底线在指间绕了几圈,打结时用力扯紧,针眼在硬布上留下细密的孔洞。
林青和把蒸好的红薯倒进玉米面里,赤手揉着滚烫的面团。
掌心被烫红,但她没停,用力把薯泥和面粉压在一起,直到变成光滑的橘黄色团子。
锅里的油已经烧热,她把面团拍成饼状,贴着锅沿滑进去,油花溅到手背上也没躲。
周大娃带着两个弟弟从嫲嫲家回来时,番薯饼已经摞在盘子里,表皮煎得焦脆,渗着晶亮的油光。
林青和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掰开递给三娃。
热气从裂缝里涌出,露出里面深橘色的薯肉。
“你嫲嫲应了?”
她问。
周大娃点头,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抓起块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林青和把剩下的饼扣进竹篮,盖上一块蓝布。
后天去县城的车费,得先从这些饼钱里抠出来。
她眯眼看着院里晒着的玉米粒,金黄铺了一地,麻雀在屋檐下探头探脑。
风把玉米须吹到墙角,缠在蜘蛛网上,挂着露水晃荡。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二娃和三娃蹲在墙根底下,手指拨弄着那堆细沙,扬起的尘土粘在袖口上。
林青和收回视线,弯腰把最后一件拧干的衣裳抖开,搭上竹竿。
水珠顺着布面滑落,在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坑。
她偏过头,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窗台边沿积着灰,桌腿底下压着一片碎纸屑,炕沿上堆着昨夜换下来的布袜。
跟原主在的时候比,实在差远了。
那个女人能把这屋里每一寸都收拾得锃亮,碗筷归位,被褥叠得见棱见角,连灶台上的盐罐子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林青和没吭声,把棉布袖子往上推了推,端起木盆往外泼掉脏水。
水渍漫过门槛边的砖缝,渗进土里。
她转身进屋,拉开柜门,一股樟木混杂着旧布的气味扑面而来。
原主那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手指摸上去,料子绵软厚实,针脚密实得跟买来的成衣似的。
三套夏衫,一套淡蓝一套水绿一套藕荷色,领口袖口都没有半点磨损。
秋衣叠了三身,身上穿着一套,院外晒着一套,柜子里还压着一套。
棉袄两件,前年的那件领口已经有些发白,去年的那件看着还跟新的一样。
林青和把这几件衣裳一件件抱出来,搭在手臂上,转身往院里走。
竹竿上已经挂满了,风把湿布吹得啪啪响。
她又回去翻柜子,把三个孩子的衣裳也掏了出来。
大娃的秋衣就一套,换了洗就没得穿,二娃和三娃更惨,去年冬天几乎天天窝在炕上,裹着一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被,就这样还因为尿炕挨了好几次揍。
那会儿原主嫌他们脏,嫌屋子里有味儿,炕头只肯让给大娃睡,小的两个挤在炕尾,半夜冻醒也不敢吭声。
林青和把那些破旧的衣裳抖开,搭在矮一些的竹竿上。
阳光透过布面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她站在院里,手指摩挲着大娃那件秋衣的袖口,棉线已经松散,轻轻一扯就断了。
二娃和三娃身上穿的也差不多,裤腿短了一截,膝盖处磨出了白茬。
她想起柜子里锁着的那匹布——原主托人从镇上捎回来的,上好的棉布,说是要给自己再做一身秋衣。
去年穿过的怎么能配得上今年的自己?这话原主说得理直气壮。
每年都往娘家送衣裳,嫂子一件,弟妹一件,顺带还捎上几斤棉花。
老林家养这个闺女,村里谁不说划算。
林青和蹲下身,手指拂过二娃耳后的泥印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该先紧着你们。”
她站起身,把晾衣裳的木盆扣在墙根底下,踩着石阶进了屋。
从空间里摸出纸笔,趴在炕沿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画。
虾皮、红枣、煤炭、煤炉、洗脚盆、洗脸盆、两个搪瓷缸子。
她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只搪瓷缸,杯底一圈褐色的茶垢,边沿磕掉了一块漆。
家里就这一个喝水的家伙什,刷完牙再拿来喝水,她忍了几天了。
买两个新的喝水,旧的留着刷牙,刚好。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又添了一行——里衣布料,棉裤料子,针线。
她抬眼望向窗外,二娃正把一把沙土塞进三娃的领口里,三娃扭着身子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又短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林青和没有起身去管,目光落在院墙上那片橙红色的夕照里。
明天得去集上,赶早去,晚了怕抢不到好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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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壶倒是没费心,周青柏从外头捎回来一个,保温效果挺好。
就这么一个,原主舍不得拿去娘家,这才侥幸还在手上。
天冷时水不够喝,倒也能对付过去,她没打算再添置,这东西市面上难找。
麦乳精得备一罐,给那三个小子冲水喝。
还有大白兔奶糖也得买。
这年头大白兔可金贵,听说攒够多少颗能兑一杯牛奶。
价钱怕是不便宜,不过不要紧。
要是没记错,这回反派爹回来能带回一大笔钱,这点开销不算什么。
蘑菇也得看着买。
镇上供销社没见着蘑菇,木耳干和海带干只给称半斤。
这两样她打算到县城多捎些回来,冬天里能去油腻的东西实在太少。
南瓜要是有碰见的,肯定得多拎几个回家。
纸上列了一堆东西,前前后后翻看几遍,漏掉的就添上,差不多齐了。
这回买完,今年她不打算再往县城跑了。
光想想那条路,她就浑身发怵。
实在是没法子,冬天要囤的东西太多,干脆一次办完。
林青和给自己打好气,瞅了眼钟,差不多八点。
这时间干点啥好?
去老周家坐坐?看看周三嫂那衣裳做得怎么样了?
还是别去了。
她要是一去,人家一紧张,万一缝坏了可糟蹋那块布。
左思右想也没什么事做,她拿了个碗,舀了点***,倒进开水,搁那儿凉着。
番薯拿出来削皮,切成条,切了两个。
这番薯还是新下来的。
番薯条搁面盆里,撒上面粉,等糖水凉得差不多了倒进去。
林青和有点后悔,早知道不买***,该买白糖的。
算了,去县城再说吧。
番薯裹好面,下油锅煎。
她没舍不得油,难得给三个儿子做回零嘴。
油煎番薯的香味很快就飘出去。
二娃和三娃正在门口玩,闻到味儿就跑进来。
“阿娘,你做啥呢?”
二娃咽着口水问。
“煎番薯饼。
去找找你大哥在不在,在就叫他回来吃,不在就算了。”
林青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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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周大娃不知跑哪儿野去了,二娃找了一圈没见着,就托村里大点的孩子带话,要是碰上他大哥,就说家里煎了番薯饼,赶紧回来吃。
交代完,二娃自己跑回家。
等周大娃听到消息赶回来时,林青和已经带着二娃三娃吃上了。
当然,还是给他留了一块。
铁锅里的水汽刚散尽,林青和用指尖碰了碰蒸笼边沿,烫得她缩回手。
灶台另一边,油星子溅在案板上,她翻动那几块煎得焦黄的番薯饼,糖浆在表面凝成琥珀色的纹路。
大娃踩着门槛冲进来时,手掌上的泥巴还没搓干净。
他弯腰把双手伸进水盆里,水花溅到二娃的裤腿上。”娘,你瞒着我煎了番薯饼!”
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委屈。
“让你弟去叫过你的。”
林青和把木铲搁在碗沿上。
铁锅里的油花还在滋滋作响,她伸手拢了拢灶台上的碗碟。
大娃的视线猛地转向二娃。
他弟弟正趴在桌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手指尖还沾着饼屑。
大娃的食指戳向二娃:“你没叫我,自己就跑回来吃独食?”
二娃咽下最后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去找过了,河边没有,草垛里也没有。”
他伸出舌尖舔掉嘴角的碎渣,眼皮也没抬,“后来让人捎话给你了,不然你还在村头跟人追狗呢。”
三块番薯饼下肚,二娃的肚皮撑得圆滚滚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大娃瞪了他两眼,可二娃现在懒得接这个茬,目光飘向窗外晒着的辣椒串。
大娃只得自己去翻碗橱。
只剩一块饼躺在盘子 ** ,边缘煎得焦脆。
他咬了一口,眉头拧起来,分量不够垫肚子的。
他转头盯着二娃:“你吞了几块?”
“三块。”
二娃的声音拖长了。
大娃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娘,他把我那份也吃了。”
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声音含混不清。
林青和掀开锅盖,热气扑在她脸上。”跑出去的时候不记得回来,下次记得了。
就在院子里玩,跑远了,好吃的没你的份。”
她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水,蒸汽裹着米香散开。
大娃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15章
他想起上回林青和敲他脑门时的力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二娃。
二娃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灶台边抠墙皮。
“我以后就在家附近玩。”
大娃冲二娃的背影说,“你出门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二娃头也没回:“你玩的那些地方太乱了,村东的土坡、西边的稻草堆、后面的菜园子,我上哪儿找你去。
门口看不见人,我就不找了。”
大娃的拳头砸在二娃的肩膀上。
二娃往旁边一歪,嘴里爆发出一串嚎叫,声音尖锐得像鸡被踩了尾巴。
林青和手里的锅铲顿住了,她转过身,大娃已经退后两步,拳头还攥着。
二娃的嚎叫声没有停,眼泪已经滚下来,但嗓子眼里的哭嚎带着节奏感。
林青和走过去,大娃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
“去找你嫲嫲了?”
林青和问。
大娃低着头,脚趾在鞋里蜷了蜷。”说过了。
她说忙完就过来,不用给她留饭。”
他的眼睛还盯着二娃。
林青和看了看米缸里的米粒。
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饱满。
她伸手抓了一把,让米粒从指缝间漏回缸里。
铁盆里的米已经泡了大半小时,米粒吸了水,变得饱满圆润。
她端起铁盆,把水倒掉,又添了些清水。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她把铁盆架在竹屉上,盖上锅盖。
蒸汽从盖沿涌出来,带着湿润的米香味。
案板上还有半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切面上的油脂泛着光。
她把它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另一边灶膛里还烧着火。
她把盘子推进锅里,锅铲翻动肉片时,油花溅在手背上。
肉片边缘卷起来,焦香四溢。
她舀起肉片,锅里剩下一层厚厚的油,带着咸香味。
青瓜已经洗干净了,她拿刀背拍了几下,刀刃下去,青瓜裂开,露出白绿的瓤。
她把青瓜丢进油锅里,“滋啦”
一声,响声在灶台上炸开,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娃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看了看桌上的碗筷,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蒸米饭。
八碗米饭,她给自己和二三娃各分了一碗,给大娃摆了两碗。
周母的三碗靠墙放着。
林青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站在屋檐下往村道那头望了一眼。
# 油锅里的青瓜片微微卷起边角时,林青和往锅里又添了半勺盐。
另一只灶眼上,蛋花在翻滚的海带汤里散开成丝。
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米饭,旁边是一碗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纹理在蒸汽里泛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三娃的头顶,这孩子正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那盘肉不放。
周母掀帘子进来时,鼻子先于眼睛闻到了味道。
油香混着肉味扑面而来,她扶着门框站了两秒,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顶了上来。
老四家的灶台上,油壶的液面明显下去了一截——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在烧钱。
“娘,碗在这边。”
林青和把筷子摆好,“米饭多蒸了些,你要是不吃就得剩下。
我跟大娃他们说了,晚上要煮瘦肉粥。”
周母没接话,目光从肉盘移到青瓜上,又移回来。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那口气。
大娃已经端起碗,勺子 ** 米饭里,热气扑了一脸。
“嫲嫲,今天有肉。”
大娃说。
二娃跟着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起来。
三娃坐在林青和腿上,手指朝肉盘的方向伸,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
林青和夹了一片肉放进自己嘴里,又用筷子尖蘸了点汤汁抹在三娃嘴唇上。
小家伙咂了咂嘴,整个人往前扑。
她稳住他的身子,把一小块肉撕成丝,混在饭粒里喂进去。
三娃吃得不快,但每口都咽得干净。
他指着青瓜,林青和就夹一片;他拍桌子,她就舀一勺汤吹凉。
半碗米饭见底时,孩子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她把三娃放到地上,小家伙自己扶着桌腿走了两步,蹲下去捡掉落的饭粒。
“味道还行吗?”
林青和给自己添了勺汤,油星在碗面上晕开。
周母的嘴角动了动。
油放这么多,味道能差到哪里去。
她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碗里的饭已经吃完,林青和接过去又盛了一碗,顺手浇上青瓜汤的油汁。
大娃和二娃也学她的样子,把碗递过来。
周母盯着那层浮油,喉头动了动,还是接过来扒了一口。
“我打算明天去县城。”
林青和放下筷子,“供销社缺不少东西,我想买点干货,留着过冬。
这一趟跑完,今年就不出门了。
明天五点就走,你过来帮我看着他们仨,给做顿饭就行。”
周母的勺子停在碗边。
她抬眼看对面的人,那张脸上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是告知。
“那些没用的东西就不要买。”
她说。
“我知道。”
三娃在脚边打了个哈欠,林青和弯腰把他抱起来。
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眼睛已经合上了。
她拍着他的背,声音放低了:“晚上过来吃?我多做点。”
周母站起身,把空碗搁在灶台上。”不用了。
我晚点过来跟他们睡,省得你明早摸黑。”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
大娃二娃还在吃,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母端着瓷碗放下,嘴角还沾着油星。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一向骄纵的四儿媳竟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按老四媳妇往常的脾气,就算肯让孩子过来睡,也得磨上半天嘴皮子才对。
可她居然没多问,直接就点了头。
说到底,这个躯壳里装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林青和做事没法跟原主一个模子刻出来。
婆婆愿意帮忙照看孩子,她有什么理由推辞?压根没有。
周母抹了抹嘴,一路走回屋,坐到炕沿上就跟丈夫叨咕起来。
说来说去,老四家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毛病还是没改,攥在手里的票子跟长了翅膀似的,哗哗往外飞。
可除了这个,别的地方好像变了不少。
周父翻了翻身:“分都分了,你还操那份闲心。
她能把孩子喂饱穿暖,比什么都强。”
总比从前每个月往回捎钱贴补林家强得多。
第二天清早,天还黑漆漆的,林青和就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摸黑洗漱完,走到隔壁屋跟周母打了声招呼。
推开院门,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周东已经把板车停在门口,人靠在车辕上等着,没敲门惊动屋里的人。
“今儿个要麻烦你了,等到了县里,婶子给你买白面肉包子吃。”
林青和拢了拢衣领。
周东连忙摆手,说自己在家吃过了才出来的。
十月的天亮得晚,这会儿路上还看不清人影。
寒气从地面往上渗,脚踩在土路上能感觉到硬邦邦的冰凉。
要不是身边跟着个壮实小伙子,林青和还真不敢摸黑走这条道。
“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你们家那床棉被还能顶得住不?”
林青和边走边问。
“暖和着呢。”
周东点点头。
“我上回在县城订了一床厚被子,比家里那条强多了。”
林青和说。
周东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婶子说的是真的?”
# 老屋的墙角堆着两床棉被,手指摁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棉花已经结成硬块。
这么多年过去,被面磨得发亮,边角绽开的线头里钻出灰扑扑的棉絮。
兄妹俩都长成了大人模样,再不能像孩童时那样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一人一条棉被便成了规矩。
这规矩是从前年开始的。
那时候冬天来得特别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落尽叶子,霜就已经爬上窗台。
兄妹俩各自裹着发硬的被子,躺在炕上能听见彼此的牙关打颤。
炉膛里的柴火烧到后半夜就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
他倒还能扛得住,只是想到妹妹夜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林青和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心里盘算着这次进城要办的事——空间里那条棉被已经叠好放在角落,雪白的棉花厚实得像云朵,被面是素净的靛蓝色,摸上去柔软光滑。
除了棉被,还得再添两床褥子,冬天铺在炕上能隔住寒气。
“婶子,那一条您要多少钱?我家还有几张布票没花,都能给您。”
周东抢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急切。
那些布票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原本打算过年时给妹妹扯件新衣裳,可眼下棉被的事更当紧。
林青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脸膛被风吹得粗糙,眉骨上还有道浅浅的疤,是前年上山砍柴时留下的。
他妹妹周小梅比他还瘦,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像两根枯黄的草绳。
这条棉被是林青和结婚后买的,虽然算不上新,但比起周家兄妹那两条已经好太多。
若是周东不接,她原本打算把它压成褥子用。
空间里的褥子倒是能拿到县城去卖,供销社那边的收购站时常有人收这些物件,只要价钱合适,不愁没人要。
说到底,还是看这兄妹俩太苦。
平日里他们常过来帮忙——劈柴、挑水、修补院墙上的豁口,什么活都抢着干。
林青和每次都给他们塞钱,两个年轻人却总推拒半天才肯收。
这样的情分,帮一把也没什么。
“钱就不提了,我不差那几个。”
林青和摆摆手,“不过今年分粮的时候,我得去买不少粮食回家囤着,到时候你负责帮我扛到家门口。”
往年都是请周大哥帮忙,临走还会塞两个鸡蛋到他兜里。
周东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婶子这话说得见外了,不用您吩咐,我自己就会来帮您扛。”
“旁的不用你操心,这次在县城买的东西多,你只管帮我搬。
今天怕是得累你一整天。”
林青和说着加快了脚步。
夜色还浓,脚下的土路泛着潮气,路边的草叶上挂满露珠。
走到三分之一路程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光线像水一样慢慢漫开,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淡青色。
肚子开始咕噜叫唤。
林青和没法从空间里拿吃的,只得忍着,和周东一前一后赶路。
进了县城,远远就看见国营饭店的烟囱冒着白烟,她领着周东推门进去,在柜台前掏出钱和粮票,买了三个白面包子。
她拿起一个,把剩下的两个推到周东面前:“今天活计重,先把肚子填饱。”
周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刚想推辞,林青和已经咬了口包子:“赶紧的,吃完好干活。”
他不再说什么,捧起包子咬了一口。
第16章
热腾腾的白面在嘴里化开,猪油和葱花裹着肉馅的香味直冲脑门。
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
第二个下肚时,舌根还在贪婪地回味,喉结上下滚动。
就算再来三个也能吃完,但肚子总算有了底,暖意从胃里往外漫。
林青和抹了抹嘴,带着他拐进县城供销社的大门。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社员们挤在柜台前,有的攥着刚发的布票,有的怀里揣着钱袋。
有些生产队交公粮早,票劵和钱发得快,采购的时节自然就提前了。
空气中混杂着煤油味、新布料的浆洗味和人身上的汗味,嗡嗡的说话声像涨潮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耳膜。
供销社里头挤满了人。
货架上零零散散剩些东西,但想买的东西大多已经见底了。
林青和没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她原本也没指望在这里买到什么要紧货——她心里另有打算,那边贵是贵了点,可东西的质量不比供销社差半分。
其他东西倒还齐全。
她沿着柜台走了一圈,虾皮、蘑菇、海带、木耳、红枣这些干货还有存货。
她从兜里掏出家里的副食品票,递了过去。
秤了一斤虾皮,一斤蘑菇,一斤海带。
红枣称了两斤,干木耳也要了两斤。
木耳这东西,她和孩子们都爱吃。
除此之外,她又拿了大白兔奶糖三包,白糖一斤留着备用。
麦乳精本来只打算买一罐的,一看罐子不大,干脆要了两罐。
水果罐头也拣了两罐——她对这东西的味道并不上心,只是孩子们没尝过,买回去给他们开开眼界。
但要论起来,那味道肯定是赶不上她空间里那些苹果的。
零嘴也添了些,像是江米条之类的。
买的零零碎碎不算少,她便跟柜台后头的售货员要了一条大包裹布,把东西全裹进去,扎紧了口。
她探出头朝外喊了一声,周东从门口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包裹提了起来。
别看这孩子才十五岁,从小在地里干活,力气倒不小。
周东嘴角抽了抽,虽然不知道包裹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花出去的票子和钱,肯定不是个小数目。
供销社这边要买的差不多都齐了,林青和带着周东拐了个弯,往县城百货商场的方向走。
到了门口,她把自行车留在外头,让周东看着车和车上那些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她手里捏着剩下的布票,挑了两条大被套,付了钱。
进了商场一个角落里,她趁着没人注意,把那两床被套收进空间里。
然后继续往里头逛。
百货商场里还摆着些成衣,大人小孩的都有。
要算起来,一匹布在外头才卖三块钱,还不用布票;可到了商场里,一套大人的成衣就要五块钱了!小孩的便宜些,也得三块多。
但即便如此,布票还是少不了的。
从外头买一匹布回去,自己动手剪裁,能做五六套衣裳,谁还跑到商场里来让人宰一刀?
不过林青和还是顺嘴问了一句煤炉的事。
“这时候想要煤炉?可不好弄。”
柜台后头那个年轻售货员看了看她,见她年纪不大,穿得干净,长得也不差,加上这会儿没什么顾客,倒也愿意跟她搭几句话。
“是不好弄,”
林青和随口应道,“不过要是有的话,我能拿东西换。”
“你能拿什么换?”
售货员盯着她看。
要不是林青和那身打扮和说话的气度,售货员不一定愿意搭理她——这种单位里的工作人员,不少人骨子里都带着傲气,看乡下人时眼角总是往天上翘。
“需要什么,我就有什么。”
林青和说得很干脆。
“你这口气,可不小。”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半是惊讶半是探究。
林青和压低声音,凑近售货员:“妹子,你有没有门路?要是能搭上线,好处肯定少不了。
我也不瞒你,我家别的都不缺,就差个煤炉子,主要是冬天烧水方便,平时做饭用不上。”
那个年轻姑娘也把嗓门压得死死的:“我还真认识一个人有。
不过他手头缺一口锅,你要是能弄来一口,我就能让他拿炉子跟你换,还能再搭点煤炭。”
“这话不假?”
林青和原本只是想着这姑娘在百货上班,人脉总比她广,许点好处让她帮忙打听一下,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强。
谁知道这一问,直接撞上了。
“前提是你真能拿出锅来。”
售货员盯着她看。
“我还能骗你?什么时候换?”
林青和说话声更低了。
售货员眼珠一转:“我让人帮我看摊子,这就去把人找来,用不了俩小时。
不过你得先让我看看锅。”
“你在这儿等着。”
林青和扭头出了百货,走到供销社门口,让周东在那里等她,说她要去办点事。
找了个四下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把那口老式双耳锅拎出来,拿蛇皮袋一裹。
她提着袋子回去找售货员。
那姑娘一看袋子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这么好的锅,你真舍得换?”
“换,就换一个炉子。
煤炉得是好的,我这锅可全新的。”
林青和侧过身,凑得更近,“从上海那边来的货,不算工业券都得二百二十五块钱。”
售货员心里不信这个价——二百二十五?她一个月工资才十五块。
但这锅确实好,本地根本见不着,说不定真是上海来的。
“我不跟你讲价。
我们的炉子也是新的,再给你多弄点煤。”
售货员说。
“行,你抓紧。”
林青和点头。
两人约好两小时后在商场门口碰头。
林青和趁着没人把蛇皮袋收进空间,转身去了菜市场。
市场里还有人卖肉,但林青和不稀罕肉。
她找到一个老太太,卖掉两斤肥五花肉,不要肉票,一斤收了一块五毛钱,老太太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拿下了。
这让她又想起从梅姐那儿拿货的路子。
不过也就是想想,这么远的路她不可能跑,除非真缺钱到没办法。
手里多了三块钱,林青和在市场里扯了一匹土布,转身往回走。
拖车被拉到角落阴影里,周东亲眼看着婶子把那卷布塞进车底,紧接着又把裹在新被单里的棉被也往下面挤。
他眼睛瞪得溜圆——要不是亲眼瞧见, ** 他也不信村里那些传言是真的。
都说林青和手里没多少钱,现在看来,根本是她花钱跟流水似的,谁顶得住?
“小东啊,”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灰,“女人嘛,只管花,挣钱是男人的事。
把钱攥在手里不花,那男人挣它干啥?花出去,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才叫过日子。”
周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
村里人说的那些闲话,看来也不全是瞎编。
采购完这些,林青和又带他去百货门口等着。
等了快半个钟头,那个售货员才骑着自行车回来,气喘吁吁的,一看见她,脸上那副松口气的模样就跟卸了担子似的。
“跟我来。”
售货员压低声音说。
“小东,你在这儿等着。”
林青和从车上拎起那只蛇皮袋——那是在菜市场出来时就塞车上的——跟着售货员绕过墙角。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等在那儿,自行车后座架着一个煤炉子,旁边还搁着大半袋煤炭。
林青和弯腰打量了一眼那炉子,眉头拧起来:“这玩意儿半新不旧的,不成。”
“您别嫌它旧,好用着呢,”
男人赶紧解释,“我们家也没烧过几回,就差个锅,不然真舍不得往外拿。
煤炭也给您带了这么多,回头烧完了,找我妹子买,给您内部价!”
“什么妹子,”
林青和瞥了他们俩一眼,“这是你对象吧?”
两个人脸刷地红了,那售货员低着头说:“还没结婚呢。”
“连过日子用的锅都给你们备好了,这小哥还算靠谱,”
林青和笑了笑,“成了,成全你们。
分家出来没个锅可不行,当年我分家的时候,锅还是回娘家讨来的,不然都不让分。”
售货员和那个男人同时松了口气,像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们俩确实是在为结婚分家的事忙活,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用煤用完了,我还能再来找你媳妇帮忙,得弄点像样的货。”
话音落下,林青和对面的男人微微点头。
“这事,不该让别人知道。”
他低声叮嘱了一句。
“那当然,我家里还有三个崽子要养活,全指着你这煤呢。”
林青和的语气里带着笃定。
两人就此分开。
那男人把一口锅和一个蛇皮袋绑上车,蹬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
林青和让售货员帮忙看住货,自己转身去叫周东。
周东瞧见那煤炉子和半袋子煤炭,整个人愣住了。
他婶子这是有多大的本事——连城里人用的东西都能搞到手?
可这东西……得花多少钱?
交接办妥后,售货员离开。
林青和又折返到供销社门前兜了一圈,算是走个过场。
趁着没人注意,她把空间里另一口双耳老锅翻出来,用蛇皮袋裹好,塞到车上。
还有别的——洗脚盆之类的物件。
她又跑了一趟百货商店,给三个儿子一人买了一顶帽子。
那种耳朵长长的,能盖住冻伤的厚帽子。
三张工业票就这么没了。
翻了下剩下的工业票,还有几张——是上次周青柏寄回来的。
她想了想,又拿了毛线,打算给孩子们织毛衣穿。
本来还想买鞋子和袜子。
可袜子要用布票,解放鞋要用工业票。
布票和工业票已经花光了,换成两条大被套和那几顶帽子、毛线。
不过家里还有一匹布。
袜子鞋子,自己动手做就行。
“小西会做鞋子和袜子不?”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林青和一边啃着白面包子,一边问周东。
这一趟来,每人只分到一个。
“会的。”
周东正嚼着这以后可能再也吃不着的大白面包子,连忙点头。
“那这次要麻烦小西帮个忙了,给大娃他们每人做一双鞋、两双袜子。”
林青和说。
“没问题。
要不要做衣服?我妹妹也会。”
周东赶紧接话。
“不用。
衣服叫他大娘娘做就行,她也闲着。”
林青和摆摆手。
周大嫂闲着也是闲着,再说,她会给报酬,不会让人白忙活。
回到家时,快四点了。
林青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卸下东西,让周东进屋喝了口水,就打发他先回去。
周母和几个孩子都不在——多半是在老周家那边。
今天生产队交公粮,没活干。
第17章
明天是分粮的大日子。
林青和虽累得够呛,但还是咬着牙把东西逐一归整好。
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只老式砂锅来。
煤炉子有了,想炖什么都能直接用砂锅了。
大棉被也抱进了屋里,还顺带翻出两条褥子。
六十年代的老屋檐下,林青和把一样样物件从竹篓里往外掏。
她手里的那把菜刀在昏暗光线里晃了晃,刀刃泛着冷白的光。
她嘴里叼着一根发卡,含糊地朝周母那边抬了抬下巴:“这把刀你要是看得上,不用票,直接给钱拿走。”
她没打算白送。
老周家的厨房刀口子豁了好几个,这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其余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塞进西屋的柜子里,搪瓷盆和木脚盆各有各的位置,一件没搁错。
地面上摊开来看着稀稀拉拉,一点也不显堆头。
可刚才进村那阵势瞒不了人。
她跟周东推着板车一路走,车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包袱小包袱叠得快比人高。
路边蹲着择菜的、靠着墙根晒太阳的,目光追着那道车辙印子走了老远。
村里有人掐着指头数了数,说这一车货,怕是好几户人家过年凑一块也买不了这些。
窃窃私语从土墙根底下传过来,语气里带着心疼:“这俩口子怕是真把钱花干净了,周青柏寄回来的家底全搭进去了。”
消息像长了腿,转眼就窜进老周家的灶房。
周母正往灶膛里添柴,听隔壁胖婶说林青和拉了一整板车的东西回来,手里的火钳差点脱手。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一把拽过正在院里玩泥巴的二娃和三娃:“走走走,回你们家,看看你娘到底买了啥金贵的玩意儿回来!”
周大嫂和周二嫂对了个眼神,手里的活计一撂,也跟在后头。
周三嫂没动,埋头踩着那台缝纫机,针脚走得飞快。
她的心思不凑那份热闹——做好的棉衣又不是给她自己的。
昨夜里风透着窗缝钻进被窝,冷得骨头疼,女儿的夹袄早就短了一截。
手头的活今天收不了尾,但明天上午二娃那件棉衣肯定能做完。
老周家的缝纫机是分家那会儿婆婆一跺脚买回来的,踩起来嗡嗡响,省了不少工夫,就是絮棉花得慢慢铺平,急不来。
等周母一行人跨进院子,林青和已经把东西收得差不多了。
二娃那个鬼机灵一头扎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起脸:“娘!嫲嫲说你买了一车东西回来!”
林青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皮都没抬,口气淡淡的:“一车?那也是他们瞎说,哪有那么多。”
周母扫了一圈堂屋和里间,确实没见着什么值钱大件,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略微松了松。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二嫂眼尖,瞥见灶台边蹲着的那个新煤炉子,眼睛一下瞪圆了:“老四家的!你这是从哪儿弄回来的?煤炉子你也搞得到?”
“上次进城跟人提了一嘴,这回顺道带回来的。”
林青和拿脚踢了踢旁边装着煤炭的麻袋,“还有半袋子块煤,就是这些东西堆着,看着才吓人。”
# 小说正文
周母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目光在那只煤炉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那东西是城里人才舍得用的物件,能落到老四媳妇手里,怕不是花了不少钱换来的。
“灶膛烧火烟气重,煤炉子搁屋里暖和得多,冬天门窗关严实了也不怕。”
林青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得烧掉多少钱?
这话周母咽回了肚子里,但站在门边的周大嫂和周二嫂对视一眼,眼里的意思彼此都懂。
“大嫂,”
林青和转过身,“我看你给大妮二妮缝的衣裳针脚挺密实,有空的话帮大娃他们兄弟仨一人做两身里衣里裤行不?要厚实些的。”
周大嫂愣了愣,“你手里还有布?”
林青和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她从那叠布料里裁下一块,留了些打算让周西给孩子做鞋袜,剩下的抱了出来。
“一人两套,缝长些,但别太长。
剩下的布大嫂你留着,够给小周阳做两身厚里衣了。”
林青和把布料递过去。
那些里衣裤开春能单穿,夏天的再说——反正眼下才刚入冬,时间还早得很。
周大嫂接过布料在手里掂了掂,心里算了一笔账。
的确够给她家两岁小子做两套,缝长些明年还能接着穿。
“上回三嫂送过两斤红糖,家里还剩些,这小包大嫂拿回去给大妮二妮她们泡水喝。”
林青和用油纸包了一小包,塞进周大嫂手里。
“给大娃他们留着吧。”
周大嫂推辞了一句。
“家里还有。”
林青和笑着把纸包按进她掌心。
周大嫂这才收了,抱着布料先回了自己屋。
林青和又转向周母,“娘,上回进城碰见一把新菜刀,跟我厨房那把一模一样。
记得老家那把刀口子都卷了,剁个肉费劲,我就顺带捎了一把回来。
五块钱,不要票,一分没赚您的——您要看看不?”
周母沉默了片刻,“拿来我瞧瞧。”
家里那把菜刀确实豁了好几个口子,早上剁碎肉还是借林青和的刀,用着利索得多。
林青和转身去取,刀背泛着冷光,刀刃打磨得匀称。
周母接过去掂了掂,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
林青和接钱的动作自然得很,脸上半点不自在都没有,“这刀要不是托熟人,五块钱根本拿不下来。
不是我说大话,县城那边东西贵归贵,可质量摆在那儿——您看我这两口锅,还有那砂锅,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周二嫂这才注意到灶台边还搁着第二口锅,双耳样式的,锅铲锅盖配得整整齐齐。
旁边那只砂锅釉面光滑,一看就是新的。
周母终于没忍住,“你这屋里到底花了多少钱!”
周二嫂刚踏进院子,就听见林青和那话飘过来——“等明天给生产队买完粮,家里就等着大娃他爹下次寄钱了。”
周母手里的菜刀都没放下,掉头就回了屋,那背影看着像是要去劈柴。
周二嫂心里冷笑了一声。
四叔再能挣钱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填不住老四家这败家娘们的窟窿?她倒不觉得林青和在撒谎,没必要,她们这帮妯娌又不指着跟她借钱过日子。
可那些煤炉子、煤炭、新锅砂锅、布料,眼睛看得见的全是钱,看不见的还有收进房里的呢。
每一样都得花大价钱。
周二嫂跟林青和的交情算是中等偏下那一档。
周母一走,她也没多待,揣着那点心满意足回了自己屋。
林青和哪会看不透周二嫂肚子里的算盘珠子?不过懒得点破罢了。
说真的,这一趟她真没花几个钱。
煤炉子和大件煤炭是用锅换来的,双耳锅和砂锅也没掏钱,就那匹布,她从空间里拿了块白猪肉换了钱才买的,差额不大。
剩下的吃食、洗脚盆、搪瓷缸子,哪样都没花多少。
回来的路上她掐着指头算过,统共没超二十块。
用这点钱换回这么一堆东西,值透了。
“去叫你大哥回来吃苹果。”
林青和朝二娃抬了抬下巴。
二娃一溜烟跑出门。
这次大娃没跑远,没多会儿就跟着二娃回来了。
林青和把苹果切成四份,一人分了一块。
二娃嚼着苹果,眼睛亮晶晶地问:“娘,柜子里还有别的吧?”
“有,梨子、大白兔奶糖、江米条、麦乳精、罐头,啥都有。”
林青和的目光特意在大娃脸上停了停,“你们要是听话,吃的东西少不了。
要是天天往外跑,衣服弄得跟泥鳅似的,那就别想了。”
大娃张着嘴愣住了,二娃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到底是同一个爹妈生的,那懵劲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光说还不够,林青和领着他们钻进屋里,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亮给他们看。
二娃立马扑上去搂住林青和的腰,蹭来蹭去:“娘,娘你真好。”
大娃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挤出一句:“那……那我以后少出去疯。”
“成。”
林青和点了下头,又拿油纸包了块差不多半斤的大肥肉,那东西老周家那边肯定稀罕,“给你爷爷嫲嫲送去。”
大娃接过油纸包就跑了出去。
送完东西,他一路小跑回来,等着吃晚饭。
今晚他娘要做五花肉炖豆角,那香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咽口水。
尤其是那汤汁浇在米饭上,他能扒两碗半!
到家一看,他娘已经把米泡上了。
“大娃,去叫你小西姐过来。”
林青和说。
#
周大娃现在对林青和的话言听计从,被支使得满屋转也毫无怨言。
他娘带回来的那些吃食,让他觉得整条巷子里所有孩子的娘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娘一个。
周西从大哥那儿听说了这事。
林青和把剩下的布料递给她,交代道:“给他们三个每人一双鞋,再加两双袜子。
剩下的料子做两双大袜子,要比你哥的脚码再大三个号。”
这自然是给周青柏准备的。
林青和自己倒是不缺。
原主留下的那些袜子还完好,数了数有五双。
周西连连点头应下。
“晚上八点半左右,你和你哥过来一趟,把被子搬回去。”
林青和压低声音说。
夜深人静时悄悄把被子带走,总比大白天的招眼好。
那床棉被大约四斤重,在如今算是不错的物件了。
“婶子,谢谢您。”
周西心里清楚,这个年头一条被子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有钱也未必弄得到。
“不用谢。
今天你哥也累坏了。
鞋子和袜子不着急做,晚上别费煤油赶工。”
林青和叮嘱道。
至于别的,她没再多给。
今天周东虽然忙活了一天,但林青和给了他三个白面包子。
对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和肉的孩子来说,这份报酬已经抵得上了。
做鞋袜的工钱,她没再另算。
给了这么一条大棉被,再给就过线了——这不是林青和做事的风格。
傍晚时分,林青和带着三个儿子吃饭。
两个大的捧起米饭吃得满嘴香,最小的三娃嘴角也沾着油光。
吃完后,她打发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自己才坐下来吃饭。
夜里八点多,周东和周西兄妹俩如约而来。
林青和把那条换下来的棉被递到他们手上,随后关上房门。
天气确实冷下来了。
昨晚还没什么感觉,今晚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寒意。
三个孩子被她叫到自己炕上睡——今晚实在太冷。
家里还有两条四斤的棉被,是结婚时留下的。
加上给周东兄妹的那条,一共三条。
原主当年分到的物资算是相当充裕。
第18章
至于那两条七斤的大棉被,林青和收在了炕头。
眼下还用不上那么厚的。
她们母子四个人,一条四斤的棉被就够用了。
三个小子一个个跟小火炉似的,身上热乎乎的,挤在一起根本不觉得冷。
第二天,是大队分粮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原本和林青和还有她的三儿子没什么关系。
她们家虽然分了出来,却没有劳动力。
因为没有劳动力,连基本的人头粮都没资格分。
这是他们公社的规定。
除非是老弱病残,否则必须有劳动能力,才能拿到工分以外的人头粮。
大娃二娃跑进院子时,嘴里还含着奶糖的甜味。
他们告诉林青和,老周家那边不到九点就挑了好几趟粮食回去了。
今天是分粮的日子,村里到处是欢笑声,孩子们满街乱窜,林青和没拦着那两个小子,一人给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就把他们打发出去了。
小哥俩含着糖跑出门,引来一帮小伙伴眼巴巴地盯着,口水都快滴下来。
周东和周西兄妹俩在十点半左右把自家的粮食运回家。
周东跑过来跟林青和说,再过一会儿队里就能全部分完,现在过去正好赶上。
“你手头有事吗?没事的话推上推车跟我走一趟。”
林青和问。
“现在没啥事。”
周东应道。
林青和让他去拿拖车,自己回屋取了钱,抱起三娃锁上门。
周东把拖车推过来,两人一块往队里走。
路上有人瞥见她,嘴角往下撇——谁不知道她是来买粮食的?要是搁以前那会儿,这种日子只能等着饿死,哪像现在还能拿钱买。
不过老周家在村里的名声硬,周父周母为人厚道,倒也没人当面说什么。
大队长对林青和没什么成见。
他虽也觉得这女人不会精打细算,可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况且人家拿钱买,没多占队里一分便宜。
林青和这次盘算好了:空间里存的那些物资够用,她不过是做做样子。
往后周青柏就没收入了,她不能真的一点都不收敛。
可在村里人眼里,她还是大手大脚——别的没多要,专挑麦子买了一大堆。
大娃早就跟人吹过,说他妈天天在家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
这会儿看林青和掏钱买麦子,大伙心里都明白了。
一百斤麦子,一斤三毛多,光是这就花了三十多块。
她又称了八十斤玉米粒,准备磨玉米面,这个便宜些。
小米要了五十斤。
绿豆、红豆、黄豆各十斤,花生多要了些,三十斤。
芝麻也要了二十斤。
番薯称了二十来斤,袋子鼓鼓囊囊的。
至于那种价格更低的薯块——他一块也没碰。
这东西磨成粉能做面条,可味道实在难以下咽,原主记忆里这点记得很清楚。
村里好些人家现在顿顿吃这个,日子过得紧巴。
挑完这些,林青和没再打其他粗粮的主意。
可光是眼前这些,已经流水似的花出去一笔钱。
她掏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旁边几个村里的媳妇看着,忍不住替她肉疼——这一下子就去了六十多块啊!
别人家都是先到队上领了粮食,等着年底再分钱。
就算不多,一家老小一年到头也能攒下些。
哪像她这样?不碰别的,专挑白面,一家子才分了几斤麦子?要是她肯出工,不单她自己有人头粮,三个孩子也能各算一份,工分攒下来还能换粮食。
就算不够吃再买,顶多几块钱的事,哪用得着花这么多?
林青和跟谁都不熟,也没打算凑上去搭话。
两辈子想法差得太远,犯不着硬贴近。
原主本来就是这副性子,顺着来就行。
她叫周东把粮食搬回家,自己动手归置。
周东拍了拍手上的灰:“婶子,下午我去给你砍柴。
不过明儿后天大后天,队里忙着种冬小麦,怕是抽不开身。
等那阵忙完,就没别的事了。”
“行。”
林青和点头。
大娃和二娃跑进屋,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堆好的粮食。
有了这些,这个冬天家里就不用愁了。
他们年纪小,还不懂算计,自然不知道这些粮其实撑不了太久——特别是等周青柏回来后,缺口更大。
不过林青和早盘算好了:一百斤麦子和八十斤玉米,等周青柏回来再送去磨。
在这之前,空间里存的那些能消耗多少是多少。
“我去做午饭,你们哥俩看好三娃。”
她吩咐道。
早上发好的面已经醒透了,中午就做面条。
葱油淋上去,配上几片咸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连她都觉得馋。
眼下没什么要紧事,她琢磨着哪天试试做卤肉解解馋。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孩子们的毛衣织好。
柜子里有一件去年织的,还挺新,是原主给自己做的。
可三个孩子一件像样的都没有。
织毛衣这事她倒不怵。
小时候在乡下跟奶奶学过,虽然手生了,可原主的记忆还在。
两下一凑,她能自己动手给大娃他们织,不必求别人帮忙。
午饭后,林青和把毛线球摊在炕上,大娃和二娃围过来帮忙。
那些线团是预备给他俩织毛衣用的,小哥俩自然乐意。
手指缠着毛线,偶尔打结,孩子笨拙地解着,她的眼角便漾开笑意。
有了他们搭手,进度快了不少。
等到下午一点光景,她领着三个孩子躺下歇午觉。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窸窣声。
醒来后,她往灶台上架了锅,把雪梨洗净,用小刀小心地挖出果肉,切成小块分给三个孩子吃。
梨皮里灌上凉白开,丢进几颗红枣,再把削平的盖子盖回去,放进碗里搁在灶上慢慢炖着。
把孩子们打发出房门,让他们在厅里继续缠毛线,她自己倒是有几分闲不住。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把梨子掏得那样干净,光溜溜的梨壳盛着枣和水的混合物,在蒸汽里咕嘟作响。
这要是被周母撞见,少不得念叨一句浪费柴火。
可周母眼下没工夫过来,队里刚分了粮,她正忙着归置仓库。
等听说林青和花了六十多块钱买粮,周母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比去年倒是买得少了。”
周二嫂在一旁搭腔。
这话不假。
去年老四家那位原主,掏了差不多八十块钱买粮,在村里惹了好一阵闲话。
当然,买得最多的还是小麦,磨成粉够吃大半个冬天。
“怕是买了炉子跟煤炭,手里没钱了吧?”
周二嫂没等人接话,又自顾自补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觉得自己看透了什么。
老四家的上回嘴硬说兜里空了,可队里分粮这天,又掏出这么多钱来。
只是今年比去年少买了那么多,怕是真的见底了。
周母脸色沉得像锅底,胸口憋着一团气。
她瞅着老四家那三个孙子,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对老两口也比以前上心,前后送过大骨头和肥肉来。
可在花钱这事上,这媳妇还是没个准头。
偏偏自己儿子又不管账,有多少钱都得让老四家的败光啊。
周二嫂见婆婆脸色铁青,住了嘴,心里却暗暗得意。
四叔再能赚钱也顶不住家里有个花钱如流水的女人,这钱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收不回来。
周大嫂和周三嫂倒没闲心管这些闲话。
两人轮流踩着缝纫机,针脚走得飞快,想着赶紧把大娃那几件衣裳做完,好腾出空来给自己孩子做。
周三嫂手快,二娃过冬的棉衣棉裤已经缝好,周母心里虽不痛快,还是趁着空隙把衣裳送了过来。
一进门,她就瞧见三孙子捧着一只小碗,正吮着碗沿喝那梨水,下巴沾着水渍,脸上是说不出的满足。
“娘来了,这 ** 梨水只炖了他们哥仨的。”
林青和迎上来,语气平淡。
周母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 梨水?”
“嗯,这几天天气干得厉害。
昨天去县城看见有梨子卖,就捎了几个回来,今天炖点水给他们润润嗓子。”
林青和说着,伸手接过周三嫂递来的棉衣,抚了抚布料。
林青和端起碗,梨水还在冒着白气。
三娃急得伸手去够,她侧过身子小口喂进去。
“娘,甜!”
二娃舔了舔嘴唇。
“还要!”
大娃跟着喊。
三娃的嘴没停过,吸得咕噜响。
林青和那一箱梨是从市场买的,当时她特意让人拆了外层的包装纸,箱子看起来不大,实际塞得比普通货多了近一倍。
苹果也照这个法子办。
这些东西攒着就是为了填肚子,再说她败家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村子。
走出去说她会过日子,谁信?
周母当然也不信。
可看她一勺一勺全喂给了三娃,自己连边都没沾,也就没再多嘴。
“你看看,这是你三嫂给二娃缝的。”
周母从笸箩里抽出棉衣棉裤,布面上压得厚实,针脚密。
林青和接过来比了比,长短正好。
明年冬天穿也凑合,不过到时候还得给三个孩子重新做一套。
眼下这套熬过这个冬天是够了。
“三嫂费心了。
等大娃那件做完就让她歇着,到时候她生了,我去屠宰场看看有没有猪蹄,弄两个回来让她炖花生下奶。”
林青和说。
周母眼神动了动,嘴上却说:“猪蹄哪是那么好弄的?”
林青和听得出这话里头的意思。
她一边给三娃续喂梨水,一边说:“我认识个人,跟里头熟。
没票的话价钱贵些,有票倒还划算。”
至于私下拿粮票换肉这种事,没必要摊开了讲,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母的眉头挑了一下。
她早知道老四家的不是个省油的灯,总能弄到肉,没想到连屠宰场都搭上了线。
“那到时候你看着办,能弄就弄。”
周母说。
都是周家的子孙,她虽然更疼大娃他们几个,但对其他孩子也没偏颇太多。
老三媳妇生五妮时伤了身子,隔了这么多年才又怀上,有条件的话自然想把孩子养好点。
“等她生了再说。”
林青和应了一句。
猪蹄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提前去供销社跟梅姐招呼一声,问题不大。
周母本来是来叮嘱点旁的,被这事一岔,反倒不好开口了。
临走前又说:“家里粮食要是不够,跟家里说声。”
林青和知道她是心疼三娃,心里领了情,嘴上却没接:“家里还剩不少,真没了肯定说。”
话到后头拐了个弯,也没把路堵死。
周母扫了一眼三个孙儿,一个个被养得越来越有模样,便没再多话。
林青和等三娃喝完最后一口梨水,把碗搁下,喊他们继续缠毛线。
大娃二娃被支使得没一句怨言——今天那梨水实在太甜了。
# 砂锅里的排骨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芝麻的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
第19章
她下午洗完那些毛线球,手指已经有点发麻,但锅里蒸腾的白雾让眼睛舒服了些。
今天早上买的芝麻不好洗,她蹲在井边淘了三四遍,黑粒里混着细沙,得用手指慢慢捻开。
最后一遍,盆底总算没硌牙的颗粒了。
粥盛上来时,她把咸菜切成细丝,咸肉直接埋进热粥里。
碗底烫手,大娃接过去时吸了口气。
二娃已经埋头喝了两口,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三娃够不着桌子,她掰了半块馒头泡进粥里递过去。
墙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探头。
村里那个王婶子站在篱笆边上,眼睛往他们碗里扫。
她问大娃吃不吃白面,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大娃仰起脸,嘴角还沾着粥渍:“没吃白面,今儿喝芝麻排骨粥。”
王婶子的笑容顿了顿,转身走了。
又有人路过,看见三个孩子蹲在门口玩石子,就问家里米是不是吃完了。
昨儿个周东赶车去县城,虽然那张嘴问不出什么,但周二嫂在井边洗衣服时漏过几句——煤炉子、新铁锅,还有成袋的煤炭。
“还剩一点,不多。”
大娃低头拨弄石子,眼珠子转了转。
村里人都信了。
这年头没人舍得天天吃白米,那东西比白面还贵,还得掏粮票。
队上年底分的票券只有洋油票布票棉花票,粮票是没影的事。
上次吃肉是去年割麦子的时候,下次得等到年前分肉,中间隔着好几个月呢。
西边的山把太阳吞进去半边时,周东挑着两捆柴火回来了。
木柴码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得结实。
汗从他脑门往下淌,衣领湿了一片。
她说要结柴火钱,周东摆了摆手,把柴火靠在墙根,弯腰抱起扑过来的三娃。
柴火味和汗水味混在一起,三娃揪着他领口喊爹。
那天晚上,兄妹俩摸黑把被子扛回去。
手指刚触到棉絮,周东就愣住了——这被子软得像刚晒过的云,裹在身上暖烘烘的,跟他家那条硬邦邦的破棉絮完全不是一回事。
家里那条,盖了不知多少年,棉花早结成块,夜里翻身都咯吱响,说是被子,不过是块遮寒的铁皮罢了。
林青和给的这条,至少八分新。
周东心里算过,有它在,这个冬天妹妹就不用蜷成一团熬到天亮。
他自己皮糙肉厚,扛得住。
拿了人家这么好的东西,哪还能再收钱?他打定主意,明天去砍柴,回来分文不取。
“你不收钱,这柴我也不要了。”
林青和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
“婶子——”
“那被子我留着也没用,你要真用得上,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青和没等他说完,手一摆截断话头,“你今天帮我运粮,小西还在屋里给大娃他们赶鞋袜,你跟我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柴是柴,钱是钱**。”
三毛钱塞进他掌心,冰凉的硬币硌得手心发麻。
“记住了,等冬小麦种下去,你还得去弄柴火回来。”
“婶子……”
“回去弄点吃的,忙了一天了。”
她笑了笑,随手把门带上。
木门合拢的瞬间,天已经灰蒙蒙往下沉。
才六点,寒气就从地面往上爬,钻进裤腿。
屋子里的煤油灯只够点一个时辰。
一个月半斤多的配给,捏着嗓子用也撑不到月底。
下次去梅姐那儿买肉,得问问她能不能找到路子多弄点煤油回来。
林青和舀了水烧上。
孩子们三天洗一次澡,但手脚不能偷懒,天天都得擦洗一遍。
洗完水,把三个小子赶上炕,她点起那盏豆大的灯,又拿起织针。
大娃趴在炕沿上,突然开口:“娘,刚才在门口玩,有人问我咱们家还剩多少米,我说没多少了。”
林青和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聪明。”
大娃嘿嘿一笑,翻身滚进被窝里。
粮食刚分下来不久,村里的风气虽好,许多人夜不闭户也不怕丢东西。
林青和还是觉得防一手踏实。
三天后,周西带着赶好的鞋袜过来。
三双鞋,三双袜,针脚密密麻麻,打算明天跟大哥一块上山砍柴。
林青和接过东西,拍了拍她肩膀:“让你大哥找个村里人搭伙,两人一块去。
回头分点辛苦钱给人家,你就别去了,留下来看家。”
周西愣了一下,手里的鞋带子紧了又松:“婶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十三捆柴火堆满板车时,车胎压得扁下去半寸。
周东把绳子往肩上拽了拽,车轱辘碾过晒谷场边缘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他两个伙伴没跟来,蹲在自家门槛上远远瞅着那堆柴捆,烟杆叼在嘴角没点——怕被路过的人瞧见冒出火星子。
林青和推开院门,愣了一瞬。
她本来盘算着能有七八捆就够烧一冬的,眼前这阵势倒让她没接上话。
柴捆码得齐整,顶上的松枝还往下滴水珠,看来是刚从山上运下来的,湿柴得晾几天才能进灶膛。
“运后院棚子里去,靠墙码好。”
她侧身让开道,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
周东弯腰搬柴时,衣领后头露出一道被扁担磨出的红印。
三趟来回,那十三捆柴就全进了棚子。
林青和从厨房端出碗红糖水,糖块在开水里打了几个漩才化开,碗沿搁在灶台上冒白气。
“喝了。”
她声音不大,周东却赶紧放下手里的空筐子,接过碗低头啜了一口,舌尖舔到甜味时喉结动了动。
“十三捆,两块整。”
林青和从裤兜里掏出叠好的纸币,两张一块钱递过去时折痕还带着体温。
她补了句:“今年冬天够用了,你费心了。”
周东接钱的手背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捏着纸币没数就塞进贴胸的布袋里。
他晓得这婶子从不少算,上次卖柴她给的价就比县城高半分,还省了来回三十里的山路。
走出院门时,阳光斜打在东墙上。
周东拐进自家矮院,两个伙伴正蹲在墙根下搓草绳,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
“婶子说了一冬的柴火都定下了,一共给了...两块钱。”
周东从布袋里摸出那几张票子,钢镚在掌心磕得叮当响,“你们一人六毛,剩下八毛归我,成不?”
矮个伙伴接过三张两角的纸币,捏了捏又对光眯眼瞧了瞧,咧嘴露出豁牙:“成!哪有不成!要不是你,我们哪能摊上这好事。”
另一个伙伴把钱直接塞进鞋垫底下,拍了怕裤脚:“周四婶子要的多,咱们往后还能不能跟?”
“看情况。”
周东把剩下的钱卷进烟盒里塞回布袋,“婶子点名只收我的柴,你们要是出去乱说,往后别想再沾边。”
“那哪能!”
两人异口同声,矮个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谁多嘴谁是四脚走。”
他们心里门清——村里人一天出工才赚四毛工分,力气好的能拿到六毛七毛,那得是扛包砌墙的硬活。
砍两捆柴送到村口就能到手六毛,天没亮出山,晌午刚过就回来,比去县城蹲半天强多了。
县城有时候碰上个抠门的主顾,两捆柴在街边从早站到晚也未必能卖三毛钱。
林青和锁好后院柴棚时,听见隔壁王婶在井台边洗菜,竹篮里搁着半棵白菜和两截萝卜。
她没过去搭话,转身进了厨房。
橱柜里还有半坛猪油,瓷罐底凝着一层白。
灶台边的木架上吊着块五花肉,肥膘有三指厚,那是昨天托人从公社带回来的。
肉皮上盖着蓝色的检疫章,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润的光。
深秋的天,冷得能让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们这几个半大小子,年纪不上不下,力气也不是最壮的,能卖上价?撑死了两毛钱,再高就没人要了。
地里的冬小麦早抢着种完了,日子一下子掉进了那种只吃饭不出活儿的闲档里。
村里人闲不住,勤快的就找出扁担和绳子,去山上砍柴,再挑到县城去换几个子儿。
好歹能贴补一下家用,总不能一大家子都坐那儿干瞪眼等着粮缸见底吧。
尤其是他们这些半大小子,正长身体呢,吃起饭来跟无底洞似的,一顿能顶一个劳力。
可这力气也不是白出的,从早忙活到晚,兜里也没攒下几个铜板。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三个人的口袋里,硬是有了六毛钱的进账!这可真不是小数目,就跟地上捡了宝贝似的。
随后就问,明天还来不?
周东也问了。
他那个婶子,就是那个嫁给青柏的城里女人,话说得很干脆,当然要,还是那个意思,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
周东扭头把这话告诉了两个同伴,那两个一听,眼珠子都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三人当下就说好了,明天还是这个时辰碰头,趁着劲儿还没散,再多弄些回来!
各家各户知道了自家小子今天挣的铜板,心里都挺热乎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可都没谁往外嚷嚷。
这事儿能往外说吗?要是传开了,那个林青和不收了,断了这财路咋办?满村子转一圈,能跟她一样出手这么阔绰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如今虽说刚分下了新粮,可转眼一入冬,等到转过年来青黄不接的日子,那才叫难熬。
眼下正闲着,能多搂一个子儿是一个子儿,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接下来每一天,都有不少柴火被扛回来。
周青柏在屋后头搭的那个柴棚,很快就塞不下了。
林青和就让周东把剩下的码到院子后边的空地上,再抱来几捆干透的秸秆,密密实实地盖上去。
这时候夜里的露水重,还怕冷不丁下雨,不盖着可不行。
说到下雨,这雨还真就来了。
正赶上周东他们运回第五车柴火的那个下午,天边滚起一层灰云,紧跟着细密的秋雨就落了下来。
村里人都说这场雨下得是时候,麦子刚下了地,正好需要水泡一泡,才能扎稳根。
可这场雨一冲,天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热气,彻底冷透了。
林青和估摸着这温度怕是跌到七八度上下了,半点没犹豫,就把大娃二娃三娃从头到脚捂了个严实。
大嫂和三嫂前些天赶出来的棉衣棉裤,还有厚实的鞋子和袜子,全给几个孩子套上了。
大娃那件毛衣她这些天也赶了出来,毛线是去年从供销社买的灰蓝色,织得密密匝匝的。
大娃穿上这一身新,心里头美得不行,非得出去转一圈显摆显摆。
这秋雨一连下了五天才停。
林青和也不拦着大娃出去疯跑。
至于家里囤的柴火,这些天周东他们几个,多的那天能扛回十三四捆,少的时候也有十一二捆。
那几个半大小子像是使不完的劲儿,知道这种送钱上门的机会难得,都咬牙扛着辛苦,抓紧着日子多挣一点。
这么些天攒下来,家里的柴火早就够用了。
第20章
就算到了冬天要烧炕暖屋子,还有一天三顿饭也费柴,她也不怕不够使了。
毕竟就算她再能烧,一捆干透的硬柴也能顶上两天,而且墙角还堆着半袋子没怎么动过的煤块。
粮缸是满的,柴垛是高的,这个冬天,总算是能踏踏实实地过了。
秋雨停歇的头一天,林青和松了口,让大娃他们到院子里疯跑了一整天。
可隔天清早,她把三个孩子叫到灶台前,语气不像商量:“今日得在家守着。
咱家粮仓要是让人摸走了半粒米,往后锅里煮的都是西北风,别怨我没给你们张罗饭食。”
大娃站在门槛边,脚趾头抠着泥地,过了年他就满六岁,这些日子被林青和一点点掰着性子,已经学会把目光往米缸上落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顾着追鸡撵狗、啥都不往心里去,现在懂得护着自家的吃食了。
二娃靠在他身后,吸了吸鼻子,两个脑袋一齐点了点。
林青和说去供销社瞧瞧有没有肉卖,这俩小子立马拍着胸脯答应留下来。
他们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尝过肉腥味,碗里的鸡蛋也快见底了。
那点油水吊在嗓子眼,馋得人夜里做梦都在嚼骨头。
林青和自然不会天天给他们开荤。
公社前些日子分过一回肉,她压根没去排队。
要是家里平白蹦出几斤新鲜肉,村里人的嘴皮子就该翻浪了。
所以今天她打算去镇上碰碰运气,出门前把周母请了过来。
她把自己的房门上了锁,钥匙揣进衣兜里,只托周母在堂屋坐着,顺便盯着院子里那三个皮猴子。
周母以为她是真缺钱花了,没想到还能自个掏腰包去买肉,就忍不住嘀咕:队里分肉的时候怎么不见她凑热闹?
林青和心里清楚,队里分到手的都是社员挑剩的边角料——肥膘刮得干干净净,骨头多肉少。
她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没有门路,才只能将就。
但她不是那人,自然不会去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留下周母在屋里缝补衣裳,三个儿子挤在门槛上数蚂蚁,林青和挎着布兜出了门。
供销社的柜台后面,梅姐正低头摆弄一把算盘珠子。
她前几天已经托人打听过林青和的底细,知道她说的身份不假,顺道也听了几句闲话——说她是个不会过日子的馋嘴婆娘,花钱大手大脚,名声不大好听。
但这些跟梅姐没多大关系。
只要眼前这个女人的来历干净,上次那张全国通用的粮票来路正当,旁的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林青和一进门,看见梅姐那张圆脸,心里登时踏实下来。
“青禾妹子,今日来寻什么?”
梅姐搁下算盘,声音爽利,“昨日刚到一批虾皮,还有一筐红枣,要不要带些回去?”
“自然要的。”
林青和凑近柜台,目光在那些纸包上扫了一圈。
旁边一个年轻售货员探过脑袋,瞅了瞅林青和,压低声音问梅姐:“阿梅,这是你家亲戚?”
“是啊,我妹子。”
梅姐笑着回了一句,手上已经拿起了秤砣。
那售货员又转向林青和,好意提醒了一句:“副食品票可带了?要是没有,价格怕是要贵上一些。”
按照规矩,没票买不上这些东西,但若售货员肯通融,靠着内部留出来的份额,不要票也能称个半斤左右,前提是得跟柜台上的人有交情。
虾皮这东西,熬汤煮粥时撒上一把,汤色立刻泛白,入口鲜得掉眉毛,对孩子补钙是顶好的。
林青和家里虽然还剩些存货,但好东西谁会嫌多。
红枣更是女人离不了的东西,泡水炖汤都好。
她让梅姐各称了两斤,从兜里掏出钱票一并递过去。
等柜台上结了账,她才跟着梅姐绕到柜台后面的过道里,两人靠着墙根说了几句话。
梅姐刚接过话头,林青和的声音就贴着她耳根递过来:“明天能不能匀我点肉?”
“什么样的?”
梅姐压着嗓子反问。
“瘦肉要一斤,排骨和筒子骨也捎带些。”
林青和边说边把两块钱和一张一斤粮票塞进梅姐手心。
梅姐指尖一缩,那票子便没了影:“肥肉不要?”
如今市面上最金贵的,正是那层白花花的肥膘。
林青和顿了顿:“会不会让你为难?”
这话里的意思,梅姐听明白了——东西想要,却不愿叫她费周章。
她扯了扯嘴角:“半斤能想法子。”
“那先谢过姐了。”
林青和接得飞快。
“谢什么,”
梅姐摆了下手,“要不是你,我家那几个小子哪能多沾点油水。”
这回林青和塞过来的,是省里的粮票,比本地的硬气。
要是转手卖给有门路的人,还能多挤出二两来。
林青和又客气了几句,便把话头转到周三嫂将来坐月子催奶的事上。
“两个猪蹄算不得什么,”
梅姐说,“你提前一天给我透个信,我就能替你留着。”
“又要劳烦姐了。”
林青和点了点头。
两人又絮叨了几句。
林青和提起煤油的事,梅姐让她明天过来一并带走。
眼瞅着柜台那头来了主顾,林青和便告了辞。
她从篮底抽出块桌布盖住篮口,没急着回家,又在镇上转了几圈。
辣椒干、老姜、蒜头各买了些,这才掉头往回走。
快到周家屯时,林青和才从空间里掏出鸡蛋,凑了三斤。
肉是没有的——那是明天的事。
不过她还是摸出两个白面包子。
三个孩子有阵子没沾荤腥了,总得让他们嘴里有点油花。
照她自己的标准,这日子也就凑合。
可要按村里的眼光看,大娃兄弟仨简直掉进了糖罐子——天天有鸡蛋,时不时还能啃上大白兔奶糖,苹果、梨子、红枣轮着来。
要是这样还算委屈,那什么才算好?
只不过林青和自己没觉着有多了不起。
推开家门,她便跟周母提起猪脚的事,说往后需要时提前一两天打个招呼就行。
周母见她真有门路,心里翻了几道浪:果然会吃的人,天生就会钻营。
她往林青和篮子里瞥了一眼。
林青和也不避,索性掏出两个白面包子。
“白面包子!”
大娃和二娃眼睛顿时亮了。
一直闷不吭声的仨娃突然窜过来,嘴里含混地嚷着“吃、吃”
虽是有些日子没尝过了,可那股香味他还记得——那是顶好的东西。
厨房里传来案板沉闷的响动。
林青和把两个圆滚滚的包子递到最大的孩子手中,那孩子的胳膊刚好能稳稳托住它们。”你是带头的那个,切的时候得心里有数。”
她说完,看着那个叫大娃的男孩点头答应。
大娃握着菜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回头瞪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二娃:“你站远点,别溅到你。”
包子被均匀剖开,面粉的香气混着肉汁的咸味飘散开来。
二娃伸手接过半块,指腹触到滚烫的油脂,下意识缩了缩。
大娃用碗装着另一半送到林青和面前时,手掌被热气熏得通红,但没吭声,只朝蹲在灶台边玩泥巴的三娃努努嘴:“他的那份我留着,省得弄脏衣裳。”
堂屋里,北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桌上那碗清粥吹出细密涟漪。
林青和接过碗,舀起一勺白面包子送到三娃嘴边,小家伙的鼻尖蹭到汤匙边缘,烫出的热气糊了他满脸。
老人从里屋踮脚走到门槛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林青和抱孩子起身的动作打断。
她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木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嫲嫲,你尝尝,面粉里混了鸡蛋和肉。”
大娃把另一块包子塞进老人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油光。
二娃在旁点头附和,下巴的米粒随着动作往下掉。
老人低头嗅了嗅,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然后把包子送进嘴里。
温热的面团在齿间散开时,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忍住溢出一声含糊的感叹。
“娘,晌午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林青和的声音从碗沿传来。”不用,你回来了,我回老屋去。”
老人抹了把嘴角,起身时膝盖骨发出脆响。
院子里,大娃和二娃并排走在前面,碎步子踩得地上的枯叶簌簌响。
老人跟在后头,看见大娃毛衣的袖子已经磨出线头,但二娃的毛衣才织到腰间——那团米色毛线还搁在林青和的针线篮里,旁边码着三团颜色更深些的线团。
木门被推开时,周父正靠着椅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打瞌睡的猫。
听见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咋这时候回来了?”
“老四家的到家了,我还杵那干啥?”
老人说着,随手掸了掸衣襟。
周父吸了吸鼻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身上这味……”
老人笑起来,露出了缺了颗的门牙:“吃了半个包子,白面的,肉馅。”
周父的目光落在屋角堆着的腌菜坛子上,喉结上下滑动。”想吃?”
老人问。”吃啥?老三媳妇快生了,留给她补补。”
他摆了摆手,指节粗大的手背沾着斑斑点点的冻疮。
他们现在比从前强多了,全家人都活着,没病没灾的,至于包子这东西,不吃也不会掉块肉。
但等他躺回椅子闭上眼,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麦香。
大年三十那碗白面饺子的味道,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突然又撞进了他的喉咙——那年他才四十岁,为了一家老小,他把一整锅都让给了别人。
大娃也跟着应了声:“以前饿得慌,爷爷总招呼我们过去垫垫肚子。”
说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可管饱。
原主不怎么上心,他们哥几个饿狠了就往爷爷嫲嫲那儿跑,那些事记得还算清楚。
林青和听了没多说什么,跟着接话:“明天娘去割肉,再捎个白面包子回来。
你们悄悄递给爷爷,看着他吃完。”
“成。”
大娃二娃都点了头。
林青和伸手揉了揉他们脑袋:“都挺懂事。”
两个孩子的眼珠子亮得像抹了油。
“晌午想吃什么?”
林青和又问。
“鸡蛋饺子。”
大娃吐了口。
二娃跟着点头。
那是头天晚上包好的,搁这天气放一晚坏不了。
林青和中午就下锅煮了饺子,汤里撒了点虾皮,喝起来鲜得很。
现在窝在家里没别的事,她琢磨着腌点咸鸡蛋。
这手艺她拿手,用的是土法子,早年间跟奶奶学的,腌出来个个冒油。
寻了个小坛子,装了差不多两斤蛋壳,又从空间里掏了些补进去,加上今天从‘外头’带回来的。
腌鸡蛋得兑点白酒,封上一个月,这会儿腌的,下个月就能上桌。
她让大娃二娃搭了把手,刷鸡蛋的活儿扔给了他们哥俩。
她没打算惯着孩子。
第21章
不过鸡蛋刷干净了,她赶紧用温水给他们冲了手,抹上防冻的雪花膏,打发到炕上啃苹果去了。
把坛子搁到角落,她也上了炕,跟几个孩子挤在一块,手里没停,织着毛衣。
这天气冷,家里柴火也够,她没省着烧,炕热得烫屁股。
就是供销社那边缺水果,烧炕燥得慌,得多吃点润润喉咙。
上次在县供销社瞧见过柑橘,公社这边没得卖,当时没想起来,空间里还堆着苹果梨子和葡萄,就没买。
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整天闷在家里,毛衣织得快,晚上喝了海带虾皮粥,她又熬了会儿夜,二娃那件毛衣总算收了针。
第二天出门前嘱咐大娃他们几个在家待着,炕烧着,肚子也填饱了,看好三娃就行,她快去快回。
步子迈得急,家里还搁着三个小的呢。
到地方跟梅姐交接了活儿,顺手塞了块肥皂过去。
她空间里囤了好几盒肥皂,一盒十块,洗衣服的、洗澡的分得清清楚楚。
肥皂的香气钻进鼻子时,梅姐的手停在半空——不用细看她也知道,这准是县城货架上摆的东西,县城以外的地方,哪儿能做出这么齐整的模样、这么冲的香味?
她哪敢收这样的物件。
林青和却已经把肥皂塞进她掌心,指头按得紧紧的:“姐你拿着,别跟我推来推去的。
你多给我匀的那些骨头,光这份心意我就记着了。”
两块钱,换回来半斤肥肉、小半斤瘦肉、三根排骨、两根大骨,外加一小截猪耳朵。
陈梅还搭了两斤煤油进去。
这笔买卖,林青和觉得值透了。
钱是给了,但这块肥皂是她特意备下的——她想跟陈梅处好。
头一回见面时那女人眉眼间带点傲气,可几句话下来就看得出,是个爽利人。
梅姐攥着肥皂,指尖摩挲过纸包装的边角,声音压低了:“这回煤油实在没余下的了。
下回有新的到,我给你多留着。”
“那就麻烦梅姐了。”
林青和点了头。
两人分了手。
林青和把东西一样样码进竹篮里,扯了块布盖严实,踩着冻硬的路往回走。
进了自家门槛,她从空间里拎出那块肥肉。
油锅烧热了,白花花的肉块滑进去,嗞啦一声响,油星子溅上灶台。
“给你们爷爷送去。”
她掰了两个白面包子,塞进大娃和二娃手里。
兄弟俩的份,她没再多给。
一听是给爷爷送去的,两个小子二话没说,把包子用油纸一裹,揣进怀里就跑出去了。
这几日天冷得人骨头缝都疼,周父整日窝在炕上,叼着烟枪,吞云吐雾里倒也自在。
“爷爷!”
大娃二娃掀帘子进来,咧着嘴笑。
“你俩怎么跑过来了?”
周父搁下烟枪,脸上带了笑。
“爷爷,给你吃的。”
大娃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还冒着热气呢,递到老人跟前。
“什么东西?”
周父愣了下。
“爷爷自己看呗。”
二娃眨着眼。
油纸一层层揭开,白面包子露出来,热气扑了周父一脸。
他捏着包子,没动嘴,问:“哪来的?”
“娘买的。”
大娃答得干脆。
“昨儿个嫲嫲吃了,爷爷还没吃,所以娘今儿个去买肉,又捎了一个回来。
爷爷你吃吧。”
二娃把话接上,说得有板有眼。
周父心里大概明白了——昨天老婆子吃了个白面包子,俩孙子看在眼里,回去念叨了,老四媳妇这才又买了一个送来,补上他那一份。
“爷爷不吃,你们哥俩分了吧。”
周父把包子往前递了递,心里头还是熨帖的——老四家的,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我们吃过了。”
大娃摇头。
“嗯,昨天就吃过了。”
二娃点头,眼睛虽然还往包子上瞟,却没伸手去接。
周父便吃了他人生的第二个白面包子。
和记忆里的一样好吃。
好吃到他嚼完了最后一口,腮帮子还在动,舌尖还卷着那点余味。
回过神来,两个孙子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周父忽然有些臊得慌——那么大的一个白面包子,他一口都没剩下。
爷爷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面食的麦香在舌尖化开,比记忆里任何一顿都要浓烈。
他咽下去后,喉结动了动,没急着说话。
“白面做的,肯定跟别的不同。”
二娃眼巴巴地盯着爷爷的嘴,仿佛能从那上面尝出味道。
周父点了下头,手上的碎屑掉在褂子上:“好吃。
你们两个,替爷爷尝着了。”
大娃和二娃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转身跑回院子那头去了。
周父坐在门槛上,把那口包子的余味含在舌根底下,慢慢咂摸着。
他想,这年头的白面,怎么竟比年轻时办席的还要软乎、还要香?大概是老了,牙口不好,软的才格外对味。
周母推开柴门进来时,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老大媳妇刚才说,大娃二娃到咱们这屋来过?”
她把手上的水汽往围裙上抹了抹。
“送了只白面包子。”
周父指了指碗橱上那只空碟子。
周母愣了一下,眼神停在空碟子上没动:“真拿来了?”
“说是昨天我没赶上,今天他们娘就添了新的。”
周父的声音有些倦,眼皮往下坠。
周母听着,脸上的紧绷像被雨泡软了,嘴角松了松:“四媳妇也不是一点都不通人情。”
周父没再接话,只是吧唧了一下嘴,嘴里像还含着那股麦香。
周母不再提这事了,她自己也尝过那包子,咬开来烫嘴的白气裹着肉香往鼻子里钻,舌头差点儿跟着一块吞下去。
另一头,灶房里的油锅正低低地响着。
林青和把从空间里掏出的五斤板油一块块码在大铁锅边上,锅底的冷油刚从梅姐那捎回来的罐子里倒出来。
她没开大火,让板油在温油里慢慢地熬,白花花的油脂一点点化开,油面上下游动着细密的气泡。
外头冷,这几天的雨一场接一场,气温怕是跌到四五度了,手伸出去风像针扎。
油罐满着,花生油的罐子也是满的——空间里还剩不少。
可周青柏月底就要回了,她一听见开院门的动静,便不能再碰空间里的东西。
他太细,眼神一落,什么小动作都能被他从暗处拎出来。
所以他回来前,油要熬够,粮要备足。
锅里的油渣从乳白色变成浅黄,边缘卷起来,油香一股股地往外冒,整间灶房都是热的、腻的、甜的。
前些日子分肉,好几家都熬了猪油,这股香气在巷子里不扎眼。
她把罐子灌满,剩下的油装了另一个小半截罐子,搁在橱柜最里头。
油渣倒进蓝边盘子,控着油,孩子们早就闻着味凑过来了。
大娃、二娃、三娃挨个伸着手。
林青和只数了三块,不多给,仨小子一人捏着一块,在嘴里咬得咔咔响,眼眶里都汪着满足。
午饭是小米粥,粥面上凝着一层油皮。
边上搁着酱油焖的排骨,铁锅里的汤汁烧得发亮,收得正好,骨头的肉一扯就脱。
油渣炒的青菜脆生生地码在碗里,绿叶子裹着油光。
母子四个围着桌子,没人说话,只有碗勺碰出的细响。
林青和喝完最后一口粥,靠在椅背上,看着屋梁上吊下来的蛛网晃荡。
她想,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
可雨又落下来了,打在瓦片上,扑簌簌的,冷意贴着门缝往屋里钻。
月底不远了。
十月的风刮在脸上,能让人牙关打颤。
林青和这几天连灶台都懒得碰,锅里翻来覆去就是粥——虾皮粥、排骨粥、芝麻粥,轮着换花样。
要不是怕孩子们饿着,她连粥都不想煮。
偶尔包顿饺子,索性一次拍出够吃好几天的量,冻在院子里,想吃的时候捞一把下锅。
后院那几棵白菜还挂在霜里,她盘算着剁点油渣进去,做一锅肉包子。
反正这天气,搁屋里放几天也不会坏。
不过她没急着动手。
三娃的毛衣先织完了,手指头的线才刚歇下来,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那天傍晚,天就开始落雪了。
十月十八号,比记忆里早了将近半个月。
她站在窗前看了许久,雪花片子不大,但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在催什么。
她记得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周青柏顶着满身的白,推开了院门。
现在就剩他的毛衣还没织。
人没回来,她倒也不急,可手底下从来没停过。
十月十九号一早,她就喊上大娃、二娃、三娃,围着案板开始忙活,包白菜鸡蛋油渣馅的大包子。
揉面、剁菜、调馅,四个人的手从早忙到晚,愣是蒸出了三十多个白面包子。
面和多了。
包子装了两屉还剩下一团,林青和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五花肉,剁碎了混进白菜里,又捏了一百多个饺子。
反正都动手了,就一次做够本。
外头冷得她连院子都不想迈出去,做饭也嫌麻烦,索性囤上一堆,锅里一热就完事。
她的饭量不大。
地里活不用她沾手,油水也不缺,七八个饺子加一碗虾皮汤就撑得慌。
大娃能吃八个,但她不让多,只给他七个;二娃五个;三娃三个。
孩子们小,撑坏了比饿着麻烦。
一百个饺子,加上那一堆包子,够吃两三天了。
全蒸熟了晾着,吃的时候下锅热一下,或蒸或煮都行。
忙完这些,林青和终于闲下来。
早上煮一锅白粥,配个包子;晚上煮碗海带虾皮汤,下几个饺子。
剩下的时间,她就坐在炕上,开始给周青柏织毛衣。
那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
她清楚得很——以后下地挣工分的事,她是不打算碰的,全都得落在周青柏肩上。
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他。
就算他不缺这件毛衣暖身,她也得把态度摆出来。
她管内,他管外。
地里的活,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沾手了。
后院的菜畦可以理一理,屋子可以收拾,但外头那些泥里刨食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一遍。
清晨的炕桌上摆着蒸红薯,几块咸花肉搁在一旁,还有碟用葱段炒过的木耳。
林青和夹了块红薯,目光扫过三个埋头吃饭的孩子。
“你们爹,算算日子该到家了。”
她嚼着红薯,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十月二十五号,她记得清楚。
掰着指头数,周青柏回来就是这几天的事。
想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心跳漏了一拍。
“手头紧了?”
老大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林青和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准是没钱了,这几天咱吃的可够好的。”
老二把一块咸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林青和看着这哥俩,喉头滚了一下。
第22章
他们一提他们爹,脑袋里蹦出来的头一件事就是钱。
这俩小子,眼睛倒是雪亮。
原主确实有这个毛病。
每次念叨丈夫回来,就是津贴快到的日子。
这个月中旬没见到邮局的人送汇款单来,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别瞎说。”
林青和把声音压了压,“他这么久没回来,我是在想他今年会不会拖着行李进门。
回来了,怕是认不出你们仨。”
老大现在膀子圆了一圈,个子往上窜了一截。
老二原先那张瘦脸也鼓起来,脸颊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小了。
至于老三——她低头看了眼那个趴在桌边的小胖子,圆滚滚的,脸蛋 ** ,虎头虎脑的模样,看着就招人疼。
一个两个都让她收拾得像模像样。
隔壁的周母知道她手里攥不住钱,可看着三个孙子一个赛一个的精神,也懒得再念叨。
“咱们是他儿子,他能不认得?”
老大不以为然地扒了口红薯。
“就是。”
老二跟着点头,随即又追问,“爹今年真回来?”
“不知道。”
林青和把红薯皮剥干净,声音放软了些,“可娘想让他回来。”
老大咧开嘴笑起来:“肯定是想爹了。”
“想了。”
老二也点头,“我都忘了他长啥样了。”
白天母子几个念叨着男主人的事,到了夜里,这话就应了验。
将近十点,外头响起敲门声。
林青和这几天睡得浅。
她知道剧情,心里清楚周青柏就是在这一两天里冒出来的,不敢睡得太死,耳朵一直竖着。
拍门声一响,她眼就睁开了。
三个孩子睡得正沉,她披上棉袄,踩着冻硬的布鞋下了炕。
外头冷得透骨,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剐。
她深吸了口气,走到门后,嗓门吊了起来:“谁?哪来的不长眼的货色,要是敢来我老周家门口撒野,先去打听打听我男人是干什么的!”
门外,周青柏正打算 ** 进去。
听到里头这道声音,他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雪地里走了整日,脚趾头早没了知觉,他嘴角刚弯了弯,又压了下去——莫不是有人来找过她们娘几个的麻烦?
女人的声音从门板后传出来,又硬又冲:“我告诉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我男人叫周青柏,在外头给国家卖命。
谁敢打他家的主意,逮着了直接崩了都不冤枉!”
“是我。”
他应了一声,顿了顿,怕她听不出动静,又补了句:“周青柏。”
听到这三个字,里头那人的气息明显松了。
林青和不是装样子。
这屋里就她一个大人,三小子还小。
门外的要不是周青柏,她死也不会开。
可他那道低沉的嗓子,这身子原主的记忆里存得清楚,他又报了名号,那就是这家那个反派爹没跑了。
她晓得他一路上踩着雪过来的,今儿夜里风裹着冰碴子,能活活冻透人。
于是她快步过来,把门栓拉开。
她已经备好了心里那根弦。
看到门口立着那男人的时候,稳稳当当接住了。
那男人个头少说有一米八五,光是杵在那儿就让人不敢小瞧。
她开口:“咋挑这工夫回来?赶紧进屋,外头能冻死人。
去我那屋待着,东边炕没烧火。”
周青柏盯了她一眼,没多话,抬脚跨进门槛,身后拖着个大布包。
林青和让他去自己房里待着,转身钻进厨房。
从案板底下翻出块姜,拍了,灶膛里添了把火,煮了一碗浓得发辣的姜汤。
屋里头,周青柏看见炕上并排躺着三个小子。
老三养得尤其好,脸蛋圆滚滚的,浑身上下拾掇得干净。
老大老二也利索。
跟上回他回来时瞧见的模样,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要是在外头撞见,他未必能认出来——虽说老大那张脸跟他像是一个模子刻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能进厨房替他烧姜汤。
炕上三个小子被照看得周全,灶间又传来锅碗的响动,周青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总算松了几分。
没多大工夫,林青和端着碗进来,热气扑脸:“快趁热喝了,吹着气喝,别烫着。”
她又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姜汤碗已经空了。
她端着木盆进来,瞧见周青柏还坐在炕沿上,便道:“傻坐着干啥?快脱了鞋泡脚,去去寒气。
别仗着年轻就硬扛,病根子全是这么落下的。
这么厚的雪,你也敢连夜赶路。”
她嘴上叨叨不停,周青柏却没觉着烦。
她念叨的时候,瞧着顺眼得很。
他没推辞,蹬掉鞋袜,把脚浸进热水里。
一碗热姜汤灌下去,周青柏身上的汗珠就渗了出来,沿着脊背往下淌。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可那碗汤是她亲手熬的,他也就没推辞,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双脚泡在热水里,暖意从脚底一路窜到胸口。
周青柏的视线落在林青和身上,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耳根发麻。
她脑子一转,脱口问:“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放着包好的饺子和包子,你想吃哪种?”
这一路走过来,周青柏的胃早就空了。
要是让她现做,他肯定拦着,可既然有现成的,他也就不客气了。”都端来吧。”
他说。
林青和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她从他踏进门槛那一刻就没歇过脚,烧水、倒水、端汤,像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周青柏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原本压着的那块石头,不知怎么就轻了些。
回来之前他一直在想,她打小就盼着能当官太太,要不然也不会嫁给他这个常年在外、顾不上家的男人。
现在他这条路走到头了,她那点念想怕是要落空。
他本以为她知道了准会跟他闹个天翻地覆,可看她现在这样子,似乎还能商量。
林青和掂量着他的饭量。
他那身板摆在那儿,又成天摸爬滚打,胃口肯定小不了。
她往蒸笼里塞了四个白面大包子,又煮了一大碗虾皮汤饺子,满满当当端进来。
周青柏一句话没说,风卷残云全扫光了,吃完了还咂咂嘴,像没尽兴似的。
林青和愣住了,心里直打鼓:这么大个饭桶,家里那点存粮够他吃几顿?
她收好碗筷,说:“不早了,你去刷牙,该睡了。”
今晚不打算洗那些碗了,明天再说。
周青柏点了点头。
她从暖壶里倒了点热水,兑上冷水调好了温度,递给他。
他把牙刷塞进嘴里,没多说什么——他知道她爱干净,只是没留意她连晚上都要刷牙。
隔壁炕没烧火,林青和也不想折腾一个伤员。
她记得他身上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可还得再养些日子。
所以今晚就让他睡在这边炕上。
炕不小,三个孩子睡中间,她躺最里头,他躺最外头,中间隔着三个孩子。
虽说他还是她丈夫,可这么躺着,总有点别扭,不过也没太尴尬。
“这棉被不错。”
周青柏摸着那条厚实的七斤大棉被,开口说。
“那当然,我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
林青和扬起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只是这条七斤被还扛不住这天气,上面又压了一条四斤的,两条被子叠着盖,底下还铺了一条新褥子,严严实实地裹着暖意。
被窝里热烘烘的,骨头缝里那股子寒气都被烘走了。
白天赶了那么久的路,周青柏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似的,往炕上一倒,搂着老婆和几个孩子,眼皮子就再也撑不开了。
他压根儿没料到,这一趟回家,等待他的是这么个光景——滚烫的姜汤灌下去,脚丫子泡在热水里,再吞下几个松软的白面包子和喷香的虾皮汤饺子,整个人从嗓子眼儿暖到了脚后跟。
他想,明儿个找个空当,再把自己要留下来的事情告诉她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去想。
今晚,他不想操那份心了。
合上眼没多大一会儿,鼾声就从被窝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新棉被又软又暖和,身边是自个儿的媳妇和娃娃,他睡得格外瓷实,像是掉进了一个深沉的梦里。
可林青和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说她让周青柏上了炕,炕上也摆着三个孩子当“栅栏”
,可她心里头那道坎儿,到底还没那么容易迈过去。
她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的呼吸声,沉稳、有力,没一会儿就彻底睡熟了,连个梦话都没有。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只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等第二天猛地睁开眼,屋子里已经大亮了,一看墙上的钟,差不多八点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坐起身来。
炕上空空荡荡的,孩子们竟然一个都不在!她头皮一阵发麻,正要喊人,外头忽然传来了周青柏说话的声音,还有周母的唠叨声,夹杂着大娃、二娃他们叽叽喳喳的笑闹。
林青和这才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拢了拢头发下了炕。
这么晚才起,可真不像话。
哪怕这大冬天的日头晒得再晚,也挡不住她心里的忐忑。
她琢磨着,婆婆肯定在家里,自己睡到这时候才露面,八成要被狠狠数落一顿。
哪知道,她刚撩开帘子走出去,周母瞧见了她,那眼神里非但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带着那么一股子说不出的满意和赞许。
“昨晚上,多亏了老四他媳妇儿了。”
周母嘴里吐出一句话。
林青和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昨晚上周青柏跟老太太说了她半夜爬起来伺候人的事了。
她脸上烫了一下,赶紧应道:“没……没啥,娘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
周母的脸色难得地和气,“你赶紧的,也去扒拉两口热乎饭吧。”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余温,手指贴上去能感受到微微的热气。
周青禾没再多看那父子几个,径直跨进了厨房。
蒸笼里躺着最后几只包子,面皮已经有些发硬,边缘微微翘起。
这是前几天包好的,堆在碗橱角落,接连几场雪下来,外头冻得结结实实,愣是没让馅料变味。
想吃的时候就丢几个进锅,难得这些天没顿顿啃它,这才剩到了现在——当然,也是最后几只了。
她掰开一个,馅料塞得鼓鼓囊囊,一口下去就填了大半的饿。
胃里没那么空落落的时候,人也就松快了些。
三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青和转身,弯腰就把那小小的身子捞进怀里,手臂托着他的屁股掂了掂:“三娃,吃饱了没有?”
三娃晃了晃脑袋,食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又抽出来摆了摆。
这是吃过了的意思。
要是没吃,他会说“要”
第23章
林青和抱着他走出厨房,堂屋里周母还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眼睛黏在小儿子身上没挪开过。
四个儿子里她最疼的就是这个老疙瘩,用她自己的话说,老儿子排第一,旁的儿子闺女全得往边上站。
大娃和二娃从屋里探出头来,一前一后跟着林青和进了卧房。
周青柏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
周母压低了声音:“大娃他娘这阵子对你那几个小子还真上了心。
你看他们身上穿的,脚上套的,全是她一手置办的,生怕冻着他们几个。
前些天还送了白面包子过去给我跟你爹吃。”
那包子是林青和蒸的,让大娃二娃端了两个过来。
不多不少,就两个,只给老两口尝的。
旁的人一根手指头都没沾上。
周父周母也没往外拿。
拿出去怎么分?老周家孙子孙女一窝蜂涌过来,要么人人都有一口,要么谁也别惦记。
两个包子分不过来的,干脆老两口自己吞了,谁也挑不出理来。
要真有人嚼舌根,那也是老四家的孝顺他们老两口。
周青柏点了点头。
“旁的娘也不啰嗦了,就你媳妇那个花钱的法子,真得收一收。”
周母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大娃他们哥几个眼瞅着就大了,往后读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她这么大手大脚的,一个子儿都攒不下来。”
周青柏心里不是没数。
院里多出来的那只煤炉子,半袋子黑炭,厨房那口精钢锅,两条崭新的大棉被,孩子们从头到脚的衣裳,还有屋里堆得冒尖的米缸面缸——大米白面全是上等货色。
桩桩件件,哪样不得掏钱?
但他没觉得这是什么毛病。
她把这个家收拾得妥帖,孩子们养得白白净净,这就够了。
外头的事,有他顶着。
“我心里有数。”
周青柏应了一声。
周母瞥见他眼神不住地往屋里飘,知道小两口好些日子没见,心里有话想说。
她没再多坐,站起身来:“那娘先回了。”
“好。”
周青柏送她到院门口。
周母转身离开时,门槛外传来几声干枯的脚步声,很快被院里的冷风吞没。
周青柏踏进堂屋,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屋内光线偏暗,铜油灯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林青和正蹲在炕沿边,从瓷罐里挖出一团白色膏体,三个儿子围着她,脸颊被搓得泛红。”你们自己不会找你们爹帮忙抹?”
她嘴里的说教裹着热气,“脸冻得皲了,破了皮,丑得没脸见人。”
大娃最先扭头,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娘,爹回来了。”
二娃的眼睛跟着亮起来,像炉膛里跳动的火星。
林青和扫了那两张脸一眼,心里清楚——这兄弟俩对今天早上的事满意得很。
她嘴角微微一掀,问:“大清早,是你们爹把你们叫出去的?”
“嗯,睡醒了爹就让我们穿衣服,说别吵到你。”
大娃点头时下巴压进衣领里。
二娃紧跟着接话:“爹给蒸了包子,一个人一个!”
他说完舔了舔嘴唇,好像在回味那股肉香。
平日里早上只有一个包子切成两半,配着稀粥对付过去,哪能这样每人塞一个整的。
林青和心里嘀咕,那包子还是用我的笼屉蒸的——这是在拉拢人心。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
父子之间处得融洽,她也不打算拦着。”他才是你们亲老子,自然舍得对你们好。”
她边说边往三娃脸上抹膏子,“我是后娘,给半个就是规矩。”
“那我就是后儿子。”
二娃咧嘴笑,露出一颗刚掉的牙豁口。
大娃斜了他一眼:“没脸没皮!爹就娶了娘一个媳妇。”
“擦好了,出去耍。”
林青和摆手,指节敲了敲炕沿。
两个大点的孩子刚转身,周青柏就从外头走进来。
棉帘子撩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凉风。
林青和下意识抬眼皮,正撞上他的视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太长,她觉得不开口反而古怪,便先问:“娘回去了?”
“嗯。”
周青柏应了一个字,像把刀截断话头。
她心里咬牙——这人嘴上是焊了铁皮。
原主不喜欢他,不是没道理。
“出去玩。”
周青柏朝大娃二娃抬了抬下巴。
两个小的同时扭头看母亲。
林青和心口顶着一口气,恨不得把他们按在炕上不走。
可她到底松了口:“听你们爹的,出去吧。”
两个身影冲出屋门,跑出院坝,踩着冻硬的土路要找村里的小子们炫耀——“我爹回来了!”
三娃趴在炕沿翻着身,手指抓着一截线头乱扯。
林青和背对着男人,继续逗儿子玩,明知故问:“这次回来,歇几天?”
她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呼吸顿了顿。
即使没回头,也能察觉他那股紧绷。
她假装没发现,继续用线头逗三娃,孩子咯咯笑出声音来。
那笑声像水泡子破裂,在屋子里滚了一圈。
周青柏看着小儿子的笑脸,视线慢慢转到她背上,说:“这次回来,不走了。”
她身形明显一僵,像被什么东西敲中脊梁骨。
回过身来的时候,眼神里掺着不信:“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退了。”
周青柏吐出一口气,话像石头一样落地。
林青和盯着他,等他接着往下说——比如解释靠近肩膀那处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半点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
她把手里的雪花膏罐子搁在炕桌上。
这家伙根本不知道,她脑子里那个念头一直是当官太太。
林青和抬眼,撞上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忐忑。
那神色让她愣住——原来他并非铁铸的,他的平静下藏着裂缝。
周青柏也在看她。
女人脸上掠过惊诧、难以置信,还有一层淡淡的沉落,却没有他预想中的绝望或鄙夷。
他怔了怔。
呼吸还没调整过来,林青和的声音先落了地。
“退就退了吧。”
她说这话时,肩头往下塌了塌,像卸了副重担,又像认了命,“家里总得有个撑门的,不然夜里躺着,心里空。”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周青柏的耳膜。
他猛地想起昨晚敲门时,她在门后撂下的那几句狠话。
“夜里有人打搅你?”
他压着嗓子问。
林青和木着脸,声音有气无力:“倒也没真遇上。
就是有一回,感觉墙头有动静,像是有人翻进来。
我当场喊了一嗓子,左右都是邻舍,那人跑了。
啥也没丢。”
周青柏的脸色暗下来,像阴云压住了屋檐。”是我的错。”
万一那一次没喊住,后果他不敢往下想。
林青和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今晚开始,你去隔壁睡。”
她在心里给自己喝了一声彩——歪打正着,真是好理由,分房都分得这样自然。
周青柏却盯着她,眼神里带了探究。
退了这么大的事,她竟没吵?没骂?没让他再找门路?
“看什么看!”
林青和瞪圆了眼。
周青柏心想,这才对。
“丑话说前头,”
林青和把腰一叉,“就算你退了,我也不下地。
嫁你,不是来扛锄头的。”
“我出工。”
周青柏点头,他从没打算让她碰那苦累活。
“家务你也得分担。”
她又加一句。
“行。”
“退下来发的钱呢?多少?归我管。”
周青柏转身,从床角拎出昨晚带回的包裹。
粗布摊开,里头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暖水壶。
林青和眼睛亮了一下——家里正缺这个。
背包鼓鼓囊囊,塞着鞋袜和别的零碎。
他直接递过去:“都在这。”
她接过来时有些耳热,但手没停,拉开袋口,瞳孔一下放大:“这么多?多少?”
“三千。”
周青柏看着她。
“哪来这么多?”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她摸了摸裤兜,二百块不到的票子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可这还没捂热乎呢,周青柏一甩手就掏出了三千块。
三千块,那是什么光景?
“立了功,上面批下来的。”
周青柏的话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些钱,算是补偿,也算慰藉。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那些票据,吸了口凉气:“这么多票?”
工业券、粮票、布票,一应俱全,全是全国通用的,还没个期限限制。
周青柏见她眼睛全钉在这堆票子上头,心里琢磨着,这事儿是不是就这么翻篇了?
“上回那事,吓得我腿软。”
林青和抬起眼,盯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你在家待着我也没意见,但有话得说明白。
外头的活计,我不沾手。
种地那玩意儿,能累死人,我打小就烦。
可家里的饭菜、三个孩子的吃喝拉撒,我全包了,不用你费心。
往后呢,你去大娃他们那屋睡。
柴火够烧,后院堆了不少,别省着。”
周青柏当然知道后院那堆柴火——柴棚塞满了,墙角落也摞得老高。
问过大娃,说是周东他们拉回来准备过冬烧的。
可回来这一路上,他心头那块石头,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了?听她这口气,是打算揭过去了吧?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林青和心情大好,懒得琢磨他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一把抓起背包,全揽到自己怀里:“这事儿,你跟爹娘说了没?”
“还没。”
周青柏答。
“那你自己去说。
这种丢人的事,我可不开口。”
她摆了摆手,语气干脆。
周青柏扫了她一眼,闷闷地“嗯”
了一声。
她不闹腾,他这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他也没再多琢磨,只当她是被那贼吓得转了性子。
至于分房睡,他更没当回事——以前每次回来,她都巴不得他赶紧滚远点。
如今他退下来了,她更不会让他沾这屋的边儿了。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不跟他闹腾退伍的事,压在他心口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吐了口气:“那我过去爹娘那边一趟。”
去跟他爹娘说这事,他倒没什么压力。
最难啃的骨头已经啃下来了,爹娘那边无非是走个过场。
“去吧。”
林青和点了点头。
周青柏转身,朝老周家走去。
周父周母还没来得及为老儿子回来高兴,就被他一句话砸懵了。
“啥?退下来了?以后都不去了?”
周父愣了愣神。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不干了?”
周母急得声音都高了三分。
“年纪到了,该退就退。”
周青柏的话还是那么短,没半点解释的意思。
旁边,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面面相觑,全愣住了。
# 94
第24章
周三哥率先开口:“哪里就到岁数了?你才二十七,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周大哥和周二哥对视一眼,也跟着追问缘由。
周青柏却只是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周父沉默了好一阵,烟杆在桌沿磕了磕,声音沙哑:“退就退了吧。
个子摆在那,干活不愁。
大娃几个也快能下地了,到时候全家一起挣工分,饿不着肚子。”
三个哥哥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吭声。
“老四,你跟娘进屋。”
周母的声音发紧,眼眶已经泛红。
周青柏没反驳,跟着母亲进了里屋。
门一关上,周母就拽住他的袖子:“你跟娘说实话,别拿糊弄外人的话搪塞我。
娘不信你是到了岁数才退的。”
周青柏知道瞒不过去,手指解开衣领扣子,露出胸口那道疤。
伤口早长好了,可痕迹还在——褐红色的肉疤凸起,几乎贴着心脏的位置。
周母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漏了半拍。
她不用儿子再多说一个字,手已经抖了起来。
老太太眼眶湿了,声音发颤:“退下来好……退下来好……家里比不上那边,可饭总归有得吃。
再说也不用天天提着心过日子,大娃他们还小呢……”
她心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这要是再偏一点……
老四媳妇那个脾性,是撑不住事的。
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准得卷了包袱改嫁。
到时候三个孙子可怎么办?
“对了——”
老太太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大娃他娘知道没有?她可是一心想着当官太太的,你现在退下来,她能跟你善罢甘休?”
周母太清楚儿媳妇的心思了,她急得攥紧衣角,声音都变了调。
“我跟她提过。”
周青柏的声音很平,“她是不太痛快,可知道没法子挽回,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周母愣住,眼睛瞪得溜圆,“这不可能!”
老四家的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她这些年做梦都想当官太太,早就拿那身份自居了。
村里的妇人她一个都瞧不上,这么多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然,她也不稀罕,压根不愿跟乡下女人打交道。
现在官太太的梦碎了,她能消停?
“老四,你媳妇这肯定憋着大招呢!”
周母语速快了起来,“你得把她看紧了!她要是闹离婚,你千万别松口,死咬着不放!不然大娃他们就没娘了,到时候你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周青柏叹了口气,想跟母亲说没她想的那么严重,林青和看得开。
可这话他咽回去了——说他媳妇看得开,母亲是绝不会信的。
周青柏推开院门时,手指在木栓上停留了片刻。
他媳妇坐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干燥得发涩。
回来的路上,那沓钞票和票券在怀里硌得慌。
他摸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她转过身来,眼睛扫过那些东西,泪痕还没干透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指尖泛白的关节慢慢恢复血色。
他知道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不是崩裂,是突然松弛下来,像浸了水的麻绳。
三个月前她闹着分家时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挺着肚子站在门槛上,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周青柏记得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骂出的话像冰雹砸在地上。
可刚才她的反应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失落,仿佛支撑她站在这里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他没看错,他也不会看错。
周母追到院子里来,袖口上还沾着面粉。”你媳妇那性子, ** 捻子似的,你得慢慢跟她捋。”
她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事捅这么大篓子,你得多哄着点,别让她猜哑谜——你们两个加起来还睡不到一个月炕头,她能猜出你肚子里几根肠子?”
周青柏站起身,膝盖上落了一层灰。”娘,没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确实,大娃翻过年就满六岁了,可他和她躺在一张炕上的日子,连手指头掰着算都不够用。
他记得她侧睡时后颈上细碎的绒毛,记得她翻身时压得床板吱呀作响,唯独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一 ** 来,她倒是把三个儿子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连灶台上的油瓶都码得利落。
他辞别爹和三个兄长时,没再多说一句。
周大哥回到屋里就把这事告诉了媳妇,周大嫂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不回去了?以后就窝在村里了?”
她问,银针在油灯下闪了闪。
“嗯,算是退下来了。”
周大哥解开衣领上的扣子,声音闷闷的。
“老四媳妇能点头?”
周大嫂把针线篓子搁在膝盖上,眉头皱起来。
“留在村里有什么不好?”
周大哥侧过头看她,“外头风刀霜剑的,谁知道哪天出事。
在村里好歹饿不死,她还能翻天?”
“你哪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大嫂别过脸去,手指在衣襟上搓了搓。
“她在想什么?”
周大哥追问了一句。
“算了,跟你说也白说。”
周大嫂摆摆手,灯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隔壁院子里,周二嫂和周三嫂正扒在灶房门口,听自家男人讲完这件事后,脸色都变了。
周二嫂的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把葱叶子,愣在原地。
她们的第一句话泡在唾沫星子里冲出来:“老四媳妇能答应?没把房顶掀了?”
周二哥坐在门槛上,用鞋底蹭了蹭泥。”谁知道呢,”
他说,“娘把他们喊到里屋去说了好一会儿。
应该闹不起来。”
闹不起来?周二嫂甩了甩手里的葱叶子,根须上的泥土掉在青石板上。”你等着瞧吧。
她那性子,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喊上周大嫂和周三嫂,到屋里坐着织毛衣唠家常。
这两个嫂子自然也有买了毛线回来,赶着织毛裤、毛衣,不然这天气能冻死人,谁也扛不住。
周二嫂手里针线翻飞,嘴上没闲着:“大嫂、三弟妹,四叔退下来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吧?”
“听说了。”
周大嫂应了一声。
“这种事哪里瞒得住人。”
周三嫂也跟着说。
四叔往后就得留在村里过日子了,这事确实不可能藏得严实。
周二嫂压低了声音:“四弟妹这会儿在家里,指不定闹成啥样。
她那心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眼睛长在头顶上,成天想着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一下可好,直接从枝头摔草堆里了。”
话里话外,免不了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周大嫂刚拿了人家的绒布,给自家儿子做了件贴身衣服,这会儿不好顺着说:“你也别这么说,到底是一家人。
四叔退下来,对大家都没啥好处。
我原想着,他要是再往上走,以后也能照应照应老周家的几个侄子呢。”
周二嫂一听,忍不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她心里自然也有这打算。
虽说她儿子今年才三岁,可若四叔真出息了,那亲侄子还能不沾点光?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年,就连向来爱掐尖的周二嫂,在林青和面前也收敛了不少脾气。
至于周三嫂,她心里还惦记着坐月子时,林青和能不能帮忙弄来猪脚;又想起上次用给大娃做棉衣剩下的布料,给自家闺女缝了件袄子,那衣裳暖和得紧;罐子里还剩的红糖,也是那边送来的。
所以这事儿她虽然私下里也嘀咕过,但嘴上绝对不提半句。
可周二嫂憋不住,跟两个妯娌掰扯了一番后,转身出了门。
周青柏退下来,往后要在村里上工的消息,就这么在村里传开了。
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没一会儿,大队长就喊了他孙子过来,叫周青柏过去一趟。
周青柏刚从老周家回来没多久,才喝上媳妇煮的姜汤,只能放下碗又赶去大队长家。
林青和倒也没多说什么,收了碗冲洗干净。
姜汤自然不能只喝一碗。
昨晚风雪那么大,一碗姜汤哪够驱寒?趁着他去老周家那会儿,她又重新煮了一锅。
这回不光是周青柏,大娃、二娃、三娃也一人一碗。
不过给三个小子的,她特意加了点红糖,不然这几个臭小子谁肯喝?
林青和自己也喝了一碗。
大冷天的,喝点姜汤暖暖身子才扛得住。
炉子烧得正旺,煤火上煮东西倒是方便。
她把三娃交给大娃二娃带着,自己拿了几个土豆出来削皮。
中午的饭食很简单,砂锅里焖着土豆和切成薄片的五花肉,边上搁一盆虾皮汤。
肉片薄得透光,看着堆了一小盘,称一称顶多三两出头。
可那是用猪油煸过的,热油一激,满屋子都泛起荤腥的焦香。
五花肉还是昨天她去找梅姐拿的。
这一次,她可没少往家里搬——三斤五花肉,外加好几斤排骨,搁现在这年月,省着点儿吃,能对付好一阵子。
厨房角落那只老挂钟是原主攒了好久的工业券才换回来的,花掉周青柏三个月的工资津贴。
林青和瞥了一眼钟面,时间还早,够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利索。
这屋子里的物件,她是坐享其成了,可原主留下的那个“败家婆娘”
的名声,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
她转身进了卧房,清点了一遍存货。
米缸满着,面粉袋子鼓鼓囊囊,瓦罐里的鸡蛋堆得冒了尖。
这些东西够他们吃一阵子的了,她总有种预感,那个人这几天就该回来了,所以早就把粮食备得足足的。
最让她心头踏实的,还是周青柏这次带回来的那一摞——三千块钱现金,外加厚厚一沓票券。
明年他就能出工了,到时候家里能分人头粮,他那个身板,拿满十个工分不成问题。
往后吃喝不愁,也没必要再往县城里跑着淘换家具了。
加上她手里还剩下的二百块,全部家当凑在一起是三千二百块钱。
这笔钱得死死攥着,等到以后哪天放开了,看能不能寻个营生折腾折腾。
要是到时候遍地都是机会,手里却连个本钱都掏不出来,那才叫真真儿地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正盘算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周母推门进来了。
林青和一见那张脸,脸上的神色立刻绷紧了,换上冷冰冰的一副模样。
跟周青柏还能含糊几句糊弄过去,可对着周母不行。
原主跟那个男人满打满算才相处过几天?可跟这个婆婆住在同一个村子多少年了,原主什么脾气,老太太肚子里清清楚楚。
“老四家的,”
第25章
周母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四退下来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青和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老太太,你今儿来是想说什么?要是来奚落我的,你尽管开口。
反正这日子我也懒得过了,正琢磨着收拾包袱回娘家去。”
连声“娘”
都没唤出口,周母立刻意识到这事不对劲。
她赶紧放软了语气:“老四媳妇,你千万别犯糊涂。
几个娃都这么大了,你真舍得撇下他们?老四现在是不在位置上,可他这副身板,还养不活你们娘几个?我跟他说过了,让他回来好好跟你谈谈。
以前你怎么过日子,往后还怎么过。
地里的活你不用沾手,老四一个人能干得来。”
这话全是她自个儿编的,压根没跟周青柏商量过。
“我以前怎么过的?嫁给他这些年,跟守空房似的熬着。
我图什么,你们心里都清楚。
现在他两手空空回来,就想让我这么算了?想都别想!”
林青和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撒泼。
心里却叹了一声。
她也不想这样闹,可不闹不行。
要是不闹,往后肯定得被按到地里去干活。
干完活,人家还觉得理所当然——你不干谁干?你就是该干这个的。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懒散的偶尔勤快一回,人人都夸。
勤快惯了的人偶尔偷个懒,旁人就啧啧称奇:原来她是这种人,以前看走眼了。
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
她不想当第二种人。
也当不了。
所以现在,她必须借着这机会,让周父周母记住——只要她别再闹腾,肯留下来照顾周青柏和三个儿子,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往后也就不会在背后念叨她偷懒、把活都推给儿子,反而该庆幸她愿意留下。
更关键的是,这样才符合她一贯的性子。
周母知道她肯定没完没了,连连劝道:“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这么算来算去的。
老四是个好男人,你跟了他,真不亏……”
“是不亏你们老周家吧?我一个人给你们生了三个孙子,大嫂二嫂三嫂加一块儿,都没我生得多。
我年纪轻轻就嫁进门,他周青柏这些年回来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我跟守活寡有什么两样?你说,到底是谁不亏?”
林青和打断她的话。
周母忙道:“娘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老四现在退下来了,但他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大娃娘,你可别做冲动的事!”
“还不会让我受委屈?我现在都快委屈死了。
他退下来,我在村里还有脸见人?村里人肯定在背后笑话我。
别说村里人,就我那个二嫂,她保准忍不住幸灾乐祸,背地里不知道编排我什么呢!”
林青和一副又羞又恼的模样。
“不会的不会的。
你二嫂虽然爱掐尖,可对你,她还不敢。”
周母赶紧安抚。
毕竟这个四儿媳妇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老二家的从来没从她手里占到过便宜。
# 周青柏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
他媳妇那番话一字不漏钻进耳朵里,像是把刀子刮过骨头缝。
昨晚她还偷偷给他煮了碗热汤,今早摊牌后也没落下那一份——连带三娃和自己那份都备齐了。
可对着他娘,竟能说出“关我屁事”
这种话来。
这女人,有两副面孔?
他盯着门框上的一道裂纹,喉结动了动。
结婚这些年,他从来没真正看透过林青和。
屋里头,周母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眼下这女人正在火头上,跟她硬碰硬只会把老四往绝路上推。
“爹!”
三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院子里,抱着周青柏的小腿往上蹭,“抱我!”
周青柏弯腰把孩子捞起来。
三娃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眉头微皱。
周母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儿子怀里的小孙子,叹了口气。
“娘,你先回去。”
周青柏把三娃往上颠了颠,“家里没事。”
周母盯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刚才你在外头都听见了?回去好好说,知道不?你要是留不住她,往后就等着自己拉扯三个孩子。”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跟她说,不用她下地。
以前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
明年大娃能去打猪草挣工分,家里分的口粮加上人头粮,她就在家待着也行。”
周青柏点头:“我知道怎么说。”
他隐约摸到了林青和那番话背后的意思——她不是真的狠心,只是不想让他娘觉得她好拿捏。
他将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工分账目早算得清楚,每笔都刻在脑子里,不至于让家里揭不开锅。
周母得了他的应承,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几分,眉头拧着没松开。
院子里,林青和跟没事人似的,瞅了眼挂在墙上的钟,指针刚爬过十点。
她朝周青柏招招手:“娘说你身上有伤,让我瞧瞧。”
说着把怀里的三娃往旁边一挪。
周青柏瞥她一眼,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不碍事。”
林青和没接话,盯着他看。
从昨晚的局促到现在的坦然,她像换了个人。
尤其是跟婆婆那番话被他在门外听了个干净之后,她反倒觉得没什么可躲的了。
人一旦豁出去,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
周青柏从她眼神里读出了不容商量,只好迈进屋。
他解开衣领,露出肩背上的伤疤。
林青和脸颊发烫,可目光扫过那些结痂的痕迹时,心口还是揪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把衣服扣上,现在就去炕上躺着。”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钉子。
周青柏系好扣子,门缝里漏进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家里还有活?”
“有。”
林青和点头。
他等着她吩咐。
“现在就给我上炕躺着,把伤养利索了再说。”
林青和一字一顿。
“皮肉伤,早不碍事了。”
“不碍事不等于好全了。
明年那些活全等你干,不差这几天。
赶紧去,我脾气不好,别在这时候给我添堵。”
她眉头拧成了结,语气里没了商量。
周青柏看她真要动气,心里嘀咕这女人怎么 ** 就着,但还是转身进了孩子们的炕间。
林青和把三娃塞到他身边,转身去灶台添柴烧炕。
门帘一掀,大娃和二娃从外头跑进来。
这俩小子刚在村里把爹回来的事吹了个遍,比穿新衣裳还让他们得意。
“你们爹昨儿夜里顶着大风雪回来,身子不舒服,去炕上陪他说说话。”
林青和头也不抬。
大娃和二娃对周青柏这个爹既盼着又怕着,听娘这么一说,还是乖乖挪了过去。
周青柏朝两个大儿子抬了抬下巴,眼里的光温和了些。
大娃先开口:“娘说爹你病了,得多歇着。”
二娃跟着点头:“上次三娃发烧,娘一宿没合眼守着。”
三娃着凉是前几天的事。
林青和那晚熬了一整夜,茶缸里换了三回热水,大娃和二娃第二天早晨才知道。
# 小说周青柏晓得自家婆娘拉扯三个小子有多难,可孩子烧成这样,她硬是熬了一整宿没合眼。
“您这回真不挪窝了?”
老大嗓门里透着亮光。
老二眼巴巴瞅着,脖子都抻直了。
先前巷口那帮崽子七嘴八舌传话,说听大人们念叨,往后他们爹就扎根村里,再也不往外跑了。
“不走。”
周青柏吐出两个字。
老大老二嗷地叫出声,小脸涨得通红。
半大小子哪懂柴米油盐的愁,满心满眼就盼着亲爹能留在炕头。
他们压根没琢磨过,要是爹真不走,灶台上那些米面从哪儿来。
堂屋外头,林青和正琢磨着弄碗热汤给补补身子,耳朵里就钻进屋里那阵笑闹声。
往后这几父子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可眼下那三个小男子汉看他们爹的眼神,活脱脱像看庙里的泥菩萨。
谁叫那男人杵在那儿跟座山似的,比村里任何娃儿的爹都壮实,小家伙们打心眼里觉得跟着他能横着走。
林青和翻出砂锅,扔了把海带,又剁了几块排骨进去。
既然她现在‘晓得’他身上挂着伤,总得装装样子。
接着又焖了锅土豆五花肉,顺手滚个虾皮汤。
排骨汤是专程给那反派爹备的,她跟孩子凑合喝虾皮汤就成。
晌午十一点刚过,饭桌就摆上了。
给伤号炖的那锅汤端到周青柏跟前,老大老二眼皮都没抬,自个儿舀了虾皮汤喝得欢。
周青柏拿眼梢扫了扫林青和。
林青和接口道:“孩子爹身上不爽利,该补补。
咱家这俩小子孝顺,不会跟亲爹抢嘴。”
老大自觉地把胸脯挺了挺。
老二喉咙里那点馋虫也给压下去,眼珠子倒还是亮闪闪的。
可周青柏还是把排骨肉分了,自个儿光喝汤。
两个小子眼眶都红了。
爹舍不得吃,全给他们了!
林青和心里啧了一声:可真会收买人心。
那排骨肉炖得再烂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这面子她接住了,瞥了他一眼,周青禾正巧也看她。
“赶紧扒饭,吃完上炕窝着,这鬼天气冷得骨头疼。”
林青和装作漫不经心别开视线,催了一句。
一家人撂下碗筷,周青柏伸手要收桌子,林青和把三娃塞他怀里,自个儿动手拾掇。
还是那句话,往后有的是日子使唤他,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可周青柏压根待不住,要他整天烙饼似的摊在炕上,比挨鞭子还难受。
午觉醒来他就窜到后院去折腾那块地。
看他确实不肯躺着,林青和也懒得再管。
下半晌周家婆婆又晃悠过来。
林青和闹也闹了,总不能成天甩脸子,便撂下话:“叫我留下也行,往后要是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我立马卷包袱走人!”
清早的雾气还没散尽,周母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攥得发白。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那张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隔壁传来周父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咯吱响了两声——他今天没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盯着房梁发呆。
他不是在担心林青和会走,是心疼儿子以后的路就这么断了。
可一听说老四身上带着伤,那点心思立刻被压了下去,翻身坐起来,冲外头喊:“拿点钱过去,别耽搁。”
周母还没来得及翻出藏在柜子底的那卷钞票,就听见林青和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26章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快步走出去,正好对上林青和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周母赶紧接话:“你放心,现在各过各的,分家就是分家了。
你们那边怎么过日子,老周家这边没人敢指手画脚,谁也不会说你半个不字。”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手指绕着衣角打转,眼睛却没看向周母,而是盯着院子里那棵 ** 子枣树。”我看大娃他爹身上那口子,要是再不好好养着,往后怕是要落下个病根。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着个药罐子过日子,还得天天给他熬汤端药。
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哪家要卖鸡的,给我抓两只来。”
说到最后,声音里多了股怨气,像是压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什么债,这辈子跟了他这么个人。
先是伺候他那些儿子,现在又轮到他,我就是天生的苦命人。”
周母听着这一通抱怨,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她巴不得林青和多骂几句——骂归骂,到底还是愿意给她儿子抓鸡补身子的。
愿意做,比什么好听话都强。
“不过老周家那边养的鸡我可不要。”
林青和补了一句,语气更冷了,“三嫂眼看就要生了,到时候坐月子连只鸡都没得吃,倒是我这边先炖上了,回头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周母本来确实动了从自家抓两只的念头。
老周家拢共养了八只下蛋的大母鸡,按人头算,十七口人刚好能养这么多。
看着是八只,可鸡蛋还得攒着换盐换针线,平日里谁想吃个鸡蛋都得掂量掂量。
她咬了咬牙,本想把心一横抓两只过去,可林青和这话一出,她那点念头只能咽回肚子里。
好在周母在村里人缘不差,转了一圈就拎回来两只老母鸡,翅膀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鸡爪子蹬着空气,嗓子眼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她把鸡放在林青和脚边,林青和没掏一分钱,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周母却一句埋怨的话都讲不出口——她心里清楚,这两只鸡最后全进了她老儿子的肚子,三个孙子也能跟着喝口汤。
至于林青和自己,一个女人家,能吃多少?
等到林青和转身要进屋,周母从兜里摸出一叠钱,十块一张的大团圆,数了两遍,正好二十张。
她把钱递过去,林青和愣了一下,没伸手。”你这是干什么?”
“以前老四寄回来的钱,我们替他存着的。”
周母把钱塞进林青和手里,指尖有些抖,“老大老二的屋子起来之后,就剩这么多了。
你收着吧,往后大娃他们大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二百块钱搁在手里,有点沉,纸币边缘被磨得发毛。
林青和低头看了一眼,没再推辞,把钱折了两折,塞进裤腰的暗袋里。
# 正文
砖瓦价格翻了个跟头。
从前一平方四块五就能拿下,现在得奔着十块去。
林青和心里默默计算着——当年那五十平,两个单间加个堂屋,人工全靠公公招呼周家兄弟来搭手,根本不用花钱。
可如今想盖间敞亮的砖瓦房,没个一千两千根本兜不住。
那时候用的是周青柏寄回来的钱,其他三家才没吭声,各分了一间。
这是眼下唯一剩下的好处。
老两口手里还攥着棺材本,那是万万不会动的。
其他便宜林青和占了也就占了,可这二百块钱,她掂量再三,还是觉得烫手。
“拿您二老的钱,大娃他爹知道了非得跟我翻脸。”
林青和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母拍了拍她的手:“这本来就是老四赚的,我当年不过是替他收着。
如今他回来了,钱自然该还回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那两只鸡也是用这钱买的。”
林青和本想推回去,可看着婆婆那副不给不行架势,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我不会送回娘家,留着过日子。”
周母见她这么说,心里还算舒坦。
本想说几句让她别大手大脚的话,可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估摸着说了也是白说。
等周母回到前院,当着几个儿媳妇的面就把话挑明了:“抓鸡的事,老四家的是给了钱的。”
这种事瞒不住,自己说出来反倒敞亮。
周大嫂和周三嫂都没接话。
两人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周三嫂下个月就要生了,家里能给她补身子的就那一只鸡,要是送给了四叔家,她顶多能捞几个鸡蛋吃。
周大嫂也差不多,明年三月就到预产期,同样指望着那只鸡补身子。
周二嫂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谁知道老太太你补贴了老四家多少钱呢!
可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转转,嘴上半个字都不敢放出来。
老太太对老四家那个能作的是容忍,可对她们这些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厉害角色。
林青和转身就去了后院,找到周青柏一五一十交了底。
“我本来不想要老太太的钱,可见她那副样子,要是不收,指不定心里怎么想。
我就想着,日子还长着呢,就先接着了。”
林青和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周青柏正弯腰搭鸡棚,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家里事你做主。”
那语气,那神情,林青和看得出他是真没意见。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补了一句:“鸡棚不急,你差不多就过来把鸡杀了,现在炖上,晚上正好能吃上。”
“交给我。”
周青柏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手里的活计一收,他转到前院,那把刀已经等着那只鸡了。
这差事交给他,没人比他更合适。
林青和拎着滚烫的水壶过来,让他去拾掇鸡毛。
她自个儿点着炉子,把砂锅架上去——炖鸡这活儿,用砂锅最对路。
从眼下这个点算,慢火煨到天黑,约莫七点钟的光景,那肉就该烂透了。
锅里没搁什么稀奇东西,就是一把芝麻撒下去。
连红枣都没放。
芝麻配鸡,闻着香,喝着补,正衬周青柏现在这身子骨。
“把这苹果啃了。”
她舀了瓢热水给他净手,完事塞过来一个果子。
周青柏抬眼瞧她。
“瞧什么?”
林青和问他。
“没什么。”
他接过苹果,手起刀落切成两半,递回一半给她。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心里却熨帖——这男人,不是那种只顾自个儿的。
接过来时嘴里也没饶人:“这是给你这挂了彩的人吃的,我就沾你这一回光。”
“不用这么讲究。”
周青禾说。
林青和懂他那根筋,懒得搭理。
这人太要强,也难怪原主能大冷天逼他去背柴,身上带着伤都不晓得歇一歇。
转身往屋里走,她没留意到,身后那双眼睛落在她背上,软了几分。
屋里炕上,三个小子全醒了,却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
暖烘烘的,谁想掀被子?
“娘!”
一见林青和啃着苹果进来,三双眼睛齐刷刷亮了。
“下炕穿衣,一人一个苹果。”
林青和发话。
“这苹果没以前的大,也没以前的甜。”
大娃边穿边嘀咕。
“对。”
二娃跟着应和。
“那能一样吗?以前那是县城买的,这个是公社供销社的货。”
林青和咬着苹果,腾出手指点三娃自己套衣裳。
县城那边也有卖她空间里那种大苹果,就是太少,难得碰上。
不过既然有出处,她也去过城里,对得上号,她心里踏实得很。
眼下家里的苹果个头小,本地种的,味道确实比不上她从空间拿出来的。
大娃二娃穿利索了,一人抓一个啃起来。
三娃自个儿穿得歪歪扭扭,林青和也没上手,多练几回就会了,裹严实不冷就行。
苹果泥喂给三娃,小家伙胃口好得吓人,一整个全下了肚。
大概就是因为嘴壮,底子硬,前几天发烧退得才那么快。
大娃二娃知道爹在后院,撒腿就跑了过去。
帮着捡个东西搭把手什么的,小哥俩忙得挺带劲。
林青和把三娃丢给他们照看,抬眼看时辰,该备晚饭了。
晚上有鸡,她就没弄太复杂。
半斤五花肉剁馅,包了顿饺子。
简单,吃着也香。
煤炉上的砂锅咕嘟了一个钟头,鸡汤的味道已经顺着锅盖缝钻出来,满院子飘。
煤炉边守着的三道人影,鼻翼都在微微翕动。
那股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气味,勾得人喉咙一紧。
林青和没搭理那三个馋虫,自顾自忙着手里的针线。
她在这地方住了这么久,还真没给家里人弄过一次鸡肉。
一只鸡也不过一块钱的事,可庄稼人舍不得卖——那母鸡还指着下蛋呢,鸡蛋算是桌面上为数不多的荤腥了。
她上回进县城,也没碰上有人卖。
所以炖鸡这事就一直搁着。
眼下瞧他们那副馋相,倒也在情理之中。
周青柏做事从来不拖沓。
一整天下来,院子角落已经搭起了个像模像样的鸡棚。
按他们家人数算,能养三只鸡。
这规矩倒也奇怪——要是家里人口不上十,比方说九个,那可以养五只。
可要是超过了十个,哪怕十一个,照样也只能养五只。
十口人就像个坎儿,卡在那里,四舍五入的算法。
“要不养两头猪?”
林青和扫了眼空荡荡的院子,问了一句。
周青柏抬眼,有些意外地看她。
他自然清楚她爱干净,这点他其实也喜欢——谁不愿意自己家清清爽爽的?可从前她连鸡都不肯养。
这趟能让他搭鸡棚,他已经觉得稀罕了,没想到她还会主动提养猪。
“可以。”
林青和说,“不过你得负责收拾。”
周青柏点头应下:“行。”
林青和便没再多言。
那时候养猪可不是自家的。
得去队上申请,养是养在自家院子里,可算公家的东西。
不过好处也有,能挣工分。
猪养得好的话,抵得上半个壮劳力。
这营生算是个增收的门道。
再说了,猪粪也是好东西。
能换工分,自家后院的菜地也缺不了这个。
周青柏其实早就琢磨过养猪的事。
只是顾忌她嫌脏,原本打算在队上另搭个猪棚,离院子远些。
养个两头,不算多。
就是来回照顾麻烦些。
现在她肯松口让养在家里,他自然更愿意就近照看。
“现在这光景,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青和说了句,“饭都吃不饱,还讲究什么味道不味道的。”
这话要是搁从前,他不一定会往心里去。
可不知怎的,眼下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头反倒酸涩起来。
他觉得,是自己没让她过上该过的日子。
“要不还是养外头?”
周青柏试探着问。
第27章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他在想什么,白了他一眼:“后院那么大片地不养,你非要折腾外头去?放外头你睡得着觉?要是有那缺德的往食槽里撒把药,你这一整年就白搭进去了。”
顿了顿,又道:“我也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猪圈我是不会给你收拾的,这点你自个儿掂量清楚。”
小时候跟着她奶奶做农活,她不是干不了。
可那活计,是真把人累怕了。
不是矫情,谁干过谁知道。
晚饭后,周青柏放下碗筷便出了门。
林青和没问去向——她知道他去找人商量猪崽的事。
饺子汤配上那顿晚饭,一家人都吃了个肚圆。
下午四点刚过就开饭,到了六点半光景,林青和把炖好的鸡汤端上桌。
芝麻的香气混着肉味飘散开来,她自己只喝了半碗汤,打算就此打住。
周青柏却不依,硬塞过来一只鸡腿。
她换了两只鸡翅,把鸡腿掰成三块,分给大娃、二娃和三娃。
剩下的鸡肉,全归了周青柏。
刷牙洗脸,热水泡脚,然后爬进被窝。
“你在这屋睡,我带他们仨去隔壁。”
林青和说完,领着三个儿子转身就走。
周青柏盯着她离开的背影,腰身裹在棉袄里,走动时显出柔和的弧度。
他抿了抿嘴唇。
早上那会儿他还没把这事放心上,可不过一天工夫,他就开始琢磨——自己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周青柏翻了个身。
这日子跟他回家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以为她会闹,会摔东西,会扯着嗓门数落他。
可她没有。
非但没闹,吃饭穿衣样样照顾得妥帖,伙食比他在部队里吃得都好。
他这才发现,原来她手艺这么好。
以前他回来,她也做饭,可顶多就是煮碗面条,别的再没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她好像还挺乐意他回来。
隔壁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夹着她轻轻的笑。
周青柏绷着的脸松了下来。
她想,她虽然还有点气,但应该不讨厌他。
林青和没心思琢磨隔壁男人的想法。
她跟三个儿子闹腾了一阵,搂着他们睡下了。
睡得早,第二天不用人叫就醒了。
被窝暖得跟火炉似的,真舍不得爬起来。
可一想到隔壁还有个伤员等着补身子——昨晚上那点鸡汤恐怕早就消化光了,那么大的个子,饭量摆在那儿。
林青和起了床。
外头天刚蒙蒙亮,她一推门,正撞见周青柏从外面回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刚跑了一圈。
“晨练去了?”
她愣了一下。
“嗯。”
他看她一眼,“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弄。”
“用不着。
你要是不想躺着,就去后院把猪棚搭起来。
早点弄好,早点把猪崽抱回来。”
林青和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起来。
配菜是昨晚就泡好的木耳,凉拌一下,脆生生的。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进屋把三个小子喊起来,倒了热水给他们擦脸,又抹上雪花膏,这才领到饭桌前。
荷包蛋刚出锅,油星还在蛋边滋滋跳着,五个盘子一字码开,她端着热油绕了一圈。
这东西得趁烫嘴吃,凉了就僵,那股焦香跟着温度一块儿跑光了。
周青柏没吭声,筷子压下去,蛋边儿脆裂的声音在饭桌上散开。
早饭吃得简单,饱了人就精神。
他撂下碗往后院去,猪棚子的架子今天该立起来了。
林青和叫住正要跑开的大儿子:“去,跟你大伯二伯三伯说一声,过来帮你们爹搭把手。”
“不用。”
周青柏头也没回。
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伤还没好利索,让人帮帮又不掉块肉。
后天我打算蒸包子,到时候给他们端几个过去。”
他没再接话,算是默了。
不多时,周家三个兄长陆续推门进了院子。
妯娌之间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但兄弟几个没那么些弯弯绕。
周青柏这个弟弟开了口,他们自然要过来。
再说眼下各家住的那间单屋,当初要不是靠老四往家汇的那些津贴,哪能分得开?那时候盖间房便宜得多,换现在,一大家子还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亲兄弟翻脸的、结仇的,村里比比皆是。
正因为有了这层亏欠,连周二嫂心里都舒坦些——至少他们家是一户一间。
三个兄长一上手,林青和就张罗午饭了。
主食是煮番薯,算不得丰盛,配菜倒撑得起场面:一盘鸡蛋炒土豆丝,油下得宽,蛋香飘得老远;一盘五花肉炖粉条,肉片薄薄铺在顶上;排骨炖蘑菇用料实在,海带排骨汤浮着一层油花。
周二哥和周三哥吃得直点头,筷子没停过,心里头那点活计今天没白干。
周大哥到底厚道些,连连摆手:“自家兄弟,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林青和笑了笑,“没事,大哥只管吃。”
他倒替她发愁了——这么个吃法,日子往后怎么过?
周青柏始终没插话,只是夹菜时往媳妇那儿多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林青和察觉到了,暗暗剜他一眼:吃饭就吃饭,瞧什么瞧?人家过来干活,她总不能小气得连口饭都舍不得。
她没再管他,转身去喂三娃。
这顿饭其实暗里算了账的。
四道菜看着盘盘有荤,真下的肉没多少——鸡蛋炒土豆丝只磕了四个蛋,全靠猪油提香;五花肉撑死了三两;排骨炖蘑菇和排骨海带汤,实际也就用了一根排骨斩开分两份。
可油水足,装盘满,看上去就体面。
至少周家三兄弟放下碗时,脸上都是满意的。
周青柏和孩子们也吃得踏实。
猪棚是周家三兄弟搭起来的,从早忙到日头偏西,木料和竹片在他们手里翻飞,铁锤敲击声断断续续响了整天。
林青和没留他们吃晚饭,临别时往每人手里塞了三个苹果,叮嘱带回去。
周二嫂接过苹果时脸色就沉了。
她对着周二哥嚷嚷:“干一整天的活计,就给三个果子打发?连块红糖渣子都没见着!”
周二哥脱了外衫抖灰,语气倒是平和:“中午那顿饭够实在的,不亏。”
他说的是实情——三兄弟合着干,每人分摊的活计其实不多,加上老四媳妇破天荒炒了肉菜,这趟不算白跑。
周大嫂和周三嫂随后听说了午餐的内容,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
她们俩肚子里都揣着孩子,那苹果虽说小,咬起来脆生生带点酸,正好压一压嘴里的寡淡。
周父周母坐在堂屋角落里,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松口气的意思——老四家的总算消停了,没再摔盆打碗地闹。
“那两百块给得值。”
周母压低嗓子说,“不然哪能这么安生。”
周父摆摆手:“别提那些了。
能过日子就行。
老四院里养着猪,往后差不了。”
周母叹了一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只盼着老四媳妇能把日子过得精细些,别大手大脚的。
可这念头还没凉透,两天后大娃二娃就端着盘子跑过来了。
八个白面包子,白胖胖冒着热气,掰开是猪肉木耳蘑菇馅,油汪汪的,香得灶房里烧火的周母都停下了手。
周父周母一人分到一个,另外三家各得了两个。
周大嫂咬了一口包子皮,软得能粘上牙膛,她含含糊糊对周三嫂说:“四弟妹太见外了,自家兄弟搭把手的事,哪用这么破费。”
周三嫂点头附和,心里却算了算——白面、肉、木耳、蘑菇,这八个包子花出去的钱,够买一斤红糖了。
周二嫂沉默了一整晚。
她把包子掰成四份,自己只尝了一小块,剩下的分给孩子。
夜里躺下时,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周二哥:“四叔退下来,她就变个人似的。
前些天还说日子过不下去,这会子倒舍得出白面包子充阔气。”
周二哥翻了个身,舔了舔嘴唇,那包子的味道还在齿缝里萦绕不散。
“往后那边要帮忙,我还去。”
他说。
周二嫂撇撇嘴,又凑过去压低声音:“四叔这回退下来,到底带了多少?我以为他好歹能拿五百。”
“想得美。
前头外村那个退下来的,才三百。”
周二哥闭着眼答。
“四叔不是老立功嘛,上面还能不多给?”
周二嫂不死心。
周二哥没再接话,鼾声已经缓慢地升了上来。
周二哥摆了摆手,嘴角往下撇了撇:“别操那份闲心了。
老四家那个,赚多少都能叫她给折腾干净。”
前两天那顿午饭他吃得还算顺口,今天那两个白面包子更是意外之喜。
可想起老四媳妇那副做派,他就觉得这日子长不了。
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再说了,”
他声音压了压,“老四这一趟跑完,往后就是铁锅底朝上,再没新进项了。”
周二嫂听见这话,才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心里琢磨着,老一辈讲得没错——家有金山,不如每天有铜板进袋。
林青和那花钱的手,哪儿像个会算计的主儿?就算这回带回来不少银钱,也撑不了几天。
“以前多爱干净啊,这嫌那嫌的,现在不也在后院跟猪崽子打交道?”
周二嫂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的畅快,像从高处往下看似的。
收拾那两头猪崽子可不是轻省活儿,臭烘烘的,又累人。
那个从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林青和,如今也得低头跟柴米油盐较劲。
周二嫂觉着,这就像看一只落了地的锦鸡,羽毛沾了泥。
周三嫂月份大了,没出门。
周大嫂倒是来了一趟。
两家以前走得不算近,可毕竟是妯娌。
周大嫂进门后劝了几句,话也说在点子上:自家这边不用太客气,往后有啥事招呼一声就行,粮食就别再费了。
林青和对这个大嫂印象不差,觉着是个明事理的,自然乐意多走动走动。
周三嫂也挺好,几个妯娌里,就是二嫂那边她不想沾边。
“我跟娘说了,给三嫂留两个猪蹄,坐月子时炖了下奶。”
林青和瞥了眼周大嫂微微隆起的肚子,“等大嫂你这胎落了地,我也给你弄两个,跟花生一块炖。”
周大嫂听罢,心里头热了一下,嘴上没推辞:“那我可就不跟你见外了。”
“月份到了,大嫂你多吃点苹果,别省着。”
林青和手里的毛衣针穿梭不停,“等孩子生下来,有你乐的。”
“这话咋说?”
周大嫂愣了一愣。
“你瞧瞧大娃他们几个,长得咋样?”
林青和手上没停,毛衣针一进一出,“好看不。”
那件毛衣是给周青柏织的。
他衣裳不多,天冷得骨头缝里都灌风,她得赶着织出来。
第28章
好在先前叫周东他们拉回来不少柴火,不然炕都烧不起来。
“大娃他们几个孩子,模样确实出挑。”
周大嫂这话不是奉承,是真心的。
周青柏本就生得端正,身板高,眉眼也周正。
林青和就更不用提了——在娘家那会儿就是村里村外出了名的一朵花,嫁过来这些年也没怎么变样,如今走出去,说她是未出阁的大姑娘都有人信。
周大嫂端详着老四家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这阵子她肤色亮了些,眉眼间多了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那三个小子站在院子里时,活脱脱是从画上走下来的——额头像他们爹,下巴像他们娘,挑着父母最好的地方长。
放眼整个村子,哪家的孩子能比得上这哥仨?连公婆见了都忍不住多塞两块糖。
老四家的一手托着苹果,咬下去那声脆响在屋里格外清晰。”想知道他们在肚子里时我吃什么了?”
她说话时,果汁沾在唇上,亮晶晶的。
周大嫂往前凑了半步:“你都吃啥了?”
“苹果。
一天一个,吃完了就去供销社再买。”
林青和把果核转了个方向,“这几个小子生出来皮肤 ** ,身子骨也结实,一年到头难得咳嗽一次。”
周大嫂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那得花多少钱……”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林青和抬眼看了看她:“咱这辈子起早贪黑,图的啥?不就是为了孩子?一个人吃两个人养,你伺候一大家子,现在怀着身子,吃几个苹果怎么了?”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进了周大嫂心里。
怀孩子哪那么容易?这年头谁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可要是能选,谁不想趁着这时候对自己好点?只是她实在没有老四家那种掏钱的胆量——花一分钱都像从身上剜块肉。
“苹果又不贵,一块钱能买一堆。
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犒劳犒劳自个儿不算过分。”
林青和把苹果核放在桌角,“这事你跟三嫂说说,怀孕多吃苹果总没坏处。”
周大嫂回去时,周母正站在灶房门口。”跟她说了没有?”
老人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大嫂点点头。
她其实明白婆婆的意思——怕自己开口惹人烦,才让她去当这个传话的。”娘放心吧,四弟妹心里有数。”
“有数?”
周母眉头拧了起来,“老四现在退了,家里少了一份进项。
她要是还这么吃,往后日子怎么过?”
傍晚时分,周大嫂又去找了周三嫂。
两个女人站在院子角落,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些。”四弟妹说的,怀孕多吃苹果好。
要不咱两家合伙买点?”
周大嫂搓了搓指尖,语气里带着试探。
周三嫂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往老四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周三嫂听罢,林青和的话让她心头一动。
她抬眼望了望院子里正追着鸡跑的大娃他们几个,那三个小子脸蛋红扑扑的,胳膊腿儿壮实得像小树桩,心里便没了半分犹豫。
两人各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凑成一块,交给周大哥。
他揣着钱去了镇上,回来时拎着一袋子苹果,红通通的,沉甸甸的。
两家分了,各自抱回屋里。
周母瞧见,眉头拧了起来。
她手里攥着刚从篮子里拿出来的鸡蛋,嘴里嘀咕:“这日子过得好好的,买那玩意儿回来干啥?又不是填不饱肚子。”
周大哥没多想,咧嘴一笑:“四弟妹说了,吃这个对肚子里的娃好。
她以前怀大娃他们那会儿,隔三差五就啃一个,你看那几个小子现在长得多壮实?”
周母手一抖,鸡蛋差点滑落。
她赶紧攥紧,指节泛白。
心里那股火蹭地窜上来——叫老大家的去劝老四家的,结果倒好,人没劝回来,反倒把老三家的也给拉下水了。
什么苹果不苹果的,真当她是老糊涂?大娃那会儿,老四家的嘴就没闲过,见着什么好吃的都往嘴里塞,哪是靠几个苹果就能养出来的?
可这话她没法往外说。
两个儿媳妇都挺着肚子,想吃点水果算什么大事?何况人家没伸手找她要钱,用的都是自己的私房钱——今年收成好,她每家给了两块零花,一个子儿没少。
不过话说回来,林青和那话倒也不是胡扯。
怀孕那会儿吃苹果,确实养人,对孩子和当妈的都好。
又不贵,一块钱就能买回一袋子,凭啥不让吃?
记忆中,原主怀大娃那几年,苹果没少吃,其他能买到的也没落下。
她怕生儿子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吃起东西来一点不省着。
大娃生下来足有七斤,二娃三娃也都在六斤往上,村里多数孩子出生时才五斤出头,能过六斤的已是少见。
那几个小子刚落地时皮肤 ** ,一点褶皱都没有,跟别的孩子站一块儿,一眼就能分出差别。
林青和没顾得上去琢磨周母那边怎么想。
她手里正忙活着给周青柏织毛衣,竹针在指尖来回穿梭,毛线一圈圈绕紧。
周青柏这人闲不住。
吃了早饭就跟大队长出了门,说是去抱猪崽。
林青和也没拦他,只在灶上炖了锅排骨汤,留着给他回来喝。
旁的,她不多嘴。
中午时分,院门被推开。
周青柏怀里抱着两只小猪仔,毛色粉白,蹄子蹬个不停。
大娃他们三个一窝蜂涌上去,蹲在地上伸着手摸摸碰碰,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叹。
周青柏站在一旁,嘴角勾着,眼里有光。
午饭过后,他自己刷了锅,切了菜叶拌上麸皮, ** 煮猪食。
这会儿猪还小,一顿饭烧不了多少,等以后长大了,那锅得满上,灶火得烧旺,日子才算真正忙起来。
周青柏站门口,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空地:“明年开春,那一片全撒上菜种。”
林青和嗯了声,目光没离开手里那件刚收针的毛衣。
她把衣摆在他肩上比了比——没上手量,就这么举着看两眼,嘴角就往上翘了一下。
针脚密实,肩宽袖长,目测过去没一处偏差。
她心里嘀咕,手艺还真是没丢。
周青柏没答话,视线却一直停在她脸上。
这几天,他是真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记忆里对不上号了。
以前总觉得她冷淡、疏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现在她弯腰递碗、低头绕线、夜里把被角掖到他下巴底下——这些动作轻得像风,但落在他眼里,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她心里有没有他,他掂得出来。
林青和可不知道那件毛衣在自己手里转了个圈,就被对方解读出一套深情剧本。
她抬头,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愣了半秒,喉咙发紧,干咳一声:“行了,合适就成,你该干嘛干嘛去。”
周青柏没挪脚:“家里还有要收拾的?”
林青和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前两天回来还爱答不理的,这两天怎么老往她跟前凑,闲得慌?
“大冬天的,能有啥活。”
她把毛衣折起来,语气淡淡的。
周青柏又看了她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前,他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留他。
看来火候还差一截。
林青和坐下继续缠线,隔壁传来几个孩子的翻身声。
周青柏推门进去,三个儿子横七竖八躺在炕上,嘴角挂着口水。
他躺到最外侧,合上眼,手搭在肚子上,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
前几日周母拎回来的两只老母鸡,一只已经炖了汤,另一只还在院子里咕咕叫着,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排小坑。
猪圈里那两头小猪仔倒是适应得快,周青柏每天剁菜叶拌糠,喂得仔细,猪崽拱槽的声音越来越响。
日子一晃,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十一月的田埂上已经落了霜。
村里头什么声音都有。
周青柏留在村里这事,有人觉得是个笑话,有人觉得不关自己事。
周父周母在,没人敢当面嚼舌头,但那些闲话就像冬天的风,看不见,却哪儿都钻得进去。
对林青和,村里的女人就没那么客气了。
几个凑在井边洗菜的媳妇,眼珠子往她院子里瞟,嘴里的话却像泡过酸菜缸:“瞧那白 ** 嫩的样儿,跟个资本家 ** 似的,看她能撑到几时。
到了春耕,还不是得跟咱们一样卷裤腿下田?”
说这话的人嘴角撇着,手里搓着菜叶上的泥,水花溅了一地。
# 正文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林青和就推开了院门。
昨天她托人给梅姐捎了话,让周青柏去预订了一批物资。
现在她得去取回来。
供销社的门半掩着,梅姐正在擦拭柜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昨天那个是你家男人?”
梅姐放下抹布,目光里带着好奇。
林青和嗯了一声,低头翻着口袋里的票据。
这三个字吐出来时,她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虽然嘴上已经接受了周青柏这个“丈夫”
的身份,但被人这样直接点破,还是让她不太自在。
梅姐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你这福气可不小。
昨天他过来那会儿,多少人都在偷偷打量呢。”
她说的是实话。
那高大的个子,端正的五官,再加上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挺拔劲儿,搁在十里八乡都少见。
按理说这样的男人,寻常姑娘哪配得上?可梅姐看看林青和,又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还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青和没接这话茬,把话题岔开了:“上次给你的肥皂,用着还顺手?”
“何止顺手!”
梅姐压低嗓门,凑近了些,“我大姑子还追着我问是哪买的,我说县城,她说县城也没见过这么好用的货色。”
林青和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上回我在城里转了转,正好碰上一个人摆摊,说是从市里带过来的。
我当时还不大信,听你这么一说,怕是真货。”
“那就说得通了。”
梅姐点头,眼神里带着了然。
那块肥皂她一直舍不得糟蹋,现在还剩下大半块,藏在了柜子最里头。
她转身从后屋提出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猪肉、排骨,还有三斤煤油。
林青和数了数钱,总共三块多。
她又掏出一张副食品券,买了两斤苹果——家里的存货还剩一些,够用就行。
“前几天来了几罐蜂蜜,现在就剩一罐了,”
梅姐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陶罐,“要不要?不用副食品券。”
林青和眼睛一亮。
这年头能找到纯正的蜂蜜不容易,好处多得数不完。
她接过陶罐,揭开盖子看了看,成色上佳,大约三斤左右。
“五块钱。”
梅姐报了个数。
林青和二话没说就掏了钱。
从供销社出来,她拐到小街上。
第29章
几个农家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竹篮,里面是自家攒的鸡蛋。
她花三毛钱买了一斤,剩下的从空间里补上,这才折返回家。
推开院门,周青柏正在院子里劈柴。
林青和把结了沙的蜂蜜罐递过去:“放屋里去。”
他接过罐子,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时又站在她面前,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林青和差点笑出声——这人把她当上司使唤了?她把篮子里的肉和骨头递过去:“这些你去收拾一下。”
周青柏接过篮子,走到水井边蹲下,开始打理那些肉。
周青柏照着她的话去做了。
昨天让他专程跑一趟找梅姐,说到底是为了给肉弄个清白的来路。
往后采买这事,青禾心里就有了底。
她自个儿把大骨剁成段,扔进砂锅里。
大骨炖黄豆,汤浓味厚,滋养身子骨儿。
大娃他们三兄弟早就溜去了老周家。
那户人家孩子多,热闹得很,仨小子平时就爱往那边凑,有时候也跟村里别家的娃子混在一块儿。
林青和从不拦着——左右都是自个村子,孩子大了不能老圈在屋里,多出去跑跑,对他们没坏处。
她转过身,看见周青柏还杵在门口,便开口道:“愣着做什么,去拿几个苹果吃。”
“你吃吧。”
他迈步走近,嗓音低沉,“有啥活要干,告诉我就成。”
那股子浓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林青和的胸口不自觉地紧了紧,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别再把我当伤员。”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早就好利索了。”
那眼神里藏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林青和虽说没真经历过什么,可现代那个环境里混过,没啃过猪蹄子,也见过电视里猪蹄子怎么啃的。
她干脆当作没看见那些暗示,转过身去翻排骨,嘴里吩咐道:“去拿点豆角干出来泡上。”
“你去拿,这个我来。”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菜刀。
指尖碰在一起,林青和的手指被他攥住了。
她差点就猛地抽回来,硬是咬牙忍住了,努力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行,那你来。”
周青柏低头剁排骨。
林青和转身进了屋,关上门,抬手按了按胸口。
怎么回事?跟没见过男人似的,被他握一下手心就跳成这样?
该不会是太久没碰男人,自己也饿了吧。
她在心里狠狠鄙视了自己一把,这才端着豆角干出来。
这些是之前晒剩下的,干瘪瘪的挂在那儿。
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周青柏正挥着刀剁排骨。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骨子里透着股子男子汉的味道。
模样周正,身板硬朗,对家里的事也上心——至少大娃他们仨都挺黏他。
等等。
她脑子里忽然亮起 ** 。
想这些干什么?她可没打算跟他扯上什么别的关系。
眼下这样相安无事,就最好了。
她跟他之间隔着多少年的光阴,不知道差了多少代沟呢。
林青和镇定下来,把豆角干倒进水盆里泡着。
见周青柏还想把另外两根排骨和扇骨一块儿剁了,她连忙制止:“别剁,现吃现剁,不然不鲜。”
“要剁的时候喊我。”
他点点头,放下刀。
林青和发现他还没挪步。
厨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他这么大一个身子堵在那儿,叫她还怎么转得开身?可她一抬眼碰上他的目光,脸颊就有些发烫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伤好了。”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呢?她心里咯噔一下。
大娃和二娃已经大了,应该自己睡了。”
周青柏又说了一遍。
林青和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但想让她把主屋让出来?没门。
她又不是原来那个,虽说挂着他媳妇的名头,说到底也就是个空壳。
她转过身,手上活计不停:“说什么呢,大娃才六岁,过完年也才七岁。
这大冷天的,让俩孩子单独睡,我不踏实。”
她心里暗自嘀咕——是不是最近给他补得太猛了,让他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
她跟他才认识几天,就想往她炕上凑?别说是门,连窗户缝都没有。
周青柏看出她没打算让他回去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原以为她已经不计较从前的事了,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林青和没再琢磨他什么心思。
中午就两个菜:大骨炖黄豆,排骨炖豆角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吃完了,她倒头就午睡。
周青柏只好回自己那屋躺下。
隔着一道墙,隔壁母子几个已经睡熟了。
他脱下身上那件新织的毛衣——媳妇手真巧,尺寸正好。
他叹了口气。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她都料理得周到。
可唯独一件事,她就是不让他踏进那间屋。
对他客客气气的,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他躺在炕上,沉默了半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林青和其实没那么没心没肺。
她也翻来覆去睡不着,都是被隔壁那个男人闹的。
到底怎么回事?
回来那天不是说好了,分房睡:三个儿子跟她挤一屋,他自己睡隔壁。
现在倒好,明摆着想搬回来。
她得咬死这个规矩,不能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然他还真以为她好说话。
拿定主意后,林青和才沉沉睡去。
冬日的午觉格外舒服。
她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两点半,睁开眼就看见周青柏坐在炕沿边。
三个儿子早跑没影了。
这大雪天他们仨还能出去疯,她也真是服了——那精力就跟使不完似的。
“大娃他们呢?”
她明知故问。
周青柏就坐在她旁边:“拿了几颗苹果,去他爷爷那边了。”
林青和点点头,问他:“你那些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要是好了,就该上山看看能不能打只兔子野鸡什么的,省得天天窝在家里琢磨怎么回房。
“你自己看。”
周青柏说着,抬手开始解衣服。
林青和:“……”
大冷天的,二话不说就脱衣服,这是什么路数?
周青柏身上只剩下三件衣裳:贴身那件、林青和织的毛衣,还有件军大衣。
他上炕坐在她旁边时没套军大衣,只穿着两件,一掀就能脱下来。
林青和盯着他看,伤势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开口说:“外头看着没大碍了,里头好不好还说不准,再养几天吧。”
他还没来得及把衣服重新披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媳妇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她不敢对上他的视线,摆摆手打发道:“这大冷天的,你不怕冻着?赶紧穿上,要是再病了我可不伺候。”
周青柏慢条斯理地把衣料拉回肩头,语气平得像水面:“今晚我回房里睡。”
这话不像商量,倒像是来通知一声,说完转身就走。
林青和愣坐在炕上,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门框外才回过神来,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行啊,你今晚回房试试看!
她在炕上躺了好一会儿,翻个身,从空间里摸出几颗葡萄偷偷塞进嘴里。
葡萄偶尔会喂给三娃吃,也就只有三娃能尝到,其他几个孩子不行——都长大了,嘴太碎,一不小心就漏馅儿。
她顺手又扫了一眼空间里的存货,这些日子下来物资还是少了些的。
苹果还剩一半,梨也差不多,她拿出来的少,多数时候是掏苹果给三个小的啃。
葡萄还剩大半箱,这玩意儿她自个儿吃得多,偶尔喂三娃几颗,没怎么动过。
粮食方面,大米用了四袋,每袋二十斤;面粉少得更快,差不多十袋已经见底了。
猪肉啃掉了一大袋子,剩下的还有七袋;鸡蛋耗了十几斤,剩下的量还算可观。
其他那些红糖之类的东西,几乎都还是满的。
清点完这些,林青和心里美得冒泡,忽然想起一桩事来——还得囤点邮票,留着以后会涨价的。
具体是哪一套她记不清了,总之多收几套总没错。
等下次去县城,得到邮政局跑一趟。
她从炕上爬起来,钻到厨房准备晚饭,今晚打算做南瓜饭。
南瓜切块和肉一起炒透,再把蒸好的米饭倒进去搅匀,就是一锅金灿灿的南瓜饭;汤就炖一锅海带汤,简单又管饱。
周青柏在院子里打拳,她瞥了一眼,故意当没看见,径直钻进厨房忙活。
淘好米泡上水,时间还早,来得及。
泡完米她又回房接着织毛裤,大娃几个虽然都有毛衣了,可毛裤还没着落。
这天气冷得她骨头缝儿都疼,小崽子们血气再旺,也得裹厚实了。
院子里传来拳脚带起的风声,周青柏练出一身汗,打算洗个澡。
十一月的风刮过院墙,能听见瓦片被吹得嘎吱响。
林青和抬眼扫了他一下,眉头拧起来,声音里夹着不耐烦:“这天气你洗什么澡?澡房都没盖起来,不怕冻你就去试试看。”
周青柏站在原地,汗珠顺着额头滑进领口。
他搓了搓手指,说:“等开了春,我就再起一间澡房。”
“到时候你看着办吧,花多少钱再说。”
林青和手里的毛线针不停,嘴里应了一句。
她对这个倒是没意见。
这阵子只能用湿布擦身子,她早就嫌难受了。
幸好冬天身上不出汗,不然这日子她真熬不住。
她抬起眼,瞥见他额角还泛着湿光,就补了一句:“自己去烧点水,擦擦就行。”
“我身上这身也得换了。”
周青柏低头扯了扯袖口,话是对她说的。
换衣服就换衣服,跟我说有什么用。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话锋一转:“换了衣服自己去烧水。
家里有肥皂,自己洗。”
周青柏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他想起自己刚回来那阵子,她什么都替他张罗好了——衣服叠好放在枕边,洗脸水提前兑好,连鞋垫都帮他烘热了。
可现在呢?连衣服都得自己洗。
他当然会洗。
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哪件不是自己动手。
可她这副不把他当回事的样子,像根细针扎在胸口上。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看穿了那点委屈,也懒得搭理。
男人这东西,不能惯,一惯就蹬鼻子上脸。
只能拿来用,用多了才知道该干啥。
周青柏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她连个眼神都不给,心里头总算明白了——他这媳妇心硬着呢。
大概是伤好了,伤员那点待遇也跟着没了。
他琢磨着自己大概是真闲得慌,转身去灶房烧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往屋里探了个头:“媳妇儿,你要不要也擦一个?”
林青和手上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想想也是,擦一把挺舒服的,就应道:“行。
你用我的脸盆给我舀些进来。”
第30章
周青柏手脚利索地舀了半盆热水,端进屋里。
水温试了好几遍,刚好不烫手。
他把脸盆搁在凳子上,说:“媳妇你趁热擦,待会儿凉了容易冻着。”
“嗯,你出去吧。”
林青和放下那条只织了三分之一的毛裤,点了点头。
周青柏退出去,自己又舀了一盆,拐到隔壁屋子去擦身子。
帘子一拉,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咬着牙把湿布拧了拧,从头到脚抹了一遍。
擦完之后,整个人确实舒坦多了。
林青和每天都要这么擦一回,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好像有半个月没洗头了。
这么冷的天,真是造孽。
她琢磨着等吃过晚饭再洗头,现在还得张罗饭。
正想着,周青柏敲了敲门进来,把她用过的水端出去倒掉。
他自己也擦干净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倒了水,他又折回来。
林青和抬眼看他:“要是明天没事,去一趟县城?”
周青柏点点头,问:“要买啥?”
# 林青和侧过脸,目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不用特意买什么贵重物件,就去瞅瞅有没有晒干的红枣、蜜饯那类零嘴。
你顺路扯几尺棉布回来,我托大嫂给你裁两件贴身的褂子。”
周青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做。”
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哪会这个?大娃他们身上穿的,全是找大嫂、三嫂还有弟妹帮忙缝的。”
“我教你。”
男人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林青和倒吸一口气:“你?你会缝衣裳?”
周青柏摇头,木着脸:“不会。”
她噎住,舌尖顶了顶上颚:“不会你拿什么教我?”
男人黝黑的眼睛盯着她:“我晓得自己的尺寸。
指点你打版、走线,缝得长些短些、歪些正些,我都穿。”
林青和愣住,他那句话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交代,可偏偏从唇齿间滚出来时,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儿——像灶膛里未熄的炭火,温度不高,却烫得人心口发闷。
她压住耳根的燥热,索性把话挑明了:“你要是不嫌弃糟蹋布,我就敢下手。
废了可别心疼。”
原主的手艺底子还在,她再照着他的身形量准尺寸,兴许能摸出门道来。
之前不敢动大娃他们的衣裳,是怕手生毁了仅剩的布票。
如今柜子里攒下的布票厚厚一沓,够她折腾几回——左右是这男人亲口说要给她练手的。
晚饭是掺了南瓜的糙米饭。
三个小子扒饭的动作比抢食的狸猫还快。
老宅那边喊他们过去吃,仨人跑得鞋底打滑,一溜烟没了影。
撂下碗筷,周青柏没吭声,起身把粗瓷碗摞到胳膊上,端着往灶台走。
林青和倚着门框,看着男人宽厚的脊背在水汽里弯下去,水流哗哗淌过指缝,忽然觉得这人也不算全无可取之处。
她冲灶台方向努努嘴:“待会再烧锅热水,给这三个泥猴擦擦身子。”
“嗯。”
男人的应答隔着水声,闷闷的。
大娃凑过来,下巴抵在桌沿,压低嗓子:“娘,爹咋洗上碗了?”
林青和眼角一挑,似笑非笑:“你爹怎么就不能洗?”
“别人家的爹都不洗。
大伯、三叔他们,没一个碰碗筷的。”
大娃掰着手指头数。
“那是别人家。
你爹乐意干。
再说你现在骨头还软,等明年开了春,灶台边的活就该轮到你接手了。”
林青和的声音懒洋洋的。
大娃眼睛瞪得溜圆:“娘,你要让我洗碗?”
“洗个碗怎么了?”
林青和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连碗都不会刷,你爹好歹会这一手。
你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别人家都不……”
大娃还想争辩。
林青和截住他的话头:“别人家还没咱家这伙食好呢。
你要是眼馋别人,尽管去给人当儿子。
咱家定的规矩,就得按着办。
你爹都会洗碗,你凭什么不会?”
二娃在旁边急得挠脖子:“那是姑娘家干的活。
他们看见了,肯定要笑话大哥——连带着我也跟着丢人。”
灶台上的碗筷碰撞声停下时,木盆里的温水已经泛起了油花。
周大娃盯着自己泡得发红的手指,突然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镇上那些碎嘴的娃子说我是丫头命。”
他的声音闷在袖口里。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指尖在毛线上绕了两圈:“你爹给我洗碗的时候,村里谁不说他是好男人?因为他知道我围着灶台转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你们几个给我洗碗,也是心疼我,知道我没闺女,就你们三个臭小子能搭把手。
那些笑话你们的,怕是连自家爹娘的手都没碰过。”
周大娃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不服气可以来跟我辩,我坐这儿听着。”
林青和把针脚往膝盖上磕了磕,“但要是辩不过我,往后这碗就轮着洗。”
“娘,我才四岁!”
周二娃把下巴搁在桌沿,眼睛瞪得溜圆。
“过了年就五岁了,等你满六岁,就跟你哥轮班。
我知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往后我还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青和伸手捏了捏他腮帮子上的软肉。
二娃的脸皱成一团:“六岁还要等好久呢。”
“急什么。”
林青和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
“娘,我不想洗碗。”
二娃从凳子上滑下来,脑袋往她胳膊肘里拱。
“我给你变着花样做吃的,你连几个碗都不肯帮我洗?”
林青和挑起眉毛,眼里的光黯下去半寸。
周二娃猛地挺直腰板:“等我长大了一定洗!”
“这才是我乖儿子。”
林青和拍了拍他后脑勺。
周大娃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娘,你怎么瞧着跟后娘似的。”
“后娘能给你们哥仨一人一顶新棉帽子?后娘能天天换着花样喂饱你们?”
林青和把毛线团往筐里一丢,“也不知道村里谁家缺后娘,我倒是能去应个聘。”
“娘,我说着玩的!”
周大娃赶紧举起双手。
三娃从炕上滚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糖”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刚撂下碗筷不能吃甜的,明天再吃。”
三包大白兔奶糖还剩两包半,拆开的那包已经被三张小嘴啃得见了底。
三娃还在炕沿上扭来扭去,林青和转身从灶台边摸了个苹果,削了皮切成月牙块塞进他手里。
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响起,炕上终于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趴在炕席上翻跟头,毛线针在林青和指间穿梭。
厨房里周青柏收拾碗筷的水声混着笑声传出来,他擦干净手,又去灶上舀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挨个给三个泥猴擦脸。
擦完一个就拎到小椅子上,脚丫子按进木盆里。
林青和靠在炕头织毛裤,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计,余光却扫见周青柏蹲在地上给三娃搓脚趾缝。
这个男人话不多,但给孩子们洗脚的动作倒是利索——毛巾裹住脚底板来回两下就擦干,再把人往炕上一丢。
三个湿漉漉的脑袋挤在炕头时,林青和才把毛线针插回线团里。
周青柏拎着那只专用的木头盆子折返,盆底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他把热水倒进去,水面蒸起一团白气。
林青和将脚探入水中,脚趾碰到盆底粗糙的木纹,她没推辞,就这么泡着,开口时嗓音带着水汽的湿润:
“明儿你去县城转一圈,找找文具店。
买些纸和笔回来,给大娃备着。
过年他就七岁了,该送去队里那间学堂了。”
“行。”
周青柏应声,目光落在她脚踝处溅起的水珠上。
隔壁屋里却炸开一声喊:“读书?读什么书!”
大娃从炕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我明年要跟我爹去挣工分!”
“挣工分和念书不冲突,两边都能顾上。”
林青和说。
“我不去!”
大娃嗓门更大了。
“为什么不去了?”
林青和偏过头看他。
“读书顶什么用!”
大娃哼了一声,下巴扬起来,“我二娘娘说的,那些知青不都念过书?还不是照样下乡锄地!”
林青和没接话,转向周青柏:“去拿纸笔来。”
周青柏听到“他爹”
那两个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没问缘由,转身去柜子里翻了本子出来,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林青和接过,脚还泡在水里,膝盖上垫着本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写完一列字,她把纸递到大娃面前:
“看得懂吗?”
大娃皱着眉头,那团墨迹在他眼里跟蚂蚁爬似的。
“这是明天你爹要去县上买的东西。”
林青和把纸收回来,“不读书,这东西你一辈子都认不全。
往后但凡体面些的活计,都没你的份。
没文化的人走到哪都是半个瞎子——反过来,肚子里有墨水的,到哪都饿不死。
你瞧瞧村里那些汉子,十七八结婚,生了娃就扛锄头下地,二十七八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七八。
再看看你爹,要不是他先前不在村里干活,他也逃不掉这个样。”
周青柏站在旁边,后背突然绷直了。
他媳妇这是……嫌他老?
“我不怕!”
大娃挺着胸膛。
“行,有骨气。”
林青和点了一下头,“那就不读。
不过从明天起,你单独开伙。
提前尝尝不读书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省得往后好日子过惯了,吃不了苦,到时候怨谁。”
“明儿给我做单独的饭?”
大娃眼神闪了一下。
“怎么,这就开始怕了?”
林青和挑起眉毛。
“做就做!”
大娃咬牙,腮帮子鼓起来,“我不怕吃苦!”
“那就试试看。”
林青和语气淡淡的,转头对周青柏说,“明天早上熬瘦肉粥。”
“好。”
周青柏应得很快,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青柏对媳妇教儿子的法子没半点挑剔,可目光落在信纸上,心里就悄悄感叹——那一笔字,细瘦却端正,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怎么看怎么舒坦。
可这些年,她愣是没给他捎过一封家信。
林青和倒不怕被他瞧出破绽。
原主从没给周青柏写过只言片语,但好歹上过三年学堂——那是原主求了不知多少回才得来的机会。
认得几个字、能写几笔,放在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里头,已经是难得的本事了。
当初周家来说亲,能把字码利索这事儿,还真给婚事添了分量。
这天夜里,周青柏没走成。
林青和眼珠子瞪得溜圆,可他装看不见。
她只好指了炕头那端,撂了句“就这儿睡”
第31章
周青柏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就躺下了。
他不挑,能进屋就是好事。
“爹,今儿晚上跟俺们挤一宿?”
大娃早把明天要过的苦日子忘到脑后,眼睛里冒着亮光。
“隔壁炕不烧了,省点柴。”
周青柏说得一本正经。
林青和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抱了三娃钻进被窝,娘几个挤到一边。
周青柏看着她跟自己隔了老远,也只能暗暗叹气——但好歹,炕头是他躺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周青柏照旧出门跑了一圈。
林青和爬起来煮了锅芝麻瘦肉粥,灶台边腾起白气。
至于大娃,她只拍了几个玉米面饼子扔过去。
她心硬得很——让那小子先尝尝苦头,看他还在不在这读书这事儿上犯浑。
于是周大娃觉得自己八成是捡来的。
早饭他啃着玉米面饼子,就着凉水往下咽。
可他爹娘和两个弟弟,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芝麻瘦肉粥,还搁了荷包蛋,油汪汪香喷喷。
他这边呢?就几个饼子,配两片咸菜疙瘩,再没别的了。
“别觉得委屈,”
林青和声音淡淡的,“村里多少人嚼的还是番薯面呢。
你吃得上玉米面饼子,该知足了。
往后你娶了媳妇分家出去,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可没谁能给你端碗。”
周大娃觉得眼前的日子一片乌涂,连太阳都暗了三分。
周二娃缩着脖子不敢出声,心里却盘算得清楚——那种日子他可不想过。
将来长大了,得听**话,念**书,老老实实走明白路。
“我去大队长家借辆单车。”
周青柏往外走时说了一句。
“咱家要不要也添一辆?”
林青和随口接话。
周青柏点点头,语气认真:“家里是该有一辆。”
“你等会儿,”
林青和转身就往屋里跑,“我去拿钱和票!”
买自行车这事儿她不算亏。
一百多块钱搭上一堆工业票,听着心疼,可眼下家里掏得出来。
更紧要的是——她跟梅姐熟了,知道梅姐的男人就在屠宰场里抡刀杀猪。
往后去拿猪肉,有辆车子才方便。
林青和走到灶台边,把油布包塞进竹篮底层,上层压了两块干饼。
她转头朝周青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到了县城别急着回来,供销社后街那家肉摊熟悉,一斤能差六毛钱。
分给梅姐一毛,拿个三四斤走,转手能赚一块五。”
她指尖在包袱皮上按了按,布料底下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二娃蹲在门槛边剥糖纸,三娃手指含在嘴里,盯着哥哥的动作咽口水。
大娃猛地从炕沿弹起来,棉鞋跺得地面咚咚响:“车要买回来了?”
“嗯。”
林青和把包裹推到周青柏怀里,指节敲了敲蓝布包袱,“钱和票都在里头。”
“我能骑不?”
大娃凑近两步,鼻尖几乎蹭到包袱角。
“等你去县城念书,给你另买一辆。”
她拍了拍衣摆沾的灰,目光扫过墙角的积雪。
大娃眼睛先亮起来,又皱着脸拧成一团。
林青和没再看他的表情,转脸对着杵在门边的周青柏:“路上看着雪。”
说完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男人挎着包拎起竹篮,鞋底碾过门外的碎冰,咯吱声渐渐远了。
林青和朝灶房方向努努嘴:“你中午喝苞米糊糊。”
大娃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们呢?”
“等你爹回来吃白面饺子。”
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灰。
孩子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棉袄袖子蹭过门框。
二娃溜 ** 阶,糖纸攥在手心,朝哥哥跑远的方向追去。
林青和蹲下身,把三娃棉帽的护耳往下拽了拽。
院子里积雪压断的枯枝横在石阶旁,她拨开几根,露出底下冻硬的黑泥。
三娃捏着颗奶糖蹲在墙根,糖纸在晨光里泛出油润的光。
隔壁陈大娘裹着灰头巾晃到院门口,棉鞋踏过雪地留下深深的窝。
林青和直起腰,伸手拉住三娃的后领:“大娘这是要上哪去?”
话音里掺着呵出的白气。
她低头拍了拍孩子肩头的雪屑,“叫人了没有?”
陈大娘这人在村里口碑确实不赖,她嫁的男人也姓周,算起来和周家屯的本家沾着边,虽然辈分隔了好几层,可到底算是一家人。
周家屯这片地界,往上数几代,各家各户多少都连着点亲戚关系。
那些外姓的住户就没这层牵连了,不过在这村子住了几十年下来,也没多大差别,里里外外都熟络。
“老二媳妇昨晚上发作了,我过去帮着接生,这才发现家里连块红糖都没准备。”
陈大娘声音里带着点急,“这不琢磨着去供销社碰碰运气。”
“那您赶紧忙去吧。”
林青和接话道,“不过这个点供销社那边东西紧俏得很,要是空着手回来,您就上我这儿拿点。
我上回多买了些,先应应急。”
“那大娘可先谢过你了。”
陈大娘没推辞,干脆应了下来。
林青和点了点头。
这陈大娘以前没少帮衬原主照看那三个小子。
原主压根不把孩子们当回事,经常大清早把他们哥仨往屋里一扔,自己溜出去,天黑透了才晃回来。
陈大娘看不过眼,过来帮着喂过两回饭、添过两件衣裳。
原主没往心里去,可林青和翻着记忆里的这些片段,心里记着这份人情。
陈大娘膝下两个儿子,如今跟大儿子一块住。
二儿子刚成家就分了家单过,在村里头一遭见着这么干脆利落的老人,老周家那对公婆可没陈大娘老两口这份决断。
不过眼下各家各户日子都过得顺当,陈大娘那二儿子家,这不正添头一胎呢嘛。
提起这个,林青和心底翻起不少念头。
秋忙一过,村里接二连三传出了喜讯。
算算日子,八成都是去年猫冬那阵子怀上的。
那会儿天黑得早,屋里头冷,又没什么消遣,唯一的乐子就剩炕头上那点事了。
要不怎么这时候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别说旁人了,就说周青柏,好歹是受过国家教育的人,回来瞧见她模样变了几分,跟他心里头那个理想妻子的样子贴近了不少,这不天还没黑透,就惦记着往她炕上钻,挤一个被窝了。
她心里门清。
刚回来那阵子,他对她其实没那个意思。
后来也不知是从哪天起,他那心思就变了。
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日三餐按时端上桌,晚上睡前熬碗姜枣汤灌他下去。
对了,头几天她还天天煮姜水给他泡脚驱寒,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可他现在只要闲下来,就往她跟前凑,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要待着。
林青和领着三娃继续堆雪人,娘俩蹲在雪地里,搓着冰凉的雪团,玩得浑身热气腾腾。
大娃和二娃半个钟头后从外头回来时,他们娘俩那个大雪人已经堆得快成形了。
“你俩过来瞧瞧,这雪人堆得咋样。”
林青和冲他俩招手喊道。
大娃见他娘没提早上那茬事,也乐意凑过来看。
二娃跺着脚嚷道:“娘,你堆雪人都不喊我一块!”
雪人身上还缺鼻子和眼睛,你们动动脑子,找点东西来给它安上,也算搭把手。”
林青和说。
“哥,你快去屋里掏核桃,正好给雪人当眼珠子!”
二娃喊了一声。
大娃转身跑进屋子,翻出几颗核桃,又去厨房拿来两根干柴。
他往雪人两侧插上柴枝当胳膊,再把核桃按进雪里,远远一看,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想法不错,挺能琢磨。”
林青和夸了一句。
大娃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往后好好念书,有了本事,娘还指着你养老呢。”
林青和说。
“咱这边的规矩,爹娘都得跟着老儿子过日子。”
大娃脱口而出。
林青和眼睛一瞪:“这么说,以后你是不打算孝顺我和你爹了?”
“那哪儿能,等你跟爹老了,我天天给你们蒸白面包子、白面饺子!”
大娃立马接话。
林青和这才想起来,这地方的风俗确实如此——父母归老儿子管。
也就是说,将来周家老两口得跟她一家住在一块。
眼下倒不必操心这个,周父周母都还壮实着呢。
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现在扯养老还太早。
话虽如此,林青和心里还是盼着那老俩口能保重好身子。
不然真住到一起来,身体垮了,担子还不得全压她肩上?
她让三个小子在外头继续堆雪人,自己转身进了厨房,煮了一锅姜枣红糖汤。
汤熬好后,她拿出周青柏带回来的保温饭盒,装上一份,叫大娃给爷爷奶奶送去。
当然,她自己和三个孩子也一人喝了一碗。
大冷天的,热乎乎灌下去,整个身子都暖透了。
林青和打算做粘豆包。
这活儿费功夫,但反正她也闲不住,毛裤还没织完,给孩子们折腾点吃食也不耽误。
她在灶台前忙活,大娃他们从爷爷家送完饭盒回来,也凑过来帮忙。
林青和没赶人,能派上的活儿就随手交给他们干,几个小家伙忙得脚不沾地,反倒觉着自己顶了大事,满脸都是得意劲儿。
周家那头,周父正捧着保温饭盒喝姜枣红糖汤。
这年头,人们眼里就两样好东西:油水大的,和甜的。
饭盒里的量差不多两碗,周父倒出自己那份喝干净,又把剩下那份倒给老伴。
“趁热喝了,愣着干啥。”
周父催她。
周母端起碗,叹了口气:“我都没成想,咱老俩口还能沾上老四家媳妇的光。”
“她现在肯踏实过日子就行,旁的别瞎琢磨。”
周父摆摆手。
# 保温瓶里的姜枣红糖汤已经见了底,周母咂了咂嘴,那股甜辣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起身把碗碟收拾了,在水龙头下冲洗保温瓶的时候,水流声盖住了客厅里几个孩子嬉闹的动静。
擦干手,她拎着保温瓶走回灶房,就看见林青和正带着几个孩子围坐在案板前,手边堆着黄米面和红豆馅,空气中飘着发酵后的酸香。
几个小的争着往面盆里伸手,林青和抬手轻轻拨开他们的手腕,嘴里说着“别乱动”
“老四呢?”
周母把保温瓶搁在碗柜上,目光扫了一圈。
“推出自行车往县城去了。”
林青和头也没抬,手指正把一块面团捏成窝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让他去扯几尺土布回来,身上那几件衣裳都洗薄了,回头还得借咱家的缝纫机,给他缝两件里衣。”
周母闻言,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她拉了把矮凳坐到门槛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上的线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
“小姑这个月能放假回来不?”
第32章
林青和忽然抬起头,像是在随意搭话。
提起周晓梅,周母眉头就皱了一下。
那丫头跟四儿媳妇倒是投缘,两人凑一块儿就爱对着镜子比划,一个说这布料颜色太土,一个说那发型不够时髦。
上回周晓梅休探亲假回来,两人愣是在堂屋里比了半天的衣裳料子,把几块碎布头翻来覆去折腾,周母当时就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次托人捎话,说是下个月才回得来。”
周母声音 ** 的,手指在裤缝上搓得更用力了,“也不知道她那对象定下来没有,婚事办完了早嫁出去,省得在眼前晃得人心烦。”
林青和“嗯”
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厨房里只剩下面团在案板上拍打的声音,蒸锅里的水汽顺着锅盖边沿溢出来,带着豆沙的甜味。
周母的目光落在林青和的手腕上,那截手腕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在昏黄的灶火映照下,跟面前粗糙的黄米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想起当初大儿子把这媳妇领进门时,街坊们都夸老四家娶了个城里姑娘,可这会儿看这姑娘老老实实揉面的样子,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竹帘外传来邻家母鸡下蛋后的啼叫,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周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案板前,伸手摸了摸面盆里的面团湿度。
“水放少了,再加半碗。”
她说。
林青和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应了。
林青和对这个老闺女多少有些不耐烦。
每个月挣十六块钱,寄回家只有三块,剩下十三块全让她糟蹋了。
每次回来还要凑到她四嫂跟前嘀咕,说她四哥亏待媳妇,纯粹是个搅屎棍,真是受不了。
“我估摸着也该差不多了,小姑今年二十二了吧?”
林青和说。
“过了年就二十三,不小了。”
周母应道。
“娘没给她张罗张罗?”
林青和手上不停,随口问。
“她哪看得上农村人,天天惦记吃商品粮。”
周母叹气。
“小姑这样想,倒也算有志气。”
林青和说。
周母心里嘀咕,什么志气不志气的,城里人是那么好攀的?自己闺女好歹有正式工作,在城里也算体面,可周母压根不觉得她能嫁城里去。
林青和没再揪着这事聊。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陈大娘。
“陈大娘,在家呢,进来吧。”
林青和喊了一声。
陈大娘推门进来,瞧见周母也在,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母也回了几句客气话。
“真让青禾你说中了,供销社那边红糖卖光了。
老二那木头愣子,啥也没备。
你家要是有,先匀点给大娘,大娘直接掏钱买。”
陈大娘说。
“成,按供销社的价来就成。
陈大娘要多少?”
林青和问。
“有两斤不?”
陈大娘试探道。
“有。”
林青和转身进屋,称了两斤红糖,装进陈大娘带来的罐子里。
红糖色泽上等,陈大娘瞧着直点头。
林青和补了句:“也就是陈大娘您,换别人来我都不一定给。
这红糖是我上回大老远从县城带回来的。”
陈大娘笑着说,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别客气,然后才急匆匆走了。
周母没多说什么,只觉得老四媳妇如今确实有几分过日子样了,知道卖人情了。
拿红糖换钱很正常,可愿意匀给人家应急,也算一份情分。
“三嫂是不是也快到时候了?”
林青和问。
“下个月这时候吧。”
周母点头。
林青和应了一声。
周青柏上午骑自行车去了县城,来回快,十一点就到了家。
带回来一匹土布——土布不要票,可供销社通常买不到,得去**买,价钱贵些。
要是在供销社买,能省不少。
除了土布,还有红枣、生姜、虾皮、海带,外加好几斤大米。
最重要的是一斤羊肉。
这回买的物资,算是相当丰足了。
院子里那辆新车的反光让围观的汉子们眯起眼睛。
车架上的凤凰标志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色,链条还带着没干透的机油味。
周青柏从堂屋出来时,手背还残留着雪花膏的润感。
他看见大哥周青松正蹲在车轮前,伸手去拨弄辐条上的尼龙绳——那是捆货时留下的。
“这得多少工业券?”
大哥抬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十二张。”
周青柏把车撑踢开,让轮胎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震响。
后座弹簧上绑着的旧布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围过来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生产队记工员老孙头用烟袋锅敲了敲车座:“我攒了五年才攒了十五张,你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声叹息里掺着什么。
周青柏没接话,转身从屋檐下拿过块棉纱,开始擦车圈上溅到的泥点。
早上从县城骑回来时轧过几个水坑,车圈缝隙里还嵌着碎石子。
“老二,你媳妇可真舍得。”
三弟周青林挤到最前面,手指在车铃上拨了一下,清脆的铃声让周围静了两秒。
厨房那边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
林青和把白菜帮子拍碎时,油锅里的猪油刚好化开,溅起的油星落在灶台上滋滋作响。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松木,火舌舔舐锅底时,铁锅边缘泛起蓝烟。
周二嫂王桂兰倚在门框上,手里纳着鞋底。
她看见林青和往热油里撒了把粗盐,便开口道:“青禾,你家这车能用多少年?我听人说凤凰牌的车圈容易生锈。”
“钢圈镀过铬。”
林青和把白菜倒进锅里,水汽腾起时她偏过头,“供销社老张说骑个十年不成问题。”
王桂兰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十年?那敢情好。
我家那口子说要攒钱买永久,我看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林青和没接话。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议论声。
她看见窗口透进来的光里飘着煤灰,那是屋外几个蹲在墙角抽烟的人扬起的。
堂屋里忽然传来周母的声音:“老二,你爸让你明儿去公社帮他领养老补助。”
老太太的手在自行车坐垫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点灰,“这车漆薄,得罩个布套子。”
周青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张油纸。
他蹲下身,开始包裹车链条周围的部件。
周母站在他身后,絮叨着谁家的自行车被偷了座垫,谁家的车链子断在半道上。
林青和把菜盛进陶盆时,看见周青柏的耳朵被冻得发红。
他俯身时,领口露出昨天她缝上去的那块补丁——藏青色的布块,针脚细密。
“青禾,你那雪花膏还有没有?”
王桂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完了让我也抹抹,我这脸皴得跟树皮似的。”
林青和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盒,揭开盖子时,桂花香混着猪油味飘散开。
王桂兰挖了一指头,抹在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院子外头的人渐渐散了。
老孙头走时还在念叨:“一辆顶我一年的工分……”
周青松最后看了一眼车铃,转身扛起锄头去地里。
等人都走了,林青和才走到自行车边。
她用手掌按了按坐垫,皮面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周青柏从她身后伸出手,抓住车把晃了晃,后轮发出咔嗒的声响。
“明天我去供销社弄管链条油。”
他说。
林青和看见他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那是在县城卸货时蹭上的。
她转身回屋,把雪花膏盒放进抽屉时,指尖摸到了抽屉边缘——那里被磨出了毛刺,扎了一下手指。
积雪压弯了院墙外的枯枝,冷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往人领口里钻。
周大嫂和周三嫂几乎不再跨出院门——路面滑得像抹了油,肚里还揣着孩子,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周母盯着院里那辆锃亮的黑色自行车,手指捏紧了袖口,声音压得发闷:“老四,这东西买来能干啥?你倒说说看!”
她喉头滚了滚,目光黏在车轱辘上,那崭新的钢圈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两百多块钱啊……你现在退了,往后每一分钱都得掐着花,怎么就不知道掂量掂量?”
周青柏抬手扶了扶车把,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以后去县城,有辆车方便些。”
“几步路的事,你非要蹬个铁疙瘩去?又不是天天要跑!”
周母喉咙里憋着气,到底没当着一家子的面骂出来——老幺从小就是她心尖上的肉。
“已经买了,退不成了。”
周青柏摇头,语气平得像冻僵的河水。
周母胸口堵得慌,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是不是老四媳妇在背后撺掇的?她本以为那女人转了性子,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可毕竟分了家,她咬着牙没再吭声。
周青柏挥手让其他人散了,只留了母亲、三个兄长和二嫂进院子。
大娃二娃三娃根本顾不上大人说话,三个脑袋凑在自行车旁,手指小心翼翼地蹭过车座边缘,又缩回去,再探出来摸一摸车铃。
二娃把耳朵贴到车条上,仿佛能听见什么秘密。
周大哥先开了口:“老四,买就买了,往后别再添那些大件了。
三个小子眼见着蹿个子,这院子过两年得翻修。”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院角堆积的碎砖。
周二哥和周三哥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老四的事,轮不到他们插嘴。
周二嫂站在阴影里,眼睛却亮得烫人。
自行车啊——结结实实的大家伙,比屋里那台缝纫机也不差什么了。
厨房里,林青和正往案板上撒干粉。
擀面杖压过面团,发出沉闷的“嘭嘭”
声。
她今天包饺子,周青柏一顿能吞下一大海碗,面皮得擀得薄而韧。
那男人精力旺得像头牛,吃饱了就得找她折腾,半夜里总把她弄醒。
外头的动静她听得见,但懒得出去。
周青柏在,她能躲就躲。
说了没几句,周家男人们便散了。
周母磨蹭着不走,拉过周青柏到墙角,压低声音问:“那自行车,到底多少钱?”
“两百三。”
周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嗓子里挤出气音:“是不是她逼你买的?”
“娘,是我自己要买的。”
周青柏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往后家里处处用得着,少不得这东西,跟我媳妇没关系。”
周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终于没再追问。
老幺从来不说假话。
“娘,中午留下吃吧?白面饺子,我刚包好的。”
林青和撩开厚布帘子,探出半边身子。
周母嘴角往下撇了撇——不年不节的吃白面饺子?刚花出去两百多块钱,就这么糟践东西?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第33章
周青柏在院子里鼓捣那辆新车时,三个儿子围成一圈,轮流伸手去摸车铃。
铜圈擦得锃亮,指腹按下去,叮当声脆得能穿透墙根。
大娃趴在后座,鼻尖快贴上铁皮,二娃蹲在地上拨弄脚蹬转轴,小崽拽着车把摇晃,整个车子跟着摆来摆去。
午饭端上桌时,一大盘白面饺子冒着热气,猪肉馅剁得细碎,油星子浮在醋碟上。
林青和咬开面皮,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她低头吸溜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见三个孩子,谁也没心思嚼,筷子戳着碗沿,眼睛全盯在那辆自行车上。
搁下碗筷,她朝男人那边偏了偏头:“带他们出去溜一圈。”
周青柏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儿子们脸上扫过去,眉头拧起来。
他没吭声,视线却落在林青和身上,那意思明晃晃摆着——他想带的是她。
林青和把空碗搁下,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堂屋门缝灌进来的风带着干冷,刮在脸上像砂纸擦过。
她摇头:“外头这风,能冻掉耳朵。”
周青柏看她缩脖子的模样,没再坚持。
他蹲下身,把三个儿子一个个捞起来,大的放前杠,小的搁大梁上,最小的一个被他单手托着塞进后座框子。
链条卡上齿轮时,铁器碰撞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车胎压过冻硬的土地,吱呀吱呀碾出院门。
几个孩子没坐稳,身子随着晃荡东倒西歪,大笑的声音被风扯碎。
回来时,三个小的脚踩在地上步子都虚浮,大娃走路像踩棉花,二娃嘴角咧到耳根,小崽嘴里含混喊着“再坐一圈”
周家老屋里,周母把围巾解下来甩在炕沿,嗓子眼里往外冒叹气声:“一辆车,够买半年的粮,买回来有什么用?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周父靠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烟卷没点,烟丝从纸缝漏出来,掉在袖口上。
他听了一会儿,把烟卷搁回烟匣子里:“分家了,各过各的日子。
老四不是没分寸的人。”
周母拍了一下膝盖:“你们男人眼皮子浅,不懂得过日子要算计。
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都不够,还一辆车一辆车买。”
周父弹掉袖口的烟丝,声音沉下去:“你不是去看过猪圈了?猪崽养得不错。
年底算下来,四五个工分到手,差不到哪去。”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叠了叠,声音低下去:“我就盼着他们安稳些,别再冒出些折腾人的事。”
她顿了一下,语气一转,“晓梅今年回来,让她多拿点。
大娃往后成家,指不定还得靠咱们老两口。”
周父点了点头:“那就让她多拿。”
老儿子大孙子,命根子。
林青和那边,把这俩命根子全占了。
周二嫂从院子回来,脸上的皮绷得死紧。
灶台前的柴火被她拨得噼啪响,锅铲磕在铁锅沿上,声响扎耳朵。
她以为林青和那边往后要过得紧巴巴,谁晓得人家不声不响,院子里就多了辆自行车。
村里统共两辆,一辆在大队长家里,一辆就停在那女人屋檐下。
她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周二嫂咬了咬后槽牙,满嘴说不出的酸味。
周大嫂和周三嫂隔着灶台对了一眼,谁也没开口。
碗筷收拾干净后,各人便散回自己屋里去了。
老周家这宅子算是难得的宽敞,每个儿子媳妇都有单独一间房,不必像别家那样挤得转不开身。
周二嫂心里那点小算盘,大房和三房都看得明明白白。
一块儿做妯娌这么多年,谁肚子里几根肠子还能摸不清?无非是见不得老四媳妇过得好,眼热罢了。
周二哥回了屋,把门一掩,压低声道:“你今儿是抽什么风?老四买自行车又没花你一文钱,你耷拉着脸给谁甩脸色?”
这话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周二嫂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尖利:“怎么着,在这个家里我连生个气的资格都没了?”
“你嚷这么大声做什么!”
周二哥赶紧去拽她胳膊。
“我嚷什么了?我说什么重话了?连句话都不让我讲了是不是?”
周二嫂嗓门反倒更高了,指着他鼻子就骂。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莫名其妙就翻了脸。
周二嫂气得眼眶发红,最后把几件衣裳往包袱里一塞,扭头就出了门,直奔娘家去了。
周父周母在隔壁屋听见动静,谁也没吭声。
知道了也只当不知道,老两口懒得掺和这些烂账。
周二哥更没去接人。
他心里有数,眼下过去只能撞枪口上,倒不如让她在娘家先住几天,等火气消了再说。
林青和是第二天过来借缝纫机时,才听说二嫂回了娘家。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要紧,说实话,这家里她最不想打交道的还真就是周二嫂。
各过各的日子多清净,偏要 ** 见面都夹枪带棒的,如今不在跟前,反倒落得耳根清净。
她兜里揣了几颗大白兔奶糖进门,先给周大嫂的三个丫头一人分了一颗,接着又把最后一颗递到周大嫂那小儿子手里。
小家伙捏着糖纸却不撒手,仰脸道:“四婶婶,我要两颗。”
“今儿就带了四颗过来呢,”
林青和弯下腰,笑着点了点他鼻尖,“你和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一人一颗,谁也不多谁的。”
周大妮忙要掰开自己那颗塞给弟弟,林青和按住她手:“他自己那份已经拿上了,你们几个也甜甜嘴,别让来让去的。”
“听你四婶婶的。”
周大嫂在边上发话。
周大妮这才把奶糖塞进嘴里。
一股浓醇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几个孩子眉眼都舒展开了。
林青和这才挪了张凳子坐到缝纫机旁,跟周大嫂讨教怎么给周青柏裁衣裳。
周大嫂见她如今做事利落,说话也中听,自然乐意跟她多走动,连教带比画,一点没藏私。
林青和本来底子就不差,原主学过的针线活她还记得七七八八,如今再灵活用上,给周青柏做两身新衣裳倒真不是难事。
“嫂子,我瞧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啊。”
林青和上手试了几针,侧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别说,还真是,”
周大嫂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段日子身上也轻快多了,你上回跟我说那苹果,吃着确实管用。”
“要是不好,我也不好意思跟嫂子提。
对了,往后大哥要是去县城办什么事,让他直接到家里来骑自行车就成了。”
林青和随口接了句。
“那敢情好。”
周大嫂笑着应道。
虽说未必真用得着,但林青和这话说出来,听着就让人舒坦。
周大嫂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在心里头琢磨——周二嫂那通火气,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当真就为了一辆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又不花她的钱,是小叔那笔退下来的款子买的。
他掏了钱,以后家里谁要用,肯定能开口借。
等于三家人都白用了他家的车,算拣了便宜。
周二嫂犯得着哪门子气?
“这时候是娃娃在肚子里蹿得最快的时候,多吃些管用的,落地了准比旁人灵光。”
林青和把话说出口。
她没生过孩子,可上辈子同事生过,那些怀胎讲究听得不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家里刨去这些,搁村里头比,真不算差。
至少她跟老三媳妇肚里有货,一天还能摊上一个鸡蛋填身子。
周二嫂没这口福——她怀的时候当然也有,只是如今没得了。
周大嫂不吭声,只指着布料教她走针,每一道线脚都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林青和来了没几天,手上就攒出周青柏头一身衣裳。
贴肉的,上衣有,裤子也全。
土绒布的料子,裹在身上暖和。
周青柏拿到新衣裳,脸上松快得很。
嘴上说随便糊弄两下就行,可她显然费了心思,针脚挑不出毛病。
尺寸贴着身子,哪哪都合衬。
“辛苦媳妇了。”
他拿眼瞧她。
林青和心里犯嘀咕,总觉得那目光里掺了 ** 气。
一套衣裳而已,至于吗?
大娃他们今年不用再做。
每人一身棉衣打底,里头还有两套换洗的,鞋袜也备齐了。
明年春上就算凉些,也不用动针线;秋天照样能穿。
夏天的倒得再补几件,周青柏的也得备上。
上个月腌的蛋,这个月能开坛了。
林青和这天照旧去老周家借缝纫机,顺带攥了两个咸鸡蛋,塞给周父周母尝口。
进门就撞上周二嫂。
她脸上堆着笑:“四弟妹来了,这布是拿来孝敬爹娘的?”
“不是,给青柏做衣裳的。
这两个咸鸡蛋是我自己渍的,带给爹娘尝尝。
二嫂,你孝敬了什么?”
林青和问。
周二嫂咧着嘴:“我这家底,哪能跟你家攀比?”
“说的也是,确实比不了。”
林青和点头。
周二嫂气得脸上挂不住,一扭身走了。
林青和哼了一声。
周大嫂冲她使眼色,她点了下头,进了周母屋里。
咸鸡蛋搁在桌上:“我自己渍的,娘你跟爹尝尝。
爱吃的话,我再带些来。”
“留着给大娃他们吧,别往这边送了。”
周母摆手。
“家里还存着。”
林青和撂下鸡蛋,转去库房。
老周家那间放缝纫机的小库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她坐在那台机器前,手指已经能顺畅地推动布料了,缝线走得又直又匀。
周大嫂推门进来时,她正把一件刚收边的袖口举到光线下看。
“刚才那一出到底怎么回事?”
周大嫂压低声音问。
“谁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林青和头也没抬,针脚依然稳稳地落下去,“一进门就跟吃了 ** 似的,惯出来的毛病。”
“可不是嘛。”
周大嫂撇了撇嘴,“昨儿傍晚到家,开口就是那副腔调。”
“犯不着跟她较真,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别把自己气着了。”
林青和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倒像是在安抚对方。
周大嫂被她这话逗笑了,摆摆手说:“我才懒得往心里去。”
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布料上,“这是给四叔再做一身贴身的冬衣吧?我看料子还剩不少,夏装也能多备两套。”
“给他再做一套夏衣就够了。”
林青和扯了扯那匹布,“剩下的给几个小子一人做一件,他们身上都旧得不成样了。”
周青柏回来时虽说带了两套衣服,但按她的标准,那根本不够换洗。
可在这年头,能有两件替换的已经算体面了。
不过多备一身总没坏处,几个半大的孩子倒是真的缺衣裳。
缝纫机的踩踏声在库房里响了整整两天半。
她刻意避开了周二嫂那张挂着的脸,把所有布料都变成了一件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周青柏的第二套冬装,几件夏衣,还有孩子们的。
第34章
收进柜子那天,她总算不用再跨进老周家那道门了。
早上的小米粥配着咸鸡蛋,林青和咬了一口蛋清说:“今天得再腌一批,你们几个吃起来跟倒似的。”
上次泡下的鸡蛋才几天功夫就见了底。
给老周家送过两次,一次两个,总共也就四个。
剩下的全进了他们父子几个的肚子。
“我待会儿去买些回来。”
周青柏把碗里的粥喝干净。
“这边有人卖羊肉吗?”
林青和忽然问。
“没有。”
周青柏看了她一眼,“想吃了?”
“别为了口吃的专门跑县城。”
她摇摇头,想起上次他骑车回来时带的那一斤羊肉,她放了几颗枸杞炖了一锅汤。
虽然量不多,但那个香气让全家人都喝得心满意足。
周青柏没再接话。
早饭过后,他把两头小猪仔喂过,推着自行车挎起篮子出了门。
林青和以为他顶多去公社的供销社转一圈,哪想到这一走就是好几个钟头。
到十一点半,车把上挂着的篮子里多了三斤羊肉。
门帘掀开时带进来一股子寒气,林青和抬眼就瞧见周青柏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外头雪片子刮得人脸疼,你倒是不怕,跑县城去做什么?”
周青柏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拍了 ** 上的雪沫子:“骑起来身上热乎,不冷。”
他从车后座解下个布兜,里头裹着一块羊肉,还有一兜子鸡蛋,数了数,整整五斤。
林青和伸手接过,摸到那肉还带着外头冰碴子的凉意,转身就去灶台边舀了几片姜,切成丝丢进锅里煮水。
水一滚,姜味呛出来,她端着碗递到周青柏嘴边:“喝下去,发发汗。
下回再这么不管不顾往外跑,你看我恼不恼你。”
二娃从炕沿上跳下来,棉鞋踩在砖地上啪嗒响:“娘,爹是惦记你上周念叨羊肉好吃,才专程去给你买的。”
林青和侧过头,目光落在周青柏身上。
他正伸手揉了揉二娃的脑袋顶,那手指骨节粗大,带着外头冻出来的红,可看她的眼神却温温热热的,像灶膛里没灭尽的炭火。
林青和耳根子一热,瞪了二娃一眼:“就你长了嘴,什么都知道。”
二娃咧开嘴嘻嘻笑,露出一排白牙。
林青和弯腰把炕上的三娃捞起来,塞进周青柏怀里:“抱着你儿子,他身上热乎,给你暖暖。”
三娃在他爹臂弯里坐稳了,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林青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说他可听话了,专门给爹暖身子用的。
林青和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中午不吃豆包了,改做疙瘩汤。”
橱柜里还搁着前几天蒸的粘豆包,本来打算热一热凑合一顿,现在倒觉得那东西干巴巴的,没甚滋味。
疙瘩汤做起来不费事。
林青和往灶台上架了锅,切了一把干蘑菇碎进去,又从碗里挖了两勺肉末,磕了两个鸡蛋搅散。
这个时节地里的青菜早就没了,要是搁夏天,配上两片番茄叶子,味道还能再鲜一层。
面粉洒水搅成疙瘩粒,往滚水里一撒,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很快就漫了满屋子。
周青柏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三娃,眼睛看着灶台前忙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孩子们爱吃的就是这一口——林青和做的面疙瘩,大小匀称,汤头稠而不腻,拌着肉末和蛋花,能让人连汤带水吃下去三大碗。
吃完饭,外头的雪还在下,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几个孩子抹了嘴就往炕上爬,棉被一裹,只露出几颗脑袋。
林青和没闲着,把那块羊肉提起来放在案板上,连皮带骨剁成小块,拣了一半丢进砂锅里,搁在煤炉子上小火煨着,剩下的用碗扣好,留着明天吃。
这天寒地冻的,东西放两三天也坏不了。
她洗了手,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炕上那几颗脑袋,声音拔高了些:“天冷得邪乎,你们几个都给我把衣裳裹严实了,不许喝凉水。
谁要是叫我逮着偷偷灌冷水,这个冬天什么零嘴都别想碰。”
说这话的时候,她特意盯着大娃。
大娃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急得脸都红了:“我早就不喝凉水了!这么冷的天,我又不是傻子。”
林青和点点头,语气缓下来:“没有就好。
晚上吃羊肉,你多分一块。”
“我也要。”
二娃从被角边露出半个脑袋。
“行,都多给一块。”
林青和笑了笑,挨个看了他们一眼。
周青柏一直没插话,靠墙坐着,目光落在林青和身上,从她说话的嘴角,看到她挽袖口时露出的一截手腕。
林青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裤搁下:“早上跑了那么远的路,歇会儿吧。”
“你也躺一会儿。”
周青柏说。
林青和手里的毛线圈已经织到裤脚了,剩下没几行,她想了想还是先收起来。
一家子挤在炕上,棉被拉过头顶,暖气从炕洞里漫上来,绕着人的脚踝打转。
等一觉醒来,外头的光已经暗了些,雪还没停。
林青和坐起身,把那件毛裤又翻出来,手指捏着竹针,一针一针往下走。
# 小说周青柏的身影已经从炕沿边消失了。
猪圈那边传来食槽被刮响的声音,混着猪崽尖细的哼叫,他正弯腰往木槽里倒煮熟的糠麸。
林青和指尖捏着毛线针,针脚在昏黄的煤油灯影里一上一下。
她数了数织完的这条毛裤,裤腿从膝盖到脚踝,针脚紧密匀称。
四点半的光景,窗外依旧是白茫茫一片,雪堆得几乎要没过窗台。
她把第二条毛裤的起针绕在针上,指尖冻得有些僵。
厨房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枸杞在汤面上翻滚,羊肉的膻味被姜片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浓郁的肉香混着药材的甜。
她掀开锅盖,蒸汽扑上脸,用木勺舀了一碗,汤色清亮,浮着几粒红枸杞。
“给爹娘送去。”
她把碗递给周青柏,又补了一句,“大娃就别出门了,外头风硬。”
周青柏接过碗,碗底隔着布巾烫手。
他踩着吱嘎的雪走到老屋门口,敲了两下门。
周母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碗,摆摆手:“留着你们自己吃,送过来干啥。”
“媳妇让端的。”
周青柏没多说,径直走到碗柜前,拿出两只粗瓷碗,把汤匀开,每碗里搁一块带骨的羊肉。
他放下碗就转身往回走,门帘掀起的风带进几片雪花。
周父坐到桌前,筷子夹起羊肉咬了一口,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周母也端起碗,吹了两口气,抿了一口汤。
“老四媳妇的手艺,确实不差。”
周母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想起前阵子腌的鸡蛋,咸淡正好,蛋黄淌油。
还有那姜枣汤,隔三差五送一碗过来。
今年入冬以来,她晚上睡觉手脚没那么冰了,以前总要焐很久才暖和。
周父把碗里的汤喝完,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
他抹了把嘴,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
“老四退了,倒也不是坏事。”
他说。
周母把碗摞到一起,看了眼窗外。
雪还在下,周青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灶房的拐角。
“能把他媳妇跟几个孩子照顾好,咱这边不用她操心。”
周母的声音低下去,“只要别乱花钱。”
院子里,林青和掀开蒸笼,玉米面和白面掺着蒸的馒头冒着白气。
她捡了六个到笸箩里,又把剩下的扣在笼布下。
周青柏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凉气,她递过一个馒头,又给大娃和二丫各夹了一块羊肉。
二丫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
林青和自己也掰了半个馒头,泡进汤里。
她数了数空间里剩下的挂面和罐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日子还得这么过。
她夹起碗里的羊肉,嚼了两下,把骨头上的筋也啃干净。
馒头热腾腾地出锅时,厨房里涌起一团白雾,汤锅在灶台上咕嘟作响。
苏青禾把羊肉汤舀进碗里,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香气扑鼻而来。
这样一顿饭,在村里谁家也比不过——她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周青柏推开院门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进门这半个月,非但没瘦下去,反倒在苏青禾眼里显得壮实了几分。
那股子劲儿无处发泄,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绕着村子跑,冷风刮在脸上也不见他皱一下眉。
跑完了还嫌不够,回到院子里对着空气挥拳踢腿,要不是苏青禾拦着说大娃还太小,恐怕连孩子都得被他拎起来一块练。
苏青禾掰下一块馒头放进嘴里嚼着。
她现在这身材保持得正好,家里油水足,她可不想把自己吃圆了。
可周青柏总觉得她太单薄,看她放下碗,又递过来一个馒头,眼神在地上一扫再朝她抬了抬,意思是让她吃,不用省着留给他们爷几个。
她把馒头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大半塞回他手里。
周青柏没接,低声道:“多吃点。”
他吃这种馒头得五个才能填饱肚子,可她就只吃一个。
“真吃不下了。”
苏青禾摇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接过去,说了一句:“你太瘦了。”
大娃跟着点头,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娘你太瘦了!你才吃一个,我都吃两个!”
二娃端着碗接话:“娘比我还吃得少。”
他平时也要吃一个半。
三娃干脆放下碗扑过去搂住苏青禾的腰,仰着脸说:“娘跟我一样吃一个,我跟娘最亲。”
苏青禾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快吃,吃完咱出去逛逛。”
周青柏让她再多喝点汤,她没推辞,舀了小半碗又喝下去。
等他再劝,她就不搭理了。
真是的,她保持这身段容易吗。
剩下的饭菜全被周青柏扫进了肚子里——孩子吃饱了,他一个人包圆,胃口大得吓人。
苏青禾给三个小子擦完嘴洗了手,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雪还堆在墙根下,大娃带头冲过去,二娃三娃跟在后面跑。
她从公社那边托梅姐留意手套,三个花了六块钱,还要搭布票。
心疼归心疼,可这冬天的冷不是闹着玩的,后世的暖气比不了这时候的干冷,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她在雪地里陪着哥仨玩了半个钟头,才把人赶回屋。
炕已经烧热了,给几个小的洗完脚,他们光着脚丫子爬上炕。
大娃开始背数字,半个月前苏青禾教的,现在能从一数到二十一个不出错,十以内的加减也能算。
脑子确实灵光,怪不得以后能混成那样。
林青和把一个本子塞到他手里,让他直接动笔写。
第35章
二娃和三娃也凑过来,俩小的拿着笔在纸上乱涂乱画,她懒得管,反正教一个是带,教两个也是带。
“过年之前要不要回你娘家一趟?”
周青柏端着洗脚水走进来,把盆放到她脚边。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边,点了下头,“我看看哪天有空,过去一趟。”
“我陪你一块去。”
他蹲下身试水温,抬眼瞅她。
林青和摇头,“不用,我就过去瞧一眼就行。”
这一趟去完,过年她就不打算再踏进那个门了。
而且她不是去走亲戚的,是去翻旧账的,带他不合适。
她绝不让老林家那帮人搅乱她现在过上的日子。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变成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她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更不可能对老林家抱什么亏欠的心思,那是做梦。
老林家想让她像原来那个人一样,拿东西贴补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老林家的老两口都还在,比周家老两口还大几岁。
上边她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下边还有一个弟弟。
这个小弟倒算是个好的,以前原主总使唤他去捡柴火,给钱他也不要,就算收了,转头也拿给大娃他们买糖吃。
不过后来他娶了媳妇,来往就少了,毕竟得顾着自己那一小家。
至于上边的哥嫂和姐姐们,跟原主关系都一般,但就算这样,原主也没少让他们占便宜。
比如周青柏寄回来的一件新军大衣,原主直接拿去给她那个偷奸耍滑的二哥了。
连她弟弟都没捞着。
而且周青柏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都是旧的。
他当时是怕家里被子不够暖和,才把那件新的寄回来。
那种厚大衣铺开来跟一床棉被差不多,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怎么了?”
周青柏看着她,总觉得她脸上那股劲儿像要抄家伙干仗似的。
林青和回他,“没事,就是觉得我这个人以前脑子有坑。”
周青柏没接话。
“我明天就回去一趟。”
她那股找茬的冲动已经压不住了,直接拍板,“早上吃完早饭过去,中午回来吃午饭,家里你帮我看紧了。”
周青柏又问了一遍,“真不用我们跟你一块?”
“不用。”
她摆摆手。
晚上盯着大娃写完几页字,她才让三个小的去睡觉。
周青柏把哥仨一个个抱到炕尾,让他们并排躺好,腾出炕头的位置留给自己跟林青和。
她吓了一跳,然后想起自己身上正来着,就又稳住了。
周青柏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说了句,“该睡了。”
林青和应了一声,“睡吧。”
夜里躺下时,周青柏那身羊肉味儿还没散尽,手已经不太规矩了。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轻飘飘甩过去一句:“来那个了,老实睡。”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喉间滚出一声闷闷的叹气,活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林青和把自己裹进那床七斤重的大棉被里,傍晚烧的炕这会儿正往外透着一股子匀实的暖意,从脊背一路漫到脚底板。
棉被上头还压了条四斤的,两层厚实布料叠在一起,压得她整个人像陷进了云堆。
周青柏不甘心地凑过来,胳膊从她腰侧穿过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睡吧。”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很低,胸腔的震动隔着布料传过来。
林青和后背贴着他胸膛,能感觉到那层薄衫底下绷着的肌肉线条。
心跳声咚咚撞在耳膜上,她忍不住挣了一下:“你这么搂着,我喘不过气。”
“能睡着的。”
周青柏没松手,只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青和暗骂了一声。
这人就穿了条裤衩,晚饭又灌了一肚子羊肉,加上这段日子一直憋着没碰过她,
她是疯了才敢闭眼。
“媳妇儿。”
男人又唤了一声,嗓子眼儿里滚出来的音色低沉得发颤,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林青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打定主意装死。
今晚这局她算是下错了棋——光想着身上不方便他没法乱来,倒忘了还得跟他挤一个被窝。
旁边大娃哥仨早就睡成了三头小猪,呼吸声匀匀的,中途起来撒泡尿、灌杯水,翻个身又能一觉到天亮。
周青柏听不见她回应,也不恼。
怀里这具身子软得没骨头似的,隔着一层棉布睡衣散出来的温热让他胸口发涨。
他闭上眼,手掌在她腰侧慢慢摩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滚烫的触感还没消停。
林青和绷着身子问:“还不睡?”
“媳妇儿,”
他非但不答,反而凑到她耳根边压着嗓子反问,“那东西,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你就一点不想我?”
他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后颈上。
林青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一点都不想,你赶紧睡成死猪最好。
她翻身转向孩子们那一侧,周青柏立刻贴上来,从背后把她圈住,那股热情隔着两层布料烙在她臀上,滚烫得惊人。
过了年他才二十八,她也满了二十四,小了四岁。
可不管是二十八还是二十四,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被他这么一路撩拨下来,林青和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开始乱了节拍,但她咬着牙不肯松口——没想清楚之前,这人别想碰她一下,再热情也是白搭。
磨蹭到九点半左右,她总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周青柏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变得绵长,这才松开牙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慢慢来吧,至少她肯跟他钻一个被窝了,总归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早上窗外还在飘雪,周青柏本来想起床,低头一看,林青和不知什么时候翻过身来,整张脸埋在他胸口,一条胳膊搂着他的腰,睡得正香。
他愣了两秒,又轻轻躺了回去,伸手把被角往她肩上掖了掖。
七点刚过,林青和睁开眼,看到男人还躺在炕上,愣了一下:“今儿没去跑?”
“外头下雪了。”
周青柏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点点头,这才发觉两人贴得太近。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脸整个儿埋在他胸口,而他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腰间——这姿势,热恋中的男女也不过如此了。
“睡迷糊了,别介意。”
她干笑一声,从他怀里退开。
他没多说什么,翻身坐起:“你再躺会儿,我去热馒头。”
早饭是馒头配虾皮汤,全是他动手做的,连洗漱的热水也端了进来。
雪下得太大,林青和打消了回老林家的念头。
找麻烦也得挑个好日子,犯不着顶着这么猛的雪出门。
吃过饭,三个儿子在屋里闹腾,周青柏去猪圈看那两头猪崽。
鸡圈早就空了,之前那只鸡让她炖了汤——反正已经不下蛋,留着也是白吃粮食,不如炖了补身子。
雪一直下到上午十点多才歇住,积了厚厚一层。
雪一停,林青和放下手里的毛裤,带着三个孩子出门遛弯。
冬天不能总闷在屋里,穿暖和了走走逛逛,人还舒坦些。
走着走着就到了周东周西兄妹家。
周东正拿扫帚清雪,身上的棉衣看着有点薄,脸颊冻得发红。
“婶!”
他一抬头,喊了一声。
屋里周西听到动静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笑:“婶怎么有空过来?外头冷,快进屋,炕烧着呢。”
“婶带弟弟们进去吧。”
周东接了一句。
林青和看大娃他们不想进屋,也没强求,跺了跺脚上的雪,跟着周西进了门,随口问:“今年粮食够吃不?”
“够的。”
周西点头,笑得很实在。
今年队上分的粮食不少,手里又攒了点钱,又跟队里添了些,这个冬天过得比往年强多了。
一天虽只吃两顿,但顿顿都能混个五分饱。
其实不光这兄妹俩这样,整个猫冬的季节,大伙儿都在勒紧腰带过日子,从三顿减到两顿。
分粮之后,下一回就得等到夏收。
开春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有些人还得换粮票,去供销社买商品粮。
要是不想花那份钱,现在就得多省着吃,撑到夏收才算熬过去。
“家里别离人,”
林青和压低声音,“隔壁村听说有户人家的粮食叫人摸了。”
这话哪能乱传?是陈大娘亲口讲的。
她那人,消息向来最灵通。
一户人家,男人没了,留下娘俩过日子,粮仓被人摸了个干净。
这个时节丢了口粮,跟要人命差不离。
好在隔壁大队今年收成还行,多少攒了点谷子,这才匀了些过去顶一顶,不然真就没活路了。
“我晓得,我家肯定一个都不会少!”
周西赶紧接话。
“你兄妹俩过得去就行。”
林青和声音放软了些,“要有什么事,尽管过来跟婶子说一声。”
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干枣,塞过去:“带给你吃的,留着慢慢嚼。”
“婶子,真不用,留给大娃他们吃就成。”
周西直摆手。
“就几颗枣,推来推去的像什么话。”
林青和把枣按进她手心,“女孩子多吃这个好,补血。”
周西脸微微发烫,不太好意思收。
今年大哥分到了三十四块钱工分钱。
可光是从婶子这边运柴火挣的,就快十块了。
别小看这十块,兄妹俩的日子,硬是宽裕了不少。
“这几日冷得够呛,家里柴火别省着。
你哥给我运回来那么一大堆,烧到明年开春都烧不完。
要是缺了,先过去拎两捆用着,等明年再让你哥补上就是了。”
林青和嘱咐道。
“家里够烧的。”
周西连忙点头。
家里有劳力出工,队上分柴火的时候也有份。
玉米秸、麦秸、棉花茬、豆秸、红薯秧,样样都分了些。
她跟大哥就俩人,一天烧两回炕,绰绰有余。
大哥闲了还从外头捡些枯枝回来,堆在墙角。
林青和又跟她扯了几句闲话,这才领着大娃几个孩子往家走。
“大哥,婶子给的。”
周西把枣分了几颗给她大哥。
“你吃就行,我不要。”
周东摇头。
周西声音轻了些:“婶子人真好。”
今年的冬天,到底暖和了不少。
多了一条新棉被,半夜里总算不会再冻醒过来。
周东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婶子确实照顾他们,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
回到屋里的林青和,脑子里开始盘算着做腊肉的事。
眼下进了腊月,这个天腌出来的腊肉,味道最正。
下午,她去找了梅姐。
梅姐一口应下帮忙。
第36章
林青和看四下没人,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她想弄点肉。
梅姐一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事要是让人逮着,咱俩谁都落不了好。”
积雪压弯了院墙外的枯枝,林青和拢了拢袖口,指尖碰到冰冷的布料才觉得踏实。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吐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梅姐,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可能把我陈大哥供出去。
你跟我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该硬气的时候我从不含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再说我也是实在没辙了。
家里三个小子,我男人现在退了岗,这一家子的嚼用我要是不想办法添补上,往后日子真没法过。”
梅姐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围裙边沿搓了两下:“这可太悬了。”
“你别怕,我又不是天天干。”
林青和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屋檐上的雪听见,“三两天才拿一回,一回也就几斤。
不管什么肉都行,一斤多给我一毛钱。
攒下来就能补贴家用——你是不知道,养那几个小子有多费粮食。
我不想让他们再过我小时候那种苦日子。”
一斤多一毛钱。
这几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进梅姐的耳朵里,从耳根一路热到胸口。
她垂下眼,想起林青和的男人周青柏。
那人不常说话,可往那儿一站,就算穿着农村的粗布衣裳,也能让人觉出骨子里的沉稳。
那两口子搁在乡下,实在看不出半点庄稼人的影子,反倒比城里人还拿得出手。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乱来——谁都不想出事,对吧?
“县城可不近,尤其这雪还下着。”
梅姐的声音还在犹豫,像踩在薄冰上。
林青和摇头,辫梢扫过肩头:“现在不干。
这么冷的天,为那点钱冻出病来不值当。”
她今天来,就是想先把话递过去,“等开春,早上我骑自行车去找陈大哥拿肉,取了货直接骑去县城。”
“家里有自行车?”
梅姐眼皮跳了一下。
“专门为这事准备的。”
林青和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
那一瞬间,梅姐觉得这事兴许真能行。
“你回去跟陈大哥商量商量。
他要是不答应,那就算了;要是应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真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绝不牵扯任何人。”
林青和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夜里。
梅姐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那我回去跟他提一提。”
“好。”
林青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明天我要五花肉和腰肉,你看能匀出几斤?我想做腊肉。”
“腊肉啊……”
梅姐算了算,“大概能给你弄个三四斤。
不过还得看明天宰出来的量。
你明儿五点半到那边等着,我在那儿等你。”
林青和应了一声,心里却直犯嘀咕:五点半,这也太早了吧?
她不知道的是,屠宰场的灯半夜一点就亮起来了。
五点半,已经算晚了。
要不是天亮得迟,这个点拿肉都嫌扎眼。
林青和前脚刚走,梅姐在办公室里就坐不住了,手指不停摩挲着桌角,眼神飘向窗外,算着时间盼下班。
铃响那瞬间她抓起布包就往外冲,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推开门,丈夫老陈正蜷在炕上补觉。
梅姐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人叫醒。
“老陈,你掂量掂量,这事能成不?”
她把刚才林青和说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上这句。
她心里确实活了。
两口子名义上都有单位,可她这份工是临时顶了老社长儿媳妇的缺——人家去生孩子,她才补上去的。
等人家生完回来,她能不能继续干,那还是两说。
以前她就是托关系进来的临时工,家里日子是从她正式上工后才缓过劲来的。
往前倒几年,那日子紧巴得连盐都要数着粒放。
眼下她每月工资十四块,老陈多两毛,十六块。
平时还能从厂里顺点边角料回家。
两人加起来三十块,搁外头看不算少,可三个孩子全在读书,每月还得给公婆三块钱养老钱。
每天一睁眼,七八张嘴等着吃饭。
不当这个家的人,哪里晓得油盐柴米有多重。
老陈沉默了几秒,喉咙里滚出一句:“你确定她靠得住?”
“靠不住我能收她的粮票跟她来往?”
梅姐接话很快,“她男人退了,她也想找点进项贴补家用。
我看她脑子灵光,不是那种莽撞人。”
“那就等开春,让她来试试。
不行就立马掐断。”
老陈最后拍了板。
梅姐听完,胸口那口气才算松下来。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次能拿几斤肉,几斤肉也就几毛钱的本,转手就能换一两斤鸡蛋回来,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她跟我订了几斤五花肉和腰肉,你看能弄到多少?”
梅姐问。
“给她凑五斤。”
老陈说这话时咂了咂嘴——这年头谁家还有闲钱买肉回去做腊肉,可真会吃。
“五斤也够了。”
梅姐点点头。
林青和这边倒不担心梅姐会推掉。
这买卖虽然带点风险,可眼下风气已经不像六十年代初那样风声鹤唳了。
更重要的是,梅姐两口子要养老人,还要喂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这个岁数正是上有老下有小、两头都得顾的时候。
只要脑子没进水,都会愿意试一试。
两口子都有正经单位,显然也不是傻子。
只要她这边不出纰漏,这事就稳了。
不过她也有烦心的事——往后每天得摸黑爬起来。
起那么早,周青柏那头怎么瞒?他那性子,十有 ** 不会点头让她干这个。
从隔壁村出来时,林青和碰上个挎竹篮的老太太,篮子里躺着几排白花花的鸡蛋。
她伸手摸了摸,蛋壳还带着晨露的凉意,便掏钱买了两斤,用围巾兜着回了家。
推开院门时,厨房烟囱正往外吐着灰白的烟。
林青和把鸡蛋放进灶台边的瓦罐,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周青柏蹲在院里劈柴,斧刃落下时,木屑弹到他手背上。
他抬头瞥见媳妇那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却没追问。
他向来是那种你要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便等的性子。
午后三点,阳光斜斜地晒进院子。
林青和决定晚上烙豆包,懒得再另起炉灶炒菜,便从柜子里翻出最后几块排骨。
排骨剁得碎,她用温水冲了两遍,连着海带一起丢进砂锅,搁在煤炉上慢慢炖。
屋里很快漫开一股咸鲜的蒸汽。
天黑得早,一家子围在八仙桌前,豆包咬下去烫舌尖,海带嚼起来软烂。
林青和看看三个孩子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嘴角才松下来。
收拾完碗筷,照例烧水洗漱,可又怕小的那几个吃了豆包积食,硬是拖着他们在炕上玩了半个时辰翻绳,直到眼皮打架才哄睡着。
周青柏躺下后,伸手搂住林青和的腰。
他手指隔着秋衣在她后腰上划了两下,低声问:“有心事?”
林青和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我跟梅姐订了肉,想做腊肉。
她让我明早五点半过去。”
“屠宰场那边?”
“嗯。”
周青柏拍了两下她后背:“你睡,我去。
梅姐认得我。”
“孩子五点半还没醒呢,你走了谁看他们?我自己去就行。”
林青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拽了拽。
周青柏没再吭声,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青柏刚一掀被子,林青和就醒了。
屋里还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蓝光。
她看见他已经在摸黑套棉裤。
“你再睡会儿,我去拿肉。”
他压低嗓子说。
“我跟你去。
赶在孩子们睁眼前回来就行。”
周青柏拗不过她,只好把她围巾手套一层层裹好。
林青和站在门口被裹得像个棉粽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倒先笑了。
门一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她鼻子瞬间冻得发酸。
“我这辈子为你牺牲可真大。”
她跨上自行车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以后要是敢辜负我,我肯定能过得比你好。”
风太大,周青柏踩脚踏的动作只顿了一瞬。
他拧着脖子说了句:“不会。”
车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周青柏骑得稳当,到屠宰场时五点二十九,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梅姐站在铁门边,哈气在围巾上凝成霜粒,看见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的人,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裹着油纸的肉条递过去。
“老陈说能给五斤,五花和腰肉各占一半。”
梅姐说着,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一圈,笑纹从眼角挤出来。
篮子递过去时,七块钱的票子压在掌心底下。
梅姐接过去,动作快得像是怕人反悔,转身就钻进屋里。
等她再出来,篮子里多了几块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边角渗出暗红色的油脂。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接过篮子就往自行车后座搁。”姐,我们先走了,家里孩子还睡着。”
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成,赶紧回。”
梅姐点点头,退回门里。
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起来。
周青柏蹬着踏板,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路面,林青和坐在后头,一只手扶着篮子边沿,另一只手攥着他腰间的衣服。
“你跟梅姐倒是处得来。”
周青柏的声音顺着风往后飘。
“嗯。”
林青和应了一声。
昨天那张两斤的全国粮票递过去的时候,梅姐眼角的笑纹都快挤成线了。
这种东西搁外头金贵得很,可她家里还真不缺——周青柏带回来的那些,五斤的十斤的都还压在箱底没动过。
她不打算轻易往外拿,留着有用。
正寻思着哪天去趟公社开介绍信,上首都那边走走。
去那儿能干啥?淘些东西回来。
但这念头现在还太远,孩子们都太小,带出门实在麻烦。
等再大些再说。
“你觉得我这样,算不算坏了规矩?”
她突然问。
周青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不算。
又不是倒买倒卖。”
他的语气淡淡的,“家里大人孩子都得吃点油水,花钱买来的,哪里坏了规矩。”
林青和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她还真打算干那档子事。
倒买倒卖——这四个字她没说出来,光是想想,嗓子眼里就像堵了团棉花。
“赶紧回吧,孩子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拍了拍他的腰。
第37章
周青柏没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后头坐着的人,心里装着事。
到家时天刚蒙蒙亮。
这个季节大家都在猫冬,村里静得能听见麻雀在屋檐下扑棱翅膀的声音。
没人家的烟囱冒烟,没人家的门吱呀响。
林青和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冻得发麻。
她站在院子门口,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那边,有没有退下来的狗?”
周青柏推车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她。”能养?”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高兴,又不像。
林青和没太在意——养只狗罢了,家里孩子小,养一条看家护院,没什么不好。
“当然能养。
不过得是你那边出来的,寻常土狗可不行,我不想要。”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青柏沉默了几秒。”有。”
他说,“回来之前领导问过我,我以为你不愿意养,就没要。
那条狗腿有点瘸,打仗时候伤退下来的,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认主。”
“它以前是你养的吧。”
林青和盯着他的眼睛。
周青柏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能猜到这层。
那条狗的确是他带过的。
跟他一样,都挨过枪子,都从火线上退了下来。
现在应该还在那边的院子里待着。
“吃了早饭,去公社打个电话问问吧。”
林青和说着,推开了院门。
她从空间里翻出几块五花肉和腰肉,又摸出几根排骨。
这些东西都是从梅姐那儿接手的,只要不做得太过分,都算过了明路,压根不用藏着掖着。
别看灶台上天天飘着肉香蛋味,实际上量并不多。
每次买回来的肉就那么一小堆,她就算能往外倒腾点,也倒不出多少来。
家里多了周青柏这么个壮劳力,光靠梅姐那边拿的肉,哪够填饱肚子?鸡蛋也是,每天顶多煮六个上桌。
可就算这样,消耗的速度还是快得吓人。
不过跟村里那些一年到头连肉星子都见不了几回的人家比,她家这日子已经美得没边了。
这次带回来的除了五花肉和腰肉,还有一条猪尾巴——炖黄豆吃。
排骨拿了三根,她知道她喜欢大骨头,特意多给了两根。
杂七杂八加起来花了七块钱,倒也划算。
林青和腌腊肉的手艺不赖。
肉抹上调料,等入味透了,已经是四天之后。
她把肉挂到后院去,吊在屋檐下晾着。
大娃仰头瞅着那几块肉,问道:“娘,你做的这腊肉能好吃吗?”
林青和挑了挑眉:“你娘做的东西,哪样不好吃过?”
大娃咧嘴笑了:“娘做啥都好吃!”
村里那么多人家,就没一家的饭菜香得过他家的。
二娃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能下嘴了:“娘,啥时候能吃上啊?”
他们可都瞧见了,为了弄这叫什么腊肉的东西,他娘撒了不少料进去,连白糖都用了。
“怎么着也得等十天左右,等着吧。”
林青和说。
这几天风雪刮得正猛,她弯腰把抱着她腿不肯撒手的三娃捞起来。
三娃嘴里嘟囔着:“吃肉。”
“天天都吃,看把这小子养得多壮实?”
林青和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猪尾巴前几天就炖了,这两天又啃排骨和大骨。
每天最少有一顿饭能见着油水。
说起来,林青和这个没嫁过人的女人,带孩子还真有一套。
瞧瞧老周家这三兄弟,走出去谁不得多看两眼?被她养得白白净净,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周青柏也是。
他回来后,林青和总觉得他好像胖了一圈?虽说他每天还出去跑步,可她就是看得出来,这男人被她喂得挺好。
当然,要是晚上睡觉时他别老拿手往她身上蹭,她就觉得更好了。
从前天开始她身上那事来了,就识趣地搂着三娃睡,让周青柏一点空子都钻不到。
弄得他只能干瞪眼。
“娘,我去嫲嫲那边。
嫲嫲说再过几天就是腊八了,该煮腊八粥喝了。”
周大娃跑过来说道。
屋外正飘着雪,这几天就没停过,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林青和把三娃裹进怀里,三步并两步跨进门槛,一进屋那股热乎气就扑上来了。
她把孩子往炕上一放,自个儿也跟着脱了鞋踩上去,嘴里嘟囔着:“还是这炕养人。”
她抬眼看了看两个大的,冲他们扬了扬下巴:“上炕去,别干站着,写字念书。”
周大娃二话不说,麻溜地爬上炕,摊开书本就埋头写起来。
周二娃有样学样,也跟着拿了笔和纸,趴在旁边描描画画。
三娃倒是闲不住,一会儿凑到大哥跟前捣乱,一会儿又蹭到二哥身边,抓着人家的袖子不肯松手,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林青和没管他们,自个儿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拿着针线继续织那条毛裤。
这是给三娃的,前头两个大的她已经织好穿上了,好歹不冻腿。
她心里盘算着,等三娃这条完工,就得给自己也织一条。
虽说毛裤穿在身上臃肿,看着也不怎么好看,可眼下这天气,谁还在乎好看不好看?暖和才是正经事。
她一想到外头那刺骨的冷风,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直叹气——她都不知道自己得鼓多大的劲儿,才愿意从那被窝里爬起来,天天给这爷儿四个折腾吃食。
周大娃写完作业,拿着本子递过来让他娘检查。
林青和接过来扫了一遍,拿笔圈出两个错处,递回去:“这两个字写错了,抄五遍。”
大娃接过本子,又问了句:“爹上哪儿去了?”
“我哪儿知道。”
林青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门儿清。
周青柏是去公社豆腐坊了,去拿豆粕回来喂猪。
这段时间,那两头小猪仔被他们喂得挺好,个头都窜了不少,身上也长了肉。
这事儿她以前跟她奶奶住的时候,听隔壁邻居提过。
养猪加点豆粕,再掺上玉米粉和米糠,煮熟了搅匀,猪特别爱吃。
她当时就记住了这法子,这次便让周青柏去试试,看能不能弄点回来。
这会儿还没人用豆粕喂猪,豆腐坊那边都是用这东西当肥料使的。
周青柏过去要,只需拎上几个鸡蛋做人情,就换回来了两麻袋。
林青和看到那两大袋子,有点愣住:“一斤鸡蛋就换了这么多?”
她估摸着,这些喂上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毕竟猪还小,吃不了太多。
“人家让下次再去换。”
周青柏说。
对方乐意得很,只是他心里也没底,这豆粕到底能不能把猪喂好。
但他媳妇说是从书上看的,他现在也信她,便跑去试了试,先少弄点回来,不行再换回以前的老法子就是。
“那下次再去。”
林青和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法子你可别往外说,要是传出去了,咱家猪往后吃啥?”
周青柏没接话,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想的是,还不知道那俩猪崽肯不肯吃这一口呢。
林青和也不再多说。
这次他还带回来两斤豆腐,晚上她打算蒸一锅玉米馒头,再炖个骨头豆腐汤,凑合一顿就过去了。
周青柏转身去院子里,开始捣鼓那些豆粕,掺了米糠和玉米面,拿水拌匀了,准备试试那两头小猪仔吃不吃。
# 正文
周青柏喂完那两头猪崽,转身进屋。
林青和递给他一碗热姜枣茶,指尖碰到他手背时皱了下眉:“狗什么时候能送到?”
话刚说完,她就看见他那张脸,声音拔高了半截:“今早出去没擦雪花膏?”
“忘了。”
他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一天不盯着你你就忘?”
林青和嗓门压不住,“你自己摸摸这脸,跟猴屁股有什么两样?”
二娃蹲在炕沿边上,咧嘴露出豁牙:“猴屁股。”
大娃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周青柏喊:“爹的脸是猴屁股!”
周青柏侧过脸,目光淡淡扫过去。
大娃的笑声像被人掐住脖子,戛然而止,踉跄着缩回里屋,带上门时发出闷响。
林青和转身倒了半盆热水,拧了帕子递过去。
等他擦完脸,她从瓷罐里挖了一指雪花膏,指尖抹匀在他脸颊上,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不耐。
他等她抹完,伸手握住她手腕,指腹在她掌心摩挲:“晚上让大娃他们自己睡。”
林青和抬眼撞上他眼底的热意,偏过头去,语气含糊:“他们还小,这天气太冷,等开了春再说。”
周青禾盯着她,目光沉沉的,带着不容商量的执拗。
她抽回手,没好气道:“你这人,天天就不能想点别的?”
他没接话,松开她,垂眼喝了口姜枣茶。
林青和正琢磨他是不是被她那句话堵得难受了,就听见他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就这么定了。”
定了?谁跟你定了?林青和心里啐了一口——想进被窝,门儿都没有,门缝也不给留。
他放下碗,补了一句:“狗过两天应该就到了。”
林青和回过神:“能认得这地方不?”
茶水在碗沿漾出一圈浅痕,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正压下来。
第二天傍晚,王川顺着周青柏给的指引找到周家屯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空气里裹着潮湿的冷意,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他把那条狗牵进院子时,林青和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狗一见到周青柏就猛地扑上去,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呜咽声。
周青柏单手按住它的脑袋,另一只手摸了摸它后腿关节处鼓起的旧伤。
“叫飞鹰。”
他侧过头对林青和说,“以前跑起来,谁都比不过。”
林青和仔细打量那条狗——毛色灰黑相间,眼睛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光,左后腿落地时微微打颤。
它转头看看大娃、二娃和三娃,又闻了闻他们身上的气味,喉咙里那点警惕的低吼慢慢变成了轻柔的哼哼。
三个孩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蹲下身去。
大娃的手刚伸过去,飞鹰就把下巴搁在了他膝盖上。
林青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对王川说:“王大哥,今晚无论如何不能走了。
这雪怕是要下到后半夜,明早让青柏送你去县城坐车。”
王川咧嘴笑了笑,没推辞。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框边的钉子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灶房飘出来的蒸汽带着葱花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鸡笼边沿架着两块挡风的木板。
他收回视线时,周青柏已经搬了条板凳搁在屋廊下。
晚饭摆在隔壁大娃他们的屋里。
炕烧得滚烫,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
林青和端上来的菜有土豆炖腰肉、五花肉炖粉条,还有一盘红烧肉,是周青柏天没亮时从梅姐那儿拿回来的。
第38章
酒瓶搁在桌角,王川拧开盖子,酒香立刻压过了饭菜的气味。
林青和带着孩子们吃过就退了出去,把门虚掩上。
三个孩子挨个爬下炕时,飞鹰趴在门槛边,用鼻子碰了碰二娃的手背。
屋里的动静持续了好一阵。
王川 ** 杯举起来时,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看到弟妹这么利索踏实,我这趟算是白操心了一路。”
他说完 ** 灌下去,喉结滚了滚。
周青柏摇摇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家里没什么可担心的。”
王川把碗往桌上一顿,笑声震得墙角的油灯跳了跳。
两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推着,最后连盘子底都用馒头擦干净了,一整瓶白酒见了底。
林青和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蜂蜜水。
她把杯子搁在炕沿上,看了周青柏一眼说:“满身酒气。”
然后转身去收拾王川那屋的被褥。
周青柏当晚睡在了隔壁。
林青和关了门,听见他在外头踢了一脚门槛。
天还没全亮,林青和就已经把馒头蒸上了锅,又把虾皮和葱花煮成一锅汤。
周青柏和王川就着热汤吃了五个馒头,才一前一后出了门。
飞鹰跟在孩子们脚边,看着院门开了又合。
周青柏回来时快九点半了。
院子里,孩子们正半蹲着,手里捏着碎肉干往飞鹰嘴边递。
狗卧在暖阳照到的墙角,前爪伸直,尾巴在身后缓缓扫动。
它看见周青柏跨进门槛,尾巴摇动的幅度大了一些,但没有起身。
猪圈那边整齐地堆着新添的草料,水槽里的水也换过了。
林青和坐在灶房门口,手里削着一根木棍,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飞鹰住的那个窝,二娃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问他爹:“它待得惯吗?”
大娃没等周青柏开口,直接接话:“二娃想抱它进屋睡。”
二娃没吭声,拿眼角瞥了瞥他爹,手底下摸着飞鹰的脊背。
三娃把下巴一扬,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头:“它跟我睡。”
“脸皮真厚。”
二娃翻了个白眼。
三娃挥拳就要扑过去,可惜力气不够,被二娃随手一推,后背撞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这小子皮实得很,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泪都没掉一颗。
林青和没理会那几个小子,转头看向周青柏:“装上车了?”
周青柏喉咙里“嗯”
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没移开。
林青和瞧得出那眼神里藏着的意思——这个男人在谢她。
谢什么?大概是昨晚在婆婆面前没丢他的脸面,又或者清早爬起来给他们爷几个煮了锅热粥。
“今晚还睡隔壁。”
林青和下巴往那边一扬,语气干脆利落。
周青柏没再接话,招呼上三个孩子和飞鹰,朝村里溜达过去。
飞鹰那条后腿走路有点跛,但警觉性比谁都高,连个成年男人都比不上它。
周青柏出门不在家的时候,有飞鹰伏在廊下,林青和夜里翻个身都能睡得踏实。
消息很快传到老周家那边。
听说老四家弄了条大狼狗,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欠不住腿,前后脚跑来瞧了瞧。
这年头多养个孩子都费粮食,何况是张嘴吃肉的畜生。
周大哥盯着飞鹰看了半晌,咂咂嘴:“这狗可真不赖。”
二哥和三哥跟着点头。
有这么个东西守院子,哪个不长眼的敢摸进来撒野?他们只敢远远站着看,那畜生扫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冷,不像是对人有多少善意。
大娃挺了挺胸脯:“它叫飞鹰!”
二娃紧跟着说:“别叫它狗,那是骂飞鹰的话。”
三娃已经抱住飞鹰的脖子不撒手了。
三个孩子领着飞鹰满村溜达,惹得一帮小孩跟在后头眼巴巴地瞧,别说半大孩子见了眼热,就是路过的成年人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飞鹰的腿虽有点跛,但跑动起来身姿依旧利落——只是前线那边容不得半点差池,它才没了再上场的机会。
周家兄弟看完就回去了。
周母没亲自来,坐在灶房让他们三个说了说这狗的事。
“那狗确实有精神,要是咱家也弄一条,看家护院顶用得很。”
周三哥没瞒着,说的都是实话。
那狗机灵得跟听懂人话似的。
周母听了这话,手指敲了敲桌沿:“咱家养什么狗。
老四家有一条,就够用了。”
中午吃过煮番薯配粉条炖肉,大娃嘴角还挂着油星子,就听见外头传来喊声。
他抹了把嘴,跑出去一看,是嫲嫲站在院门口,被飞鹰拦着进不来。
那条黑背犬压低前身,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尾巴绷得笔直。
“嫲嫲来了。”
大娃冲那头喊了一嗓子,又转头对飞鹰说,“这是自家人,飞鹰,认得。”
狗子耳朵抖了抖,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这才退后半步,把门口让出来。
周母跨过门槛的时候,眼睛还在飞鹰身上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大娃二娃的名字,可嘴角却往上勾了勾——这畜生看门倒是把好手。
“真不错。”
她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声音里带着满意。
大娃挺了挺胸脯:“飞鹰可聪明了,什么都懂。”
他拍了拍狗脑袋,“回去吃饭吧,飞鹰。”
周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院角搁着一只崭新的瓷盆,白底蓝花,盆沿干干净净。
里头装着的东西让她愣在原地——浓稠的粥,米粒都熬开了花,肉丝混在里头,泛着油光。
“飞鹰就吃这个?”
她嗓门一下高了半度。
“是啊,它刚来家里,总得吃好的。”
大娃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给狗喂大米瘦肉粥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母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人有几顿能吃上这样的饭?一条狗倒先享了福。
她快步走进堂屋,林青和和周青柏正围着矮桌坐,二娃三娃手里各攥着半个煮番薯,桌上摆着一盘粉条炖肉。
番薯皮剥了一地,空气里混着甜腻的薯香和肉味。
“娘,吃过了没?”
林青和抬头招呼,语气随意。
“吃过了才来的。”
周母应道,眼睛还在往院角瞟。
“大娃,给你嫲嫲搬张凳子来。”
林青和吩咐了一声,大娃立刻转身去搬了张竹椅过来。
周母坐下,屁股刚挨着竹面就开口了:“飞鹰那狗,吃的是大米瘦肉粥?”
林青和咬了口番薯,慢悠悠地说:“娘,这事你问你儿子,他弄的。
我自己都还没捞着吃呢。”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这事跟她半点关系没有。
周青柏放下手里的番薯,拿袖子擦了擦手指,看向他娘:“以前飞鹰跟着我的时候,救过我两次命。
娘,这点米和肉,你别心疼。”
周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还有这茬——一条狗,救过她儿子两回?可就算知道了,心里也还是转不过弯来。
救人归救人,喂肉喂粥,那也太过了。
“也没天天喂肉,就那一两肉的事。”
周青柏补了一句。
一两肉就不是肉了?你大嫂三嫂肚子里都揣着孩子,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几回。
可周母看着这个小儿子,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过日子,手要紧些。
往后日子还长。”
“晓得了,娘你放宽心。”
周青柏点了点头。
周母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几个娃吃得满嘴油光,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拍了拍裤子,转身走了。
她跨出院门的时候,飞鹰趴在墙角,正埋头舔那只瓷盆里的粥,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周青柏的视线终于落在自家媳妇身上。
林青和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往后这类事全归你管,当然,你要是不乐意过几天消停日子,那就另说。”
他再次看清了枕边人的另一副面孔——那可不是什么温顺模样,机敏里掺着狡黠,活脱脱一只修炼了千百年的狐仙。
三个红薯下肚,再灌下几口粥汤,林青和便饱了。
碗筷往他面前一推,她自己转身又坐回去,继续对付那条还没织完的毛裤。
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
卖猪肉的事儿还压在嗓子眼,她压根没跟周青柏透过半点口风。
凭这段时日的观察,他那性子,断不可能点头让她沾手这桩买卖。
可她有那个空间啊。
眼睁睁瞅着白花花的钱不捡,她哪舍得?再说闲在家里也是闲,总得寻些事打发光阴不是?
路是远了点,可如今有辆自行车撑着,方便得很,炖饭炒菜也误不了时辰。
偏偏周青柏那脾气,准会拦着。
想到这儿,林青和只觉得心口像缠了团乱麻。
周青柏并不晓得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刷净碗筷回来时,大娃他们正跟飞鹰闹成一团,压根不会进屋搅扰。
他就瞧见林青和坐在那儿,针线不停,却没抬眼看他。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摆出一副要掏心窝子说话的架势。
“有话说,有屁放。”
林青和撩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
周青柏其实不过是想靠她近些。
她把他吃喝穿戴打理得滴水不漏,可总觉得中间隔着层什么。
她在躲他。
他弄不清缘由——三个娃都养下来了,还有什么好躲的?
这些年他拢共在家的日子凑起来都没满一个月,可夫妻之间也没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往后他肯定加倍弥补。
“媳妇儿,你心里有事。”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心里直嘀咕:我不就烦你么?嘴上却道:“吃得好睡得香,儿子省心男人上进,我能有什么事?”
这话听着就带刺。
“有气别憋着,往我身上撒也行,哪怕是打两下。”
周青柏的语气格外认真。
“没气。
你别杵这儿碍事,该干嘛干嘛去,实在闲得慌,上山转转,看能不能逮只野兔子回来。”
“行。”
周青柏叹了一声,转身朝外走。
林青和又白了他一眼。
他站住不动,等她开口。
她瞪回来,满脸写着“你还愣着干啥,不是要出门吗?”
他只好迈步出去。
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蔫头耷脑的意思。
林青和没好气地嘟囔:“搞得像我欺负了你似的,也不瞧瞧到底谁欺负谁!”
大概猜到她心里不痛快跟他有关——虽然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到底哪错了——周青柏上了山,一门心思要弄点好东西回家。
兴许老天爷开了眼,真让他撞上一只肥嘟嘟的野兔子。
腊月初八这天,天还没全亮,灶膛里的火就噼啪作响。
铁锅里的水翻着细浪,八样杂粮豆子在热浪里翻滚,黏稠的甜气顺着锅盖边沿往外钻。
第39章
黄米粒软烂,江米黏糯,红豆和栗子煮出了沙,花生的红衣褪去大半,白米小米彻底融进了汤里。
她用长木勺搅了搅锅底,红枣皮已经裂开,红糖和白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不齁,刚好在舌尖打个转就化开。
大娃和二娃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粥已经成了。
林青和往粗瓷碗里舀,一层层白气扑到脸上。
三娃还窝在她怀里不肯撒手,她单手托着碗沿,让那孩子先抿了一口。
三娃吧唧嘴,眯着眼笑。
她没忘了另舀一大碗,往周青柏手里一塞。”趁热送过去。”
声音不冷不热,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去,没停留。
周青柏端着碗出门,步子不快不慢。
碗底垫了块旧布,烫手的温度从他掌心一直传到胳膊根。
老周家灶上也有粥,不过是随便抓了几把陈米,兑了水,搅两下就算完事。
周母接过那碗粥时,瓷碗底还烫手,揭开盖子甜味轰地炸开,连住在隔壁屋的周父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周母没舍得全倒进自己碗里,拿小勺分了,给几个孙子一人尝了一口。
孙女们眼巴巴地站在门槛边,周母的勺子没往那边伸。
周二嫂坐灶台边纳鞋底,闻着那甜丝丝的气味,线扯得格外使劲。”四弟妹家这粥,光闻味儿就知道费了多少料。”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牙缝里漏出来的语气却像醋坛子打翻了。
周大嫂没接话,她正盯着周三嫂的肚子看。
周三嫂靠在墙根,整个人往后仰着。
那肚子撑得衣襟绷紧,像塞了个熟透的瓜。”也就这几天了。”
周三嫂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动静隔着袄子都能看见。
周母吃了粥,拿围裙擦了把手,就往林青和那边去。
她推门进屋时,林青和正端着碗,和几个孩子围坐桌边。
大娃的腮帮子鼓着,二娃拿勺子刮碗底的粥皮,三娃窝在林青和怀里,小手抓着碗沿不肯放。
周青柏坐在另一侧,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口。
他嘴里还残着粥的甜味,胃里暖烘烘的。
这段日子回来,林青和顿顿没亏待他,菜有油水,饭管饱,碗底从来不见剩汤剩水。
可到了夜里,她还是抱着三娃翻到炕那头去睡,脊背冲着他,连头都不转。
二娃和大娃挤在他这边,兄弟几个热乎乎地贴成一团。
周青柏翻了个身,炕席底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
他心里堵着口气,说不出是块石头还是团棉花。
三娃在林青和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脖颈上。
林青和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她胃里还存着白天那顿红烧兔肉的味道——四斤左右的野兔,老肉柴实,炖了两个钟头才烂,骨头一撕就脱。
酱油和八角裹着肉块,油亮亮的,孩子们吃得鼻尖冒汗。
她自己也夹了好几块,嚼烂了咽下去,那股憋在胸口的浊气好像也跟着肉一起吞掉了。
腊月初十的凌晨,天色还像泼了墨似的,周青柏蹬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车后座绑着麻绳,捆了五斤泛着油光的肥膘肉、六个猪蹄、三斤五花肉,还有几根肋骨和一条尾巴尖儿翘起的猪尾巴。
他推车进灶房时,铝盆磕在灶沿上,叮当响了两声。
卧房里头被窝隆起的轮廓纹丝没动——林青和翻了个身,把棉被往肩上拽了拽。
这趟出门原是她说要去的,天没亮就窸窸窣窣摸衣裳。
周青柏一只手按住她肩膀,掌心硌着锁骨,说“你再躺会儿”
她便没再挣,顺势缩回被窝里,耳朵听着院门开合,链条碾过冻土的响动。
婆婆昨儿送过来五块钱,搁在桌上时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林青和当时正给孩子们分粥,看了周青柏一眼,见他没吭声,就把票子收进裤腰暗袋里。
周三嫂月子里的东西,婆婆开口张罗的,她心里有数。
等日头爬到院墙豁口处,林青和才裹着棉袄起身。
灶房地上摊着周青柏带回来的那些:猪蹄的趾甲缝里还嵌着泥,排骨断面泛着新鲜的粉,肥膘肉白得晃眼。
她数了数,按五块钱的份量往老周家那头拨——两斤肥肉搁进粗瓷碗里,猪蹄挑了两个小的,五花肉切下一斤,排骨只取了一根。
剩下的四个猪蹄用稻草绳拴了,吊在灶房阴凉处。
两个孩子的嘴早馋了,小女儿蹲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勾着那串猪蹄。
林青和把给老周家的东西码进竹笸箩,又翻出一把干海带,用黄纸裹了塞在 ** 里。
笸箩端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踩着冻裂的土路过去时,脚步刻意放慢了——风把棉袄下摆撩起来,露出里头打了三层补丁的秋裤。
周三嫂的半扇房门虚掩着。
林青和探头时,正撞见对方扶着腰,从矮凳上往起站。
肚子把棉袄前襟撑得绷紧,像扣了口铁锅。
她缩了缩脖子,心里想的却是——幸亏自己不用再遭这份罪。
“猪蹄你收着,等月子里炖汤。
肥肉和五花是照娘给的钱买的,这根排骨让大嫂给你炖海带,灌下去催奶。”
林青和把笸箩放在炕沿,又从袖口里摸出个油纸包,“这个算我的,你自个儿吃,别分。”
周大嫂正蹲在灶口添柴,闻言抬起头。
林青和冲她笑了笑:“等嫂子你那天,我也买。”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映着三个女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
周三嫂摸了摸那包油纸,指尖隔着纸感受到温热——是糖炒栗子的触感。
她没急着拆,只把纸包怼进褥子底下。
林青和出门时,寒风灌进领口。
她缩着脖子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截。
灶房顶的烟囱还在冒烟,那个四个猪蹄还挂在梁上,被风吹得轻轻转。
# 小说周大嫂摆摆手,笑了一声:“不用破费,这得花多少钱。”
林青和回应时声音很轻:“就一回的事,能贵到哪去。”
等她转身离开,周三嫂才压低嗓子嘀咕:“大娃他娘如今可真会持家了。”
“是啊,瞧着挺好。”
周大嫂点了下头。
早饭桌上,周大嫂把林青和送排骨给周三嫂的事讲了出来——这话主要是说给周二嫂听的,省得她背地里嚼舌头说老三家的偷偷开小灶。
周二嫂没吭声,只是脸色沉了几分。
她记得自己怀孕那阵子,林青和可从没送过什么东西来。
如今倒好,竟给老三家的送了根排骨。
那排骨上肉是不多,可这年头但凡沾点油星子都是好东西,白拿一根带油的排骨,谁不乐意?
老周家其他人倒都没吱声。
几个兄弟心里清楚,老四家的如今确实会来事了。
林青和没怎么理会老周家这些动静。
她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周青柏怎么就偏爱吃猪尾巴那种东西?
她把猪尾巴和黄豆一起炖了,自己只舀了碗汤喝,其余一口没碰。
大娃他们倒是不挑,啃得满嘴油光,周青柏一个人就吃了大半。
那块大肥肉被她切成小丁,炼了一锅猪油。
剩下的油渣她没浪费,剁碎了混上炒好的鸡蛋和白菜,调成馅料包了包子。
周青柏在家的日子,林青和总得变着花样做吃食。
眼下天冷得厉害,东西放久了也不会坏。
想吃的时候就拿出来蒸一锅,炉子上再煮个汤,倒也方便。
这大冬天里,村里人基本都闲在家里。
林青和给三个孩子每人织了条毛裤,自己也织了一条。
她问过周青柏要不要,他说穿不惯那东西,她便没动手。
趁着天晴,她把三娃塞给周青柏照看,自个儿往娘家走。
这趟回去,她心里盘算了有些日子了。
一进林家院子,先碰上的是二嫂。
“哟,这不是小姑子吗?我还当你今年不打算登娘家的门了呢。”
林二嫂的话里带着刺。
林青和笑呵呵地回了句:“我自己的娘家,哪能不回来?这儿是我的根,走到哪都不能忘。”
“那你回娘家就是这么两手空空回来的?”
林二嫂扫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
“怎么,你回你娘家是拎着大包小包去的?要不我去跟咱娘说说,让她评评理?”
林青和脸上带笑,话却不软。
林二嫂脸色一僵,哼了声转身进了屋。
林青和懒得跟她计较。
林母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身后跟着大嫂和弟媳妇——说是三嫂,其实是弟弟的媳妇。
一进门就闹腾,你回来做什么?林母把话甩过去,脸上没挂住。
哟,娘这是嫌我没拎东西?上回我到家门口,您那态度可不是这样。
林青和声音抬高,压根没打算兜圈子。
今天她就是回来找不痛快的,嘴上没留半分情面。
林母脸皮绷紧了,怒道:你胡扯什么?我叫你拎过东西?是你自己非要往家里搬,现在倒怪到我头上?
行,别的我不跟您掰扯了。
周青柏已经退了伍,往后家里没法子再进钱。
三个孩子总不能跟着饿肚子,大人忍忍没事,小的一口吃食都少不得。
以前我往娘家搬回来那么多钱和物件,如今我这家撑不下去了,娘家人是不是该帮我一把?林青和话说得干脆。
这话一落,林母、林大嫂、林三弟媳全都愣住了。
她们不是吃惊周青柏退伍的事,而是林青和这个嫁出去的女儿,竟然能开这个口?
老林家早就知道周青柏要退下来的消息,原以为林青和早该闹翻了天。
可这些日子她愣是一声不吭,今天不仅回来了,还要把以前给娘家的东西全要回去?
她不是最讲究脸面的吗?
这种话她也说得出口?
我说姑子,老林家啥光景你也清楚,自家锅都快见底了,拿啥给你?林二嫂在屋里听见动静,掀帘子走出来,张嘴就说。
二嫂这话可真有意思。
你们明知道青柏退下来了,我刚才进门时还问我带没带东西回来。
再说,你们哪里揭不开锅了?老林家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倒是我家,现在真撑不住了。
娘,我可是您和爹亲生的,如今日子都快断了,您就不肯掏点钱?林青和盯着林母。
怎么会没钱?姑丈退了伍,还有一笔退伍费呢!林二嫂咬着牙说。
是啊姑子,姑丈是因伤退下来的,还能往家拿钱的。
林大嫂也帮腔。
以前从娘家搬回去的东西,她没分着多少。
可现在要从家里往外掏,那可关系到她兜里的钱,她不肯松口。
林三弟媳站在一边,没吭声。
钱?哪来的钱?你们知不知道周青柏干了什么事?他把自己的退伍费全给了另一个条件差的朋友。
我在家跟他吵翻天,他硬是不肯去要回来。
我什么性子你们不是不清楚,要不是家里真撑不下去了,我还能回娘家伸手要钱?林青和说。
第40章
什么家里条件不行?连自行车都买得起,还是崭新的吧!林二哥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披着的那件大衣,正是周青柏新领的那件。
# 小说林青和的目光落在军大衣上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件厚实的墨绿色布料,棉絮鼓鼓囊囊地缝在里层,领口磨得发亮的痕迹还在,却已经披在了那个白眼狼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没说出口:你究竟被什么蒙了眼,才把这样的东西给了这种人?
“那辆自行车是周青柏拿家里最后一笔买的,”
林青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不然你觉得我还能忍得住不跟他闹开?”
自行车的存在瞒不住人。
这年头谁家能推出一辆自行车,比现代人开辆敞篷跑车还扎眼。
她今天没骑那车来,一路踩着泥巴走过来,鞋帮子上沾满了干裂的土块。
围观的人互相递了个眼神。
哦,难怪没吵没闹,原来那辆自行车就是用最后的钱换来的。
一辆自行车得多少钱?够买多少斤苞米?够给孩子做几件棉袄?
“你能拿钱买铁疙瘩,就没钱喂孩子?”
林母的脸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这个闺女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今天嫌这个不好,明天嫌那个不对,可林母真没想到她能作践钱到这种地步。
最后一笔存款,不攥在手里过日子,反倒换成两个轮子的玩意儿——这东西能嚼碎了当饭吃?
“就是啊,”
林二嫂扯着嘴角接话,“都到这步田地了,还端着臭架子干嘛?既然这么能撑,回娘家伸手要钱干什么?咱家一屋子嘴,谁不得吃饭?”
从前她见了这个小姑子只能陪着笑脸,现在不一样了。
男人垮了,钱袋子也空了,往后大家都是种地的命,谁又比谁金贵?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声音突然拔高了:“我从前对老林家掏心掏肺,如今 ** 子过不下去了,你们就这么看我?”
“回去吧,”
林二哥摆了摆手,“回家好好过日子去。”
“林青喜,把军大衣还给我!”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林二嫂立刻挡在丈夫前面。
“那是你拿话激我,我才给的林青喜!”
林青和咬着牙,“那件大衣我本来是留给我弟的!我以前瞎了眼,没看出来我娘家是这副嘴脸。
行,我落魄了,你们不拉一把还站在旁边看笑话。
那从今往后这个娘家我不要了,以后我死了,也不用叫我回来发丧!”
她一转身,步子踩得很重,泥土被鞋底碾得飞溅。
林母气得直哆嗦,手指头戳着空气:“这张嘴……这张嘴是要咒我和她爹早点死!”
林大嫂低着头没说话,林三弟媳看了林二哥身上的军大衣一眼,转头掀帘子进了屋。
林父坐在屋里,烟袋锅子磕在桌沿,声音很闷,但人没出来。
林大哥和林三弟上山去了,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逮着只野兔或者山鸡。
林大哥回来听人说了这事,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没啥好讲的。
林三弟倒是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拽。
林三弟媳立刻把脸一沉:“我可把话撂在这儿,你这姐姐咱惹不起躲得起,你少往她那些破事里掺和,听到没有?”
山里的风刮得人脸疼,林三弟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媳妇站在门框边拿眼瞅他。
上回自家男人给背过柴禾,可那件军大衣偏给了二房,愣是一件没落着自家男人身上。
这事林三弟嘴上不提,他媳妇肚子里那团火却烧了好些天。
“我能咋办?手里一个子儿没有。”
林三弟往灶膛里塞了根枯枝。
“前阵子你去给人家扛活,工钱总该发了吧?”
媳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刮走似的。
“后天才能拿。”
林三弟答得含糊。
媳妇没再追问,心里却已经把日子掰着手指头算清楚了——等钱一到手,她得先攥在自己手里。
“就两块钱?”
她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的味道。
“还管一顿饭,两块钱顶天了。”
林三弟的语气里掺着不耐烦。
媳妇不再吭声,林三弟便说要到山上去转转,反正待在家也是干等着。
这回她没拦,任他系紧腰带推门出去了。
林三弟踩着结了霜的土路往林青和住的地方走。
林青和压根没把前两日回老林家那档子事搁在心上——她那天过去顶多算是敲个钟,让那些人明白她这儿不再是随要随取的仓库门。
回来就把这事丢进灶膛里烧了,连灰都没剩。
门被推开时,林青和愣了愣才认出站在檐下搓手的人。
“你来做什么?你媳妇没跟你说,我这会儿穷得叮当响,沾上怕甩不掉?”
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林三弟没接她的话茬,直接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她手里。”给人扛活攒的,姐你省着点用,别跟从前那样大手大脚。”
两块。
他自己一共挣了四块,给了媳妇两块,剩下全揣过来了。
林青和捏着那两张票子,指尖紧了紧,半晌才把它收进怀里。”以前没白疼你。”
她说的是真话,虽然过去那些疼多半是嘴上功夫,实惠的东西都喂了林二哥那头白眼狼。
“姐夫是个靠谱的人,姐你跟他好好搭伙过日子,他能养得起你。”
林三弟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知道,你去屋里坐坐,喝碗姜汤暖暖。”
林青和侧身让了让门。
“不了,这就回。”
林三弟摆摆手,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林青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关上门进屋。
家里只有二娃和三娃窝在炕上玩,大娃跟着他爹上了山,说去找找有没有野兔野鸡的影儿。
可惜这一趟白跑,父子俩回来时两手空空。
二娃瞧见他爹,扯着嗓子喊:“小舅来了,给娘塞了钱!”
眼睛亮晶晶的,像捡了宝。
周青柏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等到夜里孩子们都睡踏实了,他才侧过身,手掌搭着林青和的肩头,低声问起白日里的事。
林青和把老林家那几张嘴脸拧成一团,三两句就抖落干净:“倒是我那便宜弟弟,还剩了点良心。”
周青柏听完,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他在想,自家媳妇这么一闹腾,往后那条回娘家的路,还能不能走得通。
夜深了,土炕烧得正热,林青和侧身翻了个面,背上那只手搭在腰间没挪开过。
她闭着眼开口,语气跟扔旧抹布似的随意:“我以前那脑子,跟糊了猪油没两样,才拿热脸贴一群白眼狼。
往后不会了。
那帮亲戚,留着也是占地方,我懒得费那个眼神。
今年过年,我也不打算回去踩那个门槛。”
背后的人在暗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犯不着为这些事动肝火。”
她睁开眼,偏过头去看那张轮廓模糊的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动什么肝火?”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那是故意的。
她们没被我气得跳脚,算她们扛得住。”
周青柏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心里有了数。
自家这媳妇,真要是上了心,回来之后嘴皮子不会这么利索。
她那一句不提的态度,反倒说明她把那些破事全扔干净了。
他手掌在她腰间微微收紧,指腹隔着布料蹭了一下布料,嗓子里带出点哑的尾音:“媳妇儿。”
炕沿那头的被窝里三个小子早睡死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这几天夜里都是这么个睡法,前半夜她睡沉了,他才敢靠近把人捞进怀里。
她没动,没挣扎,他也就当作是默许了。
可眼下她脑子里还堵着一件事——那头猪肉的买卖还没落地。
一想到这男人轴得跟铁轨上的枕木似的,她就来气。
这事不解决,他别想碰她一根手指头。
“你要是睡不着,炕边上有的是地方,滚过去睡。”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青柏没松手,只是把胳膊又收拢了一圈,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嗓子里挤出一声长叹。
“叹什么叹。”
她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现在这日子你还不知足?”
要是换作从前那个林青和在这,恐怕连一天好觉都没睡过。
他一个大男人,还敢在她面前叹气?
“媳妇儿,”
他声音低下去,尾音带上一股委屈的劲,“咱是两口子。”
这算什么道理。
怀里搂着的是自家婆娘,给他生了三个儿子的女人,他却只能老老实实抱着,什么都不能干。
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暖呼呼的身子贴着胸口,要让他坐怀不乱,那不是扯淡么。
他想跟她亲近亲近,哪有错。
可她就是不松口。
“要不是两口子,”
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语气带刺,“你还想搂着我睡?”
她承认自己对周青柏有那个意思,夫妻名分摆在那。
可她就是矫情了,就是不想让他得逞,不行么?那头猪肉的买卖一天没敲定,他一天就别想吃上荤腥。
“我真就光抱着。”
他闷声说了一句,底气不太足。
“那你不如去抱你儿子。”
她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他没再接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
她懒得再管,眼皮子开始发沉。
他怀里确实暖和,胸膛宽厚,鼻尖蹭上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大概是男人身上特有的,像晒干的麦秸混着皂角的涩感。
“啥时候?”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头顶。
“啥啥时候?”
她困意上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啥时候答应。”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憋出来的固执。
让他就这么干耗着,那跟钝刀子割肉没两样。
总得给个日子,不能这样没完没了,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你咋成天就惦记这点事?”
她睁开眼,语气不耐烦了,“能不能想点别的?”
他沉默了两秒,答道:“栏里那头猪长得挺好,鸡仔明年开春再抓几只。
明年我能上工挣工分,家里饿不着。”
家里的日子往后不必太忧心,过得下去。
趁着这段空当,不想炕上那点事,还能琢磨什么?
林青和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光指着你那些工分跟圈里那两头猪,能撑得起什么?你该想想别的生财门路。”
“你有想法?”
周青柏抬起眼皮看她。
她顿了一瞬,才开口:“我跟你商量个事。”
时机差不多到了。
“你说。”
林青和把去梅姐那儿取肉拿提成的事抖了出来,又讲了她自个儿捎货进县城交给熟人的话还没落地,周青柏脸就沉了,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把这打算掐死在嘴里。
第41章
她气得翻了个身,脊背冲着他,连理都懒得理那个死脑筋的臭男人。
“家底还厚着,票券也攒了一摞,够花的,别去蹚那浑水。”
周青柏像刚琢磨过来,这几天媳妇为啥总挂着心事。
可他哪知道她在盘算这种踩线的买卖。
“我又没说家里揭不开锅。
可我闲着也是闲着,捎个篮子出门,有人问就说进城走亲戚,顺带拎块肉过去。
又不是天天干,隔三差五才拿一趟,一两块钱补贴家用罢了,这也不行?”
林青和既然把话挑明了,就不打算再闷着。
“三千块,够你花一阵子的。”
周青柏伸手去安抚她。
意思就是不松口。
林青和抬脚踹了他一下:“滚远点睡,看你我就烦!”
别指望她会温顺得像头羊,她就是这根不安分的刺,不服气?给她咽下去。
周青柏没动,胳膊还是圈着她。
她气不过,抬手扯他的脸:“我早说过了,这事儿我有把握。
你在县城那边也不是没人,要真出点岔子,你也能替我兜着。”
他挑起眉,没吭声,林青和却读懂那眼神——问她怎么知道的。
“自行车那种大件,没提前订一年半载的哪能到手?周青柏,你是当我傻,还是真觉得我傻?”
她又扯了一把他的脸皮。
他由着她扯,嘴里就是不松口。
他自然有门路。
县城那边说话顶用的,是他一个老战友,那辆自行车也是托他弄来的。
照她说,要真闹出什么事来,他能把她全须全尾地捞出来。
可他哪舍得让她去干这个?
林青和磨破了嘴皮子他也不答应,气得她一把抱起二娃塞到他怀里,自己挤到大娃和三娃那边睡了。
第二天二娃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睡在他爹身旁——明明昨晚还搂着三娃的。
堂屋里,林青和一把将三娃揽进怀里,哼了一声:“往后你跟你爹睡,还有你大哥,你们俩都挤他那头去。”
周青柏眼神扫过来,林青和察觉到了,抬眼迎上去,又狠狠剜了他一眼。
可这回,周青柏在这事上硬是没松口。
哪怕让他吃不着自家媳妇这块肥肉,他也认了。
他自己去割点肉回来炖了吃,周青柏倒觉得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合情合理。
可他媳妇要是想去碰投机倒把那根线,周青柏哪能由着她?
至于吃媳妇这块肉的事,往后再说,反正他不可能掉进那个坑里去。
林青和看透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惹了林青和,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她不会跟你吵,也不会跟你闹,她是直接来狠的——怎么个狠法?
她开始满村子打听,哪家有羊肉卖。
她买羊肉回来,给他好好“补一补”
可这年头,羊肉实在不是随便就能弄到手的。
上回那些羊肉,是周青柏城里托了人才能买回来,她自个儿去问,压根没门路。
林青和也不急,她在家里变着花样给周青柏做好吃的。
油渣鸡蛋白菜馅儿的大白面包子、猪蹄炖花生、红烧肉配白米饭,还有一锅接一锅的浓汤。
她还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抹了香香的。
连三娃都抱着她直喊:“娘好香呀!”
大娃二娃也跟着点头,说他们娘可真香。
林青和身上的香不浓不淡,是那种幽幽的、清清爽爽的味道。
孩子们都闻得到了,周青柏哪会没察觉。
他知道他媳妇这是在故意撩他,给他好吃好喝,好让他夜里头惦记她。
可这男人脸上愣是半点不露,沉得住气得很。
要不是林青和半夜醒过来,瞧见他摸摸索索爬起来换了一条内裤,她还真要以为自己的魅力不行了。
看见他换内裤,林青和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憋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睡。
过了一阵,就感觉到他动了。
他一把把睡得跟小猪似的二娃抱到床里头去,然后钻进了她的被窝,搂着她接着睡。
他没干别的,就只是搂着睡,林青和也就装作没醒。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她说别的,就听见外头传来消息——周三嫂生了。
“这么快?”
林青和一愣。
这才一晚上的事。
“是挺快的。”
过来报信的周母笑得合不拢嘴。
这回周三嫂生了个儿子,一家子都高兴得不行。
“上回买的猪蹄还冻着没?”
林青和问。
“还冻着呢。”
周母点点头。
按这边的规矩,孩子刚出生不能见外人。
天又冷得厉害,林青和也不好过去打搅,便从屋里拿了一斤红糖递给周母:“娘,你帮我带过去给三嫂。”
周母伸手拦住她闺女:“用不着忙活。
上回你捎来的那包,你三嫂没动多少,屋里还收着,够对付些日子了。”
林青和把东西往前递了递:“娘,我手里就这点像样的,您拿着吧。”
老太太没再推,接了过去。
过了三天,林青和才动身过去探望。
跟周三嫂坐在炕沿边上聊了几句。
这回周三嫂奶水足,怀里抱着个男娃,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四弟妹又拎了包红糖来,这份人情她是记在心里的。
“你看,我没说错吧?冬冬这张脸长开了肯定白净。
苹果没白吃。”
林青和瞅了瞅炕上睡得正熟的孩子,声音压低了说。
“是比他姐那会儿白了不少。”
周三嫂笑着接话。
如今她算是有儿子傍身的人了,腰杆子挺直了,走哪都不觉得矮人一等。
乡下地方就这么回事——十个闺女顶不上一个儿子,虽说闺女通常更懂事更听话更孝顺,可说到底,儿子才能保住姓氏香火。
林青和又坐了一会儿,便打算起身回去。
刚掀帘子出来,跟周二嫂撞了个正着。
周二嫂脸上堆着笑:“四弟妹啊,你路子广,给你三嫂弄点补身子的好东西回来呗。
光吃粗粮哪下得来奶。”
周大嫂正在灶间搅粥,听见这话眉头拧了起来。
老二家的这张嘴,一天不挑事就闲得慌。
“有啊。
我刚给三嫂又送了一斤红糖过去。”
林青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二嫂脸上,“二嫂,你送了啥?”
“我家啥条件你又不是不清楚,能送出个啥来?红糖也就那么回事,不顶饱。
要是有块好肉炖汤喝,那才叫实在。”
周二嫂笑得殷切。
你不是有钱么?那就放点血呗。
周大嫂端着碗鸡蛋粥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插了句嘴:“说起肉,过阵子队里也该分肉了。
冬冬这娃赶上了好时候,有口福。”
“可不是嘛。”
林青和顺着她的话茬笑了笑。
“大娃前些天见了他三婶就问,弟弟啥时候出来陪他玩。
那孩子眼睛可真尖,一看肚子就知道是个男娃。”
周大嫂边说边往屋里走。
“这几天也一直嚷着要过来看弟弟。
我说你们几个毛手毛脚的,别带一身寒气进来冲了孩子,让他们再等些日子。”
林青和扫了一眼周大嫂手里的碗,“大嫂,你端进去吧,我先回了。”
“好嘞。”
周大嫂应了一声。
林青和转身走了。
周大嫂没搭理站在廊下的周二嫂,径直推门进了周三嫂的屋。
“又来找茬了?”
周三嫂压低嗓子问。
“谁说不是呢。
老四家的又没招她惹她,就她一天到晚搞事情,图个啥?”
周大嫂也把声音放低了。
“心里不舒坦呗。”
周三嫂撇了撇嘴。
十二月二十号,队上开始分肉。
这天一早,周青柏就去了。
他一出面,队里自然没拦着,毕竟明年他就正式出工了,眼下还没工分,想买点肉也没人跟他计较。
他也没跟人抢那些最抢手的大肥肉——那东西这会儿可金贵,谁家都指着它过年。
他家不缺,灶台上还码着两罐雪白猪油,够用了。
他要了五斤瘦肉,两斤五花,排骨和大骨多拿了点。
从今天到年后,全靠这些撑场子。
付了钱,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拎着东西往回走。
身后跟着大娃二娃,俩小子脚不沾地,蹦跳着跟在后头。
三娃让林青和按在家里,这天气冷得能冻掉耳根,谁带他出去找罪受?也就是大娃二娃皮实,不出去折腾一圈浑身不自在。
“娘说了,过年给咱做炸排骨,香得很!”
大娃扯着嗓子喊,脸上全是笑。
二娃没说话,眼睛却亮得像擦了油。
这一个冬天养下来,哥俩可真不是去年那副瘦猴样了。
身子骨硬朗了不少,脸上也挂上了肉,连感冒都没闹过一回。
回到家,周青柏把肉往灶台一放,跟林青和说了句:“年三十得去老周家吃。”
“去就去,到时候炸一盆排骨带过去。”
林青和应得爽快。
往年她是不去的,但那会儿周青柏过年也不一定在家。
今年人在,去一趟也无妨。
她扫了眼案板上的肉,开始指派活儿:“你把这些剁了,我给孩子们做点猪肉丸子。”
周青柏没二话,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林青和切出一斤瘦肉,又切了一半五花,剩下的四斤瘦肉和那半斤五花全堆到案板上。
她一边拍着案板一边说,丸子全用瘦肉不行,得添点五花的白肉进去,味儿才香。
盐、葱花、姜末、鸡蛋、面粉、淀粉,一样样摆在灶边。
料子简单,但下手不吝。
肉馅在盆里搅了又搅,搅到粘稠发亮才停下。
一斤肉出八两丸子,差不多三十个。
五斤肉下来,盆里堆了满满一盆,圆滚滚的,泛着油光,热气还没散净,香味已经兜不住地往外钻。
周大嫂和周三嫂那边,其实心里头都有点不是滋味。
周大嫂想得清楚,老四家的日子要是过得紧巴,那自己这边还不是得伸手?到头来吃亏的是谁?眼下人家转过弯来了,日子好了,家里这边多少能沾点光——虽说她们分不着什么,可孩子们偶尔还能混上一口。
上回那腊八粥,她儿子周阳吃得多欢喜,碗底都舔干净了。
所以,干嘛盼着老四家过得不好?
周三嫂也想不通这个理。
但妯娌俩谁也没吭声,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 傍晚的光线斜斜照进院子,林青和把最后一个碗端上桌时,大娃和周二娃已经围着灶台转了三圈。
她往馒头筐里看了一眼,六个白面馒头靠在一起散发着麦香。
“尝尝。”
她夹出三个肉丸子,每个孩子手里放一个。
大娃咬下去的瞬间,眼睛瞪圆了——外壳在牙齿间裂开,肉汁涌出来烫着了舌尖,他没舍得咽太快。
二娃把丸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口小口地啃。
三娃怕掉了,用手掌托着下巴吃。
第42章
“留着过年。”
林青和把剩下的肉丸子端到碗柜最高层,“这是给你们打牙祭的,不是当饭吃的。”
二娃咽下最后一小块,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光:“娘,再给一个呗。”
“讨价还价?”
林青和眉毛挑了挑,“本来只打算给一个,你们仨一唱一和的,我才多给了。
再闹,明天的份额取消。”
大娃还想说什么,周二娃碰了碰他胳膊。
兄弟俩对视一眼,知道今天再磨不出什么了。
但周三娃不放弃,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碗柜下面,仰着头盯着那个方向看。
林青和假装没看见。
周青柏推门进来时,脖子上的领口松了半截,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倒,花花绿绿的邮票散落开来——一整版一整版的,崭新的齿边,图案上印着松树和飞鸟,还有红色的邮戳。
“买了?”
林青和接过手,一张张翻看,指尖在纸面上摩挲。
“嗯,县城邮局正好到了新货。”
周青柏掸了掸肩上的灰,“刚巧赶上。”
二娃凑过来瞅了一眼,皱皱鼻子:“娘,这又不能吃。”
“也不能玩。”
大娃补了一句,眼神往碗柜方向飘。
林青和把邮票拢到怀里:“一边儿去。”
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二娃嬉皮笑脸地贴过去:“娘想买啥买啥,让我爹给钱。”
说着胳膊圈住林青和的腰,脸往她胳膊上蹭。
林青和哼了一声,在二娃脑门上敲了一下,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她把邮票收进柜子里——那个木匣子,上面刻着半朵花,是周青柏前几年从镇上带回来的。
周青柏靠着门框看这一幕。
他媳妇穿着靛蓝布衫,弯腰时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黑黑的垂在脸侧。
记得从县城刚回来的那年冬,她还是缩着肩膀,说话轻声细气的。
现在这嗓门亮了,腰杆也直了,跟孩子们讨价还价时眼睛亮得能点灯。
“下午那锅骨头汤放海带炖了一个时辰。”
林青和转身时衣袖带起风,语气软了些,“晚上就馒头配汤,行吧?”
“你看着弄。”
周青柏答。
林青和掀开锅盖,蒸汽扑上来模糊了脸。
她把馒头挨个拣进高筐里,又往汤里撒了把葱花。
锅里的骨头在汤面露出半截,骨缝里的髓被沸水熬成了乳白色。
三娃依然守在小板凳上,眼角瞥见碗柜的轮廓。
“过来端碗。”
林青和喊了一声,“汤里给你们一人再放一个丸子,今天最后一顿了。”
三个孩子呼啦一下围过来,碗沿碰着勺子发出叮当声。
周青柏在桌边坐下,看他媳妇把最大的丸子夹到三娃碗里,又往二娃碗中多添了一勺汤,最后在大娃碗底悄悄压了半块碎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晚饭就算是这样对付过去了,东西不多,但填饱肚子不成问题。
要说村里谁家伙食最好,她家要是排第二,没人敢抢第一。
腊月二十五那天,周晓梅回来了。
她脚上蹬着一双白塑料底布鞋,踩得咯吱响。
没先回自个儿家,拐个弯就直奔林青和这儿来了。
她在县食品厂上班,可也听说了自家四哥退下来的事。
早想回来看看,偏偏年底厂里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一直拖到放假才脱身。
“小姑子来了哟,这鞋子可真不赖。”
林青和一抬眼就盯上她脚底的那双鞋,嘴皮子利索地夸了一句。
周晓梅应了声,说这是托同事亲戚从海市捎回来的。
说完掏出一把奶糖塞给几个孩子,把他们打发出院子,拉着林青和就钻进屋里。
“做什么?”
林青和歪头看她。
周晓梅压低嗓门:“四嫂,我四哥真就退下来了?你没跟他闹?”
林青和笑了一声:“他都退干净了,我闹还能顶什么用?”
这话一出,周晓梅愣了一瞬。
她盯着林青和的脸瞧了半天,发现这皮肤白得都快透光了,忍不住转了话头:“四嫂,你用的什么擦脸的东西?这皮肤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话题一下就偏了。
“还能用什么,不就是雪花膏。”
林青和随口答道。
她空间里那些护肤品可没打算往外掏,谁都不行。
“雪花膏哪有这效果?你现在这脸比从前还好上不少,你可别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周晓梅说着,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这次我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够你回娘家风光一回了。”
“什么好东西?打开看看。”
林青和的目光已经往她挎包上扫了。
“你先说说你这脸是怎么弄的,大冬天的还能白里透红,身上这股香味又是哪来的?”
周晓梅不松口。
“你先拿东西,不然我不说。”
林青和把话挡了回去。
周晓梅没法子,只能拉开包往外掏。
这回带回来的东西不少——食品券、食用油票、红枣罐头木耳这些副食品的票证,还有粮票,连布票和棉花票都有。
“布票和棉花票是我跟别人换的,知道你想要,特意给你弄了回来。”
周晓梅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点得意。
“这些票证确实不错,你给娘那边留了没有?”
林青和问了一句。
原主之所以舍得掏钱买礼品给周晓梅走门路送她去食品厂,图的还不就是这个——让她帮忙弄票证。
不然,谁会平白无故出钱又出力?那是不可能的。
周晓梅手里攥着那块东西,鼻尖凑上去闻了又闻,眼珠子差点黏在上头。
这气味跟她这辈子闻过的任何皂角都不一样,甜丝丝的,还透着股说不出来的贵气。
她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喉头上下滚动。
“这东西你收着就行,别到处嚷嚷。”
林青和从柜子里取出那块物件,递过去时指尖在布面上蹭了蹭,“当初托人从南边捎来的,说是京市那边传过来的货,统共就剩这一块了。”
周晓梅忙不迭接过来,掌心里的触感又滑又腻,她使劲嗅了一口,鼻腔里全是那股子香。
这么好看的东西,拿出去晃荡不是招人惦记么?她脑子里转了个弯,把物件往裤兜深处塞了塞。
洗了澡往身上抹,自己闻着香也是美事一件,何必拿出去让旁人眼热。
要是谁开口跟她讨,她拿不出来,那不是平白得罪人么。
在厂里待了这些日子,总算长了点脑子。
林青和瞧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那股子亏欠劲儿也就散了。
她用那块皂换了这叠票券,不算白拿人家的。
她补了一句:“往后别再说你四哥的不是,我跟他打定主意好好过了。”
周晓梅嘴角往下一撇:“我啥时候说过他了?以前不都是你在念叨么,我也就是顺着你的话心疼你几句。”
“心疼啥?你四哥待我好着呢。”
林青和拿眼风扫了她一下。
周晓梅又凑过来:“你还没跟我说,你这身皮子咋养出来的呢。”
林青和挑起半边眉毛:“真想知道?”
周晓梅忙不迭点头。
眼前这张脸,比城里那些穿的确良的女工还招眼, ** 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她心里头痒痒的——谁不想当个勾人的狐狸精呢?
林青和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想养好皮子,容易。
去找个男人,让他好好滋润滋润你。”
周晓梅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你、你这话可要命了!”
她抓起布包就往门外窜。
身后传来林青和的笑声:“记住了啊,眼睛放亮点。
找着了带回来,让你四嫂帮你瞅瞅。”
周晓梅几乎是逃出去的,在门口迎面撞上周青柏。
她跺了跺脚,声音又急又恼:“四哥,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媳妇!”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青柏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他推门进屋,见他媳妇嘴角挂着笑,眼角眉梢都是舒坦。
大娃嘴里含着颗糖,含含糊糊地说:“爹,小姑给的,要不要吃?”
话没落音,林青和的手就伸了过来:“自觉点,都交出来。”
刚才周晓梅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撂在桌上,花花绿绿的堆了一小堆。
这东西吃多了,牙得坏。
大娃急了:“娘,这是小姑给我们的!”
“对,小姑给的!”
二娃跟着嚷。
三娃嘴里已经塞了一颗,小手还在剥第二颗的糖纸,黏糊糊的糖汁沾了一手。
这小子人不大,吃糖倒是一点不含糊。
#
青禾伸手截下那颗奶糖,顺势塞进周青柏嘴里。
男人愣住,腮帮子鼓着一块甜腻的白色。
她转头看向三个孩子:“每人交两颗,剩下的归你们。”
大娃腮帮子气得发鼓,却也只能从兜里掏出两颗。
二娃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大哥分的最多,我一共才三颗!”
“三颗。”
三娃跟着点头,声音闷闷的。
“那你俩各交一颗。”
青禾的语调不带商量。
大娃瞪圆了眼珠子,可那四颗奶糖还是被收走了。
二娃替弟弟争:“他嘴里就剩一颗了,刚才爹还吃了一颗。”
“你弟那颗我先替他存着,明天再给。”
青禾随口应了句,转身把糖块丢进柜子。
大白兔奶糖她不是不给吃,只是不能由着他们一口气吞完。
窗户纸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炸响。
年关近了,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红纸,大人小孩脸上都挂着笑。
大娃二娃扒着门框往外探,青禾抬手拽住他们的衣领:“穿暖和了再出去。”
棉袄、毛裤、围巾,一件件裹严实了,才松手放人。
放鞭炮她不管,只交代一句:“别炸人家东西。”
飞鹰从炕上跳下来,甩着尾巴跟出去。
三娃太小,那截矮个子才刚过她膝盖,只能窝在屋里。
周晓梅踩着门槛进来,手里端着碗饺子。
这几日她天天往这跑,连饭都蹭在这吃。
“交伙食费。”
青禾把手一伸,“两块钱,要不回老宅吃去。”
“四嫂,你这次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晓梅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搁在桌上。
青禾笑着把钱收进围裙口袋。
两块钱算什么,这妹子能吃三大碗饭,还是工人有固定工资。
后院两头猪加上周青柏一个劳力,她跟谁客气也不能跟她客气。
“以前你可不会成天围着男人孩子转。”
周晓梅咬了口饺子,含糊着说。
青禾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你哪知道我这段日子经历了什么。”
“怎么了?”
周晓梅把筷子搁下,探过身子。
“跟娘家闹翻了,今年过年都不打算回去。”
“这……为啥呀?”
“你是不晓得他们多白眼狼。”
第43章
青禾冷笑一声,“我跟你四哥日子快过不下去,回去借钱,你猜他们怎么说?”
她把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没说半个字的假话。
周晓梅听完,脸色铁青:“四嫂,你以前对他们多好啊,有什么好的都先想着他们,他们就这么报答你?”
周晓梅曲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关节陷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青和侧过头瞥见她的耳根骤然烧起一片红,那颜色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四嫂你查户口呢。”
周晓梅的声音带着慌乱的尾音往上挑。
林青和把手里削好的苹果放在搪瓷缸沿上,果皮在指间绕了三圈才丢进纸篓。”我这个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拿你当亲妹子才问这些。”
她抬起眼皮望过去,目光像裁纸刀一样利落,“鞋厂上班的,二十四岁?”
周晓梅愣愣地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块软肉。
空气里弥漫着苹果肉氧化后渗出的酸甜气,混着搪瓷杯里凉透的茶水味。
“个子呢?”
林青和又拿起一个苹果,刀刃贴着皮转了半圈。
“比四哥矮点,跟三哥差不多。”
周晓梅的声音低下去,胸腔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她记得那天他扶着门框换鞋时,自己踮起脚尖头顶刚够到他的下巴颏。
林青和把削好的果肉扔进盐水碗里,瓷白的水面溅起几颗水珠。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老周家几个男人的身形——周青柏站在晒谷场上像棵老槐树,周三哥站在他旁边差半个头,周大哥周二哥肩宽差不多,但都比老三矮两指。
一米七五左右,不算矮。
“家里几个人?”
她问。
“爹在厂里干活,娘在家,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周晓梅说话时喉头上下滚了滚,指甲在膝盖上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林青和手里的刀停了,刀刃搁在果皮上泛着冷光。”他有没有提过结婚后工资怎么算?”
“结了婚当然是我管账。”
周晓梅这话脱口而出,话音落地才发觉舌尖发涩。
“是他对你讲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林青和把苹果翻了个面,刀尖刺进果肉里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她没抬头,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他家住的地方够大吗?你们结婚挤在哪?”
周晓梅的指关节松开又攥紧,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汗。
她想起那天下午,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经纬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斜长的格子。
她坐在床沿上,他蹲在门口抽烟,烟雾绕过他肩胛骨朝天花板飘。”趁他爹娘不在家去过。”
她说这话时嗓子眼发紧,像吞了颗青杏。
林青和没接话,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果肉上还挂着几滴盐水,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刀上沾着的汁水流到指尖上,她抽了张纸慢慢擦,纸巾揉成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晓梅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齿尖陷进果肉里,酸味从牙根漫上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木槌撞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
林青和又问:“去瞧一眼倒没什么,可那地方到底多挤?”
周晓梅搓了搓手指头:“他家那边,我待着别扭。
要是真嫁过去,日子怕是处处不方便。”
“要不要我帮你捋一捋?”
林青和盯着她。
“四嫂,你讲。”
周晓梅点头,心里也正七上八下。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青和看着她:“这人,我觉得不是你的良配。”
周晓梅咬了咬下唇:“他对我是真的好。”
“他对你好,那是他的优点,不然你也不会动心。
可四嫂跟你说句实在的,光靠这点好,填不饱肚子。
你琢磨琢磨,真要嫁他,你就得住进他家。
你在城里上班,城里房子多紧张,你比我清楚吧?”
周晓梅没吭声。
林青和接着说:“连你自己都说小,那他家的地方肯定小得没边了。
底下还有弟弟妹妹没成人,一大家子挤一团,头一桩就不方便。
第二桩,你们俩的工资怎么算?他家就他和他爸挣钱,剩下的全指望这两个劳力养着。
你觉得结了婚,他还能把工资交到你手里?要是交不到你手里,你能没怨气?到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你们那点情分,能经得住几回折腾?”
周晓梅想张嘴辩解,林青和抬手压了压:“你先听我说完。
就算你甘心让他把钱都贴给家里——可你以为这就完了?不光他的工资,你那份月钱,最后也未必保得住。”
“我的钱,谁还能抢了去不成!”
周晓梅忍不住拔高了声。
林青和挑了挑眉:“你婆婆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掏不掏钱?”
周晓梅一愣。
“说句不好听的,你嫁进城,在她们城里人眼里就是高攀。
既然是高攀,你就得晓得感恩戴德,端茶倒水伺候公婆,照顾好小叔小姑。
有一丝一毫做不到,那就是你不懂规矩、没教养。
小姑子,你听明白没?”
周晓梅攥紧拳头:“他们敢!”
“傻。”
林青和的声音冷下来:“到那时候你已经是他家的人了,你拿什么跟他们拼?现在虽说能离,可离了婚的后果,你担得起?”
周晓梅声音发涩:“那我回去就跟他说清楚,趁早了断。”
“不急着下结论,回去再看看。
四嫂就是帮你分析,留还是舍,都是你自己的事。
不过依我看,你值得更好的。”
“就我这出身,哪有什么更好的等着我。”
周晓梅一下子泄了气。
周晓梅原本发白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擦干了身子。
林青和靠在桌边,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声音不快不慢:“你怕什么?贫农是什么出身,现在走出去谁还敢碰你一根手指头?你模样不差,工作也稳当,年纪又正好,非得往那户人家里头钻,你图什么?”
周晓梅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说说吧,”
林青和把缸子搁下,抹了抹嘴角,“那小子怎么追的你?”
“他送了我一个发夹。”
周晓梅的声音很低。
“然后呢?”
林青和盯着她。
“没了。”
周晓梅抬眼看她,像是觉得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林青和的眉毛挑了起来:“就一个发夹?你就答应跟他处对象?”
那语气像是踩到了钉子。
周晓梅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送了发夹,不就那样了嘛。”
“我天,”
林青和往后一仰,像是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你这也太……”
周晓梅看她四嫂那副表情,才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他连电影都没带我去看过。”
林青和冷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一个发夹,顶多一两毛钱的东西,就把你打发了。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清清白白一个闺女,嫁过去就得给他一大家子当牛做马,他这笔账算得可真够精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还考虑什么?趁早踹了,留着过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炉子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四嫂,你当初嫁给四哥,不是也相的亲?”
周晓梅小声说。
林青和瞥了她一眼:“你能跟我比?我现在住的是什么房子,你嫁过去能有?你得住他那一大家子里头,天天鸡飞狗跳。
行了,我不多说了,你想嫁就嫁,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今天这话,算对得起咱俩这些年。”
周晓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这事你别跟娘说。”
“我说那个干什么?”
林青和摆了摆手,“赶紧回去,瞧你这模样,我看着就来气。”
周晓梅忍不住嘟囔:“四嫂你怎么这样啊!”
“我哪样了?”
林青和哼了一声,“过日子你得多看看我。
在这个家,我说一没人敢说二。
你要是想过舒坦,就得学。
你现在谈的那个,换了是我,早一脚踢到墙角去了。
一个发夹就想娶媳妇,当你是什么?白菜?”
周晓梅心里清楚她四嫂是为了她好。
只是眼下还在放假,等上了班,再去找他说清楚也不迟。
被林青和那么一说,她也觉得这事儿确实没什么意思。
林青和憋了半晌,还是凑到周青柏耳边开了口:“天下哪有这种买卖?拿个夹头发的玩意就想换个大活人回去洗衣烧饭,他当镯子是金条铸的?”
周青柏对这些事向来不太挂心,可瞧媳妇这股替人计较的劲头,也知道她对晓梅是真上了心思,要不然犯不着这般挑剔。
“说到底,那男人骨子里觉得自个儿是城里人,比乡下的高一头,不然哪敢对晓梅那样吆五喝六?城里人城里人,听着光鲜罢了,一大家子窝在巴掌大的屋里,放个闷屁都能熏透整间,有什么可显摆的?”
林青和越说越来气。
“论宽敞,乡下倒是好些。”
周青柏顺了一句。
其实乡下也好不到哪去,想另起一栋房,得攒下半辈子的血汗钱才行。
不过这不耽误他没脾气地陪着媳妇发牢骚。
“住的挤也就罢了,吃的还不是一样?买啥都要票,供销社的东西贵得咬手,哪比得上咱们乡下自个儿种的地。”
林青和接着说。
逮着周青柏倾倒完这顿火气,才算消停。
这时候饺子的边沿已经捏得差不多了。
“今年不回了?”
周青柏抬眼看她。
“不回,往后都不回。
除了我三弟,其他那几个,我直接断了来往。”
林青和说得斩钉截铁。
她本来就不是原来那个她,瞧见老林家那副嘴脸,又没犯贱到凑上去找不痛快,让他们统统滚远点。
周青柏清楚她的脾气,只当是一时气话,过些日子消了火气也就过去了。
可林青和这口气压根不是消不消的问题。
她就是不想跟那帮白眼狼再沾上半点关系,哪会自个儿送上门去。
至于旁人背后指指点点,她更不当回事。
家里有周青柏坐着,妖风掀不起来。
她当女人的,偶尔任性一回又怎么了?
大年三十的晚饭钟点,林青和和周青柏领着大娃二娃三娃,过来老周家凑了一张桌子。
不是空着手来蹭饭的。
林青和让周青柏端了两道硬菜,一道是猪肉丸子,一道是虎皮蛋。
都是费油费的料。
这两碗菜往桌上一摆,老周家的年夜饭顿时添了几分颜色。
大人眼珠子都忍不住往上瞟,何况是孩子。
“四嫂,这都是你做的?你手艺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吃饭时,周晓梅咬着肉丸子,含含糊糊地夸。
“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四哥也搭了手。”
林青和应了一声,转头对周父周母说,“爹,娘,你们也尝尝,味道还行。”
第44章
周父周母应了好。
看着这一大家子团团坐,二老脸上显然堆着舒坦,尤其是林青和这个从前‘最不晓事’的儿媳妇,如今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大娃、二娃、三娃三个小子都被养得壮实,脸颊红扑扑的。
周青柏这个久未露面的老四也回家了,年夜饭的圆桌旁,一家子人都把筷子伸得勤快,笑声顺着热气往上飘。
周二嫂难得没在这种场合挑事。
说到底,也是顾不上了——饭菜香得让人顾不上找茬,先把嘴填满再说别的。
席散之后,剩下的事就是围着火盆聊天,等着午夜过去。
可林青和没这个闲心,她跟家里人聊到九点钟光景,便带着三个儿子回屋躺下了。
守夜的事交给周青柏,他一个大男人坐在那儿就行。
周老太太把老四拽进了里屋,门一掩,压低声音问起林青和如今的动静。
“娘不用操心,我媳妇挺好的。”
周青柏语气平稳。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也看得出来,你媳妇是有往好里变的苗头。
不过你长个心眼,她对你退下来那档子事,心里还扎着一根刺。
有什么事,你多让着她点。”
周青柏点了点头。
他媳妇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柴米油盐、孩子的衣裳,哪样不是她操心?他自然该让着。
周老太太心里清楚,自己儿子去媳妇跟前低头,她也心疼。
可孩子们都成了家,各自顶门立户了。
她当了这么多年家,明白一个理儿——要是当家的女人把日子过不顺溜,那一大家子都没个好。
女人的分量,谁也绕不过去。
正因为如此,周老太太宁愿儿子多忍让几分。
至少到眼下,老四媳妇还没因为他退下来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这已经让她悬着的心落回去不少了。
她原先最怕的就是那女人不依不饶地折腾,如今这样,算是老天开眼。
守完夜,周青柏踩着月光回了自己的屋。
周晓梅凑到她娘身边,嘴里热乎乎地问:“娘,你喊四哥进去说啥了?”
“没说啥。”
周老太太不想跟这闺女掰扯太多——她那张嘴,回头什么都敢往四嫂耳朵里倒。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是你让他好好跟四嫂过日子,对不?”
周晓梅笑着挑眉。
周老太太斜了她一眼:“就你精得跟猴似的。”
“我可不是猴精,我这叫实话实说。
娘你真该好好叮嘱四哥,像他这样的,能娶到我四嫂那样的,只能说是命好。
得让他好好捧着。”
周晓梅说得很认真。
周老太太脸一沉:“你四哥哪点差了?”
“四哥是不差,可要说配我四嫂那样的,还差着一截。
这话我不说,娘你心里也该有数。
你看她那身气派,那见识,城里长大的姑娘都比不上她。”
周晓梅掰着手指头数。
周老太太嘟囔了一句:“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啊?”
“娘,你也太俗气了。
跟你说正事呢,你又往那歪处扯。”
周晓梅又凑近了一步,“娘,你发现没有,四嫂这阵子比以前还水灵了。”
周老太太斜着眼睛看她,没接话。
周母的手指在棉裤边沿捏了又捏,布料摩擦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老四家的那张脸,搁整个县城都挑不出第二个能压过去的,老家的知青们站一排都没法比,那些姑娘的眉眼顶多算清秀,哪像她儿媳妇那样生得齐整。
说话做事也利落,今晚一大家子挤在堂屋吃饭,她就拎了两盘带肉的菜过来,老二媳妇本来还憋着要找茬,嘴张了两回硬是没出声。
这样的媳妇能有啥可挑的。
可人心里怎么想都行,她那儿子也不差啊,老大媳妇嘴里说的什么般配不般配,听得人心里硌得难受。
“我没说不成对。”
周晓梅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水花溅出来几滴,“我的意思是叫四哥把人捂热乎点。
我回来看见四嫂给大娃几个缝衣裳、擦脸、喂饭,那阵仗跟亲妈差不多。
要是哪天她不乐意了,凭她那脾性,跟四哥划清界限也不是干不出来的事。
你别说不会,我跟她处了多少年,我心里有底。”
周母伸手就想拧她胳膊,骂了一句:“大年根底下你少给我念这种丧气话,我看她现在过得好着呢。”
“是过得好啊,那也得让她别觉着窝囊。”
周晓梅声音压低了半截,“她连娘家门都能狠下心撇开,跟婆家撕扯干净又算啥。
凭她那长相,嫁城里哪个厂里工都有人要,她脑子活泛,去哪都站得住。
说起来当初能便宜我四哥,还不是她那时候做着梦,现在梦醒了还没闹腾,也算她念旧情了。”
她在食品厂里听见自家四哥转业的消息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四嫂肯定要翻脸。
厂里几个 ** 妹还悄声问她,你四嫂那脾气能忍?她当时嘴里说没事,心里那根弦绷得紧。
周母挥手赶她:“行了,赶紧睡觉去。”
等屋里安静下来,周母躺到炕上把话转给周父。
周父翻了个身,木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你少操那份闲心,别去掺和那边的事。
我看青柏跟媳妇处得挺好,两个人在灶房说话的时候,眼神跟年轻人似的。”
关键是老四家的对大娃那三个上了心。
周父今天蹲在院里看孙子们跑来跑去,三个小子脸蛋干干净净,衣裳缝得规规矩矩,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袖口糊着鼻涕、裤腿沾着泥。
他抱着烟杆咂了一口,觉得连县里干部家的孩子也就到这份上了。
“爹娘要是长得好,孩子就差不了。”
周父嘴角往上勾了勾,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周母没接话,心里转了一圈——老大那边的几个孩子,脸盘圆、鼻头塌,看着就是老实相;老二家的两个丫头,瘦得像豆芽菜,眉眼也没长开;老三那边更不用说,一个比一个黑。
放一起跟老四家的三个比,跟拿土疙瘩跟鸡蛋比似的。
这还真是托了那对爹娘的福。
周家堂屋里这番话说得七七八八,林青和那边的小院早就沉入夜里了。
周青柏推门进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炕上挤作一团的母子几个。
他脱下外套挂到门后木钉上,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这几天下来,林青和已经不躲他了,睡梦里闻着熟悉的气味,身子自动侧过来,胳膊搭上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个最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黑暗中周青柏那张本就冷硬的脸线条软了三分。
他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低下头埋在她发间,洗发膏的清淡气味钻进鼻腔,闭上眼便沉进了黑甜的梦里。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大亮,灶房那边已经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米粥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屋里。
大年初一的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林青和翻了个身,被窝里暖烘烘的,像有一团火裹着她。
隔壁床上堆着另一条厚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用上——眼下这条加上一条四斤重的就够扛住冬天的寒意了。
大娃几个赖在床上不肯动弹,脑袋缩进被沿,膝盖蜷到胸口。
冬天的棉被实在太舒坦了,像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他们的肩膀,怎么都不愿意松手。
林青和掀开自己的被子,冷气沿着后背爬上来,她吸了口气,伸手去拍大娃的屁股:“起来了,大年初一还赖着,等会儿怎么去拜年?”
给几个孩子套上衣裳的时候,他们的胳膊还软塌塌的,眼睛半睁半闭。
林青和把棉袄的扣子一颗颗系好,又从锅里舀出热腾腾的小米粥,白面包子摆了一碟。
孩子们坐下啃包子时,她从兜里掏出三枚两分钱的硬币,一人一枚放在桌上。
三娃的那份照旧收进她贴身的口袋里,另外两个的钱还捏在她手心。
吃了饭,林青和把糖块塞进他们手里,推开门让他们往外跑。
院子里冷风迎面扑来,她拢了拢领口,回屋抱起三娃,锁上门往老周家那边走去。
周大嫂和周三嫂正坐在堂屋里烤火,周三嫂怀里抱着个襁褓,还没出月子,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
周晓梅坐在长凳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林青和进门,三娃从她怀里滑下来,蹲在火盆边伸手烤火。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半个多时辰,林青和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周晓梅跟在她旁边,拐进院子时正好看见周青柏在猪圈边弯腰拌食,木桶里冒着热气。
林青和没上手,站在檐下看着。
“四嫂,你这变化可真大。”
周晓梅歪着头看她,“以前你哪容得下家里养猪这档子事。”
林青和斜了她一眼:“少来这套。”
周晓梅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了,腰弯下去:“四嫂,你说我该找个啥样的人?”
“父母都没了,有房子有车子。”
林青和随口答了一句。
周晓梅愣了一瞬,接着噗嗤笑出声,拍了林青和的手臂一下:“你这话说得也太逗了。”
“没道理?”
林青和抬了抬眉毛。
“有道理是有道理,可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万一遇上个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亲戚都没有。”
周晓梅收起笑,语气里带了些认真。
“你娘家兄弟这么多,真要出了事,喊一声谁不替你出头?”
林青和说。
周晓梅点头:“可也遇不上那样的。”
“遇不上就只能往下退一退,但你原来那个,直接扔了就行,不用再想。”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按进木头里。
“过完年回去我就跟他断了。”
周晓梅说。
“找个像你四哥那样的——肩膀扛得住事,出门能护住家里,人长得也端正。”
林青和说完,朝猪圈那边抬了抬下巴。
周晓梅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以前不是把我四哥说得一文不值吗?这才多久,话就全变了?”
大年初一的阳光斜斜铺在院里,周青禾端着一碗热茶,看着四哥蹲在院子里劈柴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陌生感。
以前她总觉得这个四哥就是个粗人,满脸胡茬,说话瓮声瓮气,走路带风。
可如今再瞧,那脊背挺得笔直,手臂抡起斧头的动作干净利落,汗水沿着晒成古铜色的后颈往下淌——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女人心,海底针,前一刻还在笑,后一秒就能翻脸,你心里明白,别说我懵懂。”
林青和把碗搁在石桌上,声音不大,却被风送进了屋里。
周晓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我哪能不明白?可你这转得也太快了些,昨天还不乐意呢,今天倒夸上了。”
“以前哪有机会?”
林青和拿手指绕着散下来的碎发,“他回来一趟就走,屁股还没坐热呢,我能看出他什么底细?现在处上几天才觉得,这家里的顶梁柱,他立得住。”
第45章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档子事——连让她去卖两扇猪肉都不松口,这规矩也太死板了些。
可旁的方面,挑剔不出什么毛病。
说白了,人长得周正,兜里也厚实,身架子摆在那里,晚上挨着睡的时候,她能感觉出来那份重量和暖意,还有……那种让人心慌的规模。
她没敢细想,可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周晓梅吃过午饭就要走,林青和送到门口,顺口提了句明天一家子去县城,飞鹰留家看门,不用来串门。
“那我也去!”
周晓梅眼睛亮了。
“脚踏车就那么大,几口人挤一块儿,你非得凑这个热闹?”
林青和横她一眼。
周晓梅缩了缩脖子,摆手:“得了得了,不去。”
“想吃什么,我给你顺回来。”
“吃的免了,明晚我过来蹭饭成不?”
“成。”
林青和应得爽快。
周晓梅踏着碎雪走了,袖口在风里摆了几下,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大年初一的夜来得快,窗户纸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周青柏躺在炕上,手指慢慢攀上林青和的肩头,嗓子像含了砂:“媳妇儿,气该消了。”
那声音是有点 ** ,可林青和不吃这套,肩膀一抖,把他的手甩开:“老实睡你的,别动我。”
“媳妇儿——”
他凑过来,嘴唇贴上她脖颈后面的皮肤。
林青和猛地翻身,瞪着他:“你再乱来,我就跟你翻脸!”
周青柏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碾了碾:“那卖肉的事真不行,万一出点差错,外头那些嘴能把你骨头都嚼碎。”
“我说过我自有法子,真要栽了,我就收手,再不碰那些,可你总得让我试一回,就当给个机会。”
林青和的声音低下来,手指蹭过他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卖几扇猪肉怎么了?你看着吧,过几年这天下就是做生意的人说的算,现在不让,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不行。”
周青柏咬死了话头。
林青和的手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耳后,声音放得更软:“青柏,你就应我一回,就一回。
要是不成,我认命,老老实实待着。
要是成了,你让我出去闯一闯,行不行?”
指尖在他粗糙的胡茬上反复摩挲,那触感在夜里格外分明,扎着掌心,滚烫又痒。
周青柏难得见她这副温顺模样,像只收起爪子的猫。
他享受了几秒这份难得的撒娇,随即还是硬着心肠回绝了。
林青和心里一恼,
周青柏整个人猛地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身体深处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转身跟周二娃换了位置,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这个冷硬得像块铁的男人,愣是被她这磨人的劲头折腾得快要炸开。
半夜里,他终究还是爬起来,摸黑换了条内裤。
第二天天亮,一家人吃过早饭便往县城去。
临行前,林青和塞了把钥匙给周母,叮嘱她差不多时候过来煮点猪食就成——出门前已经喂过一轮了。
跟着爹娘进城,周大娃、周二娃还有小三娃,脸上都乐开了花。
周大娃坐在自行车前杠上,林青和搂着二娃和三娃挤在后座,一家子迎着风往县城方向蹬去。
到地方先照了张全家福。
林青和爱美,又单独加了两张个人照,周青柏也被她硬拽着拍了一张。
三个小子更是不甘落后,兄弟仨合了一张,又各人单独来了一张。
接下来是看电影。
银幕上的故事算不上多精彩,但大娃和二娃看得眼睛发亮,嘴角咧到耳根。
三娃看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脑袋一歪,在周青柏怀里沉沉睡去。
林青和搂着两个大的继续盯着银幕,周青柏则一动不动地抱着小的,任他在自己臂弯里打鼾。
从电影院出来,一家子肚子咕咕叫,又拐进了馆子。
一顿饭下肚,大娃抹着嘴说:“饺子还不如咱家包的好吃。”
二娃也跟着点头:“味道是比不上家里的。”
林青和抬手轻轻拍了下他俩的后脑勺:“有的吃就知足吧,还挑三拣四。”
她在路边买了几个小苹果,别的就没再添了——今天花的钱不少,至于照片,要等一个星期才能拿到手。
该玩的玩了,该吃的吃了,该看的也看了,一家子这才打道回府。
路上大娃和二娃嚷着,明年过年还要进城看电影。
林青和爽快地应道:“行啊,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愿望我满足你们。”
周青柏没吭声,只管蹬着车,载着妻儿往家的方向驶去。
但风里飘着妻儿的笑声,他脸上那惯常的冷硬线条,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三点。
出去一整天,大人小孩都乏了。
大娃和二娃精力旺盛,林青和懒得拦他们出去撒野,自己搂着三娃歇了歇。
这时候离晚饭还差一截,睡是肯定不行的。
她洗了几个苹果端过来,周青柏也拿了一个啃。
三娃还小,她拿汤匙刮着苹果泥喂到他嘴边。
三娃虚岁算两岁,实岁其实还差得远。
周青柏吃完手里的苹果,便接过这个差事,让她自己吃去,他来喂小的。”这大冷天的,晚上吃啥好?”
林青和嘴里嚼着果肉,含糊地问了一句。
腊肉切片时,刀刃碰着肥膘,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周青柏站在灶台边上,盯着那几块暗红色的腊肉,喉咙动了动。
林青和把腊肉丢进锅里,热油一激,咸香混着辣味猛地炸开,整个屋子都浸在这股味道里。
大娃蹲在灶口,拿火钳拨弄炭火,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躲,只顾着吸鼻子。
“吃饺子就行。”
周青柏说了句。
林青和把腊肉翻了个面,油脂在锅底咕嘟冒泡。”要不吃玉米面馒头?我再切块腊肉,煮个紫菜汤。”
“行。”
周晓梅踩着门槛进来时,腊肉已经盛进碗里了。
她夹了一筷子,肉片在嘴里化开,咸辣味直冲脑门。
她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四嫂,你这腊肉怎么做的?”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我舌头都快吞进去了。”
林青和没接话,拿木勺搅了搅大锅里的紫菜汤。
汤水翻滚,紫菜碎在里头打转。
玉米面馒头刚出锅,热气糊了灶神爷的脸。
周晓梅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筷子没停过。
碗底那点汤汁她也没放过,拿馒头蘸着,抹得干干净净。
饭后她自个儿收了碗筷去洗。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她弯腰在水盆里搓碗,水花溅到袖口上也没吭声。
外头雪停了,院子里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老林家那边,饭桌上一片沉默。
林母搁下筷子,看林父一眼。”老头子,那丫头真不打算回来?”
林父哼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耍性子罢了。
她不登门,有她哭的时候。”
林母点点头,又夹了块萝卜。”性子太烈,也该吃点苦头。”
林大嫂端着碗扒饭,耳朵竖着听,嘴里没出声。
林大哥夹了片肉,嚼了两下,眉头拧着。
林二嫂在灶房里摔了块抹布。”还真当自己是从前那个香饽饽?谁都得哄着她?”
林二哥站在门口,摸了摸身上那件大衣的领子。”到底是兄妹——”
“兄妹?”
林二嫂转过身来,“为了这件大衣我差点没把嘴皮子磨破!那也是她该给的!”
她嗓门拔高,院子里晾着的衣服都跟着抖了抖。
林二哥没再吭声,低头翻了下衣领上磨出的毛边。
三房那边,林三弟媳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水。”我还以为你三姐只是说说,没想到真没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肚皮底下隐约有动静。
前头那个闺女在炕上睡着,脸蛋睡得通红。
她说路上雪滑,过了年再回去。
雪确实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三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钻进鼻腔。”三姐这回是真动了火气,”
他压低声音,“爹娘收了东西时笑脸盈盈,如今她手头紧,连门都不让进。”
三弟媳把抹布往桌上一甩。”急什么?嫁出去的女儿还能不认娘家?过段日子自然就软了。”
“你不懂三姐。”
他摇头,目光落在墙角裂缝上,“她说了不见,除非爹娘亲自来,否则这辈子不会踏进那道门槛。”
“要长辈低头?”
三弟媳嗤笑一声,“那怕是到老死都见不着面。”
“我明天去她那边转转。”
他拿起外套又放下。
“人过去就够,别带东西。”
他嗯了一声。
口袋里空荡荡的,连颗糖都掏不出来。
大年初三清晨,他灌了两碗稀粥就出了门。
到三姐家时,周青柏正蹲在后院,手里拎着木桶往石槽里倒食。
两头猪挤过来,鼻子拱进浑浊的液体里发出哼哧声。
“三弟来了。”
周青柏直起身,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姐夫,我姐呢?”
他环顾院子,视线扫过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和墙角的劈柴。
“出去了,一会儿就回。”
周青柏领他往后走。
猪圈旁堆着半袋糠,地上有踩碎的菜叶。
三弟盯着那两头油光水滑的牲畜,喉头发紧。
三姐从前最恨养猪——家里母猪下崽那会儿她能绕着院子走,说受不了那股骚臭味。
鸡也不碰,说啄食的样子让她心烦。
可现在呢?猪圈砌得齐整,地上没有粪便,食槽冲洗得发白。
两头猪长势喜人,到年底能换不少工分。
林青和抱着三娃进门时,额上沁着薄汗。
她看见弟弟,眼角舒展了些。
“吃了饭再走。”
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
“不了,家里等着。”
三弟摆手。
“大过年的跑这么远,我还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她声音拔高,又压下来,“留下。”
“姐,真不用。
姐夫退役了,你也别闹了,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林青和把三娃举到他眼前,孩子胖乎乎的手指挠他下巴。”我过日子用得着你教?”
她语气带笑,“看看三娃,喂得多好。
叫舅舅。”
“舅舅。”
孩子奶声奶气喊了声。
三弟咧嘴笑,手伸进口袋——空的。
他蜷了蜷手指。
“你能来看我,我就知足了。”
林青和把孩子抱稳,“老林家那头,如今我只认你。”
“姐,别说气话——”
“你知道我什么性子。”
她截断话头,声音平得像压实的土路,“那些人,我看透了。”
第46章
锅里的蒸汽顶得木盖子噗噗响,三弟盯着那串白雾,喉结上下滚了滚。
林青和把一勺猪油甩进铁锅,油星溅到煤炉子边缘,滋啦一下冒出焦香。
她把粉条倒进去,那团暗褐色的东西瞬间吸饱了油光,在锅铲底下软塌塌地翻着身。
三弟想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目光移到墙角那摞柴火上头。
“姐,这些菜留着给孩子吧。”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吵到锅里翻腾的白汽。
林青和没抬头,铲子刮过锅底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你来了就吃,我这儿还没到揭不开锅那一步。
给你吃,我心甘情愿;别的人,连门缝都别想瞅。”
她把腊肉的油逼出来,那层透明的油脂裹着咸菜的边缘,亮得晃眼。
三弟张了张嘴,又闭上。
大娃坐在炕沿上晃着腿,二娃往嘴里塞了块馒头,腮帮子鼓起来。”平时也这么吃。”
大娃的声音从咀嚼的间隙漏出来。
三弟没再追问。
这顿饭他吃得慢,粉条在筷子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才送进嘴里。
白面馒头咬下去那个软劲,还是小时候过年才能尝到的味道。
他走的时候,嘴里还留着咸菜那股子干辣劲儿,胃里暖烘烘的。
来时的路他骑得急,车链条响了一路。
回去的路上风从背后推着他,路边田埂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土皮。
他想着他姐在堂屋里炒菜时那个背影,比上回见着时硬朗了不少。
日子是比不上从前了,可至少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姐夫那双手,做什么都利索,往后总不会差的。
周青柏站在灶台边把碗涮了,水声哗哗响。”三弟这人,靠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手在水里摸着瓷碗的边缘。
林青和靠着门框,看他后颈上那块被煤火熏暗的皮肤。”老林家那一窝,就他还没歪。”
她的目光从他肩头滑过去,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枝丫还光秃秃的,但底下的泥土已经松了。
周青柏把碗摞好,转过身来。”你也好。”
她没接话,嘴唇抿了一下,转头去看窗外的天色。
心里有个声音在动,但她没让它说出口。
初七的早晨,周晓梅把包袱往自行车后座一绑,布条勒得死紧。
林青和推着车出来,前轮碾过门槛下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二娃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周青柏接过车把,把外套领子翻上来,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眯了下眼。
路骑得不快,林青和坐在后座上,能看见他后背上那块汗渍慢慢洇开。
换着骑的时候,周晓梅的屁股刚挨着坐垫就说了句轻快了,前头的速度一下子就拽起来。
到了县城路口,周晓梅跳下车,头发被风吹得缠在嘴角。
林青和冲她摆了摆手,自行车拐了个弯,后轮带起一小片泥水。
同事走过来的时候,周晓梅正对着那串远去的背影出神。”那是谁家的亲戚?城里来的?”
同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好奇劲。
“我嫂子,四嫂。”
周晓梅把头发抿到耳后。
“你四嫂可真好看,我还以为是城里哪家的姑娘呢。”
同事歪着头,目光往前头那已经缩成小点的自行车上拐了一下。
周晓梅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嘴巴里打了个转就散了。”她不是城里人,可我们那片,哪个也没她好看。
倒是我四哥,运气真好。”
同事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珠子里头的光变得黏糊起来。”你跟那个,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周晓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把下巴抬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里落在地上不弹起来的那片叶子。”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他说清楚。
他家门槛太高,我跨不进去。
我家是农村户口,这句话你先替我说清楚了。”
这话她练了好几回,从他四嫂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软绵绵的,轮到她嘴里就带着一股子冲劲。
她想,要是换了她自己的脾气,那话得有多难听,她自己都猜不准。
同事们听了她的话,反倒对她多了几分另眼相看,有人接话:“农村的又怎么了?农村的吃喝不愁,日子过得比城里还踏实呢!”
“还是别了,我高攀不起人家。
这个发夹,你帮我还回去。”
周晓梅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夹递过去。
“这发夹挺好看的呀。”
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瞧了一眼。
“觉得好看?那你让他送你得了。”
周晓梅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回了宿舍。
那同事脸一红,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抢你人,是你自己不要的。”
还不到三天工夫,周晓梅就在食堂里撞见了她前对象和那个同事挨着坐,两人正凑在一起打饭吃饭,说说笑笑,明显已经搭上了线。
有别的同事跑来跟周晓梅说起这事,她还是那套话——自己配不上人家,人家该找个更好的。
她周晓梅虽然没什么大见识,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这番话让不少人对她多了几分同情,却也生了几分敬重,觉得她这人值得来往。
不像某些人,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结果连同事的对象都下手,这底线也太低了。
周晓梅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分了之后,因为表现出这份“大度”
,又有人开始追她。
可她把那些人挨个拿去跟她四嫂说的条件对比,发现没一个能对得上。
要么是家里全靠他那点工资糊口,要么是长相实在拿不出手,再不然就是住的地方小得转不开身。
挑来挑去,没一个满意。
最后周晓梅索性继续单着。
她如今对她四嫂的话信得不得了,总觉得剩下的人里肯定会冒出最好的那个。
不是被人挑剩的,是她看不上别人,不是别人不要她——她周晓梅还是很抢手的。
这话倒也不假。
周晓梅的家庭成分摆在那儿,没什么可挑的。
家里兄弟多,条件也还过得去,谁要是娶了她,娘家那边非但不会伸手要救济,逢年过节没准还能给城里女婿家送点粮食过来。
乡下嫁进城的媳妇,年底分粮之后给婆家捎点口粮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再加上周晓梅自己也有工资,这条件可以说是再好不过了。
所以说她抢手,还真不是瞎说。
只是周晓梅现在压根没那个心思。
乡下那边的林青和也知道了这些事。
周晓梅把那个对象踹了之后,现在每个月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会跟林青和念叨念叨。
一转眼到了三月份,地上开始冒绿芽,空气里也多了点泥土的潮味。
“你去村里问问,谁家有小鸡仔,买几只回来养着。”
林青和说。
“咱家就五口人,最多养三只。”
周青柏应道。
林青和一愣,这才想起来这会儿还有规定——两口人才能养一只鸡。
她家五口,顶多就三只。
“那你抓六只回来,小鸡仔小,容易死。”
林青和补了一句。
周青柏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这话。
林青和心里盘算着,要是六只都能活到长大,就等它们再养壮实些,宰了炖汤给全家人补补油水。
这个时节抓小鸡仔容易养活。
周青柏去集市上捧回来六只毛茸茸的团子。
村里人养小鸡都习惯多买几只,谁能保证没有半路夭折的?这规矩没人挑理。
可要是养大了还个个活蹦乱跳,那就得想办法处理了。
宁肯要社会主义的草根子,也不能沾资本主义的苗叶子。
多出来的鸡,就是后头那条路。
活着真是步步惊心。
“咱家那两头猪,今年差不多能出栏了。
我估摸着一只少说能长到两百斤。”
林青和盯着圈里那两头膘肥体壮的身子,声音里带着估算后的笃定。
“差不离。”
周青柏点了点头。
“二娃,跟我去地里剜野菜。”
林青和吆喝了一嗓子。
嘴上喊的是二娃,三娃也屁颠屁颠跟上了。
母子三个背着竹篓,踩着田埂往外走。
周青柏站在院子里,目光追着那几道身影,眉梢眼角原本带着一丝软和,可随即嘴角又压了下去。
他拦着不让媳妇干那倒腾的营生,媳妇就不让他碰身子,看这架势,她怕是铁了心,半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难道真要叫他守一辈子空床?
想到这里,周青柏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肯定不行。
夫妻之间没了那档子事,能叫正常?
不用怀疑,那就是不正常。
可惜媳妇那扇门,他敲不开。
周青柏把视线落在那两头圆滚滚的猪身上,心里头堵得慌。
可发愁的哪儿就他一个。
林青和比他更焦心。
这都开春了,前天去取腌肉,梅姐还问她啥时候重新开始跑货,那边都说好了。
可周青柏不松口,她怎么迈得开腿?
说实话,林青和心里头也服周青柏这男人。
忍成那样了,还能稳稳当当守着自己的底线,这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但她真没工夫再跟他干耗下去。
今晚,林青和打算给他尝点甜头,逼他松口答应。
甭管什么时候,温柔乡都是英雄冢。
这招数千百年来就没失手过。
她先把甜头递过去,他要还敢摇头,她就跟他撕破脸!
主意打定了,林青和带着大娃几个在地下刨满了一篓子野菜。
这些嫩苗自己吃也好,剁碎了喂猪也好。
再过些日子,还能去山脚打野猪草,掺进食里猪也爱吃。
自家养的猪,虽说记在队上账本里,林青和还是愿意多打些草料,能省下家里的粮食就得省。
装满了竹篓,林青和领着三个娃往回走。
时间刚过九点,周青柏已经扛着锄头上工去了。
她进了灶屋,剁了猪肉拌上荠菜,包了一盖帘饺子。
留出一部分等晚上煮,剩下的连汤带水倒进猪槽里,也算是给那俩畜生补点盐分和杂味。
屋里只剩下她和两个小的。
那个大的,一开春就被周青柏亲手送去了学堂,到现在都安稳得很。
整个冬天她花了不少心思,把那小子底子夯得实在,跟上进度不是问题。
为了让他老老实实去上学,她还自己动手缝了个书包。
至于他爹那个斜挎包,她可舍不得交到他手里糟蹋。
新书包一拿到,那小子高兴得不行,连她再多说一句都不需要,就屁颠屁颠跟着他爹去报到去了。
从开春到现在,一直待得挺好。
中午大娃放学回来,周青柏也正好从地里收工。
这阵子累人得很。
林青和对那小子不怎么上心,但对她男人——这个撑起全家的顶梁柱,她还是舍得花心思的。
她早早备了凉水,让他洗把脸清醒清醒,旁边还搁着一盆温水。
周青柏回来这些日子,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气。
第47章
她性子傲,想让低头?那几乎没戏。
可今天这体贴劲儿,十有 ** 藏着什么事。
是不是要跟他摊牌了?她那点温柔,他真能消受得起?
不过不管他心里怎么翻腾,脸上却纹丝不动,心安理得地享着她的照料。
中午吃的是荠菜猪肉饺子,鲜得让人舌头都快吞下去。
这时候的荠菜正是又香又嫩的时候,林青和自己也爱得很。
一家人吃饱了,便歇下来午休。
她这才腾出空来考大娃上午学了什么,帮他巩固了一遍,又出了几道题让他做。
“娘,我怎么觉得你出的题目,比我们老师还难。”
周大娃看着那几张纸,叹了口气。
林青和心里冷笑:你娘上辈子可是重点大学出来的,高考总分过了六百,大学里勤工俭学还能拿奖学金。
但她嘴上却说:“好好珍惜你现在能读书的日子吧。
你娘我当年多想上学,你不知道。
你那个姥爷姥姥死活不肯,就这么点东西,还是我好不容易偷着学来的,好歹不当睁眼瞎。”
这话一落,周青柏不由看了她一眼。
他一直知道她认识字,当初处对象那会儿就说过这事。
可这么多年了,她连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过。
他见过她的字,好看得很,一般的大学生都比不上。
周青柏什么也没说,但林青和一眼就看穿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她只是瞟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察觉——又不是她干的事,凭什么要她背锅。
可他那个眼神,压在她背上,重得像块石头。
“现在天也暖了,今晚你们哥俩去隔壁睡。”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
这句话一出口,她立刻感觉到,那目光烧得更烫了,烫得她心跳都乱了节拍。
大娃抢先一步扑到炕上:“这儿归我了,我今晚就躺这儿!”
二娃接过话头:“阳阳跟我说过,他也和他爹娘挤一个炕。”
阳阳是周大嫂家的儿子,大名叫周阳。
“阳阳家穷,就那一铺炕能睡人。
咱家有两间,空着的那间难道摆着落灰?”
林青和语气坚定,不容商量。
大娃不服气:“那三娃咋办?”
“你跟你这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弟弟比能耐,真长脸了。”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
大娃被噎住,抬脚轻轻踢了踢二娃,示意他接话。
“娘,你不能偏心三娃,我们仨都是你肚子里出来的。”
二娃说道。
“成,那就让三娃搬过去和你们挤。
不过他要是尿了炕,你们谁敢动手揍他,我就先揍你们。”
林青和冷哼一声。
自打她过来住,三娃尿过两回,就那么两次,一次淋了大娃一裤腿,一次溅了二娃一身,哥俩气得直咬牙,差点没忍住动手。
大娃还记得那回他弟尿炕的惨状,连忙摆手:“算了算了,让他留这边吧。”
“三娃在这边睡挺好的,我和大哥去隔壁睡就行。”
二娃也跟着点头。
三娃一把抱住林青和的腰,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哼,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要跟两个哥哥挤,他要贴着娘睡。
“行,那就这么定了。”
林青和一拍板。
话音刚落,她一抬头,正撞上周青柏那双幽深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强撑着镇定:“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去隔壁写作业。”
周青柏对大娃说。
大娃瞄了他爹一眼,知道这会儿耍赖没用,老老实实抓起作业本溜了。
二娃见他爹目光扫过来,也识趣地往外退,却听身后传来一句:“把你弟带过去。”
“别啊,他过来准闹我!”
大娃在隔壁嚷起来。
可不管他怎么叫唤,二娃还是把三娃拽了过去。
果然,三娃一进门就伸手要笔要本子,非要自己涂涂画画,不给就扯开嗓子哭。
“我想起来了,锅还没刷。”
林青和也想趁机溜——那男人的眼神热得烫人,盯得她浑身发毛。
“刷过了。”
周青柏一把拽住她的手,往怀里一带,林青和转了个圈,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日头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光线从窗棂斜斜淌进来。
她坐在他腿弯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股子烫人的热量从腰侧往上窜。
隔壁那三道小身影随时可能推门闯进来,她伸手抵住他胸口。”现在不行,天都没暗透。”
他的手没挪开,指腹贴着她腰侧的布料画着圈。
她拍他肩膀,声音压得稳:“去洗洗,一身汗味冲得我头晕。”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口,果然有股酸涩的汗腥气。
这才松了手,起身时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
她看他恋恋不舍那眼神,嘴角抿了抿——反正答应了晚上的事。
“冲个澡,换身干衣裳,上炕躺着去。”
她说着,已经侧身去叠床沿那件旧褂子。
院子里传来水桶砸进井里的闷响,然后是冷水泼在皮肤上的嘶气声。
他动作利索,没让她动手,自己搓完拧干,把湿衣裳搭在晒衣绳上。
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日头底下泛着亮。
他想再回屋挨着她坐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干,光闻着她身上的皂角味也舒坦。
可一掀门帘,炕上已经空了。
她人窝到隔壁那间屋去了。
“睡你的觉,待会还要上工。”
她冲他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
他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几秒,那眼神里的怨气几乎能拧出水来。
她假装没察觉,他只得转身,脚步声拖沓着回了自己那屋。
二娃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眼珠子骨碌一转:“娘,爹想让你陪他。”
大娃头也不抬,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拉:“爹那么大个人了,还陪啥?”
三娃放下画了半截的铅笔,小脸板得认真:“要陪。”
林青和脸颊有点发烫,她蹲下身,三个脑袋凑在她跟前。
她故意把声音放软:“那你们说,娘是陪你们好,还是去陪你们爹好?”
三娃一把抱住她胳膊:“陪我。”
二娃咧嘴笑,露出一排豁牙:“我也要娘陪。”
大娃把作业本往前一推:“我长大了,不用。”
那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老成的骄傲。
她伸手把本子扯过来,眼睛一瞪:“先把题做完,做不完不准上床。”
大娃咬着笔杆,眉头拧成疙瘩。
五道题做对三道,错了两道,还敢嘟囔说题目比老师出的还刁。
她拿过笔,蘸了点墨,在纸上划了几道线,把错处一个个指给他看。
说到第三遍,他才“哦”
了一声,拍了下脑门。
“这礼拜打算进趟县城。”
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你要是好好学,回头给你弟他们买麦乳精,也捎你一罐。
不然你就干瞪眼看着他们喝。”
大娃挺了挺胸:“我天天都学,班上还选我当学习委员。”
她嗤了一声:“下学期争个班长当当。
光一个学习委员就把你美成这样?”
“当班长有啥好处?”
“在班上威风呗。
好处是没有我的,你自己掂量要不要当。
你不当,我也不少块肉。”
她笑眯眯看他。
大娃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娘,你太难糊弄了。”
她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书,拍了拍上面的灰。”看你这样,我也该拾掇拾掇,看往后还能不能接着念。”
“你都当娘了还念书?”
大娃瞪圆了眼。
二娃也凑过来,三娃依旧埋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着一棵 ** 子树。
林青和说话时挥了挥手:“人活一辈子就得不停学新东西,要不然迟早被甩下。
学进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走到哪都派得上用场。
再说往后你们三个要是不管我,我自己也能活得下去。”
大娃立刻接话:“那我爹你就不管了?”
“你爹嘛,让他继续在地里刨食。
他不是爱干那个么,干到老得了。
到时候我还是精神得很,他早成了个糟老头子,走出去他都得觉得丢人,外人看了还当我是他闺女。”
林青和边说边摆手。
周青柏本是想过来看看妻儿,正好听见这番话。
他站在门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还有你,周大娃,你抓重点抓错了吧?”
林青和说着就扯住了大娃的耳朵。
大娃作业本一丢,嗷嗷叫:“疼!娘,疼死我了!”
“知道我为什么揪你?”
林青和语气淡淡的。
“知道了知道了!”
大娃赶紧点头。
“说说看,错在哪儿了。”
林青和不急不缓地问。
“二娃三娃将来孝不孝顺我不管,反正我肯定孝顺娘!”
大娃喊得理直气壮。
“大哥你少胡说,我也会孝顺的。”
二娃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我喜欢娘。”
三娃也跟着学嘴。
林青和这才松开大娃,弯腰抱起三娃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是我儿子。”
周青柏没进屋,转身回去躺下了。
林青和哄着三个儿子睡觉,却不敢过去碰他——大白天的,那个禁了这么久的男人,谁知道会不会真干出什么事来。
等周青柏睡醒就去上工了,走之前把林青和拉过去亲了一下才出门。
林青和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腿居然发软了。
一回头就看见二娃正瞪圆了眼睛看她。
三娃也跑过来,踮着脚要亲亲。
她干咳了一声,在二娃额头上也落下一个吻,含含糊糊地说:“一人一个。”
二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第一次看见爹亲娘你。”
“爹亲娘是因为感情好,但这事不能出去跟别人说,记住了?”
林青和叮嘱他。
“当然不说。
钢铁跟人说他爹娘在炕上叠罗汉,被人笑话了好久呢。”
二娃一本正经地点头。
林青和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奖励:“那今晚允许你点一个菜,家里有的材料就行。”
“我想吃面条!”
二娃眼睛一亮。
“再给你加酸菜丁和荷包蛋,酸酸甜甜的,香得很,怎么样?”
林青和问。
“行。”
二娃使劲点头。
吃面条算什么事,晚上就做。
林青和转身进了厨房,把面和好放在盆里醒着,自己又绕到后院去看了看。
今年园子里扩了不少地,韭菜、芹菜、葱苗挨着排,青菜、豆角、青瓜也占了一角。
可最多的还是她家院子里的番茄,种得满当当的,一家子都爱吃这个。
这时候的番茄是纯农家种出来的,滋味足,能当菜也能当水果,咬一口酸酸甜甜的,打心底里舒服。
只是才刚埋下苗,要结出果来,少说也得等上两三个月。
到了这个时节,能吃的新鲜东西就剩野菜了。
第48章
书里写的“青黄不接”
,说的正是眼下这光景。
晚上应了二娃的要求,煮面条吃。
酸菜切成细丁,肉末剁碎下了油锅,炒透了撒在面条上头,再卧一个香喷喷的荷包蛋。
那一碗面端上来,满屋子都是香味。
家里四个男人对她的手艺,从来都是头也不抬地吃光。
吃饱喝足,林青和让大娃去洗碗。
自从天气转暖,这活儿就归了大娃。
一开始他满肚子不情愿,干久了倒也习惯了。
二娃也没闲着,扫地、抹桌子、收拾院子,这些是他的活。
三娃还小,别添乱就行,别的暂且指望不上。
活干完了,林青和领着三个儿子到外头溜达消食。
家里周青柏正忙着喂猪。
这时候喂一趟,等到九点多再喂一回,第二天四五点钟又得起来。
周母过来的时候,林青和和三个孩子已经去了周东周西兄妹俩那串门。
瞧见自己儿子在猪圈边忙活,周母问:“你媳妇没喂?”
“我来就行。”
周青柏应了一声,又问:“娘,你吃过了没?”
“吃过了。”
看着老儿子这副模样,周母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心疼。”你累了一天,回了家就好好歇着吧。”
“这些不算什么,我媳妇在家里也不轻松。”
带着二娃三娃,还得张罗饭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周青柏觉得,在外头再累,一进门也就不觉得了。
至于这些活,他自己干就行。
当初养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媳妇也说过,她就搭把手,别的事她不管。
这活味儿确实重,周青柏自己干也就干了,可真让他媳妇来弄,他不乐意。
宁可多出点力气,也不想让她沾手。
喂完猪,他又把猪圈扫了一遍,撒上石灰粉——这是他媳妇交代的,说是消毒用。
料理完猪棚,又去收拾鸡棚。
小鸡们还小,可他媳妇爱干净,每天都要换稻草,也照样撒石灰粉消毒。
周母虽然心疼儿子辛苦,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四家那位的性子,她心里清楚得很。
# 正文
她指指墙角那堆白色粉末:“地上这些是什么东西?”
“石灰粉。
我媳妇从书上学来的法子,说是能杀菌消毒。
娘要不要带些回去?这个季节鸡容易闹病。”
男人说话时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母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过是些石灰罢了。
她打量着眼前的小儿子,心里泛起酸涩。
这孩子从小没沾过农活的边,十几岁就进了军营,现在才脱下那身军装。
这日子过得该多艰难。
可周青柏压根没觉得苦。”都挺好的,娘别挂念。”
送走母亲,林青和领着三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天色差不多就折回屋里。
“不早了,都去冲个澡准备歇着。”
这话冲着几个孩子说的,可林青和总觉得话里有话,目光往旁边一扫,正撞上那两道深邃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种让人腿软的锋芒。
“这才什么时辰。”
她嘟囔了一句,手上却没闲着,把几个孩子赶去洗澡。
脸盆太小了,一个孩子蹲进去勉强合适。
林青和皱着眉头问:“附近有没有会做木工活的?给他们兄弟几个打个大点的木盆,一次全泡进去省事。”
“我明儿去找。”
男人答应得干脆。
林青和给三个孩子轮流洗。
六岁的大娃开始害臊,她也不勉强:“那你自己搓干净点,要是洗不仔细,回头让你爹给你搓,他能把你皮揭下来一层。”
这是她定下的规矩——天气不冷就得天天洗。
村里人没这么勤快,可在这个家,她的规矩就是规矩。
大娃嘻嘻哈哈自个儿洗了。
接着是二娃,最后是三娃。
等孩子们都洗舒服了,林青和才轮到自己。
换下来的衣服全堆在盆边,周青柏端起来就往外走。
她使唤这个在外头忙了一整天的男人洗衣服,半点不心软。
他倒没一句怨言。
洗完衣服,他才就着剩下的水冲了个澡。
本打算用凉水,想想媳妇的话,还是兑了点热水,不烫手就行。
他只穿了条林青和做的裤衩,晾好衣服,转身进了孩子们的屋子。
大娃趴在小桌上写作业,二娃掰着指头数数,最小的三娃握着笔涂涂画画。
林青和不嫌孩子小,照样教他画画。
别说,三娃学得有模有样,就是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瞧不出原来模样。
“改天我去县里给你买两条背心回来穿上。”
林青和打量着他结实的上身。
“行。”
他随口应了一声。
其实柜子里衣服不少,光开春这两个月,媳妇就给他缝了好几身新的。
他身上那股汗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她闻着就皱眉。
总不能带着一身汗腥往褥子上躺,这话她当面就说了。
他换衣裳倒是勤快,柜子里叠着好几件。
她琢磨着再添几件新的,他也从没拦过。
“我也想学点东西,”
她转过脸看他,眼神落在他鼻梁上,“可那些书不好弄,你认得门路?”
他点了点头:“要什么?”
“小学初中的,高中的也要。”
她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白天家里没什么事,你带回来,我自己慢慢啃。”
“过两天我去寻。”
他说得干脆。
她弯了弯嘴角:“那就谢了。”
他目光沉了沉,声音压低:“不早了。”
她心里盘算着时辰,顶多才六点出头。
嘴上却接了话:“大娃的题还没写完,二娃的背诵差七行,三娃那只飞鹰也没描完。”
话音刚落,大娃就撂下笔,作业本摊开了一目了然,连她额外加的那几道题也全答对了。
小子昂着下巴,得意得很。
她攥了攥拳头——平常错得离谱,偏挑这个时候显能耐,连个拖延的由头都不给她留。
“二娃的明天补,”
他嗓音沉下来,抱起三娃,“你大哥带着你,这就睡。”
大娃二娃嚷着还早,被他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爬上炕。
她被他牵回屋里时,心里直打鼓。
原本只打算给点甜头吊着,可看他那架势,压根不是尝一口就收手的主儿。
那晚的事细说起来太磨牙。
总之她是在最后一刻死死攥住了最后一点清醒,拿话堵住他,逼着他点了头,应允她去倒腾猪肉的事。
他额上青筋都浮了出来,她却偏挑那个节骨眼上要他的承诺。
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扛得住那样火烧火燎的关口?
他也是个血肉做的凡人,自然栽在她这招上。
只是点头之后,后半夜的折腾让她悔得肠子发青。
她说不清自己睡过去几回又被弄醒几回,炕上那点地方翻来覆去,直到月偏西沉才放她消停。
第二天她睁眼时,日头已经爬上窗纸了。
坐起来就想起夜里那阵势,后脖梗子都发凉。
禁了那么久的男人,果然不能轻易撩拨。
外头传来二娃和周母说话的声音。
这工夫,大娃早去学堂了,他也该上工走了。
她咬着牙掀开被子下了炕。
昨夜里累得直接断了片,是他替她擦的身。
可脚一沾地,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垛上。
被窝里的温度还没散尽,林青和翻身时膝盖压到床单上的褶皱,昨夜那些动静又浮上脑门。
周青柏的手掌、呼吸、还有那股蛮劲,让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连耳根都泛了红。
可说实话,往后这些年,用不着为那点事犯愁了。
自家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招架不住的力气,像头耕了一天地还不知疲倦的牛。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脸,压下心口那阵乱跳,翻身爬起来洗漱。
院子里,周母坐在矮凳上剥花生壳,指尖一捻一捻的,身边蹲着二娃和三娃。
两个孩子正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起来了?”
周母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压着一股气。
男人天亮就要下地,小的两个还没桌子高,当媳妇的睡到日头晒屁股才露脸,这算哪门子规矩?
林青和拢了拢头发,脸上没有半点心虚。”昨晚上三娃他爹身子不痛快,我守着折腾到半夜才合眼,起晚了些。”
这话说得稳稳当当,就像在说今早粥稠了还是稀了。
周母剥花生的手顿住,语气软下来:“那你怎么不早说?老四早上起来我看着是好多了。”
难怪睡到这时候——大冬天赖床还能圆过去,可眼下这季节,地里活计堆着,哪能这么睡?
“刚干农活,筋骨还没抻开。
我让他今天歇一天,他不听。”
林青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一大家子要养活,哪敢歇。”
周母叹了口气。
“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他要养猪养鸡,我没拦着。”
林青和接得顺溜。
周母嘴巴动了动,没再吭声。
林青和转头看两个孩子:“你们俩吃没?”
“吃过了,娘你赶紧去吃。”
二娃抬头应了一声。
灶台上摆着周青柏熬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寡寡淡淡一撮咸菜。
没人起早做饭,就只能对付这一口。
林青和端着碗,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里却想着周青柏昨晚那副出力气的模样。
早上就吃这个,他那身板撑得住才怪。
她几口喝完粥,洗了碗筷出来:“娘,家里没肉了,我去镇上称两斤给他爹补补。
您帮我看下二娃三娃。”
“去吧。”
周母摆了摆手,到底心疼老儿子。
周母今天没出工。
底下儿子媳妇一堆,她这把年纪歇一天,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林青和推了自行车出门,直奔梅姐那儿。
路上她想好了——肉拿到手先囤着,攒够数了再一次性送到县城。
隔三差五拎几斤肉跑一趟,腿都得跑细了。
梅姐在铺子后头忙活,见林青和推车进来,眼睛一亮,压低嗓音问:“你家男人点了头?”
“他那人一根筋,费了好大劲才说通。”
林青和把车支好,“说通了就赶紧来找你。”
凌晨三点就得动身。
林青和琢磨着这个时辰,喉咙里泛上一股困意。
但她没多犹豫,点了头应下来——那时候去取肉,折返村里也就四点多,天色将亮未亮,路上也清净。
“老陈在那边候着你。”
梅姐补了一句,声音利落。
林青和又买了些零碎物件,推着自行车往回蹬。
骑到一半,见四周没人影,她停下车,从车厢里翻出几块猪肉、一排排骨,还有一兜鸡蛋。
家里的蛋筐子眼看就要见底了。
拎着这些东西跨进院子,周母正站在灶房门口,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我就回去了。”
第49章
林青和递过去一块肉,约莫四两重。
周母摆手:“你留着,家里有得吃。”
“娘你拿着,时不时过来帮我瞅瞅三娃他们哥几个,老周家那头也没人嚼舌头。”
林青和把肉塞进她手里。
周母眉头一拧:“我看自己孙子,哪个敢多嘴?”
“那可不好说呢。
娘你收下吧,我这儿还有。”
林青和摆了摆手。
周母张了张嘴,想劝她省着点花,到底没说出来——这些东西,到底也是进了她儿子和她那三个孙子的嘴里。
周母一进自家院子,周二嫂就探出头来:“娘,家里一大摊子事,你跑哪去了?”
周大嫂月份大了,这几天就要生,没上工,待在屋里。
周三嫂出工去了,把小周冬留在家里让周大嫂帮忙照看,她得抽空回来 ** 。
周二嫂今天也没出工——来月事,疼得直不起腰,便窝在家里。
她原指望婆婆做饭,结果婆婆跑到老四家看孩子去了。
“老四家给的。”
周母把那块肉搁在案板上。
她原本觉得老四媳妇多心了,这会儿倒不这么想了。
看老二媳妇那脸色,可不就是不满么。
周二嫂瞥见那块肉,没再吭声。
周大嫂笑了笑:“四弟妹真是大方,这么大块肉说给就给了。”
“说是让我过去看好二娃三娃,才让我带回来的。”
周母说道。
这话是说给周二嫂听的。
周二嫂只撇了撇嘴,没接话。
老周家那些弯弯绕绕,林青和懒得去琢磨。
那些肉是给公婆的,也是堵周二嫂的嘴——两头不亏。
午饭她打算蒸米饭。
锅里煮了**个鸡蛋,剥了壳,丢进砂锅,和剁好的排骨、切好的五花肉一块儿,倒上酱油,小火炖着。
又炒了个青菜去腻,另烧了一锅虾皮海带汤,清清淡淡。
周青柏踩着正午的日头跨进院子时,脸颊被晒得泛出深红色,林青和看在眼里,胸腔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舀了半盆凉水端过去,让他先洗把脸,又催他去冲个澡换身干爽衣裳,这才招呼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肉块在铁锅里炖得浓油赤酱,裹着酱油色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筷子一拌匀,油光直往缝隙里渗。
林青和夹了块排骨放进周青柏碗里,嘴里念叨着让他多吃些。
周青柏抬眼看她,嘴角微弯,那笑意让她心里发毛,她问他笑什么,他只是催促她赶紧吃完去歇午。
饭桌上有两个孩子收拾残局,大娃端着碗筷往灶房走,二娃拿着扫帚在地上比划。
三娃蹲在门槛边,扯着飞鹰的尾巴玩。
林青和推开卧房门时,瞧见周青柏正靠在床边等着,视线对上来,她便咳了一声,先开口堵住他的话头:“跟梅姐打过招呼了,你可不能临时变卦。”
周青柏伸手一拉,她整个人便落在腿上。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压着:“只许试一回。
但凡出半点岔子,这事就算到头了。”
“知道。”
林青和应得干脆。
空间攥在手里,这辈子都翻不了船。
他忽然问起昨夜的事,声音哑得厉害,问她身上还疼不疼。
林青和耳根发热,说实在话她压根没觉着疼,可一想到这头狼夜里还要再折腾,便随口答了句没好利落。
周青柏的手搭在她腰间,说要亲眼看看。
她脸烫得厉害,大中午的,孩子们都在院子里,说什么也不肯。
偏偏最后被他按在床上亲得脑子发晕,喘息声都乱了节拍。
“媳妇儿。”
周青柏低低唤她。
林青和一抬眼便撞见他眼底的火星子,忍不住呛他:“昨晚上折腾到大半夜,今早上又挥了一上午锄头,你还有力气?”
“有。”
他盯着她,眼角都带着温度。
“有力气也给我老实躺着。”
林青和瞪他。
这个男人体力好得没话说,膀子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看得分明,村里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身板。
她心里门儿清,村里那些姑娘媳妇们看他的眼神亮得像撒了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带着刺。
可刺再多又怎样,这人也不是她们能肖想的。
周青柏凑过去亲她耳垂,压着嗓子说歇不歇都一样。
她正要一掌拍在他胸口,听见孩子们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地叫飞鹰扑蝴蝶,院门的插销还牢牢别着。
林青和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昨晚你闹得跟饿狼似的。”
周青柏刚撑起半个身子,听到这话又躺了回去。
他摸了摸鼻尖,耳根发烫。
昨晚的事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他自己也觉得闹得过了火。
可那会儿她靠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收不住。
她总让他失控。
林青和见他不动了,悄悄舒了口气,把脑袋搁到他胸口,指尖在他锁骨上划着圈。
昨晚之后,她再看他,总觉得这人已经贴上了她的标签。
“上工归上工,别傻干。
咱家不会饿肚子,你犯不着拿命去换那几个工分。”
她低声说。
周青柏摇头:“不累。”
他这身板,地里的活还真算不上什么。
“不累?”
林青和忽然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转过来对着自己,“你真当那是享福呢。
我跟你说清楚,你把你自个儿折腾垮了,到时候不行了,我可说不准会怎么着。”
周青柏盯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踢得动?”
林青和没理他那句话,手指从他眉骨滑到下颌。
日光从窗缝漏进来,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淡金色。”你现在看着还行。
可你想想,这张脸在外面晒上几年,还能剩多少好看的样子?”
“男人扛得住事就行,皮相无所谓。”
周青柏说。
林青和撑起身子,嘴唇贴了上去。
他身体猛地绷紧,呼吸变得又沉又烫。
可他没动。
他知道她还难受,只是收紧手臂,把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我看脸的。”
她退开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别把自己弄成个糟老头子,我不喜欢。”
周青柏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
他媳妇当初愿意跟他,八成是这张脸起了作用。
她总盯着他发呆,有时候看着他的胳膊和肩膀,眼睛会亮得不像话。
他大概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一直这样看他。
“睡吧。”
他的手掌扣在她腰间,声音像石头沉进水里。
林青和等他闭上眼,自己悄悄掀开被子下了床。
大娃趴在桌边写字,铅笔尖戳在草纸上吱吱响。
二娃蹲在门槛边,昨天教过的数字翻来覆数不对,把一块小石头从左手滚到右手。
三娃靠在墙根,袖子湿了一片,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泥。
她拧了条湿毛巾,蹲下去给老三擦手擦脸。
擦完把人抱到床上,三娃翻了个身,抓着被角就闭上了眼。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周青柏平稳的呼吸声。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上还留着她头发的味道。
下午一点刚过,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又合上。
林青和站在窗边,看着他扛起锄头往外走。
太阳还没到最毒的时候,可要等到六七月,那地里的热气能把人蒸熟。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喉咙发干。
大娃背着书包跑了出去。
林青和把篮子挎上胳膊,冲二娃和三娃招招手。
飞鹰蹲在门槛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目送他们出了院门。
狗留在家里,她心里踏实。
值钱的东西都收在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屋里还有别的。
春日的田埂上,蹲着挖野菜的人不少。
林青和左手挎着竹篮,右手牵着三娃,身后跟着二娃,刚拐过那片柳树林,就撞上了几个同样弯着腰挑野菜的妇人。
“哟,这不是青柏媳妇嘛,今儿个怎么想起挖野菜来了?我记得从前你连看都不看这些个东西一眼。”
说话的女人叫王玲,年纪跟林青和差不多,可那张脸皱得像晒过的橘子皮,脖子上三道褶子,笑起来更深。
她手里攥着把灰灰菜,眼里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亮光。
村里人都知道这话的意思——林青和以前是 ** 太太,吃穿用度比旁人高出一截,从不下地干活。
如今周青柏退下来回了村,她自然也跟着落了价。
林青和也不急,把三娃往身边拢了拢,嘴角微微一挑,声音不冷不热:“以前是那会儿的光景,现在是这会儿的时运,人嘛,总得长眼色。
能风光的时候风光,该收心的时候也能把日子过踏实。”
王玲见她不恼,更来了劲头,咧嘴笑道:“是啊,现在可风光不了了。”
“那也比有些人强。”
林青和眼角一睨,拿眼神上下扫了她一遍,“从来就没风光过的,不是更可怜?”
王玲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泥,憋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
林青和轻轻拍了拍三娃后脑勺上的碎发,抬起脸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这脑子要是想不明白,那就当我是白说。
就你这样的,也配来看我的笑话?跟你说句实话,我家青柏就是退了,地里的活儿他一个人全包了,我在家里连根针都不用动。
你摸着你自己的胸口问问,你能过上这种日子?”
王玲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话。
林青和见她脸一阵红一阵白,又补了一句:“你过的那些日子,换了我一天都熬不下去。
还有脸跑到我跟前说三道四,家里没镜子使,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脸不行?跟我差不多的岁数,看着比我老十岁都不止,谁给你的胆子跑我面前抖落?”
她偏头看了看二娃,“周二娃,跟她说说,今天咱家吃的啥。”
二娃一听,站得笔直,仰着脑袋大声说:“五花肉炖蛋,配上白米饭,香极了!”
林青和收回目光,朝王玲挑了挑眉:“听见没有?”
王玲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开口。
她攥紧了手里的野菜篮子,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
剩下几个妇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也有点不自在。
林青和倒没为难她们,朝二娃三娃招了招手,蹲下身子拨开那些野草,认认真真挑起了荠菜。
那些妇人这才松了口气。
“王玲也真是的,没事惹她干啥,这位是能随便招惹的?”
一个扎着头巾的妇人压低声音说。
“还不是眼红人家,盼着看林青和倒霉呗。”
另一个撇了撇嘴。
“要说倒霉也说不上,周青柏是退了,可村里哪个女人比得上林青和的日子?嫁过来以后,她就没下过地吧。”
“可不是,隔三差五买肉回来,那肉香飘半条街,舍得得很。”
第50章
“看大娃他们哥几个就知道,今年个头蹿了不是一星半点,三娃都快成小圆球了,跟年画上抱鱼的娃娃似的。”
几个妇人低声说着话,手里的活儿倒没停,各自散开,在这一片田埂上埋头挖起了野菜。
春雨过后,山里的泥土吸饱了水,踩上去软得陷脚。
林青和没让二娃走太远,手一伸就拽住他衣领,指了指脚下那片湿漉漉的斜坡。
三娃蹲在地上,手指扒开草丛根,翻出一簇野苋菜,叶子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那个叫王玲的女人站在田埂上说过什么难听话,林青和记得清楚。
跟周二嫂混在一块儿的,嘴皮子从来不闲着,平时绕着走也就罢了,今天敢堵到跟 ** 阳怪气,她没惯着,当场怼了回去。
骂完了也就丢下了,不值当搁心里摆着浪费时间。
前几日下过一场春雨,绵绵的雨丝连续飘了四五天才歇,林青和在菜地边转了转,寻思着山上菌子怕是冒了不少。
她挎上竹篮,两个娃跟在脚后跟,没往林子深处钻,只在边缘处的枯叶堆底下翻找。
手掌拨开 ** 的落叶,白的灰的菌伞露出来,一窝挨着一窝,她摘得仔细,碎的另放一边,完好的码进篮底。
母子三个在地头待了一个多时辰,篮子里野菜堆出尖来,菌子也有小半兜子。
下山时二娃在前面跑,三娃抱着篮耳朵,林青和在后面一手一个牵着。
到家后她把碎的菌子挑出来,留着今晚炒了吃,鲜味足得很——木耳菜的青气混着菌子特有的肉感,放点盐就够香。
好的那些摊在竹筛上,搁屋檐下晾着,晒干了存起来冬天炖肉。
野菜拿水冲了两遍,锅里的蒸汽还没散,中午那顿剩的排骨和猪**蛋还在灶台上扣着碗。
她揭开看了一眼,盘底子还汪着油。
晚饭炒两碟子菜,玉米面馒头蒸一笼,再加个汤,够一家子吃饱了。
二娃三娃自己倒了水喝,林青和从柜子里摸出两枚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他们嘴里,打发他们去院子里玩去了。
转身进猪圈。
那口铁锅架在灶上,早上煮的猪食已经凉透了,她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引火,添了柴,锅里的野菜和糠皮慢慢咕嘟起来。
母猪躺在圈角,肚子鼓鼓的,年底宰了少说能出两百斤肉,搁这年头算得上肥猪了。
上交给队里能加工分,到时候分肉的时候自家也有份。
说实话,那股子酸臭味她不是闻不见,只不过每天就喂两回,早上出门前一次,傍晚这一次,剩下的清扫添料都是周青柏干的。
他就是在家也闲不住,圈里的事从来不让她沾手。
猪粪送到队上去也能折成工分,这事他从不说让她去干。
她心里明白,自己能这么懒散着,全是仗着男人撑着。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背地里说她矫情,她也懒得争辩。
反正她就是这副性子,指望不上别人的时候她比谁都勤快,有人靠了,她就想缩在舒服的那一头。
不然呢,她干啥这么稀罕周青柏那张糙脸。
喂完了猪,又提着水桶去菜园子里浇了一趟。
水瓢挨个泼过去,韭菜淋得透亮,茄子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反光。
干完这些她就洗了手,推开厨房门,伸手探了探面团,还没发透,又盖回去。
转身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块旧布头,剪了鞋样,拿针线给周青柏缝一双拖鞋,平时进家门穿在脚上舒服些。
下午四点多,大娃背着书包跑进门,水缸边舀了半瓢水灌下去,袖子一抹嘴,丢掉书包就窜了出去。
林青和没喊他回来。
只要该干的活都干了,他们在外面疯跑她也懒得多嘴——不摔断腿就行。
天色暗了些,她收了手里的针线,剪刀和布料一块儿丢回笸箩。
灶台上点了火,锅里的水烧开,玉米面馒头搁蒸屉上码了一圈。
她其实想蒸全麦麸面馒头,大娃他们哥几个不爱吃,拗不过就算了。
她倒是不挑,周青柏也没说不吃,那就顺着孩子来吧。
山菌在锅中翻动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没有肉块参与,只靠中午剩下的那点汤汁调味就已经足够。
野菜洗得干干净净堆在砧板上,水珠沿着叶片边缘滚落。
锅里的汤咕嘟冒泡,蒸汽裹着热气弥漫开来。
三个菜,做起来不费什么功夫。
林青和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上次那锅杂粮馒头,大娃他们几个嫌弃得不行,咬了两口就搁下了。
也就那么一回,那帮小子就没再吃过。
下个月还得再做几次,让他们知道白面馒头玉米馍馍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个养得太娇气可不行,尝点苦头才知道好歹。
灶台边的活计没多久就收拾利索了。
周青柏差不多六点到家。
他从不抱怨什么,但林青和还是在他眉骨间看到了一丝倦意——那种长时间弯腰干活后才会出现的僵直。
干了一整天的活,不累才说不过去。
“洗把脸,准备吃饭了。”
林青和说。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确实是饿了。
他到水缸边把脸和手脚都洗了,这才在桌旁坐下。
大娃几个也踩着饭点进了门,一个个肚子咕咕叫。
晚饭吃得快,碗筷撤下去后林青和跟周青柏提起买书的事:“哪天得空过去一趟,帮我把那些书带回来?”
“后天队里派我去拉化肥,到时候顺便带回来。”
周青柏说。
“行。”
林青和应得干脆。
就算等到恢复高考时她已经不算年轻了,那又有什么要紧。
第一批考试不限年龄,到时候她肯定要去考一个回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累了,洗完澡早点歇着,那两头猪等会儿我去喂,猪圈明天再收拾也行。”
周青柏的体力倒还没到那个地步。
干地里的活确实不轻松,但他还撑得住,加上回来吃了顿热饭,气力也恢复了大半。
不过喂猪的事最后还是他干的——林青和负责煮好猪食,他拎着桶去倒,顺便把猪圈和鸡窝收拾了,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活计。
林青和看着他闷头干活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一天就管三顿饭,别的什么都不沾手。
但转念一想,她命好啊。
命好的女人通常都不太有良心,她大概就属于这一类。
当然勤快的女人也一样过得不错,只是累些罢了。
可人跟人本来就不同,既然有她这样的存在,那说明老天爷也觉得合理。
夫妻俩忙完也才七点出头。
天黑得比以前晚了,这会儿刚刚点上油灯。
周青柏又出了门,林青和一边看着三个孩子做功课,一边从笸箩里拿起那只做到一半的鞋继续缝。
周青柏回来时差不多七点半,说是去找支书说了点事。
她示意他先去睡,周青柏却站在那儿没动,显然在等她。
大娃和二娃挤眉弄弄眼,林青和瞥见,嗓门压低了却带着火气:“眼睛抽筋了?作业写不完别想点灯睡,天亮再磨蹭,洋油不要钱?”
“打明儿起,放学到家先写,写不干净别端碗。”
周青柏也跟着接话,语气发淡,眼神扫过儿子们的头顶,嫌他俩碍了自己跟媳妇独处的清静。
大娃脸皱成一团,嘴唇动了动,瞥见他爹的脸又咽回去,只得小声嘟囔:“明天早点写就是了。”
写完作业,又背了一首古诗,林青和才松了口。
她让大娃领二娃去炕上躺下。
林青和把三娃抱回来,小家伙坐她腿上,说话已经利索了,一句接一句地搭腔,聊得还挺热闹。
周青柏没嫌小儿子黏人,玩了半小时光景,三娃哈欠连天,脑袋一歪,当场就睡了过去。
周青柏伸手把林青和往自己这边拽。
“别胡闹,折腾一整天了,赶紧歇着。”
林青和压低声音。
“不困。”
周青柏翻身压上来。
林青和换了借口:“我身子还没利索。”
“就一次,我轻点。”
周青柏说。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男人嘴里“就一次”
——跟说“
是一路货色。
最后林青和是眼皮打架累过去的。
周青柏心满意足地去舀水给她擦身子,瞅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八点上的炕,拖拉到现在。
周青柏去灶房舀猪食喂两头猪,这是夜里最后一顿。
明早五点钟他还得爬起来再煮一锅喂它们。
两头顶多了,可也没闲着的时候。
林青和虽然累得睡死过去,心里却记着跟梅姐约的事。
凌晨三点一过,她就模模糊糊醒了。
“还早。”
周青柏胳膊一紧,把她搂回来。
“得去取肉。”
林青和说。
“现在?”
周青柏眉头拧起来。
“就是这个点才合适。”
林青和回他。
夜深人静的,屠宰场那边去拿肉正对路子。
周青柏坐起来套衣裳:“我跟着去。”
“不用,我一个人行。”
林青和摆手:“你歇着吧,一早还得下地。”
周青柏已经把裤子穿上了。
林青和掰扯了几句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跟着。
说实话,大半夜要她自个儿出门,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周青柏陪着到了地方,林青和挎着篮子跟梅姐的男人陈老哥碰了头,接上东西就回了。
“不往县城送?”
周青柏看她。
“不用我跑,另外有安排。”
林青和随口答。
周青柏还盯着她,林青和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干没谱的事。
两口子之间,得信得过,明白不?”
四点多钟的天光还亮着,周青柏嘴角带了点无奈的笑意,眼前这女人胆子大得很,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能占住理。
他没再多说,把人领回了屋里。
他本来没打算接着睡,想着去灶房煮猪食。
可昨晚上折腾到那么晚,凌晨三点又爬起来,拢共才睡了几个钟头?
“猪明天早上我来喂,你现在给我躺回去。”
林青和把话甩过去。
“睡不着了。”
周青柏摇了摇头。
“睡不着也得睡。”
林青和眼睛一瞪。
周青柏索性拽着她一块躺下了。
这男人到底是不安分,手底下又不老实起来,又来了一回。
这次折腾得久了些,外头天色都泛了白。
林青和忍不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瞧你干的好事!”
“睡吧。”
周青柏心满意足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自己翻身起来去灶房煮猪食。
林青和洗了芝麻,把排骨和芝麻一起下到炉子上熬粥。
昨晚剩下的玉米面馒头还有几个,待会儿蒸一蒸凑一顿吃。
她又绕到后院掐了一把青菜。
可到底睡眠不够。
中午周青柏从地里回来,那副模样明显是撑不住了,脸上带着倦色。
第51章
“活该。”
林青和哼了一声,半点心疼的样子都没露,抱起三儿子去了隔壁屋,让他一个人待着去。
周青柏也有点哭笑不得。
今天早上干活的时候,胳膊腿确实使不上劲。
这回他没再硬撑,洗了个澡,扒拉了几口午饭,就回房倒头睡了。
林青和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也得让他长点记性,别仗着年轻体力好就没完没了地折腾。
每天地里那么多活等着干,哪能由着性子来?
幸好跟梅姐约好了三天拿一次猪肉,今晚不用再半夜爬起来。
晚上林青和还是给他弄了一顿好的,吃完催他去收拾猪圈,早点歇着。
可周青柏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性子,好不容易尝着肉味了,哪能这么快就收手?
林青和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今晚他倒是知道收敛,折腾了一个钟头就消停了。
饶是如此,林青和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可说起来也怪,跟周青柏在一块之后,她这皮肤明显又好了不少。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里透红,是阴阳调和后的模样,她自己照了镜子都觉得满意。
去县城送猪肉的时候,顺道拐去食品厂看周晓梅。
周晓梅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四嫂,你这皮肤也太好了吧!”
“还行吧。”
林青和干咳了一声,转开话头问:“最近怎么样?”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哪想到这话刚出口,周晓梅脸上就浮了一层红,低着脑袋不吭声。
这模样一看就是有情况。
“谈对象了?”
林青和挑起眉梢。
周晓梅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今年二十九了,家里就他一个,爹妈都不在了,留了套房子。
人挺闷的,说话有点卡。”
林青和偏过头:“卡?”
“就一点点。”
周晓梅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缝,“他舅在纺织厂当主任,他自己管一个小组。”
“二十九不算大,有房有正经活干,怎么拖到现在?”
“身体没问题。”
周晓梅垂下眼睛,“人家嫌他说话不利索,又说他克死了爹妈,命硬,连个兄弟姐妹搭把手都没有,就剩个舅舅。”
那年头破四旧的口号喊了几年了,可有些念头还扎在骨头缝里,拔不干净。
说话不利索,父母双亡,独苗一根。
城里姑娘听到这些,哪怕房子和工资摆在面前,也要把门关紧。
乡下的他又看不上。
一来二去,时间就这么耗掉了。
“你们怎么碰上的?”
林青和问。
食品厂和纺织厂隔了三条街,平时走不到一块去。
周晓梅耳朵尖烫起来:“我放假没事干,去园子那边逛,撞上两个混子。
他正好
林青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认识多久了?”
“半个月。”
周晓梅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天跟他看了场电影,回宿舍路上他说要处对象,想让我点头。”
林青和问她有没有提过——自己是乡下户口。
周晓梅说提了。
那人回了一句,不在乎这个,图的是她这个人。
“现在他该下班了。”
林青和拍了 ** 头的灰,“走,带我去看一眼。”
周晓梅脸烧得厉害,脚下却没犹豫。
她信得过这个四嫂。
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巧得很,刚拐过巷口,就看见苏大林推着自行车从纺织厂大门出来,后车座夹了只灰布包,看样子也是刚收工。
林青和这张脸走到哪都扎眼。
路边好几个男人停下来,目光粘在她身上挪不开。
林青和眼珠都没转一下。
周晓梅凑过来压低声音:“等回了家我得跟我四哥说,让他把你看紧点。”
她之前跟娘说过这话——就四嫂这长相,城里想娶的人能排一长串。
娘还不信。
“那个一直看你的。”
林青和下巴朝前方抬了抬,“是不是苏大林?”
周晓梅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
心里一阵酸一阵甜,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苏大林推着车小跑过来。
“苏大林,这是我四嫂。”
周晓梅把两只手绞在一起。
“四嫂。”
他叫了一声,嗓子像卡了块东西。
“这是苏大林。”
周晓梅补了一句。
周晓梅的四嫂林青和带着她来道谢时,苏大林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今年二十九了,本该沉稳老练,可面对这两个女人,他硬是把话说得支离破碎:“四……四嫂?”
这话一出口,周晓梅的脸颊瞬间烧成一片红霞,连耳根都透着血色:“你乱喊什么!”
林青和也愣了一瞬。
苏大林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急得额头冒汗,舌头像打了结:“我……我不是故……故意的,我就是……”
他越着急越结巴,后半句话在嘴里转了半天也吐不出来。
林青和倒是利落,没让他继续尴尬下去:“没事。
我听我姑子提起过你,特地上门来道个谢,上次多亏你帮忙。
我也跟她说了,以后少单独往外跑。”
她语气干脆,三言两语就把话挑明了。
苏大林只能点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没别的事,我先带她回去了。
明天她放假。”
林青和说完,拉着周晓梅转身就走。
苏大林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胸口那口气一下子泄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心里懊恼透了——刚才那副怂样,周晓梅她四嫂肯定看不上自己了。
他闷着头拐进了舅舅家。
舅妈正在厨房忙活,见他进门就笑着打趣:“大林来了啊,明天放假,今晚没带你那个对象去看个电影?我跟你说,这姑娘不错,家里兄弟姐妹多,跟你挺搭的。”
舅舅也跟着点头,对这个未来外甥媳妇显然是满意的。
苏大林往椅子上一坐,声音闷闷的:“舅妈,估……估计要黄……黄了。”
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怎么了?”
苏大林叹了口气,结结巴巴地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说林青和带着周晓梅来道了个谢,两句话的功夫就把人领走了。
舅舅听完,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可舅妈却追问了一句:“就说了这些?”
“没……没了。
就说晓……晓梅明天放……放假。”
舅舅摆摆手:“这话有啥用。”
舅妈倒是一下子笑了:“大林,你还有戏。
我看她嫂子对你挺满意。”
苏大林愣住了:“咋……咋说的?”
“她要是真不满意,犯不着特意告诉你晓梅明天不上班——这不是在给你提个醒,让你找机会去找她么?”
舅妈眼神亮起来。
苏大林睁大眼睛:“真……真的?”
“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哪懂我们女人的心思。”
舅妈把围裙拍了拍,“听我的,明天请个假,带晓梅出去逛逛。
另外你跟她把话说明白,彩礼、三转一响,咱一样都不会少,肯定让她风风光光嫁给你。”
苏大林耳根子红了,闷声应了句:“好。”
而另一边,林青和正拉着周晓梅走在回去的路上,嘴里的话不紧不慢地往外搁。
周晓梅压低声音:“四嫂,你是不是对苏大林有看法?他平时没这么紧张的,今天大概瞧见我带家里人过去,一紧张嘴就更不利索了。”
林青和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倒急上了。”
周晓梅怔了怔:“四嫂没嫌弃他?”
“我早跟你讲过,没爹没娘、有车有房,那是挑人的头一条。
他嘴上笨,但我替你瞧过了,这人靠得住。
如今就看你自个儿了——有没有想过,往后嫁了他,总有些碎嘴婆娘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找上个结巴?”
林青和盯着她问。
“谁要敢说大林一句,我撕了她的嘴!”
周晓梅脱口而出。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这话你放心里就行。
明天打扮精神点,他大概会请假过来接你出去转转。”
周晓梅脸上腾地烧起来:“四嫂你咋知道的?”
“要不 ** 嘛跟他说明天你不用上工?他要是来了,你就认真掂量掂量。
他要是不来,那脑子也太直了,也说明跟他舅家那边走动得不亲,连个提点的人都没有。”
林青和说完,转身回了屋。
夜里躺下,她跟周青柏提起苏大林的事。
“人不错,比你矮一些,但差不多也有一米八。”
周青柏个子将近一米八五,在眼下这年头算罕见的个头。
“长相也周正,鼻梁高,看着有点憨,眼睛黑白分明,亮堂堂的,没那种闪来闪去的贼光。”
林青和接着说。
她这张脸摆在那儿,旁的男人眼光总往她身上飘,压根看不见旁边的周晓梅。
可苏大林不一样,他眼里只有周晓梅,跟没她这个人似的。
“嘴是笨了点,可过日子嘛,这也不算啥。
往后真吵起来,十个苏大林绑一块儿也不是晓梅的对手。
我听晓梅说,他家房子还行,有四十多平米。”
林青和道。
不能拿后世的眼光看这时候的房子——眼下不少人一家老小全挤在四十平米的屋里头。
苏大林那四十多平米,搁这时候已经是阔气了。
“工资一个月三十四块。”
这比周晓梅多出一倍还拐弯。
周晓梅是刚进厂的,今年涨了点,也才十七块。
苏大林干得久,当了组长,拿到三十四块。
一家五口,比如她家这样的,一个月十块钱就能过得不错了——当然,是按眼下的标准说的。
按林青和的标准,还得再加十块,二十块才够她家吃好喝好。
之前觉得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可现在林青和已经摸到赚钱的门路了。
她从梅姐家取走那些油光暗红的肉块,放在竹篮里用粗布盖好,出门时快步绕过巷口的烂泥坑。
单手一拎,那五斤精肉外加两斤碎肉边角,压得篮底往下坠。
这一趟倒手出去,能摸到手的钱差不多四块钱。
** 那头不收肉票,有时候还能搭换几斤粮票。
可那边的价格也咬得紧,一斤将近一块五六的行情摆在那。
她三天跑一趟,一次拿五斤正经肉,算上零碎搭头拢共七斤上下。
从梅姐手里接货时,她压了一毛钱的利给人家,自己进货成本摊到一块钱一斤——转手出去,一斤能挣五毛。
这么一算,一趟净落四块钱。
三天一轮,一个月下来,差不多四十块稳稳当当攥手里。
林青和倒腾猪肉时格外小心。
她专挑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出手,那些人家里少说五六个张嘴吃饭的,不会多嘴多舌,交接时甚至比她还警惕——换东西的手往衣摆下一缩,东西塞进袖筒就走人。
第52章
一个月摸到这个数,就算家里自己吃也用掉不少,可攒下来的还是能稳稳压进瓦罐底。
林青和对这局面还算满意。
她心里清楚,这钱得一块一块垒起来。
等日后那阵风刮过来,市面一放开,这点积蓄就是她翻身的底子。
扯远了,说回周晓梅的事。
周青柏听完她的话,只闷声说了句:“你觉得踏实就行。”
她斜眼晲他:“你这么信我眼光?”
男人嘴角微微一扯,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林青和注意到这人平时难得有笑脸,可真笑起来,眉骨到下颌的线条竟然挺好看。
“我估摸着,今年晓梅差不多该出嫁了。
别的拿不出手,到时候陪她一床新棉被吧。”
她说。
一床新棉被放在这时候,搁谁家都算厚礼。
也亏得姑嫂俩处得亲,换作别家,哪家嫂子舍得往外掏这么一床被子?
“你做主。”
周青柏不沾家事。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肋骨上按了按:“你这阵子瘦了不少。”
冬天那会儿她把他喂得多瓷实,膀子上全是肉。
如今眼瞅着要入夏,他身上那层厚实的劲儿明显下去了。
“没瘦。”
他摇头,只是皮肉紧了。
男人嗓音忽然沉下去,像砂石磨过:“媳妇儿,歇好了没?”
她干咳一声:“我身上还没干净。”
他叹了口气。
她笑着扯了扯他的脸皮:“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正经?”
周青柏眉梢一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什么时候对你正她读懂了那意思,似笑非笑地回他:“你刚回来那阵可不是这样。
我让你去隔壁睡,你答应得多痛快,我还以为你对我半点意思都没有。”
男人脸上浮出几分无奈。
那话哪能这么算。
他当初回来,最大的念想就是她能消停过日子。
可人心这东西,越喂越贪。
她那阵子脾气是不好,可该照料他的事一样没落下,虽说不冷不热,他却分明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光渐长,日头烤得人后背发烫,地里的泥鳅和黄鳝也趁机钻了出来,翻着身子在浅水里打滚。
那个叫大娃的小子最爱这事,拎着铁皮桶就往泥沟里跑,二娃和三娃跟在他屁股后头,裤腿卷到膝盖,踩得泥水啪嗒啪嗒响。
水不过脚踝深,沟底也净是软泥,林青和由着他们去闹,只是叮嘱大娃隔一会儿就得回头看看两个弟弟。
大娃倒是听话,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两声,确认那俩小崽子还在视线里头。
泥鳅提回家,倒进清水养上一整夜,第二天捞出来就能下锅。
豆腐炖泥鳅、铁板煎泥鳅、酱油红烧——翻着花样做,连周青柏那种闻不惯土腥味的人,后来也低着头一口气能扒两碗饭。
日子一晃就进了六月。
月底该割麦子了,可天上偏偏不作美,雨点子整日整夜地往下砸,打得屋顶噼里啪啦响。
“眼看就要收麦了,这雨再不停,今年怕是要白忙活。”
林青和站在门槛上往外看,雨帘子把远处的田埂都浇模糊了。
“不会的。”
周青柏难得歇在家里,靠在门框边,嗓音倒稳当。
老天爷到底没把路堵死。
雨淅淅沥沥拖了七八天,到六月中旬忽然住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日头像被捅破的炉膛,热烘烘地泼下来。
直到月底,夏收的号角终于响了。
全村老少都扑进地里。
林青和没去,大娃和二娃一人挎一只竹篮跟在大人后头捡麦穗,工分本上也能添几笔。
林青和留在家喂鸡喂猪,锅里蒸好一屉春饼,拿油纸包了,又灌了一壶汤,领着三娃往田埂上走。
一家五口就着树荫铺开一块蓝布,摆上碗筷,像是郊游似的。
春饼是林青和连夜擀好的,面皮薄得透光。
馅料塞得鼓鼓囊囊——拇指大的肉丁、切成片的蘑菇、鸡蛋炒得碎碎的和嫩韭菜拌在一起,还淋了自己熬的番茄酱,再夹两筷子时令青菜,卷起来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一人一碗汤接着,吃完了抹抹嘴,再啃一个刚从藤上摘的番茄,凉丝丝的酸甜劲儿直冲嗓子眼。
整个村的伙食,恐怕也挑不出第二家比这更讲究的。
老周家那头自然也比不上。
周二嫂蹲在自家田埂上,咬一口干巴巴的饼子,眼睛却往那边瞟——那春饼的馅料裹得厚实,香味隔着好几块地都能闻着。
“日子过这么好,也不见端点啥给爹娘尝尝。”
周二嫂把饼子往嘴里一塞,嘴皮子仍是闲不住。
周母瞥了她一眼,手里的锄头没停:“分家了,管好你自己的嘴就成。”
周二嫂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再吭声,可那口气堵在胸口,跟块石头似的,沉甸甸地坠着。
林青和没在那儿磨蹭。
她给周青柏、大娃还有二娃每人都涂了层白乎乎的防晒霜。
这东西还是她当初翻捡东西时顺手捎上的,两大罐子,沉甸甸的。
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大娃和二娃还算好——他俩纯粹是来凑热闹的,手里攥着根树枝,东戳戳西捣捣。
林青和没拦着他们疯,只是一人给扣了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
周青柏是干活的顶梁柱。
他胳膊上的皮肤被日头烤得发红发紫,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
林青和瞥了一眼,心口揪了一下。
“别往我身上抹这些。”
周青柏往后缩了缩手。
“剩下的也不多,抹不了你几回。”
林青和的声音淡淡的,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周青柏的眉梢软了下来,眼角的纹路像被水化开的墨。
“歇着吧。”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残留。
他点了点头,拉起大娃和二娃,三个人靠着墙根闭了眼。
林青和把地上的零碎东西归拢好,抱着三娃往家走。
这天的热气像从地底下蒸上来的,脚踩在泥地上都觉得烫,跟踩进炭火盆里似的。
空气里全是灰土和麦秸的味道,嗓子眼儿干得发紧。
可这样的时节,谁也躲不掉。
队里的号角一响,家家户户都得下地,胳膊腿都得动起来。
林青和向来懒散,从不往田里凑,村里人早就看惯了,也没人嘀咕什么。
号角又响了,沉闷的声音贴着地面滚过去。
周青柏他们重新钻进麦地里,镰刀唰唰地割过麦秆。
大娃和二娃这些半大孩子,担子轻些——他们负责把散落的麦穗捡进筐里,一斤麦穗换几个工分。
孩子们干得挺带劲,腿脚比大人都利索。
可再怎么精神,一天下来腿肚子也打了颤。
回来的时候,二娃整个人趴在周青柏背上,脑袋歪着,眼皮耷拉下来,跟晒蔫了的叶子似的。
林青和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猛地提了一下,怕他热出毛病来。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烘烘的。
“明天别去了。”
她说。
“不!我明天还去!”
二娃猛地睁眼,声音沙哑却硬气。
“不累?”
林青和盯着他。
“不累!”
他点头点得干脆。
林青和看了他几秒,没再往下说。”要是撑不住了,就赶紧跑去阴凉地方歇着,知道不?”
“我知道。
我可不会硬挺着,中了暑那滋味可不好受。”
二娃说着,想起隔壁家那个孩子,上吐下泻的,脸都变了颜色,看着就吓人。
晚饭简单,几口热汤下肚,填了填肚子。
林青和把提前煮好的绿豆汤端了上来,碗壁还挂着凉丝丝的水珠——那是用井水浸过的汤。
汤色清亮,甜味浅浅的,只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下去后留下一股清爽。
她打算多给父子几个灌几碗,舀了两碗出来,让大娃端去给他爷爷奶奶。
“明天我再给你们多备一份绿豆汤,这个解暑最好。”
林青和转过身对周青柏说。
“行。”
他应了一声。
林青和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今天累坏了,去歇着吧。”
周青柏摇了摇头,说还没到那份上。
他要去收拾猪圈,走到棚子边才发现,里头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碎草都拢成了一堆。
是林青和干的。
为了这个男人,她咬着牙把袖子一撸,干了这桩脏活。
“我可跟你说明白了,夏收这几天我帮你搭把手,过后你自己弄,别指望我。”
她站在门口,语气硬邦邦的。
周青柏把手里的镰刀搁下,朝她那边看了一眼:“放着别动,等我回来再弄。”
林青和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你身上那层汗都没干过,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能扛得住?”
男人眼角的弧度软了下来,那双一向硬邦邦的眼睛里,竟泛出点黏稠的光泽,像是糖稀化在热水里。
这种神色,平日里几乎不可能从他脸上找到。
她挥了挥手:“去歇着。”
大娃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这半大小子今天也累得够呛,林青和拎着木桶给他们兄弟几个挨个搓了身子,赶上了炕,让他们自个儿闹腾去。
六点半那会儿,她端出一锅绿豆汤。
汤算不上多凉,可井水里浸过的碗壁摸上去带着丝丝凉意。
里头掺了 ** ,一入口就是甜津津的味道,几个孩子咕咚咕咚灌了个痛快。
从第二天起,林青和上午十点前后又会拎一壶绿豆汤过去。
周父周母碗里也少不了她那一份,至于旁的人,她没再多管。
周二嫂嘴里免不了冒出几句酸溜溜的话来:“大人没得喝也就算了,连孩子都不给一口?”
周大嫂在家看孩子顺带做一大家子的饭,没下地。
周三嫂倒是上了工。
这回夏收活儿重,周大嫂刚出月子没两个月,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家里就没让她掺和地里的事,只管灶上灶下忙活,顺便盯着几个小的。
这回周大嫂生的又是个小子。
林青和当时没小气,拎了两只猪蹄过去,又塞了一包花生,说是炖了下奶,还确实管用。
周三嫂胳膊腿都酸得发硬,可周二嫂那些话她压根不接茬。
分了家各过各的,四弟妹给二老分一口已经是情分,还想指望她把自家的东西往旁人嘴里送?做梦呢。
晚上周母回来,跟周大嫂吩咐了一声,让她明儿也熬一锅绿豆汤,叫老四家的一并捎到地里去。
周二嫂又嘀咕开了:“这是怕老四家那点东西把二老吃穷了?”
周三嫂这回没忍住,扭头就跟周大嫂念叨起来:“青禾喊爹娘过去喝,她不满意,说没给小的准备。
现在娘让你熬了,全家都能喝上,她还不满意。
成天缩在背后嚼舌头,也不嫌累。”
第53章
周大嫂撇了撇嘴:“谁说不是呢?前天我听桃子娘说,王玲还想拿话挤兑青禾,结果青禾几句话就把她堵回去了。
王玲跟她可是走得近。”
“那就是个碎嘴婆,走哪儿都能听见她在背后翻闲话。”
周三嫂一脸嫌弃。
“懒得理她,她也就敢在背后磨磨牙。
真有胆,让她去青禾面前试试,看她能不能讨着好。”
周大嫂说着,把锅盖扣上。
周三嫂没再接话。
这夏收的活计,能把人的骨头都拆散了架。
田里忙得脚不沾地,林青和就没再往县城跑,每天收上来的猪肉都塞进空间里存着。
等忙过这阵子,再去城里找梅姐出手。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梅姐那工作原来就是个临时工,怪不得以前原主几乎没见过她几面。
不过眼下多了这条路子,倒是个好消息。
虽说三天才轮到一回肉,可一回能挣个七毛钱。
一月跑上十趟,就是七块,算是一笔贴补了。
有时候运气好,一次能拿到将近十斤肉。
林青和除了每斤少收一毛钱,还给梅姐塞些粮票——那都是在县城里跟几个老太太换来的。
零零碎碎加在一块,竟跟她上班那会儿差不了太多。
就因为有梅姐这条线,林青和在供销社想买点紧俏货,倒也不难。
好比家里那三罐蜂蜜,就是托梅姐的能耐才弄到手的。
这年头的蜂蜜,那是实打实的野生货。
去年林青和买了一罐冬蜜,凝得跟猪油似的,结成白花花的块状。
她喝了一整个冬天,每晚睡前非得泡上一杯才踏实——只她自己喝,孩子们还小,用不着碰这个。
周青柏没份。
那时候他在她心里还没占地方呢。
不过自打上回那周公之礼办了,咳,她也就把他搁心上了。
所以现在每天晚上泡蜂蜜水,都有周青柏的一杯。
他表示不用,说甜腻腻的不爱喝。
可媳妇让喝的东西,就算不喜欢,也得咽下去。
林青和觉得这蜂蜜水挺好。
长年喝下去对身体的好处不用多说,周青柏不喝怎么行?一天到晚在地里抢收,虽说她一日三顿都给他弄好吃的,可到底还是不够补。
所以林青和想尽了法子,给他调理身子。
夏收开镰第七天,她就宰了家里一只鸡。
那是开春后抓的鸡崽子,眼下已有一斤多重了。
中间折了一只,还剩五只,宰了一只还有四只呢——这已是超了规定的数目。
可这鸡不光只是炖汤。
林青和又去梅姐那猪场,提前订了个猪肚。
她把猪肚洗得干干净净,煮熟切好,跟鸡一块下锅,还撒了把芝麻进去。
就是那么一锅芝麻猪肚鸡。
香味窜得满院子都是。
晚上父子三个回来,一人捧着碗猪肚鸡,就着全麦麦麸馒头吃。
这馒头大娃二娃不太爱碰,可林青和时不时还是会做。
不吃也得吃,总不能顿顿都是细粮,吃多了也会腻。
大娃二娃各分了一根鸡腿。
林青和说,鸡腿轮着来,这回让他们先吃,下回就轮到他们两口子了。
等三娃再大些会啃骨头了,也得排进轮子里。
大娃二娃答应得脆响。
林青和又挑了根鸡翅膀,让三娃抓着啃着玩。
剩下的全归周青柏。
她本想只喝汤不吃肉,可周青柏硬是塞了根鸡翅膀到她碗里,逼着她咽下去。
一个夏收,前后半个月光景。
夏收的强度比不上秋收,但真干起来,照样能把人累脱一层皮。
周家那三个兄弟,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一个个眼见着下巴都尖了,身上的肉像被风刮走了一层。
周父周母也没好到哪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走路都带喘。
他们也学了老四家的法子,熬了绿豆汤防暑。
可那汤到了周大嫂手里,糖是一粒都不放的,喝进嘴里寡淡得像刷锅水,跟林青和煮的那一锅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再说了,老周家灶台上端出来的饭菜,跟这边也没法比——油水少,滋味也淡,嚼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一茬夏收忙完,周青柏虽然也出了力,可身上没见掉肉,也没觉得哪儿酸哪儿疼,精神头比谁都足。
大娃、二娃那两个小子,也跟着他混得结结实实,晒得黝黑,胳膊腿上都硬邦邦的,蹦跳起来像两只小牛犊。
夏收总算过去了,林青和也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活计虽然还有,但总算不用像割麦那阵一样,中午连个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那会儿吃饭只给半小时,碗一撂,闭眼眯上十几分钟,地里的哨子就又吹响了,人就得赶紧爬起来。
那日子,真是磨人。
周青柏早就把林青和要的学习资料弄回来了,一摞子书堆在桌上,纸页还带着油墨味。
她放下书本好多年了,现在重新捡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周青柏在组织里也经常学习,林青和有时候看不太明白的,就故意装出一副拿不准的样子去问他,一来是让他知道她在学什么,二来也算是让他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赶,省得他心里犯嘀咕。
周青柏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是一震再震。
他发觉自己这个媳妇,学东西快得有些离谱。
不过夜里头,他好几次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她在梦里还在念叨课文,一句接一句,翻来覆去地背,他又忍不住想笑,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夏收一过,粮食就往下分了。
林青和家里分到的份量,把院子里的小仓都撑得满满的。
周青柏每天干的都是十分工的活,分的自然比别人多。
再加上家里那两头猪,从五月份开始,粪便就攒了不少。
大娃每天背一篓猪草去队里换工分,林青和自己也去打猪草,不过她打的都背回家,填进猪食槽里。
这么七七八八一凑,粮食分下来之后,他们家这一整年都不用再掏钱买了。
林青和偶尔从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拿出一点来,日子就过得宽裕得很。
家里那两头猪养得特别好,油光水滑的,连周母上次过来看了都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称奇。
林青和没让她往外说,嘱咐她嘴巴紧一点。
后院又多了几只鸡,更是不能让人随便进来看。
等把剩下那只公鸡宰了,到时候要是有人问起,再说也不迟。
村支书要是想过来看看,也成,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粮食收上来差不多半个月了,新一茬种子都已经埋进了地里。
天边这才堆起了云,越压越沉,最后哗地一下,雨就落下来了。
连周青柏那张一贯淡然的脸上,都浮出了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这场雨算是替他们省了大功夫,不用一担一担挑水去浇地了,老天爷亲手把水送下来的。
林青和坐在屋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几张小凳子上,大娃他们哥几个也一人捧着一本,安安静静地翻着页。
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头顶落下来,混着翻书的沙沙声,在屋里回荡。
屋外的雨刚歇,周二哥和周三哥的脚步声就踩过泥地,在院子里响起来。
他们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周青柏便提了桶往外走。
周大娃和周二娃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三娃也迈着小短腿要追。
林青和的目光落在周青柏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都去。”
三个小子顿时乐开了花,跳下炕沿,踩着湿漉漉的脚印随父亲出了门。
林青和收回视线,翻开桌上的书页。
周三嫂抱着周冬冬跨进门槛,瞥见那摊开的书本,愣了一愣。”你还在学这个?”
她语气里带着意外。
林青和没抬头,指尖划过一行字。
连周青柏那道最难跨的坎都翻过去了,周三嫂这些人怎么看她,她早就不往心里搁。”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待在家里闷得慌,就让青柏捎了些书回来翻翻。”
周三嫂凑过去,伸手翻了几页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字是你写的?”
她声音拔高了半截。
那笔画清秀匀称,一排排工整地铺在纸上。
林青和笑了笑,说是看完书随手记的笔记,还有些是背完课文默写的。
“我都不晓得你字写得这么好。”
周三嫂连连摇头,语气里全是佩服。
她自己只上过几回扫盲班,认识的字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写字就更别提了。
“我原先念书成绩不差,”
林青和说,“家里不让读,全便宜了我那个白眼狼二哥。”
村子里头,女孩儿念书的事,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么断的。
周三嫂叹了一声,说现在读这些也用不上了。
林青和合上书本,说知道没用,可翻翻总没坏处,书看多了人也能明白些事理。
周三嫂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琢磨着,这个四妯娌脑子灵光,怕不是没道理的——都当了三个孩子的娘了,还能沉下心来看书。
“这事三嫂别往外说,”
林青和压低声音,“我就自个在家翻翻,传出去惹人笑话。”
“不说,”
周三嫂摆手,“爱学习是好事,谁会笑你?”
林青和嘴角一扯,轻声道:“心眼小的人呗。”
周三嫂立刻想起周二嫂那张嘴脸,没再接话。
林青和低头看周冬冬,小家伙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小冬冬长得可真快,”
她说,“去年还那么一小团,今年都这么大了。”
“小孩子都这样,”
周三嫂笑道,“大娃不也是,今年蹿了一大截,村里同岁的没一个比他高。”
林青和嘴边挂着笑:“皮得没边了,作业摊开没写几个字,瞧见他爸拎了钓竿要去抓黄鳝,立马把两个小的也拽着跑了。”
话题绕着孩子转了几圈,又扯了些别的闲话,周三嫂才领着周冬冬往回走。
林青和自然没让客人空手走,摘了几个番茄洗净切成块,码在盘子里,上头撒了一层白糖,插上牙签端上来。
搁那时候,这就算挺体面的待客点心了。
周青柏带着三个小子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父子四个,连周青柏自己,裤腿上全是泥巴。
林青和懒得管,反正衣服归他洗。
这季节湿气重,晾干得费点功夫,不过换洗的衣裳还有几件,她也犯不着上火。
要真指着她搓那些泥衣裳,哥几个少不了一顿数落。
周青柏拎回来三条肥黄鳝,外加一堆泥鳅。
这时候的黄鳝和泥鳅肚子鼓鼓的,油水足,滋味也比平时鲜上几分。
黄鳝不用养着,当晚就直接下锅炖了。
泥鳅先搁在盆里养着,等明后天再吃。
黄鳝下肚,周青柏身上那股燥热就压不住了。
林青和不得不应付他一回又一回,最后浑身汗湿透了。
大夏天的,黏糊糊的汗贴在人身上,那滋味可不好受。
第54章
她嘟囔着抱怨,周青禾却一脸无辜,摊摊手说这哪是他能控制的,他就是这么个路子。
林青和笑着去扯他的脸颊,越盯着这张脸瞧,越觉得这人骨子里头其实藏着一肚子坏水。
周青柏搂着自家女人,心里头是实打实的踏实。
当初从队伍上退下来,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那会儿真舍不得,那地方是他半辈子的念想,是他想一直待下去的理想地。
可偏偏半道上被拽了下来,心里怎么能好受?
可如今抱着怀里的人,他倒是一点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他琢磨着,自己以前怕是对她太不上心了。
他媳妇好,是真的好,可惜他从前没当回事。
往后可不能那样了,得好好捧在手心里。
“媳妇儿,再弄一回。”
周青柏说着就又想折腾她。
林青和还没来得及摆手,就又被他拽进了一波又一波的翻涌里。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
夏天热归热,可这节气也催熟了果子。
雨一停,地里头的活儿就又接上了。
林青和骑着车,带着二娃和三娃去县城卖攒下来的猪肉。
她在商场门口停下车,给哥俩一人买了根冰棒,嘱咐二娃盯住弟弟,一根冰棒哥俩分着吃。
二娃拍着胸脯说记住了,不会把三娃弄丢。
林青和晓得这小子机灵,可毕竟才四岁大,便拿了根绳,一头绑在二娃腰上,另一头拴在三娃腰上。
又叮嘱他们看好自行车,别乱跑,她这才转身快步去出货。
心里头始终挂着那两个小的,半个小时不到,她就赶回来了,后背的衣裳又被汗浸透了。
#
林青和推开门时,两个男孩正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腿悬着晃荡了两下又迅速停住。
她胸口那口气缓缓吐出,眼眶却泛起了一层薄雾。
“起来,跟着我。”
她嗓子发紧,声音压得很低,“供销社去一趟,给你们买麦乳精。”
二娃从床沿跳下来时,脚底板拍在地面上闷响了一声。
三娃慢半拍,跟在哥哥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
三人的影子在门槛上叠成一团,斜斜拖进门外的光里。
供销社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三秒。
林青和的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切出轮廓,两个孩子站在她左右,眉眼轮廓像从她身上拓下来的。
林青和没看价签。
她手指点过去:铁罐麦乳精、大白兔奶糖、红枣、龙眼干。
最后指着角落里那只墨绿色条纹的西瓜,六斤上下,说这个也要。
二娃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娃咬着下唇,盯着西瓜的眼神像盯着一团会发光的物件。
他们吃过糖,吃过干果,但那个圆圆的东西——只在别人家院墙外远远闻过气味。
林青和没直接回家。
她牵着两个儿子拐进商场,在文具柜台前蹲下来,指着一沓田字格本和两管铅笔让售货员包好。
三娃伸手摸了摸本子封面上的图案,指腹在纸上蹭了两下。
自行车前梁上加了两张小板凳,是周青柏找木匠按林青和画的尺寸做的。
二娃和三娃一左一右坐在上面,脚够不到脚蹬子,小腿悬着晃来晃去。
林青和把购物袋挂在车把上,西瓜用网兜兜着,塞在二娃和三娃中间的空隙里,卡得紧紧的。
“下次还带我们来不?”
二娃侧过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
“看你们表现。”
林青和挑眉望了他一眼。
“我们都乖。”
二娃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听话,吃西瓜。”
三娃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撕成碎片。
到家后林青和把西瓜放在灶台角上。
三娃蹲在凉席上,抱着西瓜来回滚,瓜皮蹭着竹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青和切开两个番茄,一人塞了一个。
二娃咬第一口时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他赶紧低头去舔。
“得等爹和大哥回来才能切。”
林青和说这话时,二娃正盯着西瓜咽口水。
“要是你不在家,我们有好吃的没等你,你心里舒坦不?”
林青和声音不大,二娃摇了摇头,把目光从西瓜上 ** 。
先到家的是大娃。
书包往门槛边一丢,背篓已经扣在肩上。
二娃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听全,只听见“西瓜”
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外走。
篓子在他背上颠着,边走边有草屑落下来。
晚上端上桌的菜不多:土豆炖排骨冒着热气,旁边放一盆蛋花汤,玉米馒头叠在竹筐里。
周青柏从工地回来时,屋檐的影子刚好压过门槛。
大娃已经蹲在灶房门口朝里头张望,鼻尖上沾着灰。
一家人围上桌先对付晚饭。
那块西瓜被搁在水桶边,凉水浸着瓜皮,绿纹显得格外鲜亮。
“娘,你今天怎么舍得了?”
大娃眼珠子盯在瓜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青和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不买大的,够你们几个抢着舔皮么。”
她自己也好这口,问过周青柏,他点头说喜欢。
六斤多的瓜切开来正好一人几牙,不算多。
等这几个小子再长两年,怕是两个都不够填。
饭是在六点前吃完的。
碗筷刚收进灶台,三个孩子就追着那只西瓜满院子滚。
飞鹰跟在后面,爪子踩着瓜皮,喉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天还亮着,大把的光铺在石板地上。
七点整,林青和让周青柏把瓜搬到案板上。
刀落下去,清脆一声响,裂缝里渗出水光。
红瓤黑籽密密排着,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
三娃刚伸手去接,院门那边就传来脚步声。
周母跨进门槛,目光落在每人手里的那一牙上,嘴角动了一下。
“给你嫲嫲递一块。”
林青和朝三娃抬了抬下巴。
三娃踮着脚把那片瓜举过头顶。
周母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刚听人说,你娘家老三的媳妇生了。”
林青和愣了一下。
年前回去那趟,没看出林三弟妹肚子里揣了货。
她跟那人处不来,但对林三弟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她点了下头:“等老三亲自来说了再打算。”
瓜肉在嘴里化开。
林青和觉得也就那样,甜得不够厚。
可孩子们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汁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周青柏也没停嘴,咬一口,舌尖卷掉黏在唇上的瓜籽。
“下回再去县里,再扛一个回来。”
林青和这话一落,大娃几个就嚷开了。
七点多,天色还泛着青灰。
大娃领着两个弟弟,后头跟着飞鹰,踩着石板路往村中间那片空地去了。
林青和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是去显摆——刚吃完瓜,嘴角还挂着甜味呢。
“累不?”
她转头看周青柏,手指点了点自己肩膀。
周青柏没说话,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林青和的手刚搭上他肩,隔着一层薄衫,指腹下的肉硬得像石头。
她按了两下,指尖发酸,索性收回手。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到腿上。
热风裹着两人,林青和闻到一股肥皂味——是她特意收着的洗澡皂,洗过的皮肤滑溜,油腻和泥垢一搓就掉。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这味儿真不赖。”
夜晚的风裹着热浪灌进窗户,林青和把胳膊搭在男人脖子上,指尖蹭过他后颈的汗,挑起眉毛问:“你心里头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糟践钱的?像个败家的?”
周青柏摇头的幅度很轻,他媳妇每回花钱都是往家里贴补,不是乱扔。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放软:“那你说,咱家哪天空了,去京市那边转转?”
“咋想起去那儿?”
他垂眼看她,目光里带了点探询。
“不就是好奇嘛,长城、天门,听名字就觉得神气。”
她嘴里这么讲,心里却翻了个白眼——那地方她早不知道去过多少趟了。
但这个年头的人,要是能去趟京市,搁谁身上都是桩有脸面的事。
周青柏沉默了一瞬,手掌搁在她腰侧:“眼下不行,外头气氛紧,再等等。”
林青和也就是随口一提,没真指望现在就走。
她换了个话头:“咱这边市面上,有没有人卖玉佩那样的东西?”
“那些都是老资本、旧封建留下的玩意儿。”
他答道。
林青和噎了一下。
她明白,这个男人从小长在什么环境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
她索性松了口:“那就算了。”
周青柏却看出来了,他媳妇是真想要。
他心里盘算着,得找空去老伙计那儿翻翻柜底,要是有品相好的,就悄悄带回来。
他的手在她腰间摩挲,指腹蹭过布料,声音压低了:“今晚行不?”
林青和脸上一热,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可对上他那双眼睛,里头写着的竟是认真的询问,不是调笑。
她憋了一句:“在地里干一天了,不觉得累啊?”
“不累。”
他嘴角一弯,知道她这是应了,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大娃他们哥几个在外面溜达了十来分钟就回来了,一进门就摊开作业本,写完就该睡了。
周青柏那晚上吃了个饱。
被折腾到最后的林青和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嗓子发干,气若游丝地嘟囔:“白天在田里刨了一天的土,回了家还要接着忙活,你那股子劲是打哪儿来的?”
周青柏声音哑得厉害:“你要是还想,我也还能撑。”
林青和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他低低笑了一下,又把媳妇捞回怀里,抓起蒲扇给她扇风,一下一下,扇凉了才闭眼。
这个时节的天闷得人心烦。
林青和最常煮的就是绿豆汤,每天晚饭过后歇上一会儿,一家子每人端一碗,甜丝丝地灌下去,嘴里的暑气才算消了。
半个月后,林三弟才跑来报喜。
林青和一见他,眉头就拧了起来:“都生了那么久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那阵子家里忙,脱不开身。”
林三弟咧着嘴笑。
“赶紧把这碗绿豆汤喝了,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跟副骨头架子似的。”
她把碗推过去,语气里的嫌弃盖不住心疼。
林三弟确实瘦得厉害。
个头得有一米七五,在这年头不算矮了,可那身板撑死了也就一百一十斤,风一吹都怕他晃。
“哪有姐你说的那么悬乎。”
他笑着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舔了舔嘴角,一脸满足。
那绿豆汤甜滋滋的,咽进肚子里,连骨头缝都舒坦了。
林青和又盛了一碗递过去,林三弟连忙摆手:“姐,真喝不下了。”
“装什么,你这么大的个子,一碗绿豆汤能顶什么事?锅里还剩这么多呢。”
她边说边转身进了里屋。
第55章
从空间里取出五花肉,约莫一斤上下,又拿了两根排骨,这是她自己囤的。
额外舀了两斤红糖,红枣原本还剩两斤,匀出一斤,剩下的她打算蒸红枣馒头换换口味。
虾皮分出半斤,鸡蛋也数了一斤装好。
林三弟看着这些东西堆在桌上,声音有些发紧:“姐,你这是做什么?”
“那两个人的性子我还不清楚?你媳妇头胎是闺女,这回又是闺女,他俩能乐意才怪。
重男轻女的东西,能给你媳妇好好坐月子?可女人月子里亏了身子,将来落下病根,你这当爹的又不是不知道。”
林青和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林三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媳妇生下二丫头那天,他爹娘连门都没多看一眼。
月子里她想吃点热乎的,灶上连口汤都没给她留。
他半夜听见她偷偷抹眼泪,心里堵得慌,可穷得叮当响,拿什么给她补身子?
“这时候工还没下,路上人少,赶紧拿回去。”
林青和把蛇皮袋口扎紧,塞进他手里。
林三弟使劲眨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点点头,拎着袋子快步走了。
可村子就这么大,就算不到下工的点,也总有双眼睛闲着。
王玲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择菜,远远瞧见林三弟扛着东西过去,嘴角撇了撇。
“还以为真改了性子,这才老实几天,又往娘家搬东西了。”
她把手里的菜叶子狠狠撕了一把。
等到周二嫂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王玲立刻凑上去,压低声音:“你家老四媳妇又往娘家扒拉东西了,我可看得清清楚楚,鸡蛋、红糖,少说装了半袋子!”
周二嫂眉头一拧:“你看真切了?”
“我还能骗你?那袋子鼓鼓囊囊的,横竖少不了好东西。”
王玲咂咂嘴。
周二嫂回家就把这事说给周大嫂听。
周三嫂正好也在,听完摆摆手:“二嫂,咱都分家了,青禾那边的东西是她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
又不是咱的东西,说那么多干嘛。”
周大嫂也点头:“分了家就是各过各的,少管闲事。”
周二嫂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这两个妯娌全被老四家的收买了,一个个都替她说话。
她转身就去找周母,把王玲的话又学了一遍。
周母嘴里哼了一声,没把火气全压下去,但也没多想,劈头盖脸就顶了二儿媳妇一句:“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闲话?闲着骨头痒就去给老周家多添个孙子,少跟外头那些长舌妇搅在一块儿嚼舌根子!”
周二嫂的脸皮子烧得发烫,又泛了白,咬着牙往回找补:“娘,我这不也是替四叔打算嘛。
本来一大家子的指望全搁他身上了,如今还得养媳妇娘家的兄弟,这是想把四叔往死里压?”
这话像是根刺,扎进了周母心里。
可周母没胆子去找林青和挑明。
她只能趁天黑,摸到周青柏这个老儿子跟前。
看着儿子一张脸被汗水和尘土糊满,眼底下全是青黑色,周母喉咙发紧,压低声道:“老四,你别跟牛似的死磕,抽空歇歇脚。”
“娘,我撑得住。”
周青柏把肩上的锄头放下来,问:“你有事?”
“今儿个老林家大娃他三舅来了,我听着你媳妇往那边搬了不少东西,家里还够吃?”
周母绕了个弯子问。
“她三妗子坐月子呢,送点东西过去,应该的。”
周青柏点点头。
他清楚得很,媳妇如今在老林家那头,也只有这个三弟还让她愿意走动。
旁的那些人,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是该给,可给一斤鸡蛋也就到顶了,我听说拿了不少走。”
周母眉头拧起来,“现在不像你以前那样,每个月几十块津贴往家寄了。
一大家子全压你身上,这担子可不轻。”
这些话她绝不敢当着林青和的面说。
林青和待她是客气的,只因为她是周青柏的娘。
看在这一点上,林青和偶尔会让大娃端碗热汤过来。
可要是周母想插手她的日子,想替她安排怎么过怎么花,那是门都没有。
吵起来,少不得要掀桌子。
那不是周母想看见的场面。
所以她只能绕到儿子跟前讲。
“娘,我媳妇心里有数。
你别替我们操心,过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周青柏笑了笑。
“好?那是拿钱堆出来的好!等钱花光了,大娃他们几个也大了,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费钱?”
周母声音拔高了些。
“媳妇说了,不用管孩子那些。
等大娃长大了,自己奔去就行。”
周青柏说这话时,眼角的光都软了几分。
他媳妇的原话是这样的——孩子们娶媳妇还早着,再说你当初娶我全靠自己,房子也是拿你的钱起的。
你能行,你儿子们也能行,虎父哪养得出犬子,用不着咱去瞎操心。
一句话,把他跟他儿子们都兜着夸了一遍。
周母听了只叹气。
可瞧儿子那副模样,分明是被老四家的迷得七荤八素,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庄稼人过日子,哪能不留几个压箱底的钱应急?这么个花法,往后还怎么撑下去?
周母前脚刚走,周青柏后脚就跨进了院子。
林青和抬眼瞧他,眉梢微微一挑:“娘跟你嘀咕什么呢?还得避着我,跑到外头去说?”
周青柏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没啥。”
“是不是我三弟来的事传到娘耳朵里了?”
林青和把话接过来,“娘特意过来敲打你,让你盯着我,过日子省着点。
眼下跟以前不一样了,工资不是月月定额定量,一家子的担子全搁你肩上。
她心疼你这个老儿子,怕我把家底败光了。”
周青柏盯着他媳妇看。
屋里没点灯,灶膛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一明一暗。
他一个字没往外说,可她嘴里蹦出来的,跟他娘刚才讲的几乎一字不差。
“我没说错吧?”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
“媳妇儿,”
周青柏的声音沉下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这个家,你说了算。”
“这还差不多。”
林青和听他语气没有半点含糊,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没再多说。
至于从家里拿出去给她三弟的那些东西,她压根没打算解释。
“往后娘要是再来问你,”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就直接回了她,让她少操这份闲心。
咱家日子过得好着呢。”
周青柏听出来了——他媳妇这是在嫌他娘插手管得太多。
嘴笨,他不知道该怎么替两边圆,只能闷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
林青和腰身一扭,转身出了堂屋,坐到屋檐底下剪红枣去了。
剪刀卡住枣肉,一掰两半,抠出枣核,果肉码在笸箩里,等着发面时揉进馒头里。
至于周母那些话,林青和不是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她没打算让步。
分家就是分家了。
隔着灶台各过各的,婆家那边再关心,也得分寸。
隔三差五跑来念叨一回,换谁谁不烦?换成别人,兴许还会感激婆婆惦记着自家日子。
可她林青和不领这份情。
这个家她说了算。
她做什么、不做什么,要是有不对的地方,周青柏可以当面跟她掰扯。
但外头的人——谁也不行。
这是她当这个家、做这个主,划出来的底线。
接下来的日子,灶上蒸了什么好吃的,林青和一碗都没往老周家那边端过。
“今儿我打那边过,瞧见大娃他们哥几个一人捧个馒头啃,说是红枣馅的,香得很。”
周二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句。
他不是成心挑事,就是顺嘴一说。
周父没当回事,筷子夹了口菜。
周母垂着眼,没吭声。
“估摸着没做多少,就给几个孩子解解馋。”
周三嫂笑着接了话。
“新鲜吃食,怎么也得分一碗给爹娘尝尝啊。”
周二嫂眉梢挑了挑。
“都分家了,”
周大嫂放下碗,声音 ** 静静的,“那边自己也得过日子。”
饭桌上静了片刻。
周三哥扒了两口饭,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懵:“你们说的这都是啥跟啥啊?”
周三嫂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是你二嫂闹的。
她跑去娘那儿告状,说老四家的偷偷往娘家送东西,给她那三弟。
娘一听就不痛快了,兴许过去训了几句,老四家的这下干脆连爹娘那份也不给了。”
周三哥咂了咂嘴:“分都分了家,青柏他媳妇往哪儿捎东西,跟咱们这边挨不着边儿,娘操这份心干啥。”
周三嫂压低声音:“娘最疼四叔,现在一大家子指着他养活,哪能容得下老四家的再往娘家添补?”
另一边,周大哥进了屋,把事情跟周大嫂念叨了一遍。
周大嫂淡淡回了句:“怪来怪去,还是老二家那口子挑事。
非得去娘跟前嚼这个舌头。”
周大哥叹了口气:“娘也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分家就是各过各的,那边给谁不给谁,跟咱们一点关系没有。
她隔三差五跑过去教训,图啥呢?”
“谁知道。”
周大嫂声音 ** 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事。
到了周二嫂这儿,她进门就搂住周二哥,狠狠亲了一下。
周二哥满脸嫌弃,往旁边躲了躲:“你这是发什么疯?”
“怎么,嫌我?”
周二嫂眼珠子一瞪。
周二哥嘴角一撇,心里想:你要是有老四家的那副模样,你亲多少我都乐意。
可你那脸,跟人家比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平日里男人们凑一块儿说闲话,他都是偷偷竖着耳朵听的——当着他的面,没人敢提这茬。
私底下都念叨,说老四那小子命好。
周二哥也觉得自家那四弟是烧了高香。
瞧瞧人家回来以后,老四家的把他养得多滋润?听人说,变着花样儿捣鼓吃食。
就拿夏收那几天来说,他亲眼见的——午饭要么是白面裹着肉馅的包子,要么是卷得整整齐齐的春饼,再不济也是油亮亮的煎饺子,最差的都是玉米面的馒头。
可不论吃啥,都得配一满食盒的肉菜,专给老四一个人下饭。
一茬夏收割下来,谁不是脱一层皮、瘦一圈?可老四愣是没瘦,反倒养得白白净净的,看得他眼热得不行。
“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在想啥?”
周二嫂推了他一把。
“没想啥,能想啥。”
周二哥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咱家啥时候能开开荤,吃点像样的。”
每次路过老四家门口,他都恨不得一头扎进去蹭顿饭。
那天大娃几个孩子手里攥着红枣馒头,甜丝丝的味儿飘得老远,围了一圈小孩在那儿咽口水。
他到底没好意思迈那条腿。
“咱娘过日子精打细算,不是年不是节的,你就别做梦了。”
第56章
周二嫂摆了摆手。
这时候屋里跑进来个小崽子,是他们的儿子周夏,跟二娃差不多大,比周大嫂家的大儿子周阳还大些——周大嫂前头几个都是闺女。
“爹,娘,大娃哥他们又吃好东西了!我也要吃!”
周夏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差点淌出口水。
“吃吃吃,干脆滚去给人当儿子得了!”
周二嫂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周夏那双眼睛瞬间像点了灯笼一样:“真的能去吗?”
周二哥忍不住笑了:“小子啊,你没那个命。
老老实实待在家啃你的玉米饼子吧。”
周阳蹲在院门口啃窝头,目光却追着隔壁大娃手里的白面馒头跑。
那馒头表面嵌着暗红的枣肉,隔着老远都能嗅到甜丝丝的蒸汽味,咬一口怕是能软到心窝里。
他咽了口唾沫,把自个儿的窝头往袖子里藏了藏,耳边传来周五妮的叹气声,那丫头正趴在墙头往大娃家院子里瞅。
村里头的小孩哪个不眼馋?大娃二娃三娃的娘会过日子,这话放到谁家都得被大人骂一句不知好歹,可孩子们私下咬着耳朵,都说要是能换这么个娘,少活十年都乐意。
周夏揣着书包带子磨磨蹭蹭往家走,脑子里全是昨天大娃分他那半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甜得他晚上做梦都在咂嘴。
林青和不知道自个儿在孩子们嘴里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娘”
灶房里的竹蒸笼刚掀开盖子,白雾裹着枣香扑了满脸,她捏起一个馒头咬了口,松软得能陷进去。
红枣用完了最后半斤存货,她掂了掂钱袋子,盘算着等秋后新枣下来,得扛一麻袋回来囤着。
秋收的号令还没正式敲响,田埂上的稻穗已经低下了头。
周青柏收工回家顾不上擦汗,裤腿一卷就踩进河沟,手指顺着泥缝探进去,指尖刚触到滑溜溜的鳝鱼背脊就猛地一勾一甩,一条手腕粗的黄鳝砸进岸上的木桶里,溅起的水珠沾湿了野草尖。
田螺在竹篓里窸窣作响,泥鳅从指缝间钻出头又沉进水底,他蹲在溪边把篓子往石头上磕了磕,碎壳和青苔簌簌落进水流里。
林青和把铁锅烧得冒青烟,姜片和干辣椒下去炸出一股呛香,田螺倒进去滋啦直响,铁铲翻动的声响盖过了屋檐下的麻雀叫。
她往锅里淋了圈酱油,转脸冲着院子里那男人说道:“下趟去县城,替你带瓶茅台回来,你就着这盘螺蛳咪一口,保管觉得这日子值了。”
周青柏在石板上刮鱼鳞,刀刃刮过处银白的碎片翻卷起来,他抬起头冲她笑:“买回来咱们俩分着喝?你尝尝那个味儿。”
“怕你舍不得分。”
林青和挑了挑眉,锅铲在锅沿一敲,汤汁溅到灶台上嗞嗞蒸发。
黄鳝斩成段进了砂锅,姜块拍扁丢进去,倒上黄酒没过鳝背,文火焖着的功夫她又把泥鳅倒进盆里撒了把盐,看那些滑溜的玩意儿在盆底翻滚吐泥。
天黑透了才算消停下来,周青柏把晾凉的田螺端上桌,林青和从坛子里夹了碟泡萝卜。
月亮升到屋檐角的时候,她用筷子敲着碗沿提醒:“泥鳅留着明儿吃,你去换豆粕的时候顺路带块豆腐回来,我煎给你下酒。”
“记着了。”
他应得干脆,在昏暗的煤油灯影里扒着饭,偶尔抬头看她把孩子吃剩的枣核收进碗里,嘴角还沾着点馒头屑。
隔了七八天,林青和当真带着二娃三娃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两个小的换了干净褂子,扒着车斗边缘看稻田往后退,风把头发吹得竖起来也不肯蹲下。
林青和攥着布兜里的钱票,心里头盘算着得给三个孩子各扯身布料,顺道去供销社瞅瞅新下来的红枣什么价。
街面上有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游荡,二娃拽着她衣角不肯挪步,三娃蹲在路边看人吹糖人,眼睛瞪得溜圆。
她没法子,摸出几毛钱叫两个孩子一人挑了串,自己靠在供销社柜台上翻看那卷红底白花的棉布,指尖在布面上来回搓了几下,问了价又卷起来放回去。
日子踩着秋老虎的尾巴往前走,九月的风刚捎来一丝凉意,十月的镰刀就磨亮了。
地里的稻子一天比一天弯得低,田埂上的草叶开始泛白,有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敲响了铁钟,钟声闷沉沉地滚过屋脊。
秋收从月底开了镰,一直要忙到入冬才算完。
夏收跟这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太阳底下弯一天腰,脊背都直不起来,肩上的扁担压得人换肩时眼皮都在跳。
林青和到底没下地。
她每天踩着田埂送饭,竹篮子里装着饭菜,上头蒙着白纱布,边走边避开地里碎石子。
周青柏干活的时候她便在家把鸡喂了猪圈清了,连屋檐下的柴火都劈整齐码好。
他扛着扁担回来时,猪圈里垫了新稻草,鸡棚里添了食槽,水缸满得漫出来。
他就着井水冲掉身上的泥灰,她把晾温的粥端上桌,粥面上卧着两枚荷包蛋。
林青和在午饭上花的心思不少。
大面包子,馒头里夹着炒肉,偶尔换成玉米面馒头配炖肉。
青菜从不缺,番茄汤、绿豆汤轮着来。
她把这些东西装好,骑车送到地里,交到周青柏手上。
老周家那边,她一概不管。
周大嫂提过一句,意思是想让她顺带捎一份,林青和直接回绝了。
各家的活各家干,搅在一起,早晚落埋怨。
她对周母那套指手画脚的做派,气还没消干净。
今年夏收,绿豆汤她还能往老周家送一份。
秋收一到,那边连一口都没沾上。
林青和心里清楚,人家里不一定稀罕,但那是他们的事,跟她不相干。
她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自己家的事自己做主,谁也别来插嘴,哪怕是婆婆,本意再好,也别搅和进来。
或许有人说她霸道,可她就是这么个人。
周青柏大概也察觉到了。
他端着绿豆汤,眼睛往媳妇那边瞟。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淡淡甩出一句:“有话就说。”
大娃嘴快,抢在爹前头开了口:“娘,要不要给爷奶那边送点?”
林青和语气平淡:“老周家想喝,自己没绿豆煮?没煮,就是不打算喝。”
二娃接话:“二娘娘肯定要嘀咕娘。”
林青和冷笑一声:“嘀咕就嘀咕,有本事当面来,看我不收拾她。”
周青柏在旁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赶紧吃,吃完歇会儿。”
林青和催了一句。
周青柏低下头,把饭往嘴里扒。
大娃二娃也吃得快,吃完了直接躺在蛇皮袋上眯眼——那是林青和带过来垫地的。
休息的时间不长,能闭眼一会儿算一会儿。
林青和骑车回家,三娃坐在后头。
路上捎上了周三嫂。
周三嫂开了口:“你气性别那么大。”
林青和笑了笑:“我哪有什么气性,各过各的日子,以前不就这样?”
周三嫂摇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四叔在家,你这样他心里也不舒服。”
林青和没再接话,心里嘀咕了一句:我怎么了?我让周青柏难受了?但她没多解释,代沟摆在那里,有些事说不到一块去。
到家门口,和周三嫂分了手。
林青和带着三娃往屋里走。
这时候,一个知青凑过来:“周四嫂,自行车借我骑一趟,我去地里,傍晚让周四哥他们骑回来。”
林青和皱起眉头:“你谁啊?”
#
她叫林青和,晋市来的知青陈山站在院子里,嘴角挂着温和的笑,说出口的话像抹了蜜:“周四嫂,往后多关照。”
林青和面上没动,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陈山?原剧情里那个祸害原主的畜生?她嘴角微微一扯,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
“陈知青,”
她抬眼看他,声音像冬天的冰碴子,“咱俩今天头一回见,你就敢张嘴借车?谁给你的脸?晋市来的就高人一等?”
陈山脸上的笑纹没动,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周四嫂这话说的,下乡都一样,别瞧不起我们知青。”
“瞧不起?”
林青和嗤了一声,“有些表面人模狗样背地里偷奸耍滑的,那才叫人瞧不上。
当然,好知青多的是,可偏偏有人到现在还没上过一天工!”
她说完,拽着三娃转身就走。
要不是孩子在跟前,她还能再甩几句更难听的。
陈山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像黏在肉上的苍蝇。
腰是腰,臀是臀,那脸蛋嫩得能掐出水。
嫁给周青柏那个糙汉子,迟早得后悔。
他舔了舔嘴唇,心里冷笑:早晚让你在我身下求饶。
林青和没回头,可脊背发凉。
原主就是被这厮坑的,外头看着是无奈,可根子在自己立不住。
她不一样,周青柏她越看越顺眼,谁也别想动她的日子。
剧情再狠,她来了就是她做主。
“娘,困。”
三娃拽她衣角。
“娘也困了。”
她抱起儿子,往屋里走。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半。
三娃醒了,跟飞鹰在院里疯跑。
林青和揉揉脸,起来和面蒸馒头。
面刚发上,她转身去扫猪圈、清鸡棚。
周青柏累了一天,她帮着干点。
原主哪儿会碰这些?猪圈臭得熏人,鸡棚乱成一团,可她觉得比原主强了不知多少。
可周母还是指指点点,好心是好心,她却不领。
她家的日子,大事小事,哪怕婆婆也别想插嘴。
别怪她狠,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家,她说了算。
傍晚六点半,周青柏带着大娃和二娃推开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灶台上摆好了饭菜:白面馒头、番茄炒蛋、一碗红烧肉,还有拍黄瓜和骨头萝卜汤。
菜式不复杂,但在这个年头,能端上桌的已经是好伙食。
一家子吃完,林青和照样不碰碗筷。
大娃负责收拾,她已经习惯了这规矩。
活儿干完了,时间归自己,她摊开书开始看。
离高考恢复还有七年,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翻书的劲头——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周青柏说:“猪圈我回来收拾。”
林青和头也不抬,目光钉在书上:“秋收完了,那活儿自然归你。
现在用不着抢着干。”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洗澡。
秋收确实累人,不过伙食跟得上,觉也够睡,咬咬牙还能撑住。
等他洗完澡回来,身上带着肥皂的清冽气味,林青和这才抬眼:“忙一天了,累了吧?要不先去躺躺?”
“不用。”
周青柏盯着她。
她不再理他,继续翻书,嘴里嘀咕:“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考大学。
要是能考,我非去试试不可。
到时候你别拦我。”
周青柏皱了皱眉:“那时候你多大了?还折腾这个?”
林青和瞪过去:“我永远十八岁,懂不懂?”
他立马点头,声音放软:“在我眼里,我媳妇永远嫩得像朵花。”
第57章
她这才满意,哼了一声:“算你识相,不然今晚你就去外边跟蚊子睡。”
大娃刚洗完碗,从门口探进脑袋,捏着嗓子学舌:“算你识相,不然今晚你就去外边跟蚊子睡。”
林青和自己说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可听儿子这么一学,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
她啪地合上书:“周大娃,你是不是皮痒了?”
大娃嬉皮笑脸:“娘你说就行,我说就不行?这不就是你前几天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青和重新坐下,把书摊开,嘴里嘟囔:“这些臭小子,没一个贴心,个个都是来讨债的。
生儿子有什么用?要是有个闺女就好了。”
“我也这么想。”
周青柏应声,脑袋点得很实在。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还敢说你也这么想?这是谁埋的种?”
他目光温软,望着她:“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
的确有本事,一口气给他添了三个带把的。
可往后,是不是该盼个闺女了?
说起来,他跟她也没少忙活,可这些日子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生男生女哪是女人的事,全在你们男人身上。
不过这话不能明说,她索性低头继续翻书。
“娘那人就那个脾气,老惦记咱家过得不好,才多念叨几句。”
周青柏迟疑了一下,话里带着试探。
“所以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不领她老人家的情,反倒跟她拧着来?”
林青和嘴角挂着笑,眼睛却直视他。
周青柏几乎没顿,摇头:“媳妇,我不是那意思。”
“你要是觉得我不懂事、不够孝顺你爹娘,大可以直说。
咱俩呢,也能好聚好散。”
林青和语气淡淡的。
他脸色沉了下来。
林青和冷笑一声:“我跟你说明白了周青柏,你娘是好意还是歹意我不管。
该我孝敬的,她吃什么拿什么我都没二话。
但家里的事,谁也别想插手指。
我怎么对你、怎么对你那三个儿子,你们哪里不顺心、哪里不舒坦,只管当着我的面讲。
可要是让别人来传话,那就别怪我不给脸。”
话说完,她抄起书就朝孩子们的屋子走去。
周青柏留在原地,一脸无言。
当晚自然不必多说,林青和打定主意要分炕睡,绝不跟那个臭男人躺一块——让他一个人睡去吧。
可周青柏没依她。
当着三个儿子的面,直接把人横抱起来往回走,惹得大娃二娃三娃哇哇直叫唤。
林青和脸上也挂不住。
大娃唯恐天下不乱,扯着嗓子喊:“爹,你干啥呢!”
“抱我媳妇回房睡觉。”
周青柏答得坦然:“你们三个老实睡,明早还得早起。”
后头那句是对三个小子说的。
天热了,三娃早就不愿赖在这屋,更喜欢挤他两个哥哥一块睡。
这事周青柏自然巴不得。
大娃几个嘻嘻哈哈应了声,林青和就被抱回了房里。
“当着孩子的面,你能不能别这样!”
她咬牙警告,声音却压得低,听上去反倒像在撒娇。
“该睡了,明天事也不少。”
周青柏只说了这么一句。
灯便吹了。
林青和心里那口气还堵着,周青柏便开始哄她,声音轻而缓。
足足哄了十来分钟,她心头的火才算散了大半。
周青柏顺势翻身压上来。
“你干嘛?白天还不嫌累?”
林青和低声嘟囔。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得像锅底,周青柏已经跟着大队往田埂方向走了。
秋收的活儿不等人,得趁着露水没落赶紧割稻子。
抓过镰刀的时候他肩胛骨绷了一下——昨晚上折腾到十点才闭眼,腰背还泛着酸,但他嘴角却压不下去。
昨晚他从八点多就开始了吃肉的正事。
中途停下来问了一句话,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还说不说跟我到此为止了?”
怀里的人没吭声,他又追问了一遍。
林青和这时候哪敢硬气,只能软着嗓子认错,说不了,再也不敢了。
夫妻俩闹腾到十点,沾枕头就睡着了。
前头那点气,早就散了。
床尾打架床头和,过日子不都这样么。
周青柏早上起来浑身清爽,出门的时候脚步都带着风。
林青和就没那么利索了,翻了个身,一直赖到六点整才睁开眼。
床上已经空了,男人走了有些时候了。
厨房里还留着昨晚蒸好的南瓜馒头,黄澄澄堆了一笼屉。
菜是来不及做了,林青和舀了两瓢虾皮,冲了锅汤,连汤带馒头对付了一顿。
大娃和二娃今天还要去地里,不过他们不用跟周青柏那么早出发,等他们奶那边收拾好了,再一块过去。
林青和跟周母之间有些疙瘩她是知道的,但她从来没拦着孩子跟老人走动。
这点分寸她心里有数。
给三个小的弄早饭的时候,林青和多下了把米。
大娃二娃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眼神亮得很,急吼吼想出门。
村里别家的孩子上工都是爹妈拎着耳朵去的,这哥俩倒好,自己天不亮就惦记上了。
林青和瞅着他们,也没啥好说的,由着他们去了。
喂了猪食,又撒了把谷子给鸡,她才洗手和面。
中午打算烙饼子吃。
泡了一把干蘑菇,等发好了切成细丁,又取了一小块腰肉切成同样大小的粒。
院子里架子上挂着三条青瓜,摘下来切条备用。
鸡蛋炒得嫩嫩的,撒上一把葱花,到时候全裹进饼子里,咬一口满嘴香。
她又数了几个番茄,灌了一搪瓷缸绿豆汤。
这些东西等下要送到地里去的。
她随手拢了拢,全收进空间里,等到了地方再往外拿,省得路上颠洒了。
忙完这些才九点多,离送饭还有一阵。
林青和擦把手,朝院子里喊:“三娃,过来,娘教你画画。”
三娃正蹲在墙角拿树枝戳蚂蚁窝,一听这话扔了树枝就跑过来。
这孩子皮是皮,但只要抓起笔,整个人就安静了,小眉头皱着,一笔一划认真得不行。
林青和看着他后脑勺那个旋,心想下回赶集得买盒彩笔回来,让他好好画个够。
地那头,周二嫂弯着腰割稻子,腰快断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直起身捶了捶后背,嘴里忍不住嘀咕:“真是眼热老四家的,坐在家里啥也不用管,风吹不着日晒不着。”
周二哥在旁边闷头干活,头也没抬,接了一句:“你上回不说她懒么?这会子又羡慕上了?”
周二嫂噎了一下,没再接话,只是手上镰刀的力道更狠了。
地里锄头砸进土里的声音闷得像砸在石板上,周二嫂手上动作不停,嘴也没闲着:“你说还能怎么着?要是你有那能耐,我犯得着天天跟这晒日头熬命?”
现在分地到户,各管各的垄,再不是从前一伙人混着干。
谁家的地块谁负责,早收工早歇着,收不完就一直耗下去——午饭?想都别想。
这规矩逼得人手里的活计一刻不敢停。
周青柏一个人包了一片地。
别看单他一个,抡起锄头的架势顶得上两个汉子。
周二哥把手里的土块往地头一扔,撇着嘴回道:“嫌我没本事你尽管再找一个去。”
这话像根刺扎进耳膜,周二嫂气得脸都青了。
“干活就干活,磨什么牙!”
周父的声音从地那边横过来。
“成天就知道说嘴,也没见多干出几垄来。”
周三嫂低声嘀咕,锄头狠狠冲着泥土挥下去。
周三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喘着气问:“也不知道中午能有什么下肚的。”
“今儿娘在家,还能有啥好东西?”
周三嫂一声叹。
要是换了她跟周大嫂掌勺,起码还能弄点像样的吃食。
可婆婆一动手,事情就明摆着了——玉米饼子搭咸菜疙瘩,那就算顶好的待遇。
周大嫂心里本来也没抱多大指望。
周大哥宽慰她:“娘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别挑。”
“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
周大嫂手里攥着草茎,“这一季收完就分粮了,今年庄稼长势又不差,家里隔三差五也该吃点好的。”
下地的人骨头都快散了,肚子里没点油水,哪顶得住?
“咱家又没分家,”
周大哥声音压低了,“娘怎么弄你跟着吃就完了,还能去跟她讲理?你没瞧见娘现在对着老四媳妇那张脸,从头到尾没个好颜色。”
这事周大哥再钝也看出苗头来了。
他娘嫌老四媳妇过日子大手大脚——今儿鸡蛋明儿猪肉,嘴头上念叨了几句。
那边不乐意了,两边就顶上了。
“大娃家早分出去了,”
周大嫂把话头接过来,“人家怎么过日子,大娃他娘自己心里有数。
娘也是,老跑去指手画脚做什么。”
这事她站大娃 ** 一边。
没分出去之前是一个说法,分出去了,只要不朝老周家伸手,人家爱怎么吃怎么做,犯得着去管?倒像是婆婆给大娃娘甩脸子,可她瞧着,更像大娃娘在给婆婆脸色看。
你没瞧见?好菜半点没往这边端过。
夏收那阵好歹还能分一份,秋收比夏收累多少倍,现在连个油星子都沾不着。
到底谁亏了?
周大哥叹了口气:“老四媳妇这脾气也太大,再怎么说,娘也是长辈。”
周大嫂没再出声,嘴角抿了一下,把话全咽回肚子里。
一块过了这么多年,大娃 ** 性子谁不清楚?吵架还想人家送吃送喝,想得倒美。
再说了,这事论到底也不是大娃他娘理亏。
跟从前比,她现在讲理多了。
周五妮那丫头半夜上吐下泻,周三哥急得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他天不亮就爬起来敲四房的门,开口借自行车,说要驮闺女去卫生所。
门缝漏出油灯光,林青和披着衣裳出来,听他说完,转身从屋里摸出个小瓷瓶。”这药是我以前买的,搁家里备着急用的,你先拿回去试试?”
她没把话说满,只让周三哥自己掂量。
药丸子进了周五妮嘴里没一会儿,她那张发白的小脸就渐渐松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周三嫂守在床边,手指头还在发抖,看着闺女胸口起伏顺了,这才敢喘口长气。
“这丫头一整天都没喊一声,我跟她爹跟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晚上。”
周三嫂攥着林青和的手不放,嗓子哑得厉害。
林青和拍拍她手背,说药还剩些,明早让大娃送过来。
屋里那边,周五妮已经睡沉了,鼻息稳当,再没闹腾。
周父周母、周大嫂周大哥那边也都被闹醒了,披着衣裳过来探头看了一回,见孩子没事,便又各自回去躺下。
第58章
林青和跟周青柏没多待,踩着院子里的碎月光往回走。
飞鹰趴在堂屋门口,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眼皮。
屋里三个小子睡得正死,二娃的一条腿搭在大娃肚子上,鼾声一声接一声。
周大嫂吐出一口浊气,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要不是大娃娘搭把手,五妮那丫头今天怕是还得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孩子也是能扛,难受成那样也不吭声。”
周二嫂手指卷着衣角,视线落在门槛边:“五妮灌下去那碗东西是啥方子,怎么见效这样快?”
周三哥蹲在墙根底下,指尖捻着一截草茎:“具体成分摸不透,但看那成色,估摸没少花银钱。”
周大嫂目光转向周母,声音压低了半截:“要不要给大娃娘手里塞几个钱?那药怕是她攒着应急的,轻易不肯动。”
周母没接话,周二嫂抢先拍了下膝盖:“提钱就生分了。
一家子人,谁还没个急的时候?”
周三嫂攥着袖子,指节泛白:“娘,那药是四弟妹拿命攒下的。
明天还得再服一帖,这账不还清,我心里硌得慌。
分家归分家,她肯把这东西掏出来喂五妮,这份情我得兜着。”
周二嫂抿住嘴唇,目光沉沉地钉在周母脸上。
周母摆了摆手:“明儿去问问老四家的,花了多少,补给她。”
周父从门槛边站起来,脊背在晨光里绷成一道弧线:“都散了吧,歇下。
天亮了还有一堆活等着。”
屋里的人这才各自散了。
林青和蹲在灶台前,把话头递给周青柏:“巧了。
我到那巷口转了一圈,碰上个人,说他那药是自家腌的方子,要价不低。
我闻那味,觉得说不准能用上,就给你们爷几个备了些。
谁承想,真撞上急用了。”
周青柏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天刚泛白,林青和把药包塞进大娃手里,让他送过去。
大娃回来后,站在门槛边回话:“娘,三娘娘追问这药折了多少银钱。”
林青和正往锅里扔青瓜片,铲子翻了几下,头也没抬:“去跟你三娘娘说,这药是给你五妮姐调身子的,不用算钱。
她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五妮好了,让她得空过来搭把手就行。”
这话自然是给台阶下的,家里那点活也轮不到外人伸手。
周三嫂听得明白,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了些哑:“四弟妹这份心,我记到骨头里了。”
周大嫂还没出门。
男人们都先下了地,女人们晚些也不碍事,日头才刚爬上屋角。
她瞥了眼墙角的药渣:“那药确实顶用,怕是花了血本。”
周二嫂拧了拧嘴角:“她那边也不差这几个子儿,别费口舌了。
收拾收拾,今儿地里的活还垒着呢。”
周三嫂留在了家里,守着五妮,顺带张罗灶上的事。
周母领着周大嫂、周二嫂,身后跟着一串小的,踩着露水往田埂上走。
大娃和二娃也混在里头。
周大嫂侧过头,打量了大娃两眼:“说正经的,大娃今年蹿得可真快,个子都快赶上他爹了。”
周二嫂目光扫过他们兄弟几个,腮帮子绷了绷,话里带出点酸味:“大嫂也不瞅瞅他们每天往嘴里填的是啥。
那样吃法,不长个子才怪。”
周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眼扫了二儿媳妇一眼,语气平淡:“你有那本事,也能过得好,酸什么。”
周二嫂目光闪了闪,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娘,要是分了家,我估摸着也能把日子撑起来。”
这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周母反而笑了,朝她点了点头:“行,我跟你爹合计过,等今年秋收忙完、冬小麦下了地,就把家分了。
到时候各家各过各的,厨房还是那一间,各做各的饭,另起炉灶的事没有。”
“娘,我们大房可没提过这茬。”
周大嫂赶忙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大房当然不提,”
周二嫂嘴皮子一翻,“三个闺女在前头打头阵,后头还带着两个小子,人口一大堆,日子紧巴巴的,分出去能落着啥好?”
周大嫂的脸上浮出一层薄怒,目光转向周二嫂:“我家人口多,可从没拖过全家的后腿。
大妮二妮她们几个,哪天没洗全家的衣裳?打猪草、捡牛粪,工分都是实打实挣的!”
她顿了一下,“我跟大哥也没闲着,手脚勤快,不会拖累谁。”
话说得直白,眼神也不含糊。
反观二房,二叔两口子平日里偷奸耍滑的事,谁心里没本账?
周母摆了摆手,打断两人的目光交锋:“行了,别吵了。
秋收忙完,冬小麦种下去,立马分。
到时候各家吃各家的,我跟你们爹年纪大了,懒得管你们那些事。
以后各家自己拿主意,谁也不说谁。”
周大嫂听出话里的意思,目光微微一顿——这是已经把老四家那份也算进去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
分就分吧,反正自家分出去,日子不会比现在差。
大人们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孩子们在院子里跑跳打闹,根本没人留意那些话。
大娃二娃的心思早飞远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娘说了,中午做煎馒头。
“大娃哥,煎馒头是啥味儿的?能不能给我留一块?”
周夏凑过去,眼珠子亮晶晶的,咽了下口水。
他没吃过。
别说他,院子里的大妮、二妮、三妮、四妮、六妮,还有周大嫂的大儿子周阳,哪个尝过那玩意?
至于更小的两个——周大嫂的小儿子和周三嫂的周冬冬,还留在屋里,谁在家做饭谁就顺手看着。
乡下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泥巴地里滚着,满院子疯跑,饿了就回家摸着灶台找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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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馒头片真有这么好吃?孩子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声音飘到大人耳朵里。
周二嫂嘴里嘀咕了一句,眉头微微皱着。
周母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插手这些事。
分家后各过各的日子,她懒得操那份心。
周大嫂心里盘算着,等分完家,她也找天给孩子们做顿像样的。
林青和忙完家里的事就往周三嫂那头走,她知道今天三嫂在家看孩子。
周五妮精神头还是不太好,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人却恹恹的。
林青和确认她没事,又和周三嫂聊了几句,这才把三娃留下。
三娃要跟周冬冬还有周大嫂的小儿子土豆一块玩,那小家伙还没取大名,家里人都这么叫他。
大娃二娃没吹牛,中午林青和确实答应做煎馒头。
馒头切成片,裹上加了盐和芝麻的蛋液,放进锅里煎到两面金黄,那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用了自己带的花生油,五桶油到现在才用了一桶,剩下四桶都好好放着。
今天舍得用,给孩子们多做了一些。
配煎馒头的是绿豆汤,没放糖,清清淡淡的。
林青和估摸着够一家子吃的,又用青草煮了一锅凉茶,专门去火用的。
中午送午饭时,她顺路去周三嫂那边带上老周家的那份。
三娃没带,留在老周家让周三嫂照看。
给三娃、五妮和周冬冬留了煎馒头和绿豆汤,让他们先吃。
这天热得闷人,太阳毒辣辣的,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林青和来送饭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想让她下地干活是不可能的事,她根本受不了那个罪。
周青柏接过饭盒时,她难得表现出体贴。”煎馒头配绿豆汤也容易上火,这凉茶是专门给你们父子几个煮的,记得喝,听见没?”
她嘱咐道。
周青柏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样子,目光软了下来。”你也再吃点。”
“在家吃过了。”
林青和摆摆手,可他执意递过来,她还是接了一块塞进嘴里。
大娃二娃已经吃得心满意足,嘴角还沾着油光。
油星子在锅底跳,馒头片贴着铁锅烙出焦黄色的壳。
鸡蛋液裹着黑芝麻,在高温下炸出香气,咸味混着油脂味钻进鼻腔。
绿豆汤刚从井里提上来,还带着凉意,清甜的汤汁滑过喉咙时能压住那股燥热。
那边老周家的饭菜是林青和送去的,她把食盒递给周大嫂就转身走了,连多余的话都没留。
周二嫂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周三嫂做的二合饼子,眼睛却往老四家的方向瞟。
风把香味送过来,她鼻子动了动,咬了口饼子说:“那馒头裹了鸡蛋,上头还撒了芝麻吧。”
饼子嚼在嘴里发干,比不上那股勾人的焦香。
周二哥蹲在树荫下,手里的饼子掰成两半,吞下去时喉结滚了滚:“真舍得吃。”
今年生产队分的二合饼子算好东西了,掺了细粮,嚼着有甜味。
可跟老四家那煎馒头一比,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
周大哥端着碗,筷子戳了戳饼子上的粗粮粒:“过日子哪有这么折腾的。”
照这么个吃法,存粮能撑到开春?
周大嫂没接话,心里却想着大娃二娃三娃最近个子蹿得快,脸上也有肉了。
但让她像林青和那样过日子,她不敢。
偶尔给孩子们开顿荤还行,天天变着花样弄,谁扛得住?整个大队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过日子的。
周父没出声,筷子夹着饼子蘸酱,表情淡淡的。
周母坐在灶台边,手里剥着蒜,也没吭声。
她近来被周父说过几次,想开了。
分家的事定下来了,儿子们各过各的,养老的事不能含糊。
林青和那边伺候完父子三个就回了家。
临走前她站在地头又叮嘱了一遍——头晕眼花就歇着,别硬扛。
她往周青柏口袋里塞了两颗药,拍了拍那口袋角。
秋收的日子跟打仗似的。
今年老天赏脸,谷穗沉甸甸的,田埂上堆满了割倒的庄稼。
地头上大伙脸上都带着灰土,笑的时候露出的牙格外白。
十月底,风已经带了凉意。
粮食陆陆续续收上来,先交了公粮,剩下的按工分分下去。
有几块地的庄稼还没收完,得继续忙。
整个大队都泡在一种踏实的气氛里。
粮仓满了,人心就定了。
林青和对集体的收成没太多感觉,但看着周青柏挑回来的粮食,嘴角还是弯了。
那担子压得扁担吱呀响,谷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
“后院那两口猪,到年底还能换不少粮食。”
林青和说话时手里正剁猪草,刀刃砸在木板上笃笃响。
那两口猪是她一天喂好几顿喂出来的。
猪草剁碎了拌上米糠,加一把豆渣,再撒点玉米面。
猪吃的时候耳朵扇得欢,尾巴卷成圈。
如今那猪肥得走不动道,估摸着少说两百斤上下。
周青柏坐在门槛上磨镰刀,砂石蹭过铁刃发出沙沙声:“今年能留个猪头。”
林青和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这话里的意思,是想吃猪头肉了。
第59章
周青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林青和的胸口不由紧了一下。
** 的,他还能做什么?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碰了碰,刚想退开,手臂就被他扣住了,腰也被搂进他怀里。
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事:“大嫂跟我说,听二老的意思,秋收忙完了就让那三家分灶。”
“分出来清净。”
周青柏应了一声。
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屋檐下,村里人都这么过,可他觉得还是各过各的舒坦。
“爹娘岁数也大了,到时候你跟大哥他们合计下,养老钱是按月给还是按季给。”
林青和说。
周母那天的话已经算是递了台阶,让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去,她不来掺和。
既然这样,当儿媳妇的也就不揪着旧账不放了。
周大嫂提醒过之后,她给周青柏和大娃二娃送饭时,总会多带一份给周父周母。
之前的事,就这么翻篇了。
最后一批粮食入了仓,公粮交完,队里开始分剩下的口粮。
冬小麦播进地里,生产队的喇叭一响,宣告收工。
紧接着就是杀猪分肉的日子,村里谁家养了猪,都得赶出来完成任务。
别家的猪养到七八十斤就算顶好了,可林青和和周青柏那两头,每头都接近两百斤。
两头加起来四百多斤,一出圈门,整个周家屯都炸了锅。
人们围着问周青柏怎么喂的。
周青柏也不藏着掖着,说就是打猪草,加上豆渣豆粕,再掺点玉米面。
前几样还行,玉米面一出口,把人都震住了。
拿玉米面喂猪?人还吃不上呢!不用说,肯定是他那个败家媳妇的主意。
林青和早背惯了黑锅,周青柏本想提以前在后勤部养猪也是这么干的,被她拦住,让他别费口舌,爱信不信拉倒。
但两头肥猪摆在那儿,顶别人家五头,这工分自然跑不了。
全村人磨刀霍霍,眼睛都盯着那猪板油,队上的猪没这两头肥,分肉时就指望着宰这两头,好熬出几坛子猪油存着过冬。
村支书点了头,大家伙都没吭声,那就宰了吧,剩下的赶去交任务。
这次分了肉,离过年还能再分一回。
猪圈里还养着些,是留给社员们的。
秋收那阵子把人累垮了,怎么也得补补。
家里的两头猪就这么杀了。
周青柏拎走一个猪头,一副猪大肠和粉肠,一个猪肚,一条猪尾,五斤猪板油,外加八条大排骨。
大骨头、五花肉、腰肉、瘦肉,他也拿了不少。
那时候,最金贵的就是猪板油和肥膘肉,谁见了都眼红。
五花肉、腰肉凑合,猪头也抢手。
至于猪大肠、猪肚这些下水,压根没人当好东西;瘦肉、排骨、大骨头也不受待见,价钱便宜得很。
所以别看周青柏拿了一堆,其实都是按工分算的。
再说这两头肥猪还是他家喂大的,他先挑,要的也不算多,村里没谁挑理。
那个大猪头,不少人心里惦记着,可周青柏拿走了,没一个人敢吱声。
“大娃娘,你怎么不让四叔多要点猪板油?那些肉哪有板油实在?”
周大嫂凑过来,压低嗓子问。
林青和回了句:“没事,总得给大伙留点。”
隔壁的黄大娘听见了,夸道:“大娃娘觉悟高啊。”
“黄大娘这话说的,她要是真觉悟高,我可没见她下过一次地。”
王玲冷笑着插嘴。
“我要下地,你还能分上我家这么好的猪肉?你知道养这样的大肥猪多费劲?有得吃就闭嘴吧,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林青和怼她,一点面子不留。
王玲脸色一沉。
林青和挑了挑眉,瞥了她一眼,要打架还是要吵架,她都不怕,有本事就来。
王玲还真不敢上,转身找周二嫂说话去了。
周二嫂往林青和这边瞟了一眼,林青和理都没理。
等周青柏把肉分好,她领着大娃、二娃、三娃几个小的,跟着周青柏回了家。
“娘,今年咱家分了这么多猪肉,还做不做肉丸子?”
大娃问。
二娃眼睛一亮,盯着他娘。
去年那肉丸子香得让人想起来就咽口水,他还记得清楚。
三娃小,可看两个哥哥那馋样,也知道是好东西,仰头喊:“娘,肉丸子。”
“行啊。”
林青和心情不错,一口应了。
肉丸子算什么大事?想吃就吃吧,家里这回分了不少肉。
回到家,林青和把周青柏打发去收拾那堆猪下水——大肠、粉肠,还有猪肚,全是这男人点名要的。
她闻不惯那股腥臊味,只答应下锅煮,清洗的活一概不管,连猪肚也一并丢给他处理。
她自己转身料理别的。
猪板油切成小块,直接倒进锅里小火熬。
油花在热底上嗞嗞炸开,慢慢化成澄黄的液体,香气穿过灶台钻进鼻腔。
五斤板油不算多,但家里油水本就攒了些,还有分下来的花生油掺着用,撑到年底问题不大。
熬出来的油装进罐子,够吃一阵子。
熬油的同时,林青和没闲着。
大骨头、五花肉、腰肉、瘦肉,分类摆好。
天已经凉了,可农历才十月底,不像年底那次分肉能放得住——那时候天寒地冻,肉挂在外头几天不坏。
现在得抓紧处理。
肉留着做丸子,排骨打算熬汤,或者蒸、或者炸着吃都行。
大骨头也熬汤用。
外头那堆大肠粉肠,她盘算着炒咸菜,配上一个大猪头和一个猪肚,全不浪费。
这回秋收把人累得够呛,林青和没打算省着。
她放开手脚,好好给周青柏补一补。
接下来几天,周青柏这个一向对吃食没多大兴趣的人,也吃得满嘴油光,嘴角挂着一层亮亮的油迹。
大概是粮囤满了、冬小麦也播完了,地里没啥活,夜里闲得慌,他把精力全撒在了林青和身上。
第二天早上,林青和靠在灶台边搅粥,脸色透着一层润润的红,像是被露水打过的叶子。
放假回来的周晓梅瞅见四嫂这副模样,耳根烧得发烫,眼神躲闪着,不知道脑子里转悠些啥念头。
“这次回来干啥?是不是要准备嫁了?”
林青和挑起眉,盯着她。
“现在爹娘都闲下来了,我回来跟他们说一声,再定个日子。”
周晓梅声音低下去,可眉眼间藏不住那股春意,像三月里的柳条。
“行啊,回去跟爹娘说说,他们应该也高兴。
苏大林那人,我看挺靠谱的。”
林青和说。
她后来见过苏大林几回,聊过几次,觉得那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嗯,那我就先回了。”
周晓梅转身要走。
“这盘肉丸子端回去,给你添个菜。
记得把盘子还回来。”
林青和递过去一盘冒着热气的肉丸,表面微微焦黄,散着葱姜香。
“多谢四嫂。”
周晓梅接过去,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盘子走了。
这一趟,周晓梅是替苏大林带话回来的——他想来见见父母,意思是要正式提亲,然后挑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
这年头结婚快,看对眼了,第二天就能领证,一切从简。
想繁也繁不起来,没啥可繁的。
林青和早就心里有数。
老周家那边最近正张罗着分家的事,锅碗瓢盆、田地牲口,都得一桩桩掰扯清楚。
周晓梅的事情来得正是时候。
周家老两口盘算好了,先把这个小女儿嫁出去,再料理分家的事。
第二天大早,苏大林就上了门。
同行的还有他舅舅和妗子,三人手里提着各式礼品——糖块、糕点,外加别的物件。
搁在当下这光景,这排场已经算得上体面了,说明对方真心实意看重这门亲,不然舍不得掏这些家底。
周父嘴上不提,心里却嘀咕苏大林说话不利索这毛病。
周母倒看得开,拉着丈夫的袖子说:“咱家闺女什么条件咱们清楚,要不是这点瑕疵,能攀上这样的人家?”
房子四十平米,铁饭碗端得稳稳当当,嫁过去直接当家,三转一响外加彩礼一样不少。
这样的婚事搁周晓梅身上,算得上天上掉馅饼。
等苏大林和他舅舅妗子一走,周母就按捺不住喜色:“大娃他娘果然没说错,这门亲事实实在在的好。”
“就是嘴皮子跟不上趟。”
周父叹了口气。
“又不是哑巴,过日子嘛,能挣钱的男人才是顶梁柱,别的都虚的。”
周母一拍大腿,这事就这么定了——月底成亲。
林青和虽然早见识过这年头嫁娶的雷厉风行,还是被这效率惊了一下。
嫁妆的事紧跟着提上日程。
那天林青和从县城骑车回来,车后座绑着一条簇新的棉被。
那是她提前弄了棉花找人订做的,虽然只有五斤,可在这年月也算得上一件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她蹬着车直奔老周家,进门就把棉被往周母手里一塞,又从空间里摸出两块肥皂叠在上面:“这是我给小姑子添的嫁妆。
棉被给她带回婆家,肥皂也算我一份心意。”
周母接过来,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推辞:“你这拿的也太多了。”
不管是棉被还是那两块光滑白净的肥皂,搁哪儿都算是上等货。
周大嫂站在旁边,笑容有点干:“是有点过了。”
周二嫂立刻接话:“人家大嫂什么家底,咱们什么家底,哪能比。”
周三嫂抿着嘴没出声。
林青和目光淡淡扫过周二嫂的脸:“有话直说,不用阴阳怪气。
有本事让你男人挣给你花,没那能耐就闭上嘴。”
周二嫂脸刷地沉下来:“老四家的,你这嘴也太毒了!”
“我嘴毒?我说的是人话。
倒是有些人嘴里吐不出象牙,连人话都不会听。”
林青和眼神里带着轻蔑,声音不高不低。
周二嫂咬着牙,抬手就推了她一把。
那股子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是压不住了。
周家堂屋里,林青和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娘,大嫂三嫂,你们都瞧清楚了,是二嫂先动的手。”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翻,扣住周二嫂的胳膊,腰身一拧,那人便像个布口袋似的砸在了地上。
木地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屋里的女人们全僵住了。
连一直缩在炕头抽大烟的周父,烟枪都从嘴边滑了下来,黄铜烟嘴磕在炕沿上叮当响。
周母嘴巴张着合不拢,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周大嫂和周三嫂不约而同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
“哎哟——我的腰!老四媳妇你要 ** 啊!”
周二嫂趴在地上,脸皱成一团,手掌撑着地面试了几次都没能撑起身子,喉咙里挤出变调的 ** 。
林青和垂眼俯视着她,声音不冷不热:“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二嫂,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第60章
周青柏的女人,也是你能伸手推的?”
周母这才缓过神来,嗓子发紧:“快、快把老二家的扶起来!”
周大嫂周三嫂如梦初醒,一左一右架住周二嫂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周二嫂两条腿还在打颤,脚尖拖在地上磕磕绊绊。
周母摆摆手:“送她回屋去。”
两人搀着周二嫂出了堂屋,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拖沓着远去了。
林青和站在原地没动。
她忍周二嫂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方也早就看她不顺眼。
今天既然对方先动了手,她就没有让着的道理。
该摔的时候就要摔,管她是谁。
等周大嫂和周三嫂折返回来,林青和才开口对周母和她们说:“娘,给晓梅添箱的东西我放这儿了。
大嫂三嫂,你们不用学我,晓梅知道各家啥条件,心意到了就行。
她新房我去看过一眼,东西都置办齐了。
月底大伙儿高高兴兴送小姑出门,别为了这点陪嫁闹得不好看。”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轻快,脊背挺得笔直。
周母转头看向刚回来的两个儿媳:“老二家的真没事?”
“皮肉疼,缓两天就好了。”
周三嫂搓了搓指尖,刚才架人时掌心还残留着那股紧绷的震动感。
周大嫂也点了下头:“没伤到骨头,就是摔得结实。”
周母叹了口气:“去跟老二家的说,让她安分点。
这事她不占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就敢对大娃娘动手,没人冤枉她。”
周大嫂和周三嫂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心里清楚,别看婆婆从前跟老四媳妇闹过不愉快,可到了真章上,还是向着那一房的。
走出堂屋,周大嫂站在檐下长长呼了口气:“真没想到大娃娘还会这一手。”
周三嫂回想起方才那个干脆利落的动作,喉头滚了一下:“谁说不是呢,那力气大得吓人。”
她们都看见,那一下过肩摔干净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再来两个周二嫂那样的,恐怕也照样被撂倒。
“估摸着是四叔教的。”
周三嫂压低声音。
“差不离。”
周大嫂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幸好当初没跟老四媳妇结下死仇。
周三嫂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她们跟那个会摔人的女人,关系还处得不算差。
几个儿媳妇先后离开,周母的目光落在周父身上,周父也正巧抬眼看向她。
“老四家的那几下子,是跟老四学的?”
周母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
周父叼着烟杆,吐出一口烟雾,慢吞吞地说:“估摸是老四教的。”
周母皱着眉,声音又压了几分:“你说青柏他教自己媳妇这个,到底图个啥?”
“挺好。”
周父用烟杆敲了敲炕沿,眼睛还盯着那床新棉被。
周父平日里不爱多话,可家里这些事他心里门儿清。
这次动手,怕是两个儿媳妇积攒了许久的怨气一下子全炸开了。
谁强谁弱,这一跤下去就分得清清楚楚。
周母斜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别管她们了。
这棉被,瞧着是新做的吧?”
周父把话题一转,目光落在被面上。
周母的注意力果然跟着飘过去:“是新做的,也算有心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老头子,你打算给晓梅拿多少压箱?”
“你定就行。”
周父答得随意。
“给五十?”
周母试探着问。
周父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是不是少了点?”
周母嘴一撇:“少啥?她跟大林都是有工资的人,每个月进项不少。
家里一年到头也就分这么点,她工作这些年也没往家里拿多少,还想要多少?”
“那边给了三转一响。”
周父提醒了一句。
“咱家就收辆自行车,剩下的全退回去。
到时候还有这棉被、肥皂、热水壶那些东西。”
周母掰着手指算,“总得攒着钱给大娃、二娃、三娃娶媳妇用。
你看大娃他娘那花钱大手大脚的样,手里能存得住几个?大娃他们往后娶媳妇,指望啥?”
周父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闺女那边确实不差这点,留着给几个孙子吧。
老两口很有默契地没提周二嫂。
这事本来就是她先挑起来的,谁没看见是她先动手推搡老四家的?被摔了能怪谁?
可周二嫂哪肯吃这个亏。
周二哥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躺在炕上,嘴里“哎哟哎哟”
地哼个不停。
“嚎啥呢?”
周二哥皱了皱眉。
“你个死人!”
周二嫂一嗓子就骂开了,“你老婆都快叫人给 ** 了,你跑哪鬼混去了!”
周二哥一愣:“谁打你了?谁敢动你?”
周二嫂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是老四家那个——林青和!”
“你说笑吧?”
周二哥的眉头拧得更紧,“你还能打不过她?她那娇滴滴的样儿,会打架?不够你两下推的。”
周二嫂胸口起伏着,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你到底站在哪边?我挨了林青和的打,爹娘跟大嫂她们全瞅见了。
你不信就去问她们。
我告诉你周青林,这事儿我跟她没完。
老周家要是不给我出头,我就回娘家叫我兄弟来。
我兄弟可不能看我白挨揍。”
周二哥蹙着眉头,转身走到屋外,探头看向周大嫂和周三嫂:“大嫂,三弟妹,到底怎么回事?三妮她娘正闹着要回娘家去呢。”
“要说公道话,是她先推了大娃 ** 。”
周大嫂说得直白。
“爹娘都在场,二嫂先动手,后来被大娃娘一个过肩摔掀翻了。”
周三嫂补了一句。
“过肩摔?”
周二哥愣了下。
“估摸着是四叔教的。”
周三嫂应道。
这时周母从里屋跨出来,目光落在周二哥脸上:“怎么,你媳妇想翻天?”
“娘,三妮她娘现在非要回娘家找她兄弟来撑腰。”
周二哥赶紧回话。
“行啊,让她回。
看看我老周家是不是随便就能欺负的。
去,现在就去。”
周母脸一沉,朝着周二嫂那屋提高了嗓门。
“娘,我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你还护着她。
我们就不是你儿媳妇了?”
周二嫂的声音带着怨气。
周母反问:“那我问你,今天你被摔,是谁先开口骂的人?谁先动的手?”
周二嫂那边没了声响。
“别说你让老二去找事儿,你就是把你老陈家那些兄弟全喊来,我也能叫他们灰溜溜地走。
先开口的是你,先动手的也是你。
骂不过人就动手,打不过人你倒有理了?你要不服气,收拾东西回你老陈家去,让你娘来跟我说话。
我倒要问问她是怎么教的女儿。”
周母的话像铁钉一样砸过去。
周二嫂那屋里彻底沉默了。
“回去,看好你媳妇。
整天就知道嚼舌头,旁的没见她长进半分。”
周母又冲周二哥甩了一句。
周二哥灰着脸溜回房,压着嗓子说:“你自己惹的事,还连累我被娘骂一顿。”
周二嫂气得翻身朝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她挨了打,反倒成了她的错?
林青和那头却是盘算好了,周二嫂八成会带娘家人来闹。
可她一直等到午后,院门外也没见半点动静。
看样子,是被周母压住了。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就把周青柏打发出去砍柴。
虽说今年分了不少烧的料,可那些不经用,得多存些柴火才踏实。
他骑上自行车,来回一趟打上一两担子,倒也不费劲。
周青柏在家,自然轮不着周东去干活。
不过今年周东周西兄妹俩也分了不少粮,够他们嚼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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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柏踩着自行车往村外去时,后座绑着麻绳和 ** 。
媳妇说家里灶膛快空了,他嘴里嚼着最后一口红薯馒头就出了门。
他哪知道昨儿个背对他蹲在灶前添柴的婆娘,手心还留着拍人的热乎劲儿。
林青和把分到的红薯一个个从麻袋里掏出来,指甲嵌进褐色的皮,剥出淡黄的肉。
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顺着锅盖缝往外窜。
她往盆里倒面粉时,大娃从外头冲进来,棉袄扣子歪了两颗。
“娘,有啥吃的没?”
林青和没抬眼,手指翻动着揉进蒸熟的红薯泥。
面团在掌心发烫,黏腻的红薯纤维裹着面粉,一点点揉成淡黄的团。
二娃蹲在灶前添柴,三娃端着鸡食盆在后院吆喝。
“你整个晌午野哪儿去了?”
林青和拍开面团上的粉,声音不高不低。
大娃挠了挠后脑勺,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弟弟们烧火喂鸡都干完了,你倒好,光知道撒欢。”
林青和把揉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渣。
大娃低着脑袋,棉鞋在地上蹭了蹭:“下回我留在家里帮娘。”
“认错倒是快。”
林青和从围裙兜里掏出两颗奶糖,塞进二娃和三娃手里,“但错已经犯下了,你的那颗没了。
服不服?”
大娃看了一眼弟弟掌心里裹着白纸的糖块,嘴角往两边咧开,嘴里嗯嗯哈哈地应着。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掀锅盖。
正午的光线从窗棂斜 ** 来,落在案板上一排排码好的红薯馒头上。
咸菜炒猪大肠的油花在碗里凝成白膜,红烧猪头肉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猪肚昨天炖了黑芝麻,林青和端着碗把最后几口倒进自己嘴里。
还剩了不少菜,她往锅里倒了些米汤,省得干嚼馒头还要额外喝水。
筷子敲在碗沿上,大娃嗦着猪大肠,嘴角沾着油光。
三娃咬了口馒头,红薯的甜味冲淡了咸菜的咸涩。
周青柏到家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自行车后座堆满了干柴,麻绳勒得车架吱嘎作响。
林青和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饿了吧?饭菜热在锅里。”
周青柏把柴火搬到后院,一捆捆码在墙角。
弯腰时棉袄下摆扫过地面,沾了几片落叶。
他进灶房时,林青和正往桌上摆碗筷。
热好的红薯馒头冒着白气,咸菜炒猪大肠重新热过,油花又亮起来。
周青柏接过筷子,埋下头吃得飞快。
林青和靠着门框看他吃,灶膛里余火未熄,烤得她后背发暖。
等到第二天早上,周青柏提着 ** 要出门,刚推开院门就撞上周二哥。
周二哥板着脸,嘴里的话像烧开的水往外冒。
“你家那口子昨儿个打了你侄儿,你还有心思去砍柴?”
周青柏握着刀柄的手顿住了,刀尖抵着地面,凿出一个小坑。
第61章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蹲着烧火的林青和,女人的背影笼在晨光里,灶烟从烟囱往天上窜。
周青柏跨上自行车时丢下一句话:“这件事我还不清楚内情,没办法给你准话。
等我回来再细说。”
链条声咯噔响了两下,人已经出了院子。
傍晚他进屋时正拧着毛巾擦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盆里,随口问了句:“怎么,她还敢跑来跟你闹?”
林青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嗓子眼里透着凉意:“嘴巴是她先张的,手也是她先伸的,倒有脸来告状?”
“她动到你了?”
周青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林青和捕捉到他话里的侧重,心里那点不快顿时散了。
她嘴角弯了弯:“没事,也就推了我一把。
我借力给她绊了一跤,人摔地上了。”
她又补了一句:“当时爹娘、大嫂和三嫂都在场。
证人一抓一大把。
就算陈家那边找上门来,我照样能打回去。”
周青柏点了下头:“要真有人敢来,不用你出手。”
林青和听出话里的意思,眼角斜过去看他,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
周青柏的目光软下来,回望着她说:“往后这种事直接告诉我,我不会生气。”
“行。”
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没太放在心上。
她忍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看她也早就不顺眼。
前天那一下,打得还挺痛快。”
周青柏沉默了两秒,再看她时,眼神里浮上一层无奈。
他心里清楚这事怨不到媳妇头上,所以压根没打算理会周二哥那通牢骚。
周二哥跑来嘟囔半天,说白了就是一句——老四你教媳妇什么不好,教她打架?只是这话还没说透,就被周青柏截断了话头,这事儿也就这么翻了篇。
连着几天,周青柏没歇过,把过冬要用的柴火全码整齐了。
最后一根木头刚摞上堆,天上就开始往下掉雪。
雪片不小。
十一月末,周晓梅出嫁。
全家人都去送。
天太冷,雪也没停,一切仪式都省了。
彩礼留下了一辆自行车。
其余的东西送到婆家转了一圈,又被退了回来。
酒席在男方那边办。
周青柏和几个兄弟过去了,林青和带着孩子留在家里没出门。
林青和送了一条棉被、两块肥皂。
这两样东西周晓梅特别喜欢,尤其是那两块肥皂——用过的人才知道洗起来多清爽、留香多久。
周大嫂送了一对搪瓷杯子,周三嫂给了两条毛巾。
周二嫂抠门得出奇,一样东西都没掏。
但没人开口说她。
谁也不想为了那点物件坏了气氛——多那一件不多,少那一件也不少。
三天后,周晓梅跟着苏大林回了门。
三家都带了回礼。
林青和收到一罐麦乳精和两包大白兔奶糖。
东西先搁到她这边,再回娘家转了一圈。
周大嫂和周三嫂也各得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周二嫂那儿照样空着手。
周晓梅向来不跟人客气。
哪个嫂子真心待她好、哪个压根没把她放心上,她心里有本账。
就拿这个二嫂来说——连出嫁时一点添妆都舍不得给,那她也用不着给她留脸面。
周晓梅心里门儿清,四嫂那边条件摆在那儿,对其他几个嫂子她压根没抱什么指望,可多少总得有个表示。
比方说,大嫂那回拿了只搪瓷杯子,三嫂收了条毛巾,这些东西值几个钱?可那不是东西的问题,是那份心意。
要是谁都不肯掏点什么,她凭什么巴巴地准备回礼?苏大林劝她,说备上好一点的,她硬是没松口。
在老周家那边坐了一阵,周晓梅就领着苏大林往她四哥四嫂家走。
苏大林留在堂屋跟周青柏唠嗑,林青和则拉着周晓梅进了里屋。
门一关,林青和就开了句玩笑:“瞧你这模样,被养得不错啊,脸上白里透红的。”
刚嫁人没几天的周晓梅,被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
“说正经的,大娃他小姑丈对你好不好?”
林青和压低声音问。
“挺好的。”
周晓梅脸颊烫得厉害,声音细得像蚊子。
“那就成,我也放心了。”
林青和点点头,“这阵子冷得要命,你们那边烧煤,可得留心透透气。”
“嗯,大林都懂这些。”
周晓梅应了一声。
“刚才看你俩过来,脸上还挂着点事儿,吵什么呢?”
林青和又问。
“还不是二嫂,我们出门那会儿,她阴阳怪气的。
我出嫁她一样东西都没给,两手空空的,我也就没给她准备回礼。
大林说这样不妥当,我就跟他多说了几句。”
周晓梅语气里带着火气。
林青和笑出声:“大娃他小姑丈这人还挺实诚。”
“他是实诚,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上次四嫂你收拾她,我觉得也没错,她那嘴脸比以前还刻薄。”
周晓梅哼了一声。
“懒得跟她计较,好像没她这天就塌了似的。”
林青和摆摆手。
“四嫂,我现在觉得自己挺知足的。”
周晓梅抿着嘴,嘴角往上翘。
林青和笑着接话:“你俩都有工作,以后过日子省着点,看能不能攒一笔,将来换个大点儿的房子。”
“他手里攒了一些。”
周晓梅脸又红了。
“攒了是好事,可这回为了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他也花了不少。
往后省着用,我现在也在攒,要是能买,就到城里弄一套。”
林青和说。
“四嫂,你想进城买房?”
周晓梅抬头看她。
“现在这光景买不了,去了也没活儿干,先存着,以后再说。”
林青和说。
“以后……能好起来吗?”
周晓梅愣了愣。
“人得往好处想。
手里要是没点底子,就算真变天了,也轮不到你。
要是能攒下一些,到时候想买就买。”
林青和说得不紧不慢。
“嗯,我听四嫂的,攒着。”
周晓梅用力点头。
“这天冷的,平时别碰凉水,留意自己身子。
我估摸着,你过不了多久就能怀上了。”
林青和叮嘱道。
午间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院子,饭菜香味混着灶台的热气往外飘。
林青和在堂屋里摆开圆桌,碟子里堆着红烧肉、炸鱼块和炒鸡蛋,油亮亮的颜色让人光看着就喉咙发紧。
苏大林坐在长凳上,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周晓梅夹了块肉搁进他碗里,他才咧嘴笑了笑。
吃完饭,苏大林推着自行车等在院门外,后座上绑着个花布包袱。
周晓梅跨上车,两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苏大林脚一蹬,车轮轱辘轱辘碾过泥路,他嗓子眼里憋出几个字:“四……四哥他们,待……待你真好。”
周晓梅把脸往他脊梁上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那还用说?四嫂刚才还叮嘱我,手头紧着点,往后攒够了,没准也能住上宽房大院。”
苏大林没再吭声,脚下踩得更稳了。
他心里清楚,娶媳妇花掉的那笔钱是心疼,可摸一摸怀里那个布包,里头的存折上还躺着一千多块,在这个年头,够得上让人眼红的底气。
他们走远了,林青和还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那团扬起的尘土拍着围裙上的灰。
周青柏从屋里走出来,拎着个茶壶往搪瓷缸子里倒水。
林青和接过缸子,抿了一口热茶:“苏大林是话少些,嗓子里像卡着石子似的,可看他对晓梅那个上心的劲儿,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周青柏点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院子里啄食的两只母鸡上。
“大姐二姐这回都没赶上,估摸着年初二得回来一趟。”
林青和把茶缸子搁在窗台上,声音不高不低。
周晓梅出嫁那天,大姐周晓娟正赶上重感冒,烧得躺在床上起不来,让大姐夫送来五块钱,算是添妆了。
二姐周晓菊那头更走不开,婆婆病得哼哼唧唧,家里就男人一个独子,只能托二姐夫也揣了五块钱来。
两个姐姐都比周青柏大,要是男女一块排,周青柏得算老三,可这地方的习惯是男女分开叫,姐姐归姐姐,哥哥归哥哥。
林青和抬眼看了看周青柏的脸色,又说:“我是想着,初二先不走,等初三再进城,也不差那一天。”
周青柏没反对,只说了句:“晓梅初二要回门,你在家候着。”
林青和转身翻出抽屉里那本旧相册,翻着翻着嘴角就翘起来。
大娃二娃三娃呼啦啦围上来,脑袋挤脑袋,手指点着照片上的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娃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娘,今年去城里,还能照相不?”
二娃忙不迭跟着点头,嘴皮子都快凑到林青和胳膊上:“娘,我也要照!”
三娃在一旁使劲点头,脑门上的碎发一颠一颠的。
林青和把相册合上,拿指头点着他们:“这一年没惹大乱子,可以再给你们拍一回。”
三个孩子嗷的一声跳起来,像三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鸡崽。
晚上,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林青和又拿出那本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到周青柏那张单人照,她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她让他笑一笑,他脸上的皮肉却纹丝不动,眉毛都不抬一下,可偏偏就是这副端端正正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踏实。
她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嘴里嘀咕:“缺几个相框,要是框起来挂墙上,看着才像样。”
猪崽被抱进院子时,雪已经积到脚踝。
周青柏用干草垫了个窝,两只浑身粉白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哼唧。
林青和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瞥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又换了主意。
上午周青柏说可以找木匠打些相框,她点头应了。
可等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时,她忽然摆手:“先别弄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一年照一回相,攒下来没地方搁,到时候全是灰。”
周青柏把刨木头的念头摁下,转身去添炉子。
入冬后日子像被冻住了。
天亮得晚,黑得早,中间那段时间全耗在吃上。
林青和的灶台从早到晚冒着热气,南瓜馒头蒸了三笼,玉米面掺白面的揉了两大团,红豆泡了一夜,粘豆包码在屉布上挨个排好。
大铁锅里的八宝粥咕嘟咕嘟响,米香混着枣甜味糊了满屋。
孩子们围在炕桌边,腮帮子鼓着,筷子拨拉碗里的肉块。
周青柏也端着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晨跑已经顶不住了。
天亮前他照例沿着村道跑了两圈,回来时棉衣后背全湿透,可那股力气还闷在骨头缝里。
到夜里,炕烧得滚烫,林青和抵着他的胸口咬牙:“今晚老实睡,别折腾。
听见没?”
她压着嗓子,眼睛往隔壁瞟——大娃二娃三娃都抱了被子过来,挤在东屋炕上。
第62章
昨晚上动静太大,大娃翻了个身,差点醒了。
周青柏没接话,眼角弯了一下。
林青和在黑暗里瞪他——那种事谁能忍得住?他那个力道,自己嘴皮子咬破了都漏出声来。
大娃的作业摊在炕桌上,铅笔头捏在手里,笔尖在本子上刷刷走。
林青和凑过去看,算术题全对,生字也写得工整。
“娘,明年我想直接读三年级。”
大娃抬起头,“二年级的课太简单了。”
林青和把炉钩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
让你爹带你去找老师,人家出题考你,过了就上三年级。”
她每天晚上盯着大娃预习,三年级的课本已经啃完一半,二年级那些题对他来说跟喝水似的。
这学期每次考试都是一百分,底子打得瓷实。
这时候小学还是五年制,六年制还没影儿。
大娃若能跳上去,时间上就宽裕多了。
大娃扭头冲灶房喊:“爹!娘说了,明年我读三年级。”
周青柏在那边嗯了一声。
孩子的功课他从不多嘴,错事他才管,读书的事全交给林青和。
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青和把针线篓子拽过来,缝二娃棉裤上磨破的膝盖。
她心里有个盘算,没跟任何人提——七七年恢复高考,现在七零年,过了年就七一年。
第一批肯定赶不上,但第二批、第三批大娃能试试。
到时候他十四五岁,年纪是小了点,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自理能力和 ** 性都撑得住。
上了大学也不怕。
二娃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娘,我是不是也该上学了?”
过了年他就五岁了。
林青和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目光扫过二娃:“等满了六岁再说这些。
你先在家跟着学点东西,到后年再送你去学堂,争取跟你大哥一样能跳一级。”
二娃听了,点了下头,没再吭声。
三娃凑过来,眼睛盯着她看。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你还小呢,在家多陪陪娘。
等长大些,再送你去读书。”
三娃立刻接话:“我要书包。”
那语气,像是惦记了很久似的。
他大哥那个帆布包,他偷偷摸过好几回。
“行,等你上学那天,娘给你做一个。”
林青和答应下来。
三娃这才满意,嘴角翘起来。
几个孩子闹了一阵,困意上来,说睡就睡,没多大会儿工夫,床上就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林青和俯身给他们一个一个掖好被角,嘴里嘟囔了一句:“三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周青柏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媳妇儿,再生个闺女吧。”
林青和拍了他一下:“你可省省吧,你就是个生儿子的命。”
周青柏笑了一声,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林青和绷紧了身子:“天天折腾,你也不怕肾虚。”
周青柏低头,嘴唇贴上去:“虚不虚,你心里没数?”
话一落,就把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林青和很快被他搅得晕乎乎的,这人现在是越来越会了,她根本招架不住。
她只来得及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你轻点”
,之后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天晚上,周青柏自然是吃了个饱。
第二天早上,林青和睁开眼的时候已她躺在被窝里愣了一会儿,对自己现在过的日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也太放纵了。
随便扒了几口早饭,她就骑着自行车去找梅姐。
现在拿货的地方改在了梅姐家里,不用再往屠宰场那边跑。
天冷得厉害,她本来都不想干了。
可梅姐舍不得这条财路,她退了休,就靠这点门路贴补家用。
说让她去家里拿货,林青和也就应了。
其实每次拿的肉真不多,多的时候五六斤,少的时候两三斤,挣不了几个钱。
哪怕一个月下来只有七八块,对梅姐来说也是要紧的。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回去上班?”
林青和问。
梅姐摇摇头:“暂时还没准信,等有位置了再说。”
她把肉递给林青和,林青和掏钱递过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梅姐接过钱,笑了笑:“蜂蜜你要不要?我娘家大哥下雪前进山挖到的,给我送了两罐过来。
我也吃不完,看你挺喜欢的,都拿回去吧。”
林青和的目光在那两罐蜂蜜上落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致:“两瓶我全要了,钱得照付。
梅姐你要是不要钱,这蜂蜜我搁这儿,回头自己去供销社提货。”
梅姐转身从里屋捧出两个玻璃罐,罐壁映着厨房的昏光。”跟我见外什么,拿回去就是了。”
“那可不成,梅姐你也别拦我。”
林青和把自行车推出门槛,顺手将两罐蜂蜜搁进车筐,车蹬子一踩就窜了出去。
一张钞票从她指间飘进梅姐掌心里。
价钱是按供销社的标价给的。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林青和心里盘算着这笔账——野生蜂蜜换这点票子,怎么看都是她赚了。
上一罐还剩下小半瓶,顶多够再撑十来天。
每天晚上和周青柏关了灯之后,她都要冲一杯蜂蜜水灌下去。
咳,话说回来,就算没那些事,这蜂蜜水也是天天喝的,消耗起来快得吓人。
她驮着两罐蜂蜜和一块猪肉拐进院子。
十二月才过半,今年最后一批分肉定在二十五号。
可细细回想这一年,她家灶台上就没断过肉腥味。
就拿上次冬小麦播完后分肉那回来说,筐子里堆的肉够他们全家吃了小半个月,每天换着法子炖、炒、焖,愣是没重样。
林青和把两罐蜂蜜塞进柜子最里层,大人伸手刚好能摸到瓶身,小孩踮起脚都看不见柜面上搁了东西。
“明天我去外面转转,看能不能弄点羊肉回来。”
周青柏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成,要是遇上了,多砍几根羊排回来,那个我爱吃。”
林青和头也不回地应道。
周青柏点了点头。
媳妇倒腾肉的事情,他向来不过问细节。
起初心里也冒过嘀咕,但她说过找了个买家,肉转手出去就不再经她手了,其他的他也不愿多打听。
于是那些疑惑就像水面的气泡,咕嘟一下便散了。
说到底,信她这个人就够了。
第二天晌午,周青柏拎着几根羊排进了厨房。
林青和把骨头剁成段,扔进锅里,只撒了几粒枸杞和红枣,清水慢慢炖开。
蒸汽掀开锅盖的时候,一股浓香从厨房漫到堂屋。
这锅汤自然少不了周父周母那一份。
林青和舀了两碗,碗底垫着小块的羊肉,端过去的时候热气在冷空气里拧成白雾。
老两口端着碗,筷子拨弄着汤里的肉块——羊肉那股膻气被林青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肉香混着枣甜在舌尖化开。
老周家早就分了家。
周晓梅回门之后没几天,周父周母就把几兄弟叫到跟前,摊开账本。
每家分了一百块钱现钱,箱子柜子按人头点清,粮食过了秤,屋子也划了边界,分得干干净净。
灶台倒还是共用,一家做完饭另一家再上锅。
周父周母老两口另起炉灶,自己动火。
养老的规矩定得明白:每季度各家交多少粮食,轮到谁家谁家就得出,第一天就得把数凑齐。
这是周青柏哥几个面对面商定的,谁也没多吭一声。
周父周母端着碗,热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羊肉的膻味混着葱花的清香,顺着风朝灶房门口飘。
周二嫂的儿子周夏蹲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锅,喉咙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跑回自家屋,拽着周二嫂的袖子问:“娘,咱家啥时候能吃上肉?”
“急什么?再过十天就分肉了,到时候给你们包饺子,管够。”
周二嫂拿围裙擦了擦手。
周二哥从外头进来,闻着那边飘来的味儿,肚子里咕噜作响,舔了舔嘴唇:“要不,咱先去买点解解馋?”
“你拿肉票去买?”
周二嫂白了他一眼。
村里人手里没那东西,粮票肉票,那是城里人才有的玩意儿。
“老四那儿总该有吧。”
周二哥说。
老四屋里隔三差五飘肉香,不可能没留几张。
“就算有,林青和那脾气,还能白白给你?”
周二嫂冷笑了一声。
“你打算白拿?”
周二哥眼神一滞,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压根没想过去占便宜,最多拿钱换,就这人家也未必乐意松口。
他媳妇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怎么叫白拿?四叔退下来那会儿,我就不信他没带回来些票!”
周二嫂脸涨红了些,声音拔高了半度。
“就算带了,现在也花得差不多了。
大娃娘手那么松,还能剩多少?你要是真想弄点,我过去问问,不过得拿钱换,不能多给。”
周二哥口气缓了下来。
周二嫂瞥了一眼自个儿儿子,那小子正眼巴巴望着她。
分了家后,钱攥在她手里,买点肉吃还不行?她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过去:“那你过去问问,但不能给多!”
周二哥接过钱,转身出了门。
周青柏见二哥来换肉票,偏头看了林青和一眼。
这家里事,他媳妇说了算。
林青和脸上挂着笑,招呼道:“二哥来得巧,正好锅里还有羊肉汤,盛一碗暖暖?”
她对周二嫂没什么好感,但对周二哥这人,说不上多亲近,也没什么可挑的。
周二哥摆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了不了,是夏夏那小子,看他爷奶吃得香,回去闹他娘。”
林青和点点头,说:“今儿青柏带了些肉回来。
二哥要是急,先从我这边分点走。
我家肉票也快用光了,剩不了几张,这会儿就算给你票,再大老远跑一趟,这个点也不见得还能买到肉了。”
周二哥眼睛亮了亮,喉结动了一下:“那多不好意思。”
林青和看他确实想要,也没多话,起身去了厨房。
周青柏带回来的肉不错,肥瘦相间的五花,压了两三斤。
她拿刀比了比,切下大概一斤的块儿。
在城里的 ** 转了好几回,手上拎肉的分量,心里就有数了。
周二哥揣着一斤五花肉回去,按 ** 的价给了钱,脸上笑意收都收不住,脚步轻快得很。
周二嫂盯着灶台上那块肉,愣了好一会儿。
那块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纹路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周二哥把剩下的零钱往她手里一塞,说是大娃娘给切的。
周二嫂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眉头拧成一团:“怎么花了这么多?”
周二哥觉得莫名其妙。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算算,这些钱原本只够买一斤肉,现在还剩了几毛呢。”
“她就按那边的价给你的?”
周二嫂的声音里夹着一股酸味。
第63章
周二哥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这是青柏跑大老远买回来的,不是谁都能弄到。
我跟她说夏夏馋肉了,大娃娘才匀了这些给咱。
换成咱自家去买,走那么远的路不说,能不能买到还是两回事。
再说了,这肉是老四按那边的价钱收的,咱们要拿,自然得照那个价。
你难道还想让老四赔钱给你?”
周二嫂剜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周二哥摆摆手,不想把这事闹大:“行了,别说这些了,赶紧包饺子吧。
这可是正经的五花肉,要不是亲兄弟,老四哪肯给我。”
钱已经花出去了,周二嫂再心疼也收不回来。
她洗了手,开始和面剁馅。
半斤肉剁进去,饺子馅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家五口围在桌前,吃得满嘴流油。
周二嫂咬了一口,汤汁在舌尖化开,她终于闭上了嘴,没再念叨那钱的事。
上次分肉还是没分家的时候,每人能分几口?这回这顿饺子,她放了整整半斤肉,剩下的半斤用盐腌了,留着慢慢解馋。
老二家吃上肉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院子。
那肉是老二亲自去老四那边换的。
周大嫂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里藏着刀。
周三嫂冷哼了一声,拉着周三哥躲到墙角,压低嗓门说:“上次才打过架,她还有脸去换肉吃,脸皮可真厚。”
周三哥的心思却不在那上面。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往老四家的方向瞟:“咱家要不也去换点?”
周三嫂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吃啥吃?再过一阵就分肉了,到时候再吃能怎样?”
“你不是怀上了吗?也该补补。”
周三哥笑着凑近。
是的,周三嫂又怀上了。
生完周冬冬才刚满一年,月事没来,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不用去卫生所,等下个月就知道了,但基本上 ** 不离十。
生完周五妮之后隔了好几年才有的周冬冬,这回倒快。
林青和是二十五号过来分肉时撞见周三嫂才知道的。
她脸上的震惊压都压不住:“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才多久?”
林青和觉得冬冬才刚学会走路,周三嫂的肚子又要鼓起来了。
周三嫂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小腹:“这也没啥。
你呢,也该快了吧?”
林青和后背一僵,瞳孔猛地缩了缩:“快?我可没那打算。
三个儿子了,够了。”
屯子里的人听见这话,不少人都点了头。
三个小子,在乡下那就是底气,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周三嫂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接话。
分到手的肉块分量倒是不轻,林青和拎了拎,掌心压下去,指腹触到的油脂层薄得能透光。
跟自家养的那头比,差远了。
她没多说什么,跟周青柏并肩往回走,大娃领着两个弟弟跟在后面,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进了院子,周青柏把门带上,才低声问:“老三媳妇又有了?”
林青和把肉搁在案板上,侧过头看他:“我也吓了一跳。
去年才生的冬冬,今年肚子又鼓起来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板边缘敲了两下。
周家屯这边,猫冬以后确实像是憋不住似的,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好消息。
隔壁黄大娘家那个儿媳妇,去年添了娃她还送了两斤红糖过去,眼下又怀上了。
“好事,怎么吓一跳?”
周青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
林青和对上那双眼睛,喉咙紧了紧,咳了一声,把话头拨开:“这肉怎么做?”
“你拿主意。”
周青柏说。
但这件事显然不是她想躲就能躲的。
夜里孩子们睡熟了,土炕上的动静平息之后,周青柏翻过身,手掌搭在她腰侧,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再生几个,养得起。”
林青和没吭声,心里却在翻腾。
她跟他之间从来没用过那层东西,可她这肚子怎么就没动静?男人那身子骨有多硬朗她清楚,那股子劲头落在身上,换别的女人怕是早怀上几轮了。
她怎么还没怀上?
这念头一起来,她手心就沁了一层薄汗。
要是真怀上了,是不是就得生?她缩了缩肩膀,指尖掐进掌心——不行,绝对不能再生了。
她盘算着,改天一定得去县城医院弄点东西回来,套上才能安心。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么久了,这肚子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
周青柏没听见回话,手臂收紧了些。
林青和脸颊烧起来,声音闷在喉咙里:“可能是……时候没到吧。”
周青柏没再追问,只把人拉过来又折腾了一回,直到林青和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他才收手。
她蜷在被窝里,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明天一早就去县城,东西买回来再说。
可天不遂人愿。
夜里起了风,天亮时雪片子大得像撕碎的棉絮,密密匝匝地砸下来,门都推不开。
林青和趴在窗沿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已经埋到门槛了。
她叹了口气,缩回炕上,把书捞过来翻开。
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她读一行,手指在页边划一行。
外面风声呜呜地响,屋里炕烧得热烘烘的,倒也不算难熬。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没人出门。
雪太大,出门就是找死。
腊月二十九的黄昏,雪粒砸在窗纸上沙沙响。
林三弟推门进来时,整张脸冻成了青紫色,睫毛上还结着霜碴。
他怀里护着只灰毛野兔,兔腿蹬了几下,被拧断了脖子。
“雪下成这样,你还去林子里摸兔子?”
林青和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棉袄的破洞里,里头露出的棉花结了硬块。
林三弟咧嘴笑了笑,把兔子搁在灶台上:“没啥。”
他搓了搓耳朵,掉下几片碎冰,“姐,专门给你送来的。
回头我先走了啊。”
林青和没接兔子,转身从碗柜上端下茶壶,倒出的姜枣茶冒着白汽:“灌下去。”
她盯着弟弟喝完,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深灰色毛衣,拎起来抖了抖。
袖口磨起毛边,手肘处织纹稀疏得透光。
这是周青柏的旧物,去年她织了新背心后就没见他穿过。
“你姐夫换下来的。”
林青和把毛衣按在弟弟肩膀上比了比,肩线宽出两指,“穿上。”
林三弟往后躲了躲,脊背抵住房门:“姐,这是姐夫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
林青和压低声音,“家里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舍不得。”
她喉头动了一下,没把下半截话说出口。
那件毛衣被塞进林三弟怀里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周青柏带着三个儿子进来,大娃肩上扛着半袋子白面,二娃手里攥着两挂鞭炮,三娃鼻尖冻得通红。
周青柏扫了眼弟弟怀里的毛衣:“这件搁柜子里快一年了吧?”
林青和抬眼看他:“给了我弟?”
周青柏走近两步,手指捻了捻林三弟的袖口,布面硬得像纸板:“怕他嫌旧。”
“我哪能嫌。”
林三弟慌忙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
大娃已经拽住舅舅的衣角往里间拖:“舅舅跟我来,屋里暖和。”
林青和冲着弟弟的背影又补了句:“听你姐的。
这家,你姐夫说了不算。”
她转头瞥见周青柏嘴角噙着笑,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大娃掀开门帘,林三弟跟着他跨进里屋。
棉袄脱下来搭在炕沿边,那件毛衣套上身的一瞬间,他肩膀不自觉地松了松——冷风好像被什么厚实的东西挡在了皮肤外面,指尖回暖的速度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林青和抬眼看他,嘴里问了句:“晚饭留着吃?”
林三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说家里已经备好了,不在这边添麻烦。
“行,你要回去我也拦不住。”
林青和转身从灶台边的篮子里捞出三个白面大包子,油纸一裹,直接塞进他怀里,“拿回去,炉子上热一热就能下嘴。”
那是前天她和周青柏带着几个孩子一起揉的面,蒸完晾凉了码在竹筐里。
想吃的时候随时取几个上锅,再配一碗热汤就够一顿。
旁边还有一摞馒头,都是现成的。
外头天冷得像刀子刮脸,这些东西搁三五天也坏不了。
林三弟还想推,嘴里刚吐出“不用”
两个字。
“让你拿着就拿着。”
林青和把油纸包摁进他手掌心,力道不大,但没留商量的余地。
他攥着那包东西,拇指在油纸上蹭了两下,又问:“姐,今年过年你还回那边不?”
“不回。
说过的话不兴改,我跟那帮白眼狼已经断了。”
林青和摆了下手,语气平得跟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一样。
林三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劝,只是换了个话头:“那今年我带着媳妇过来?”
“初一或者初二,哪天都行。”
“那就初一。”
他说。
“成。”
林青和点了点头。
林三弟揣着那三个包子,顶着风走回自己家。
推开院门时,他媳妇正坐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扭过头来,问了一句:“这么冷的天,你跑哪去了?”
“去逮兔子了。”
他笑了笑。
“逮着了没?”
“逮着了,送三姐那边去了。”
他媳妇愣了一瞬,随即没再往下接话。
她心里清楚——今年生二女儿坐月子那档子事,这辈子怕是忘不掉的。
要不是那个连娘家都不怎么走动的三姑姐,她连个鸡蛋壳都摸不着。
就冲着那几斤排骨和鸡蛋,她咬碎了牙也要把三房分出来。
老大那边没动,老二那边也没动,就她这房从老宅里剥了出来。
分到手的东西少得可怜,日子紧巴巴的,可她一点都不后悔。
自己当家,想怎么吃怎么花,谁再敢在她面前嚼舌头,她能拿扫帚把人打出去。
“你看看这个。”
林三弟从怀里掏出那三个白面大包子,油纸上还带着他胸口捂出来的余温。
她眼睛一下亮了:“哪弄的?”
“三姐给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
这个答案她倒是不觉得意外,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三姑姐连娘家那帮人都不要了,还能认你这个弟弟。”
她坐月子的那段日子,那些鸡蛋和肉排骨,说白了全是看在他的脸面上。
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若不是他,三姑姐连正眼都不会扫她一下——以前她也没替三姑姐说过半句话。
“三姐一直对我挺好的。”
林三弟把话撂下,抬手掀开衣摆,露出那件毛衣,“你看看这个,姐夫给拿的。”
第64章
三姑丈拿来的?林三弟媳脱口而出,指尖触上那件毛衣,厚实得能挡住腊月的风。
周青柏身上换下来的旧物,却找不出一处破损。
只因林青和新缝了一件给他,这件便闲置下来。
三姐递给我时,姐夫也在场,他点了头让我穿。
林三弟解释完,又提起正月初一去串门的事。
今年都不打算回?林三弟媳愣住。
三姐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林三弟低声说。
林三弟媳心里嘀咕——都跨了年,火气还烧不灭?这是铁了心要跟娘家断了线。
可她转念一想,嘴上道:今年咱们带上玉儿、秀儿和香儿,去给她们姑姑拜年!
她看明白了,老林家里头,也就这位三姑子真心实意顾着他们这个小窝。
就算全是看在她男人份上,这根线也不能断在林三弟媳妇手里。
林三弟点头应下。
夜里,夫妻俩把三个白面包子分给两个闺女。
热一热就能下嘴。
小女儿牙口嫩,掰半个泡在汤里,塞饱了肚子。
大女儿胃口壮,独自啃完一整个。
剩下的夫妻俩分着吃,自然填不饱胃囊。
可猫冬时候,人蜷在炕上不动弹,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更何况他家才分出来,分到的粮食连缸底都盖不满。
七零年的最后一天,灶台上飘着红烧兔肉的油香。
林青和边翻铲子边对周青柏念叨:你说我三弟是怎么回事?人比上回见还瘦了一圈。
周青柏答不上来,试探着问:要不,回去看一眼?
不回。
林青和对老林家没半点念想。
去年那场闹剧,倒给了她一刀两断的好由头——说断就断,连回头都欠奉。
周青柏叹气。
林青和懒得再管那头的烂账。
锅里兔肉翻着油花,她舍得下料,葱姜蒜椒样样不少,浓香顺着锅沿往外窜。
这般好物,自然不能落下公婆。
这盘端过去给爹娘,记得说是我三弟送来的兔肉——他在外头忙活了一整天才逮到的。
林青和分出一小碟递给周青柏,省得公婆以为她总拿东西贴补娘家。
她可不是从前那个傻媳妇。
如今老林家想从她手里讨半点好,门都没有。
她只认三弟一人。
可就算三弟今天拎了这只兔子来,她也只回了三个白面包子。
不是她抠门,是怕养大了他媳妇的胃口——三弟如今结了婚,除了是她弟弟,更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东西给多了,反而不美。
三个包子,配上当初她坐月子里送的那些物资,林三弟媳该心里有数。
人情往来讲究的是个你来我往,哪能把别人的付出当成天经地义?这世上压根就没有白拿白吃的事儿。
可这姑娘哪儿知道,那三个白面包子,论起分量来,根本不输给那只兔子。
光是一个,就得花掉好几毛钱,要是搁城里买,还得掏出粮票,不然铺子根本不搭理你。
三个包子,得多少钱、多少粮票才算够?
再说里头塞的馅料,那叫一个实诚:五花肉、鸡蛋、白面,光这三样就压得人掂量半天,再加上别的佐料,光是想想就能闻到那股子油香。
能一口气递出三个这样的大白面包子,谁还敢说小气?
他媳妇这么一说,周青柏也只能苦笑着叹气。
不过把东西送过来时,他也顺嘴提了一句,这兔子是他媳妇娘家的三舅子送来的。
周母一听,心里就大致有了底。
等老儿子转身要走时,周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上回我也没说什么重话,压根没冲着大娃他娘去啊。”
周父摆了摆手:“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随他们去。”
周母没再吭声,转身去灶台热了饼子。
夹着红烧兔肉一块儿往嘴里送,老两口吃得满嘴油光,嘴里头忍不住咂巴几下——这味道,是真的让人停不下筷子。
“我看老四那边日子过得挺熨帖,今年忙成那样,也没见他瘦多少,都是他媳妇养得好。”
周父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是真心觉得老四家的手艺没得挑,隔三差五端过来的肉菜,一揭开盖子就满屋子飘香,儿子和孙子在这手艺底下养着,身体哪还能差得了?
“我也没说她不会照顾老四跟大娃他们几个,就是……花钱太狠了。”
周母叹了口气。
要说伺候男人和孩子,这本事在整个周家屯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老四家强的。
老伴说得也没错——看老四从队里退下来,这阵子反倒养得更壮实了,一点没见虚。
大娃哥几个也是,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的。
“咱还能动弹,帮着攒点就行了。”
周父说。
周母听完这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头倒也舒坦了些。
算了算了,老四家的爱折腾就折腾吧,以后大娃、二娃、三娃娶媳妇的银子,他们老两口偷偷摸摸地垫上就是了。
总不能真让三个孙子打光棍不是?
不知道周母这番心思的林青和,这会儿正带着周青柏和大娃哥几个围着饭桌,吃得舒坦着呢。
一碗虾皮汤,配上刚出锅的玉米馒头,再夹几块油亮亮的兔肉往嘴里送,一家子就吃得心满意足。
“爹,咱啥时候去抓兔子?”
大娃嘴里啃着兔头,含含糊糊地问。”大冷天的,去什么去。”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
“今年秋收那会儿,地里就蹦跶着不少肥兔子,就是跑得贼快,爹也没逮着。”
二娃插嘴说。
秋收田埂上确实常能瞅见兔子,可这些家伙一蹦一跳,后腿一蹬就是老远,周青柏确实没那个功夫去追。
“你爹秋收那阵子累得直不起腰,你还指望他给你打兔子?你怎么不打一只回来孝敬你爹?”
林青和转头冲二娃说道。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透,二娃蹲在灶台边往嘴里塞了块红薯,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仓鼠。”等我再长几岁,一准能逮住那兔子。”
他说这话时,手指还在空中比划了个握拳的动作。
林青和掀开锅盖,白汽扑了她一脸。
她拿筷子翻了翻炖着的粉条,头也没回地说:“那你得多扒两口饭,个头蹿快了才好使唤腿脚。”
野地里的兔子哪是那么好捉的。
那些灰影在草丛里窜来窜去,人还没靠近就钻进洞了。
一个洞不通,还有两个三个等着。
村里人忙完夏收又要忙秋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能撞上兔子窝边的,全靠老天爷赏脸。
周青柏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肉骨头,嚼得满嘴油光。
他媳妇护着他,这他心里清楚。
可第二天一早,他还是揣了把柴刀上了山。
等到日头偏西才回来,肩上空空荡荡,连根兔毛都没挂着。
山风刮得他脸皮发紧,手背冻得通红。
林青和见他进门,嘴里的话像滚豆子似的往外蹦:“大过年的你跑去山旮旯里吹冷风,皮痒了是不是?家里缺你那口肉吃?”
嘴上骂着,手里已经端了碗热腾腾的姜枣汤塞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口口灌下去,这才歇了气。
这天是七零年的最后一天。
虽说各家各户早分了灶,可年夜饭还是照老规矩凑在一起吃。
林青和端了两碗硬菜过来,一碗粉条炖肉,一碗肉丸子。
肉丸子在油锅里滚过,外皮焦黄,咬开里头嫩得冒汁。
周阳那几个小的拿筷子戳着丸子,啃得满手油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碗筷刚撤下去,女人们就聚在堂屋里说话。
大妮二妮领着几个妹妹收拾残局,碗碟碰撞的声响从厨房传过来。
周二嫂没留下,转身就出了门。
林青和懒得搭理她,上次动手之后,两人见了面就绕道走。
周二嫂那嘴不敢再犯贱,林青和也干脆当她是个透明人。
“三嫂,我瞧你吃饭那会儿筷子都没动几下,哪不舒服?”
林青和拉了个小板凳坐到周三嫂边上。
周三嫂手抚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这胎不省心,折腾得人反胃。”
“吐得厉害?”
林青和愣了愣。
“大清早我就听见她在院里干呕。”
周大嫂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林青和心里头琢磨着,女人怀个孩子可真遭罪。
可转念又想到周青柏前些天说的话,心头火就往上蹿——他还想让她再添个闺女。
这男人真是没心没肺。
林青和咬着后槽牙,暗地里拿定主意,从今儿起绝不让周青柏碰她一根手指头。
等啥时候弄到那玩意儿再说,不然真怀上了,她想都不敢想自己挺着肚子的模样。
九点刚过,林青和就拽着周青柏往回走。
大娃二娃三娃今儿个玩疯了,去年三娃还只会在地上爬,今年已经能跟在后头跑,这会子眼皮都睁不开了。
到家直接把人往炕上一放,三兄弟挨着脑袋就睡着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洗漱完也上了炕。
周青柏躺下时,嘴里嘟囔了一句:“娘方才还在问,你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寒风刮得窗户哐哐响,外头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头,人耳朵根子也没个清净。
都已经是第三胎的年纪了,还要追着这事翻来覆去念叨,谁受得住?
“她这一胎怀得不容易,那股恶心劲儿我看着都难受。”
林青和摸着杯沿说话。
周青柏放下手里的柴刀,语气平缓:“娘说你底子好,怀大娃那几个的时候,一口都没吐过。”
林青和把杯子搁在桌上:“这种事哪里说得死?三嫂前两胎不也顺顺利利的,现在不照样被折腾得起不来床。”
她抬眼看他,“你这是盼着我也走那条路?”
周青柏没接话。
可他心里头那点念头,就跟火塘里的炭一样明灭不定——她是不是压根不想再怀了?
“你是真以为我不愿意?”
林青和伸手,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划上去,“我要是不想,大娃、二娃、三娃,他们仨从哪冒出来的?”
周青柏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以前一碰就有,现在怎么拖了这么久都没动静。”
他说话时,手掌已经探进她衣襟里。
林青和使劲按住他的手:“今晚歇了吧,我浑身骨头都发软。”
可这个夜晚,她还是没能从那张床上挣脱出去。
从天色彻底暗下来,到墙上的钟摆敲过十二点,两人都没歇过气。
“这算什么,跨年炮?”
她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拧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周青柏笑了一声,俯身在她脸颊上啄了啄:“睡吧,媳妇儿。”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男人是真想让她再怀一个闺女。
可原书里写死了,她肚子里根本没那根苗。
她现在拖着怀不上,多半是那层原书的力量在顶着。
可要是他这么勤快下去,没准真能把原书的墙撞出个裂缝来。
她得找个时间去医院,把那个东西拿回来。
大年初一,林三弟一家要上门。
第65章
林青和没赖床,八点刚过就爬起来洗漱。
九点多,两口子拎着东西进了门。
原计划是坐坐就走,不想留下来吃中饭,可林青和硬是把人按住了。
大过年的走亲戚,哪有饿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林三弟媳脸上那股迟疑劲儿,林青和不是没看见。
可她没打算再计较从前那些事。
大娃他们哥几个,总不能连个舅舅妗子都认不得。
午饭摆了一桌子,其实也就是平时家里吃的那几样菜,可落在林三弟两口子眼里,已经是满当当的丰盛了。
也是这回坐下来吃饭,林青和才知道,去年林三弟媳生二女儿时,连个鸡蛋都没混着吃。
两口子一气之下,硬是跟老屋那边分了家。
分到手里没几个钱,粮食也没多少,日子紧巴巴的。
“老林家那对老不死的,有多极品,你现在算是亲眼瞧见了。”
送走林三弟两口子后,林青和靠在门框上,对着周青柏甩了这么一句。
她是从弟媳嘴里听到的消息。
这趟分家,总共分了十块钱出来,外加几斗粮食,怎么算都撑不了太久。
一家人只能勒紧裤腰带,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她本不是爱打听这些的性子。
那天林三弟媳过来帮忙温菜,随口提了一嘴,她便听进了耳朵。
周青柏没多说什么。
那是他岳父岳母的事,他不好置喙。
他只问了一句:“要不要拿点东西过去?”
林青和摇了摇头:“他们没张嘴,等开口再说吧。
再说咱家日子也不宽裕。”
周青柏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大年初一那天,一家子去了老周家串门。
大人们围桌打牌消磨辰光,孩子们就跟放开缰绳的牲口似的满院子疯跑。
林青和没拦着——男娃子都大了,总不能天天圈在屋里养。
唯独三娃年纪太小,跟不上那些哥哥们的步子,被她抱在怀里带去了老周家那头。
初一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初二是出嫁的姑子回门的日子。
林青和哪儿也没去,专门等着周晓梅。
可她等了一上午,也没见人影。
来的只有苏大林一个人。
“晓梅怀……怀上了,反应……反应大,所以我就自……自己来了。”
苏大林说话结结巴巴的,可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这汉子打了大半辈子光棍,去年才娶上媳妇,今年媳妇就怀了娃,眼瞅着就要当爹了,搁谁身上都是天大的喜事。
“这是好事啊。”
林青和也替他高兴,笑着说,“小姑丈你回去告诉她,明天我们去城里玩,顺道去看她。”
“好。”
苏大林咧嘴应下。
周晓梅一个人在家,又怀着身子,苏大林把带过来的酒和糖搁下,没多待就走了。
大姑子和她男人,二姑子和她男人也先后到了。
大姑子叫周晓娟,二姑子叫周晓菊,年纪都不小了。
嫁出去的年头太久,林青和跟她们实在谈不上熟络,顶多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寒暄几句便罢了。
周三嫂跟她差不多,也是客客气气的。
倒是周大嫂和周二嫂嫁进门早,跟这两个姑子走动得多一些,说话也自然亲近几分。
林青和只管走个过场,陪着笑说了几句应景话,就差不多了。
“老四家的今年瞧着比往年顺眼多了。”
周青禾走后,周大姑跟周大嫂说道。
周大嫂应了一声:“大娃他娘如今确实挺好的。”
“挺好的?”
周二嫂冷哼一声,“大姑二姑你们是不晓得,上回我就说了她两句,她可倒好,直接把我撂地上了。”
“什么?”
周大姑和周晓菊对视一眼,都愣了。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
周大嫂语气淡淡的,“老二家的,当时谁先动的手,咱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三嫂笑了笑,补了一句:“爹娘也都看见了。”
周大嫂和周三嫂互相递了个眼色,两人都从对方瞳孔里读出了一样的东西——这老二媳妇可真会挑时候闹腾,大年初一都不让人安生。
周二嫂翻了个白眼:“那时候我肚子是空的。
要是我揣着娃,她那一摔下去,你看我饶不饶她?”
这话一落,周大嫂和周三嫂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脸上。
周二嫂下巴微微扬起:“快一个月了。”
对,她也怀上了。
两个嫂子这才挤出几句道喜的话。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在她们看来,怀个孩子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可真是桩喜事。”
周大姑和周二姑赶紧笑着打圆场,想把气氛往回拽一拽。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这些弯弯绕绕她们也不想掺和。
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这些乱七八糟的纠纷懒得管。
午饭那会儿,堂屋里围成几桌热热闹闹地吃着。
林青和跟周青柏没过去凑热闹,带着大娃哥几个窝在自己屋里吃了。
周二嫂怀孕这件事,林青和压根还不知道。
初三一大早,这一家子收拾利索,直接奔县城玩去了。
九点多到了地方,先沿着街逛了一圈。
林青和本来想拐进医院,周青柏拉住她问要去那儿干什么。
她瞅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儿,说没事,结果还是被他刨根问底追问出来——她想去买 ** 。
等周青柏搞清楚那玩意儿是啥,脸沉得像锅底。
“大过年的,你别整这些行不行?出来玩就图个高兴。”
林青和拍了他胳膊一下。
周青柏这才把脸色收回去,但还是板着脸教训了她一通,说大年初几的往医院跑不吉利,死活不让她去。
一家子转头去了商场拍照。
因为之前那档子事,周青柏拍照时一张脸绷得跟木头似的,林青和怎么逗他都不肯笑一下。
大娃哥几个倒是兴奋得很,恨不得多拍几张,每张都摆出最酷的姿势。
看时间差不多了,一家子提着一篮子苹果去看周晓梅。
周晓梅气色好得很。
看见四哥四嫂带着三个侄子过来,她眼睛都亮了。
大概是肚子里有了娃的缘故,她瞅着大娃哥几个虎头虎脑的样子,越看越觉得亲切。
拉着林青和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的期待。
“你跟小姑丈模样都端正,生出来的孩子差不了。”
林青和笑着说,又叮嘱道:“从现在起,苹果得天天吃。
记住,一天一个两个就够了,别贪多。
还有黄豆、芝麻、花生这些,也要常吃。
昨天小姑丈过去,娘塞了不少黄豆给他。
买些猪肉猪骨头,炖了吃最好。”
“都是他在给我弄。”
周晓梅低下头,耳根泛了红。
周晓梅嘴角的弧度像被人轻轻拉开的弦,眼尾堆满细碎的亮光。
林青和用下巴点了点她的肚子:“我说什么来着?那位眼睛长你身上,连余光都不肯分给别人。”
周晓梅没接话,牙齿咬住下唇,笑意却从鼻子里漏出来。
“肚子鼓成这样,厂里那张椅子打算怎么办?”
林青和把话头转到正事上。
“请俩月假。”
周晓梅用手指顺着衣角,“等娃娃落地,没人看,我想送回村里让我娘带着。”
林青和眉毛挑起来:“娘?她得去上工,哪儿腾得出手。”
“地里刨一年能刨出几个钱?”
周晓梅掰着手指算,“我跟大林商量过,一月给娘五块,让她管孩子,比窝在田埂上强。”
五块钱。
林青和心里拨了一遍算盘。
这数目搁这时候,确实拿得出手。
周晓梅自己每月到手的工资,掰开数也没几张票子。
“四嫂。”
周晓梅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孩子搁家里那阵,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搭把手?”
林青和愣了一拍:“我可不会摆弄婴儿。”
“大娃他们哥仨,你养得不是挺好的?”
周晓梅拿眼神上下扫她。
林青和嘴角扯了一下:“你忘了那几个小子小时候什么光景?软塌塌一团,我瞅一眼头皮就发紧。
都是他们自己熬过了那阵,我才能沾手。
还小的时候,直接往炕上一撂。”
周晓梅眨了眨眼,像是被什么记忆撞了一下。
是了,她那四嫂从前确实这副德行——眼下把几个孩子拾掇得太利索,倒让她忘了早些年林青和压根不管那三兄弟的死活。
“等娃能爬会站了,我倒能搭把手。”
林青和把话接回来,“你打算多大了送回去?”
“厂里人说最多歇两个月。”
周晓梅吐了口气,肩膀塌下去。
“小姑丈那边呢?”
“大林想让我辞了,在家守着娃。”
周晓梅抿了下嘴,“我不干。
这位置是四嫂你费了老大力气才替我攥住的,多少人眼红都摸不着边,哪能说扔就扔?”
林青和点头:“一月给娘五块,让她带,划算。
再说了,亲姥姥还能亏了外孙?”
她顿了一下,语气压低了半寸:“我也不同意你把工作扔了。
尤其是这个年月,饭碗比什么都金贵。
周晓梅嫁过去本来就高攀了人家一头,手里攥着这份工,苏大林舅家那边看她的眼神才不一样。
为个孩子丢了工作,听着伟大,可谁记你的好?日子一长,人家就觉得理所应当了。”
“先喂两个月奶。”
林青和继续道,“两个月满了,把孩子送回娘那儿。
三嫂也怀了,日子挨得近,到时候还能匀点口粮。”
“三嫂有了?”
周晓梅眼睛一亮,像灶膛里忽然蹿高的火苗。
“所以我说你送回去合适。”
林青和说,“不过三嫂坐月子那阵,你得多送肉和鸡蛋过去。
奶水不够,一个都喂不饱,更别说两个。”
周晓梅若是能多带些实在东西回去,周三嫂那边应该不会推辞,愿意帮忙喂几天奶。
“我明白。”
周晓梅脸上笑意藏不住,没想到事情这么顺,碰上了这样的人,往后能省不少心。
中午饭自然是在这边解决的,苏大林掌勺,家里这些活如今都是他在忙。
周晓梅能多吃几口,他就觉得值了,哪还舍得让她进厨房。
饭碗搁下,一家人便动身去看电影。
周晓梅眼里带着羡慕。
“羡慕什么,等开春雪化了,你们也能去看,路近,不像我们跑这么远折腾一趟。”
林青和摆摆手。
说完,两家人在路口分了手。
“我跟四嫂提了,她也觉得把孩子送回我娘那边带挺好。
我三嫂也怀上了,日子跟我差不多。”
周晓梅跟苏大林说起这事,声音里透着轻快。
苏大林也跟着乐:“那……那要不要给……给点钱?”
“给什么钱,到时候多拎些鸡蛋和猪肉回去就行。”
周晓梅摆了下手。
“鲫鱼……鲫鱼能催奶。”
第66章
苏大林说。
这话是他从他妗子那边听来的。
至于他舅舅妗子那头,也没空,都要上班,各自有各自的家,哪有义务帮他们带娃。
所以只能从老周家那边想辙。
“嗯,等生了,就送些鲫鱼回去。”
周晓梅点点头。
孩子出生后的事有了着落,夫妻俩都觉得心头轻了几分。
另一边,林青和和周青柏带着大娃二娃三娃进了电影院,一家五口坐定了,等着银幕亮起来。
去年他们一家看的是《大闹天宫》,今年这一部也是动画片,叫《小蝌蚪找妈妈》。
两部片子都好看,林青和看得入了神,大娃几个更是眼睛都不眨。
周青柏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青和偶尔扭头瞥他一眼,他就回看过来,一张脸绷着。
她心里明白,这人还在跟她较劲。
“有事回家再说,现在好好看电影,别气。”
她也没别的法子,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声劝了句。
周青柏淡淡扫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银幕上。
电影放完,连大娃看林青和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依恋。
二娃和三娃更不用说,三娃直接伸手要她抱,二娃也要她牵着。
他们可不想像小蝌蚪那样,找亲娘找了那么久才找到,多可怜。
林青和:“……”
这几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三娃让周青柏抱着,二娃和大娃一左一右被林青和牵着,一家人下了馆子,又买了苹果之类的东西,这才踏着暮色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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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林青和把外套挂上衣架,转头看向最大的那个孩子。
“去写一篇看完电影后的感想。”
大娃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把手里的书包换了个位置抱着。”什么是感想?”
“就是你脑子里存下的那些画面,看完之后心里翻腾起来的那些东西。”
林青和解开围巾,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大娃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朝书桌走去。
纸页翻动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妈,我心里也有话想说。”
二娃踮着脚凑过来,手指抠着桌角。
林青和低头看他,点了下头。”你认识的汉字还不够多,用嘴巴说就行。”
二娃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小蝌蚪小时候不认得自己妈妈长什么样,所以才会把金鱼当成妈妈,把螃蟹当成妈妈,把乌龟当成妈妈,把鲶鱼当成妈妈。
那些动物和它们的妈妈长得都不一样,等它们长大了,长得和妈妈一样了,就能认出来了。”
“说得挺好。”
林青和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二娃没停,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们和青蛙不一样。
青蛙全都长得一个模样,人类长得各不相同。
所以你不能丢掉我们,不然等我们长成大人了,你站在街上也分不清哪个是你儿子。”
林青和愣住了,手指停在半空,转而盯着二娃的脸。”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们了?”
“你没说过不要,我就是举个例子。”
二娃垂下眼睛,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
你这不是举例,这是在拿话敲打我。
林青和嘴角扯了一下,声音里掺了半真半假的警告:“周二娃,你是不是皮痒了?”
二娃扑上来,双手搂住她的腿,脸埋在她裤子的布料里。”我特别喜欢你。”
“滚回屋里去坐着。”
林青和没被他这套糊弄住,轻轻推了他一把。
二娃笑嘻嘻地溜走了,脚步声蹭蹭蹭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青和转身推开 ** ,走进院子。
周青柏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往食槽里添饲料。
林青和干咳了一声。”我帮你弄吧。”
周青柏侧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又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青和压低声音:“你别太过分了,再给我甩脸色,我就不管了。”
周青柏不回应,手腕一转,把最后一把饲料倒进槽里。
猪拱着脑袋凑过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青和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
这头犟牛,看你能撑几天。
周青柏抬头,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又低下头去收拾工具。
夜里,灯熄了。
林青和背对着他躺着,被子裹得很紧。
周青柏的手臂探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床板吱呀作响,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爸,妈,你们在干什么?”
大娃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隔壁床上传来。
林青和身体一僵,心跳猛地撞上胸腔。
“继续睡。”
周青柏的声音很稳。
大娃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你们要听话,别再吵架了。”
话音刚落,呼吸就沉了下去。
林青和还没缓过神,周青柏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等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周青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肩头。”再生个女儿就好了。”
“别人都盼儿子,怎么就你盼女儿?”
林青和侧过脸,鼻尖擦过他下巴的胡茬。”你是没看见我三弟妹那眼神,看大娃他们几个,眼睛都快冒光了。”
初一那天,林三弟媳来拜年,目光黏在大娃他们三兄弟身上,几乎没移开过。
她接连生了两个女娃,头胎还好,第二胎落地时,连月子都没人伺候,自己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女人困在院子里,灶房飘出红豆的甜气。
蒸笼掀开时白雾涌上来,模糊了窗纸外那一排枯槐枝条。
她把红豆泥塞进发面里,指腹压紧边缘,指节沾着面粉搓圆了搁进屉中。
三弟媳从隔壁端了碗过来,碗底磕在灶沿上发出轻响:“嫂子,你这馒头比镇上铺子卖的白。”
她接过碗,没接话,只是把新蒸的豆沙包夹了两个放到碗里。
夜里男人从背后贴上她脊背时,下颌抵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他嘴里喷出的热气灌进她领口,潮湿,带着下午嚼过的烟叶味道。
她感觉到他手掌在她小腹上停住,指头慢慢收拢。”儿子挺好,”
他声音闷在布料里,“女儿更好。
生个像你的,我拿命当宝。”
她翻过身去推他额头:“都说女儿是上辈子的情人。
你这是打算要上辈子的情人,把我扔一边?”
他笑了起来,胸膛震了震,胸腔里的气音从牙缝里泄出来:“女儿是女儿,你是你。
两码事。”
她挑起眉稍,指尖戳在他锁骨上:“怀上了你打算怎么弄?十个月不能挨我边,你撑得住?”
他果然停了一瞬。
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一年……应该撑得住。
之前没回来那几年,不也那么过来的。”
“那会儿你一个人睡冷炕。
现在呢?天天夜里我就在你胳膊弯里。”
她的手指绕上他耳垂,轻轻捏了一下。
他翻身伏下来,嘴唇贴着她嘴角,含混地嘟囔:“我要女儿。”
她扯住他脸颊上的皮肉往外拉,嘴里啧了一声:“我倒要看看这脸皮有多厚。”
“媳妇儿,”
他亲了亲她鼻尖,“就一个。
给我生一个。”
她偏开头,目光落在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上:“不是已经给你生了三个了?”
他没再说话。
三个儿子都是从周母手底下来的,他一次都没赶上。
产房里那些喊声、血水、剪断脐带时的闷响,全是后来听人说的。
他想亲眼见她怀一次,从腰腹鼓起到夜里踢蹬,再到孩子裹着啼哭落进他掌心里。
“生孩子疼死了。”
她低声说,“你哪里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一路淤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
腰骨酸得像要散架,全因后半夜那头狼又拱进了她怀里。
他说什么堵住了全是鬼话。
她也没说不肯生,可怀不上能怪她么?书里写的那三个崽子就没长出过妹妹的命,纸上的字钉死的因果,她拿什么去改。
正月日子走得慢。
她把黑芝麻捣成碎末,掺进猪油和白糖,捏成小团裹进糯米皮里。
水沸了,汤圆沉下去再浮起来,白胖的两个在碗里打转。
她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想着下次去县城卖肉一定得拐进那栋灰楼里找挂听诊器的男人问问——日子久了总该有个说法。
元宵节刚过完,林青和蹬着那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进了城,车后座绑着一块用油纸裹好的猪肉。
她对周青柏说的是约好了周晓梅,男人没多问,任由她把三个儿子丢给他看管。
猪肉脱了手,她没去别处,拐了个弯就朝医院方向骑。
进妇产科门诊时,迎面撞见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对方一看到她,眉毛挑了起来:“总算来了?上次让你回来复查,怎么拖到现在?”
林青和愣了愣,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片刻。
一个模糊的轮廓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确实跟这张脸打过交道。
“忙得抽不开身。”
她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女医生上下打量她一圈,语气缓和下来:“现在也用不着复查了,恢复得应该不差。”
林青和挤出个笑容:“我差点连您长什么样都忘了,一路问着找过来的。
医院里人来人往的,您倒还记得我。”
对面那张脸笑起来:“这些年,也就碰上你这么个来做结扎的,还长得这么水灵,忘得掉?”
那句话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林青和后脑勺上。
她瞳孔微缩,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一段从未被触碰过的记忆从原主身体深处翻涌出来,像封存已久的物件被猛地掀开了盖布。
那个她刚穿来时就觉得模糊的本体,原来早在这具躯壳里留下过一个决定——结扎,自己动手的。
她想起原书里写过,这具身体的主人跟那个叫陈山的男人跑掉之后,一直没怀上孩子,最后被对方一脚踹开。
她看那段时没多想,只觉得是运数不济。
可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怀不上”
的根源,就是这道手术刀留下的印记。
妇科主任那句话说出口的同时,记忆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啦啦往外淌。
原主当年生了三个儿子,觉得自己在老周家站稳了脚跟,又不想再生,愣是狠下心去做了那种手术。
那念头说起来也是够前卫的——直接一刀断了后患,一了百了。
可惜她没走正路,后来才落得那个下场。
问题是,现在轮到她顶着这具身子过日子了。
周青柏一直念叨着想要个闺女,那念头都快长成他心头一块疤了。
第67章
她怎么开口告诉他,他已经绝了最后的路?往后连那层东西都用不着买了,这辈子都别再想听到婴儿啼哭。
不多久,林青和骑着车往回赶。
出医院前她去布店扯了几尺布,打算给自己裁件新褂子,再给周青柏做一件。
大娃他们哥仨不用添——先前做衣服时她都故意把袖口裤腿多留了几寸,还能撑个一两年。
夜里周青柏又把身子靠过来,想做“作业”
林青和没吭声,由着他折腾。
说实在的,那种事她也不讨厌,尤其是这个人让她觉着自己是个女人。
完事后周青柏有些意外,手掌摩挲着她的腰侧,低声问了句:“没去买那个?”
林青和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
“你说去拿的,医院那个。”
他的声音闷在黑暗里。
#
林青和嘴角扯开一道笑弧:“去看晓梅那趟,我说了不带就是不带的。”
往后那东西用不着了,他要是真能让她肚子鼓起来,她二话不说就生,没半句假话。
周青柏盯着她那张脸,大约觉得她是真想通了,眉梢压不住的喜色窜上来,一高兴就把她拽回屋又闹了一场。
可第二天天亮没多久,林青和身下就见红了。
周青柏那张脸黑得能滴墨,林青和瞥见差点笑出声。
“行了行了,我说了怀上就生,你还甩脸子?”
她抬手拍了拍他脸颊,语气带着揶揄。
周青柏脑子转不过弯来。
早些年她怀得跟喝水似的容易,他满打满算回家凑一起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她就给他生了三个带把儿的。
如今人天天在家,夜里活儿也没少干,可她肚子愣是没半点动静。
林青和懒得理他,总算能喘口气了——从他猫冬那阵子起,好像只有身上来那几天能歇歇?
其余时候全在交作业。
她脸上有点发烫,上辈子清汤寡水没尝过滋味,这辈子撞上这么个男人,未免也太足了点。
莫非是老天爷补她上辈子连个男人影子都没摸着的亏欠?
脑子里飘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林青和不再多想,转身进屋翻布料去了。
大娃探过头来:“娘,这衣裳是给我的?”
“娘,我也要一件。”
二娃凑近。
“新的。”
三娃挤过来贴着桌沿。
林青和手一挥:“一边去,你们身上穿的还不够?我给自己做的,你们爹也有一件。”
“娘偏心,爹有我们没有!我们也得做!”
二娃嗓门拔高了。
“要做。”
三娃赖着不走。
“做什么做,钢铁就一身衣服裹着过冬呢,你们一人两套换着穿还嫌不够?”
林青和拿眼瞪他们。
钢铁是二娃常混一块儿的伙伴。
二娃鼓着腮帮子,三娃也跟着嘟嘴。
“爹打你,你还给他缝衣裳?”
大娃闷了半天,冷不丁蹦出一句话。
林青和手一顿:“你爹什么时候打过我?”
“娘你别瞒我,我听见了。
昨晚爹又打你,你不敢叫出声,我太困了想醒,可眼皮睁不开。”
大娃绷着一张脸。
林青和脸上唰地烧起来,正巧周青柏从外头跨进门。
二娃目光刀子似的戳过去:“爹,你凭什么打我妈!”
周青柏愣住了:“我什么时候打你妈了?”
“你还嘴硬,我哥听得真真的!昨晚上你也打了,我妈不敢喊!”
二娃咬字清楚,话头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爹你别想赖,我耳朵没聋,前些日子也有一回!”
大娃脸绷得死紧。
三娃噌地滑下炕,抱住周青柏的小腿,拳头使足了劲砸了几下,然后扭头看向他娘:“打了,别气了。”
三娃攥着拳头悬在半空,对着父亲的方向晃了晃,动作稚嫩却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林青和胸口那股羞臊感还没完全散尽——夫妻间那些声响被儿子们撞破,简直让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可她低头看见面前三个护着自己的身影,喉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温热。
那股滋味还没来得及分辨,又被更深的暖意淹没了。
她把三娃捞进怀里,抬眼朝周青柏递过去一个眼神。
周青柏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嘴角压了压,忍住了笑意。
前晚大娃半夜惊醒的事,他还以为孩子早忘了。
现在看来,记得清清楚楚。
昨晚也没能瞒过。
林青和没等丈夫开口,自己对着大娃二娃,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三娃,声音放得稳稳当当:“你们爹没打我。”
“我不信。”
大娃摇头,语气笃定。
当时他想爬起来帮忙,可年纪太小,困得眼皮都撑不开。
二娃紧接着接话,腔调里带着不属于五岁孩子的严肃:“娘你别替他瞒着,他的错我们都记着!”
三娃在林青和怀里又晃了晃拳头。
“真是我自己做了噩梦。”
林青和解释着,手指抚过三娃后背,“我做梦把你都吓醒了,这两个小的还睡得跟小猪似的。
你们爹醒了,就哄了我一阵。”
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靠谱。
大娃眯着眼,像是信了几分。
二娃却皱起眉头:“啥叫噩梦?”
他一向睡到天大亮,除了半夜爬起来撒尿,别的时候连梦的影子都没见过。
大娃替他解释:“噩梦就是梦到不好的东西。”
“大哥你也梦过?”
“梦过。”
大娃点头,“我梦见钢铁把你带回家的猪脚偷吃了,气得我把他踹到河里去,然后我就吓醒了。”
“那不是淹死了?”
二娃眼睛瞪圆了。
“别瞎说,正月里不许乱讲话。”
林青和打断他。
被这么一岔开,三兄弟总算弄明白了:爹没打娘,娘是做噩梦,爹在哄她而已。
“这事不好听。”
林青和的目光在大娃二娃脸上来回扫过,“谁要敢到外头讲半句,以后所有零嘴全停,说到做到。”
大娃二娃齐声应下,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把娘被噩梦吓哭、爹哄她的事说出去。
“既然这么听话,一人奖一套新衣裳。”
林青和说。
大娃嘿嘿笑起来:“娘,您这是贿赂我们吧?”
林青和抬手作势要打他——这臭小子,连贿赂这词都学会了。
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等孩子们撒欢跑出门,林青和转过脸,盯着周青柏:“你再那样,就自己去另一头睡。”
“你也挺喜欢的。”
周青柏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抱他的时候搂得死紧,配合得也不含糊,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林青和脸颊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许再提。”
周青柏的视线落到她手上那叠布料上:“给孩子们做几件就行,我穿旧的。”
“旧的也得换,总该有两身新的替换。”
林青和说着,手上动作没停。
自从靠那批猪肉有了进账,她就不打算再亏待自己。
一个月下来,光是从猪肉上赚到的钱,已经比苏大林多出那么一截——县城那边的肉价又往上蹿了,每斤多出来将近两毛钱。
而且今年她谋划着另一条路子。
等队里分完粮,她打算再跟集体买一批,转运到那边出手,中间赚个差价。
算下来一趟的利润够普通工人端两三个月的饭碗了。
有个东西在手里,做起这些事来,她心里踏实得像踩在硬地上。
林青和拿着布料拐到老周家那台缝纫机前,一边踩踏板,一边跟周三嫂聊起周晓梅的打算——把孩子送回老宅,交给周母拉扯。
“晓梅说了,”
林青和压低声音,“等三嫂你坐月子那阵,她能让人捎些好货回来补身子。
孩子送回来,想请你帮着喂几口。”
周三嫂没犹豫,嘴边的笑也透着一股爽快,但她还是把嗓子压得更低:“那二嫂那边呢?”
林青和愣了一瞬:“跟她有什么干系?”
她还没听说周二嫂又怀上了的事。
这个正月天冷得刺骨,她多半窝在自己屋里,顶多隔着墙跟黄大娘聊几句闲话,再去周东周西兄妹那边转转。
老周家这边有周二嫂在,她来得少,自然没听到风声。
周三嫂见她一脸茫然,便把事情说破了。
林青和嘴角动了动,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无语——怎么都赶着挤在一个时候怀上了。
“她是她,你是你。”
林青和语气 ** 的,“晓梅嫁人的时候,她连一颗花生都舍不得添妆,晓梅不会把这事托给她。”
她转过头看着周三嫂,“三嫂的意思呢?”
“你下次去县城就跟她说,”
周三嫂嘴角弯了弯,“这事我应下了。”
至于因为周二嫂就推掉自己姑子的托付,她办不到。
她跟周二嫂不过是面上和气,要说交情,那真谈不上。
怎么可能为了周二嫂,就放过坐一回好月子的机会?
她记得清楚,之前生五妮那会儿,周冬冬这个儿子还没落地,周二嫂明里暗里没少拿话刺她,好像她这辈子再也生不出个带把的似的。
说到底,妯娌之间恩情少得可怜,怨气倒是攒了不少。
但一个屋檐下住着,有些事咬咬牙也就忍了。
可要说为了顾忌周二嫂的脸色,就撒了周晓梅这份情,那绝不可能。
林青和也笑了,点了一下头。
周三嫂又问了一句:“大娃念书怎么样了?”
青禾把卷子往桌上一放,纸张边缘微微翘起。”每回都能拿满,二年级的课他早自学完了,明年打算直接跳级读三年级。”
周三嫂愣了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么小就去读三年级?学校那些大孩子不会找他麻烦?”
青禾嘴角弯起来,摇了摇头。”他不去惹别人,别人就该烧香了。”
她说这话时,七岁的儿子正蹲在院子里,手指抠着土里的一条蚯蚓。
那孩子个头窜得快,已经比村里不少九岁的娃还高半截脑袋。
青禾自己一米六七,男人周青柏一米八五往上,大娃算是把爹妈的长处全接过去了。
胳膊腿结实得像小树干,跟人打架从没吃过亏,拳头硬,跑得又快。
青禾私下见过他跟邻村孩子动手,只当没看见。
男孩子小时候打打闹闹,筋骨活动开了对身体好,管得太死反倒憋出毛病。
大娃性情敞亮,成绩又好,走到哪都不缺玩伴。
上回还领回两个县城来的小跟班,书包里塞着人家送的弹弓和玻璃珠。
周三嫂搓了搓手,喉咙里滚出一句:“我也有点想送五妮去读书。”
青禾抬眼看向她,有些意外。”读啊。”
她语调 ** 的,没有多劝。
老周家的闺女们没一个上过学。
周大嫂那三个,周二嫂那两个,还有周三嫂的这个周五妮,全在家帮着干活。
第68章
那不是青禾的孩子,她犯不着主动开口。
人家亲爹亲娘都不急,她一个隔房的婶子,掺和进去反倒惹人嫌。
可周三嫂既然自己开了这个口,青禾就顺着话应了。
“你也觉得好?”
周三嫂目光里带着试探。
“读书当然好。”
青禾把卷子摞整齐,指腹压了压边角。”认了字,脑子才会转,将来路才宽。
不然一辈子窝在地里刨食,连县城都没进过几回。
你想想,当初老周家能看上我,一半是模样周正,另一半还不是因为我上过学、识得几个字?”
周三嫂又问学费。
青禾告诉她一个学期也就几块钱,负担得起。”你跟三伯不至于差这点,让五妮去吧。
将来她长大,自会念你们的好。”
“感激倒不用,她自个儿好就行。”
周三嫂笑着起身。
青禾点头。
天底下的父母大多如此,盼着孩子好。
也就她那亲爹亲妈是例外。
周三嫂当天就定了主意。
五妮听到消息,高兴得在灶台边蹦了两下,差点踢翻洗菜盆。
其他几个妮子就没这样的运气了。
周三妮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五妮的笑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天她鼓足勇气跟周二嫂开口,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读书?读那玩意儿顶饭吃?”
周二嫂手里的锅铲磕在铁锅边沿,发出一声闷响。”你瞅瞅村里那些知青,书读得再多不照样下乡种地?”
周三妮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周二嫂晚上躺在炕上跟男人念叨:“老四家那个有钱,老三家跟着瞎折腾,这是要干啥?”
周二哥翻了个身,闷声道:“自家又不是拿不出那几块钱,送三妮和六妮去读几年又怎么不行?”
周二嫂没吭声,把被子往上一拉,背过身去。
家里那几个铜板,捏在周二嫂手心里捂得发烫,谁也别想从她指缝里抠出去。
去年分家那会儿,各家各户账面上确实多了几个子儿,可她心里早就算明白了——那些钱,儿子都不一定花得上,哪轮得到丫头片子糟蹋?
“我一个都不肯放出去,你还想塞两个?”
周二嫂嗓门拔得老高,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对面脸上,“你当咱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数数,这附近几个村子,有几个丫头片子进过学堂?”
周二哥窝在门槛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闷头把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
周三嫂心里其实也没底。
她找周大嫂咬耳朵那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我瞅着大娃娘天天自个儿在家翻书,心里头就痒痒。
姑娘家识几个字,总归不是坏事吧?”
周大嫂歪着头想了会儿,还是没想明白:“读书真就那么好?”
周三嫂笑了笑,把那天从林青和那儿听来的话搬了出来:“我问过大娃娘了,她说认得字,往后说婆家都能高看两眼。”
这话像根草棍子,戳在周大嫂心窝上。
她大闺女年纪不小了,媒人上门来问,要是能添一句“这姑娘念过书”
,那可真是不一样的光景。
“那我把大妮二妮四妮都送去念几天?”
周大嫂拿不定主意,又去找林青和。
林青和正踩着缝纫机,针脚走得密实,听了这话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送去读两三年,认得几个字,家里的活照样干得,不耽误。”
周大嫂又追问一句:“大娃娘,你也觉得该去?”
林青和把布料压平,声音放轻了些:“大嫂,这事得看你自个儿拿主意。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那时候是想读没得读。
现在你分出来了,门一关,你说了算,还犹豫什么?”
周大嫂点点头,心里那杆秤终于歪了过去。
她转头就跟三个闺女交代:书要好好念,猪草也得照常打,工分不能少。
三妮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眼睛瞧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姐姐们,没说话。
周二妮和周四妮的眉眼几乎要飞起来,周大妮却攥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娘,我这岁数,是不是太大了点?”
“大什么大?才十四,去念两年书。”
周大嫂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两年学堂,再留家里四五年,正好能说亲。
新学期刚开锣,大娃就领着一群姐姐往学校走,周青柏跟在后面。
他要替大娃办三年级跳级的事,家长必须到场。
大娃要跳级的消息像石子丢进池塘,在村里荡开一圈圈水纹。
啥?周青柏那个大儿子,脑袋瓜子这么好使?那么小去念书就罢了,还能直接蹦到三年级?
周大娃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林青和兜头浇了盆凉水:“你尽管得意,这次让你蒙混过关了。
可要是三年级跟不上,今天多少人眼热你,明天就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
“我绝不可能跟不上!”
大娃甩下这句话,转身扑到桌前背课文去了。
背完一遍,他抱着书蹭到林青和跟前,让她帮他对。
这皮小子确实脑子好用,一篇课文,用心读个四五遍,基本就缝进脑壳里了。
不愧是将来要当反派的人。
课本啃完,数学题也写完,他像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林青和没拦他,只在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个红枣馒头,让他先垫垫肚子。
周二娃咬着馒头,叹口气:“娘,我啥时候能去念书啊?”
“明年吧。
今年你先跟你大哥学着,不懂就去问他,明年说不定能直接读二年级。”
林青和心知这三个儿子没一个省油的灯,只能耐着性子回他。
“好!”
周二娃的眼睛猛地亮了。
老周家这番动静,在村里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浪。
啥?林青和那个败家娘们干出啥事大伙都不稀奇了——她哪天要是不败家了,那才叫稀奇。
可这周大嫂、周三嫂,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想不开到这地步,尤其是周大嫂,三个女儿一股脑全送进学堂?
别说外人,就是周母事后听说了,也愣了一瞬。
可她啥也没说。
都分家了,各过各的日子,再张口就得招人嫌。
夜里她跟周父私下嘀咕这事。
周父皱了皱眉,却没往心里去:“都单过了,管她们做什么。
她们自己心里有数。”
“姑娘家的,读什么书。”
周母嘟囔了一句。
而且一送就是三个,这是想干啥?
“晓梅不也念过书?”
周父眼皮都没抬。
周母闭了嘴。
小女儿当年要不是读了几年书,那份工作怕是轮不到她去考。
周家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刚冒出新芽,周家姑娘们念书的事就算拍板了。
街坊邻居嚼舌根也好,撇嘴也罢,反正没人能拦得住。
周大娃这阵子在家里的地位蹭蹭往上涨。
大妮二妮她们好几个字都认不全,全指着大娃教。
可这小子野得很,天一亮就没了影。
开春后更是离谱,爬树掏鸟窝的事一天不落。
前天不知道从哪个树杈上摸回来一窝鸟蛋,林青和顺手扔进粥锅里煮了,那香味能飘出三条街。
说实在的,谁小时候没干过这事?林青和也懒得管,反正管不住。
后来大娃又捧回来几只羽毛都没长齐的雏鸟,嚷嚷着要养,林青和由着他折腾。
二娃三娃倒是稀罕得不行,整天围着那几只小东西转。
大妮她们要是跑来找大娃问功课,十次有八次扑空。
林青和就放下手里的活,一个一个教。
几个姑娘这才发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四婶婶,肚子里藏着那么多墨水。
难怪能把大娃哥仨教得那么好。
大妮、二妮、四妮、五妮中间,还夹着个三妮。
三妮是周二嫂的大闺女。
林青和跟周二嫂不对付,这是整个周家都知道的事,但她从不把大人的事算到孩子头上。
三妮想上学,她娘死活不让。
这姑娘就偷偷跑去问大妮她们今天学了啥,她跟大妮几个处得不错,性子随她爹周二哥,不招人烦。
她那个妹妹六妮就不一样了,简直就是周二嫂的翻版。
三妮跟着一起学,林青和照样教,一碗水端得 ** 的。
几个姑娘挤在堂屋里埋头写字,林青和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红豆已经泡得发胀,花生、桂圆干、枸杞、红枣一一下了锅。
等水翻滚起来,她才往锅里丢了几块那个年代特有的红糖块。
今天姑娘们多,红豆就那些,其他料都多抓了两把。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顺着门缝飘出去。
林青和盛了六碗,端到堂屋里。
“四婶婶,不用不用。”
大妮连忙摆手。
二妮和三妮也跟着摇头。
只有四妮和五妮年纪小,眼睛直勾勾盯着碗里那红褐色的汤水,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一人一碗,多的没有。
趁热喝,对你们好。”
林青和说。
她一个月也就煮两三回,周青柏和三个儿子跟着喝,但这东西最养女人。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小声道了谢,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林青和也端着自己那碗,喝完才问她们哪里卡住了。
一一讲完,才打发她们回去自己温习。
大妮硬是把所有人的碗都洗干净了,才带着妹妹们走。
林青和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挺舒坦。
大妮到底是周大嫂教出来的闺女,做事有板有眼。
这几个姑娘在读书上也是真下功夫,就是生不逢时,吃了这世道的亏。
# 后世要是谁家生这么个孩子,爹娘恨不得把命都掏出来供他读书。
可在这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三个丫头前脚刚走,大娃领着两个弟弟后脚才滚进门。
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泥巴糊到头发丝里,衣服上还挂着草籽。
大娃二娃低着头,眼皮都不敢抬,倒是三娃那小子,下巴扬得老高,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你给我站那儿!”
林青和的声音从屋里砸出来。
三娃刚要迈过去的腿僵在半空:“娘,我想你了。”
林青和鼻子哼了一声:“少跟我来这套。
玩疯了吧?”
三娃钉在原地,眼眶一酸,嘴一瘪,那副委屈样儿看着就让人心软。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大娃二娃:“带你们弟洗手去。”
大娃一把拽过三娃的胳膊,二娃跟在后头,三个人挤在水盆边,袖子湿了半截。
洗完了,林青和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去灶台那边舀甜汤喝。
“娘,你喝不喝?”
大娃端着碗问。
林青和低头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扎得很实:“喝过了。
你爹还没喝。”
大娃把锅盖又盖回去:“那我给爹留着。”
这才端起碗,跟两个弟弟一块儿喝。
第69章
这甜汤在家里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三娃也知道要吐籽儿,不用林青和多说一个字。
等三个小子喝完,林青和已经把水舀进锅里了。
她朝大娃摆摆手:“烧水,洗澡。”
三个小子滚成这副德行,不洗能往床上扔?
至于大娃才七岁就要干这活儿,林青和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儿子养大了不使唤,难道要供在香案上?
“娘,是先烧水还是先做饭?”
大娃蹲在灶台前问。
“晚上吃饺子,烫一下就好,先给我洗干净再说。”
林青和手里的针线没停。
大娃点了火,二娃蹲在边上递柴火。
三娃早没影了,领着飞鹰跑到后院,趴在猪圈边上,手指头戳着猪鼻子,又去鸡窝那边掏鸡蛋。
水烧开了,林青和放下鞋底过来舀水。
三个儿子到底年纪小,滚水这东西还得她来。
洗澡用的是个大木盆,三兄弟挤进去刚好够一锅端。
可实在太脏了。
林青和让大娃先自己搓,她顾着二娃和三娃。
大娃死活不让她碰,说自己长大了,男子汉不需要娘给洗澡。
林青和由他去。
可洗澡也不安生。
二娃泼了三娃一脸水,三娃笑着还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大娃也被卷进去,三个泥鳅似的在盆里滚成一团。
等林青和把他们拎出来,二娃三娃从头湿到脚,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总算把这三个收拾干净了。
林青和重新坐下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翻飞,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周青柏该下工了。
春种时节,地里活儿多得压死人。
周青柏每天不到六点回不来。
可他回到家照样要干——三个儿子的脏衣服堆在那儿等着他搓,后院的猪圈鸡圈也得他扫。
林青和只有在夏收和秋收那几天才会伸手帮他一把,其他时候,那些活儿全是他的。
她这个人,说不上贤惠。
三合面的面团在案板上微微泛着麦香,林青和指尖沾着干粉,将擀好的面皮摊在掌心。
五花肉剁得细碎,混着切成末的芹菜,用筷子顺时针搅了三四十圈,馅料就抱成了团,油光从肉的纹理间渗出来。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还没开,周青柏推门的声音就顺着过道传过来。
林青和头也没抬,声音不轻不重:“盆里的水是刚兑的温的,自己过去把脸和手洗了,饺子这就下锅。”
周青柏嗯了一声,步子朝院子角落的水盆那边迈过去。
八仙桌边,大娃趴在桌角,铅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
二娃和三娃一人占了一边,小的那个攥着半截蜡笔往纸上戳圆圈,大的那个在描田字格。
二娃鼻子吸了吸,扭过头来:“爹,灶台上那口锅里还剩着甜汤。”
“晓得了。”
周青柏应着,弯腰掬水泼到脸上,手掌搓了两把,指尖刮过眼窝和鼻翼两侧,水珠顺着下颌滴到领口。
毛巾擦过脖颈的时候,他才觉得后脖颈那根硬邦邦的筋松弛了些。
林青和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手心,对着垃圾桶拍了拍:“汤留到夜里再喝,先吃正餐。”
锅里的水翻了大花,她端着一屉饺子往锅沿倾过去,饺子挨个滑进沸水,锅铲贴着锅底推了两圈,白皮在滚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再浮起来。
瓷碗摆了一排。
周青柏面前那只最大,海碗的口径快赶上他家脸盆底。
林青和和三个儿子的小碗排成一列,四只碗摞在一起,还没装东西就跟周青柏那只碗差不多重。
她心里算了笔账——眼下这几个孩子的饭量还小,再过个三年五载,光吃粮食就能把粮缸啃穿。
周青柏刚成亲那阵,以为她是故意把好的留给自己。
后来日子久了,他才看明白,她胃就那么点大,多夹几筷子菜就要放下碗,扶着腰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着不能再吃了,再吃腰上要挂救生圈,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他劝过两回,说她本就瘦,再圆润些反倒精神。
她听了就拿眼睛斜他,说自己要是肿起来,走出去没气质。
他后来也就不说了,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横竖饿不着她自己就行。
筷子碰着碗沿,饺子咬开,芹菜和肉的味道混着热气蹿上来。
二娃把碗里的醋倒了小半勺,三娃学他哥的动作,手一抖倒了半碗醋进去,林青和伸手把他碗里的醋倒回瓶子里,又匀了几滴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林青和把碗筷往池子里一推,转身去屋里拣换洗的衣服。
大娃从凳子上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桌面。
二娃去院子里把扫帚拎出来,从堂屋门口一直扫到院墙根。
后院的鸡圈门吱呀一声开了,周青柏提着桶过去添水。
林青和蹲在澡盆边搓衣服,水声哗啦啦响。
她的内衣从不让他碰,嫌他手重,布料揉两下就要抽丝。
她自己搓,前后也就搓了三两分钟,清水过两遍,拧干了晾到竹竿上。
等她从后院出来,周青柏已经把鸡圈收拾停当。
他提着桶去水龙头下冲了冲,脱了外褂挂在门后,又进了澡棚。
过了不久,他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和三个孩子的脏衣服都泡进了盆里,搓板压在盆沿,他蹲在地上,肥皂抹过领口和袖口,搓出白沫。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七点。
“鸡圈里那两只鸡崽是你买的?”
周青柏拧干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在竹竿上。
林青和手里攥着锥子和麻绳,鞋底在自己的膝盖上搁着,针从这边扎进去,从那边拽出来。
她嘴上没停:“养到夏天收麦子的时候,正好够肥,杀了炖汤给你补。”
周青柏没接话,眼角的纹路却软了几分。
林青和把鞋底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手里的针继续往前穿:“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父子几个,这辈子来给你们当牛做马。”
她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等周青柏的脚伸过来,她把鞋底贴上去比了比,长短正好,不宽不窄,才又埋头继续。
“我知道你辛苦。”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青和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去一眼,又落到手里的活计上:“外头的人怎么说我的,你知道吧?说我不懂持家,说我把你的钱都糟蹋了,说你娶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停了停手里的针,把鞋底翻了个面,“可我嫁给你,倒是他们说的高攀。”
她说完这句,手里的针又在鞋底上穿了几个来回。
周青柏眼皮子耷拉下来,嘴角却往上扬:“外头那些话,听个响就过去。”
林青和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点无奈:“不这样还能怎样,总不能一粒粒往心窝子里硌。”
夜里头,灯一灭,周青柏就把自家媳妇抱紧实了。
林青和窝在他胸口,觉着他胸膛的起伏和自己的呼吸差不多成了一个拍子。
她也懒得再挪,闭着眼,手指搭在他胳膊上,指腹下的皮肤是糙的,热得发烫。
“要是在屋里待得闷了,带上二娃、三娃去影院看场片子。”
周青柏的嘴唇贴着她耳根,声音沉下去。
“去影院可不成,大娃知道了保准又要念半天。
明儿我打算领他们哥俩到城里转一圈。”
林青和翻了个身,把他空着的那只手拽过来压在自己腰上。
“看着顺眼的就买,别省。”
周青柏说。
林青和“嗯”
了一声,算是应下。
两口子就这么并排躺着,外头的虫鸣一声高一声低。
窗缝里刮进来的风带着热气,黏糊糊的,林青和嫌热,身子往床沿那一侧挪了挪,想离他远些。
周青柏胳膊一伸,又把她捞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没松手。
林青和挣了两下没挣开,叹口气,由着他去了。
隔天一大早,大娃拎着书包出了门,周青柏扛着工具跟在后头。
林青和先把那头猪的食槽灌满,又给飞鹰搁了一碗水,吩咐它看紧了院子,把大门拴好,这才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子。
二娃坐在前头横梁上,三娃被她绑在身后的小竹椅上,两兄弟一个攥着车铃铛,一个抓着她的衣摆。
她这副阵仗从村道上过,两条裤腿被风带得鼓起来,明摆着是往县城方向去的。
王玲蹲在地头,锄头拄在泥里,眼睛跟着那辆自行车后轱辘转:“瞧瞧,这资本家的做派!满村的人都在地里刨食,就她跟城里干部似的蹬着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每月领工资呢!”
周二嫂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半截被太阳晒得发红的手臂,冷哼了一声:“家里那点底子还能刮几天?这么个花法,以后三个儿子拿什么娶媳妇?”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拽了拽汗湿的布衫,又补了一句:“我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不一样要下地?她倒是好,一天到晚窝在家里享清闲。”
“你怎么晓得她家底薄了?我看那钱厚着呢,要不也撑不起她这架势。”
王玲拿手背蹭了蹭脖子上的汗。
“多少钱够她这么浇出去的?”
周二嫂压低嗓门,朝前头啐了一口,“我还听说了,她跟娘家那边早就断了,上 ** 去借钱,人家大门都没让她进。”
“断了?”
王玲锄头一顿,“不都说就是拌了几句嘴吗?”
“那是对外头人说的场面话。
钱没借着,人也两年没踏过娘家的门槛了。”
周二嫂撇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
“兜里要真没子了,她还敢这么过日子?这三个小子往后怕是真的打光棍的命——现在可不是早些年,给口饭就有人跟。”
王玲摇摇头。
“谁管她死活。”
周二嫂把锄头抡起来,砸进土里。
周大嫂和周三嫂走在后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两人中间隔着一垄玉米秆,听不清前头在说什么,但眼角余光都落在那辆已经拐过村口的自行车上。
“大妮昨儿晚上回来跟我说,她四婶请她们几个丫头喝了甜汤,连三妮都有份。”
周大嫂把草帽沿往下压了压。
周三嫂抿着嘴,没接话。
她闺女周五妮昨晚上也说了同样的话,还比划了那碗汤的颜色,说里头浮着红枣、红豆、枸杞、桂圆和花生,红糖熬的,又甜又香,烫嘴也等不及晾凉就往下灌。
“本事是有本事,可惜心养不熟。”
周三嫂最后丢出一句,锄头磕在石头棱上,发出“当”
的一声脆响。
三妮端着碗往回走时,指尖还残留着大嫂手心的温度。
那个平日里连自家孩子都要数着米下锅的女人,愣是匀出一碗饭来塞给她。
三妮心里清楚,回了屋她得把这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让家里人知道谁才是真心待她的。
老二媳妇却像踩住了谁尾巴似的,嚷嚷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周大嫂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摔:“我就奇了怪了,她这么闹腾,到底想捞什么好处?”
第70章
周三嫂嘴角一咧,声音压得低:“谁晓得她肚子里装的什么歪心思。”
县城供销社门口,林青和把积攒了小半个月的猪肉全数清了出去。
那些油纸包里裹着的肉块,在她手里掂了掂分量,换回来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和零钱。
钱揣进兜里,她才带着两个儿子拐进商场。
给大娃挑了几支带橡皮头的铅笔,本子也买了两本。
二娃抱着那几本小人书,封面上画着扛枪的战士,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三娃攥着玻璃球,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里头那抹翠色转来转去。
“你大哥要是想看书,得让他看,不能一个人抱着不撒手。”
林青和拍了拍二娃的后脑勺。
二娃把书往怀里紧了紧,还是点了头:“行。”
母子三人又在货架间转了一圈。
林青和扫过那些搪瓷缸子、铁皮暖壶,最后扯了块粗盐,又拿了两盒火柴,这才领着孩子往回走。
到家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点。
三娃抱住林青和的小腿,脸贴在她膝盖上磨蹭:“娘,肚子叫了。”
“二娃,给你弟冲碗麦乳精。”
林青和把钥匙丢在桌上。
“我也要。”
二娃放下小人书,眼睛还盯在封面上。
“那你就冲两碗。”
林青和说完,转身掀开了灶台上的锅盖。
后院猪圈里,去年冬天买回来的两头猪听见动静,哼唧着拱到食槽边。
林青和往大锅里倒进剁碎的菜叶子,又撒了两把麸皮。
木勺在锅里搅动时,热气扑到脸上,带着一股发酵后的酸味。
猪食煮好,她舀进木桶提到后院。
热腾腾的食料倒进食槽,两头猪把嘴埋进去,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鸡圈里那两只新来的母鸡挤在角落,林青和又抓了把碎米撒进去——这两只是留着给周青柏补身子的,夏收时节要是没点油水垫底,人都得累垮。
喂完猪和鸡,林青和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春天的麦粉吸了潮气,捏在掌心有些软。
她往盆里倒了水,手指 ** 面粉里翻搅,面絮慢慢聚成团,盆壁光溜溜的不剩一粒干粉。
面搁在案板上醒着,林青和刷了锅。
后院菜地里割回来一把嫩韭菜,根上还沾着湿泥。
土豆削了皮,切成细丝泡进水盆,葱白剁碎搁在碟子里。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猪肉,切成细条在锅里煸出油,再打五个鸡蛋下去炒散。
韭菜切成寸段,混着土豆丝在热油里翻了几翻。
等这些配料都码进碗里,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
林青和又在案板上揉了几下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剂子。
擀面杖压上去,面剂子慢慢摊开成薄薄的圆饼,边缘微微翘起。
锅底抹一层油,饼皮贴上去,滋滋的声响里冒出白气。
翻个面,另一面已经烙出浅黄的焦斑。
一张接一张,案板上的饼摞起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钻。
大娃推门进来时,书包还没放下就往灶台边凑:“娘,他俩有玻璃珠子和小人书,你给我买了啥?”
“给你买的学习用品,放炕头上了,你没瞧见?”
林青和把烙好的饼翻了个面,头也没回。
大娃瞅了一眼炕上那几支铅笔和本子,嘴角往下撇:“就没别的了?”
“别的?”
林青和把饼铲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这回带的钱不够,下回再说。”
“娘,你甭糊弄我。”
大娃把书包甩到炕上,声音里带着点不甘。
#
“你爱怎么想都行。”
说话的人摆了下手,袖子划过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蹲在地上的少年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结:“娘——”
那个被称作娘的女人嘴角翘起来,声音里带着某种计算好的甜头:“那个圆的东西,想不想要?”
“圆的东西?”
少年的眼睛猛然撑大,瞳孔里映出对面那张笑脸。
“没错,不过价钱可不低,一个要二十多块。”
她说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时候一个皮球标着二十多块的价格签,放在玻璃柜台后面,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她在商场里见过那批新到的货,之前从没出现过。
钱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她随身携带的空间里收着钞票和票据,只是故意把鱼饵吊在半空中,等着鱼儿自己跳起来。
“要那么多吗?”
少年的惊喜刚浮到脸上就被镇住了,二十多块这个数字压在他舌尖上沉甸甸的。
“你和弟弟总共攒了多少,拿出来给我算算,看能不能凑够。”
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剥开那层皮。
“我们只攒了一块。”
少年声音低下去。
“一块也是一块。”
她笑了一声:“那个圆东西,你去问问弟弟,他也见过。”
少年转身去问坐在炕沿上看书的另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翻了一页纸,头也不抬:“要那个干嘛?不就是拿来踢的。
大哥你过来跟我一起看小人书,这故事挺有意思。”
“我想要。”
少年说。
“那就去缠娘,让她掏钱。”
男孩的视线始终没离开书页。
“娘让我过去拿钱。”
少年站在他面前:“你把钱拿出来。”
他们卖牙膏皮攒的钱全归弟弟管着。
家里的牙膏消耗得快,早晚各刷一次,空壳子就成了兄弟俩的收入来源。
最小的那个还不懂钱能换什么东西,没掺和进来。
按理说牙膏皮能换麦芽糖,可他们俩对糖块儿没多大兴趣——家里柜子里摆着红糖、白糖、奶糖,连麦芽糖都吃过不少回。
所以兄弟俩一致决定换现钱。
攒着攒着,铁盒子底就铺了一层硬币和毛票。
当然偶尔也会被他们拿去买了零嘴,不然数目本来能更大。
“咱那点钱顶什么用?”
弟弟愣了一下。
“别废话了,快拿钱。”
少年催促道。
弟弟放下书,从炕柜里摸出个旧铁盒,跟着哥哥一起走到屋外。
“娘,你真要买那个圆东西?”
弟弟抱着盒子问。
“是啊,所以你们的钱也得拿出来凑数。”
她伸出手。
“可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攒的,也没几个钱,娘你直接买给我们不就行了。”
弟弟晃了晃盒子。
“我的钱也是你们爹辛辛苦苦挣的,还得管你们吃穿。
就这么一回,刚给你们做了新衣裳。”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身上的布料。
弟弟抱着盒子站了好一会儿,胸腔里憋出一声叹息,然后把铁盒递了过去:“那娘你拿着吧,一定得买个好的回来。”
“行。”
她点点头,许诺下次去商场就兑现。
#
“下次我也跟你一块去。”
大娃赶紧补了一句。
“你得去学堂,我一个人可顾不上你们三个。”
她直接挡了回去。
大娃转了个话头:“那他俩总能跟吧?”
“他们才多大点,你可是家里除了你爹之外顶梁柱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大娃脊背挺直了几分。
他嘴角压了压,也就不再纠缠:“娘,晌午吃啥?”
“春饼。
去瞧瞧你爹回来没。”
大娃掀帘子出去,正好撞见父亲从院门进来。
“水给你备好了,洗把手垫垫肚子。”
她递过话头,目光扫过他眉间那几道深深的褶痕,心里揪了一下,却也只能转身去忙活。
把灶台拾掇利索,做些合口的吃食,也算替他分担点什么。
她手艺从来挑不出毛病。
春饼卷得齐整,只需净了手就能直接往嘴里送。
“娘,这酱真够味。”
大娃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
“又甜又酸。”
二娃也点着脑袋接话。
“好吃。”
三娃只吐出两个字。
她眼里浮起一丝满意。
那酱是她用后院种的番茄熬的,去年封好搁进那个谁也找不见的地方,如今拿出来,滋味一点没走样。
她侧头看向桌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不对胃口?”
他抬眼瞧了她一眼,只回了两个字:“好吃。”
“今年我再给你做些辣酱,那个酸甜口的你怕是不待见,辣的正合你。”
她边说边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行。”
他应了一声。
“吃完赶紧眯一觉。”
她又补了一句。
春耕时节,地里的活能把人骨头都拆散。
就算他底子再硬实,在田里熬了一上午,说身上不酸不胀那是假话。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起身去了隔壁屋子。
她没跟着。
她知道要是自己过去,他根本合不上眼,反倒折腾他。
不如让孩子们待在自己屋里省事。
桌边摊着大娃的功课,她手指点了点那道题:“这步算得不错,可还有另一条路能走。”
大娃接过纸,皱着眉琢磨起来。
这孩子骨子里有股灵气,该出手时绝不怯场,该收住时也能沉下心。
没过多久他笔尖动了,写完递过去等她过目。
她扫了两眼,露出赞许的神色:“接下来写篇东西,就写太阳。”
“太阳?”
大娃愣了愣,随即点头:“要写多长?”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侧身靠在桌沿,指尖敲了敲纸面:“把你看见的,想到的,都写进去。”
窗外正午的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金白色的影子,像把刀刃一样亮。
林青和扬起下巴,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三百字是底线,但你愿意多写,我也不拦着。
写得多,有好处。”
“什么好处?”
大娃把笔帽咬得咔咔响。
“你说想吃啥,我想办法给你做。”
林青和的声音不急不缓。
“红枣发糕!”
大娃眼睛亮了。
“成。”
林青和点头,嘴角压了压:“前提是——写得让我点头。”
“那没问题!”
大娃把笔往桌上一拍。
作文这东西,他小学三年级就写过,又不是头一回碰。
林青和把背篓往墙边一靠:“写完了拿来我看。
我觉得行,就动手做。”
大娃打定主意,今天之内必须写完。
傍晚回家,他没像往常一样往外窜,而是趴在桌边摊开本子。
大妮她们凑过来问作业,他虽然忙着写自己的,但对姐姐们的问题从不藏着掖着。
一边给她们讲题,一边手上不停地写。
“大娃,你写啥呢?写了这么一大片。”
二妮探过头来看。
“作文。”
大娃头也不抬。
“作文?那是什么?”
大妮皱着眉,跟妹妹们交换了个眼神。
“这就是作文。”
大娃用笔尖点了点本子。
大妮她们认字还磕磕绊绊,看不懂他写了什么。
大娃也不解释,继续埋头写。
第71章
“你们老师布置的?”
大妮又问。
“不是。
是我娘布置的。”
大娃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住:“她说我写得好,就给我做红枣发糕。”
“我跟三娃也要吃。”
二娃从门口探进脑袋。
“要吃发糕。”
三娃跟在后面,嘴里嚼着手指。
“那你们得谢我。”
大娃头一仰:“我写不出来,娘就不做,你们一口都别想。”
“你写出来,娘要是不做,你也吃不着。”
二娃顶了回去。
“你以为娘是你?娘说话从不反悔。”
大娃把笔一搁。
“吵什么吵?都安静写。”
林青和背着篓子从外面进来,篓沿上沾着几片草叶。
她下午去山坡上掐野菜,刚进门就听见那哥俩你一句我一句,眼看要动手。
“四婶婶。”
大妮她们齐齐喊了一声。
“嗯。”
林青和点点头,转向二娃三娃:“你们两个过来,把这野菜洗了。
晚上要吃。”
“四婶婶,我来洗吧。”
大妮站起来。
“不用,你们几个做题去。”
林青和把篓子放在门槛边:“就几把野菜,他们两个洗得来。”
二娃点头,拉着三娃蹲到水缸边:“我跟弟弟会洗。”
兄弟俩把野菜一棵一棵摊开,手指在水里搓得仔细。
洗不干净吃到沙子,那还是自己倒霉。
六点过后,周青柏才扛着锄头跨进院子。
春忙时节,天黑得晚,地里活儿却总也干不完。
大妮几个已经各自回家去了。
灶台边的木盆里堆着刚煮好的猪食,热气混着糠皮的味道往上涌。
林青和把那些晾凉的荠菜饺子端上桌——荠菜是开春后田埂上掐的嫩尖,跟剁碎的猪肉搅在一起,咬一口汁水能淌到手腕上。
周青柏埋头吃了两盘,眉眼间绷了一整天的纹路总算松了些。
吃完他拎着桶去猪圈,铲粪,垫干草,又把鸡窝门掩好。
大娃被支使去洗碗,水声哗啦响了一阵。
林青和坐在油灯旁翻开大娃的作文本。
纸页边缘卷着一层毛边,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五六百字。
题目是《太阳》。
这小子写的倒实在——早起太阳出了,爹上工,他上学;等放晚学回来,太阳早落到山那边去了。
这叫“跟着日起而作,跟着日落而息”
中间一段写冬天盼太阳,说大雪落不停,家里那点存粮快见底了。
转到夏天又骂日头毒辣,夏收时节晒脱一层皮。
末尾来了句奇想:要是冬天和夏天能搅一搅就好了,不冷也不热。
林青和把本子搁下,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等大娃擦着手凑过来,她开口说:“写是能写了,可你漏了一层——先生让你写太阳,不是真叫你夸天气。”
大娃愣住。
“把大伙比成葵花,太阳是领头的那个。”
林青和压低声音,“咱们都是长在太阳底下的孩子,这才把题目写活了。”
大娃一拍后脑勺:“我咋没想到这个!”
“还小呢。
往后多琢磨,遇事绕着弯想。”
林青和合上本子,“算你过了。”
周青柏从院子那头走回来,布鞋底粘着碎草屑。
林青和掀起锅盖看了看剩的水,转头说:“明儿你割几片芭蕉叶回来,我给发面蒸红枣糕。”
“不用折腾。”
周青柏的目光往大儿子脸上扫了一下。
大娃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周二娃缩着脖子假装擦桌子。
周三娃还懵着,腿一蹬扑到周青柏腿上,仰着脸笑。
#
林青和把竹筐里的野菜叶抖了抖,水珠溅在泥地上。
她抬眼看向三个孩子:“大娃今天手脚利索,二娃三娃也把根须摘干净了。
晚上蒸一锅红枣发糕。”
大娃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二娃和三娃对看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周青柏第二天晌午从地头回来,腋下夹着一捆青绿色的芭蕉叶。
叶片边缘还挂着露水,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把叶子搁在灶台边上,手掌按了按叶片上的水痕:“明天赶早能给孩子们蒸上。”
周三哥蹲在田埂上,竹篓里的黄鳝滑溜溜地缠成一团,总共也就四五条。
他拎起篓子晃了晃,泥水顺着篾片缝隙滴下来:“老四,你割那芭蕉叶做啥?”
“媳妇说要蒸发糕。”
周青柏拍了拍袖口沾的草屑。
周三哥咂了咂嘴,把篓子搁在土坎上:“你家这日子,比蜜罐子还甜。”
周青柏弯下腰,从篓子里捏出一条黄鳝看了看,又放回去:“二哥要是馋了,让二嫂也蒸一锅。”
“她?”
周三哥哼笑一声,“油盐都数着粒儿下锅的主,哪舍得费这功夫。”
周三哥捏着旱烟杆子站起身:“省着点有啥不好?日子长着呢。”
周青柏没接话。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灶膛里还煨着的红枣,褐色的果肉在铁锅里翻滚,甜丝丝的气味顺门缝飘了半个院子。
又不是吃不起,他想,自己也盼着那口软糯的味道。
傍晚时分,林青和把切好的红枣码在发糕面上。
枣核被她用刀尖挑出来,丢进灶坑里烧出焦香。
红糖融进面糊里,蒸腾出的热气把厨房糊成白茫茫一片。
发糕出笼时涨得鼓鼓的,筷子一戳能弹回来。
她切下四分之一块,用芭蕉叶裹好塞给大娃:“送爷爷嫲嫲那去。”
周母接过发糕时,指尖碰到温热的叶片。
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牙床一抿就化了。
几个孙子扒在门框上探头探脑,她挥挥手:“去去去,找你们自己娘要去。
别搁我这挪不动腿。”
老俩口把发糕藏进橱柜顶层。
周三嫂的肚子已经鼓得老高,靠在门边看他们忙活,没吭声。
周二嫂的儿子周夏扑了个空,转身跑回家时踩碎了院里一片瓦。
他扯着周二嫂的衣角:“娘,我也要吃那个甜的。”
周二嫂正在灶台边搅糠菜糊,锅铲磕在铁锅沿上发出刺耳声响:“吃吃吃,你倒是会挑!”
周二嫂的嗓门拔得老高:“那家人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变着法子折腾人!”
周二哥听得直 ** :“咱儿子想吃口发糕,跟老四家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他们,孩子能闹成这样?送个发糕还让孩子一路嚷嚷过来,生怕谁不知道是吧!”
周二嫂语气里全是火气。
周二哥早习惯了自家婆娘这路数——大娃拿东西来看爷爷奶奶,难道还得偷偷摸摸不成?再说了,老四家给了,其他三家都没动,谁也不会去挑谁的理,这有啥好气的?
“我倒要看看,她那点家底还能撑多久!”
周二嫂哼了一声。
周二哥翻了个白眼:“快去做发糕吧,你儿子还等着呢。”
“做什么做,没白面了。”
周二嫂声音闷闷的。
周二哥也就不吭声了——最后那点白面,好像前两天包饺子吃光了。
周大嫂和周三嫂那边也没动手做。
自家条件摆在那儿,哪能跟老四家比?人家吃啥你跟着吃啥,没这个道理。
周父把最后一块红枣发糕塞进嘴里,舔了舔嘴角,转头看见周母皱着眉坐在那儿。
“怎么了,发糕不好吃?”
周父声音淡淡的。
“好吃。”
周母应了一声。
“好吃还摆那副脸?”
周父瞥了她一眼。
周母叹了口气。
发糕是好,可里头又是红糖又是白面又是红枣的,这些东西搁一块儿,那可真贵得离谱。
不过她现在也想通了,懒得再去管老四家那些事。
反正三个孙子结婚用的钱,她跟老头子已经在攒了,总归不会让他们打光棍。
“老四媳妇把他照顾得不错。”
周父说了句实话。
至少他看得出来,老儿子回家这么久,一点没瘦,还是跟当兵那会儿一样,腰板挺直,手脚利落。
村里其他汉子,包括他那三个哥哥,没一个有这副精气神。
这靠啥?还不是家里吃得好。
周母不再接这茬,换了个话头:“晓梅上次捎话回来,想让我去帮她看孩子,老头子你怎么想?”
一个月五块钱,不少了。
一年下来就是六十块,看个三年五载,也能攒点钱。
等大娃他们成家的时候,兴许能把四大件凑齐。
为了几个孙子娶上媳妇,周母连亲闺女的活钱都肯挣。
“你留在家里也好,有空去打打猪草,日子一样过。”
周父哪会不明白老伴的心思,但还是补了句,“我还能干得动,十个工分拿得稳,养活咱俩不成问题。”
再说每个季度,几个儿子都会往家里送点东西。
# 周母转身往林青和那边走,手指在衣角上捻了两下。
“娘来了,发糕给爹尝过了?”
林青和抬起头,手里正搓着一根麻绳。
“吃了,味道不错。”
周母嘴角动了动,目光扫过院子里——大娃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发糕,腮帮子鼓鼓的;二娃和三娃坐在石阶上,嘴里也没闲着;周青柏站在屋檐下,嚼着发糕,眼睛望着远处的田埂。
周母往前挪了半步:“我过来,是想说说晓梅那孩子的事。”
“娘应下了?”
林青和把麻绳在掌心缠了一圈,“要是应了,下回我去县城,就跟晓梅捎个话。”
“嗯,你跟她说,我能帮她看孩子。”
周母声音压低了些。
林青和点点头:“小姑说一个月给娘五块钱,这钱该拿。
娘帮了她大忙,要不然她那工作准保不住。”
没人照看孩子,女人只能自己守着,工作就得扔。
带着孩子的女人在哪儿都低人一头。
苏大林瞧着不像那种薄情人,可林青和还是觉得,周母肯接下这事,对周晓梅来说是条活路。
有份工的女人腰杆硬,走哪儿都叫人高看三分。
周母笑了笑,没接话。
老四家的嘴甜,把话说得让人心里熨帖。
五块钱这事,周母本来有点抹不开面,可经林青和这么一说,倒觉得收得理直气壮了。
“孩子太小我可不带,等大些了,娘要是手头忙不过来,就把孩子搁我这儿,我帮着盯两眼。”
林青和把麻绳在指尖绕了个圈。
“成。”
周母应了一声,眼角漾开几道细纹。
难怪晓梅跟她四嫂最亲近——老四家的待她是真不薄。
换作平时,以林青和那性子,别人家的事多一句都不会问,更别说主动揽下照看孩子的活。
周母没再多待,转身往回走。
大娃从门槛上蹦起来,手里的发糕渣子撒了一地:“娘,你啥时候去给我买足球啊?”
“过阵子。”
林青和把麻绳收拢,塞进腰间。
等猪肉攒够了数,再跑一趟县城,顺道把东西出手。
第72章
周青柏没吱声,把最后一口发糕塞进嘴里。
家里的事他从不过问,全凭媳妇做主——这个家,是林青和说了算,连他也得在她的规矩底下过日子。
日子一天天从指缝里溜走。
三月眨眼就没了影,四月踩着露水来了。
一年到头,除了隆冬腊月那几天能歇口气,其他时候脚不沾地。
周青柏忙得连喝口水都要赶趟,可再忙,隔三差五他还是会下田摸些黄鳝泥鳅回来。
林青和洗洗刷刷,下了锅——泥鳅炖豆腐,汤白味鲜;红烧黄鳝,酱色油亮,每一样都滋补得很。
至于大娃心心念念的足球,林青和在后来那次进城卖猪肉时,到底给买回来了。
大娃推开院门时,二娃和三娃正把那只黑白相间的东西踢得砰砰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书包往门槛边一甩,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村里几个小孩趴在墙头,眼珠子黏在那滚动的东西上移不开。
有人试探着往前蹭了两步,小声问能不能算他一个。
大娃没拒绝,手一挥算是答应了,但随即补了句:“跟我熟的留下,不认识的往后站。”
那只球是新买的,皮面上还带着货架上的气味。
半大小子们远远看着,喉咙里滚着咽不下的羡慕。
周大娃的娘,大概是整条村里最舍得给孩子花钱的女人了。
别人家娘亲顶多蒸些花样的馍馍,她倒好,连城里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也敢往家里搬。
这世上还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娘吗?
孩子们心里这么想,大人们却都不以为然。
青柏媳妇,说白了就是村里头一号不会持家的女人。
那球除了踢来踢去还能干什么?可价钱摆在那里,少说也得二十几块。
乡下地方,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挣的那点钱连糊口都紧巴巴的。
周青柏一个人挣十个工分养一家子本就不容易,摊上这么个媳妇,怕是甭想攒下半分积蓄。
有人在商场见过那球,回来说价钱时,手指头比画了一下,嘴里啧啧有声。
那数字一报出来,周围几个婆娘的脸都变了。
王玲找到周二嫂,压着嗓子问:“你不是说她没钱了吗?没钱还能给儿子买那玩意?二十好几呢!”
“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二嫂咬着牙说,“怕别人知道她兜里空,硬撑着充大方罢了。”
王玲却不信:“前阵子不还说她家吃发糕?闻着怪香的。
说不定是你四叔退伍带回来不少,不然她哪敢这么花?”
“不可能。”
周二嫂摇头,“她回娘家借钱的事,我是亲耳听人说的,错不了。”
“那又怎么样?”
王玲哼了一声,“八成是你四叔把钱拿回来了,她不想再便宜娘家,故意找茬吵一架,好断了那边的念想。”
这话倒是歪打正着,可周二嫂压根不信:“以前她多宝贝她娘家啊,还能故意找事?我记得有一回我四叔寄回来一件新军大衣,她转手就拿回了娘家。”
说这话时,周二嫂的声音里带出一股恨意。
那年冬天冷得人骨头疼,她想借那件大衣盖一盖,林青和二话不说就堵了回来。
后来那件衣裳果然出现在了娘家那边的炕上。
婆婆为了这事没少念叨,可林青和那女人根本不在乎。
王玲听得没了话,撇撇嘴不再接茬。
“我真替你难过。”
半晌,王玲又说,“都是嫁到老周家,你挺着个大肚子还得下地挣工分,她倒好,手指头都不用动一根。”
周二嫂提起这事就胸口发闷,嘴里蹦出一句:“我哪有她那命,认了呗。”
王玲接话:“可你说,她咋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她家老小都两岁了吧?”
“不清楚。”
周二嫂摆摆手,心里头倒是巴不得林青和别再添丁。
那女人命好得过了头,嫁了四叔那样的男人不说,生崽子也跟下饺子似的,一口气三个全是带把的。
王玲又试探:“该不会是不能生了吧?”
周二嫂瞥她一眼:“儿子都生了三个,你说她能不能?”
王玲被噎住。
说起生儿子这事,全村能跟林青和比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也就那么三五家,个个都是男娃。
“快割吧,交完活我回去歇着,这鬼天气热得要命。”
周二嫂弯下腰,手里的镰刀咔嚓咔嚓响。
王玲也不再多嘴,埋头割猪草。
另一边,那天在球场惹出事的林青和同样蹲在地里割猪草。
割完猪草,她又挖了把野菜,打算中午凉拌吃。
午饭安排的是豆面馒头,配上野菜炒肉,再煎个荷包蛋就行。
她家的伙食在全村排第一没人敢争,但林青和常往主食里掺粗粮。
豆面馒头、玉米面饼子轮着上桌。
后院自留地里种的瓜果蔬菜,野菜什么的,也是饭桌上的常客。
几个孩子牙口好,不挑嘴。
她做啥,他们就吃啥。
这也多亏林青和不用下地挣工分,不然哪有心思把饭菜捣鼓得这么精细,随便糊弄一顿得了。
中午,豆面馒头端上桌,荷包蛋滋滋冒油,野菜炒肉散发着香气。
周青柏咬了口馒头,说起明天要出门买肥料的事。
队上这类差事都归他管。
“明天中午回来吃吗?”
林青和问。
“不用。”
周青柏说,得等到傍晚才能到家。
第二天一大早,林青和做好早饭,又翻出粮票、肉票和钱塞给他:“在外头别省着,吃好点。”
“行。”
周青柏嘴角浅浅一弯。
他出了门,林青和便窝在家里翻书、背诵课文。
她原以为男人就是去买包肥料,哪晓得周青柏办完事没急着往回赶,绕了个道,去了公安局找他那位老战友。
等周青柏踏进家门,手里多了个布包。
里头是一条金项链,一枚金戒指,一对金耳环,外加一对金镯子。
还有一块玉佩,摸着温润,能拿来把玩。
放在这时候,这些东西全是破四旧的物件,见不得光,绝不能让人瞧见。
周青柏能拿到这些东西,全靠他在公安局的老战友。
要不是这层关系,别说东西到他手里,他自己说不定都得被人盯上,惹一身麻烦。
回家后,他就把东西交给了自家媳妇。
林青和接过时,整个人愣住了,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她从没想过,自己男人那个古板到骨子里的人,会为了让她高兴,弄回来这些玩意儿。
“别往外拿。”
他媳妇那眼神太直白,周青柏干咳一声,声音有些不自在。
林青和把东西收起来,藏得严实。
家里孩子太小,嘴巴没把门的,万一说漏了嘴,麻烦就大了。
“那天我说的话,你就听进去了?”
她把东西放好——实际上是丢进了空间里,回头看着周青柏。
周青柏一向不是那种会把情话挂在嘴边的人。
可林青和懂他,笑着瞥了他一眼。
这男人啊,要不是她,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他这闷葫芦一样的性子?
“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再冒这种险了。”
她走过去,搂住他的腰,脸贴上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声。
周青柏低低嗯了一声。
林青和又问:“中午吃了啥?填饱肚子没有?”
“饺子,没你做的好吃。”
周青柏说这话不是恭维。
吃惯了她做的饭,外头那些东西总觉得差了火候,跟他媳妇的手艺没法比。
林青和笑出声,道:“今天吃韭菜盒子,配小米粥。”
“好。”
周青柏点头。
她就让他先去歇着,毕竟在外头跑了一天。
她开始煮小米粥,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手上也没闲着,利落地和好了面。
林青和的厨艺没得挑,尤其是穿过来之后,更是突飞猛进。
没办法,家里三个小子跟饿狼似的,还有个男人等着她养活,她不把饭做得好吃点,行吗?
小米粥煮好,舀出来倒进盆里。
她刷了锅,拐到后头菜地割了一把韭菜,洗干净切成小段,下锅炒熟盛出来。
又磕了几个鸡蛋,在油锅里炒散,把韭菜倒回去,撒盐翻匀,馅料就成了。
她把炒好的鸡蛋韭菜包进擀好的面皮里,捏紧边。
锅底倒了油,面饼放下去煎,等两面煎得金黄焦脆,那香味就飘得满院子都是。
大娃上学还没回来,二娃和三娃跑出去疯了。
尤其是三娃,那浑劲儿跟他大哥小时候比,一点不差。
林青和倒也不太拘着他们,只在河边这事上卡得死——不许去,去的话她必须跟着。
让她抓着一回偷摸下水,零食断七天。
大娃就犯过一次,被林青和逮住了。
那七天,他眼睁睁看着弟弟们吃西瓜自己没份,弟弟们含糖块他只能咽口水,弟弟们嚼着油炸小鱼干,他连味儿都闻不到。
那一回,他记到现在。
那整整一周,他娘换着法子做吃的,锅里飘出的香味能勾得人直咽口水,但筷子始终没往他碗里伸一次。
天底下还能找出比这更狠的招么?
二娃和三娃虽还小,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大哥那模样, ** 也不能学着来。
林青和手上的活掐得准。
大娃放学的脚步声刚在院门外响起,锅里的韭菜盒子正好泛出焦黄。
“娘,这味儿……韭菜盒子?”
大娃眼睛一亮,喉咙跟着动了一下。
“嗯。
去叫二娃三娃回来,准备开饭。”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天还亮着呢。”
大娃扫了眼外头的天色。
“早是早了会儿。
过一阵还有薏仁红豆甜汤,垫垫底。”
林青和补了一句。
大娃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跑。
二娃和三娃进门的时候,身上没一处干净的,泥巴混着草屑沾了一身。
林青和瞪着眼,把两人推到水盆前。
“下回再弄成这德行回来,别怪我不客气。”
她一边搓着二娃后脖颈上的泥印,一边念叨。
“是三娃。
他玻璃珠老弹不准,非让我教。”
二娃撇嘴。
“你也好不到哪去,十颗能中两颗就不错了。”
三娃顶回去。
“那下回别让我跟你一队。”
“不跟就不跟。
我跟猴子一队。”
这小的自从会开口说话,嘴皮子就没饶过人,跟他两个哥哥拌嘴从来不落下风。
“吵什么吵。
手洗干净,洗不干净别想吃。”
林青和声音不高,但两人立马闭了嘴。
大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娘,爹还没回来吧?”
“早回了,在屋里歇着。
我去看看他醒了没。
你盯着他俩洗手。”
林青和说着,转身推开了房门。
周青柏的眼睛正对着门口,显然醒了有一阵了。
“醒了怎么不吭声?起来吧,饭好了。”
第73章
林青和走近床边。
周青柏没答话。
他其实早就醒了,外头母子几个闹腾的声音一句句传进来,他听着,心里反倒觉得暖和。
他欠她一个家,一个他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他朝林青和伸出手。
她搭上去,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你干嘛?孩子们随时会进来。”
林青和耳根有点热。
“媳妇儿,”
周青柏低下头,鼻尖蹭过她发丝,“再要个闺女吧。”
林青和愣了一下。
这话题明明搁置好一阵了,怎么又捡起来了。
“要是真怀上了……那就生呗。”
她干笑了一声。
“嗯。”
他应了一声,嘴唇落在她脖颈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
门口传来周二娃的声音。
林青和猛地从周青柏怀里弹起来,清了清嗓子:“周二娃,进门不知道敲门?”
“门没关啊。”
周二娃捂着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爹、娘,快出来趁热吃,韭菜盒子凉了就不香了。”
屋外传来周大娃的喊声。
周青柏于是带着林青和走出房门,周二娃在边上咧着嘴直笑。
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咬韭菜盒子,配的是小米粥。
光啃盒子嘴里干巴巴的,粥一下去刚好顺溜。
不能不承认,林青和这盒子烙得实在勾人馋虫。
最关键是她倒油不眨眼,锅底一铺开,煎出来的面皮泛着焦黄的亮光,那股香味能钻进鼻子底下去。
只是三娃到底年纪小,韭菜吃多了怕胀肚子,林青和只给了他两个,灌了一碗小米粥了事。
大娃跟二娃她就不怎么管了,两个半大小子,胃口正壮,多塞几个也没事。
……
盒子跟粥都见了底,碗筷让大娃抢去收拾。
二娃和三娃蹲在门口拿树枝划拉地上的土。
林青和转身回了屋里。
周青柏披上外套,朝村支书家的方向走去。
“娘,碗刷完了,锅也刷干净了。”
周大娃擦着手钻进屋。
“那就写作业去。
红豆薏仁甜汤我下午就煮好了,在灶台上搁着呢。”
林青和哪会不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随口顶了回去。
周大娃一听,老实回桌边摊开本子。
林青和把周青柏带回来的金饰和玉佩一样样摆到炕上。
金坠子沉甸甸的,玉件摸着凉丝丝,都是顶好的东西。
可搁在这个年月,这些东西还比不上一块白面馍馍招人待见。
别说值钱,谁要是敢亮出来,少不得挨一顿批。
但林青和盯着这些物件,心里头翻着一个念头。
这主意得等夏收过了再动手。
到时候地里打了粮,手里有了余裕,才好腾出手去折腾点别的。
她把金饰玉佩一股脑收进空间,又翻出之前攒下的那些邮票。
一版一版码得齐整,全都在那儿堆着。
留着吧,往后总归能涨出价来。
林青和顺手清点了空间里的存货:水果早吃干净了,包子这些天也扫了个光。
白面和大米还剩下一半,酱油、醋、油、盐、红糖也都差不离对半。
猪肉跟鸡蛋耗得快,剩下的只有原来三成,没多少了。
往后得省着点吃才行。
不过钱袋子倒是比之前鼓了不少。
家里添了辆自行车这样的大件,存折上的数字反倒没缩水——光她一个月倒腾猪肉挣的,就比苏大林的工资还厚一截,自然不会紧巴。
快到七点,林青和舀出红豆薏仁甜汤,给大娃哥仨一人一碗。
小孩子肠胃嫩,不能灌太多,她自己喝一碗就够了。
剩下的两碗多,全让周青柏包圆了。
夜里就着那几口韭菜的劲头,周青柏为了生个闺女的宏图大业,少不了一顿折腾。
天气暖和起来后,三个儿子搬到隔壁屋睡觉,这边屋里哪怕弄出再大的响动也没人听见。
周青柏算是彻底放开了手脚,那段时间他简直满足得不行。
林青和自然也没觉得吃亏。
日子一晃就到了六月。
六月的太阳开始发狠,一天比一天毒,烤得 ** 肤发疼。
月底就是夏收的日子,整个村子都在为这事做准备。
那几天闷得人喘不过气,老天爷直接劈下大雨,电闪雷鸣砸得哗哗响,雨水一点都没留情。
大娃趴在门边看外头的雨幕,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再这么下下去,村支书和大队长怕是要急得掉眼泪了。”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明天说不定就放晴了。”
可这回老天爷没给面子,雨一连下了七天,连个停的苗头都没露出来。
别说大队长和村支书了,整个生产队的人都急得团团转。
但六月天的脾气谁也摸不准。
第七天夜里,大雨哗哗下到半夜,早晨起来天就彻底放晴了。
雨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太阳又毒又烈,晒得地面直冒热气。
整个生产队的人都不管太阳有多烤人,全都松了一口气,赶紧着手准备夏收的事。
林青和从来不管夏收的事。
她见雨停了就忙活着烧艾草,把屋里屋外熏了个遍,特别是猪圈和鸡圈,先烧艾叶熏,再洒石灰粉消毒,半点卫生的功夫都不敢马虎。
放晴没几天,村里就吹响了夏收号角。
这时候的太阳真是狠,特别是那场大雨过后,村里体质差的妇女好几个都中了暑。
有两个还跑到家里来讨药。
林青和心里盘算着,自己留下的那些药是给家里人备的,谁都不给。
剩下的那些还能匀出去一点,对方人不错,又亲自上门了,她就给了一点,没收钱。
这一来倒让她洗白了不少,村里人都在说她人还算好。
可林青和听了这些话反倒不痛快——别给她贴什么好人的标签,贴上了这辈子都得顶着好人的帽子过日子。
所以后来再有人来讨药,她直接说没了,剩下的都分光了。
于是又有人说,跟她关系不好的人,她就不给。
但不管外头怎么传,林青和根本不在乎。
夏收开始的第三天,她就杀了家里多养的那只鸡,放了红枣和枸杞炖得烂烂的,一大家子都补了一顿。
剩下那只鸡,林青和在夏收结束后才杀掉炖了。
一个夏收下来,虽然累得骨头都散了架,但一家人精神气头还不错。
# 夏日正午,田埂边的槐树投下一大片阴影,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粮仓前挤满了人,称粮的会计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议论声。
林青和站在队伍里,前头是三袋扎紧的口袋。
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抬眼瞧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这些都是她男人拿工分换来的。
队上的人瞅着这堆粮食,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有人小声嘀咕,说这家媳妇实在不会过日子,天天在灶台前折腾,光玉米面喂猪就得费多少斤。
没人拦住她多换粮食。
板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回到家门口,周青柏把最后一袋扛进院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她脸上。
“咳。”
林青和清了清嗓子,手指绕着衣角,“城里巷子口住着个老太太,家里儿媳妇在纺织厂上班。
那老人日子紧巴,肚子常饿得咕咕叫。
我想拿粮食换点碎布头,给你和大娃纳几双鞋底——你们爷俩穿鞋跟吃鞋似的。”
男人的眉头松了松,眼角露出点笑纹:“费心了。”
“得了,上辈子欠你的。”
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味道。
黄昏时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侧脸。
三天后,那些粮食已经分批次不见了踪影——空间里多了一摞摞钱票。
玉米粒三百二十斤,麦子五十三斤,番薯土豆各半口袋,还有芝麻花生豆类零零碎碎。
这些东西在城里出手时,没要粮票,价钱就往上窜了一截。
干这活计她早熟了。
一袋粮食递过去,一叠钱递过来,中间连话都不用多说。
算下来,小麦赚头最大。
可惜量不大,要不还能多挣些。
指尖捻着票子数了数,将近七十块。
这数目在眼下年头,够一家子嚼用大半年了。
还没算猪肉那笔。
加上一块儿,手里捏着的钱快小一百了。
巷子口停着自行车,二娃和三娃蹲在车轱辘旁边。
两个泥猴儿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瞅见人影就蹦起来。
“娘。”
三娃抱住她腿,脑袋往她身上拱。
“在这儿好好呆着没?”
林青和低头看他们。
“呆着呢!”
二娃抢着说。
三娃点头,仰起脸:“娘,我想吃糖葫芦。”
“冰棍才吃完多久?”
她皱了下眉,“奶油冰棍一根八分,可没少花。”
孩子的嘴上挂着点糖色,那是之前化掉的冰棍留下的痕迹。
三娃拽着林青和的袖口,声音软得像刚揉过的面团:“娘,我还馋。”
林青和低头看他一眼,嘴角没压住:“给你们买一根,但得带回去。
到了家,跟我、你们爹、还有你们大哥,一人咬一口。”
“行!”
二娃应得干脆利落。
三娃愣了两秒,脑袋里转了转,觉得他爹和他大哥确实不该落下,于是也跟着点了点头。
林青和领着他们沿街走了一圈。
家里白糖见了底,她伸手要了一斤。
别的倒没什么缺的,唯独又拎了一罐奶粉——三个娃都能冲来喝。
糖葫芦包进油纸里,她这才转身往家走。
门一推开,二娃和三娃就嚷嚷着要吃。
林青和没拦他们,一人分了一个,油纸里还剩三颗。
中午的日头斜过院墙,周青柏下了工,大娃也背着猪草回来了。
林青和把糖葫芦摊开,一人一颗,咬下去嘎嘣脆。
二娃和三娃站在旁边,眼珠子跟着糖块转。
“娘——”
三娃还想赖。
“哭也没用。”
林青和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放,“一人一颗,全没了。”
三娃的眼泪刚冒出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下次还等不等你们爹和大哥?”
林青和问。
二娃和三娃一块点头——不等不行,再不等,轮到他们就只剩空气了。
林青和满意了,转身去端饭。
周青柏从没对她怎么教孩子插过嘴。
这个男人骨子里刻着老规矩:男人管外头,女人管家务。
分工清楚,谁也不越界。
林青和倒是喜欢这样——至少,这是他把家交到她手里的意思。
“那两只小鸡,你在谁家抓的?”
林青和夹了块排骨,随口问。
“村支书家。”
周青柏答得轻声,眼神软了几分。
家里已经养了三只下蛋的母鸡,前两天又添了两只黄的。
第74章
春天抓的那两只,夏收的时候已经宰了,炖了汤,父子几个一人一碗。
这两只小的,从七月养到十月,三个月一过,也能上桌了。
到时候再炖一锅,给他们补补。
这年头,地里刨食的人,肚里缺油水。
能补身子的,翻来覆去就是鸡、鱼、肉,别的连影子都见不着。
也就是她这个从后来穿过来的人,才敢这么折腾。
村里走一圈,没哪家的灶台能跟她家比。
她怕的是周青柏身子亏了底子——那玩意儿,补不回来。
所以外头怎么嚼舌根,她都不管。
一天三顿,一顿不能少。
中午的桌上摆着排骨炖海带,青瓜炒鸡蛋,一碗番茄汤,旁边搁着豆面馒头。
热气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香味。
午饭桌上摆着三只碗盘,分量不多,搭配却比多数人家强些——一碟青椒炒蛋,一碟蒜蓉空心菜,一碗咸菜炖豆腐。
林青和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角:“傍晚你去田埂边摸摸,看看有没有泥鳅黄鳝。”
周青柏嗯了一声,把自己碗里剩下那口玉米馒头嚼完。
太阳斜挂到西山头那会儿,周青柏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湿泥。
他拎着个木桶进屋,桶里泥鳅挤挤挨挨翻了半桶,水花溅到地上。
两根黄鳝压在泥鳅下面,其中一条少说五六两重,搁到几十年后,这种个头的野生货可遇不可求。
林青和凑过来瞧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泥鳅先养着,让它们把肚子里的泥吐干净,明天拿豆腐炖。
两条黄鳝今晚就下锅。
林青和让周青柏去收拾黄鳝,自己绕到后院掐了一把葱。
锅里油热起来,黄鳝段下锅翻了几翻,酱色裹着蒜瓣和姜片,香味顶着锅盖往外窜。
林青和自己闻到这味都要咽口水。
两条黄鳝个头不小,一家子围桌吃,每人也能夹上好几块。
晚上桌上就两样菜——一盘红烧黄鳝,一盆番茄蛋花汤。
林青和又往父子三人碗里各卧了一只荷包蛋。
主食是玉米面掺白面蒸的馒头,咬一口有点糙,嚼久了却泛甜。
饭吃完,林青和从井里拎上来一只瓦罐,里面镇着绿豆汤。
汤里搁了一点糖,甜味若有若无,搁舌尖上转一圈才品出来。
这汤留着七点左右喝,眼下先放着凉。
“大娃,你们学校是不是快考试了?”
林青和拿鞋底在膝盖上比了比,针头穿过厚布,嗤一声拉到顶。
前阵子夏收,学校放了假。
这几天重新开课,不过林青和瞧着,这年头对娃娃念书这事没多少人上心,学校的规矩也松松散散。
“后天考,考完就放暑假了。”
周大娃蹲在门槛边上,拿根草茎拨地上的蚂蚁。
“好好考。”
林青和头也没抬。
“娘,暑假你也带我去县城逛逛呗?你老领二娃三娃去,我可一次都没跟过。”
周大娃抬起头,眼睛往林青和那边瞟。
“成,下次带上你。”
林青和停了手里的针,“不过这回你要是没考出个像样的分数,那就算了。”
周大娃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往上翘:“保证给娘拿个好成绩回来!”
林青和又低下头纳鞋底。
周青柏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给她扇风。
扇子带起的风擦过她脸颊,带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草木气息。
坐了一会儿,林青和抬手拍了拍胳膊:“咱家屋里收拾得也算干净了,哪来这么多蚊子?”
蚊子在耳边嗡嗡转,叮一口就是一个红包,痒得让人想挠破皮。
“娘,我被咬了,给我抹点油。”
三娃把手臂伸过来,上面鼓起两颗红疙瘩。
林青和起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点油在手心,往三娃胳膊上抹匀。
清凉的味道散开,带着一股药草味。
“我也要。”
二娃把两条胳膊和腿都伸过来。
林青和又倒油,给他抹了一遍。
这油是她从那边带过来的,抹上去凉丝丝的,蚊子不敢近身,咬了疙瘩也能消肿止痒。
“大娃,你要不要?”
林青和顺手往周青柏胳膊上也抹了些,才抬头问大娃。
周大娃叹了口气,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给你男人就直接上手抹,给我就要问一声要不要。
啧啧,果然是舍不得给我用。”
二娃噗嗤笑出声。
三娃也咧开嘴跟着笑。
周青柏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媳妇儿脸上,眼角的纹路都软了几分。
林青和脸上有点发烫,耳根晕开一层薄红。
她哪有什么亲疏远近,是这臭小子越大越会拿话堵她。
夜空下,这一家子挤在院子里,日子虽不算宽裕,但笑声不断。
周青柏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时不时瞟一眼几个小子。
大娃他们虽然个头窜得挺快,心思也越来越活络,可林青和觉得,至少眼下这光景还算顺心。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厨房端绿豆汤。
锅里的汤熬得稠稠的,泛着淡淡的甜香,几个孩子一闻到味儿,眼珠子就黏过来了。
汤不多,每人分下来也就一碗多一点,但咕咚咕咚灌下去,个个都咂着嘴,像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临睡前,林青和挨个儿给他们放下蚊帐。
帐子一拉,里头闷得慌,可总比让蚊子叮得满身包强。
那嗡嗡叫的小东西真要是凑上来,一宿都别想安生。
她和周青柏这边也挂了帐子。
冬天倒还好说,周青柏身上跟揣了个火炉似的,贴着睡暖和得很。
可一到夏天,林青和恨不得跟他隔条河。
偏偏这男人不乐意,她往边上挪一点,他就跟着蹭过来。
周青柏在外头硬得像块铁,话不多,什么活儿都能扛。
可回了家,这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黏得紧。
睡觉的时候,林青和不习惯枕他胳膊,可他就是喜欢把她往怀里搂。
她一说难受,他就拿蒲扇给她扇风,可身子还是贴过来,不肯拉开距离。
“热。”
林青和嘟囔了一句。
他没吭声,手里的扇子却摇得更勤快了,风呼呼地往她脸上扑。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等外头局势稳了,我带你出去转一转。”
林青和困意刚涌上来,迷迷糊糊回了一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眼下是一九七一年,离高考恢复还有整整七年。
七年啊,什么好东西都得凉透了。
周青柏没接话,手里的扇子继续摇着。
林青和反而睡不着了,翻了个身,侧过脸看他:“青柏,你能不能弄到去京市的介绍信?”
“你想去京市?”
他挑了挑眉,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想去看看。”
她眼珠一转,心里打着小算盘。
那边的老宅子、旧货摊子里头,不知道藏着多少东西被人当破烂扔了。
要是能捡着几件,以后也能翻个身。
“今年我瞅瞅。”
他也没多问,就丢下这么一句。
林青和心里一喜,伸手抱住他的胳膊:“青柏,你真好。”
她知道,他说瞅瞅,多半就是应下了。
这个男人嘴笨,但答应的事从不落空。
周青柏低低笑了一声:“那怎么报答我?”
“咱俩还分这个?”
林青和撇撇嘴。
他就盯着她看,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有点扎人。
林青和哪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脸一热:“你不累啊?”
“不累。”
他答得干脆利落。
既然不累,那就由着他吧。
这天的夜晚与往日不同,时间刚过九点,屋外虫鸣还未歇,周青柏的手指碰到她腰侧时,林青和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等到他俯身贴过来,呼吸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掀开了一角——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从脊椎底部攀升上来,沿着后脑勺炸开。
她后来坐在床边揉膝盖,青紫色的淤痕在灯下泛着暗光,才咬着牙骂自己:没事找事,非要挑那个头。
解锁了一种姿势,就等于给他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的东西,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那么多。
此后半个月,她两个膝盖轮流遭殃,左边刚褪了青,右边又添了新痕。
至于那扇门里到底有什么,她不说,他也不提。
这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林青和就把三个小子从被窝里拎出来。
大娃揉着眼睛打哈欠,二娃趴在门槛上不愿意动弹,三娃倒是干脆,自己爬到门槛外的小板凳上坐着等。
她把自行车从堂屋推出来,前头那个专门找铁匠焊的小座椅已经绑好了,三娃坐上去刚好卡住两边,后座上垫了两层破棉絮,大娃二娃挤着坐。
去县城的路上有三个大坡,第一个坡她还能蹬上去,蹬到一半小腿肚就开始发颤,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
第二个坡她干脆不逞能了,把两个大的赶下来,让他们跟在车屁股后头跑。
大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娃倒是乐得很,一边跑一边拿脚踢路边的石子。
三娃坐在前头,两只手抓着车把中间的横杠,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到了县城,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
林青和把车停在十字路口那棵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毛票,给每人买了一根雪糕。
大娃接过雪糕就咬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娘干啥去?”
二娃舔着雪糕,摇了摇头。
三娃也不吭声,只拿眼睛看着街对面那条巷子。
大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他知道问也白问,这两个弟弟跟他娘是一条心的,嘴巴比河蚌还紧。
林青和推着车拐进巷子,把车靠在一堵断墙后面,四下扫了一眼,才从空间里把肉拎出来。
这几个月她断断续续出手猪肉,运气还算好,遇上过两次临时检查。
头一回她心里慌得厉害,手都在抖,可检查的人掀开筐子一看,里头只有几块破布,摆了摆手就让她走了。
第二回她就有经验了,把肉藏在空间里,等检查的人走远了才敢往外拿。
她心里清楚,这个时代的规矩像一根绷紧的弦,碰响了就收不回来。
她跟周青柏说好的,只要被抓到一次,这买卖就不能再干了。
可这话她不敢往深处想,因为一个月跑两三趟县城,卖掉的猪肉换来的钱,比厂里那些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有肉票的她按肉票的价钱卖,没肉票的她就在原价上加三成,专门找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搭话。
那些老太太见过的事多,嘴巴严实,家里多半都有孙子孙女。
这个年月肉是稀罕东西,哪怕是一截猪尾巴、一块猪皮,她们都舍不得自己吃,要留着给家里的孩子。
买了肉的人不会多嘴,多嘴的人自己也跑不掉。
这一点林青和想得很明白。
第75章
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三块猪肉就出手了。
她把空筐子塞进车后座,拐出巷子,远远就看见那棵槐树底下多了一辆自行车。
苏大林一只脚撑着地,正蹲在路边跟大娃说着什么,大娃手里的雪糕已经吃完了,只剩下根木棍在嘴里叼着。
“四……四嫂。”
苏大林一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青和走过去,扫了一眼三个孩子手里的雪糕棍——大娃的已经空了,二娃还剩下小半截,三娃拿着雪糕一口一口慢慢舔,显然是她这位小姑丈掏的钱。
“小姑丈这是路过?”
林青和笑着问。
“路……路过。”
苏大林搓了搓手,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半步。
林青和转脸看向大娃,声音沉了沉:“刚吃过冰棍,还要叫你们姑丈再买?”
苏大林喉结上下滚了滚,挤出几个字:“没……没啥,就几根冰棍。”
“跟你们姑丈道过谢没?”
林青和把话接过来。
“道了!”
周大娃扯着两个弟弟的袖子,三人齐声应。
林青和转而同苏大林寒暄了几句。
掐指算算,周晓梅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家里周三嫂那头的月份也差不离。
说了会儿话,苏大林便转身走了。
林青和目光落回三个小子身上:“自己说说,哪儿出了岔子?”
“姑丈自己买的冰棍,我们不吃就糟蹋了,不是我们开口要的。”
周二娃抢着答。
“下回绝不再犯,我拿脑袋担保。”
周大娃拍着胸脯。
“那玩意不好吃。”
周三娃补了一句嘴。
林青和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换成别人递给你们最甜的冰棍,接不接?”
“那哪能啊。”
周大娃想都没想。
“就是,生脸的东西,谁敢往嘴里塞。”
周二娃也跟着摇头。
“不接。”
周三娃干脆利落。
林青和这才没再揪着不放。
把苏大林那档子事翻过去,林青和领着仨儿子往县城里头走。
三个小子边走边讨价还价,林青和嘴角一撇:“本来打算一人给根糖葫芦,现在全没了。”
“我们真知道错了!”
周大娃急了。
“知道错管什么用?错已经犯下了。”
林青和的话像刀子样削过来。
“娘,好容易来趟县城,给买一根成不?”
周二娃眼巴巴望着她。
“错了就是错了。”
周三娃也央求着看过来。
林青和见他们这副模样,到底没再往死里压:“一人一根,但今天不许吃,带回家留着明天再动嘴。”
“娘——”
三个臭小子刚拖长声调,林青和就截断:“要不要?”
“要!”
还能怎么着,留到明天总比啥也没有强。
“记住了,头一回犯错我可以放你们一马,再犯的话——你们心里有数。”
林青和掏出钱买了三根糖葫芦,油纸裹严实了,嘴里哼哼着。
大娃二娃三娃齐刷刷点头,往后随便接别人东西的胆子,算是彻底被按死了。
他们太清楚自家娘的手段,那叫一个狠——专门弄些好吃的摆在跟前馋人,他们早就被治得服服帖帖。
何况家里她说了算,连爹都得顺着她的意思。
糖葫芦到手,林青和又带他们去挑了几本小人书。
周大娃还想买辅导材料,林青和翻了两页,觉得太浅,不如自己出题来得扎实,便没要。
倒是拐去废品站,称了一沓旧报纸回来——这些是给三个儿子涂鸦画画用的。
菜钱花得不多,几毛钱就扯回了一大捆。
林青和顺手又挑了个西瓜,夏天里啃上几块,浑身都透着一股凉快劲儿。
就这么着,她领着三个小子往回走。
到家那会儿,她两条腿都发软了。
这几个孩子让她养得结结实实的,抱在怀里沉得很。
糖葫芦被她收进柜子里了,昨儿说好今天再吃,那就谁也别想提前动。
西瓜倒是丢进井水里泡着,等午饭吃完了再切开来解馋。
实在没啥力气折腾,中午她就蒸了一锅馒头,炒了盘青椒肉片,再煮一锅番茄蛋汤,对付过去就算完事。
可家里那男人在地里干了一整天重活,三个小子饭量也一个赛一个,光是那盘青椒炒肉,里头五花肉就没少放。
肉片煸得滋滋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青椒也炒得脆生生。
“多吃点肉,你在地里也熬一天了。”
林青和夹了几块肉,搁到周青柏碗里。
这男人总爱捡青椒吃,肉倒是舍不得下筷子,她心里门儿清,他是想把好的留给她跟孩子们。
周青柏嘴角弯了弯:“你也吃。”
“我自己会夹,还用你说。”
林青和又拣了几块肥得透亮的五花肉,压进他碗里。
那时候油水金贵得很,肥肉反倒成了顶好的东西。
梅姐那边偶尔能弄到一些,但凡是到手的好肥肉、五花肉,还有瘦肉,林青和都扣下来自家留着吃。
那些边角料才舍得拿出去卖钱。
林青和自己吃得不咋多,可周青柏必须得多塞几块。
他这副精瘦壮实的身体,少了油水可撑不住,每天在地里抡锄头扛麻袋,哪样不是吃力的活。
她转头看三个儿子:“香不香?”
大娃嘴边糊了一圈油光,嘴一咧:“娘要是有疼爹那样疼我就好了,夹块肉放我碗里,再笑眯眯说句,来,多吃点。”
“嘻嘻。”
二娃直乐。
三娃也跟着笑,把碗往前递了递。
“都没个正形,快吃你们的。”
林青和瞪了他们一眼。
这帮臭小子,现在都敢拿她打趣了。
再说,她疼自个男人怎么了,他起早贪黑地干,多疼一点不是该的?
“别理他们,吃草也能长大个儿,你只管吃你的。”
林青和护自己男人护得理直气壮。
大娃二娃立马苦着脸嚎叫。
三娃也跟着直晃脑袋:“不吃草,不吃草。”
周青禾望着妻子的眼神,温软得像化开的糖水。
这顿午饭说简单也简单,可搁那时候,有肉有蛋已经是顶体面的一顿了。
吃完饭,一家子歇下脚。
大娃哥几个心里还惦着那西瓜。
林青和也没拦着,想吃就吃呗,不过得等上四十分钟后头才给切。
周青柏已经回屋睡午觉了。
大娃他们吃完西瓜,心满意足地爬上床,剩下的还足有大半个。
夜已深了,林青和没去躺下。
她坐在门槛边,手指上下翻动,正用针锥在鞋底上扎眼,再把麻线从孔里穿过去,一下一下拉紧。
这双鞋是给二娃做的。
周青柏从里屋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媳妇坐在那儿。
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光晕拢着她半边身子,她的侧脸在暗处显得很柔和。
“怎么还不歇着?”
他走过去,声音压得轻。
“一整天也没干什么重活,不困。”
林青和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灶台上有西瓜,你去切了吃吧。”
周青柏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瓜瓤,红艳艳的,冰在井水里镇过,看着就凉快。
他把其中一块递到林青和嘴边。
她本来想说自己吃过了,但看他举着不动,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
凉丝丝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抬眼看他:“这瓜解暑,你多吃几块。
那三个臭小子睡前已经吃过了,你不用给他们留着。”
“你们留着吃。”
周青柏只把自己手里那一块吃完,就把盘子放下了。
这个男人嘴巴笨,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但凡家里有什么好的,总是先让给她和孩子。
他自己饿着冷着,也从不吭一声。
林青和看着他蹲在门槛边,背脊挺得笔直,心里头忽然就暖了一下——她当初看上他,图的也就是这个。
“今晚早点回来。”
她用针尖在发间蹭了蹭,低头继续纳鞋,“盆里那些泥鳅吐了两天水了,差不多能吃了。
晚上我给你做红烧的。”
灶房角落里那只陶盆里还养着半盆泥鳅,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
“行。”
周青柏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没了他的脚步声后,林青和放下手里的鞋底,望着朦胧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距离能考大学,还得挨上七年啊。
她心里舍不得让他这么日头底下晒着、泥地里滚着,可是眼下也没有别的路。
等高考恢复了,头一年政策宽,她这种结了婚的、上了年纪的,也一样能报名。
要是能考上,她就带着自家男人和三个儿子一块走,到城里去,就不用再攥着锄头过日子了。
她想的这些不算空。
这些日子她没闲着,粮食、猪肉、布料,能把钱换成东西的,她一样一样往家倒腾。
粮票、肉票、布票、工业券,攒下来厚厚一叠,塞在柜子底。
到时候出去了,手头也不慌。
再过些年头,这些票证早晚会废掉,可她兜里攒下的钱却一天比一天厚——比周青柏当初从部队带回来的那笔安家费多出去不少。
要不是家里三个半大小子吃得凶,她还能攒得更多。
周青柏走后没多久,三个儿子陆续从炕上爬了起来。
剩在盘子里的西瓜被他们三下五除二分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袖子一抹就又跑出院门去了。
林青和本来还担心这几个小的今天吃了太多凉东西,肠子受不住,结果看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点事没有。
她系上围裙,从面缸里舀出面粉,掺上玉米面,开始揉面。
晚饭吃豆面馒头,配一锅红烧泥鳅。
她那道红烧泥鳅在方圆几里是有名的。
配料下得足——黄酒去腥,老姜切丝,大葱切段,三五颗朝天椒掰开,蒜瓣拍碎,白糖提鲜,盐巴点味,最后还得搁一小勺自家酿的黄豆酱。
东西虽然都是寻常物,可她手底下的火候和比例,旁人学不来。
# 雨后
泥鳅被刀锋划开肚皮,林青和的手指探入腹腔,扯出那些灰黑的内脏。
水流冲刷过砧板,血丝打着旋儿钻进排水孔。
铁锅烧热,油花蹦跳着溅到她手背上,刺痛转瞬即逝。
酱油沿着锅壁滑落,和姜片蒜瓣一起裹住那些弓曲的脊背,糖色逐渐渗进每一条纹理。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颊发烫。
周青柏每天天不亮就得扛着锄头出门,回来时肩膀晒得黝黑发亮。
她愿意在灶台前多站一会儿,把滋味调得浓些,让他能就着饭多扒两口。
盘子端上桌时,汤汁还在咕嘟冒泡,热气裹着酱香扑上他的脸,他会抬眼冲她笑一下。
黄瓜拍碎,蒜末撒上去,醋和香油沿着缝隙渗进去。
蛋花在汤锅里散开,像云絮浮在番茄的红色之间。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花样了。
第76章
菜园子里长的,集市上能换的,统共就那几样东西。
她只是想着法儿让味道变个样子,让那父子几个吃的时候别觉得腻。
不过眼下家里三个小家伙对她端出来的东西倒是从来不挑剔。
筷子伸得快,碗底舔得干净,连汤汁都要掰块馒头蘸着吃光。
那天傍晚,日头还斜斜挂在山梁上,三个娃就回来了。
大娃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木桶,桶沿上沾着泥巴,里面几根黄鳝蜷着身子,在浅浅的水里蠕动。
“谁给的?”
她蹲下身,指尖拨了拨水面。
“周东哥。”
大娃把桶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林青和直起身,嘴角弯了弯,没再多问,转身把桶拎进厨房。
自从周青柏回来,家里烧的柴火就不用人送了。
周东如今也能跟着大人下地,一天挣八个工分,够养活他和妹妹了。
他妹妹周西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十来岁就学着打猪草,背篓压得背脊弯下去,也不吭声。
前阵子那丫头来月事了,吓得躲在茅房里哭。
林青和看见她裤子上洇出的血迹,把人拽回屋里,关上门,翻出一条旧裤子让她换上,又教她怎么叠草纸。
临走时塞给她半斤红糖,交代她煮姜水喝。
周西不敢接,手指攥着衣角往后缩。
林青和把糖包塞进她怀里:“得空了来家里帮大娃他们纳几双鞋底就行。”
后来周东就记着这份情了。
黄鳝被倒进盆里,她挑了四条粗的,刀背拍晕,剪开腹部,剔掉脊骨。
剩下的养在水桶里,搁在阴凉处,留着明天再吃。
红烧黄鳝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时,大娃趴在灶台边咽口水。
二娃蹲在门口剥蒜,三娃抱着碗站在桌子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厨房。
那顿饭端上桌,四个碗摆开:一盘红烧黄鳝,油亮亮的段子堆成小山;一盘红烧泥鳅,个头小些,但酱色裹得匀;中间搁着凉拌黄瓜,旁边是番茄蛋花汤,红黄白绿混在一起。
周青柏夹了一筷子黄鳝,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筷子又伸过去了。
种子刚埋进土里,天就变了脸。
乌云从山那边翻过来,风压弯了田埂上的草,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带着土腥气。
这场雨一连下了五天,屋檐滴水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院里积起水洼,鸡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闷热被雨水冲散了,空气里透出凉意。
地里不用再浇水,大伙儿难得歇了几天,乐得躲在家里睡懒觉。
周青柏歇下了,林青和却没捞着清闲。
这人不用下地了,精力全用在她身上。
每天晚上炕头的动静都要折腾到半夜。
她推他的肩膀,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工呢,他嘴里应着,手却不肯松。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后颈上亮晶晶的汗珠。
她知道他还惦记着闺女的事。
每次完事了他都要侧过身,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一会儿,好像能听出什么名堂似的。
九月的风吹过来时,玉米叶子开始泛黄,大娃背上书包去了学堂。
林青和蹲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排坛坛罐罐。
清水冲洗过,手指伸进去抠掉缝隙里的陈年污垢,又倒扣在太阳底下晒干。
红辣椒已经洗干净了,摊在竹匾上沥水,空气里飘着辛辣的气味,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打算做几罐辣椒酱。
等天冷下来,地里没什么新鲜菜了,挖一勺拌进饭里,或者蘸馒头吃,总能让饭桌上多点儿滋味。
辣椒还挂在藤上,青皮硬邦邦的,咬一口能酸倒牙。
可再过个把月,就该红了瓤、辣透心了。
趁这几天清闲,林青和翻出两个大玻璃罐,用水涮了三遍,倒扣在窗台上晾着。
那是买蜂蜜带回来的罐子,口阔肚深,装一罐就能吃上小半年。
两个罐子都填满辣酱,估摸着能撑到明年开春。
月底一过,队里的大喇叭就该催人下地了。
秋收这场仗,年年打,年年都得脱层皮。
从割稻到打谷,从晒场到入库,少说要折腾二十来天。
镰刀得磨快,扁担得检修,连草帽都得重新编一圈边。
家家户户囤粮的囤粮,腌菜的腌菜,谁也不敢马虎。
城里那边,周晓梅的动静倒比秋收还早几天。
孩子落地那天,苏大林在产房外来回走了几十圈,鞋底都快磨薄了。
护士推门出来报喜——男孩,六斤八两。
他当场嗓门就变了调,连声喊他舅他妗子,跑得比报信的跑腿还快。
林青和拎着两根猪脚上门,红糖用油纸包着,塞在篮底,表面搁着半篮子鸡蛋,那是周母从鸡窝里现捡的,还带着温乎劲儿。
这些东西摆到桌上,苏大林他娘看了直点头,连声说“有心了,有心了”
“四嫂,我三嫂那边咋样?”
周晓梅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眼睛却亮。
林青和拉过凳子坐下:“好着呢。
等出了月子,你抱着孩子回去,她也高兴。”
苏大林这阵子没少往周三嫂那边送东西——鲫鱼是托人从河里捞的,猪脚是供销社排了两小时队买的,猪肉也隔三差五割一条。
图啥?就图下个月把儿子送过去住,孩子小,离不了母乳,周三嫂奶水足,正好帮衬着喂几个月。
周三嫂自然乐意,她生的是闺女,家里也不缺这一口半口的。
可周二嫂那边就不乐意了。
她也是刚生了没多久,生了个闺女。
东西没分到她手上,气不打一处来,关起门骂了几回,嗓门大得隔墙都听得见。
有人劝她别计较,她不听,放话说:“想让我喂一口奶?门儿都没有!”
院子里的人听了,也就当风吹过耳朵。
如今各家灶台都分开,粮食算计得精,谁愿意捧谁的碗?合得来就多走动几步,合不来关上门各吃各的饭。
九月底,天凉下来,周晓梅和苏大林把孩子送到了周母那儿。
孩子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沫。
周母接过来,掂了掂,笑出一脸褶子。
一个月说好的工钱,苏大林提前塞给了丈母娘,又把孩子的尿布、奶粉、小衣裳一样样交代清楚。
两口子站在门口,周晓梅眼圈红了,又硬憋回去。
孩子被周母抱进里屋,她看了一会儿那道门帘,才拽着苏大林的袖子转身。
第二天天不亮还得赶回城里上班,再舍不得,路也得往前走。
袋子搁在桌上,解开绳结的动静带着沉闷的声响。
猪肉用草纸裹着,边上还有条刮净了鳞的草鱼,几条巴掌长的鲫鱼,外加一篮子鸡蛋,垒得齐整。
末了又从兜里掏出四四方方一包奶糖,特意说了句给几个小的含着玩。
林青和站着接过那包糖,掂了掂分量,朝周三嫂点了下头:“娘那边要是忙得转不开,孩子抱过来就行。
我这边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的事。
你们二人在外头安心干活,等放假了再回来看,孩子不短吃喝。”
周三嫂靠在床头,脸上浮了点笑纹,没多客气。
她这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平白糟蹋东西,更不会慢待孩子。
小苏城躺在炕上,裹在洗得发白的襁褓里,睡得正沉。
这孩子眉眼挑得巧,承了周晓梅的清秀轮廓,又带了苏大林那点端正骨架,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
大娃领着二娃三娃,一个挨一个趴到炕沿边,盯着那团小东西瞧。
三娃伸手想戳脸,被大娃一把拽回来,低声说了句轻点。
周母在灶房里炖了个鸡蛋羹,端着碗进来时,正撞见林青和站在堂屋门口朝周二嫂那屋抬下巴。
碗沿被热气烫得发白,雾气模糊了半张脸,只听她问:“那边今天怎么跟哑巴了一样,半点声响没漏出来?”
周三嫂嘴角一撇,眼皮垂下去:“昨儿晓梅他们前脚走,后脚那边就开始摔盆打碗,指桑骂槐折腾到半夜。
五妮她二伯实在憋不住,跟她嚷了几句,今早天没亮就卷包袱回了老陈家。”
林青和啧了一声:“回娘家去了。”
“可不就是。”
周三嫂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凉意,“好像老周家上上下下都欠了她的,没把她供头上就是欺负她。”
“哪来的毛病。”
林青和接了一句,没再多说。
她抬起下巴在周母端来的碗上示意了一下;“月子里的东西别省着,两个小的都要奶,身子撑不住不行。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周三嫂接过碗,舀起一勺吹了吹,点头应了一声。
想起昨天那袋子东西,眉间松快了些。
夜里孩子不搁她身边睡,跟着周母在隔壁屋。
饿了才抱过来喂,她自己闺女也醒着等着吃,一道喂了,倒不觉得多费事。
小苏城就这么在老周家住了下来。
大娃几个隔三差五就要跑过去看一眼,二娃学着大人的样子,伸手轻轻盖在襁褓外边。
三娃每回手里攥了块糕,都要拉一拉林青和的袖子:“弟弟能吃么?”
那天晚饭桌上搁着一碟红豆糕,三娃照旧凑过去问。
周青柏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行?”
三娃拧着眉头追问。
周青柏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他们小时候长什么样,什么时候会爬,什么时候能咬得动硬东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偏过头去看林青和。
林青和正给三娃擦手,随口应道:“等长到一岁开外,牙长齐就能吃了。”
三娃又扭过头来,把脸仰起来对着她:“娘,咱家为啥没弟弟?”
蓬松的棉絮在晾衣绳上微微晃动,阳光把汗渍和皂角的味道一并烤了出来。
林青和的手刚搭上第二条被子,门框边就多了道影子。
“谁说咱家没有弟弟?你大哥二哥不就是你的哥哥,你大哥不也有你和二哥这两个弟弟么?”
她嘴上这么应着,眼睛却还在找另一头被角的夹子。
三娃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可我想要的是弟弟,要娘你给我生的。”
这孩子还没到灶台高,却早分清了血亲的差别。
他见过隔壁家的孩子跟堂兄弟打架,转天就跟亲弟弟分一块饼——睡一个被窝的,才是最亲的。
林青和捏了捏手里的木夹子,指甲在木头表面掐出两道白印。
周青柏想生也就罢了,连这小崽子也开始惦记。
“你是家里尾巴尖上那个,”
她低头看三娃,“我再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你就不再是老幺了。
将来有好东西,都得掰一半出去。
你舍得?”
三娃的小脸皱巴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娘你生吧,”
大娃从门后探进半个身子,“我那份可以给妹妹。
不过你得给我生妹妹,弟弟我已经有两个了,太多了。”
二娃在旁边跟着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
第77章
三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声说:“娘你生吧!我的也给弟弟妹妹吃!弟弟妹妹我都要,你都给我生出来!”
林青和直起腰,目光越过三个毛茸茸的脑袋,落在周青柏脸上。
那个男人的眼神烫得像灶膛里的余烬,能把 ** 肤灼出泡来。
可她怎么生?输卵管都扎了,肚子里的地已经翻过三遍,种子落下去也不会发芽了。
“一个个都是讨债的,”
她挥手赶人,“伺候完你们几个,还想让我再添新债?都给我滚远点。
你们三婶婶家那些弟弟妹妹,不也是你们的弟妹么?一样的。”
她把木夹子咬在嘴里,不再看孩子们。
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了。
再说下去,那几个嘴巴越来越利的臭小子非得把她逼到墙角不可。
林青和转身进了房间,把柜子里的棉被搬出来。
今天日头好,冬天要盖的这几床都得晒透,夜里才能压住寒气。
周青柏跟了进来。
“来得正好,”
她把被子推到他怀里,“这两条大被子,都扛出去晒晒。”
这是他媳妇从娘家带来的被子,一条七斤重,宽度能并排卧三个成年男子。
“不一样的。”
他突然开口。
林青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在接之前她打发给孩子们的那句话。
“生一个跟他们同父同母的,”
周青柏的目光钉在她侧脸上,“他们会更喜欢。”
林青和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又甜又软的微笑:“我知道呀。
我也没说不生,这不是缘分还没到么?”
周青柏点点头,抱着被子往外走。
他下楼梯的步子比平时重,像在踩实一个决定。
说心里不羡慕是假的。
他上头三个哥哥,个个都有儿有女。
他儿子最多,三个浑身上下没一处安分的皮小子,可闺女是一个也没有。
要是能生个像他媳妇的小丫头,眉眼都像,笑起来能把冰碴子化成水,那该多好。
林青和干咳一声,把话头岔开:“今年给爹娘缝条新被子吧,先前他们那条用了不少年头,现在当褥子垫在底下还能凑合,往身上盖可不行了。”
周青柏应了句:“你来定就行。”
这类事他向来不插手,全听她安排。
她点点头,说:“等过段日子棉花收下来,你跟大娃他们几个都不用再做新衣裳了,去年的还能穿。
我再给你们一人织件毛衣背心,冬天冻不着。”
周青柏一直知道她照顾人有一套,家里没有她料理不周到的地方。
唯独在生闺女这事上,他心里头犯愁。
他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到如今他媳妇还没怀上。
“今年猫冬的时候,我带你去医院查查。”
周青柏开口。
林青和应了声:“行吧。”
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得把实话告诉他了。
这事纸包不住火,迟早得让他知道,因为这个男人是真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可她偏偏生不了,坦白是唯一的路子。
眼下周青柏腾不出空,秋收已经开始了。
他跟着大伙下地收庄稼的时候,林青和就开始动手做辣椒酱。
那股辣劲呛得她眼泪直流,眼睛烧得难受。
可谁让自己男人就好这一口,她就算再受罪也得给他做出来。
周青柏傍晚收工回家,一进门就瞅见他媳妇眼眶红红的。
问过才知道是弄辣椒酱弄的。
这让他这个粗汉子又感动又心疼。
“你这么盯着 ** 啥?也就辛苦这两三天的事,我自己也挺爱吃这辣椒酱的。”
林青和说着,让几个孩子去洗手准备吃饭。
秋收忙起来了,林青和做饭时特意照顾周青柏。
今晚弄了道黄瓜炒鸡蛋,一道豆角炒肉末,还有排骨蒸芋头,汤是虾皮海带汤。
主食是玉米馒头。
林青和吃完就接着做辣椒酱,碗筷丢给大娃去收拾。
周青柏想过来搭把手,被她撵开了:“趁天还早,你去田边摸点泥鳅黄鳝回来。”
猪圈鸡圈她都已经清扫干净,饲料也喂过了。
夏收和秋收的时候这些活她都会揽过来干,可周青柏要是闲着没事不想歇着,那就去弄点野味回来。
要是能摸到几条,明天送饭时也能多道菜。
周青柏拎着桶出门了,六点半走的,到七点多才回来。
这时候天还没全黑,但光线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开始往地上铺。
他没摸到多少,就七八条泥鳅,黄鳝一条也没见着。
林青和瞥了眼盆里的辣椒,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先放着攒,攒够了再一起下料。”
说完,她拎起水瓢,朝院子里几个满身泥的家伙挥了挥,“都去冲一冲,别把灰带进屋。”
灶台上的辣椒酱已经收尾了。
她用木勺刮了刮锅沿,稠红的酱汁顺着缝隙汇进陶罐,罐口沿着一圈白盐。
做法其实简单——辣椒剁成碎粒,蒜瓣拍扁剁末,撒盐搅匀。
唯独蒜要下得足,半罐子的分量,辛辣味冲得她眯了眯眼。
封口前她拍了拍罐身,搁到墙角阴凉处。
半个月后,那股发酵的酸香就会钻出来,和蒜辣缠成一团。
但她对自个儿的手艺心里有底,一罐子哪够五张嘴吃的?所以今儿她多背了几筐辣椒回来,打算再灌三罐,慢慢耗着吃。
第二天一早,灶间又响起刀剁砧板的闷响。
林青和抬起胳膊抹了把汗,指缝间泛着红渍。
中午她挎着食盒去地里送饭,走到田埂边,眼眶还是红的,像是被什么熏过。
“别弄太多。”
周青柏接过碗,声音低。
“没事。”
她摆摆手,把食盒掀开。
大娃二娃三娃早就围过来,肚子咕噜叫得响。
哥几个知道他们娘做辣椒酱磨得满手辣气,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可这会儿心思全扑在吃食上。
春饼摊在竹篮里,皮薄得透光,裹着炒散的鸡蛋和油亮的肉丁,素的夹了番茄片、黄瓜条和焯过水的青菜。
旁边搁着碗虾皮汤,热汽飘起咸鲜的味。
父子几个蹲在树荫下,咬一口饼,灌一口汤,腮帮子鼓得老高。
“三娃,跟娘回家不?”
林青和蹲下身,拍了拍小儿子后脑勺。
“我跟爹回。”
三娃摇头,嘴里还嚼着饼。
林青和没强求。
这皮小子早前就嚷嚷要跟他大哥二哥一起下地,前两年还小,今年三岁了,晒得跟泥鳅似的,索性由着他去。
她独自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明天抓后院那只老母鸡杀了炖汤。
新鸡留着下蛋,那只能下蛋的芦花鸡得保住。
傍晚,暮色压下来时,周青柏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灰褐色的兔子,肥得把背脊上的肉挤出一道弯。
“这兔子——哪儿来的?”
林青和眼睛一亮,嗓门都拔高了。
“娘,是爹逮住的!”
大娃抢着喊,脸涨得通红。
二娃和三娃跟着蹦跶,脚后跟踢得门槛砰砰响:“那兔崽子嗖地从草里窜出来,旁人还没回神,爹一把就摁住了!”
“钢铁他们眼馋得直跺脚,可没用,他们爹没咱们爹利索。”
“对!谁都比不上咱爹!”
林青和转头看向周青柏,他正用袖口擦手上的泥,嘴角微微翘着。
她没憋住笑:“孩儿他爹,今晚我给你炖一锅红烧兔子?”
“好。”
他应了一声,拎着兔子往后院井台走去。
林青和转身进了灶屋,从橱柜里翻出八角、桂皮和干辣椒,又抓了把 ** 搁碗里。
天色才刚擦黑,六点刚过。
周青柏把兔子剥洗干净,剁成块端进来,油光浸透的肉块堆在盆里,泛着暗红。
他把兔子交代给她,又去后院拎了桶水,灌满猪槽,才抄起一条布袋出了门。
“爹,我跟您去。”
大娃抄起地上的扁担,几步跟了上去。
# 周青柏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竹竿末端拴着细绳。
绳头沉在水里,轻轻晃动。
他咬了一口番茄,汁水顺着下巴滴落。
“给你爹也拿一个先垫垫肚子。”
林青和朝大娃喊了一声。
大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番茄汁从嘴角溢出来。
他随手又抓起一个,跑到田埂边递过去。
周青柏接过,三两下啃完,抹了把嘴,弯腰将手探进泥水里。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林青和掀开锅盖,兔肉在汤汁里翻滚,土豆块被染成深褐色。
她舀了一勺酱料倒进去,锅里的咕嘟声更响了。
二娃趴着门槛往外望,肚子咕噜直叫。
三娃蹲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沿冒出的白雾,口水已经咽了好几回。
“回来了!”
大娃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周青柏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竹篓,篓子里泥鳅挤作一团,沾满淤泥。
大娃数了数,连带昨天抓的,足有二十来条。
“明儿个能凑一道菜。”
周青柏把竹篓搁在水缸边,朝厨房看了一眼。
二娃忍不住伸手去掀锅盖,被热气烫得缩回手。
三娃抱着膝盖,鼻子使劲嗅着空气里飘来的香味,眼眶都红了。
“回来的正巧。”
林青和从厨房探出头,“也不知道你们爷嫲那边吃过没。
大娃,给你爷嫲送一盘过去。”
她拿了只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兔肉炖土豆。
肉块堆成小山,汤汁快要溢出碗沿。
大娃接过来,脚步飞快地出了门。
院里的小路上,几个小孩蹲在墙根玩耍。
闻到飘过的香味,一个个都抬起头,眼巴巴盯着大娃手里的碗。
有个小孩追着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
周家老屋里,桌上一碟咸菜已经见了底。
周父正往嘴里扒饭,筷子在空碗里拨拉几下。
周母夹起最后一片咸菜,放进他碗里。
大娃推门进来,把碗搁在桌上。
周父的筷子顿了顿,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酱汁裹着土豆绵软。
他嚼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老四媳妇这手艺,搁从前大酒楼里,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周母没说话,只默默夹起一块土豆。
她嚼着嚼着,嘴角微微上扬。
四个儿媳妇里,就这个最不听话。
可要说孝顺,其他三个加一块也比不上她。
每次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过来。
今天老四打了兔子,她估摸着会送,晚饭就没让多烧菜——果然就来了。
大娃送完肉就溜回去了,脚底生风。
推门进来时,二娃和三娃已经捧着碗,筷子戳进碗里。
“你们不等我!”
大娃瞪圆了眼。
“谁不等你。”
林青和从厨房端出个碟子,“你的红烧兔头留着呢。”
碟子里搁着两个兔头,油亮亮的,洒了葱花。
大娃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还是我娘最疼我。”
“别贫。
快去洗手,饭在锅里,蒸好了。”
第78章
大娃冲进水缸边,胡乱搓了两把。
回屋时米饭已经盛好,碗边冒着热气。
他夹起一块兔肉,在汤汁里蘸了蘸,搁在米饭上。
汤汁渗进米粒缝里,染成褐色。
桌上只有一道菜——红烧兔肉炖土豆,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
汤里飘着蛋花,番茄切成小块,浮在汤面上。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筷子伸向同一个方向。
兔肉炖得透,骨头一拨就掉。
土豆吸饱了汤汁,夹起来颤巍巍的。
米饭拌着汤汁,一口接一口,碗很快就见了底。
大娃舔了舔嘴唇,又盛了半碗饭。
二娃和三娃已经放下筷子,肚子撑得滚圆。
林青和看了眼鸡笼。
里头的母鸡缩着头蹲着,羽毛蓬松。
她本想杀一只炖汤给父子俩补身子,看这顿饭吃得足,决定再养几天。
吃完饭,大娃抹了抹嘴,溜达出门。
院墙边蹲着几个邻居,手里端着碗,碗里只有白饭。
“那肥兔子好吃不?”
有人问。
大娃嘴角还泛着油光:“好吃啊,特别好吃。
吃得我舌头都快吞进肚子里了,那滋味真是甭说了。”
他比划着,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旁边几个小孩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嘴。
妈把那整只兔子全用酱油红烧了,香味能勾出十里地的人来。
二娃一边说一边咽口水。
三娃在旁边跟着猛点头,嘴里嚷着:想吃多少都成!
以前出门耍嘴皮子的,也就老大和老二。
现在这老疙瘩也长大了,嘴皮子练得溜了,那炫耀的队伍里就又添了一个。
而且这小孩一嘚瑟起来,那气焰烧得比灶火还旺。
听听他说的话——想吃多少都成!这哪是人话,简直是拉仇恨的调调。
那只兔子,膘肥得很。
在地里偷粮食吃的畜生,浑身都是实打实的肉捡起来,掂量着少说也有三四斤。
这么一头肥物,他们竟一顿就给全造干净了。
这可真是不会过日子啊。
要是搁在她们手里,哪能这么糟践东西?变着法子,能整出个一桌十八样来。
村子里的女人们,心里头都这么盘算着。
不管是暑天的麦子还是秋里的稻,田垄上总能撞见野兔子。
可能不能逮住,就得看各人的运气和本事了。
这回周青柏赶上了趟,运气不错,叫他给抓着了。
但这玩意儿机灵得很,不是那么好得手的。
隔天他倒又瞅见一只,可愣是没逮着。
那东西蹿得太快了,再说狡兔三窟,一闪身的功夫,就不知道钻到哪条缝里去了。
逮着了就添道荤菜,没逮着,那也就算了。
第二天晌午,林青和蒸了一锅红豆馒头,给送到地头当午饭。
就配了一个黄瓜炒蛋,一道菜,再没旁的。
因为要当着大伙儿的面,她现在是能低调就低调。
可再怎么着,也不能让周青柏肚子里没点油水。
这大热的天,全靠那点力气顶着,光吃素的哪撑得住?
周母这回没下地,林青和干脆就让她别在家开火了。
把口粮拿过来,她这边一块做了,连周父那份也给捎上。
周母的饭食也一并过来她家吃。
周母起初还有点儿抹不开面子,可瞧出来这个四儿媳妇是真不拿这个当回事,也就把口粮搬了过来,跟着一块吃了顿午饭。
这一顿,把周母吃得满心欢喜。
欢喜的不光是她,周父脸上也挂着笑。
老四家这媳妇,是真会整治吃的。
就简简单单一个青瓜炒蛋,就着红豆馒头吃,可那分量一点也不少,味道更是没得说,油水旺得很。
吃饱了,又顺手吃了两个番茄,浑身上下都觉得舒坦。
林青和在屋后头那块小园子里,种了不少番茄,自己也爱吃。
摘过来的那些,分量也足得很,吃完正餐当个饭后零嘴,正正好。
家里的泥鳅什么的不急,留到晚上再收拾。
林青和把碗筷收了,转了个弯,就来找梅姐。
梅姐见她这时候过来,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林青和笑了笑,宽慰道:“梅姐,我是来跟你商量点事,你别慌。”
梅姐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虽说一直以来都小心谨慎,没出过什么纰漏,可风一吹草一动,总归叫人提着心。
“妹子,你说。”
梅姐点了点头。
林青和压低声音,问道:“我想问问,我老哥他,这段日子能不能再多弄点?”
秋收一结束,她盘算着把粮食运出去卖掉。
眼下手里攒的那点肉,实在不够拿出手。
“我明天去问问,你到时候上家里来。”
梅姐压低声音应了一句。
两人约定妥当,林青和转身往回走。
路过供销社时,她瞥见柜台上有鸡蛋摆着,价格不算便宜,但还是掏出钱买了四斤。
空间里原本存着些蛋,可家里那帮男人,一张张嘴跟无底洞似的,鸡蛋再多也填不满。
现在她见着什么能存的东西,都往空间里塞一点,免得想吃时抓瞎。
到家后,她抄起扫帚钻进猪圈和鸡圈,埋头清理起来。
周母抱着小苏城过来时,林青和正干得起劲。
“我平常可不碰这些。”
林青和直起腰,抢先开口,“这不是看孩子他爹秋收忙得脚不沾地,才搭把手。”
周母心里门儿清,老四家这媳妇就是好面子。
不过她说的倒是实话,周母听在耳里,反倒舒坦了几分。
还是那个理儿——林青和懒散惯了,偶尔干点活被她撞见,印象自然往好处翻。
要换了个勤快媳妇,瞧见是她儿子在扫圈,那想法又得两说了。
所以林青和赶紧把话挑明:周青柏忙不过来她才伸手,他要闲得住,她连瞅都不带瞅一眼。
往后周母再撞见,心里也有个底,别指望她突然转了性。
“晚饭弄啥?我来搭把手。”
周母问。
林青和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她可从没打算管老两口的晚饭。
中午那顿,她瞧见周母还得额外做两个人的饭,送到周父手上也没多少油水,这才揽过来一块做了。
可晚饭,她压根没往那儿想。
“我拎过来的粮食你没瞅瞅?”
周母愣住,“全拿过来了。”
林青和还真没翻看。
她叫周母带的是午饭的粮食,可没让把家底都搬过来。
看周母这架势,怕是把家里的存粮全兜过来了?
“晚上烧红烧泥鳅。”
林青和明白是闹了误会,也没多纠结,一起吃顿饭罢了,随口吩咐道,“娘,你去把泥鳅的肠子抽了。”
周母也反应过来是自己会错了意。
见老四媳妇没拦着,便没再多嘴。
小苏城刚喂饱,不用一直抱着。
周母把他放进大娃他们睡的炕上,拉下蚊帐挡蚊子,转身出来拾掇泥鳅。
林青和扫完猪圈鸡圈,从里头钻出来时暗想:得找天去医院弄两个口罩回来戴着。
她钻进厨房, ** 煮猪食。
煮了一大锅,等凉到温乎,舀进猪槽里,又给鸡丢了一葫芦瓢吃食。
后院的畜牲们总算伺候完了。
周母已经把泥鳅处理干净,摆在一边。
林青和将泡好的绿豆捞出来,刷净锅,开始熬绿豆汤。
# 正文
泥鳅在锅里焖透,用铁勺舀进深褐色的砂锅,撒进切碎的红辣椒段。
水盆里搁了凉水,把砂锅坐进去镇着。
等到晚间七点半钟,伸手碰碰碗沿,那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一勺子送进嘴里,舌尖先是一激,接着辣味散开,酥酥麻麻的。
林青和收拾完这道凉菜,转身去料理主食。
面团早就发了,掀开盖布,蜂窝状的孔密密匝匝。
她抓了两把玉米面掺进去,揉匀了,揪成剂子,一个个码在笼屉上。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蒸汽顶得锅盖噗噗直颤。
趁着蒸馒头的空当,她把晚上下饭的菜也一并炒了。
红烧泥鳅装进白瓷盘,油汪汪的酱色裹着整条身子。
另一口锅烧热,猪油滑进去,滋滋响着,油渣在锅底翻滚。
嫩生生的小白菜倒进去,锅铲翻动几下,叶子塌软下来,渗出清甜的汁水。
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田里现拔的菜,根上还带着湿泥,农家肥养出来的东西,嚼在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回甘。
周父和周母下工回来,路上碰见周青柏扛着锄头,身后跟着大娃和二娃。
三娃跑了一整天,两条小腿都软了,趴在周青柏背上,脑袋歪在他肩窝里,睡得口水都淌出来。
到家的时候,林青和已经把饭菜端上桌。
一盆红烧泥鳅,一盘猪油小白菜,一笸箩玉米馒头,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周青柏洗手的动作慢了几分,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往常多停了一会儿。
林青和没吭声,心里却明白——准是周父在路上念叨了什么,让他以为她要学着当贤惠媳妇了。
一家子围在桌边坐下,掰开馒头,夹一筷子泥鳅,蘸着汤汁送进嘴里。
周父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小白菜。
周母没说话,筷子却没停过。
吃完饭,周父周母抹了嘴,起身回了自己屋。
林青和烧了半锅热水,倒进木盆里。
三娃被叫醒的时候,眼睛还眯着,身子软塌塌的,站都站不稳。
她蹲在盆边,撩起水浇在他背上,小家伙咯咯笑着,水花溅了她一袖子。
擦干了,裹进被子里往炕上一放,脑袋刚挨着枕头,呼吸就均匀了。
“你俩也洗洗,洗完睡觉。”
林青和对着大娃和二娃说。
两个小子收拾完碗筷,却不想睡。
“绿豆汤呢?”
大娃问。
“我也要喝。”
二娃跟了一句。
林青和没搭理他们,催着先去洗澡。
周青柏撂下碗筷,拎着竹篓出了门。
他以前对泥鳅那股土腥味没多大兴致,可林青和烧出来的,实在没话说。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他才拎着竹篓回来,篓底趴着四五条泥鳅,滑溜溜的,养在水盆里,攒多了再一块做。
“洗个澡,喝碗绿豆汤,睡觉。”
林青和说。
周青柏拎起木桶,打了水,蹲在院子里搓衣裳。
孩子的衣服泡在皂角水里,搓出灰白的泡沫,顺着手腕淌下去。
林青和已经把绿豆汤盛好,留出一碗给二老送去,剩下的自家喝。
汤凉了,豆子煮得绵烂,甜丝丝的。
喝完汤,一家人漱了口,吹了灯。
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夜色浓得化不开。
# 天黑透了,土炕烧得温乎,周青柏躺下来,侧过脸说了句:“爹肯来咱这吃饭,他心里高兴。”
林青和心里不太情愿,可话已经出了口,也只能接道:“多摆两副碗筷的事,他要是吃得惯,往后常来也行。”
“辛苦你了。”
周青柏的胳膊搭过来,掌心落在她肩头。
第79章
林青和抓住这个话头,顺势侧过身:“那我要是有哪件事办得不对了,你肯不肯不跟我计较?”
周青柏的手顿了顿:“你办错什么了?”
林青和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别管我办没办错事,你就说你答不答应我。”
“答应。”
周青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这女人能有什么错呢?就算她真把天捅个窟窿,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林青和这才满意,声音软下来:“这话是你今天说的,往后可不能反悔。”
周青柏嗯了一声。
对他来说,只要她还肯留在这个屋檐下,肯把日子过下去,其他什么事都不算事。
天还墨黑墨黑的时候,林青和就摸黑起了炕。
灶膛里添了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起来,她往笼屉上摆了昨天夜里揉好的面团。
剩菜搁在铁盘子里,用凉水镇着,搁一晚也坏不了。
小米粥在另一口锅里滚着,咸鸡蛋切开,油亮亮的蛋黄往外渗。
又抓了一把黄瓜切成片,鸡蛋打散了,往锅里滋啦一倒,猪油香气漫了满屋。
周青柏吃完这顿饭,跟周父并着肩,和另外两个兄弟一块踩着露水出了门。
这时候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
秋收的日子,谁都得赶着天不亮就往地里去。
“老四,早上你屋吃了啥?”
周老二走在旁边,靴子踩得泥巴响。
“馒头,拍黄瓜。”
周青柏答得很短。
其实还有小米粥,还有咸鸡蛋,还有一盘用猪油炒的黄瓜鸡蛋。
他媳妇说了,那一盘是单给他留的,待会孩子们醒了,她另炒一盘。
所以那盘菜全进了他的肚子,一片也没剩。
早上那顿饭是扎实的,可从天亮扛到日头爬到正头顶,肚子早就空得贴后背了。
“比不上老三的日子。”
周老二拿袖子擦了一把汗。
周老三白了他一眼:“那是我媳妇自己的东西,我没动她的。”
苏大林前阵子送来不少吃食,到现在还没吃完。
周老三说没吃,那是不可能的,多多少少也动了。
上次为这事,周老二跟自家媳妇还吵了一架。
可秋收这个当口,谁有闲工夫管她那些弯弯绕绕。
再说那是老周家姑丈自个儿的主意,他愿意让谁帮忙看孩子就让谁去,旁人哪有说话的份。
况且,为啥不让周三嫂给你奶?这还不是你自己搞出来的。
最后周二嫂灰溜溜地回来了,可心里的气没消,见了周三嫂眼皮都不抬一下。
周三嫂倒是不在乎,反正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谁稀罕看谁的脸色。
“早上你咋没过来吃。”
周青柏不再理会那些闲事,转头问周父。
周父摆摆手:“早上就算了,不折腾。”
周青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我今个跟青禾提了,明儿早上爹你也上这边来吃。”
老太太做饭的手艺,他心里有数,他爹那顿早饭准是凑合的。
再说眼下老太太得顾着小崽子,够她忙的,没必要再早起折腾灶台。
“成。”
周父那边应得干脆。
能到儿子家吃口现成的,他自然没二话。
老大、老二、老三几个都没吭声。
他们可不敢揽这话茬,家里那位媳妇还没跟人商量呢。
看这样子,老四在家里说话的位置,确实是硬气不少。
林青和没再回去躺着。
灶膛里的火得重新生起来,猪食得煮上。
原本周青柏说半夜他起来干这活,被她给骂回去了——白天在地里折腾一天,三更半夜再爬起来跟大锅较劲,她没那么狠的心肠。
自个儿守着锅台,她一边搅着木勺,一边叹气。
勤快的女人,到头来都是累得早、老得快。
她才勤快了这么几天,心里头就盼着秋收赶紧收尾。
等那阵仗一过,这些活计她一股脑全甩给周青柏,半点不带犹豫的。
猪食煮好,晾凉了倒进食槽里,这才转回灶前给几个儿子张罗早饭。
等这点活全拾掇完,钟上刚指到六点。
她把大娃、二娃、三娃从被窝里拎出来。
周大嫂她们那边快动身了,待会儿跟上她们一块走。
三个小子扒完饭,又揣上几个番茄,奔那光荣的秋收场子去了。
林青和锁好门,推上自行车,拐到梅姐那儿。
梅姐果然没让她落空。
照旧是那些边角料,还额外留了一块五花肉,瞧着足有两斤重,外加一块一斤多的瘦肉。
瞅着那块五花肉,她脑子里已经翻出了咸菜尾炒肉。
那块瘦肉呢,她盘算着该做肉酱。
粮票和钱递给梅姐,林青和把东西裹好,揣着回去了。
到家时候还早,可灶膛又得烧起来——后院里那两头猪都长成了大肥货,饿起来嗷嗷叫。
不过眼下也正是长膘的节骨眼,喂了就喂了。
她正忙活,周母抱着小苏城过来了。
把孩子往屋里一放,由着他自个儿爬着玩,老太太挽起袖子就过来搭手。
林青和抬眼看她:“没多少事,娘你去歇着。”
周母摆手:“歇什么歇,就带个孩子,能累到哪儿去。”
林青和便把灶前那把大勺交到她手里,顺口问了句:“早上爹怎么没过来吃?”
老太太显然没防着她问这个,愣了一下:“早上让你爹在家里吃就行了。”
林青和摆摆手:“早晨你还要抱小城过去 ** ,再早起做饭太折腾。
爹过来吃就行,我添双筷子的事。”
她说这话时没看周青柏,但夫妻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午饭和晚饭都并到一起吃了,早上这一顿还能差?
周母嘴角往上弯了弯:“成,等你爹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中午我去送饭,顺便跟他提。”
林青和接过话头。
周母点头应了,没再多说。
林青和从篮子里翻出瘦肉,搁在案板上笃笃笃剁成泥。
她打算中午摊春饼,这肉酱抹在薄饼里一卷,咬下去满嘴香。
周母瞥了一眼那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算是想明白了——老四媳妇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吧,三个孙子的钱她和老头子先攒着。
再说,老四媳妇每次过来做饭,见他们老两口坐下,还特意去割肉回来添菜,这心意摆在那,还要挑什么?
中午的春饼端上桌时,节气虽然不对,但架不住省事。
薄饼摊开,码上翠绿的黄瓜条、喷香的肉酱,撒一把葱花,卷起来送进嘴里,满屋子的热气裹着面香。
一人灌下去一碗蛋花番茄汤,碗底朝天,浑身都舒坦开了。
林青和走到周父面前:“爹,早晨别在家开火了,过来这边吃。”
周父笑呵呵地回:“早上青柏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周青柏转过头,目光落在媳妇脸上,眼底带着笑意。
林青和没接他的话,收拾了碗筷往厨房走。
秋收那片天累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林青和抓了只鸡,拔毛洗净,扔锅里炖。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半个月一只,整个秋收下来拢共添了两回。
周母跟着喝了汤,鸡肉也夹了好几块。
秋收收尾那天晚上,屋里屋外都松了口气。
周母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对老伴说:“老四家的瘦成那样,我看她一顿也没吃多少。”
一起吃饭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顶多一碗米饭,或是一个半馒头,青菜占了大半,肉全推到老四和大娃几个孩子碗里。
周父也接话:“老四媳妇,是个好的。”
自从周青柏卸了职,林青和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眼下这模样他瞧着顺眼。
伙食是好了点,家里攒不下几个钱,可她自个儿吃了几口?还不是全填进老四和孙子们的肚子里。
说她什么?
周母跟着点头。
要说林青和装样子,那是扯淡——那女人从来不屑在他们二老面前装腔作势,有一说一,有二做二,从不含糊。
屋角的竹筐里堆着小半筐番茄和黄瓜,林青和干活累了就摸一个啃,齿间迸出清甜的汁水。
她咬番茄的动作很随意,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抬手抹一把下巴,又继续嚼。
灶台边周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三娃都蹿到门框高了,老四家的肚子还平得很。”
周父蹲在门槛上刮鞋底的泥,头也不抬:“三个小子还不够?让老四去卫生院做了。”
老两口的钱罐子实在轻得晃不出声来,哪还敢往四个孙子名下堆聘礼。
周母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是贴着嘴唇吐出来:“小子够了,保不准能添个丫头。”
“你掐指算的准,包生闺女?”
周父把刮刀往地上一搁,溅起几点干泥。
周母张了张嘴,想说怀了就生呗,如今谁家还嫌男丁烫手?可目光扫过老四家那间屋顶——瓦片压得密实,可屋里头的日子她也不是不知道。
老四家的肚子倒是真争气,可万一再怀上,八成又是个带把的。
老两口撑死了再干五六年,累弯了腰也凑不出四份彩礼钱。
林青和不知道公婆正替她操心儿子的亲事。
她刚从周青柏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后背贴着炕席,屋里还残留着刚才翻腾的余温。
她用脚踢了踢男人的小腿:“你就不能省点力气?”
“这不是在歇着么。”
周青柏侧过身,一条胳膊横过来圈住她。
十月底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青草晒枯后的干燥气味,他的体温裹着她倒不算闷热。
林青和没推他,只说:“明天后院那些活你全干。”
秋粮归仓了,村里人各自收拾家伙什,该喂猪的喂猪,该沤肥的沤肥。
周青柏闷声应了,又提起过阵子去卫生院检查的事。
“等落了雪再说。”
林青和闭上眼。
到时候得跟他把话说开,别叫这汉子心里堵出一块疙瘩来。
她太清楚他念叨闺女的那股劲,夜里翻身都要摸着她肚子嘀咕几声。
要是能行,她也想咬着牙给他拼一个——可那根管子早就扎死了。
“闭眼,睡觉。”
她把被子往肩头拽了拽。
明天分粮,得赶早去,多支些粮食拉去集市上换钱。
天刚亮透,晒谷场上就挤满了人。
林青和拎着麻袋找到周东,喊他把板车靠过来,待会装满了一起往回拉。
周父周母挤过人群,把粮本塞进周青柏手里——老两口的份,让儿子一并领了,直接拖回老四家。
林青和瞥见那两本磨了边的粮本,喉头动了动。
她原本只是想秋收忙得紧,老人灶上那点稀粥不顶饿,顺手多添两瓢水煮一锅罢了。
分量大了,她锅里多捞几筷子的事,可老人怕是铁了心要长住灶上了。
“想啥呢?”
周青柏瞧她盯着粮本发呆,把本子揣进自己衣兜。
林青和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第80章
差了几十岁的人,想法到底糊不到一个碗里去。
她能说什么?还能把粮本砸回公婆手里?
认了呗,锅都烧热了。
分粮那天,周父周母的份额加进来,粮食堆得比往年都高。
一辆板车根本拉不完。
林青和让周东先运一趟回去,回头再跑一趟,顺便把他叔婶那份也捎上。
周东应了一声,架起车就走了。
等板车再次返回来,周父周母已经跟着老四家一起吃饭的事,在老周家几兄弟心里早就不算什么新闻了。
从秋收那阵子起,老两口就没怎么动过灶台,每顿都去老四家院子端碗,吃完再回老房子窝着。
眼下瞧见他们把粮食袋子全搬进老四家的仓房,谁也没吭声。
老大、老二、老三都沉默着。
各自屋里头的反应却不太一样。
大嫂和三嫂没说什么,倒是二嫂嘴里冒了几句酸话:“那得多少粮食啊,全往那边搬。”
周二哥蹲在门槛上,闷声回了一句:“也撑不到明年粮下来,爹娘的饭量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多,吃起来不经造。”
二嫂越发来气:“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头来全便宜了老四家。”
周二哥抬起头,拿眼瞅她:“你觉得老四会让他爹娘省吃俭用?”
他顿了顿,又说,“老四那人,自己少吃两口,也饿不着爹娘。”
二嫂被堵得接不上话,憋了半天,骂了一句:“你就是故意气我!”
周二哥没再抬头,声音却沉下去:“你少计较那些没用的。
爹娘这样挺好,你自己做不了饭给他们吃,就别管他们把粮食搁哪。”
他说着,其实心里也想过,要是媳妇肯点头,他也想直接把老两口接过来一块吃。
可他没有老四那个魄力,说接就接,二话不说就把爹娘的伙食全揽过去。
“你到底是不是我男人?你向着谁说话?”
二嫂恼了。
“那是爹娘,你说我向着谁?”
周二哥语气淡淡的。
两口子话不投机,各自散了。
林青和这边压根没空理会那些闲气。
她让周青柏把粮食全搬进屋,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枣,塞到周东手里。
周东摆手:“婶子,你拿回去。”
“拿什么回去,又不是给你的。”
林青和把枣子往他怀里一推,“这点东西值几个钱?拿回去给小西吃,一天嚼几个,对她身子好。
你们男人不懂这个,让她多顾着自己点。”
周东没再推,点了点头,拖着板车走了。
周青禾指了指墙角那几袋谷子,周青柏便弯腰去搬。
她把打算转手的那部分单独拨到一边,剩下的全塞进后院柴房,摞得整整齐齐。
这回她又没少往家扛。
今年地里的收成不赖,队里分下来的粮食堆了小半间屋,她索性放开手脚,有多少收多少。
队上的人早习惯了,反正她“败家娘们”
的名头不是一天两天,谁也不会多嘴。
再说了,她把自己男人和三个小子养得白白胖胖,明眼人都瞧得见。
她买再多,旁人顶多嘀咕一句:周青柏这一年到头怕是一个子儿也攒不下。
周婆子看着那堆粮食直皱眉头,但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四媳妇不爱听她唠叨,她也懒得再问。
反正每天准时过来蹭饭就是了,饿不着。
“我明儿进趟城,娘你帮着照看下家里。”
林青和甩了甩手上的灰。
“进城?”
周婆子愣了一瞬。
“今年分的那点棉花薄得跟纸似的,哪够用。
我跟青柏商量了,想给您二老打床新被子,趁这会儿有空正好去瞧瞧。”
林青和点点头。
周婆子心头一热,忙说:“让青柏陪你一道?”
“他跟着干啥?这事我熟得很,再说他还得下地呢。”
林青和摆摆手。
分了粮可不代表能闲下来,地还得翻,冬小麦赶着下种,等麦子落进土里才算真正歇口气。
“那条旧被子凑合着还能盖……”
周婆子瞅着她。
“凑合啥?上回我去做衣裳时就看见了,今年准保扛不住冻。”
林青和打断道。
棉花不过是个幌子。
她真正要办的,是把手头的货清出去。
还有收回来那堆粮食,也得找路子脱手。
第二天天刚亮,林青和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车后座绑了一袋谷子,算是掩人耳目——空间里早就腾空了存货。
大娃二娃三娃一个都没带,全让她撵在家里老实待着。
出了村口,四下没人,她一把将后座那袋粮食收进空间,然后蹬着车往县城方向去。
到了城里,她东拐西绕,花了个把钟头才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猪肉边角料全处理掉。
刨去本钱,拢共挣了五十来块。
不算多——毕竟她快一个多月没进城了。
可梅姐那头约定的猪肉一直没断过,攒着攒着,可不就攒出这么一堆来。
肉出手了,带来的那袋粮食她也寻了路子一块儿清了。
林青和刚走到巷口,那人就凑上来,手里攥着几团白花花的棉花。
她在这条道上混久了,对那套手势早就烂熟于心——可对面那人的暗号换得太勤,这回愣是没接上茬。
“这是前前回的老黄历了。”
那人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
“兄弟,行个方便。
秋收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家里老人等着这棉花絮床被子过冬。”
林青和从兜里摸出一毛钱,往那人手心里一塞,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人愣了愣,没料到她出手这么爽快。
再看她瘦得跟竹竿似的,料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便侧身让了路,领她往里走。
林青和一开口就要了四斤棉花。
每斤棉花都被压实成一个方墩子,四个方墩摞起来,占地倒不大。
除了棉花,她又扯了一匹土布。
钱货两清,她扛起沉甸甸的布袋,钻进旁边的小巷。
七拐八绕间,棉花和布料已经悄悄被她挪进了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接着她又折回那条街,再买了三斤棉花。
寒冬腊月,两个老人挤一条四斤的被子,哪够用?
眼下攒了七斤,总算是凑合了。
大娃二娃今年起得睡隔壁屋,三娃还能挤过来跟她还有周青柏睡一张床。
那两个小子那边也得备上,给周父周母的被子只能另想办法。
棉花和布料的事有了着落,林青和便去找那个老相识。
那是个退休的女工,她俩是在买肉时认识的。
上回给周晓梅陪嫁的那床被子,就是这老太太的手艺。
“妹子,你这棉花从哪弄的?瞅着真不赖。”
老太太两眼放光,手指捻了捻棉絮。
“那边拿的。
你要是想要,我把暗号给你,还剩一些。”
林青和说。
“成,我待会儿过去瞧瞧。”
老太太点点头。
“这七斤棉花全絮成一床被子,半个月后我来取。”
“不用半个月,七天就行。”
老太太摆摆手。
林青和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心里有底,便应了下来,又凑近了低声问:“下次来,能给大娘捎点肉,你要多少?”
“要是有就多带点,不拘什么肉。”
老太太一听,赶紧接话。
“行。”
林青和一口答应。
这年头的人心眼实,老太太靠这手艺吃饭,也不至于昧了她的东西——除非她不想再干下去了。
何况有上次周晓梅那床被子的例子在,林青和信得过她的手艺。
从老太太家出来,林青和转身进了商场,径直走向卖毛线的柜台。
给周青柏和三个儿子的背心毛衣已经打算动工了,林青和想着去年做的衣裳还跟新的一样,今年就不必再做新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公婆各捎了一件毛线的量,两位老人一人一件倒也够用。
买完毛线,她在供销社又挑了些零散物资,没再多耽搁,骑上自行车就回了村子。
“棉花没买回来?”
周母见她拎着一包毛线进门,不见棉花的影儿,便开口问了一句。
“买是买到了,可让人加工去了,没那么快做好。
过几天再去取。”
林青和边说边放下东西。
“那人靠得住么?”
周母皱了下眉。
“有啥靠不住的。
上回给晓梅做的那条被子,就是找的这个人。”
林青和从毛线里分出两团,估摸着够织两件毛衣,递给周母,“这是给娘和爹买的,我这边还得给青柏和几个孩子织,手头紧,娘您带回去自己织吧。”
“又给做被子,又给买毛线回来。”
周母脸上一阵发热,有些过意不去。
“拿回去吧。”
林青和没再多客套,把毛线放在一旁,转身开始张罗午饭。
中午吃得简单。
早上出门前她抓了一把木耳泡着,这会儿已经发开了。
一盘凉拌木耳,一盘茄子炒肉末,再烧一锅番茄蛋花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菜虽然不花哨,可林青和油放得足,凉拌木耳和茄子肉末都泛着亮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拌着馒头吃,格外下饭。
午饭下了桌,林青和立马招呼三个儿子过来缠毛线球。
大娃几个嘴里嘟囔:“娘,这回进城您也没带点零嘴回来。”
“这回给你爷爷奶奶买了不少棉花做被子,还要给你们一人再织一件背心,可是花了好些钱。”
林青和边说边动手理毛线。
那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
特别是供销社的东西,贵得让 ** 疼。
“花了很多钱吗?”
二娃歪着脑袋问。
“可不是。
兜里的钱都快见底了,就等着今年队上能不能分点红。
要是年底能分下来,等过年的时候,再给你们买一包奶糖回来。”
林青和笑着说。
“真穷。”
三娃人虽小,叹气却像模像样。
林青和被逗得哭笑不得:“咱家可不穷。”
“不穷咋还买不起糖?”
三娃眨巴着眼睛。
“那是因为得先孝顺你爷爷奶奶呀。
所以咱家只能省着点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林青和捏了捏他的小脸。
“那咱家还有钱吗?”
大娃抬头问。
“虽然不多,但好歹还剩一点。”
林青和点点头。
“娘,您放心,我一定努力考上工农兵大学!”
大娃说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工农兵大学是啥?”
二娃好奇地问。
三娃也跟着看向大哥。
“就是大学。
读了大学,就能上班挣钱了。”
大娃一本正经地解释。
周青禾的目光斜斜扫过来,落在那个半大小子脸上:“这事儿你是从谁嘴里掏出来的?”
她心里清楚工农兵大学是怎么回事。
今年是一九七一年,去年六月份头一批招生就开始了。
第81章
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可家里三个小的加上他们那个当爹的,谁来管?
再说了,那时候的工农兵大学不是你想进就能进。
得要人举荐,还得复审,一套流程走下来严格得跟筛子似的。
就她这个连地都没下过几回的懒骨头,想过那道门槛?做梦。
所以就算知道有这么条路,她也只能远远看着。
没想到大娃这臭小子居然知道这事。
“老师课上说的。”
大娃挺直了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爹是当兵的,立过功,咱家成分也好,贫下中农。
我要是成绩拿得出手,就能被举荐去考工农兵大学!”
林青和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自己是没指望了。
但大娃不一样。
就算有她这么个当娘的拖后腿,他爹那层身份摆在那儿。
再说了,她怎么了?她不偷不抢,顶多就是不会过日子,她儿子还能因为这个被卡住?
不过这话也就是拿来哄哄大娃的。
这小子才多大点?等他长到能考大学的年纪,高考早恢复了。
到时候跟她一块儿去考就行,谁还稀罕那个工农兵大学。
但该鼓励的还得鼓励。
“大娃,你得下功夫读书。”
林青和放缓了声音,“咱家光靠你爹一个人撑着,确实有点吃力。
你也大了,该学着给家里出把力了。”
大娃把胸脯挺得更高:“娘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争光,给咱村争光!”
能考上工农兵大学,那是给村里长脸,给生产队长脸的事。
“你有这个心思,娘很高兴。”
林青和点头,“手头的活干完了就去看书。”
学是要学的,活也不能丢。
她不可能让儿子只顾着捧书本,别的什么都不碰。
——
周青柏的毛衣背心排在最前面织。
三个皮小子的,慢慢来。
大娃为此还嘀咕过,说她心里头爹排第一。
林青和倒是大大方方点了头,说你们三个捆一块儿,都比不上你们爹在娘心里的分量。
大娃捂着胸口装心碎,二娃也跟着装,三娃却不同。
等周青柏一进门,他就凑过去咬耳朵,问能不能把他们娘单独霸占过来。
周青柏听明白怎么回事后,嘴角的弧度半天没收回去。
林青和不知道自己又撩了汉子一回。
她拿着织好的毛衣背心,在周青柏身上比了比,转过头冲那父子俩说:“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说什么。”
三娃把嘴闭得紧紧的。
“让你爹去干活,别老扒着他。”
林青和挥手赶人。
# 林青和的灶台前油烟腾起时,林青和手里的锅铲翻动了几下。
黄瓜片在油里滋滋作响,她伸手够到盐罐子,指腹捻了一撮撒进去。
后院传来猪拱食槽的闷响,还有鸡群扑棱翅膀的声音。
那些活计现在全归了周青柏——秋收过后,她总算能睡到天蒙蒙亮再睁眼。
周父周母踩着门槛进来时,太阳已经斜到西山头了。
往常这个点饭菜早该摆上桌,今天却因为林青和跟老三多扯了几句闲篇,织毛衣的竹针又在手里多转了几圈,灶膛里的火才刚烧起来。
“娘,您歇着吧。”
林青和侧过身,手腕一转,肉末滑进豆腐堆里。
锅里腾起的热气糊了她一脸,她拿袖子蹭了蹭下巴。
周母没吭声,目光扫过案板上那碟海带虾皮汤——清汤寡水的,油星子倒是漂得匀。
周母卷起袖口,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盆里。
她记得头几回来老四家,看见灶台上总摆着两三个油瓶。
那时候她还心疼,嫌儿媳妇糟践东西。
后来来得勤了,才发觉青禾那双手就没歇过——不是给孩子补衣裳,就是捣鼓吃食,自个儿倒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不用您动手。”
林青和看婆婆要帮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就三个菜,快得很。”
周母没说话,绕过灶台去了后院。
猪圈里两头肥猪正把鼻子拱进食槽里,周青柏握着铁锹铲粪,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蓝布衫湿了一片。
“你媳妇今儿去镇上,给你爹跟我扯了床新棉被。”
周母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被猪哼声盖了大半。
周青柏没停手里的活,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提过这事,说您二老的被子太薄,该换了。”
“她还捎了几团毛线回来。”
周母搓了搓指尖,像是能摸到那毛线的软乎劲儿,“让我给你爹和我织两件毛衣。”
“织了穿就是。”
周母的目光落在两头猪身上。
那畜生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少说也有两百来斤。”年底宰了,得弄不少肉。”
她咂咂嘴。
“到时候您想吃哪块,让青禾做。”
周青柏把最后一铲粪倒进墙角的堆肥坑里,直起腰喘了口气。
“你媳妇手艺好,做啥都香。”
周母笑了。
周青柏把铁锹靠墙立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凉丝丝的。
他掬了把水拍在脸上,又搓了搓脖颈。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
玉米馒头的热气裹着甜香,跟菜碟里的油气搅在一起。
林青和把最后一个碗端上桌,指尖被烫得在耳垂上捏了捏。
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下。
咸菜罐子摆在角落,没人去碰。
林青和挑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又去夹豆腐。
周父咬了口馒头,在嘴里慢慢磨着,眼睛盯着那碟虾皮海带汤。
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
周母给身旁的小苏城掰了块馒头,孩子接过去,拿小牙啃着,米粒糊了一脸。
饭后,周父把碗往前一推,袖口擦擦嘴。
周母抱起已经犯困的小苏城,孩子脑袋歪在她肩窝里,眼皮耷拉下来。
“走了。”
周父迈过门槛时说了句。
暮色里,两个老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顺着田埂的路慢慢挪远了。
林青和站在门口,看着那影子消失在拐角,转身把桌上的碗筷摞起来,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娃和三娃踩着坑洼里的积水跑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娃坐在门槛上劈柴的声音。
林青和把灶台上的活全丢给他,自己转身回了屋,从床头柜底下翻出那团浅灰色的毛线,坐在窗边慢慢绕起来。
窗外的光线歪斜着落进房间,她低头起针的时候,针尖碰着指尖,凉丝丝的。
周青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推门进来,一股皂角的味道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他往床边一坐,衣角还带着水汽。
林青和没抬头,嘴里先开了口,把大娃想考工农兵大学的事说了一遍。
“他要真有本事考上,那就让他去念。”
周青柏把毛巾搭在肩上,点了下头。
“可往后这高考,万一哪天又恢复了,青柏,我也想去试试。”
林青和手里的针线没停,目光顺着毛线落在他脸上。
周青柏愣了一瞬,毛巾从肩上滑下一截:“你也要去考?”
“要是能考,我为什么不去?你不同意?”
林青和撩起眼皮看他。
“不是不同意,是高考这事,怕没那么容易重来。”
周青柏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有些低。
“难归难,可我总觉得,早晚有一天它会回来。
到那时候,你别挡我的路。”
林青和说话的语气很轻,针脚却扎得稳稳当当。
“你怎么就敢这么肯定?”
周青柏侧过脸看她。
“一个国家的路要往前迈,总不能缺了念书的人。
眼下这么一折腾,能干的人越来越少了,将来要想站起来,还得靠那些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往外顶。
所以高考这东西,八成还得拿出来用。”
林青和说完,又低头织了两针。
周青柏抿着唇,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毛巾的边缘。
他媳妇说的这些,他从来没往深处想过,更没跟谁讨论过。
可他心里翻着浪,眼角的余光扫过她低垂的睫毛——这个女人,怎么能看到那么远?
林青和抬头打量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说得太透了,把人吓了一跳。
“要是真恢复,你去考我不拦着。
但这话,在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提。”
周青柏缓过神来,声音里带了点沉。
他想起她不过上过几期扫盲班,坐在村小学最后一排凳子腿都打晃的那种。
可她刚才那番话,明明就是扒开了好几年后的光景。
他怎么就看不清自己这个媳妇呢。
“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我就是今天听大娃说了工农兵大学的事,本来也动了心思,后来一想,村里谁不知道我是个懒婆娘,这种好事情哪轮得到我头上,这才琢磨起高考的路子来。”
林青和补了一句,手里的毛线团滚了一下。
周青柏听了,胸口那口气总算松了些,点了点头:“记住了,别往外说。”
“我又不是傻子,这些话也就讲给你听。”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周青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你那些活什么时候能收尾?家里的柴快见底了。”
林青和把毛线绕到针上,换了只手继续。
“还有半个月。”
周青柏想了想。
“那还能撑几天。”
林青和应了一声。
周青柏看着她手里的线团,又问:“我听娘说,你给他们俩也扯了布买了毛线。”
“嗯,正好碰上了,就顺手带了回来。”
林青和的语气漫不经心。
“爹跟娘自打过来这边吃饭,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周青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慢,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落了什么东西似的柔软。
林青和笑了笑:“精神就好,乐意过来就过来呗,左右不过多添两双筷子的事。”
七天后,林青和蹬着自行车来取那床厚棉被。
小老太把被子抱出来,她伸手掂了掂,又捏了捏被角,针脚扎实,棉花压得实诚,分量一点没短。
布的余料也裁好了,一小叠碎布头搁在旁边。”那些零碎的你留着用吧。”
林青和没接那堆布头,反倒掀开篮子上盖的粗布,把里面的肉露给她看。
她今早先跑了一趟镇上,手里的货散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挑出来的好部位——一块巴掌宽的肥膘肉,油光泛亮,在这个年代能换半斤工业票;其余几块瘦肉筋膜剔得干净,加起来约莫三斤出头。
小老太凑过来扫了一眼,嘴角的皱纹顿时挤成一团,连声说好。
两人清点完毕,林青和把那床厚棉被横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顺着田埂小道一路骑回村里。
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她翻身下车,左右扫了一圈,迅速解开绳子,把棉被整团塞进随身带的麻袋里,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回。
接着跨上车,脚蹬一踩,顺着土路往家里赶。
第82章
棉被摊开在炕上的时候,周母愣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摸那厚实的被面,指腹摩挲过密实的针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得填进去几斤棉花?”
“七斤。”
林青和拍了拍被子,棉絮的沉闷声响在屋里回荡。”现在搬过去太扎眼,等天黑透了,我让青柏给你们送过去。”
周母脸色一紧,压低了嗓子:“从田埂那条路过来,路上有没有撞见谁?”
“撞见什么,满村的人都在地里刨食,我绕的是小树林,连个影子都没碰上。”
林青和扶住她胳膊,语气放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小树林也不是铁桶,下次别冒这个险,让青柏夜里去取就行了。”
周母还在念叨。
“听您的,下回就这么办。”
林青和点头应得爽快,心里却清楚,这种事她压根不会让周青柏沾手。
周母盯着那床棉被,喉头滚了滚,半晌叹了口气:“也用不着做这么大一床啊。”
“要做就做个顶用的,盖上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林青和抖开被角比了比,“往后年年冬天,您和我爹都不用缩着睡了。”
周母当然晓得七斤棉花的褥子有多暖。
今年队上分棉花,一户人家总共才分到半斤,还不够塞半条袖筒。
林青和把那点棉絮并一块布料,全给了周西,让她给孩子缝件夹袄。
没过两天,周东就把家里的布票送来了,还额外塞了几张钞票。
“布票我收着,钱你拿回去。”
林青和把钱推回去,又把布票揣进兜里,“你要是有空,去河沟里看看还能不能翻着泥鳅黄鳝,弄着了给我拎几条回来就行。”
天气转凉后,周东提着竹篓出了门。
水田边泥土硬邦邦的,黄鳝和泥鳅早就钻进深处躲起来了,可他蹲在沟渠旁还是摸了个把时辰。
手指 ** 泥里搅动,偶尔碰到滑溜溜的身子,就赶紧掐住往外拽。
几天下来,竹篓底积了厚厚一层,拎起来沉甸甸的。
他把那盆东西端到林青和面前时,盆沿还挂着水珠。
林青和没推辞,接过来搁在灶台上。
兄妹俩心里清楚,这一盆野物抵不上她给的那些棉花,可林青和觉得,这黄鳝反倒比棉花更难得。
眼下棉花金贵,冬天一眨眼就到,她给周西的半斤新棉花,撑死了能缝一件薄薄的冬衣。
兄妹俩自己再匀一匀,添进去也做不出厚实的衣裳,不过好歹比空着手强。
前阵子周西托她捎回来的毛衣,这个冬天总算能穿上,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像样了。
两顿红烧黄鳝下了锅,油花滋滋响,酱色的汤汁裹着肉段,吃到嘴里鲜嫩肥厚,满口都是香味。
那条棉被是周青柏夜里十点多才偷偷拎过去的。
天黑得彻底,路上没什么人,他夹着被子绕到老周家屋后,敲了窗棂递进去。
七斤重的大棉被,要是白天拿在手上晃,保准惹得全村人眼热。
可他们屋里这样的被子有两条,全是林青和弄回来的,他不知道媳妇儿从哪淘换来的,躺上去着实暖和。
冬小麦播进地里后,寒气就一天比一天重了。
林青和手上的毛线针没停过,给周青柏织的背心先完工,里面套件衬衫,外面披上这背心,腰身服帖,瞧着精神。
三娃的那件也收了口,二娃的织了一半搁在篮子里,大娃的还没动针。
她自己今年不打算添新的,往年那几件还能穿。
周青柏天没亮就扛着扁担出了门,上山砍柴火。
屋后棚子里的柴堆快见底了,冬天没东西烧可不行。
大娃掀帘子进来,搓着手说:“娘,明天队上要杀猪了,咱们弄点猪大肠回来尝尝呗。”
林青和头也没抬:“等你爹回来再说,那东西我弄不干净。”
“找我爹干啥,他又要砍柴没空。
我去找嫲嫲说。”
大娃转身就往外跑。
没过一会儿,周母抱着小苏城过来了,问林青和:“大娃说想吃猪大肠,还说你不大会收拾?”
“不会。”
林青和应道。
“那我来弄。”
周母笑了笑。
“猪肚您也会弄吗?”
林青和又问。
“会。”
周母点头。
“那再添一个猪肚。”
林青和说。
猪肚炖汤,撒点白胡椒粉,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养人也舒坦。
分肉那天,林青和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周母也一块挤在人群里。
周青柏没露面,还在山上剁柴,斧头劈在木头上发出闷响。
队里分肉那天,周青柏的工分攒得厚实,大娃打的猪草也折了数,周父周母的份额一并拢到了老四家名下。
林青和提着一个木桶往分肉那头挤,桶底磕在地上闷响。
她没客气,刀尖往案板上一指,先要了一大块白花花的肥肉——那东西熬油,一勺能香三天。
接着五花肉、瘦肉、排骨、大骨头逐样点过去,猪肚一副,猪大肠一副,又瞥见旁边挂着的小粉肠,想了想也要了一副。
她记得以前听闺蜜念叨过,说那玩意儿焖透了比肉还勾人,虽说她自己尝着也就那样。
这些东西摞进桶里,堆得冒了尖,沉甸甸一满桶。
村里几个女人站在路边看着,眼珠子黏在那桶沿上拔不下来,嘴唇抿得发白。
王玲瞟了一眼周二嫂,压着嗓子说:“你这个婆婆,偏心都摆到台面上来了。
那么多肉,全端你家老四屋里去,你们三家连块肉沫星子都没沾着。”
周二嫂没吭声,脸色却暗了一层。
周大嫂听得清楚,直接把手里的麻绳一拉,说:“这话说得没道理。
家都分了,各算各的工分。
爹娘跟着老四家吃,肉自然端过去那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三嫂接上话,语气倒是平:“就是。
家都分了,老两口跟老四吃,他们的份子就该送老四家去。
咱家自己也有工分,不惦记爹娘那点肉。”
旁边原本还有人想跟着说两句,听周大嫂和周三嫂这么一挡,嘴就闭上了。
村里谁不知道,老周家老两口早不开火了,灶台都凉了半个月,顿顿在老四家吃。
肉端过去,讲得通。
王玲见没人接茬,撇撇嘴不再说。
周二嫂的脸却没缓过来。
轮到她家秤肉的时候,刀落下去,只割了三斤,瘦巴巴一小条,捆在草绳上晃荡。
林青和光那肥肉就切了三斤——她看得清清楚楚。
排骨、骨头算得便宜,林青和又挑得多,桶里塞得满满当当,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回到自家院子,周二嫂把肉往案板上一摔,啪地一声。
周二哥正蹲在门槛上搓草绳,抬头看见那脸色,愣了一愣。
“今天晚上包饺子吃吧。”
周二哥挤出句笑,搓了搓手。
累了一整天,肚子里空得慌,饺子能解馋。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知道个啥!”
周二嫂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檐下吊着的干辣椒都晃了晃。
周二哥被她这一嗓子吼懵了,手里的草绳垂下来:“你又咋了?谁惹你了?”
周二嫂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硬棱:“娘跟老四家的去分肉,分了一满桶回来。”
“那有啥?爹跟青柏都是拿十工分的人。”
周二哥把草绳搁下,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两个全工分,分不多才有鬼。”
周二嫂没再说话,眼神落在案板上那条瘦巴巴的肉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家里的肉堆得跟小山似的,总得想法子收拾妥当。
林青和把大肥肉切成小块,扔进锅里慢慢熬。
锅底的油花滋滋冒泡,白花花的油脂渐渐化开,空气里飘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香。
她空间里存的花生油就剩最后两桶,用起来心里总得掂量着,所以遇见这种肥膘肉,她巴不得多囤些油。
这时候喂猪用的都是地里刨出来的菜帮子、煮烂的红薯,没沾过那饲料,熬出来的猪油带着一股天然的醇,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油渣捞出来晾在碗里,表面还冒着细碎的小泡,孩子们早就围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那碗油汪汪的东西,伸手想抓又怕烫。
林青和笑着拍开他们的手,等凉透了才掰一小块塞进他们嘴里,孩子们嚼得满嘴油光,眉开眼笑地跑开了。
她打算用这些油渣蒸包子,剁碎了掺进白菜馅里,别的佐料一概不放。
面得提前发,揉得软软的,揪成剂子,擀成圆皮,舀一勺油渣白菜馅塞进去,捏出褶子来,码进蒸笼里。
等锅盖一掀,白茫茫的水汽扑了满脸,包子的面皮被油汁浸得透亮,咬一口,滚烫的馅料能把舌头烫得发麻,可那股香味直往鼻孔里钻,谁也舍不得吐出来。
五花肉她没多折腾,撒了把粗盐粒子腌着,预备留着煎。
排骨砍成段,瘦肉切片,大骨敲开,每一块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一丝碎肉都没糟蹋。
只是眼下这天还没冷到骨头里,肉搁不了几天,得赶着吃才行。
猪大肠、猪肚、小粉肠全让周母包了去。
周母不要林青和沾手,自己蹲在水盆边翻来覆去地洗,灌水、挤油、搓盐,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都泡得发白。
猪大肠切成段,跟咸菜尾巴一起下锅爆炒,咸菜吸了油腥,嚼起来脆生生的。
猪肚切了条,扔进瓦罐里,拍几块老姜,撒一把胡椒粒,小火煨着,汤色渐浓,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小粉肠则用筷子顶住一头,翻过来洗干净,搁在锅里焗,外皮微微焦脆,咬开来里头嫩得像豆腐。
周二嫂蹲在自家门槛上,远远看着老四家厨房顶上冒出的烟,心里头那股子不甘心又冒了上来。
她转身回屋,对着周二哥嘀咕:“你说,咱们要不要把爹娘接过来吃?”
周二哥正蹲在灶前扒饭,闻言抬了抬眼皮:“爹娘现在都在老四家吃得欢,你非要把人拉过来作甚?”
周二嫂急了:“那肉不往那边送还能往哪送?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她心里算盘打得响:公公现在还能下地挣十个工分,婆婆虽说不下地,可带孩子总行吧?等孩子再大些,婆婆就能腾出手去打猪草换工分,怎么算都不吃亏。
周二哥却笑了,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你可省省吧。
你那手艺,哪比得过老四家的媳妇?没看见自从去了那边吃饭,爹娘脸色都红润了多少?”
他天天看着自己爹娘从老四家出来,嘴角带着油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不少,气色比从前好了一大截。
要是让他换,他也不想换。
听说老四家饭桌上的菜就没重样过,顿顿有肉有蛋——肉估计是夸张了,但蛋肯定是真的。
上次他亲眼看见林青和拎着一篮子鸡蛋从供销社回来,满满当当的,少说有二三十个。
周二嫂被他这话噎得脸都涨红了:“你没去说,你怎么知道爹娘不乐意!”
“你别闹了行不行。”
第83章
周二哥摆摆手,懒得再搭理她。
周二嫂攥着围裙角,憋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说:“你不去说,我去!”
“那你去呗。”
周二哥头也不回,碗里的饭已经扒干净了。
这一桌子,算得上丰盛。
周青柏不光端菜,还拎了酒,陪周父和周母意思着抿了几口。
林青和跟几个孩子都不碰酒杯。
大娃瞥了一眼酒壶,眼神刚飘过去,就叫林青和一眼给瞪了回来。
她话说得干脆——没满十五,碰都别想碰。
桌上盘碗摞得满满当当,一大家子吃得心满意足。
周父和周母脸上是藏不住的舒坦。
等老两口放下筷子,回到自己那屋,准备歇下了。
这阵子实在折腾得够呛,如今总算能踏实喘口气。
这才刚进门,周二嫂就端着碗饺子迎上来。
“爹,娘,这是我包的,你们尝尝?”
周二嫂笑着把碗往前递了递。
“不用了,你四叔那边刚吃过了。”
周母摆了摆手。
周二嫂鼻子尖,早闻到那酒味儿:“爹娘还在那边喝了酒?”
“菜做得好,就小喝了几口。”
周母说完,抱着小外孙径直往屋里走了。
周二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这话还没出口,就叫婆婆给堵得严严实实。
周二哥看她端着饺子回了屋,开口说:“我说不用送,老四还能饿着咱爹娘?”
“人家瞧不上我这孝敬,我自己吃总行。”
周二嫂没好气地把碗墩在桌上。
周二哥没再接话,招呼几个闺女赶紧吃。
家里难得吃顿白面饺子,香得很,哪像粗粮饼子,咽都咽得费劲。
就是分的小麦到底不多,这样的饺子,也吃不了几回。
周大嫂和周三嫂今天也分了些肉,也都端了给周父周母送来。
老两口一个没接,让她们拿回去自己吃。
“爹娘今儿在四叔家吃得高兴啊。”
周大嫂笑着说。
“是高兴。
你们也都回去吃吧,爹娘知道你们的心意。”
周母这话说得和气。
周三嫂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俩妯娌便各自端着碗回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母对周父笑道:“咱老两口如今这日子,是越来越像样了。”
周父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是说不出的惬意。
对这时候的普通人家来说,最让人欢喜的,不就是眼前这阵子么?
队上这一季收成好,只要肯下力气,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够过冬的粮。
如今冬小麦也都下了地,队里还分了肉,年底还要再分一回。
能在这年头吃上几顿实打实的荤菜,这日子,已经是顶好的了。
周父周母这般觉得,村里同辈的老人,哪个不是这么想?
尤其是熬过那三年光景的人,如今能过上这般安稳的日子,心里头哪还有不满足的。
自打分了肉,家里的伙食,确确实实比从前强了不少。
周青禾过日子,在旁人眼里看着算是手松的,可真要掰扯起来,家里也没到顿顿能见着肉的地步。
就算偶尔有点荤腥,也就是指缝里漏点肉末星子罢了。
鸡蛋倒是天天都有,可要说像现在这样,敞开了肚皮可劲儿造,那也是从来不敢想的。
天亮没多久,周青柏就骑上那辆自行车,又去拾掇柴火了。
这两 ** 前前后后扛回来不少,全摊开在院子里晾着。
有些木头还湿漉漉的,这会儿的风虽带了点寒气,到底也能吹干些皮面。
林青和这边,领着二娃和三娃,加上周母,一块儿忙活着揉面剁馅。
昨天炼油剩下的油渣,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
大娃二娃三娃嘴馋,偷摸着吃了些,但剩下的数量倒也还算可观。
几个孩子虽说贪那一口油渣的香,可心里都明白,今天得靠这些油渣包包子,一个个便都忍着没再伸手,乖觉得很。
算算日子,他们的舌头可有好一阵子没尝过肉包子的滋味了。
林青和那神秘地方里的肉包子,其实还剩着三分之一的量。
她也就是偶尔,才会给他们哥仨一人分一个。
每次她都说是从镇上买回来的,挑家里没沾荤腥的日子才拿出来。
周青柏也吃过几回,但后来林青和再递给他,他总推回去,让她自己吃,自己一口也不碰了。
对这个儿媳妇的脾性,周母也算是摸透了。
今天听说要做包子,她也没多嘴说什么。
吃过早饭后,撸起袖子就过来搭手。
周父呢,则溜达出去找街坊唠闲话。
临走前,他只问了一句:“午饭啥时候能吃上?”
白面包子这东西,他心头也是念得紧。
因为有周父周母两个人一起吃,林青和便多添了些分量。
可到底油渣有限,做出来的包子个数,算算也只能勉强管一顿饱的。
“够吃两顿的了,再熬点粥搭配着,留几个晚上热一热。”
周母发了话。
林青和原本的打算,是中午光啃包子就成,晚上她想拿蘑菇做顿饺子。
可听了周母的话,她也没驳回去。
小米粥配包子,倒也不算差。
到了中午,那锅盖一掀,白腾腾的蒸汽裹着香味扑出来。
巴掌大的包子,大娃一口气塞下三个,又灌了一碗小米粥。
二娃也吞了三个,只是那碗粥只喝得下半碗。
三娃到底年纪小,嘴上再馋,肚子也有限,硬撑着吃了两个包子,就着半碗粥,胃里便再也塞不下什么了。
这几个孩子的饭量,都快赶上林青和了。
她自己只吃了一个包子,倒是喝了两碗小米粥。
比起那油渣白菜馅的包子,她对那小米粥反而更上心,觉得吃着顺口。
包子的滋味,她真说不上有多喜欢。
周父周母吃的量也不小。
老两口身子骨硬朗,本来一人吃了三个就住了嘴,没再伸手。
可林青和心里有数,知道那点分量压根填不饱他们,便一人又给添了一个。
这么一通吃下来,早上费力气做出来的包子,剩下的也就寥寥无几了。
周青柏快下午两点才回到家,林青和把留出来的包子全给他热了一遍,锅底那点小米粥也一块儿温着,端到他面前。
#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五个手掌大的面团和两碗冒着热气的黄米汤已经填进了胃里。
昨晚留在灶台上的八个肉包子此刻显得紧巴巴的,周母显然低估了三个半大小子加上自家男人的食量——她总以为这些个小的还跟几年前一样好打发。
林青和把男人往炕上一推,自个儿转身去陶盆里倒面粉。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案板上,八只包子排成一溜,怎么看都不够这一大家子塞牙缝的。
她索性把温水倒进盆里,手指 ** 面絮里揉搓。
蘑菇干得用温水才能泡开,倒进碗里的瞬间,菌类的土腥气混着水汽漫开来,这时候冷水根本来不及让干菇舒展筋骨。
周青柏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翻身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到腰间。
他听见外屋的面盆在轻轻震动,妻子坐在炕沿上,两根木针在指尖翻飞。
小儿子那件毛衣已经织到了领口,再过几天就该轮到老大那件了。
“再有两天,山里的柴火就能劈完了。”
男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到时候咱俩出去转转。”
炕上那个身影猛地扭过头来,眼里的光差点把窗纸烧穿。”成。”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小的那几个不能带。”
周青柏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
“带他们干啥?”
木针在指尖停了一瞬,“一堆闹腾的油灯芯子,挡在中间碍事。”
男人听不懂那些怪词儿,但话里的意思他门儿清。
屋里的空气都变得轻快了。
林青和把针线筐往旁边一推:“出发前我得把老大的护腰织好,今晚的饺子归你了。”
擀皮包馅这活儿难不倒周青柏。
当年在队上食堂帮忙时练出来的手艺,这阵子在家倒是生疏了。
妻子从没使唤他进过灶房,今天倒是个例外。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母抱着小孙子进了院子。
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就来老四家坐坐,跟小媳妇说说话解闷。
掀帘子进厨房的工夫,男人正举着刀在剁肉馅。
“咋想起包饺子了?”
周母把怀里的娃娃颠了颠。
“包子让我吃得差不多了,夜里不够数。”
周青柏刀锋一偏,把葱白拍碎,“青禾让我添点。”
“她人呢?”
“在里屋织衣裳,二娃那件快收尾了。”
周母看着灶台边码得整齐的饺子皮,叹了口气:“伺候你们爷几个,可真不容易。”
她来得勤, ** 都撞见老四媳妇不是在纳鞋底就是在翻菜地,要么就是守着灶台等男人回家吃饭。
周青柏点头应着:“是挺累的。
娘,过两天我打算带青禾出去一趟,得七八天。
到时候让我爹过来住两天,看着大娃几个。”
“去哪儿?”
周母一愣。
“京市。”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别说出去。”
“去那儿做什么?”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检查身体。”
周青柏的话刚落地,周母的眉头就松开了,压低声音说:“青禾身子哪会有毛病?你看大娃他们几个,哪个不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别自己瞎琢磨那些没用的。”
*
周青柏起初没反应过来他娘在说什么,等脑子转过来,脸上就挂了一丝苦笑。
“娘,不是青禾要查,是我。”
他把话头揽到自己身上。
“你查?”
周母怔了怔,声音里带了点急,“你出啥事了?”
“几年前那次重伤,怕是伤到了根基,所以青禾到现在一直怀不上。”
周青柏说完这话,自己心里也叹了口气。
他不是硬要把责任往身上揽,那回伤势虽说没落到下半身,可确实不轻。
毛病八成是出在自己这儿了,要不然凭他媳妇那肚子,三年抱俩都不稀奇,怎么会拖到现在还没动静?
周母恍然大悟。
她一直纳闷三娃都这么大了,老四媳妇怎么还没再怀上,原来根子在这儿。
“大娃娘知不知道这事?”
周母不由自主地问。
周青柏摇摇头:“她没提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娘,你跟爹到时候帮我们看好大娃几个就行。”
“县里的医院查不出来?”
周母追问道。
“还是去大地方靠谱,咱们这边怕查不出什么名堂。”
周青柏语气笃定。
周母长长吐了口气,摆了摆手:“那你们就去吧,让大娃娘路上照顾好你。
家里有我和你爹,别惦记。”
周青柏点了点头。
因为这桩事,傍晚吃饭时,周母对着满盘香喷喷的饺子也提不起兴致,筷子夹了几下就放下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84章
夜里林青和躺下后,侧过身问周青柏:“下午包饺子那会儿,你跟娘说了什么?我看她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
周青柏把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林青和听完,喉咙里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你根本不用猜自己啊——伤的是上半身,下半身的事我能给你打包票,你那大兄弟壮实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周青柏显然铁了心这么想。
虽说这回林青和想去京城是她的主意,但他也确实动了查查身体有没有留下后遗症的念头。
林青和压低声音问:“青柏,要是问题出在我身上呢?”
周青柏摇了摇头,语气硬邦邦的:“你不会有问题。”
他觉得是他没法让她怀上——她这身子,向来是一碰就中招的体质。
林青和心里替自己默念了一声。
她打算到了京城,就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跟他老实摊牌。
到时候怎么说都方便。
现在家里人多嘴杂,还是算了。
七天后,林青和把二娃和大娃的背心都织完了。
周青柏也攒了不少柴火,加上今年家里分了不少麦秆和棉花秆,不全靠他一个人去弄,柴火倒也够用。
林青和在灶台边备了一只满满的大瓦罐,里头装了四五斤鸡蛋。
户口本、结婚证、出行证明,三样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蓝布包里。
林青和拍了拍包面,确认拉链拉到了头。
周青柏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网兜干粮。
村里准备的物资堆了半屋子,他们只挑了最要紧的带上。
三个儿子齐刷刷站在院墙根底下,大娃的眼睛通红,二娃咬住下嘴唇不说话,最小的那个干脆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林青和弯腰拍了拍老三的后脑勺:“守着家,看好弟弟们。”
说完便跨过门槛,没再回头。
车窗外头的颜色从土黄变成灰绿,又变成大片大片的荒芜。
火车走一阵就要停一停,有时候停在站台边,有时候干脆趴在野地里不动弹。
车厢里的空气混着汗味和烟味,脚底下堆满了行李和人。
每隔几个小时就有人来查证件,铁皮门被拉开的时候,那些穿制服的影子往过道里一站,目光先往女人身上扫。
林青和把结婚证拿出来的动作已经练得很利索了。
那些人看见周青柏的坐姿——腰背笔直,肩胛骨压得很稳——再看看林青和说话时不躲闪的眼神,喉咙里哼了一声,把证件递回来:“去哪儿?”
“京都。”
“办什么事?”
“探亲。”
对方不再多问,转身去敲下一个隔间的门。
鸡皮疙瘩从胳膊爬到了后脖颈。
林青和把自己的手塞进丈夫掌心里,他手上的茧子很硬,却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拢得很妥帖。”眼下的局面就是如此,”
他偏过头,声音压得低,“忍忍就到了。”
她点点头,眼睛依旧盯着窗外——那些掠过的屋檐下,晾着灰扑扑的衣裳,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那股子沉闷。
火车轮子在铁轨上碾了五天。
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屁股底下的木板硬得硌骨头,耳朵里时时刻刻轰隆作响。
林青和把脑袋靠在周青柏肩膀上,一闭眼就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
吃饭只能啃干粮,喝水得算着杯子里的存量。
旁边铺位上的小孩哭了半宿,她索性瞪着眼睛等天亮。
脚踏上京都站台的那一刻,小腿肚哆嗦了两下。
林青和深吸一口气,觉得鼻腔里终于灌进了一点没有煤烟味的空气。
周青柏拎着两个包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穿过人流,找到一家挂着“招待”
字样招牌的院子。
柜台后面的人把户口本和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两人的脸扫了两遍,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房间不大,窗户朝北,但床单是新换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林青和把包往墙角一搁,整个人栽进枕头里,床架子发出一声闷响。”就这一趟,”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含含糊糊,“下次就算拿轿子抬我,我也不来了。”
周青柏把行李归置好,转过身看见她散在枕面上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先去冲个澡。”
帘子后面有热水,水压不大,但足够把五天积攒下来的灰和汗冲进地漏里。
林青和洗了足足二十分钟,出来时周青柏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床沿上等她。
窗帘拉上,灯灭了。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身体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终于松了。
林青和的呼吸很快变沉,柔软而均匀。
周青柏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两个钟头后他的眼睛睁开,窗外还是黑的。
他起身买了几个铝饭盒装着的菜,回来时屋里依旧暗着。
他开了台灯,把饭盒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顶上来,他才伸手去碰妻子的肩膀。
林青和坐起来的时候眼皮还肿着,筷子拿在手里,夹了两口菜,嚼了几下,又把碗推回去。
剩下的全进了周青柏的肚子。
他收拾完碗筷,关了灯,重新躺下。
窗外的风声穿过树梢和屋顶,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动。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林青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躺在什么地方。
她刚动一动手腕,身边的人就醒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骨头缝里那团倦意已经散干净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 天色暗下来时,周青柏抬起手腕。
表盘上指针的位置告诉他,已
林青和坐起身,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闭眼,竟然耗掉了大半个白天。
“睡了这么久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浮上来。
周青柏侧过脸看她:“身体觉得怎么样?”
她伸直了胳膊,脊背往后弓了弓,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乏。”
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比起昨天刚到京城时那副快要散架的模样,现在确实好太多。
两人在床上又待了一阵,谁都没急着起身。
等到光线彻底暗下来,才陆续下地洗漱。
林青和没想着马上就去办正事。
她跟着周青柏在街头转了转,看看这个季节里京城的模样。
她以为这就是今天全部的安排,直到他带着她拐进一条街道,那栋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她停住了脚步。
“青柏。”
她叫住他,声音压在喉咙里,“我有话跟你说。”
这时候的规矩她也懂,哪怕是两口子走在街上,也不能靠得太近,更不能拉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医院的大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她的视线落在周青柏脸上,像是对什么事认了命。
林青和心里清楚,周青柏对再要一个孩子的执念有多深。
大概是因为大娃他们三个小时候,他都没在身边看着长大,所以总想有一个能从头到尾守着的过程。
她不是不理解,也不是不愿意。
可她确实没法再生了。
当她把自己悄悄去做了结扎的事说出来时,周青柏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这些年没再怀上,他心里装的都是自责。
谁能想到,他媳妇背着他做了这件事?
那股火气从胃里烧上来,顶在喉咙口。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周青柏转身推门出去时,脸绷得像块铁板。
林青和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他。
她靠在床边,手指拧着布兜的带子,喃喃了一句:“作孽啊。”
原主那女人给她留的烂摊子,她又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
谁能料到,那个女人对自己下得了那样的狠手。
林青和没在屋子里闷着。
她拎着布兜出了门,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这时候的老京城,风里都带着一股紧张劲儿,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走得很小心,好在语录背得熟,打扮也利落,看着像个女干事的样子,路上碰见的人也没怎么为难她。
她拐进一条胡同。
炉子上的烟呛得人喉咙发痒,一个小老太正蹲在那儿烧火,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林青和往她身后的院门里扫了一眼,有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那儿,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大娘,这孩子得去卫生所,发烧呢。”
林青和跟那位老妇人说话时,嘴里带着纯正的京片子音。
老妇人扫了她一眼,再见她身上那股利索劲儿,没当她是外地人。
叹了口气,老妇人开口:“去卫生所可不便宜。”
自己的孙子她哪能不心疼,可心疼归心疼,兜里掏得出钱才行。
眼下这光景,能把肚子填个七分饱就已经烧高香了。
那小男孩瞄了林青和一眼,转头问老人:“奶,能吃饭了吗?”
“还得等一阵。”
老人应道。
林青和拎着个布兜子,手伸进去,其实是从贴身藏着的空间里摸出一根玉米面馒头。
那馒头白面掺得不少,隔着两步远,白面的香气就往人鼻子里钻。
“大娘,这是我从饭馆带出来的,不算啥好东西。
跟您讨碗水喝,行不?”
林青和问。
老人眼睛亮了一瞬,却没伸手,看她道:“大闺女,一碗水的事,用不着这么客气。”
“您拿着就行。”
林青和说着,从馒头上掐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意思很明白:这东西没问题。
然后把整个馒头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这才收下,带着林青和进了屋,又让孙子盯着灶台上的炉子。
“奶——”
孙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快点吃,别叫人看见。”
老人掰下一半,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嘱咐。
小男孩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动作又快又急。
林青和跟着老人进了里屋,随口问:“大娘,这附近住的都是些什么人?那边那一整片都是大院子。”
“大闺女,喝水。”
老人给她倒了碗水端过来。
林青和把碗搁在桌上,没有碰。
这个年月,陌生人的东西她也不乱入口。
“大娘,家里就您跟孙子两个人?”
林青和笑着问道。
“儿子儿媳都在厂里上班,还没回来。”
老人看着她。
林青和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大娘,我手里有粮票。”
老人眼底立刻闪过一道光。
这个年头,粮票比现钱还实在。
城里头,你有钱没票,一粒米也甭想买到手。
“大娘。”
林青和从兜里抽出一张一市斤的全国粮票,晃了晃就收了回去。
老人只一眼,就瞅得清清楚楚。
“大闺女,我家里还有点积蓄。”
老人动了心思。
第85章
全国粮票兑京都粮票,一斤能多换二两,这种机会撞到手里不容易。
再说,家里粮缸快见底了。
儿媳妇刚怀上,还在上班。
不管什么年月,总有人为了让肚子少吃点亏,愿意冒点风险。
这是一个冬日午后,檐下挂着冰凌,冷风从门缝往屋里钻。
炕上的小脚老太太缩着脖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姑娘,肚子里那些话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这可是我二孙子,之前生老大时亏了身子,往后隔了这么些年才又怀上。”
她顿了顿,盯着林青和面前那两个白面包子,咽了口唾沫,又补了句:“多吃点补补,不过分吧?”
她心里不是没琢磨过——对面这姑娘看着是个利索人,眉眼敞亮,那股子磊落劲儿不像装出来的。
再说一个年轻女子,就算长了十张嘴,也不像跑来哄她一个老婆子玩儿的。
“这钱我不能收。”
林青和把桌上的纸票往回推了推。
老太太更迷糊了,压着嗓子问:“那闺女,你是想要啥?”
林青和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眨了两下:“大娘,我就问问,这周围有没有人手里留着些旧东西——黄的白的那种,带玉的也行。
我想换点。”
老太太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拍了下大腿:“哎哟我的天!闺女,你说话可得给我小声点!”
她撑着炕沿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掀开棉帘子往外瞅了一圈。
院子里连鸡都没一只,风把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她这才缩回来,坐回炕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东西外边查得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弄去。”
“大娘别怕,我不是来查底的。”
林青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是真想收。
你要是能帮我牵个线,我手头有粮票,有粮食,就是肉,我也有门路弄到一些。”
老太太盯着她的眼睛,心跳明显快了半拍。
她当然知道哪里能摸到那些东西——村里几户老人家的木箱底,祠堂拆了后被人偷偷藏起来的几件破烂,如今那些玩意儿扔在墙角都没人多看一眼,包个糖都要嫌硌牙。
可她想不明白,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要那些破铜烂铁做什么用。
“大娘,这俩包子算我的诚意。”
林青和借着蓝布兜子的遮掩,又从里头摸出两个白面包子,搁在桌上。
发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面香直往老太太鼻子里钻。
“闺女——”
“大娘要是不乐意,包子我也不收回来,就当给小外孙吃的。”
林青和笑了笑。
老太太攥着袖子,手指在被面上搓了好几下。
她做了一辈子庄稼活,见过不少做买卖的人,可没见过哪个探子舍得拿白面包子来钓鱼的——如今粮食金贵,一个白面包子在 ** 上能换三斤粗粮。
“闺女,你就只要金子和玉?”
老太太终于松了口。
“金条金戒指,玉佩玉镯子,还有那些老瓷瓶儿什么的都行。”
林青和把声音放得更轻,“东西越多,我给你换的东西也越多。”
见老太太还在犹豫,她又补了一句:“大娘,胆子大的吃香,胆子小的连口汤都喝不着。
咱就做这一回,你过后再想找我,我也不会再接了。
我也是帮人办事,有些人啊,就爱收这些破四旧的老东西,你懂的。”
老太太的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目光从那三个包子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青和的眼睛里。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屋外,北风卷着枯叶从干裂的泥地上刮过去。
林青和出了院子时,手指摸了摸兜里空掉的那张粮票,心想就算那三个包子打了水漂也无所谓。
她在街边的棚子里吃了碗素面,混着热汤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才回到招待所。
推开房门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周青柏坐在床沿,听到动静抬了抬眼。
他脸上的表情绷了一整天,此刻像是松了些,但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句话也没说。
林青和的指尖陷进掌心里,声音压得很低:“那件事是我办错了,可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时候你在我心里头跟陌生人差不多。
生了三个闺女,我觉得对得起你了,脑子一热就……”
周青柏的面色沉得能拧出墨汁来。
她没停,继续说:“可你回来后,咱俩躺在一张炕上过了那么多夜,我也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的,就觉得嫁给你其实不亏。
你这张嘴不会哄人,什么浪漫不浪漫的压根不懂,可你肩膀没松过,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
她抬眼扫了他一眼。
“那阵子我也没觉着喜欢上你了,你回来那晚我还把你撵去隔壁睡。
可这东西,不是我想拦就能拦住的。
跟你过日子过着过着,心里头就变了味。
等你说想要个闺女的时候,我肠子都悔青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周青柏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也想早点说,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不是不知道你多想要个闺女,可我都做了那事,还能怎么着?我就盼着,盼着你能有本事让打了结的管子再通一回,让我肚子鼓起来。”
林青和说这话时,目光没躲。
周青柏的脸又沉了几分。
可她确实是那么想的。
要是他都把她堵死了还能让她怀上,她二话不说就生下来。
可惜他显然不买这个账。
于是林青和换了种方式——用身体来填这个窟窿。
周青柏本来不想理她,火气半边都没消。
可这女人实在会摆弄,他没撑住,用另一种法子把她好好收拾了一顿。
等事儿过去了,他又摆出那张臭脸。
“你差不多得了。”
林青和觉得自己让步已经够大,他舒坦完了还想甩脸色,她可不惯着。
这事儿从头到尾她不也是苦主?只是因为她现在心里头装着他,才低声下气来哄。
要是他还不知好歹,那她也要翻脸了,看谁比谁横!
周青柏被她呛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居然还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直接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
林青和反倒笑了,声音里带着点嗤意:“周青柏,你本事大了。
我哄你这么半天,你还不收场。
那你干脆说清楚,想怎么着?离婚也行,分家也行,反正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明白,三个丫头都归你,我一个不要。”
说不要当然不是真不要,就是吓唬吓唬这个犟脾气的。
周青柏猛地转过身来,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你还想着离婚?”
“不是你在那儿没完没了么?我自己都说后悔了,爱上你之后就后悔了,后悔得要命,你知不知道?”
林青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头带着点哑。
周青柏盯着她,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你根本没觉得自己错了。”
林青和的耐心早就磨成了粉末状,她翻过身,视线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回去把手续办了。
我生不了,你可以找个能生的。
至于三个孩子,谁想跟你走,我不拦着。”
周青柏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沉成一块铁板。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翻身把后背冲向他。
刚才那匹狼似的男人几乎把她骨头拆散架,现在还要她低声下气?做梦。
他爱气就气去,反正伤口不在她身上。
周青柏看着她毫不在乎地闭上眼睛,胸腔里堵着的那团火突然就泄了气,嘴角竟挤出一丝苦笑。
他到底娶了个什么女人回来?石头做的还是铁打的?这么大的事她自己拍板就算了,连句软话都不肯给,甚至直接跳到离婚那一步,连孩子都不想要。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午时早就过了,他开口:“起来,去吃点东西。”
“你自己去,看你我就烦。”
林青和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青柏觉得肝的位置隐隐发疼。
这个狠心的女人非得在他心口戳几个窟窿才舒坦。
但他还是自己去食堂吃完,又打包了一份带回来。
林青和已经啃完一个馒头了,瞥见他手里的饭盒:“拿走,你的东西我消化不了。”
听听,这反倒成他的错了。
“你起来吃两口。”
周青柏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架可以吵,肚子不能空着。
“没胃口。”
她的尾音已经带上刀片。
周青柏不会哄人,只能站在床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青和干脆闭上眼睛,让他自己想清楚——要她,还是她肚子里的那点东西。
她压根不再搭理他。
周青柏最后一个人把两份饭都吃了。
饭盒摸上去冰凉,他才确认她是真的不会碰。
林青和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傍晚那种昏黄色。
她坐起来套外套,准备出去找吃的。
周青柏跟在她身后。
“别跟着我。”
她头也不回。
不跟着不行。
今天下午他回到招待所,发现铺位上空的,那种从胸口往下坠的感觉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走廊里一个正端着脸盆的大妈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乐呵呵地来了句:“小两口拌嘴啦?”
林青和脸上立刻浮出笑来:“大娘说笑了,哪能呢。”
周青柏没吭声。
两个人踩着走廊尽头漏进来的暮色,一前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荠菜饺子的馅拌得鲜,周青柏其实胃里不饿,但还是陪着林青和坐到桌边,筷子夹起了一个。
她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化开。
京都这季节,街上确实空荡荡的,没什么去处。
林青和把碗一推,已经想回招待所那间窄屋子了。
“陪我走走。”
周青柏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轻叹。
林青和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站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巷子里的风带着煤灰味。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可半天也没见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
林青和的脚步慢慢顿住了,声音里带出一点不耐烦:“你要走就自己走吧!”
周青柏后来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没理的那一个。
夜里躺在床上,伸手想去揽她的腰,她翻了个身,脊背对着他,连胳膊都没让他碰一下。
第二天天还没彻底亮透,他摸黑出去买了豆浆油条回来。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她留的字:等你想明白了,我再回来。
周青柏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子全褪了。
第86章
他转身就往门外冲,脚还没跨下楼梯,就被走廊里拖地的大娘喊住了:“大小伙子,你过来。”
他心里火烧火燎的,还是压着性子问:“大娘,有事?”
大娘把拖把往桶里一涮,笑着说:“你媳妇出去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她说你别满城去找,找不着的。
她逛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周青柏吸了一口气,喉咙发紧:“她还说什么了?”
“让你在屋里好好想,想清楚你俩的事。”
大娘擦了擦手上的水,“她就觉得闷,出去溜达溜达。”
周青柏站在楼梯口,攥着那张纸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拿他媳妇,是真的一点辙都没有。
大娘瞧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跟大娘说说,咋吵的?没准我能给你出出主意。”
她看周青柏这身形挺拔,当过兵的样子,心里自然顺眼。
再加上林青和那姑娘利落能干,她倒是真想劝和这一对。
“我也不知道哪惹到她了。”
周青柏闷声说,“跟她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大娘笑得更响了:“你这傻小子,跟自己媳妇哪能讲道理?她一不高兴,甭管谁的错,你先认了再说。
是她的不对,那也是你的不对。
这事没道理可讲,你明白不?”
周青柏愣了愣,眼皮眨了两下,像是脑子没转过来。
大娘也不再多说,拎着拖把继续拖地去了,嘴里念叨着:“路还长着呢,小伙子,慢慢走就知道了。”
而此刻,林青和正沿着护城河慢吞吞地走着,压根不知道周青柏在招待所里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她专门挑周青柏出门的空档来找那矮个老太太。
男人若跟在身边,她哪还能放开手脚办正事?昨儿一整天,那位老太太若真有交换的心思,东西早就备妥了。
讨了口水喝,果然就被领进了屋。
“丫头,昨儿的话,还作数?”
老太太压低声音。
林青和点头:“今天还算。
明天就不行了。”
老太太朝她招招手,转身往外走。
林青和跟着绕过院子,到了堆满枯枝杂木的角落。
老太太蹲下身,开始拨弄那堆乱柴。
“大娘,你们这儿入冬可真够受的。”
林青和目光一扫,随口接话。
这种物件儿搁屋里铁定暴露,藏在露天的柴火堆下头倒勉强说得过去,可终究挨不过搜查。
“可不是嘛,那寒风能钻进骨头缝。”
老太太边说边翻。
林青和也蹲下去,假装帮忙归拢干枝。
一块沉甸甸的东西贴着她手心塞进怀里——金条,七块。
外加五块玉,成色她说不上来,但凭手感就知不是俗物。
她一把全揣进自己布兜里。
“那花瓶个头太大,没敢动,就这些。”
老太太压低嗓门。
“大娘,别生火烧水了,给我倒碗凉的就成。”
林青和站起身。
老太太抱了一捆柴回院里,进了里屋。
林青和跟进去,从包里抽出六张全国粮票,每张五斤。
三十斤的粮票摊在桌上。
老太太眼神一亮,像看到了冬日里的炭火。
这数字拿到她们这儿能换四十斤本地粮票还有剩。
“丫头,还有没有?老婆子刚想起来,漏了几样。”
老太太把粮票揣进怀里。
林青和心里啧了一声。
这位老太太,果然见惯风浪,不简单。
“包子还带了三只,昨儿那样的大白面包子。
味道确实馋人,大娘,您看有没有什么能跟我换换?”
林青和盯着她。
老太太眼珠一转。
肯跟林青和做这趟买卖,说穿了就是昨天那两只包子的功劳——那滋味,这辈子没尝过比那更香的。
她转身又去院角的柴堆扒拉一番。
再进屋时,往林青和怀里塞了两支玉钗、一只金镯,还有好几条金条,外加一只个头不小的古董瓶子。
林青和扫了一眼。
方才不还说没有,果然是存了心藏东西。
“三只包子,不够换这些。”
老太太压低嗓门。
# 正文
瓶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林青和用指节敲了敲瓶身,脆响沿着陶釉表面滑开。
她把三个包子塞进布兜深处,压低了嗓音:“大娘在这等着,我先带东西出去。”
“你要是不回来了呢?”
老太太干瘦的手指攥着衣角,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目光却钉在林青和脸上。
林青和嘴角朝上弯了弯:“大娘这话可就辱没我了。”
老太太想起昨天晚上这姑娘掏钱时的利索劲,嘴唇抿了抿,松开了攥紧的指头:“成,老婆子今儿就信你这一回。”
林青和拎着陶瓶往外走,脚步踏得稳稳当当,没半点遮掩的意思。
路过院门口时还朝里探了探头,粗着嗓子说了句:“这瓶子拿回去正合适,夜里起夜省得摸黑找尿壶。”
院里蹲着剥豆子的妇人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脑袋继续手里的活。
这年月拿陶瓶当夜壶的人多了去了,谁也不会多瞄第二眼。
拐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在青砖墙上撞出空荡荡的回响。
林青和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左右扫了一圈——没人。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瓶身,那陶罐就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布兜里的东西也一件件少了下去,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往外掏。
几息工夫,布兜就瘪了大半。
林青和拍了拍衣摆站起来,手掌往空间里一探,再抽出来时掌心多了两斤五花肉——肥膘有三指厚,在冬日的灰光里泛着白腻腻的光。
另一只手拎出五斤白面,兜里还揣着一板感冒药。
她拎着这些东西往回走时,老太太正倚在门框上张望。
一瞅见肉,老太太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的皱纹猛地抽动了几下——家里灶台都快凉透了,多久没闻过肉腥味了?
林青和把肉和面往老太太手里一塞,药片搁在门槛上:“这药饭后吃,一天三回。”
说完转身就走,鞋底在石板路上蹭出细碎的声响,连头都没回一下。
身后传来老太太颤巍巍的喊声:“闺女……”
林青和没应。
步子反而快了几步,拐过街角就把那道声音甩在了身后。
她跟那个老太太以后不会再见了。
离开那条街,林青和的脚步轻快起来,鞋底几乎要在地上弹跳。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几块淡金色的光斑。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影子,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空间里躺着八根金条,指节粗的成色,每一根都沉得压手。
六块玉料,有青有白,触手生温。
两根玉钗,钗头雕着缠枝纹,细看能瞧见纹路里残留的朱砂痕迹。
一只金镯子,圈口不大,掂量着足有二两。
还有那只陶瓶,腹部圆润如鼓,釉面泛着鸭蛋青的光泽,瓶底积着干涸的灰痕。
全是硬货。
当然,林青和心里门儿清——这些东西没一样是老太太祖上传下来的。
都是那些年从外头倒腾回来的,沾着别人家的烟火气。
她拿这些换出去的肉和面,在这个冬天里,比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金疙瘩实在得多。
今年的雪来得早,往后怕是还要更冷。
那点白面和猪肉,够老太太一家熬过最冷的那些日子了。
推开招待所的门,周青柏正坐在床沿上,腿边摆着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两块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胎。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回来了?”
林青和点了下头,把布兜往床上一扔,布兜口敞着,露出里头空荡荡的底子。
她没提换东西的事,周青柏也没问。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像冬日河面上结了薄冰的水,看着安静,底下却还有暗流在涌。
门帘掀动的那一瞬间,周青柏已经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他也顾不上疼。
林青和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衣角:“丑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抡拳头,咱俩就到头了。
我最恨男人打老婆。”
周青柏没吭声,只是跨过两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胳膊勒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
林青和后背撞上他胸口,先是僵了一瞬,确认那双手只是收拢、没有抬起来的意思,才慢慢松了劲。
她今天在外头转了一上午,口袋里垫着的那些硬物硌得大腿根有点疼,但想到那些黄金和玉器,心里还是舒坦的。
往后日子有了着落,不用再盯着粮本发愁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纸条不是给你压在碗底下了吗?就是出去透透气,你急什么。”
“急。”
周青柏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哑得厉害。
外头的风声他已经听过不少,这地方他连个能搭话的人都找不着。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他连护她的门路都没有。
他松开她,低头看进她眼睛:“咱回家吧?”
当初出来是为着看他的病,可到了医院一查,根子不在他身上。
那这趟就算是白跑了,待在这儿一天,他都觉得心里不踏实。
“成。”
林青和答应得干脆利落。
收获不算多,但也够本了。
那些金条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七八两打底,放到往后,一根没有十万块钱根本拿不下来。
她包里攒了那么多块,粗粗一算,少说也是百来万的身家。
再加上别的零碎,往后饿不着了。
这么一想,连嘴角都压不住往上翘。
周青柏转身就去了车站,回来时手里攥着两张第二天的票。
林青和愣了一下:“这么赶?”
“早点走心里踏实。”
他盯着她,眼神没动。
这阵子住在外头,他总觉得她一转身就会不见了。
他不想再待下去,半刻都不想。
要回就回村里,回去那个只要喊一嗓子,左邻右舍都能听见的土院子里。
“行,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林青和说着,拍了拍他肩膀。
周青柏脸色缓和了些,可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她拽着去了街上的铺子。
买了京八件,油纸包了好几层,说是带回去给孩子解馋。
旁的也没什么好买的。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拎着东西去了车站。
有了上一趟的经验,林青和还没上车腿肚子就开始发软。
怕归怕,路还是得走。
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汽油味混着人身上的汗酸气,直往嗓子眼里钻。
林青和靠着窗,眉头拧成一团,烦躁像根钝锯子一下一下锯着她的耐心。
怨谁呢?是她自己非要趁着这时候出来,弄那些往后能换钱的东西。
可就算心里头明白,这罪也还是得受着。
“快了,快到家了。”
周青柏伸手揽过她的肩,声音低低的。
第87章
林青和偏过头看他:“那档子事,你心里头放没放下?”
“放下了。”
周青柏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放下又能怎么样?她都已经做了手术,他总不能为了这事把她给丢了。
跟那根看不见的刺比起来,他更想要的是她这个人,好好地、稳稳地待在他身边。
林青和点了点头,反过来安抚他:“有了大娃他们三个,咱也算圆满了。
你以前在队伍里,不知道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哥仨有多累。
从早到晚,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转完了再回头看,屋子里还是一团糟。
那会儿脑子一热,就做了件不地道的事。
等冷静下来,心里头悔得不行。”
两个人没了火气,话才能往一处说。
周青柏哪晓得,他媳妇嘴里的话,十句里有九句不能当真。
老话讲,女人嘴里的词儿要是能信,母猪也能上树了。
这话自然是林青和编排出来的。
全是上辈子她同事总结的经验。
不过拿来用用也没什么不行,善意的谎话,总能被原谅。
毕竟这件事已经是铁板钉钉,自个儿改不了。
周青柏到底还是听了她的解释。
他心里也清楚,以前她跟自己娘处不来,那老太太基本不帮忙搭手。
她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忙不过来也说得通。
再说孩子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没法回头了,也就不必再提。
两个人算是把话摊开了,林青和心情畅快了不少。
可就算这样,一路上的车颠得她脑袋发晕,胃里直翻腾。
到了市里,林青和二话不说就提议歇一晚,第二天再坐车回去。
周青柏没反对,两人在市里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天刚亮,才搭车回县城。
运气不算差,正好碰上一辆回生产队的拖拉机,两人就蹭了这趟车回村。
周青柏跟林青和出远门这事,根本瞒不住。
两口子都不在家,夜里是周老爹过来照看大娃他们几个。
周母还得带着小苏城,夜里周三嫂要 ** ,她腾不开手。
不过消息传开了,可谁也不知道这两口子到底去了哪儿,又为了什么事。
大娃、二娃、三娃这三个皮猴子,瞧见爹娘都回来了,高兴得不行。
周青柏跟林青和走的这几天,村里头闲话满天飞,啥说法都有。
大娃他们自然也都听到了风声。
特别是有人嘀咕林青和身体不好,得了什么大病,这话让哥仨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现在见了爹娘平安到家,这才松了口气。
连带回来的京八件都顾不上,三个小子就往爹娘跟前凑,拼命刷存在感。
林青和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安抚住这几个皮猴,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然后拿出那好吃的京八件,让孩子们到外头去吃。
这是爹娘带回来的点心。
味道好得能让舌头都吞下去。
馋死那些说闲话的,看谁还敢嚼他们爹娘的舌根!
周母心里明镜似的,旁人猜不透老儿子两口子进城干什么,她却不用费那个神思。
等身边没旁人了,她就凑过去问。
周青柏没提媳妇做手术的事,只说:“我这条命捡回来了,底子却垮了,往后没法再添孩子。”
周母听了,心里头滑过一丝可惜,倒也很快搁下了。
她拍拍老儿子的胳膊:“想开些,大娃他们仨儿子摆在那儿,满打满算也够了。”
这话不假。
在乡下,家里有三个男娃,任谁都得说一句兴旺。
周青柏点了下头。
周母压着嗓子又问了一句:“你媳妇没嫌你?”
“没。”
周青柏摇头。
周母这才松口气,可再跟小儿媳妇说话,腰杆子怎么也挺不直了。
林青和别扭得厉害。
她去找周青柏:“你到底跟娘说了什么?她现在跟我说话,那语气欠我钱似的。”
周青柏看了她一眼,原样捡了几句说给她听。
林青和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事怪在我头上。
青柏,我今天认认真真跟你道个歉。
往后咱们就这样了,我虽然不能再生,可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少——孝敬公婆、照顾好你、管好儿子。”
“你还想过离婚,想把大娃他们丢给我,一个人跑。”
周青柏盯着她。
“吵架嘛,嘴上一时没把门的,什么戳心窝子就往外扔什么。”
林青和说这话时,后脑勺都发紧。
事后她越想越后悔。
仗着他心里有她,就由着性子说那些伤人的话,哪里想过他听进去的时候,胸口会钝成什么样。
周青柏没吭声,低头接着铲猪圈里的粪。
林青和站在边上,看他那副模样,总觉得他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落寞。
他一个字没说,可她全感觉到了。
林青和叹口气,转身钻进厨房,洗手和面去了。
她人一走,周青柏才直起腰,嘴角的弧度悄悄翘了起来。
晚饭桌上那几道菜,林青和是下了真功夫的,每一样都拿捏着火候和咸淡,想用这顿饭跟自家男人赔个不是。
可周青柏从头到尾没给什么特别的反应。
夜里,林青和盯着大娃写完功课,又叮嘱他带好弟弟早点睡,这才抱着三娃回了屋。
三娃太小,冬天夜里冷,还是跟着爹娘挤一铺炕踏实。
两个大的已经能自己睡了——去年出了那档子事,大娃半夜撞见爹妈在炕上撕扯打架,林青和可不想再闹第二回。
能跟爹娘睡,三娃兴奋了一小会儿,在炕上滚了一阵,眼皮就沉了。
周青柏推门进来时,屋里黑漆漆一片,炕上那两道身影挨在一块,好像都睡熟了。
他脱下外衣,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指尖碰到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布料那层阻隔确实不见了。
周青柏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开口时嗓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稳:“把衣服穿上再睡,免得着凉。”
林青和的身子贴过来,柔软得像条缠人的蛇,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周青柏没再出声,心跳却擂得胸口发闷。
那一晚,他尝到了人间至味。
林青和几乎把浑身力气都使干净了,最后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才被男人揽进怀里。
她喘着气,声音闷闷的:“还生气不?”
欠下的情分,只能用身体还了。
头顶传来男人餍足的低哼:“嗯。”
她又压低了些声音:“我娘家那边,往后是彻底断了。
就剩你和孩子,别的什么都没了。”
“有我们在,谁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周青柏收紧手臂。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眼皮沉得撑不住,任由男人拿来衣裳替她套上,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周青柏搂着怀里的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要他和她离婚?这辈子都不可能。
第二天日头爬高,林青和才睁开眼。
屋里静悄悄的,周青柏早带着三个娃吃过饭了。
灶台边周父周母也搁下了碗筷,桌上还剩半盆煮番薯,一盆稀粥,碟子里码着黄瓜炒肉片。
她揉着眼皮出来,看见婆婆还在,脸上有些臊得慌。
周母倒没多说,只招呼她:“大娃娘路上辛苦,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再歇歇。”
林青和应了一声,坐到桌边扒拉了几口。
饭后推了自行车出门,直奔梅姐那巷子。
之前断了几天没来取肉,她提前打过招呼。
如今要重新拿货,总得当面说清。
梅姐一听她开口,立刻拍板:“成,明天过来就行。”
这些日子林青和没露面,梅姐家那笔稳定的进项就断了,攥惯了那钱的梅姐浑身不自在,天天伸着脖子盼她来,都快盼成了村口那尊望夫石。
两人约好时辰,林青和又拐去公社供销社转了一圈。
称了两斤鸡蛋,又挑了几样零碎吃食,才骑车往回赶。
出门前她清过厨房——留下的鸡蛋还剩一半,可那是婆婆省着用的量。
换了她当家,那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车子拐进院子,周青柏还没见人影。
二娃和三娃蹲在门槛边拿树枝拨蚂蚁,林青和问了句:“你们爹呢?”
二娃仰起脸:“爹坐拖拉机,跟支书爷爷去城里了。”
“去城里做什么?”
林青和愣了下。
“不知道,等爹回来再问他。”
二娃摇头,又低头去戳蚂蚁。
三娃却扯住她衣角:“娘,上次那种甜糕还有没有?”
# 重新下文
门帘掀动时,林青和端着块东西走进来。
二娃看见哥哥手里那物件,立刻叫嚷着也要一份。
她挨个递过去,打发兄弟俩到外头玩去。
灶台前揉面的手没停,今天主粮还是馒头。
先前出门转了一圈,从空间里摸出几两肉,不是什么大事。
三两肉剁成泥,配茄子红烧,再加个炒蛋,午饭就能对付过去。
午间周青柏没露面,直到天光暗下来才跨进院子。
村支书和大队长跟在后头,两人脸上泛着油光,像是刚吃了什么好菜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林青和眯起眼,瞧着那阵仗,估摸着自家男人又立了功。
等那两人走远,她擦擦手上的水珠:“今天忙啥去了?支书他们乐成那样,莫不是队上得了荣耀?”
能让那两个老家伙高兴成这样,大概也只有这个了。
“今年收成结算,评了个优。”
周青柏掀开水缸盖子,舀了瓢凉水灌下去。
林青和记得清楚,大队上的评比年年都有,要在城里开会公示。
评上优,面子上自然好看。
可她在这儿住了这几年,队里收成一直不差,尤其这两年,年年都算丰收。
她这人没集体荣誉感,更关心实在的:“那今年能多杀两头猪不?”
“不能。”
得,虚名一个,林青和懒得再问。
周青柏见她这态度,想讲讲荣誉的意义。
她一边揉面一边打断:“知道,荣誉这东西嘛,评上优,队里年轻人说亲好开口,走路都带风。
这些我都明白。”
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揉得啪啪响。
周青柏没再接话。
林青和抬头瞥他一眼:“没事的话,去把咸菜切了。”
他只得挽袖子,抽出菜刀。
切咸菜时,他悄悄打量自己媳妇。
这个从京都来的女人,有时候让他摸不透。
说她懂人情世故吧,她敢一个人在外头乱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姑娘。
说她不懂吧,又狡猾得很,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偏要按自己的方式来。
不越规矩,可规矩也圈不住她。
刀起刀落,咸菜在案板上堆成小山。
林青和拍着面团:“晚上你们多吃点,我不爱吃咸菜。”
饺子馅是咸菜猪肉的,她提不起劲。
要是蘑菇猪肉馅就好了,可蘑菇早吃完了,只能凑合。
第88章
不过对周青柏和大娃他们来说,咸菜猪肉馅饺子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锅里的水翻着白泡,她往里头撒了把盐。
周青柏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扔了句:“换点别的馅儿试试。”
林青和筷子一顿,扫了眼桌子:“过两天我再去趟城里买材料,家里翻遍了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
她和周青柏出门那阵子,老太太一分钱都没往外掏过。
米面油盐全是从厨房柜子里取的,三个小子饭量见涨,盆里的东西下去的速度跟水倒进沙坑似的。
昨天坐那趟长途车,柴油味糊了一脸,熏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到了家半点想在街上置办东西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我跟你一块去。”
周青柏又咬了一口饺子皮,油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成。”
林青和应了声。
晚饭桌上摆的是猪肉咸菜馅的饺子。
老爷子咬开一个,油星子溅到碗边上,老太太嚼了两口又夹起一个,嘴里含含糊糊问:“咱家柜子里还有肉?”
林青和早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随口扯了一句:“从冻柜里切了一块剩的。”
老太太没再往下接话。
夜里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被窝里凉得刺人,林青和往旁边那具滚烫的身体上贴过去。
男人的体温隔着秋衣透过来,像个烧热的土炕。
她刚把脸埋进他肩窝,腰上就搭过来一只手。
“昨晚都折腾几回了,你消停点。”
她压低声音,男人的掌心已经顺着她腰线往下滑了。
都这个岁数了,可他那股劲头半点没泄过。
碰上她,次次都跟头一回似的。
要不是她偶尔拦着,他能天天都来上一回,算下来频率可不低。
“就一次。”
他嗓子哑得发紧。
一次也是前前后后差不多一个时辰。
林青和趴在枕头上,后背全是汗。
那男人倒是心满意足了,翻过身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她累得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
连着几天,林青和每天都去梅姐那儿拎肉回来。
攒了十几斤之后,她拽上周青柏进了城。
三个小的吵着要跟,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往常掏出糖块和麦乳精就能哄住他们,现在这些东西吃腻了,根本不买账。
宁愿什么都不要也要挤上自行车。
“今天跟着去,过年就别想照相看电电影了。
你们两个自己掂量掂量。”
林青和这么说。
这句话管用。
三个小子立刻换了嘴脸,开始七嘴八舌提条件:小人书、玻璃弹珠、大白兔奶糖、麦乳精,一样不能少。
林青和真想抽他们,这堆臭小子给惯得没边了。
进城路上,自行车轮子碾过坑洼的土路。
林青和搂着周青柏的腰,胳膊收紧了些。
四周没人,她才敢这么贴着。
要是碰上个熟人,她得规规矩矩坐直了,手还得缩回来。
“这附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个奶站。”
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
周青柏把车骑得稳稳当当,拐过一个弯才开口:“想喝奶?”
他媳妇儿搂着他腰的力道让他心里舒坦。
他喜欢她时不时凑过来亲一下,或者拽着他袖子小声撒个娇。
那些小动作比什么话都管用。
奶粉必须得备上。”
林青和把包裹在供销社柜台上放稳,“大娃他们正长身体,这个年纪喝牛奶最合适。”
她使劲想让每顿饭菜都有点营养,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翻来覆去还是那几样。
“我到县城找战友打听打听路子。”
周青柏把外套扣子扣上。
“行,到了你就去问。”
林青和把背篓里的布袋紧了紧,“我先把东西置办齐。
办完了要是没在供销社门口等着,那就是去商场转悠了,你直接到那儿找我就成。”
“嗯。”
周青柏点了点头。
这地界是县城,他倒不悬心。
比起外头那个乱糟糟的大地方,就是她真闯出什么篓子,他也能遮得住。
车在城门口停稳,两口子分头忙活。
林青和先去副食品站换了猪肉,把肉票和钱一起拍在案板上,这才拐进供销社的大门。
目光扫过玻璃柜台,她步子顿住了。
“奶粉?”
嗓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眼睛亮了亮。
“就剩这两袋了。”
柜台后头的女售货员抬了抬下巴。
“全给我装上。”
林青和把话撂得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
新出的奶粉,一袋足足一斤重,标价三块钱。
这是没加糖的——加了甜味剂的那得再贵上几毛。
不过喝奶嘛,要什么糖,原味才养人。
六块钱花出去,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奶粉揣进兜里,她又把奶糖、干蘑菇、虾皮、海带、红枣一样一样报给售货员称重,布袋很快鼓了起来。
“还有点处理布,要不?”
售货员主动问了一句。
“用不上。”
林青和摆手。
家里柜子里还压着好几尺棉布呢,不缺这个。
东西拢成一包,她索性把包裹暂存在柜台脚底下,转身出了门——得去给二娃挑几本小人书,再给三娃找几个透亮的玻璃珠子。
她没留神,前脚刚跨出供销社门槛,后脚就有个女人凑到柜台边,伸着手想翻那个布包裹。
“喂!那位女同志,你干啥呢!”
售货员嗓门一下拔高了,“那不是你的东西!”
女人赶紧挤出一张笑脸:“别误会别误会,那是我小姑子。”
“你小姑子?刚才人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售货员手撑在柜台上,半点不给面子,“赶紧走,要是不走我可喊人了,到时候扭你去派出所!”
这年头站柜台的金贵,说话硬气得跟什么似的。
刚才对林青和客气,那是因为人一看就是从大地方来的,花钱爽利,连处理布都瞧不上眼。
可换上这种乡下打扮的,她连正眼都懒得给。
那女人正是林家二嫂。
她被售货员一顿呛,脸上挂不住,却也不敢顶嘴,只得缩回手。
她本来就是进供销社扯几尺布,打算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供销社的水泥地面泛着潮气,林二嫂缩在门口,手指头绞着蓝布衫的边角。
她刚被柜台后那个扎马尾的售货员训了一顿,耳朵根子还发着烫。
方才她伸手想翻看柜台上那几包东西时,对方铁尺一样的目光就把她钉住了——“摸什么摸,你买得起么?”
她哪敢再多说半句,脚步踉跄着退了出来。
可眼睛还粘在柜台那儿。
两袋子奶粉,白花花的包装,一袋三块钱,金子磨碎了兑水都不值这个价吧?还有那些罐头、布料、搪瓷缸子,林林总总算下来,十块钱都打不住。
林青和不是说没钱了么?没钱了还能这么花?
林二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那根刺又往外冒了几分。
林青和拎着网兜走过来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门边那个身影。
要不是对方抬起胳膊使劲晃动,她还真没注意到那团灰扑扑的人影。
林青和的脚步没停,甚至头都没转,直接擦着林二嫂的肩膀跨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刚才那女的还想翻你买的东西,非说是你娘家嫂子。”
售货员一边掸着柜台上的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看她就是想顺走几件。”
林青和把网兜搁在玻璃柜台上,回头瞥了一眼门外。
林二嫂正贴着玻璃门往里面张望,鼻尖压扁在冰凉的玻璃上,像一只挨了饿的猫。”那可得谢谢你拦住了。”
林青和的声音没压低,甚至比平时还高了半个调,“我可不认识她。
谁知道哪来的婆娘,专干这种占便宜的勾当。”
门外的林二嫂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可隔着一道门,那些骂人的话全吞了回去。
售货员抿着嘴笑了:“这种人我见得多啦,脸皮厚得像城墙拐角。”
林青和把搪瓷缸子从网兜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釉面。
周青柏还没回来,她也不急,就跟售货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售货员翻着她买的东西,又瞟了一眼她说话的架势——虽然还是能看出乡下人的底子,可那股子从容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估摸着是个教书的,不然哪有这份见识。
“你真不出去跟她说两句?”
售货员朝门外努了努嘴。
林青和把奶粉罐子重新塞进网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是没见过她张狂的时候。
现在这副样子,也就是装可怜罢了。”
“我看她那长相就刻薄,不像什么善茬。”
售货员说。
林二嫂在门外站了快半个小时,腿都站麻了,可硬是没挪窝。
林青和算了算时间,周青柏差不多该来了,这才皱着眉头推门出来。
“姑子。”
林二嫂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褶子像被刀刻过一样深。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什么姑子?我跟老林家早就断干净了。
你以为我从前说的话是放屁?”
林二嫂的笑僵在脸上,可还是硬撑着:“姑子别说气话了,爹娘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今年怎么着也得回去过年。”
林青和没再理她,径自朝街口走去。
林二嫂想追上去,可步子刚迈开,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大步走了过来——周青柏回来了。
她脚下一顿,那两步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老林那两口子的德性,我还能不清楚?嫁出去的女儿就跟泼出去的水差不多,他们心里早没我这个闺女了。
上回那事办得多绝,多狠,到现在我都记得。
再说家里还有三个儿子要拉扯,就算真想孝顺,我也没那个闲钱和精力。
他们儿子多得很,养老的事轮不到我这个外嫁女操心,不然村里村外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凉气。
林二嫂盯着这个小姑子,心里一惊。
这说话的架势,哪里还是以前那个软性子的人?看样子是真打算一刀两断,连面都不打算见了。
“姑子,爹妈那边不用你养活,这事传出去全家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爹妈就是想你,盼你回去看一眼。”
林二嫂勉强扯出笑脸,语气放软。
“得了吧,他们还能想起我来?”
林青和冷笑一声,眼角都没抬。
周青柏从外面走进来,林青和侧头对他说了句:“我进去拿点东西。”
说完她转身进了供销社柜台里面。
售货员看着她,有点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男人是当兵的?”
“对,你以后也找个当兵的吧,靠得住。”
林青和随口答了句。
没想到那姑娘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问:“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介绍?”
“你啥时候轮班?等我回去问问我男人,下次挑你上班的时候过来,顺带跟你说。”
第89章
林青和心里想,这售货员虽然有点看人下菜,但心眼不算坏,知道护着顾客的东西不让别人碰,就顺口应下了。
售货员赶紧把自己的班次说了。
“行,回去我帮你问问。”
林青和点了点头。
至于能不能成,那得看缘分,她也不打包票。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周青柏脸上没什么表情,林二嫂站在一旁,笑容僵硬得像是贴上去的。
“走吧,咱回去。”
林青和提着东西,朝周青柏说了句。
周青柏低低应了一声,带着她往村子的方向走。
路上,林青和问他:“她跟你说什么了?”
“让大年初二回去吃饭。”
周青柏语气平淡。
“你答应了?”
林青和盯着他。
“没应,听你的。”
周青柏说。
林青和这才满意,点了下头:“这么说就对了。”
“真不打算回去?”
周青柏又问了一句。
“不回去。
除了我弟,那家没一个好东西。
以前是我眼瞎,才跟他们走那么近。
现在眼睛擦亮了,离远点最好。”
林青和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周青柏没再多问。
这些事媳妇说了算,她怎么定,他就怎么办。
“牛奶的事呢?”
林青和换了个话题。
“明年就能有了。”
周青柏说。
就算他不去问,明年乡下也会有奶站,到时候有人送奶上门。
“送上门多少钱一瓶?”
林青和问。
“一瓶一毛一。”
“咱家按人头算,该订几瓶。
不过爹妈过日子抠得紧,我要是订多了,老两口肯定心疼。
那就一天订两瓶吧。”
林青和盘算着。
林青和心里盘算着,两瓶奶霜就得掏两 ** ,要是真订上两瓶,那对老夫妻准得肉疼好几天。
按月算下来,光这笔开销就得六块多钱。
那时候六块多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
周青柏从不干涉她的决定。
他心里清楚,自己媳妇还在偷偷捣腾猪肉生意,粮食路子也没断。
他劝过,可她不听。
两人有过约定——只要她栽一次跟头,这事就彻底收手。
可到现在为止,她一次都没失过手,这本事连他都摸不透底。
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得承认,他媳妇脑子够用,就是这股聪明劲儿总不走正道。
罢了,有他在旁边盯着,总归捅不出天大的窟窿。
两口子并肩往回走。
林二嫂独自踩着碎步回家。
推开门时,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一进灶房,她就冲着林父林母嚷嚷开了,说林青和那小姑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你们是没看见,奶粉三块钱一袋,人家眼睛都不眨掏钱买了两袋!还捎上了奶糖、红枣那些零嘴,前前后后砸进去多少钱,谁数得清?”
林母搁下手里的针线,冷着脸:“不能吧?青柏现在工资都停发了,她哪来的银子这么造?”
“娘,你是不是忘了?妹夫手里还攥着退伍费呢,那笔钱到底有多少谁能摸得清?之前小姑回来,摆明了是怕咱们伸手问她要东西,才跑来把关系一刀切断。
娘,你这闺女可真够狠的。”
林二嫂嘴皮子翻得飞快。
林大哥皱起眉头:“青禾不至于这么想。”
林二哥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粗气:“谁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上 ** 家,张口就要钱要东西,跟谁欠了她八辈子债似的。
现在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
要是真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谁替她出头?”
林三弟接口接得干脆:“出头?你会替姐出头?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再说一遍?”
林二哥眼珠子一瞪。
“别在家里耍横了,谁还不知道谁的脾气。”
林三弟媳妇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咸不淡。
林二嫂冷笑:“你们两个吃了她给的好处,当然嘴软。”
“三姑什么性子,我多少还是清楚的。”
林三弟媳妇抬手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前面已经生了两个闺女,现在肚子里又揣了一个,七个多月了,按日子算,再有两个来月就该生了。”就算她手里有过钱,照她那花法,现在也该见了底。
你们要是打她钱包的主意,恐怕要落空。”
“什么叫打主意?”
林二嫂嗓门拔高了半截,“爹娘生她养她这么多年,她有这么当闺女的吗?几年都不回一趟门,自己在婆家吃香喝辣,心可真是石头做的。”
“要是你在婆家顿顿鸡鸭鱼肉,还不得把老林家库房搬空给你娘家?”
林三弟媳嘴角带着笑,手指轻轻敲在桌沿上。
“嘿,你这话说的,你跟小叔早就分出去了,老林家的事轮得到你张嘴?”
林二嫂嗓门一提,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对方脸上。
林三弟媳倒也不恼,缓缓点头:“中,这话在理。”
她撑着后腰站起来,挺着肚子往屋外走。
林三弟瞥了一眼屋里那几个还在嘀咕的脑袋,也没心思听他盘算大姑子那点家底,转身跟在自己女人后头。
刚跨过门槛,林三弟媳就压低声音:“你待会跑一趟三姑那边,给她透个信。
我瞅婆那脸色,八成要亲自上门去闹一场。”
她太清楚那老两口的脾性了。
林三弟眉头拧成一团,闷声应道:“行,下午我去。”
果不其然,儿媳妇揣测的准头没差。
林母正盘腿坐在炕沿上,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就没见过这么当闺女的,还得我这把老骨头颠颠儿过去瞧她?”
林父叼着烟杆子,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过去了好生说话。
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仗着老林家这门脸,她在村里跟人翻了脸,谁给她兜底?”
“娘,您可别听老三家那套。”
林二嫂凑上来,眼睛里闪着光,“我亲眼见着,她那一出手,利索得跟刀切似的,手底下肯定还攥着不少银钱。
您过去了,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咱老林家那屋子,梁都朽了,今年要是雪一大,怕不是要塌下来。”
林母眯着眼:“你真瞧见她买了那么多?”
“这还能有假?”
林二嫂拍着大腿,“还有那小姑丈,养得人高马大,一看就不像下地的人。
那奶粉一准儿没少喝。
娘您过去了,非得要一包回来,您跟爹补补身子,那东西养人得很。”
“你当时咋没跟她要?”
林母横了她一眼。
林二嫂缩了缩脖子:“娘您不晓得,我那小姑子凶起来跟母老虎似的,我哪敢伸手拿她东西啊。”
林母没再接话。
自家小闺女的脾气,她心里明镜似的。
现在不回来,无非是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明儿个过去,软硬都说几句,也就罢了。
她还敢不认她这个娘?真要闹起来,她站在村口扯开嗓子骂她不孝,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下午的日头斜斜挂在天边,林三弟踩着影子进了林青和家的院子。
林青和听他把话说完,嘴角一撇,冷笑从齿缝里漏出来:“林二嫂那张嘴,果然还是闲不住。
老太太要来就让她来,我在村里早就没什么好名声了,还怕她多添一笔?”
吸血虫想来吸她的血?那就伸长了脖子试试。
“还有大娃他们几个。”
林三弟叹了口气。
林青和眉头一紧。
她可以不要脸面,但周青柏和三个儿子还在这村里过日子,要是闹开了,那父子几个脸上挂不住。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我明儿一早就回去。”
林三弟点头,又问:“姐,家里粮食够吃不?”
“够。
我也没下地,你姐夫不会让我饿着。”
林青和抬眼看他,“你那边呢?”
那块腰肉在油纸包里渗出了暗色的印记,林三弟的手指在布边攥了攥,到底还是接了过去。
他骑上自行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姐姐林青和站在院门口,晨光把她脸颊边的碎发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回到家,三弟媳从灶台边探过身来,瞧见他手里拎着的肉,接过时手指在肥膘上按了按。”跟三姑说了?”
她把肉搁在案板上,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说了,明天一早就过来。”
林三弟蹲在门槛边卷了根烟。
刀落在白菜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三弟媳把切好的菜拢进盆里,声音压得低:“到时候肯定得吵。
你站她那边就行,我躲远些,你不用操心我。”
“不至于。”
林三弟划火柴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说往重里猜。
真要没那么凶当然好。”
三弟媳撒了把盐进菜盆,手指翻搅着,“可我看三姑那眼神,是不打算跟老林家再沾边了。”
周青柏从屋后回来时,裤脚上沾着草屑。
他走进堂屋,看见林青和正往搪瓷缸子里倒热水。
“明天我跟你一道。”
他说。
她端着缸子的手顿了顿,嘴角却弯起来:“你别去。
你去了,我倒矮了一截。”
周青柏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
水汽在她脸前漫开,她垂下眼睫,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眼下我揣着的就两样——我男人,我儿子。
谁要是伸爪子过来搅,别怪我不念旧。”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全亮透,林青和就把自行车推出了院门。
露水打湿了车座,她拿袖子擦了擦,骑上去时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林家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
林母正拍打着围裙上的灰,嘴里念念有词。
林二嫂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壳从她嘴角飞出去,落在泥地上。
自行车的前轮压进院门时,铁皮车铃响了一声。
“哟,这不是三姑子吗,还知道回娘家——”
林二嫂的话说到一半,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清脆的一声,让院子里所有动作都停了。
林二嫂的脸歪向一边,嘴角的瓜子壳碎成几片粘在颧骨上。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眼白都露了出来:“你敢打我?”
林青和已经把自行车支稳了,手从车把上放下来。
林二嫂的唾沫星子溅在空中,她扑过来时,鞋底在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青和侧身避开对方抓向面门的手指,五指扣住那把乱发,腰腹发力一拧,那具身体便腾空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面上。
后脊撞击泥地的闷响过后,林二嫂的嚎叫声才炸开。
这一手在场的人都不陌生——上回周二嫂挨的也是同一种摔法,干净得像抖落一件沾灰的褂子。
老林家的人又一次被钉在原地。
“李翠花,”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砸进冻土,“我林青和的闲话你也敢嚼?是没挨过收拾,不知道锅是铁打的?”
第90章
林二嫂蜷在地上,手掌撑着腰眼,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扭头朝屋檐下吼:“林老二!你眼珠子让鸡啄了?你女人被人按在地上打你就杵着看?”
“这是女人之间的事。”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林二哥的脸,“林老二,你碰我一根指头试试。
我男人周青柏的脾气你知道——他下手不会问值不值得,只会问断没断。
你要不信,现在就可以伸脚过来。”
林二哥的脸色已经黑成锅底。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目光在妹妹脸上剐了一刀,终究没往前迈步。
周青柏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栅栏。
那个退伍兵的身手谁都见过,一个人放倒四五个壮汉跟碾蚂蚁似的。
地上这女人刚刚那记过肩摔的利落劲儿,是谁教的还用猜?
“林老二!你就让我这么白挨了?”
林二嫂的声音又尖了几分。
“你这是逼着你男人自断两条腿呢。”
林青和掸了掸袖口的灰,“这么能搅和的婆娘还留着过年?离了再娶个安生过日子的不好么——省得整个老林家的名声都被她一个人糟践干净。”
“你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少回娘家来指手画脚!”
林二哥终于憋出一句。
“林老二,”
林青和的声线骤然压下去,像刀刃贴过磨石,“你再喷一句粪,我让你亲口尝尝是什么味道。”
林二哥腮帮子咬得鼓起来,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终究没再出声。
乡下的规矩谁都懂——小孩敢在外面横,是仗着家里大人的势;婆娘敢在外面嚣张,靠的是自家男人撑腰。
此刻林青和站在这院子里,腰杆挺得笔直,依仗的就是那个姓周的冷面神。
而林二哥对这个妹夫,确实从骨头缝里犯怵。
“爹!娘!”
林二嫂调转枪口,“你们就看着嫁出去的闺女回来这么踩你们儿媳妇的脸?是不是欺负我们李家的没人了?”
“反了天了!”
林母这才缓过神,枯瘦的手指哆嗦着指向林青和,“真是反了天了!”
“老太太,您可悠着点。”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万一气出个好歹来瘫在炕上——就凭您这两个儿子儿媳妇,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到嘴里。”
林母两眼瞪得溜圆:“你这是在跟谁嚷嚷?心里头还有我这个当娘的?”
“怎么没有?不然我怎么还记得您和我爹长啥样。
您二位赶紧的,明年大娃学费还没着落,多少给凑点。
以前我往家里拿的那些,一分钱都不能少!”
林青和说得毫不含糊。
林父沉下脸:“你倒有脸回来要钱?”
他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怵——那个小女婿平时脸绷得跟铁板似的,从没给过老林家好脸色。
“我怎么就没脸?您老人家是不是记性不好使了?我往家里搬了多少钱,您心里没个数?吃完了就忘?别的先不提,就您现在炕上铺的那床被子,棉花还是我弄回来的。
我现在回来跟您要钱,怎么了?”
林青和声音一点没低。
林大嫂赶紧笑着打圆场:“小姑子这话说的,昨天你二嫂在城里可瞧见了,你买了那么多东西,奶粉那些稀罕货都不少,哪能缺钱?”
“大嫂真是笑面菩萨,一开口就把林老二家的推出来当挡箭牌。”
林青和嘴角一挑。
林大嫂笑容僵在脸上:“小姑子这是存心挑拨一家人?”
“挑没挑拨,你心里最清楚。”
林青和冷笑一声,“昨天那些东西?笑话,我的孩子都多大了,还喝奶粉?我姑子嫁到城里,她儿子放我婆婆那儿养,听明白了吗?蠢货。”
她从上往下扫了一眼李翠花。
李翠花哪知道这些内情?可她也明白,这种事林青和不敢瞎编,一问就穿帮。
她咬咬牙:“就算奶粉不是你的,别的呢?有钱买那么多东西,亲爹娘倒不管了?”
“老林家真是没把我当闺女看过。
连现在我公婆跟我们一块儿过日子都不知道,老人家想吃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你有意见,大可以去老周家找他俩说道说道。”
林青和嗤了一声。
林大嫂话里有话:“小姑子可真孝顺,把公婆伺候得这么好……”
话没说完,林青和直接截住:“可不是嘛?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婆家的人了,心里自然向着婆家。
哪有嫁了人还一门心思扑在娘家的?大嫂你还有李翠花,你们俩当儿媳妇的,真该跟我学学,别整天脑子里全想着娘家,婆家在你们眼里没一点分量。
那可不是当儿媳该有的样子。”
林大嫂噎得脸发白——这个小姑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张嘴倒是利索,现在更是淬了毒似的。
“自从我公婆住过去,我就彻底懂了,兜里没钱屁用没有。
我回娘家想讨点钱,你们就甩这副嘴脸?”
林青和嘴角扯出个冷笑,“真应了老话,有钱住深山也有人巴结,穷了站在大街都没人搭理。
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你们个个躲我跟躲瘟神似的。
昨天还以为我手里还有钱,又黏上来想沾光?”
“小妹,这三年你自己没踏过咱家门。”
林大哥眉头拧成了一团。
“呸!”
林青和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喊我小妹?小妹是你叫的吗?我叫林青和,连名带姓给我喊清楚!”
林大哥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山归山,水归水,我早就把话挑明了。
你们老林家还跟癞皮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林青和冷哼一声。
“你……你……”
林母气得浑身发抖。
林父的脸也铁青得像块生铁。
林大哥、林大嫂、林二哥,还有刚爬起来的林二嫂,再加上那些侄子侄女,谁都没想到她能讲出这么绝的话。
这是真要把关系彻底斩断?
“我也不是非要跟你们一刀两断。
要是你们肯掏点钱给我,那我也能将就,勉勉强强认下你们这帮亲戚。”
林青和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刺。
“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林母终于憋不住了,声音炸开,冲着她吼。
“你以为我稀罕你们老林家这块破地?沾上都是晦气。
不过我今儿回来不是跟你们扯皮的。
林老二,滚进去把那套军大衣给我拿出来。
我早打听过了,那一套能卖个几十块!”
林青和目光转向林二哥。
“军大衣已经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
林二哥梗着脖子说。
他没想到她还不死心,还想把那件大衣抢回去。
那件军大衣他是真喜欢,又厚实又扛风,冬天裹身上暖和得不行,比啥衣服都强。
想都别想。
“看样子,我得去你们大队上告一状,说你林老二学那帮日本鬼子,抢退伍军属的东西了。”
林青和冷笑。
“你说啥?谁是鬼子?谁抢你东西了?你嘴巴别乱喷粪!”
林父脸色一变,赶紧喝住。
“小姑子,这话可不能乱讲!”
林大嫂也变了脸。
“周青柏立了大功才换回这件军大衣。
就因为我当年蠢,让林老二给骗走了。
现在我回来要回去,有错?他林老二这不是学当年鬼子进村扫荡那一套,又是什么?”
林青和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你是想气死我,气死我是不是!”
林母跺着脚,声音发颤。
林青和的口吻里听不出半点温度:“我希望老太太你活到一百岁。”
说完,她的视线转向林老二:“林老二,我只给你最后一次选择。
你现在不把军大衣送出来,用不了多久,红兵就会踏进这个院子翻个底朝天。
青柏在城里认识的人,正好管这事儿。”
“那衣服是你自己带回娘家的,又不是谁逼你搬来的!”
林二嫂的声音发紧,但还是硬撑着,“谁让你拿回来?”
可她的眼神已经开始躲闪,真怕那帮人闯进门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本来我不打算计较,就当便宜你了。
可你居然还敢在背后嚼舌根,那我也没必要再忍着。
林老二,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拿,还是不拿?”
林青和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器,直直钉在林二哥脸上。
林二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别逼人太甚!你真敢跟娘家撕破脸,以后被老周家欺负了,连个替你撑腰的人都没有!”
“笑话。”
林青和嘴角扯出一丝讥讽,“以前我被欺负的时候,你们哪一个出过头?现在我还指望你们?我三个儿子,一个男人,轮得到你们来给我撑腰?真当自己有多重要?”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到底拿不拿?”
“谁稀罕你那破东西!”
林二哥憋着一肚子火,转身就要往里走。
“你疯了?给咱家的东西,凭什么还回去?凭什么!”
林二嫂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没听见她说什么?她要去找红兵!”
林二哥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要不是你把她叫回来,能有这事儿?”
林二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这个坏女人!”
她儿子冲着林青和骂了一句。
林青和挑了挑眉:“哟,小小年纪就会骂人了。”
笑意刚浮起来,脸就沉了下去,“以前吃我的糖的时候,可没听你骂我坏。
我那些东西,算是喂了狗。”
林二哥一把扯出那件军大衣,狠狠扔到地上:“拿走,滚!以后这老林家的地方,你敢再踏进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林青和弯腰捡起来,弹了弹灰:“这才对嘛。
既然把我叫回来,我总不能空着手走。”
她拎起大衣看了看,皱了下眉,“不过这衣服让狗穿过一遍,我也实在不想要了。”
她转身走到林大嫂面前,直接把大衣塞进对方怀里:“大嫂,这件大衣我送你大房。
这回我说到做到,绝不反悔,在座的每一个都能给我作证。”
林大嫂脸色变了,捧着那件大衣像捧了个烫手山芋:“小姑子,你别这样。
咱两家真没什么仇。”
“正因为没仇,我才给你。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当初没给你,现在就补上了。
怎么,你大房怕了他二房?连件大衣都不敢收?”
林青和笑得轻巧,“你仔细看看——这大衣虽然被狗穿过,但料子可真是好啊。”
她把军大衣往林大嫂怀里一塞,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笑声压过了院墙外头的北风,“老俩口好好守着这年吧,我盼你们身子骨硬朗,活到九十九!”
林父林母的脸僵成两块冻铁,嘴唇哆嗦着挤不出一个字。
她连眼角都没扫他们一下,也没去看林大嫂是怎么接那件大衣的,脚一蹬跨上车,链条轧过结霜的泥路,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腊月二十一,风像刀子剐人脸。
第91章
林青和骑在回家的路上,呼气成白雾,手把冻得发硬,可心里头那股子畅快劲儿像喝了热酒,从胃暖到指尖。
后背那家人的咒骂声早被风声吞了,她懒得去想——她清楚得很,那件军大衣丢过去,足够让老林家的除夕夜炸成一锅粥。
争啊吵啊算计啊,那是他们的事。
她接了这个身体,可没签卖身契。
要是一家人待她好,她不会吝啬那点力气;可那种爹娘兄弟,凭什么叫她去填火坑?做梦。
拐进老周家的巷子时,天色灰蒙蒙的,屋顶积雪反射出冷白的光。
她在院子里支好自行车,周青柏正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有事没?”
他问。
“没事。”
林青和拍了拍袖口上的灰,“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看着来。”
他说完转身进屋。
林青和心情好,哼着小曲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掀开面缸舀了两碗白面。
前天腌的辣椒酱在坛子里封着,揭开盖子就冲出一股辣香,她舀了两勺搁在碗边,又从碗柜里翻出巴掌大一块五花肉,切成细丁,铁锅烧热后猪油一化,肉丁在油里吱吱地蜷缩,酱色裹上去,油光闪闪。
面条在案板上反复地擀,一上一下,压出筋骨。
灶房里的热气蒸得窗户起了一层雾,外面的冷意全挡了。
大娃顶着一脑袋汗跑进来,“娘,中午吃啥?”
“肉酱面。”
林青和头也没抬。
“肉酱面?”
他眼睛亮了,嘴角往两边咧。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看你那德性。”
她拿擀面杖点了点他额头。
“娘,你今儿咋这么高兴?”
大娃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高兴了?”
“你脸上写的啊。”
大娃伸手朝她脸虚点两下,“不信你问我爹。”
“不用问,我确实高兴。”
林青和把面团翻了个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没过多久,二娃和三娃也从老周家那边回来。
这俩小家伙一进门就跑到灶房门口,三娃的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说:“娘,我刚跟夏哥哥说好了,明天我喝牛奶的时候省一口,给他尝尝。”
他说的夏哥哥是周夏,周二哥和周二嫂的儿子。
林青和跟周二嫂的关系像两根拧死的铁丝,谁都不让谁,可孩子的事她从不掺和——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
面条在开水锅里翻了两滚,捞起来浇上肉酱和辣椒酱,油润的酱汁渗进面条缝隙里,热气卷着辣味和肉香扑满整间灶房。
林青和把碗端上桌,筷子递到每个人手里。
大娃夹起一筷子面,吸溜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
外面北风还在刮,窗户上的雾越来越厚。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周青柏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得他那张方脸忽明忽暗。
林青和从屋里出来,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林老二怕你怕得跟老鼠见猫似的。”
男人抬头看她,没接话,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她心情不错,索性蹲到他旁边,把前些天跟林二嫂动手的事抖落了个干净:“林老二还想跟我耍横,我把你搬出来了——我说他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你就过去把他狗腿打折。”
周青柏听完,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
他心里头门儿清,要是林老二真敢对他媳妇伸爪子,他绝不会让那小子好过。
一次打怕,往后见了林青和都得绕道走。
其他的话林青和没再多说,那些破事儿翻篇了,老林家的人短时间里也没脸凑到她跟前找不痛快。
中午的肉酱面端上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青柏端着碗往里倒了小半碗辣椒,拌匀了往嘴里扒拉,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可他吃得眉眼舒展。
周父和大娃也是无辣不欢的主儿,爷仨吃得额头冒油,直呼过瘾。
二娃和三娃眼巴巴瞅着,林青和只给他们挑了几根面条蘸了点酱。
小哥俩被辣得直吸溜嘴,可再看自家爹,那勺子挖辣椒跟挖面粉似的往碗里怼,俩小子看他的眼神,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白天这顿吃得重口,到了晚上就换成了清淡的。
白面馒头旁边摆着一大盆大骨萝卜汤,汤面上飘着油花,萝卜炖得透亮,咬一口甜滋滋的。
外加一盘炒鸡蛋,朴素归朴素,营养一点不差。
周父咬了口馒头,又喝了口汤,咂咂嘴:“老四家的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老儿子为啥在部队待了那么久,回来身上一点没掉肉——有这么个媳妇在家里变着法子鼓捣吃的,能瘦才怪。
时间一晃进了腊月。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父和周母裹着那条新棉被,躺到炕上时浑身上下暖烘烘的,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心里头都念叨着同一件事:今年多亏了老四家的,要不是她张罗,老两口哪能过上这么个暖和冬。
土炕表面看着结实,可一过了半夜,砖缝里渗出来的凉气就跟针尖似的往上扎。
这时候全靠棉被裹着身子硬扛,要是被褥薄了,半夜准得冻得骨头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苏城被安顿在周三嫂那屋,跟周三嫂挤一个被窝睡。
天气冷得伸不出手,大人孩子都不好在屋里外头来回折腾,干脆就让小娃娃留在那边过夜。
周三嫂倒没嫌麻烦,多带一个娃儿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能这么爽快应下来,说到底还是苏大林会做人。
别看这人说话磕磕绊绊,一个字要拆成三截才能吐出来,可他每回从城里回来,手里提的东西从来不让人挑出毛病来——猪肉、鸡、鱼,还有一兜子鸡蛋,样样都不缺。
隔七天他就送一回篮子鸡蛋、一块肥膘肉、几条鱼过来,一个月再添一只活鸡。
周三嫂收了这些好处,哪还能不好好照看小苏城?毕竟这孩子白天都是婆婆搭把手,她就只负责喂几口奶。
到了夜里,娃儿跟她一块睡,白日里婆婆接手,她压根不用费多少心思。
这样的差事,省心得很。
隔壁周二嫂嘴里的酸话,隔着院墙都能飘到邻村去,谁听了都知道她是眼红。
可眼红有什么用?周晓梅跟她合不来,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根本不会考虑她。
有周三嫂这个现成的人选在,周晓梅是绝不会把儿子的口粮交给周二嫂那样小肚鸡肠的人去管的。
她对自己儿子吃进嘴里的东西,讲究得很。
腊八那天清早,天还没大亮,林青和就照旧爬起来,灶台上的大锅里熬了满满一锅腊八粥,香味满院子乱窜。
粥只是带点淡淡的甜味儿,可林青和熬出来的东西,味道就是跟别人家不一样,喝进嘴里让人忍不住一碗接一碗。
往年周父周母还没搬过来住,顶多舀几碗送过去,一个人分个两碗就差不多了。
可那会儿的人肚子里油水少,饭量一个比一个大,老两口虽说上了年纪,真放开了吃,跟十五六岁正长身体的小伙子比也差不到哪儿去。
两碗粥下肚,顶多就是个半饱。
今年就不同了,老两口一天三顿都在林青和这边吃,腊八粥自然管够,想喝多少喝多少。
“昨晚雪下得挺大,爹娘那屋睡着还暖和吧?”
林青和端着碗,一边喝粥一边问。
昨晚大娃和二娃都是她喊到自己屋里睡的,一家子挤在一个炕上,翻身都能碰到胳膊腿,可睡得格外踏实。
两个孩子虽然个头不小了,能过来跟娘挤一宿,照样高兴得合不拢嘴。
“暖和着呢,那床大被子又软又厚实。”
周母笑着回话,碗沿上的热气扑在脸上。
周父也跟着点头。
不光是被子暖和,老伴给他新织的那件毛衣穿在身上,脊背到半夜都还是热乎的。
林青和没再多问,只是劝他们多喝几碗。
大娃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青和:“娘,今年咱家还做不做腊肉?”
“你这记性倒好。”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四娃的筷子在粥碗边沿停住,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杂粮。”去年压根没挂腊肉,前年头做的那些,到后头也就剩个味儿了。”
二娃搁下碗,拿袖子擦了下嘴角:“我全记着呢,一片都没落。”
三娃眨巴两下眼睛,手指绕着筷子转:“腊肉啥东西?咬起来啥感觉?”
他那会儿年岁太小,脑子里对这些事儿根本没影儿。
大娃舔了舔嘴唇,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馋劲儿:“肉片上笼屉蒸透了,切成薄片,拌咸菜一块儿下锅炒。
油汪汪的,那满嘴的香味儿,再没别的肉比得上。”
三娃脑袋猛地转向灶台边的人影,声音提高了一截:“娘,我愣是没沾过一回嘴啊!”
林青和把锅底最后一点粥刮进碗里,瞅了他一眼:“没吃过?你吞下去的那些怕是比谁都多,就是嘴皮子一擦,全忘到屁股后头去了。”
三娃眼珠子一转,又换了个说法:“那爷爷跟嫲嫲铁定没见过这肉长啥样。”
周父没吭声,只是把目光落在饭碗边上。
年轻时给李家大院扛活,灶房里的大师傅看他矮小,偷偷塞过一截腊肉片。
那个咸香在舌根上来回滚的滋味,到现在他也忘不了。
周母手里攥着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林青和往那边送的年节东西里,从来没搁过腊肉。
一来本就没做多少,二来也怕老人觉着日子过得大手大脚,落个话柄。
“想吃就直着嗓子说,别拿你爷爷嫲嫲当挡箭牌。”
林青和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扣。
三娃立刻换了副软乎乎的腔调,手拽着林青和的衣角晃了两下:“娘,就做一回呗,做一回呗。”
林青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等会儿我去队上那头打听打听,要是还能弄到肉,过年这顿饭桌上有你惦记的东西。
要是弄不到,那就只能等咱家后院那两头猪杀了好再说。”
今年自家圈里的那口肥猪,还没瞧见刀呢。
按老规矩,得熬到腊月十五前后才动刀子,不过那时节再腌肉,时辰也还够。
腊八粥一落肚,林青和推出车子,蹬了一脚往村道上走。
周青柏从屋里探出半截身子,嘴里喊了声要跟着去。
林青和摆摆手,自个儿骑车倒还暖和些,后座载个人,风顺着领口往里灌,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周母站在门槛边,没再张口拦。
她活了这么些年头,腊肉进了嘴是啥滋味,竟也从来没尝过。
林青和把车停在梅姐铺子门口,把案板上要腌肉的事儿说了个囫囵。
第92章
这回的量不小,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三张粮票搁在梅姐面前,一张管四斤,三张合起来足足十二斤。
“这个数我也没法给你个准信儿。”
梅姐把粮票收进围裙兜里,指头按了按,“你明天再跑一趟,到这个时辰来看看。”
有了这三张票子,梅姐有她自个儿的门路去转圜。
况且林青和给肉钱的时候,特意在价上留了余地,梅姐自会用心去办。
林青和不是手里没肉票,柜子里还压着一沓。
可她从不在梅姐这儿掏那个出来。
肉票在梅姐柜上一样能换肉,只不过那边摊子上排着长队,轮到你了,手里拎的也不过三两五两。
所以多数时候,林青和都绕着那个肉摊走。
攒下来的肉票跟硬通货差不多,进了城里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换成现钱。
从梅姐铺子出来,林青和骑上车沿着土路往回赶。
半道上瞧见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篮子里露出几个圆滚滚的鸡蛋脑袋,正一步一步往公社方向走。
这光景,不用说也是去卖蛋的。
她挎着竹篮走过去,冲那老太太扬了扬下巴。”大娘,鸡蛋能换不?”
老太太抬起眼皮打量她,慢吞吞回了一句:“我寻思弄点红糖回去。”
林青和笑了,指尖在篮沿上叩了叩。”巧了不是?我刚在供销社捎了一包红糖,没准是柜台上最后剩下的。
您要愿意,咱俩换换?我这边不着急用,先给您也成。”
她出门惯了,篮子里总塞几样东西。
翻出那包红糖,纸包角已经拆开过,是她上回在城里买的,留着预备哪天用得上。
这会儿果然派上了场。
红糖其实是从空间里拿的。
当初她只带了二十斤进城,眼下剩下四五斤,这一包掏出去差不多一斤重。
可一斤红糖,换一篮鸡蛋,老太太那边明显吃亏。
林青和没打算占这便宜,掂了掂鸡蛋,分回去三分之二,只留下三分之一搁自己篮里。
“大娘,这么换,不坑您吧?”
她把剩下的鸡蛋推过去。
老太太先前还有些舍不得,见她退还了大半,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连声点头。”公道,公道。”
林青和跨上车座往家骑。
一斤红糖换将近三斤鸡蛋,她怎么也亏不了。
家里鸡蛋耗得凶,空间里存的快见底了。
估摸着熬过这个冬天就全清空,等明年开春进城,得好好置办一批。
三斤鸡蛋拎进门,转手就变成五斤。
要是周母在,兴许会多嘴问一句。
可家里就剩周青柏和三个小子,没一个人过问这事。
她才是当家做主的那个人,谁有闲心管这些。
三娃窜过来,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鸡蛋。”娘,腊肉能做了不?”
林青和抬手拍了他后脑勺。”没良心的东西,大冷天我跑出去,回来连句热乎话都没有,就惦记你那腊肉。
吃屁去吧你。”
三娃不但不恼,反而咧开嘴笑。”娘你骂人了。”
“你们父子几个全是讨债鬼。”
她照着他屁股抽了一掌,又冲周青柏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放鸡蛋。
周青柏站在灶台边,脸上挂着点无辜。
他本来要跟出去的,是她拦着不让。
结果回来倒成了他没良心。
怎么说都是她有道理。
可这一家老小确实全压在她肩上,累也是真累。
夜里躺在炕上,周青柏伸手把她捞过去,算是补偿。
大娃几个就在旁边睡着,林青和咬紧牙关,一声也不敢漏出来。
腊月里的风刮过院墙,带起一阵干冷的土腥味。
林青和把双手往袖口里缩了缩,眼睛盯着院子里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
锅里的猪板油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脂的香气混着柴火烟,钻进鼻腔里,让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前一天晚上,她把那七斤五花肉从梅姐那儿拎回来,指尖还残留着冻肉的冰凉。
案板上的肉块泛着粉白,她用指尖按了按,肉质紧实。
盐、花椒、八角,一样一样地往肉上撒,指尖揉搓着,把调料嵌进肉的纹理里。
手掌压着肉块,来回摩挲,直到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光。
腌好的肉挂到后院檐下,冷风穿过肉条间的缝隙,冻得肉块硬邦邦的。
她抬手摸了摸最边上那块,冰得指尖发麻。
“等分肉了,娘多做点。”
三娃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的油渣。
林青和用锅铲翻了翻油渣,焦黄的表皮裂开细纹,滋滋地往外冒油。”解馋就行,还想管饱?”
她瞥了三娃一眼,“鲜肉也不差。”
三娃没吭声,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锅里的油渣不动。
腊月十五那天,队上杀猪的吆喝声从村头传过来。
周青柏家那两头猪赶出圈时,蹄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猪的脊背几乎有成人腰那么高,肚子垂下来,几乎贴着地面。
围过来的村民嘴里发出一阵嘘声,有人拿手比划了一下猪的厚度。
周青柏家的猪,少说也有小二百斤。
分肉的案板支在晒谷场上,队长拎着 ** ,刀背敲了敲案板边的木桩。
林青和没等旁人开口,先指了案板边上那堆下水。
猪大肠盘成一圈,表面泛着灰白的油光;猪肝紫红,沉甸甸地压在案板上;猪肚鼓鼓囊囊的,边缘还挂着一点碎油。
扇骨、大骨、排骨堆在一旁,骨头缝里渗着血水。
村里人觉得这些都是次货,没人跟她抢。
接着是猪头,林青和用手拍了拍猪头,耳朵厚实,腮帮子肉很满。
她扭头看了一眼周青柏,他正跟周父一起,挤在分一等肉的队伍里。
两人肩上扛着麻袋,袋口露出切成块的五花肉和精瘦肉。
五口人的份额堆起来,几乎占了大半个案板。
回去的路上,二娃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挂猪大肠,肠子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没在意,朝前头喊了一声:“娘,今天晚上做红烧猪头肉行不行?”
旁边路过的人听见了,脚步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但没人停下太久,分肉的队还排着长龙。
周二嫂拎着分到的几斤肉往回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喝了一碗苦药。
她在灶房里剁肉的时候,刀落得又急又重,案板震得砰砰响。
周二哥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周大嫂和周三嫂两家灶房的烟囱已经冒了烟,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
林青和把板油切成小块,倒进烧热的锅里。
油块贴着锅底,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冒出透明的油。
她用锅铲压住油块,把油挤出来。
三娃还蹲在灶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锅底。
油渣慢慢浮上来,表面鼓起焦黄的小泡,他用手指捏了一块,烫得直甩手,还是塞进了嘴里。
周青柏在院子里收拾猪大肠和猪肚。
他蹲在木盆边,盆里盛着冷水,手指伸进肠子里翻搅,把里面的 ** 挤出来。
盐粒搓在肠壁上,搓出一层黏腻的泡沫。
他低头时,冬日的阳光斜照过来,把他额角反射出的汗珠映得发亮。
猪头架在案板上,他用 ** 对准猪头的眉心,刀背落下,骨头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刀尖沿着鼻梁骨往下剔,剥出粉白的脑髓。
他甩了甩手腕,刀面上挂着一道血丝。
猪头骨被分解成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碎骨从刀刃下飞溅开来,落在地上,沾了泥。
林青和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白花花的碎骨和肠子,又缩回去,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油渣。
油渣已经炸透了,金黄酥脆,她捞出一块放在灶台上晾着。
三娃伸手去拿,又被烫了一下,这次他没甩手,而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
五斤猪板油熬出两满罐白花花的油,周母眉开眼笑:“这猪膘真厚实。”
林青和把油罐挪到灶角,往油渣上撒了把细盐,铁铲翻动间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娃几个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金黄酥脆的油渣,伸手抓一撮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可林青和只让他们尝个味,不准多碰——这段日子队里分肉,她只去梅姐那儿取些回来,没舍得敞开吃,几个孩子早馋坏了。
既然馋了,今晚就狠心做顿丰盛的。
红烧猪头肉焖得酱色油亮,猪大肠和咸菜爆炒出酸香,猪肝切薄片配大葱快翻,锅边还咕嘟着一锅骨头萝卜汤。
玉米馒头蒸得暄软,一大家子围着桌,筷子此起彼伏。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满足长叹。
盘底舔得干干净净,红烧猪头肉尤其抢手。
林青和舀了小半碗辣椒酱搁旁边,夹一块肉蘸红了,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又忍不住伸筷子。
不吃辣的只管夹肉,两不相扰。
猪肝、猪肠这类下水,大冷天放不住,索性一顿全做了。
猪头肉还剩大半,只切了四分之一上桌,却也够他们吃得肚圆。
天冷得像刀刮脸,猪肚、五花肉、排骨这些硬货,搁在屋角三五天也不怕坏。
可第二天一早,林青和还是把猪肚收拾了。
没炖汤,直接红烧成一盘浓油赤酱的硬菜,又和周青柏一起剁肉,手起刀落间,肉馅在砧板上跳着,准备搓肉丸子。
分肉这几天,家里的伙食陡地变了样。
后院晾着的几块腊肉,倒被冷落了——新鲜肉还吃不完呢,腊肉挂那儿慢慢风干,不急。
腊月二十五,周晓梅跟着苏大林进了门。
“爹,娘,你们俩咋像圆了一圈?”
周晓梅盯着老两口,满脸惊讶。
“爷爷嫲嫲饭量大,每顿都吃,又不干活,可不就胖了。”
三娃嘴快,抢着答。
周晓梅转向母亲:“大林说,你们现在跟四嫂搭伙?”
苏大林早扑过去,一把抱起自家儿子,再也不肯撒手。
“是跟着你四嫂吃。”
周母点头。
“难怪呢。”
周晓梅笑了,“四嫂那手艺,谁能扛得住?”
“大林,你们人回来就行,咋还捎这么些东西?”
周母看着地上堆的:一只活鸡,几斤肉,一袋子米,一网兜冻鱼,大半篮鸡蛋。
另外还有给小苏城带的奶粉,给外甥们的大白兔奶糖,杂七杂八堆了满地。
“要……要的。”
苏大林咧嘴笑笑,目光黏在儿子脸上,魂早飞了。
腊月里天寒地冻,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周晓梅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进了院子,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今年得住到大年初七才回,东西就多带了些。”
她把口袋搁在廊下,拍了 ** 头的薄雪。
周母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直接送你四嫂那边去,到时候一块儿在她那儿吃。”
第93章
苏大林站在院门口搓着手,耳朵冻得通红,结结巴巴接话:“这……这样会不会太……太麻烦四……四嫂?”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变成一团白雾。
“多添几双筷子确实不是小事。”
周晓梅从口袋里摸出三包奶糖,这是专门给大娃几个孩子留的,她转头问趴在窗台上的三娃:“三娃,跟不跟姑姑一块儿去?”
三娃摇头,棉袄领口竖得老高:“姑姑你自个儿去吧。”
奶糖这东西他家里也有,上次娘买了俩包,还剩一包没拆封,犯不着为这个跑一趟。
周晓梅便独自拎着东西往林青和那屋去了。
林青和正在炕沿边纳鞋底,闻言抬头道:“行是行,你帮着搭把手做饭就行。”
她对周晓梅和苏大林这两口子印象不错,说话也爽快。
“那我过去把东西搬过来。”
周晓梅笑着转身要走。
“奶糖带回去给大妮她们分分。”
林青和叫住她,指了指那几包糖,“娘忙起来顾不上,几个丫头没少帮着看孩子。”
周晓梅说:“家里那边还有两包。”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周二嫂那份怕是没算在内,便笑了笑:“拆了,给侄子侄女们都发一发,大过年的让大家乐呵乐呵。”
“行。”
周晓梅点点头。
回到老周家正屋,她把两包奶糖撕开,屋里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每人手里都塞了几颗,连最小的苏城也攥了一颗在手里。
剩下的东西她分成两份——周三嫂那边送了一条鱼和两斤五花肉,其余的全拎到了林青和这边。
林青和没推辞,家里全靠周青柏一个人挣工分养活,周晓梅两口子要住些日子,自带口粮是应该的。
“四嫂,大林上次回来说你和四哥出门了,去哪逛了?”
周晓梅跟进灶房,一边帮着收拾一边问。
“就是出去转了一圈,没几天就回来了。”
林青和把话题岔开,瞧了瞧正在炕上爬的小苏城,“这孩子也不小了,该断奶了吧?”
周晓梅从包袱里掏出一袋奶粉:“买了这个,也不知道他喝不喝得惯。”
她是打定主意在这个年里给儿子把奶断了,反正孩子也能吃米粥了。
“喝得惯,这小子胃口好得很。”
林青和说,“上回三娃喝奶粉,他瞅见了也要,三娃就喂了他几口。
我起先还怕不消化拉肚子。”
“后来呢?”
“后来我让娘隔三差五给他冲一点,啥事没有。”
林青和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
周晓梅脸上微微一热:“又叫四嫂破费了。”
奶粉袋子撕开的声响在灶台边响起时,周晓梅的手指正捻着袋口铝箔。
那三块钱的标价签还贴在铁皮柜上,她盯着看了好几眼——十八块的月工资要养活三口人,这一袋子粉够买十二碗带肉丝的汤面。
林青和把搪瓷缸子推过来,热气裹着奶香扑在周晓梅脸上。”给大娃他们几个喝。”
她说话时眼角扫过墙角那箱奶粉,三块钱一袋的东西在她脸上没留下半点肉疼的痕迹。
炉膛里的柴火啪地炸开,火星溅到青砖地上。
周晓梅摸了摸儿子的耳垂,那张嘴正含着奶嘴咕咚咕咚,奶液顺着嘴角淌下来糊住下巴。”四嫂,”
她声音闷在围裙里,“你把这小子当自己娃养了?”
林青和没接话,弯腰从碗柜底层摸出个玻璃瓶。
瓶壁挂着水珠,里头白花花的液体晃荡着映出窗棂的影子。”明年开春牧场有鲜牛奶,”
她把瓶子搁在案板上,瓶底磕出咚的一声响,“我打算每天订两瓶,给大娃二娃三娃一人一瓶,你要不要也算上?”
周晓梅指甲掐进掌心。”一瓶多少钱?”
“一毛一。”
林青和拧开瓶盖,奶酸味飘出来,“订一个月才三块三,比你买这袋奶粉贵不到哪去。
要不是怕咱娘念叨我败家,我恨不得多订几瓶,大家揣在怀里一人喝一口。”
周晓梅拽过儿子的围兜擦了擦他下巴,奶渍在棉布上洇出暗黄的印子。”四嫂,你咋把这牛奶当宝似的?”
她想起供销社货架上那几罐奶粉,包装铁盒上印着胖娃娃,标价签换过三次颜色也没卖出去几罐。
“你以为这一袋子喝完了就算了?”
林青和的声音突然压下来,像灶台上煮开的水刚冒泡,“大娃都长到我肩膀高了,我照样让他们每天端着碗往嘴里灌。”
周晓梅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半点打趣的意思。”真那么管用?”
“咱这地方冬天冻得地裂,夏天晒得人脱皮,能吃到嘴里有营养的东西有几样?”
林青和伸出手指弹了弹玻璃瓶壁,“牛奶算一个。
小孩多灌点进肚子,怎么着都比喝米汤强。”
她顿了顿,手指在灶台上敲了三下,“你要实在舍不得,就让娘拿米汤喂,那东西喝进去就是水,他这么点大的崽,我劝你还是订上两三年,一年到头也多花不了几个钱。
不信你去问问姑丈。”
周晓梅转身走进堂屋时,苏大林正蹲在门槛上卷烟丝。
他听完话没抬头,烟纸在指间转了两圈,舌头舔过纸边。”一瓶一毛一?”
他捻灭烟头站起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一个月三块三,我工资三十五块,涨了一块。”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让你四嫂帮着订,钱我按月送过去。”
林青和靠在水缸边接过话头,眼神落在周晓梅身上:“你瞧瞧,你这觉悟连小姑丈都比不上。
别让孩子还没学会走路就落在起跑线后头。”
周晓梅把儿子往怀里颠了颠,奶香味还留在他嘴角。”我寻思这东西喝进去也看不出啥用。”
她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以后你自然知道有没有用。”
林青和侧身让开门口的光线,那道光正好打在周晓梅儿子的脸蛋上,晒得发红的两颊,嘴唇上还沾着没舔干净的奶皮。
周晓梅和苏大林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屋里那股冷清劲儿就被冲散了。
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林青和围着围裙,手底下没停过,切菜的刀刃碰着砧板,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按着往年的习惯备菜,没打算弄什么新花样。
苏大林拎来的那只鸡被挂在屋檐下,羽毛上还沾着霜。
林青和瞥了一眼,心里盘算着那东西得留到年三十再杀,到时候红烧,配上酱油和糖色,炖出一锅浓油赤酱的肉来。
周晓梅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舌尖先是被一股辣味扎了一下,紧接着那股香就顶上来了。
她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桌上的小碟子:“四嫂,这红酱是你自个儿腌的?”
“攒了几坛子,开了一坛,剩下的还在角落里搁着。”
林青和把锅里的菜翻了个身,热气扑了她一脸,“你要是稀罕,回头跟你小姑丈回去的时候,捎一坛走。”
周晓梅笑出声,眼睛弯成两道缝:“那我可就不跟四嫂客套了。”
日子像被谁拨了一下,眨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七一年的尾巴,最后一天。
往年这时候,几房人都凑到一处,锅碗瓢盆叮当响,热闹得屋顶都要掀了。
可今年不一样了,各房关起门来自己吃,谁也不碍着谁。
周二哥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不一块儿吃了啊?”
他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舍不得,往年老四家端过来的那几个硬菜,油光锃亮,味道顶好,想起来舌根底下就冒口水。
周二嫂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怎么着,我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
她嗓门不大,话里的刺却扎得人一激灵。
周二哥缩了缩脖子,摆摆手:“大过年的,你别找茬,我不想跟你吵。”
二房屋里这点动静,大房和三房那边倒是没听见。
两房人都安安静静地各自忙活着。
周大嫂端了一只碗,碗里码着几块肉,冒着热气,送到了周父周母的桌上。
周三嫂也跟来了,手里同样端着一碗菜,肉也不少。
虽说没坐到一张桌上吃饭,但这份心意算是到了。
林青和从自己灶上匀了两碗肉丸子,让她们各自端回去,算是还了个礼。
至于二房那边,没人端东西过来,林青和也没提,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肉香。
那只被挂了几天的大公鸡终于下了锅,炒出一大盘,油亮亮的,夹一筷子塞进嘴里,肉紧实,嚼起来满口生香。
但要是蘸上一勺林青和做的辣椒酱,那股味道就像是又被人往上推了一把,辣归辣,可就是让人停不下嘴。
桌上还摆着好几样别的菜,全是实打实的硬货。
前阵子挂起来晾着的腊肉,这会儿也切了片,跟梅菜一块蒸了,油脂渗进菜干里,筷子一夹,软烂入味。
周晓梅吃得两颊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自从爹娘过来四哥四嫂这边搭伙,脸上的肉都多了,四嫂你这手艺可真没得挑。”
林青和拿围裙擦了擦手,笑了一下:“就是咱这儿买不着海货,要是能弄到螃蟹虾什么的,那才让你开开眼,知道什么叫真本事。”
周晓梅咽下嘴里的东西:“海货得去靠海的地方才有,咱这边不行。”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青柏抬起头,看着林青和:“你会弄那些东西?”
“当然会。”
林青和扭头看他,“你见过?”
周青柏放下筷子,想了想:“上回出任务,有个战友让我捎点螃蟹回来,我没要。”
林青和愣了一下,眉头微微一蹙:“那你当时怎么不问问我会不会做?”
周青柏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我不知道你连那个也懂。”
他对海鲜向来没什么概念,总觉得那玩意儿硬邦邦的,壳比肉多,能有啥吃头。
腊肉端上桌时,林青和剜了他一眼:“眼皮子浅的东西。”
“下回我去问问。”
周青柏接过话茬,声音闷在喉咙里。
“空着手去算怎么回事,”
林青和拍了拍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给你那战友捎瓶辣椒酱过去,不值几个铜板,好歹是个心意。”
“成。”
他点头应下。
林青和转头招呼苏大林、周晓梅,又朝堂屋里喊了一嗓子:“爹,妈,上桌了。”
一大家子围着圆桌坐下,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混着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
年夜饭吃得每个人都抹了抹嘴边的油光,周青柏放下碗,冲两个半大小子努了努嘴:“你俩去,把碗涮了。”
大娃和二娃没吭声,乖乖起身收拾碗筷。
林青和倚在门框上,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脸上半点心疼的意思都没有——用她的话说,男孩皮实,多摔打摔打才能长成材。
过了这个年,大娃就满八岁了。
第94章
林青和在吃食上从来不克扣,鸡蛋、肉末、青菜顿顿换着花样给,这小子个头蹭蹭往上窜,比村里同龄孩子高出一截。
加上那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模样,说他有十岁,没人会摇头。
二娃翻过年六岁。
这小东西心眼子越来越多,活脱脱一个狗头军师的胚子。
他端着比自己脑袋还大一圈的碗,歪头冲苏大林眨眼睛:“小姑丈,你帮我们搭把手呗?”
“行。”
苏大林笑着撸起袖子。
“帮什么忙,”
林青和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让他们自己干。”
“嫂子说的哪里话……”
苏大林搓了搓手。
“让他动动手也好,”
周晓梅接过话头,“在家里这些活也是他包圆了的。”
周母狠狠剜了女儿一眼,目光像刀片子似的刮过去。
苏大林倒是不介意,弯下腰,跟两个小不点挤在水盆边。
灶台里烧着热水,兑了凉水后温度刚刚好,手指伸进去不冰不烫。
三个人挤在一块,水花溅到袖口上,大娃和二娃叽叽喳喳地闹腾。
等碗筷都擦干净了,林青和掏出雪花膏,朝两个孩子的脸上、手背上抹了厚厚一层,指腹揉开,油润润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灶上还煨着一锅银耳红枣汤,水汽咕嘟咕嘟地冒着,甜丝丝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
几个人围坐在火盆边聊天,一直聊到夜色浓得化不开,墙角的老座钟敲了九下,林青和才起身盛汤。
每人一碗,黄澄澄的汤汁挂着红枣和银耳,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喝完汤,各自回屋歇下。
回老周家的路上,夜色很冷,周晓梅缩了缩脖子,跟走在前面的周父周母低声说:“四嫂对你们老俩口是真的舍得。”
这几天住在四哥家,顿顿都有油水,菜色变着花样来,吃进嘴里,舌头一抿就化。
周母点了点头:“老四家的,是个有心的。”
周父没搭腔。
他走在最前面,脊背微微佝偻,嘴闭得紧紧的。
可他心里面门清——自从跟老四一家人搭伙吃饭后,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早前他估摸着,能活到七十岁就算老天爷开恩了,七十岁在村里已经算是高寿。
可现在,饭菜端上桌时冒着热气,肉块炖得酥烂,菜叶子炒得油汪汪的,他端起碗,忽然想多活几年。
七十岁不算头,兴许能熬到七十五呢?
苏大林和周晓梅回来后,小苏城跟他们挤一张床。
那小子像是天生跟苏大林投缘,才几天的工夫,谁抱都不肯,就认苏大林的胳膊。
白天苏大林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两条小短腿颠颠地跑,苏大林蹲下身,他就扑过去,搂着脖子不撒手。
苏大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稀罕得跟捡了宝似的。
周父躺进被窝里,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热气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头顶。
他侧过身,对躺在另一头的周母说:“明年,我打算只拿八分的工分。”
周母翻了个身,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我早就叫你拿八分了,你自己非逞那个能。”
周母手里攥着蒲扇,在床沿边坐下来。”怎么突然想通了?”
她侧过脸,借着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打量老伴儿。
之前她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把人劝动,今天倒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多撑几年。”
那个缩在薄被里的身子闷声回了句。
周母嘴角压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这话糙理不糙。
老四家媳妇那手艺,灶台上翻炒的菜香能飘到后山腰。
跟着她的饭桌走,谁不想把这口气多喘几年。
“八分地够咱俩嚼用了。”
她往枕头边挪了挪。”明年外孙屁股后面能跑得动了,我也能下地割猪草换工分。
晓梅塞过来的钱,我攒着给大娃他们兄弟几个成家用。
那几个小子随了他爹娘的模子,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将来估摸着花不了大钱。”
“我瞧着,往后大娃读书不用咱俩掏银子的。”
周父的声音从被子缝里钻出来。
“怎么说?老四家手里怕是没多少底子。”
周母拧起眉头。
“大娃跟我说过,他长大了要考工农兵大学。”
周父翻了个身,露出半边脸。
周母眼睛一下瞪圆了。”能考上?咱老周家往上数多少辈,连个会拿笔的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扎耳朵。
可真是实话。
从老祖宗那辈算起,十几代人都是土里刨食的,裤腿上永远沾着泥,手上全是厚茧,压根没出过一个正经读书人。
这根上就没长那根筋。
“我觉着大娃有戏。”
周父声音里带着点不一样的劲。”你没看他写的字,横是横竖是竖的,比扫盲班那个教书先生写得还耐看。
课文从头背到尾不打磕巴, ** 考试那张卷子上都是红钩。”
“你咋知道的?”
周母愣了愣。
“晚上不是能听见他娘催他背课文吗。
我顺嘴问了句,又叫二娃把他哥的卷子本子翻出来看了。”
周父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那动静。”
周母半天没缓过神。”老四家媳妇从来没提过。”
“还小呢,没定的事,有啥好到处说的。”
周父重新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大娃要是真能考上那个工农兵大学——”
周母的声音有点飘。”县里头当官的都得登门来坐坐,那叫光宗耀祖,祖坟上冒青烟的。”
光宗耀祖。
周父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搁在早些年,大学生可不就是旧时候的状元郎?那是要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要是老周家真能出一个大学生,就是现在让他下去跟列祖列宗碰个头,他也把眼睛闭上,心服口服。
那晚老两口被这句话烫得睡不着,翻来覆去说了好一阵子。
等到屋外虫鸣都歇了,才各自合上眼。
要是大娃真有那一天,娶媳妇哪还用得着他们老两口从牙缝里往外抠钱。
大娃要是念了大学,往后挑媳妇这事儿,就跟菜园子里摘菜似的,想挑哪棵是哪棵。
老两口坐在炕沿边,又念叨起老四家那孩子命好。
一辈子没攒下半分钱,可儿子争气啊,往后娶老婆也不用她操心,光凭自己那张脸和那双手,兴许就能把媳妇领进门。
林青和压根没听见公婆这些嘀咕。
她这会儿正跟周青柏在屋里折腾。
两口子结婚都多少年了,可那股劲头一点没减。
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屋里的温度却烫得人后背冒汗。
等动静消停了,林青和瘫在枕头上,浑身上下都松快了。
她翻了个身,拿手指戳了戳周青柏的胸口:“你说,我弄猪肉那档子事,要不要跟娘透个底?”
婆婆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不在一块吃饭也就罢了,可往后老两口每天都要过来,迟早能闻到锅里的油腥味。
“用不着。”
周青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娘要是问,就说是我退伍那笔钱。”
林青和想了想,点点头:“也成。”
两个老人还是别让他们知道的好,怕他们心脏受不了。
可要是让他们晓得,他们儿子手里攥着三千块的退伍费,那下巴非得掉地上捡不起来。
所以三千块这个数绝对不能提,顶多说一半。
两口子对了对词,省得到时候说岔了。
林青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再闹一回?”
周青柏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根。
林青和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可省着点,别以为大冬天不用下地,就能可劲儿折腾。”
这男人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也不知道往哪儿撒。
照理说,这个岁数的男人,那方面不是该走下坡路了吗?可他倒好,跟十年前一个样。
周青柏也不恼,搂着她嘿嘿笑了两声,扯过被子把两个人裹严实了。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人踩着雪来了。
林三弟一个人来的,他媳妇肚子大了,走不动。
林青和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热茶,问起上次那档子事。
“大嫂跟二嫂现在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林三弟叹了口气,接住茶杯暖着手。
那天林青和从林二嫂手里硬把那件军大衣拽了回来——可那衣裳被林老二穿了个把月,林青和又不缺那口饭吃,哪里还看得上。
她转手就塞给了林大嫂,顺带还丢了几句话过去。
林大嫂明知道那话是挑拨的,可知道又怎样?难道让她把到嘴的肉再吐出来还给二房?
这军大衣是林青和给的,二房想要,只管找林青和要去。
可林二哥跟林二嫂早就领教过林青和现在的脾气,哪还敢往她跟前凑。
林二嫂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干啥非要去招惹这小姑子。
但这话也不用多说,军大衣是铁定要弄回来的,尤其还是落在了林大嫂手里。
林大嫂那个性子,吃进去的东西还能吐出来?
林家和周家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老大和老二动手扭打在一起,林大嫂和林二嫂互相撕扯头发,指甲在对方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林父林母吼了几嗓子,才让这场闹剧暂时停歇。
可这一架就像根烧红的铁条,把两家的脸皮烫出了窟窿。
指望林大嫂交出那件军大衣?门都没有。
林二嫂眼睛盯着那件大衣,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抢回来。
老林家的日子因此变得鸡飞狗跳,没一刻安宁。
林青和听完这些事,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笑着说:“你们两口子什么时候搬出来?跟他们挤在一个屋檐下,迟早被烦死。”
林三弟愣了愣,笑容苦涩:“搬?哪有那么容易。”
他何尝不想搬出去。
可这念头只是奢望——手头空空的,地基申请书虽交了,批复的影子都没看见。
自己起一栋房子得花多少钱?更别提锅碗瓢盆这些家当。
眼下老林家所有人还共用一口锅烧饭呢。
说起来,就是老周家那边不也一样?一家子挤在一起,用一口铁锅过日子。
哪像林青和这里,灶上架着两口双耳锅,简直是阔绰得不像话。
林三弟要走的时候,林青和从屋里拿出一块腊肉递过去——她总共就剩四块了。
仔细交代了怎么煮,说完就把人推走了,没跟他推来让去那一套。
林青和转身问周青柏:“要是搬出来另起个房子,照现在的行情,得要多少?”
周青柏想了想:“小点的,一百块钱差不多够了。”
“小点儿的就行,先搬出来再说。
跟那一家子住一块,能把人活活折磨死。”
林青和说着,脑子里浮现出林父林母那张脸,还有前头两个大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95章
说起来原主也好不到哪去,老林家真正算得上好苗子的,就林三弟这么一个。
“我不动你的退伍费,我自己有,先借他周转一下。”
林青和说。
周青柏眉头微微皱起,盯着她,没吭声。
林青和立刻嗅到空气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她非常识趣地凑过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哎哟——爹娘你们大白天的干啥呢!我还是个小孩儿啊!”
二娃一脚踏进门,正好撞见这一幕,双手捂着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臭小子,进门不知道先喊一声?”
林青和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来问娘你要不要吃烤番薯,哪知道你们在屋里亲亲啊。”
二娃扔下这句话,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大娃和三娃都知道了——爹娘躲在房间里玩亲亲。
林青和:“……”
周青柏嘴角微微翘起,没说什么。
大年初二天刚亮,周青柏就把自行车从屋里推出来,链条上抹了油,轮子转得无声。
林青和往车后座绑了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三人的替换衣裳和几张粮票。
大娃已经跳上车后座,二娃挤在前杠上,三娃最小,被林青和兜在怀里。”门锁好了。”
周青柏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脚一蹬,车子顺着土路滑出去。
老周家那边的灶台,从昨晚就空着。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林青和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了——大年初二女婿上门,两个姑姐也要回来,家里那么多人手杂脚乱,不如都去老周家那边做饭招待。
她把自己这边的粮食和菜提早分了出来,整整一篮子白菜和半条腊肉,搁在灶台边上。”灶台和锅都留着给你们用。”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母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县城的照相馆门口排了不长不短的队。
大娃站在门槛上踮脚往里看,玻璃柜里摆着样片,一张全家福里老太太笑得不自然,嘴角咧得太开。
林青和塞给照相师傅一张工业券,对方数了数,点头让他们进去。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三娃吓了一跳,把脸埋进林青和的胳膊弯里。
照相师傅喊了三次“看这里”
,他才肯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中午在国营饭店吃的面。
林青和把碗里的肉片分给三个儿子,自己就着汤咽了两口馒头。
周青柏要了一壶热茶,给大娃二娃各倒了一杯,三娃够不着桌子,蹲在长凳上用筷子捅碗里的面条。
隔壁桌有人抽烟,烟雾飘过来,林青和用手扇了扇。
这时候她才觉出累来——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脚就没歇过。
回去的路上天黑得早。
自行车轮子碾过结了冰的泥坑,嘎吱作响。
大娃靠着林青和的背,呼吸渐渐重了,半路上彻底睡着。
二娃趴在前杠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三娃早就闭了眼,被周青柏单手托着后脑勺,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
林青和把围巾解下来,裹住三娃 ** 的半张脸。
大年初三早上,周母过来说话,讲起周晓梅两口子第二天就带着儿子去了城里。”也是照相,下馆子。”
周母的语气里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心疼钱。
林青和正在灶台前盛粥,听了这话没抬头,只说了句“挺好的”
周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指摩挲着烟袋杆子,眼神望着远处,像是没在听她们说话。
后来吃饭的时候,林青和看着周父伸长脖子,盯着桌上那只粗瓷碗发呆。
她忽然记起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大娃翻出相册里的照片,周父接过去看得仔细,指腹在相片纸上来回摩挲,像在触摸什么不能靠近的东西。”爹娘你们也去照张相?”
她随口问了句。
周母摇头说费钱。
周父没吭声,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青和把最后一口粥喝尽,碗底剩下几粒米,她用筷子拨拉着送进嘴里。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到地上,很快变成灰白色的灰烬。
她想着明年开春,地里的菜能收一茬,攒下来的工业券还有十几张,够再照一回相的。
正月里的雪片子砸在院墙上,簌簌地往下掉。
林青和推开木门时,脚踩下去,雪已经没过脚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全被压弯了,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棱,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酸。
“青柏——”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今儿个雪停了吧?”
屋里传来挪动板凳的声响。
周青柏披着棉袄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往天上看。
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淡蓝色的光,没有风,空气里全是冻透了的味道。
“我上山转转。”
他系紧腰带,从门后摘下 ** 。
“我也去!”
“我也去!”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大娃从里屋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子,二娃三娃跟在后头,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蹦。
林青和一把抓住二娃的后领,把他拎回来:“把棉裤穿上。”
周青柏没说话,蹲下身给三娃系了系棉袄的扣子。
大娃已经把自己裹成了球,站在雪地里跺脚,热气从领口往外冒。
林青和从柜子里摸出三块 ** ,一人手里塞一块。”早去早回。”
她说这话时没看他们,转身去灶台拿火镰。
院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老母鸡缩在墙角草垛里,偶尔咕咕两声。
飞鹰趴在门槛边,耳朵竖着,黑色的眼睛盯着院门。
林青和坐在窗下的条凳上,翻开那本边角已经卷了页的书。
书页泛黄,油墨味早就散尽了。
她用手指划过字行,嘴唇微微翕动,念完一段就停下来,闭着眼睛默一遍。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额头一层细密的绒毛都是亮的。
“大娃娘?”
林青和抬头。
周母抱着小苏城站在门口,飞鹰连尾巴都没摇一下,只是抬眼看了看,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青柏他们呢?”
周母走进来,把小苏城放在炕沿上。
“上山了。”
林青和说完,视线又落回书页上。
周母解下围巾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林青和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专注的侧脸,半晌才开口:“你这是……念书?”
“嗯。”
林青和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翻过去一页。
“念啥书?”
周母凑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你咋想起念这个了?”
林青和搁下笔,抬起头看她:“大娃今年就四年级下学期了。
我不先把这些东西吃透,怎么教他?”
周母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去年开春大娃跳了一级的事,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聪明。
可没人想过,当娘的晚上在灯下翻书翻到多晚。
小苏城在炕上爬了两圈,拽着林青和的袖子要她抱。
林青和伸手把他捞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还在翻书页。
屋外北风卷起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飞鹰忽然竖起耳朵,朝院门方向偏了偏头——远处传来踩雪的嘎吱声,应该是上山的人回来了。
二娃今年满六岁,按年纪该进一年级了。
其实课本上那些内容,他早就摸透了。
不止是他,三娃天天在旁边听着看着,也能认几个字出来。
“你还能教大娃?”
周母瞪圆了眼。
林青和笑了笑:“娘,你别看我没正经上过几天学,可在出题这事儿上,大娃他爹都比不上我。
我给大娃编的题目,他说连他老师都没出得这么好。”
只是她叮嘱过儿子,别拿这些题目到学校去张扬。
在家里做做就算了,外头风头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母愣了一会儿,渐渐回过味来。
她念叨着,老周家几辈子没出过读书的料,大娃能念书,原来是随了他娘。
可转念一想,老林家那边也不像是出读书人的家底,祖上都是扛锄头的。
“大娃娘,”
周母压低声音,“我听大娃他爷爷说,大娃想考工农兵大学?”
“他确实是这个打算。”
林青和点了点头。
但等她儿子真正长大,那时候用不着考工农兵大学了,直接参加高考就行。
分数够,全国的学校随他挑。
“那你说,大娃真能考上?”
周母又问。
“现在还小,等他大了再说。
不过要是他一直保持这个劲儿,把握还是有的。”
林青和挑了挑眉。
总得给老人家留点念想不是?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比熊猫还稀罕,光宗耀祖可不是空话。
果然,周母听了这话,脸上堆了笑:“多给他煮几个鸡蛋,读书费脑子。”
“那我就不吃了?”
林青和接了一句。
“都吃,都吃。”
周母笑着摆手。
林青和也笑了,低头继续背自己的课文,顺便给周母打了个底:“没准以后我也能考一个。”
周母只当她是说笑,心想都当娘的人了,还考什么大学。
周青柏带着两个儿子中午才到家。
虽然空着手回来,父子几个倒也没扫兴,脸上还带着笑。
二娃和三娃一进门就商量着怎么抓麻雀,还要了一把谷子往后院去撒。
林青和没拦着,随他们去折腾。
这年头没什么可玩的,这也算他们的游戏。
至于周青柏,下午又出了门。
接连几天都没收获,那些野物精得很,没那么好逮。
可他到底是当过兵的人,耐得住性子。
几天之后,到底让他拎了只野鸡回来。
腊月的风还刮得人脸发疼,林青和盯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野鸡,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她男人周青柏倒是利索,接过手就往厨房走,刀刃磕在砧板上闷响两声,血沫子溅了一手。
一半斩成块下锅爆炒,另一半连骨头带肉丢进瓦罐里炖汤,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鸡汤端上桌的时候,白汽扑了满脸。
肉质咬下去弹牙,汤汁里带股说不出的鲜甜,林青和舀了一勺,舌尖烫得发麻也没舍得吐。
那天之后周青柏就没再进过林子,枪管子揣在怀里空了一整天,最后拎回来一只也算给自个儿挣了张脸。
林青和看在眼里,嘴上半点不提——这汉子骨子里那点倔,跟山上的石头一个德行。
他待在家里的日子,林青和几乎能把手脚都闲下来。
只是灶台前的事周青柏实在拿捏不住分寸,蒸馒头煮粥倒是利索,饺子皮也擀得圆乎,可一碰上炒菜就跟油锅结了仇似的。
有两回锅铲差点糊了底,林青和抢过来时锅里的菜叶子已经焦了大半,黑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这年头的油盐都是金贵东西,哪经得起这么糟践?她干脆把围裙系回自己腰上。
第96章
日子空下来,桌上摊开了书本。
周青柏端着一碗水靠在门框边,眼瞅着那些写满字的纸页一页页翻过去,有些是他认不全的算式,有些是拗口的句子。
他媳妇低着脑袋,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划,嘴里偶尔念叨两声。
这架势,分明是已经摸到初中的门路了。
“媳妇儿,这本事是打哪儿学的?”
男人嗓子压得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自个儿琢磨的。”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手指翻过一页,嘴角却压着一点点弯。
他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好像总隔着一层雾。
你以为看清楚了,可她转过身的背影又变了模样,教人忍不住想伸手拨开那层纱。
林青和不理会他那些眼神,心里头倒是自在:有能耐就把她的底牌全掀了,要是翻不出来,那他就在那儿慢慢琢磨去吧。
年节一过,日头就快了起来。
地里的冻土还没完全化开,哨子一吹,社员们就扛着锄头往田埂上涌。
外头几个大队总有人偷懒遛号,但这一队的地界上,风气还算硬朗——滑头货不是没有,可数来数去就那么三五张熟面孔。
林青和恰好就在那三五张里头。
从嫁进周家门那天起,工分簿上就没见过她的名字。
以前男人在部队上拿津贴,她穿得光鲜,说话也不饶人;后来男人退下来,她照样不用下地,灶台上一天三顿换着花样折腾,愣是没让人瞧见半分灰头土脸的模样。
这光景落到旁人眼里,哪有心里不硌硬的?
倒是周父那边,入冬以来脸色红润了不少,腮帮子上还长了点肉,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任谁路过都要多瞅两眼。
周老头乐呵呵地接话:“有啥好说的。
冬天那会儿,老四家那位隔三差五就给煮红糖姜汤,喝下去浑身发热,扛得住冻。”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都咂了咂嘴,眼神里透出羡慕。
青柏那媳妇虽说没下地干农活,可真要论伺候人的门道,谁也比不过。
前头青柏父子几个已经被养得油光水滑,现在连周老头也沾光,谁还看不出他们灶台上比别人家厚几分?
这天,周母盛了一碗糊糊,用小勺喂小苏城。
二娃跟三娃碗里也是糊糊,不过颜色深些,是芝麻的。
“芝麻糊是啥?”
有小孩仰头问。
二娃解释:“就是把芝麻碾成粉,拿开水一冲就行。”
“好吃不?”
周夏咽了口唾沫。
“当然好吃,你回家让你娘也给你做。”
二娃点着头。
芝麻粉里掺了糖,那滋味谁尝谁知道。
周二嫂家的周夏叹了口气,他娘哪舍得弄这东西给他吃。
“张嘴。”
三娃喊了一声。
周夏一听,麻利地蹲过去,张开了嘴。
三娃舀了一勺,勺子伸过去时还特意避开了他的嘴唇,嫌弃地说:“这下尝到了吧?”
“真好吃。”
周夏含着那口糊糊,用力点头。
“就给你一勺,我自个儿也没剩多少。”
三娃把剩下的几口塞进嘴里,端着碗进了屋,放好后又跑出来找其他孩 ** 玻璃珠了。
“二娃,你今年上不上学堂?”
周夏凑过去问。
“上啊。”
二娃扭头看他,“要不要一块儿?”
“我娘不让。”
周夏耷拉着脑袋。
“念书是好事,干啥不让?”
二娃歪着头。
“我娘说读书没用。”
二娃撇嘴:“咋会没用?要是考上大学,以后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钱,有用得很。”
正在喂小苏城吃米糊的周母听了,笑着问:“二娃想考大学?”
“当然想。
考上了就有工作,每个月都有工资,到时候给我娘买一大堆好东西。”
二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奶奶也买一大堆。”
小小年纪,拍马屁的本事倒不小。
不过周母听了还是眉开眼笑:“好好好,奶奶就等着你长大考上大学,挣钱给奶奶买东西。”
她转过头对周夏说:“回去跟你娘讲,就说是奶奶说的,今年跟二娃一块儿去念书。
等以后考上工农兵大学,也孝顺你娘。”
“好!”
周夏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家跑。
结果才把话说完,就被周二嫂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奶说得轻巧!一个学期要交多少钱,咱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
周三妮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门槛边玩泥巴的弟弟身上,声音压得低:“娘,让弟弟去念书吧。”
周二嫂手里的刷子猛地敲在锅沿上,溅出一片水花:“念什么念,哪来的钱?”
周三妮知道跟她娘掏心窝子也没用,傍晚周二哥扛着锄头进门,她就站在灶台边把事情又倒了一遍。
她说二娃都背着书包去学堂了,弟弟连字都没摸过。
周大嫂家的大妮二妮挤在一张课桌前,周四妮也占了半边板凳,可她跟六妮只能蹲在院子里数蚂蚁。
周三嫂家的五妮天没亮就揣着干粮往村东头跑,那书包带子磨得发亮。
周三妮把话说得明白:“我不读就算了,可弟弟不能也荒着。”
周二哥没多犹豫,撂下锄头就去找周二嫂。
她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星子溅到围裙上也没抬头。
“家里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二嫂的声音闷在烟雾里。
周二哥一脚踩在门槛上,声音高了半截:“什么光景?穷到连儿子读书都供不起了?从前没儿子那会儿,你恨不得拿香火供一个出来,现在真有了,反倒当野草养。
书都不让念,你攥着那几块钱要做什么?”
“以后不得娶媳妇?不要银子?”
周二嫂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枯枝,指节泛白。
周二哥摆摆手:“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你现在操什么心。
让他去读书。”
老二家的闺女们都能进学堂,老四家的大娃二娃也天天在田埂上背课文,连大哥三弟家的丫头片子都认得几个字了,他儿子凭什么不行?
周二嫂拗不过,翻箱底掏出学费,狠狠摔在桌上,咬着牙根朝周夏说:“你听着,要是考不出名堂,趁早给我滚回来,钱不能白扔。”
周夏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开学头一天,他一头扎进学堂,眼睛瞪得溜圆,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放学回家,周二嫂拽着他的衣领,一句一句问,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巴掌劈头盖脸落下去,哭声从院子里窜到巷口。
周母拄着拐杖走过来,把周夏拉到身后:“行了行了,头一天上学,你想让他一口气吃成胖子?那不是读书,那是造妖怪。”
她心里翻了个个。
老四家的也骂孩子,可顶多嚷嚷一句“你们几个都是来讨债的”
,巴掌举得高,落下来连蚊子都拍不死。
眼前这个,骂得难听,打得也狠,倒像跟儿子有仇。
周二嫂脸上挂不住:“娘,我管教自己孩子,您别插手。”
“管教孩子?”
周母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那也是我孙子,我说不得?”
分家归分家,周二嫂还没胆子跟婆婆顶到底。
她转头朝周夏啐了一口:“明天再答不上来,你就别去了,我去找校长退钱。”
周夏眼眶红得像兔子,缩着脖子溜到二娃跟前。
二娃翻开课本,拿手指头点着字:“过来,我教你,这么简单的东西,我娘早教过了。
我真不想待一年级,我想升到二年级去。”
林青和把针往鞋底上一扎,顺手在头皮上蹭了蹭,才继续用力穿过去。
春天地气一返,脚上那双鞋底子眼看着就要磨透了。
家里那几个皮小子,没一个省鞋的。
大娃趴在桌角写作业,二娃已经翻开了二年级的课本。
一年级的东西他早就会了,让他再蹲一年,明年直接跳到三年级也不是不行。
三娃不管那些,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拨弄他的玻璃球,嘴里念念有词,练习明天怎么跟巷口那帮小子决战。
练了一阵,估摸着手感差不多了,三娃站起身,走到大娃跟前,伸出手。”给我笔。”
大娃头也没抬,从旁边抽了张报纸递过去。”自己画去。”
三娃把报纸往回推。”我不要这个。”
“那你要啥?”
“要你那种。”
三娃指了指大娃手底下雪白的作业纸。
大娃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说:“这种纸要留着写作业,贵着呢,不能浪费。
报纸上画也一样。”
二娃从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咬字却格外清楚:“你要是用了我们写作业的纸,娘就没钱买糖了。”
前面那句三娃根本没往心里去,后面那句“没糖吃”
,像根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站那儿想了片刻,腮帮子鼓了鼓,最后还是把报纸接过来,趴到一边,歪歪扭扭地往上画东西。
林青和坐在炕沿上,手里的针线没停。
三个小子吵吵闹闹的,她一句都没掺和。
那几个孩子之间的事,她向来不怎么管,让他们自己掰扯去。
这时候,周二嫂那边还沉着脸。
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一碗清粥汤,她一口一口咬着,筷子把咸菜戳得咯吱响。
周二哥摸了摸儿子的肚子,笑呵呵地问:“你四叔家都给你吃啥了?”
周夏舔了舔嘴唇,回味似的说:“玉米馒头,炒鸡蛋,豆酱鱼。”
“吃了不少吧?”
周二哥手上的触感能感觉到那小肚子鼓鼓的。
“嗯。”
周夏点头。
其实他还能再塞进去一些,但他奶说了,再吃就该撑出毛病来,他这才停了筷子。
那顿饭真香啊,他到现在嘴里还留着那股豆酱鱼的咸鲜味。
他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给他四叔四婶当儿子就好了。
周二哥笑着,没再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婆为啥黑着脸。
另一边,林青和把鞋底翻了个面,又换了根针,顺嘴跟周青柏说:“那小家伙人不大,胃口倒挺壮。”
周青柏笑了。
他二嫂这个人,过日子精细到骨头缝里,家里哪能顿顿都拿出好东西来吃。
侄子到了他们这儿,自然就放开了肚子。
“就怕吃顶了,回头他娘得找上门来。”
林青和手上的针顿了顿。
她这话不是瞎编排人。
周夏要是哪点不舒服,周二嫂准得拎着东西过来问个究竟。
好在那孩子肚子里头争气,塞进去的量看着吓人,却也没真撑着,翻来覆去地睡了一觉,什么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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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壶带两个,全是大号军绿色的。
寒冬腊月里灌满热水,半天都不会凉透。
大娃写完两个字就抬起头:“娘,明天跟同学约好了踢球,回来晚些。”
林青和正整理桌上的书本,没抬眼皮:“成,把你爹那个水壶拎上。”
第97章
二娃抢着接话:“那我等大哥,帮看着水壶。”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林青和侧过脸,目光扫过来:“你不能上场。
他们个头都比你大一圈,冲撞起来你扛不住。
在场边看着就行,记住了?”
“就看,不上场。”
二娃点头。
他只是想守着那只水壶——有人摸走了,回头拿什么装水?
大娃不缺玩伴。
脚底下那颗皮球往地上一放,巷子里半大小子全围过来。
林青和很少拦他出门,但丑话早说在前头:要是让她知道在外头惹了事,回来有得受。
好在这孩子至今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兄弟俩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裤腿沾满泥,袖口蹭得发黑,头发里还夹着几片枯草。
林青和二话不说,把两人往澡房里赶。
三娃是最后进家门的。
膝盖上两块补丁磨得几乎透光,手肘处的布料起了毛边。
他每次趴地上弹玻璃珠都这样,说也不改。
进门时缩着脖子,脚跟先落地,像只偷了食的猫。
“躲什么躲?”
林青和斜他一眼。
三娃脸上立刻堆起笑:“娘,你今天真好看。”
“少来这套。
洗完澡再跟你算账。”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一碟韭菜炒蛋,一碗虾皮汤,一盆白面馒头。
青菜还没下来,地里的苗刚冒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林青和打算明天去坡上挖些野菜回来,焯过水拌着吃能撑几天。
周父和周青柏推门进来时,饭菜刚端上桌。
“去喊你们奶奶。”
林青和朝大娃抬了抬下巴。
大娃跑得快,回来时身后跟着周母,怀里抱着小苏城。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定。
周青柏咬了口馒头,咽下去才开口:“今年上头查得紧,鸡不好多养了。
院里那几只,够吃就行。”
# 正文
五月的光线已经带着热度了。
林青和蹲在河沟边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清洗刚摘回来的灰灰菜。
她原本还想再弄两只鸡崽养着,但那个提议被否了之后,她也就没再坚持。
“不给养就算了,等夏收的时候我再看看地里还有啥能吃的。”
她手上的水珠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圆点。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锄头。”不用忙活太多,够吃就行。”
他对吃饭这事儿向来没太多讲究,肚子不咕咕叫就成。
可真要是端上来香喷喷的东西,他碗里那点饭总得比平时多添两回。
第二天一早,队里出工的哨子响了,周青柏扛着锄头往外走。
大娃二娃背上书包,踩着晨光往学校方向跑。
林青和手里拽着三娃,篮子挎在胳膊弯里,往村后的山坡上走。
山坡上的草还没完全长密实,地皮上露着干裂的土缝。
三娃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片蔫巴的野菜叶子。”娘,中午能吃上肉不?光是野菜刮嗓子。”
“野菜剁碎了,搅上鸡蛋,包饺子吃。”
林青和把一棵荠菜连根拔起来,抖了抖根上的土。
“还是肉香。”
三娃扁着嘴,声音里带着不大的委屈。
“没有肉。”
三娃把树枝往地上一戳,挺起胸脯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个大人。”啥时候才能把肉吃到撑啊?”
“你这想得可真美。”
林青和笑了,“不过啊,等你长大了,自己有了本事,说不定真能天天碗里见肉。”
“那我长大了就挣钱,买了肉全给娘吃。”
三娃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行,娘等着你这顿饭。”
林青和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三娃视线突然定在前方一块石头后面。”娘,你看那个,是不是野鸡?”
林青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灰褐色的羽毛从灌木丛里露出来,尾羽拖着长条,可不就是一只野鸡?她刚要迈步,那东西猛地一缩脖子,身子一矮,就钻进了山坡更深处,眨眼没了影。
“娘你太笨了,”
三娃跺了跺脚,“要是爹在这儿,那只鸡铁定跑不掉。”
林青和嘴角抽了抽。
她那男人要是真在,兴许还真能扣住那只鸡。
换成她?想都别想。
篮子里的野菜堆了小半筐,又顺手捡了几颗长在山根底下的蘑菇,母子俩沿着来路往回走。
太阳爬高了些,晒得后脖颈发烫。
大娃和二娃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三娃就迎上去比划开了——山上的野鸡有多肥,羽毛有多亮,就差那么一点就抓住了,可惜被娘给吓跑了。
林青和从灶房里探出头,正对上了大娃二娃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她不用猜都知道。
她捏了捏手指头,关节咔咔响。”我看你们俩今天是皮痒了。”
连亲娘都敢嫌弃了。
“娘,让爹去山上打呗,”
二娃咽了口唾沫,“那儿肯定还有野鸡没跑远。”
他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刮干净了,闻见野菜味儿都觉得胃里发慌。
“你们爹有空才行啊?要不他别下地挣工分,你们几个喝西北风去?”
林青和拍了一下灶台,“过来,烧火。”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鸡蛋搅碎了倒进野菜馅里,手指捏着饺子皮,一个个挤得圆鼓鼓的。
下锅之后,白花花的饺子在滚水里翻了几滚,香味顺着锅盖缝飘出来。
虽然没有肉,但鸡蛋和野菜搅在一起,裹着薄薄的皮子咬下去,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一桌子人吃得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干净了。
算起来好些日子没沾荤腥了。
家里的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盼着碗里能多出点油星。
林青和心里记着这事儿,第二天一早去梅姐那儿取肉的时候,从空间里顺出来一条排骨。
两斤多重的肋排,肉裹得厚实,白花花的油脂嵌在瘦肉之间。
她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剁成碎末,下锅炒得油汪汪的,做了一碗肉酱。
又和了面,一张张地摊开在锅底,烙出的春饼薄得透光。
剩下那根光溜溜的骨头,连着肉星子一起扔进了锅里,配上泡发好的海带,咕嘟咕嘟地煮了一锅汤。
大娃二娃放学回来,嗅着味儿就跑进了灶房。
三娃扒着灶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骨头汤。
那天晚上,每个人碗里都多了几筷子肉。
热乎乎的春饼裹着肉酱,咬一口,酱汁顺着手腕往下淌。
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五月来了。
春末时节,菜园子里能入口的东西渐渐多了。
田埂边的野菜冒得正欢,家里那几畦小白菜捞回来焯水,咬在嘴里泛着甜丝丝的汁水。
天刚擦亮周青柏就出了门,直到日头沉到西山才推门进屋。
他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裹着买来的物件。
“锅的事有信了。”
他脱下外衫挂在门后,声音里带着赶路的沙哑。
林青和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闻言扭过头:“还得等多久?”
“差不多半个月。”
周青柏掰着指头算日子。
林青和没再多问,心里有了底。
过两天林三弟来报喜,她就把这消息递了过去。
弟媳是十几天前生的,拖到这时候才来通报,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
林三弟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眼底压着说不清的疲惫——这胎又是个丫头片子,算上之前的,三个闺女排成串了。
在老林家这院子里头,他媳妇的日子过得跟针扎似的。
大嫂二嫂碰面就撇嘴,爹娘连正眼都懒得给,饭桌上那眼神像刀子剜过来。
生不出带把的,在这个家还有啥活头?
林三弟以前从没把姐姐念叨的“搬出去”
当回事,可这一回,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想抽身。
林青和不用问也能猜出老宅那边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她拍了拍膝头的草屑:“你姐夫托人买锅呢,也不知哪日能到手。
等那口锅到了,家里用旧的这个你搬去使,到时候你们就能另起炉灶。”
没锅,连口热饭都烧不了,搬出去也是白搭。
林三弟眼珠子亮起来:“姐,你真肯?”
“这有什么不肯的。
我再拿一百块给你,虽说顶不了大用,好歹能起两间像样的屋子。
往后要住几十年的,也别在这上头抠抠搜搜。”
林青和说着,从屋里摸出个布包来。
林三弟抿紧嘴唇,好一会儿才憋出话来:“姐,这钱我会攒出来还你!”
林青和点点头,没再多说客套话。
临走时塞给他一斤鸡蛋,这是她从鸡窝里一只只攒下来的,空间里攒的那点货底子,也就剩这些了。
下回进县城,得去集市上多囤些才是。
林三弟没推辞。
他媳妇这些天连个蛋花都没见到,这斤鸡蛋能让她补补身子。
半个月后周青柏再去赶集,那口新锅就扛回来了。
周父周母在院子里探头探脑,林青和只说娘家三弟托买的,钱都给了。
她把灶台上的旧锅拆下来,铁锈味混着油烟渍蹭了满手。
新锅架上去时,跟灶沿磕出沉闷的响动。
那口油腻腻的旧家伙,用麻绳捆了绑在自行车后座。
林青和蹬着车去找林三弟,让他抽空来把锅扛走。
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先把钱拿去,把房子的地基打起来。
林三弟分家只从老宅带出几十块,这点子钱想盖房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十里八村谁都知道他不像老林家其他人那样浑,村里人乐意搭把手,可那一砖一瓦,总归是要真金白银去换的。
土墙垒的屋子到了雨天总让人头疼,林青和对着弟弟说:“让你姐夫去打听打听,要是能弄到砖瓦,你就盖个砖瓦房。”
地基的事已经批下来了。
村支书是林家本家的人,他把自家大儿子早先申请的那块地基转给了林三弟,算是让他往前挪了个位置。
村里人倒也没谁跳出来反对,毕竟拿一块换一块,谁也没吃亏。
林三弟就这么开始张罗盖房子了。
周青柏这个当姐夫的,虽说没亲自过去搬砖和泥,但也帮着拉了两车砖瓦过去。
能做到这份上,算是够意思了。
村里不少人过来搭把手,前后只用了半个月,林三弟的房子就立了起来。
一间屋子,一个灶台,挤是挤了点,可到底是从那个大家里搬出来单过了。
光这一点,就够让人心里舒坦的。
房子盖好当天,一家人就搬了过去。
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二十来块钱,买砖瓦的钱也算在里头。
周青柏能帮忙弄来砖瓦已经不容易了,总不能指望他再掏钱买。
好人也不是这么当的。
老林家那边自然要问,钱从哪来的,砖瓦又是哪来的。
他们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周青柏。
可村支书站出来说,是他托的关系。
村支书对林三弟一直都另眼相看。
原因说起来也简单——林三弟救过村支书的孙子。
第98章
那孩子顽皮,跟着大点的娃娃去河边玩水,一脚踩滑掉进了水里。
大孩子们吓得全跑了,要不是林三弟正好路过跳下去把人捞上来,那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有了这层关系,林三弟自然受了些照顾。
他自己也怕这事连累姐姐,早早就跟村支书打过招呼。
“砖瓦和地基的事就不说了,可这锅总不会是你们家的吧?”
林母盯着村支书,话里带着刺。
“这锅是我进城那会儿碰见有人换东西,顺手换回来的。
家里还有一口没用的,本来想着留给老大,可你家老三这不是急着用嘛,就先给了他。”
村支书不紧不慢地答道。
一番话说得老林家几个人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不就是救过一个孩子么,至于照顾成这样?
可村里人倒是觉得村支书做得对。
那叫知恩图报。
再说了,被救的可是他亲孙子,林老三把人捞上来,这恩情能忘吗?
林三弟搬家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从那老院子里搬了出来,不用再跟老林家其他人挤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
他来找林青和说这事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不用再跟那些人挤一块儿住,自然是好的。
林青和看着他那副模样,也跟着高兴。
搬出那个大院后,哪怕碗里只有咸菜疙瘩配糙米,嘴里嚼出来的都是舒坦。
日子一翻,六月就烫在了眼皮底下。
太阳毒辣得能揭人一层皮,月底还得下地抢夏收,指头粗的汗珠子怕是得摔八瓣。
林青和这天踩着露水进了城,手里拎着刚出的猪肉。
三娃在门槛上磨蹭着要跟,她没点头。
那小子一个人跑远了,她这颗心就得悬到嗓子眼,要是搭着他二哥的膀子一道去,她还能松口气。
最后拿一根糖葫芦把那孩子的念想堵了回去。
猪肉脱了手,她又拐进供销社,拎了三篮子鸡蛋出来。
柜台后头的人探过身子问,买这么多?林青和用布巾遮了半边脸,只说是替左邻右舍捎的,东家三颗西家五颗凑的。
那人认得这熟客,也没再多嘴,收了钱点了货,就把篮子推了过来。
林青和把三篮子鸡蛋摞好,又添置了些零碎物件,便掉头往回走。
到家后从布兜里掏出一块腰肉,约莫两斤重。
周母见她从城里带肉带蛋回来,也没多问,只压低嗓门叮嘱了一声,在那边可得留神些。
她回了一句娘放心,那边的人头她都熟,碰不上熟人。
说完便卷起袖子开始拾掇吃食。
腰肉被她切成厚片,和土豆块一道下了锅红烧。
锅里还留了一半,炒熟了搁着,明天热一热照样香。
周母瞧着锅里的油星子,觉得这肉切得有些多,可一桌男人连孙子都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她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六月尾巴还没揪住,夏收的锣鼓就要敲响了。
在那之前,林青和天天变着法儿给周青柏往碗里堆好东西,非要把他那副身板底子夯结实了,累趴下了也伤不着骨子。
至于周父和大娃那几个,不过是捎带添双筷子的事。
在她眼里头,这家里最金贵的还是周青柏那副肩膀。
周青柏对得起这顿饭食,每回都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趁着还没下地,他还摸了不少泥鳅和黄鳝回来,养在盆里,水花溅得满地湿。
他晓得今年没多养两只鸡,便指望着这些活物在夏收时给全家人添点油水。
夏收的号子一响,林青和的灶台就转得更快了。
泥鳅炖豆腐、红烧泥鳅、红烧黄鳝、咸菜炖黄鳝,一道道轮着端上桌。
肉也不能断,她空间里存货见了底,又跑去梅姐那儿补了一回,全往锅里倒。
周母在旁边干看着,心里头也叹服,老四家这媳妇虽说手缝大了点,可一门心思全扑在自己儿子身上。
每回碗筷摆齐了,周母都瞧得分明,大娃他们哥几个林青和根本顾不上,只盯着周青柏的碗,汤也要逼着他灌下去几大口。
夏收结束后的黄昏,周青柏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绿豆汤。
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仰头喝了一口,甜的。
喉结上下滚动,那股凉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井水,从里到外都透出舒坦。
这一个月下来,周家老大和老三瘦了一大圈,胳膊上的皮晒得起了黑痂,脱了一层又一层。
但周青柏不同。
他脸上虽然也挂着疲倦,眼睛底下的青痕也不浅,可人站在那里,腰板是直的,眼神是亮的。
村里人见了都嘀咕,说这老四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割了半个月麦子,还跟没干过活似的。
林青和每天寅时就醒了。
厨房里那盏煤油灯一亮,整个院子都知道她在忙活什么。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把锅盖顶得噗噗响。
她手脚麻利得很,先把玉米面馒头揉好搁在笼屉上,铁锅左边的灶眼煮着小米粥,右边的灶眼就炒菜。
油热了,打散的鸡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蛋香混着油烟味填满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有黄瓜的时候就炒黄瓜,没黄瓜的时候就切一根角豆焖肉。
最差也要有一碟青椒炒肉片,肉片切得薄,在锅里打卷,边缘焦黄。
周青柏出门前,林青和必定站在灶台边,用一块布垫着手,把热腾腾的馒头递到他手里。
他咬一口,里头是软的热的,外头是实的。
然后再喝一碗粥,把盘子里的菜扫干净。
出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中午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的皮晒化。
林青和把饭菜装进竹篮,上面盖一块干净的湿布,送到地头上。
周家那几个男人蹲在田埂上啃冷馒头的时候,周青柏这边已经打开了一个食盒,里头是筋道的凉面,浇了醋和蒜泥,旁边还搁了一小碟切成细丝的黄瓜。
食盒最下层是个瓦罐,装的是绿豆汤,汤里搁了一把 ** ,喝一口,甜味从舌根沁到心里。
林青和走的时候,把食盒的盖子留下一半——那是给其他人准备的。
周父端着碗喝了一口绿豆汤,咂咂嘴,什么也没说,但眼睛朝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晚上是重头戏。
两荤两素一个汤,雷打不动。
红烧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清炒的时蔬叶子碧绿,脆生生的;再配一碟腌萝卜,酸咸爽口。
汤是冬瓜排骨汤,熬得汤色发白,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吃完了饭,林青和再端出一盆绿豆汤来,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大娃二娃三娃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喝,大娃舔舔嘴说:“咱几个都是捡来的,娘最疼的是爹。”
周父周母睡在东屋,熄了灯,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虫鸣。
周父翻了个身,压低了嗓子说:“老四家的这么个花法,我怎么觉着她那钱袋子不见底呢。”
周母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明儿问问她?”
周父又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问是可以问,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惦记她的钱。”
周母道:“晓得,就问问咋回事,她不是那小心眼的人。”
墙根外面,夜风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厨房的门虚掩着,林青和白天买回来的那个大西瓜还浸在桶里的凉水中,明天切开的时候,瓜瓤一定是沙甜的。
周母第二天就找上林青和,开门见山问起家底的事。
“青柏退役回来那会儿,身上带了不少,够我们使唤的,您尽管放心。”
林青和的回答不紧不慢,最后还补了一句。
果然,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这种事迟早得摊开来说。
“那就行。”
周母听完点了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具体数目。
林青和原本想主动报个一千五,既然对方没往下问,她也就把话咽回去了。
实际上她手里攥着的钱,早超过了这个数——三千五百块整。
这些钱全是一点一滴攒出来的,要不是她平日开销大,现在少说也得有一千块压箱底。
对了,还得加上借给弟弟的那一百块。
等周青柏踏进家门,林青和立刻抛出一个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你之前不是说今年能有供奶站吗?怎么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她本以为开春就能见着,眼下都热得人冒汗了。
“那边出了点岔子,不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周青柏回答得笃定。
他的话确实准,奶站赶在夏收结束之后开了张。
往后营业时间固定在每年三月到十一月,可以自己去站里买,一瓶一毛钱,比送货上门便宜一分;要是让人送,那就得一毛一。
林青和毫不犹豫地跟送奶的小伙子说要订三瓶。
周母听了直愣神:“三瓶?哪喝得了这么多?”
“小苏城一瓶,大娃他小姑父已经跟我商量好了。
我自己订两瓶,给大娃他们哥仨分着喝。”
林青和解释道。
小伙子记下数目,说明天一早送奶过来时顺便钉个箱子,说完就走了。
见周母还是一脸不解,林青和又多说了几句:“这牛奶营养好,我在城里听人讲过,喝了能帮着长个子,给孩子们喝再合适不过。”
“诚诚一个人也干不掉一整瓶啊。”
周母嘀咕道。
“喝不完就分半瓶,半瓶我算小姑父五分钱,我出六分,算匀一匀。
余下的给爹娘你们也尝尝。”
林青和接话接得顺溜。
“我和你爹哪用得着喝这个。”
周母笑了笑。
“喝这个对身体好。”
林青和没再多扯旁的话。
她以前见识过这个年代的奶粉,但鲜牛奶还真是头一回碰。
第二天凌晨,三瓶牛奶准时被送过来,送奶工在门口钉好木箱。
往后每天天还没亮透,牛奶就会如约而至。
账是月结的,先付钱后送,昨天林青和已经预付了一个月的费用。
她把牛奶拎进厨房,放在灶上煮开,然后倒进砂锅。
那一层奶皮浮在表面,厚实得发亮,光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 木勺子探进白瓷碗,舀起半勺乳白色液体,林青和将勺沿贴住下唇。
舌尖刚触到温热的液体,那股浓醇便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圈暖意。
周青柏从里屋走出来,眼角还挂着睡意。
他站在水缸边刷牙,牙刷在嘴里来回拖动,泡沫顺着下巴滴进洗脸盆。
等他擦完脸,林青和把碗递到他面前,勺子里盛着同样的乳白。
他低头喝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动,喉结上下滚动。”要是中意,明天让他们多送一瓶。”
他抬眼看向林青和。
林青和摇了摇脑袋。
公婆那张脸她不是没瞧见过——每次送奶员推着自行车进村,婆婆总要站在门槛边张望,嘴里念叨着“城里人讲究,乡下人糟蹋钱”
第99章
她倒不怕他们的眼光,只是没必要一天三回往枪口上撞。
三娃从炕上滚下来时,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林青和把三个碗摆在桌上,一碗推到三娃面前,一碗搁在大娃手边,最后一碗给了二娃。
灶台上还剩一小碗,那是给苏城留的。
馒头掰成两半,三娃把碗凑到嘴边。
才咽了一口,他立马吐出舌头,眉毛拧成两团疙瘩。”这玩意儿苦。”
大娃咂了咂嘴,舌尖在唇边转了一圈。”不算难喝,有股香味。”
二娃端着碗左右晃了晃,看那乳白色在碗壁挂出一层薄膜。”凑合。”
三娃把碗往大娃面前一推。”哥,归你了。”
林青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咽下去。”
“娘,能撒点糖不?”
二娃嘻皮笑脸地凑过来。
“牙掉光了别找我哭。”
林青和的声音冷得像冬天井水。
二娃缩回脖子,端起碗闷头喝起来。
三娃也认了命,馒头蘸着牛奶往嘴里塞,每嚼一口脸就皱一下。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周夏探进半个身子。”大娃哥,上学去。”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桌上那几只碗,眼睛立刻亮了,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
全村三百多户人家,能喝上这玩意儿的孩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就他四婶婶家订了这奶。
三个人背着书包走出院子时,周夏小跑着跟上大娃。”那牛奶好喝不?”
他歪着脑袋问。
周夏比二娃矮了半寸,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裤管在脚踝处晃晃荡荡。
“挺好喝的,香。”
大娃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
“也就那样。”
二娃撇撇嘴。
他倒是能咽下去,可也没觉得多金贵,只是不像三娃那样闹腾,非得让他娘拿眼珠子瞪着才肯喝。
“牛奶怎么可能不好喝,听说贵得要命。”
周夏说。
“多贵?”
二娃偏过头看他。
“一瓶一毛多钱。”
周夏记得清清楚楚。
昨天送奶员在四婶婶家门口说话时,他正好蹲在不远处玩泥巴。
奶奶听到价钱后,脸拉得老长,嘴里嘟囔了半天。
“那可真不便宜。”
二娃点点头。
“一毛钱不算贵,味道不错。”
大娃插了一句。
“一毛还不贵?大哥,咱俩攒的钱才三毛不到。”
二娃掰着手指头算。
家里用过的牙膏皮都攒着,还有那些旧报纸——他娘从城里便宜买回来,等他们把字画满了,也能卖上几个钱。
他娘说了,卖的钱都归他们自己。
大娃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要是拿自己的那点积蓄来算,一瓶牛奶确实贵。
他那点钱,撑死了也就够买三瓶。
周夏不说话了。
他盯着大娃和二娃的背影,步子慢了下来。
他们居然还有零花钱。
接下来的日子,奶瓶准时出现在门口。
起初整个周家屯只有林青和家订这个。
后来村支书的儿媳也来了一份,一天只取一瓶。
她家奶水稀,孩子又小,只能找牛奶补。
这牛奶还真是养人。
一个月过去,大娃脸上的气色像换了层皮。
二娃嘴上说不爱喝,碗底却从没剩过一滴。
只有三娃,非得林青和盯着,才肯把嘴凑到碗沿上。
那小子常端着碗溜到门外去。
林青和懒得管他,只嘱咐一句喝完就行。
这天她心里忽然一动。
看着那小家伙把碗端出去,她的脚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然后看见那碗牛奶进了周二哥家周夏的嘴。
林青和胸口猛地蹿起一股火。
她正 ** ,大娃和二娃也从门缝探出头来,看见了院子里那一幕。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回去。
谁也不许跟三娃说。”
林青和压低嗓音,把两个孩子赶回屋。
她没有冲出去揭穿那臭小子,但心里盘算着——这事到底从哪天开始的?
“娘,我可真不知道。”
大娃立刻摆手。
“肯定是周夏跟三娃说他没喝过。
三娃本来就不爱喝,就给了他。”
二娃咬着牙,觉得周夏不是个好东西,骗他弟的奶喝。
那奶贵得要命。
他知道贵,也知道喝了身子好,所以再不喜欢也一口闷——浪费不得。
可三娃的份,全进了别人的肚子。
林青和没怪两个大的。
但从第二天起,三娃坐在桌前等着分奶时,林青和直接把他的那碗端走,放到了周青柏面前。
“三娃不爱喝,以后不给他了。
青柏你是当爹的,你替他喝。”
“娘,我其实喜欢的。”
三娃眨着眼,装出一副乖巧模样。
“装。”
大娃二娃异口同声,眼神里都是嫌弃——他们都看见了。
周青柏看了看自己媳妇的脸色,端起碗一饮而尽。
转天一早,林青和起了个大早。
送奶员骑三轮车到门口时,她多要了两瓶。
做牛奶馒头。
那馒头出锅时,奶香味儿把整间屋子都塞满了。
三娃眼睛发亮,伸手就想抓一个。
林青和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干什么?这里头放了牛奶,你不吃的。
我给你另整了没放牛奶的,吃这个去。”
她把一个玉米面馒头塞进三娃手里。
三娃愣愣地看着饭桌上其他人咬下白胖的牛奶馒头,满嘴奶香。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干巴巴的黄面馒头。
“娘,你欺负人。”
他终于恼了。
“我就欺负你了,怎么着?不服气?”
林青和冷笑,目光从三娃脸上剜过去。
周青柏低头嚼着窝头,没接话茬。
他媳妇早就吃完过了,虽说这档子事算不上多大,可在管教娃娃这块,他向来不插嘴,全由媳妇拿主意。
周老头和周婆子对视一眼,怔了怔。
“爹,娘,你们吃你们的,甭搭理他。”
林青和摆了下筷子。
“牛奶馒头不是还剩下不少?”
周婆子试探着说。
“不用管,那东西他不待见。”
林青和语气 ** 。
周婆子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这是给孩子立规矩呢。
虽说闹不清三娃捅了啥娄子,可玉米面的馒头好歹也能填肚子,她便没再吭声。
周青柏跟周老头扒拉完饭,拎起工具出了门。
大娃收了碗筷往灶台上摞,二娃抡着扫帚把院子归整干净,兄弟俩一前一后挎上书包往外走。
临出门前,二娃压着嗓子凑到三娃耳边:“你把牛奶送去给夏夏吃那事儿,娘全知道了!”
三娃眼珠子瞪得溜圆,还没来得及张嘴追问,身后就传来 ** 声音:“二娃,你还磨蹭着不上学?”
“上,这就去!”
二娃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院门。
林青和斜了三娃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掀帘子进了里屋。
三娃蔫头耷脑地蹭到周婆子跟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嫲嫲,我把娘惹恼了。”
“那去给你娘认个错呗,说开了就好了。”
周婆子随口应着。
“我娘肯定还窝着火呢。”
三娃揪着衣角。
“你到底干了啥,让她气成那样?”
周婆子追问。
三娃犹豫了两秒,吭吭哧哧把牛奶全塞给周夏的事儿抖了出来。
周婆子这才恍然——怪不得老四家的连牛奶馒头都不给三娃碰,连口奶都不让他沾。
“你娘是气性大,可你要是站到她跟前,老老实实认个错,她准保饶了你。”
周婆子摸着三娃脑袋。
“真能行?”
三娃咬着嘴唇。
“不信你去试试。”
周婆子冲他点点头。
三娃跑回院子,先搂住那只叫飞鹰的 ** 蹭了蹭脸,吸了两口气,才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推门进了里屋。
“娘。”
他低低叫了一声。
林青和正翻着书页,头也没抬:“嗯,咋了?”
听出他娘语气里没夹着 ** 味,三娃壮着胆子凑到桌边。
“娘,你别恼了,我晓得错了。”
他偷偷瞟着 ** 脸,声音细得像蚊蚋。
“错哪儿了?”
林青和这才撩起眼皮看他。
“我不该瞒着你,把牛奶偷偷拿去给别人喝。”
三娃垂下脑袋。
“认了就成,这事儿翻篇了。
不过下回再遇上这种事,你直接跟我说你实在喝不下去就行。
当然,这事娘也有不周到的地方——你不爱喝还硬逼你喝,娘也跟你道个歉,盼你原谅。”
林青和说完,把书合上。
三娃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娘,你……跟我道歉?”
“娘错了当然得认,不管大人还是小娃,都一样。
只要做错了,就得挺起胸膛承认,跟人说句对不住。”
林青和说完,伸手揉了揉他头顶的软发。
那天三娃的眼睛里像落进了两颗星子,亮闪闪地对着他娘说:“那我也不怪娘了。”
林青和垂下视线看他,语气不急不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三娃。”
她顿了一下,“既然往后不想碰那牛奶,那就不碰了。”
“真能这样?”
小家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连肩膀都跟着松了松。
“自然是真的。”
林青和点了下头。
“牛奶我不喝,可牛奶做的馒头,我想吃。”
三娃仰着脸,拿目光勾住 ** 脸。
“成。”
林青和心里头暗暗哼了一声——那馒头本来就是我专门弄出来治你的,没承想你倒上了套。
三娃乐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那天他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他娘身后,屋里屋外转悠,连平日里疯跑撒野的院子都不去了。
转过天来,天刚亮透,林青和就把牛奶倒进锅里烧滚。
其中一碗盛出来,她往里头掺了小半勺白糖。
三娃瞥见那碗白生生的牛奶,脸上立刻皱出苦相,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颤:“娘,你说了不逼我的。”
“就尝一口。”
林青和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三娃疑疑惑惑地瞄了他娘一眼,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牛奶。
喉咙一动,他愣了愣,砸吧了两下嘴:“甜的?”
“搁了点糖。
你要是不喝,就端去给你爹。”
林青和说着作势要端走那碗。
“我、我再试试。”
三娃赶紧伸手拦住。
林青和把汤匙递过去。
三娃自己舀起来喝,一口接一口。
甜味其实不浓,白糖只放了一丁点,可就是那若有若无的甜,让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嘴巴都变得温顺了。
三娃啃一口玉米馒头,灌一口甜牛奶,喝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前两天那副要上刑场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青和看着他那个吃相,嘴角压了压,心里头骂了一句:小崽子,还治不了你?
“娘,我也想加糖。”
第100章
二娃端着碗,眼巴巴地望过来。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三娃是牙都烂了不怕再烂,你要是也不怕,那就加。”
二娃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怕,可一碰上他娘那个眼神,立刻把话咽回了嗓子眼。
他老老实实低下头,就着纯牛奶啃手里的馒头。
换成甜的了,三娃就喝得顺溜了。
大半碗见了底,他还捧着碗沿舔了舔。
林青和没再管他,只要他把牛奶喝进去就行。
周父周母坐在一旁,瞧着这场闹剧,算是头一回真正看清楚老四家媳妇的手段。
说是管得严,可偏偏又舍得顺着孩子——不爱喝纯的,就加糖哄着灌下去。
村里头的娃,有多少连牛奶是什么滋味都没沾过嘴唇呢。
家里的馒头是掺了玉米面的,本就没搁多少牛奶。
那几笼牛奶馒头虽然人人都分到一个,可掰开来,奶味淡得很。
林青和懒得再蒸第二回——这牛奶本来就是买给几个孩子补身子的。
也别说她不孝敬老的,连她自己和周青柏都没尝上一口。
夏收的热浪早就散了,日头一天天软下来,眼看着中秋的月亮就要圆了。
# 小说正文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林青和踮脚看了看,月饼盒子早空了。
售货员沈玉隔着柜台冲她招手,往后头仓库方向歪了歪脑袋。
林青和绕到侧门,沈玉已经撩开布帘等她。
“这斤月饼你拿着。”
沈玉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纸包,油渍洇出深色印记。
林青和往后推了推:“你自己留的,我哪能要。”
“家里还有一斤。”
沈玉把纸包塞进她手里,指尖在纸包上轻轻按了按,“内部留的。”
林青和捏了捏纸包边缘,没再推辞。
几个月前夏收那阵子,她可没少折腾粮食。
周母问过一次,她就说拿粮食跟人换肉票。
老太太没再多问,大概是觉得家里隔三差五能吃上肉,这年头买肉哪是容易事,自然把账算到粮食头上去了。
周母要是知道她前后倒腾了五百多斤粮食,怕是得扶墙站一会儿。
这批粮食里头,三百多斤是她自己攒的。
剩下二百来斤,全靠林三弟在村里帮她收。
那阵子她让弟弟夜里把粮食扛到村口竹林边,她骑着自行车在土路上等着接应。
林三弟脑子实诚,只当姐姐家粮食不够吃,让他帮忙在村里买些补上。
他按吩咐办完事,从不多嘴问一句。
林三弟媳倒是心里透亮,可一个字没往外蹦。
她记得三姑姐的好——要不是这个姐姐伸手拉一把,她现在还带着三个闺女在老林家院子里挨白眼。
搬出老宅之后,头顶的天都觉得亮堂了。
有林三弟帮忙,林青和这回赚得比往年都多。
粮价在 ** 上提了一毛五一斤,不要粮票,拿钱就能买。
一斤一毛五,十斤一块五,一百斤十五块,五百多斤算下来,这个夏收进账将近八十块。
往年她顶多出手二百斤就打住了。
今年胆子大,是因为赶上秋收还要收更多粮食。
稻子、玉米、高粱,等所有粮食都堆进仓里,那才是大头。
今天原是来碰运气买月饼的。
供销社的月饼每年就那么点量,味道比不上后世那些花哨货,大娃他们倒是稀罕得紧,每次都吃得满嘴渣。
没料到沈玉自己留了斤月饼。
“下回有消息我还找你。”
沈玉压低声音说。
林青和把月饼裹进外套里,朝她点点头。
走出供销社时,秋风卷着煤渣打在裤腿上,她抬手挡了挡眼角的沙土。
沈玉托她牵线的事,林青和记在心里,转头就跟丈夫周青柏提了。
周青柏对撮合别人没什么兴致,可媳妇开了口,他到底在去找老战友时顺嘴说了几句。
那战友早就成了家,不过他手底下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过了些日子,林青和挑了个空,带沈玉去见了那人。
那青年在公安局当差,出身干净,模样也端正。
如今两人处得正热乎,沈玉自然记着林青和这个媒人的好。
先前她塞过一个红包,林青和没接,只叫她自己好好处着。
可沈玉总觉得该还个人情,每次林青和到供销社来,赶上她当班,就算手头没货,她也能托关系弄来一星半点。
今儿这月饼,就是打那儿来的。
林青和听她这么讲,便不再推辞,伸手接了过去。
边上几个人瞧见了,脸上挂不住:“她后头来的,怎的她有,我们倒没有?”
“哎哟大哥,您可别这么说我。
我这月饼是老早前就订下的,就指着这点东西回家哄哄孩子呢。”
林青和笑着应道。
她也不急着走,搁那儿跟沈玉多聊了几句,顺带问了问她处对象的事。
沈玉起初还有点害臊,可没等林青和多问,自个儿就全倒了出来。
她那对象叫陈杰,是个正派的小伙子,连工资多少都跟她交了底。
“就是家里地方紧了点。”
沈玉叹了口气。
旁的倒没什么毛病,唯独陈家实在挤得慌,一大家子人全塞在一块儿。
“挤的也不单是他一家。
眼下住房紧张成这样,能有个地方落脚就算不错了。”
林青和实话实说。
别瞅着城里人面上光鲜,体面是体面在脸上,加上有份工作撑着。
可真论起住的地方,城里人有时候还不如乡下人。
那些窄巴巴的筒子楼里,几十平方米的地儿,有时得挤下祖孙三代十来口人。
怪不得这时候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大多处不好。
要找几家和睦的,还真挑不出几个来。
根子就在这儿。
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再好的情分也得给挤没了。
“主要还是你跟他都有工作。
结了婚,也就是晚上回去睡个觉,白天一整天都不在屋里,其实也还好。”
林青和说道。
“我其实琢磨着,攒点钱自个儿买一间。”
沈玉说。
“那得要不少钱。”
林青和看了她一眼。
倒没料到这姑娘存了自个儿买房的心思。
这年头房子确实是能买的,不过能买的可太少,还得够条件才行。
每人住多大面积也有规矩,住大了是不成的。
邻居私下议论,说这是要搞什么封建排场。
像苏大林那样,长辈留下家业的,旁人倒说不出什么闲话。
他爹娘在的时候,祖父祖母也还硬朗,一大家子挤在一块过日子,确实不算过分。
可眼下就苏大林和周晓梅两个人住,那屋子就显得太宽敞了。
“这价钱可不低,关键还不一定找得到门路。”
沈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
林青和看了她一眼:“我倒是认得几个人,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沈玉眼睛一下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姐,你真认识路子?”
“现在说不准,你先别指望太大,我去问问看。”
林青和回道。
“那可就麻烦姐了,只要能弄到,旧一点小一点都没事。”
沈玉赶紧把话接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林青和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找那个退休女工了——就是常帮她做被子的那位老大娘。
“你要房子?”
老大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抬眼问她。
“我不要,是给我一个妹子问的。
她要结婚,男方家里实在挤不下,想搬出来单过。”
林青和解释了几句。
老大娘一听就明白了。
这些年,家家户户都差不多是这个情况。
“我倒是知道一处,就是破了点,也没多大。”
老大娘说着,抬眼看了看林青和。
因为林青和隔三差五拿猪肉过来转手给她,这忙她愿意帮。
有时候,还得靠林青和递那边约定好的暗号。
林青和问她眼下有没有空,老大娘正好闲着手,便带她过去看了看。
那屋子确实不大,顶多十来平方,年头也久了,墙皮有几处脱落,窗框漆色都褪尽了。
但话说回来,这个年头能有个 ** 的落脚地,已经是很难得了。
屋主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家里还养着一个孙子,就他们祖孙俩。
两个人另有一处住着,这间屋子确实想出手,价钱不低,一直没人问津。
他们要价八十块钱,外加五十斤粮票。
放在这个年代,这价钱绝对不算便宜,甚至可以说很贵了。
但林青和还是把消息带给了沈玉。
沈玉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动静。
“也就十来个平方,是旧了点。
人家要八十块外加五十斤粮票——贵了。
我把地址给你,下了班你带你男人过去谈谈,看能不能压下点价。
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林青和在纸上写了个地址,递过去。
“姐,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沈玉接过纸条,声音里带着感激。
她和陈杰白天都要上班,根本没时间四处找房子。
没想到林青和人面这么广,一个下午就把事办成了。
林青和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家走。
今天出门太久,周母在家里已经坐不住了,担心她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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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挂钟敲响五点半时,林青和推开了家门。
她把帆布包搁在门边的条凳上,弯腰脱下布鞋,鞋底沾着的泥块掉在地面上碎成了粉末。
周母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林青和身上扫了一圈,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今儿个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林青和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从布包里取出油纸包着的月饼,纸面上洇出几团油渍:“碰上个熟人,她手头有些事腾不开,我就帮着料理了一下。
这月饼就是从她那儿匀来的。”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那张姓沈的女子是新近认识的,前些日子刚替她牵了一门好亲事。
林青和心里明白,人情往来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施与,今日伸把手帮个忙,往后要买什么零碎物件,沈玉自然会给她留最好的。
周母用手掂了掂油纸包:“这东西不便宜吧?”
林青和系上围裙,弯腰从水缸里舀水:“粮票花了一些,铜板倒没掏多少。”
水流从她指缝间淌过,带着井水的凉意。
灶台上的陶盆里,玉米面已经发了满满一盆,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
林青和用刀背刮净案板,拣出昨晚周东送来的黄鳝。
那黄鳝养在水桶里,手指粗的个头,滑溜溜地缠在一起。
她手起刀落,利落地剖开鱼腹,掏出内脏,切成一寸长的段。
铁锅烧热后,猪油的香气立刻窜满了屋子。
黄鳝段在油锅里煎得两面焦黄,林青和抓起一把咸菜扔进锅里,又切了几片姜丝。
三样东西在锅里翻滚几下,她舀了瓢清水倒进去。
汤面渐渐翻起白沫,她撇去浮末,盖上锅盖。
第101章
锅里的咕嘟声混着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咸香。
她又从篮子里取出三条黄瓜,在水里搓了搓,切成薄片。
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啪啪响。
炒锅里猪油化开,蛋液倒进去,蓬松成金黄色的一团,再把黄瓜片倒下去,翻炒两下就盛了盘。
林青和舀油的动作还是老样子,一勺子下去就是满满一勺。
周母坐在灶膛前添柴,目光在那勺油上停了一瞬。
要搁在以往,她非得念叨几句不可——她那一勺子猪油,够自己省着吃四五天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这个儿媳妇的脾气了。
要是自己再多嘴,老四媳妇真敢让他们老两口回自己屋开伙。
可人就是这样,吃惯了好菜好饭,再回过头去啃粗粮咽咸菜,那滋味实在难熬。
暮色透过窗棂投进来时,林青和把两样菜端上了桌。
炒黄瓜鸡蛋盛在粗瓷盘里,黄瓜片裹着蛋碎,油亮亮的。
黄鳝炖咸菜装在陶盆里,汤色浓白,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周有财和儿子周青柏一前一后跨进门来。
两人的裤腿上都沾着泥点子,肩上搭着毛巾。
紧跟着,大娃、二娃、三娃也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三个小子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脸上汗水和着灰尘,糊成一道道黑印子。
大娃的裤脚撕了个口子,露出膝盖上的擦伤。
二娃的头发里夹着草屑。
三娃更惨,从领口到衣襟全湿透了,泥巴糊了半张脸。
“先去院子里打水洗干净了再上桌!”
林青和往门口一指。
三个孩子嘻嘻哈哈地抢着往外跑,院子里传来水花溅开的声响和笑闹。
周青柏和周有财也跟了出去。
水井边的木桶里泡着葫芦瓢,几个男人轮番舀水冲洗,水珠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在晒黑的皮肤上画出蜿蜒的痕迹。
一家人在桌前坐定时,桌上的粗瓷碗已经摆好了。
林青和把最小的苏城抱到腿上,这孩子刚满周岁,长得圆滚滚的,下巴叠出两道褶子。
她掰了小块馒头浸在黄鳝汤里,泡软了递到他嘴边,小家伙张开嘴含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母夹了块鸡蛋放进苏城嘴里,他又嚼了起来。
黄鳝的刺给剔干净了,舀了一勺汤喂他,他咂巴着嘴,喝得津津有味。
跟村里同龄的孩子比,苏城算是养得最白胖的一个了。
胳膊腿一截一截的,像是藕节子。
苏城那孩子养得是真敦实。
林青和每回蒸糕也好,炖蛋羹也罢,总得给他单独留出一份来。
那蒸糕刚出锅时,热腾腾的白雾往上一涌,甜丝丝的气味钻得满院子都是,小苏城早早就搬了小板凳,坐在灶房门槛上等着了。
苏大林每礼拜天准带着周晓梅回村。
瞧见儿子腮帮子鼓鼓的,胳膊腿儿都圆了一整圈,心里头那点感激简直要溢出来。
孩子养没养好,摸着那身肉就知道了——林青和这个四妗子可真没亏待过这小崽子。
说实话,换个人来,怕也做不到她这份上。
连周母都私下念叨过,说老四家的是真心疼那外甥。
在她看来,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给自家几个娃做点心时,从来没少过小苏城那一口,那小子能不长得跟个汤圆似的么。
苏大林这人心里头有杆秤。
每 ** 来,他手里头篮子总是沉甸甸的,鸡蛋少说也得有半篮子。
还有给大娃他们买的奶糖,全是他自己掏腰包,林青和压根不用再操这份心。
苏大林每次来脸上都挂着笑,那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
说来也怪,小苏城跟他爸居然不生分。
明明一礼拜就见那么一回,可那小子一瞅见苏大林进门,就跟知道那是他爹似的,撒开腿就扑过去,黏糊得很。
那天又是礼拜天,苏大林和周晓梅拎着东西回来了。
东西照例先搁四嫂这儿,不过也偶尔会拿几颗奶糖分给老周家其他几个侄子侄女。
趁着四下没人,周母拽着周晓梅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城城都这么大了,你跟大林到底打算啥时候再要一个?”
周晓梅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娘,你没瞧见我跟大林就这一个都快带不过来了?你还让我再生?”
“咋?你还不打算生了?”
周母那语气比她还震惊。
这年头还有谁家只生一个的?生个独苗苗,往后在外头叫人欺负了,连个帮忙还手的兄弟都没有。
“我不想生了。
城城不是儿子么,有这一个就行了。”
周晓梅说得干脆利落。
她要上班,苏大林也要上班,这孩子全靠娘家这边时不时搭把手。
要是再多生几个,娘家哪顾得过来?
“你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周母哼了一声,“你想想,我跟你爹要是当初只生你二哥一个,再娶了你二嫂那样的儿媳妇,咱俩老了怕不是只能蹲在墙根喝西北风。”
她跟老伴平日里是不爱念叨这些的,可哪个儿子哪个儿媳妇孝顺、哪个心里头小算盘打得响,她心里门儿清。
大儿媳和三儿媳她瞧着都不错,老四家的除了脾气冲了点,别的也没啥可挑的。
唯独老二娶的那个,周母提起来就没好脸色。
要不是还有其他三个儿子撑着,她跟老头子真干不动活那天,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周晓梅听她说完,撇撇嘴:“那你咋不去叫我四嫂再生一个?”
林青和正躲在院墙根底下啃瓜,听见这话差点没噎着。
她把瓜皮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声儿不大,却清楚得很:“小姑,你先跟我一样生三个儿子了,再来跟我说这话。”
周晓梅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八月十五那轮月亮刚挂上树梢,周家堂屋里飘着糖心月饼的甜味。
林青和掰了半块放在手心,看大娃咬得满嘴碎屑,转头对周母说话时,声音压得又轻又缓:“娘,您让晓梅先缓一缓,她跟小姑丈单位里事情多,眼下确实腾不出手来。”
周晓梅立刻接上话头,筷子搁在碗沿碰出清脆声响:“是啊娘,我现在真不想琢磨这事儿,您可别三天两头来念叨了。”
周母把月饼皮捏碎撒在桌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念叨你干啥?我是想着你早点生完早点利索,横竖这一关你躲不过去。
早晚都要来的事,拖到什么时候?”
林青和抿了抿嘴,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这话倒是不假,早生完早算了结。”
她想起原主二十出头就把三个儿子都生齐了,后头这些年想怎么过都随自己,倒真是落个清净。
周母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嗓门提了提:“听见你四嫂说的没有?”
周晓梅把脸埋进碗沿,声音闷闷的:“我要是生了,娘您还帮我带?”
“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多一个能费多大功夫?”
周母把剩下的月饼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林青和往周晓梅那边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这可是难得的好事,有人搭把手轻松多了。
不过你得算算日子——要是能赶上夏天生,那时候牛奶也好买,就算没人守着,拿奶瓶喂也方便。”
她心里其实觉得一个孩子就够折腾了,可这话不能说出来。
这年头的人哪听得进去这些?走出去满大街都是兄弟姐妹成群,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人家问你一句“不孤单吗”
就能把你堵死。
再往糙里说,以后孩子出门跟人打架,连个帮忙的兄弟都没有,被人摁在地上捶都没人拉一把。
这话说到这份上,还能争什么?
不过周母肯揽带孩子这活儿,林青和觉得该推一把。
有人兜底,多生几个倒也不怕。
周晓梅叹了口气,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现在可来不及了。”
“现在正好,怎么来不及?”
周母把碗往桌上一墩,瞪了女儿一眼。
林青和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现在才八月十五,日子刚好。
你跟小姑丈努努力,要是现在怀上,明年农历五六月就该生了,那时候牛奶正好有得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喂到四五个月,接着就能吃米糊糊了。”
周晓梅把筷子撂下,肩膀塌下来,认命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年的中秋过得算是丰足。
苏大林拎了两斤月饼回来,林青和自己也称了一斤。
她让苏大林给老周家其他三房各送了一斤过去,多少算个心意。
她自己是不爱吃的,那糖心月饼甜得发腻,咬一口嗓子眼都黏住。
可大娃哥几个吃得香,连一向嘴刁的周青柏和周父周母都说不错。
等月饼吃完了,苏大林跟周晓梅就起身回去了。
按这两口子那个黏糊劲儿,下个月要是再来,不定就能带点好消息。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那两辆自行车歪歪扭扭骑出巷口,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等将来她当了婆婆,绝不逼儿媳妇生孩子。
生不生的随他们自己去想,反正她自己的任务已经交完了,第三代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中秋一过,空气里就掺了凉意。
林青和翻出柜子底下的旧被单和棉衣,打算全部拆了洗一遍。
白天太阳毒得很,风也刮得猛,这种天气晾东西干得快。
活儿堆得像座小山,幸好周西过来搭了把手,两个人忙活起来倒不算太吃力。
“今年又蹿高了一截。”
林青和打量了周西一眼。
这姑娘这两年个头拔得快,前些年瘦得跟没长开似的,如今兄妹俩都能挣满工分,总算吃上了几顿饱饭。
虽然营养还是跟不上,但至少不像早些年那样,风一吹就倒。
周西抿着嘴笑了笑,边搓被单边问:“婶子,您打算啥时候进城?”
“想捎什么东西?”
林青和抬起头看她。
“我想要点红枣。”
周西说到这个,脸上浮出点不好意思。
“行,下次去给你带。
姑娘家吃红枣亏不了身子,一天三五个就够了,别贪多。”
林青和语气随意,手上动作没停。
周西点了点头:“我听婶子的。”
“还缺别的吗?”
“我哥的裤子短了一大截,我想给他扯块布做条新的,婶子到时候帮我挑一块成不?”
周西声音低了些。
每年都有布票发下来,去年林青和给了周西棉花,那时候周东把兄妹俩的布票全塞给了她。
今年布票照样有,凑一凑应该够给周东做条裤子。
“成。”
林青和干脆应了。
拆洗被子的时候,周母也过来搭了把手,三个人挤在院子里忙活了大半天。
等洗好的被单棉衣重新缝好,再叠进柜子里,这个冬天拿出来就能直接用。
农历八月十五刚过,阳历已经到了九月中旬。
第102章
月底就要打响秋收的号子,整个村子马上就要忙得脚不沾地。
林青和盘算了一下日子,开始往家里的灶台上添油水。
泥鳅黄鳝照旧是饭桌上的常客,她还直接跟村里那些半大小子做起了买卖——谁捞了黄鳝泥鳅,吃不完的,可以拎到她这儿来换钱。
村里的大人们说起林青和,总摇头说她不会过日子、不贤惠。
可在那些半大孩子眼里,全村的小孩,谁不羡慕大娃他们三个摊上这么个娘?
她的话,孩子们都愿意听。
有人拎着一篓子黄鳝过来,林青和就掏钱。
哪怕只是一毛两毛,也够让那些小子们乐得咧嘴直笑。
大娃他娘说话算话,说换钱就换钱,从不糊弄人。
秋收开始的前半个月,林青和围着灶台转,今天炖汤明天红烧,后天又琢磨着拿咸菜焖一锅。
周青柏的脸颊慢慢泛上一层血色,连周父走路的脚步都稳当了不少。
可缸里的泥鳅和黄鳝还是越攒越多,她每天换水伺候着,把那些滑溜溜的小东西养得肥肥的。
九月末尾,田埂上响起第一声号令,秋收就这么拉开了架势。
林青和干了两个季节的农活,早就摸透了节奏——从这时候起,要一直忙到十一月份才算完,中间没几天歇气的日子。
她没犹豫,又跟牛奶站多订了一份,每天送到手的就是四瓶瓶子了。
周母端着碗,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用这么金贵地养着吧。”
林青和把抹布往案板上一甩,声音不大却透着亮:“等秋粮拉回来,多扛两袋给我老姨送过去,奶钱不就回来了?”
这话没点透,可周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私底下找周青柏嘀咕过,说怕闹出什么事端来。
那晚周青柏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跟她说了一通话,末了周母也就不再念叨林青和了。
四瓶奶里,有一瓶被林青和揉进面粉里,蒸成白胖松软的馒头。
周父和周青柏一人两个,夹碟子里的小白菜炒肉沫,或者拌上碎黄瓜丁跟煎蛋,咬下去满嘴都是麦香混着奶味儿,一顿能撑到下午不带饿的。
中午她再提着食盒往田埂上送一趟,热乎的饭菜递到男人手里,那眯起的眼缝里总算有了点舒坦劲。
村里有人背后撇嘴,说这家媳妇把粮食当水泼。
林青和听见了,连眼皮都不抬。
她见过大嫂二嫂三嫂是怎么打发自家男人的——掰块杂粮饼子,抹点咸菜疙瘩,灌一瓢凉水就是一餐。
她做不出这种事。
地里那活计,不光要力气,还要从骨子里往外掏精血,要是连嘴上都省着,那不是过日子,是锯自己的命。
她管不了别人,可她能管住自己的灶。
平日里她没少在周青柏耳边嘀咕,让他趁着歇脚的功夫躲躲懒,别老跟黄牛似的闷头往前拱。
可那男人天生就不是会耍滑的料,一镐头下去土能翻出半尺深。
林青和嘴上骂他死脑筋,可晚上灯下看他脊背上被晒出的汗渍印记,心里头其实觉得这汉子挺稳妥。
她帮不上地里的忙,那就把饭碗端稳当。
即便在旁人眼里已经算得上奢侈的伙食,在林青和自己看来,也就是个将将及格。
这天傍晚,周青柏和周父带着大娃几个从田埂上回来,手里晃荡着一只灰毛兔子,跟去年那只一样圆滚滚的,掂量着怕有五斤往上——林青和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娘,是我先瞅见的!爹伸手就逮住了!”
三娃蹦跶着喊。
“行,今晚给你们弄香的一锅。”
林青和伸手拍了拍三娃脑门。
周母从灶房探出头,瞧见那只兔子,眉梢的笑纹挤成了一团。
周青柏拎着那只灰扑扑的肥兔子,后颈皮毛揪得紧实。
林青和接过去时还能摸到那截尾巴骨在微微发颤。
她转身进了灶间,剁块、焯水,兔子油脂在铁锅边缘滋滋地冒烟,土豆块滚入酱色汤汁里,咕嘟声从午后就一直没断过。
夜里留了一小碗搁在碗橱高处,预备明早给家里那几个添点油水。
其余的连肉带汁全端上桌,家里人筷子就没停过,啜骨头的声响闷在嘴里,比什么话都实在。
村道上端着饭碗蹲墙根的人多了好几个。
有人拿筷子头在空碗边沿敲两下,鼻翼使劲抽抽,那股酱香从周青柏家灶房一直漫到巷口。
谁家的孩子拽着大人衣角不肯走,嘴里念叨着“肉肉”
,大人只能低声骂一句“馋死鬼”
,再把人拖回去。
村里头一年到头就等着两回分肉:秋收完了,冬麦落土,能分一回;再就得到腊月里。
想靠肉票去买那是城里人的事。
乡下没发过那东西,有人捏着几张票来换粮食,还得看人愿不愿意。
大伙儿早就习惯了,灶台上见不着油星的日子才是正经日子。
秋收那四十来天把人骨头都累散了,可眼瞅着谷仓一点点往上涨,心里头到底踏实。
夏收虽然也收了一茬,可真要撑过整个年景,全指着秋天这场。
老辈人嘴里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能吃饱就行”
这几个字,别的都是空。
交完公粮,轮到分粮的时候,林青和站在队伍里没少捞着便宜。
她买粮食总比别人多要几样品种,少的也能多出几十斤,多的上百斤也有。
有邻人探头问一句,她便拿话堵回去:“家里一群张嘴等饭吃,不多买点能行么?”
旁人一想也对,这年头谁家不是半饥半饱地熬,她家顿顿能吃到十成饱,多拿些谷子也不算稀罕事。
也就是周青柏和他老娘心里有数:那些多的粮食,根本不是往自家肚里装的路数。
林青和平日看着铺张,可从来没糟践过东西。
每顿饭做得多归多,但也就是七八分饱的量,只有农忙那段日子才让人敞开了吃。
平常日子桌子上添一碗芝麻糊、绿豆汤或者薏仁红豆粥的时候倒不少,灶台上花样换得勤,家里人倒还真没饿着过。
那天林青和瞅准空档去找三弟。
三弟没多话,早把东西给她归置好了。
两百来斤,真算不上什么分量。
“姐,到年底我能攒出三十多块,先还你一部分。”
林三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林青和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你先留着,凑够一百块再说。”
话说完,她扛起粮食转身就走。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歇过脚。
队里分粮不是一股脑全给,每收完一种作物,晒干、交完公粮,才分批往下发。
第一批粮食刚下来,林青和就开始倒腾了,一直忙到秋收彻底结束,手里的粮食也差不多折腾光。
累是真累,可这一趟下来,净赚将近一百块,再累也值。
像林三弟这样的人,一年到头拼死拼活,扣掉七七八八的开销,能落到手里的也就几十块钱。
老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不是没道理。
当然,也只有林青和这样的人——手里攥着个空间,才能钻这种空子。
换别人,谁敢这么铤而走险?这些年收成一直稳当,大多数人肚子都填得饱,犯不着拿命去赌。
她倒腾来的粮食从来没找过梅姐。
猪肉那条线已经够敏感了,那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再加一条粮食的买卖,越界的事她不会干。
所以每次去梅姐那儿,林青和只递粮票。
有票,梅姐自己就能买到粮食。
这天她又去梅姐铺子拿肉。
梅姐凑过来压低嗓子:“最近风声紧,先缓一缓,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行。”
林青和应得干脆,问了大概要多久,没多逗留就离开了。
秋收是结束了,可周青柏还是闲不下来,地要翻,冬小麦得抢着种下去。
大娃二娃天天往学校跑,三娃那小子野得没影,周母偶尔会把小苏城抱过来串门,但更多时候,林青和还是觉得闷得慌。
她隔三差五便往县城里溜达一圈。
沈玉和陈杰那两口子,倒是真有本事。
硬是凑了钱,把她介绍的那处房子给拿下了。
两个人火速领了证,事情办得利落。
林青和头一回上门,愣是被惊着了。
沈玉见她那副表情,倒有些不好意思:“是急了点……可我们俩都忙,也没什么工夫拖,早办了早省心。”
“说得也是。”
林青和点点头。
“全靠姐你帮衬,不然我们哪能这么快。”
沈玉笑着说。
林青和也不客气,实话甩了过去:“我帮得上忙,那也得你们兜里有钱才行,不然我再使劲也使不上。”
清早的日光斜斜洒进巷口,沈玉和陈杰并肩站在新分的房子前。
门框上的红漆还没干透,空气里混着石灰和木屑的气味。
这个年代的人很少有自己掏钱买房的念头——别说现在了,就算往后推到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初,大多数人还是死等着单位分房。
谁愿意自个儿花钱买呢?但买下来的人,后来没一个后悔的。
沈玉对林青和的印象一直很好。
那女人帮人从不图回报,替她介绍对象、帮忙找房子,分文不收。
沈玉记得上次看见林青和写字,笔迹端正秀气,像是练过的。
她开口问:“姐你学历挺高的吧?上过几年学?”
林青和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念过扫盲班,几个月的事。
不过在读书上确实有点天分,家里重男轻女,爹娘不让我继续念。”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刻意压下去的亮光,“有些本事得说出来,太谦虚就显得没底气了。”
沈玉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林青和接着说:“我现在自己学,两个儿子念书,我就跟着他们的课本翻。
课本上的字一个一个认,慢慢就知道得多了。”
“姐你这也太要强了。”
沈玉佩服地抿了抿嘴。
“人活着就得学,学到老嘛。”
林青和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很稳。
沈玉转了个话题:“秋收忙完了,你们那边地里收成怎么样?”
“丰收了,附近几个村子都收了满仓。
城里也该上新粮了吧?”
林青和问。
“是上了新的,可供应还是紧张,每人就那么多定量,超标了想都别想。”
沈玉压低声音,“要不然也不会有 ** 那地方——有需求嘛,自然就生出来了。”
林青和点点头:“你们俩都在食堂吃,方便得很。”
沈玉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
两个工人家庭,条件算顶好的了。
可她又皱起眉头:“我就怕以后生了孩子,没人搭把手。
搬出来住是舒服了,可事事都得自己扛。”
“这有什么难的?”
林青和接过话,把周晓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就算你婆婆对你们搬出去有意见,把钱递过去,她也愿意给你带孩子。
第103章
那毕竟是亲孙子,钱到手里,嘴也就软了。”
沈玉愣了愣:“带自己的孙子还要给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林青和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玉嘴唇动了动,没再接话,心里盘算着那笔钱舍不得掏。
林青和也没再多劝,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两人在路口分开。
林青和拎着东西往回走,布袋子里的米和油在手掌下硌出印子。
刚推开院门,三娃就冲过来,脚尖蹭着地,声音带着哭腔:“娘,你不喜欢我了!”
# 她剥开糖纸的动作很轻,奶白色的圆块在指尖滚动。
林青和把糖往那个小嘴里塞,手腕刚抬起来,三娃的脑袋就偏到另一边去了。
“一颗糖就想把我打发了?”
男孩的腮帮子鼓着,目光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糖纸。
“吃糖吃多了,翅膀硬了?”
她把糖扔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孩子没接话。
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跟娘说说,今天怎么突然这么闷闷不乐。”
“你不带我去县城。”
三娃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下次带你去逛逛。
不过有个条件——到了城里不许乱窜。”
她拍了拍他肩上沾的草屑。
小孩的眼睛亮起来,像是突然点着的灯芯:“真的?娘你没哄我吧?”
她把一包东西塞进他怀里,红纸裹着脆响的干枣:“你小西姐托我买的,给她送去。”
“那我的糖呢?”
三娃伸手。
“没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竹帘子甩在门框上啪嗒作响。
三娃抱着红枣先去了隔壁,回来时在门槛上蹭鞋底的泥,磨蹭着又靠到她身边。
“今天跑哪去了?”
她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县城的路走了一趟,腿肚子还是酸的。
“掏鸟窝。”
三娃指了指袖口沾的羽毛。
“自己去摘个番茄吃。”
“娘,我糖呢?”
“刚才不要,现在没了。”
她笑了一下。
“娘你小气。”
男孩撇着嘴。
“娘要是不小气,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贪嘴的。”
她用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
三娃也跟着笑,自己跑去菜地摘了个番茄,在水缸边搓了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娘,我想念书。”
“再过两年吧。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回头看他。
平时这小子不到天黑影子被拉长,是不会着家的。
现在太阳还挂在树梢上,才四点出头的钟点。
“他们弹珠都坏了,磕碰过的。”
三娃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嫌弃,“我不想跟他们玩。”
林青和脸上堆起笑纹。
小孩子的世界也有自己的规矩。
上一秒还打得滚进麦垛里,转眼又能勾肩搭背。
但弹珠要是缺了角、裂了缝,再好脾气的孩子也不愿凑一起。
“我给了狗子一颗好的,结果他弄丢了。
又来跟我要,我自己也没几颗了。”
三娃掰着手指头数。
“那你们可以 ** 啊。”
她指了指院子外堆得高高的麦垛,“用那个。”
“不要。”
三娃摇头,“钻进去痒。”
她弯腰拔了一把豆角,翠绿的表皮上还挂着露珠。
晚上炒一盘豆角猪肉,再打个葱炒蛋,配个番茄汤,这顿饭就够了。
后院的番茄藤已经枯萎了,被连根拔起,堆在墙角。
“娘,晚上吃红豆馒头不?”
三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番茄的汁水还在嘴角挂着,三娃舔了舔嘴唇。
听说红豆馒头要等明天才能吃到嘴里,小家伙没再纠缠,转身蹲到门槛边,从兜里掏出几颗玻璃弹珠。
阳光把彩色的珠子照得透亮,他弓着背,用拇指弹出第一颗,听它叮叮当当滚过青石板。
屋里飘着晚饭前的烟火气。
周母抱着小苏城跨进门槛,这孩子最近刚学会扶着墙站,两条腿还软得像面条,但已经能稳当地立上片刻,就是迈不开步子。
上个月苏大林过来串门时捎了句话——周晓梅肚子里又有了动静。
说起来这年头的人身子骨确实硬朗,怀个孩子就跟下个蛋似的轻松。
林青和没敢扭头去看周青柏此刻的脸色,那位早就盼着她再怀一胎,可她那肚皮偏偏不争气。
周母把孩子放到床沿,挽起袖子想搭把手。
林青和摆了摆手:“您只管看着小苏城,别让他够三娃那些珠子就成。”
这个岁数的娃娃见着啥都想往嘴里塞,舌头比手还灵,碰上不能咽的东西可要命。
周母见儿媳妇手脚利索,便收回手笑出了声:“你三嫂那边又有了,你说这事巧不巧?”
“又有了?”
林青和牙缝里吸了口凉气。
周三嫂生五妮那回伤了元气,往后这肚子就没歇过。
算上这一个,已经是第四个崽子往肚里装了。”她还想拼个带把的,”
周母赶紧补了句,“要是跟你一样有俩儿子,她八成也收手了。”
到现在老太太还以为是自家老幺不能种地,生怕这话刺痛儿媳妇的心。
林青和倒没往那处想,只是感叹这年月的人跟兔子似的能生。
要到八十年代计划生育才会严起来,眼下虽然有些风声,可谁管你生几个。
周青柏跟着老爹从地里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饭桌上没人提那些事,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夜里熄了灯,周青柏翻了个身:“三哥说,三嫂身子又重了。”
林青和喉咙里挤出个“嗯”
,底气明显不足。
“咱是生不成了。”
男人又说。
“嗯。”
脊背转过去对着她。
林青和还能咋办,只能伸手去哄。
手搭上肩膀,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最初只是想安抚,不知怎么就变了味。
她被翻过来摁过去,像是在蒸笼里滚了好几遭。
“周青柏,你明儿还得扛锄头!”
她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男人餍足地把她往怀里一搂:“今天收尾了,后头连着歇三天。”
林青和浑身一紧。
她太了解这家伙了,不用上工的日子,那就跟扒了她的皮似的。”你也乐的。”
他在她耳根边咕哝,嗓音闷得发沉。
林青和心里骂开了花——老娘乐个屁,你不怕腰断了,我还怕骨头散架呢。
这么个要法,铁打的肾也得磨出火星子来。
# 雪日
晨起时,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手指贴上去冰得生疼。
林青和裹着棉袄坐在炕沿,脚底板踩到地面的一瞬间,冷气顺着脚心窜上小腿肚,她打了个哆嗦,干咳两声才开口:“今年这冷,来得比往年都急。
明儿个让大娃、二娃、三娃都搬过来睡吧,挤一挤暖和些。”
周青柏正在系裤腰带,闻言头都没抬:“各睡各的。”
儿子们年纪都不小了,还窝在一块儿挤什么挤。
再说,一年到头也就这猫冬的时节,他能跟媳妇亲热亲热。
平日里她惦记着活儿多,从来不肯由着他来。
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哪能让那几个小子占了便宜。
林青和说他不用上工是瞎话——这话她自个儿心里清楚。
这男人在部队里练出来的底子,浑身钢筋铁骨似的,回来之后地里的活一样没落下。
她又怕他亏了气血,日后落下什么病根,变着法子给他补。
鸡汤、猪肚、红糖鸡蛋,换着花样往桌上端。
结果呢?这厮不但没亏着,反而壮得像头牛。
一到猫冬,身上那股没处使的劲儿,全往她身上招呼了。
每天早上起来,腰酸得跟要断了似的,腿也软。
她一边揉着腰一边念叨,让他啃大饼喝冷水去算了。
可真坐到桌边,看着他眼巴巴盯着碗里的肉,又狠不下那个心。
筷子往他碗里夹了又夹,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夜里越发得寸进尺。
冬小麦种完之后,队里开始分肉。
分肉的当天,周青柏照旧上山打柴去了。
他肩膀上捆着麻绳,手里攥着斧头,临走前还往林青和手心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红薯。
林青和咬了一口,甜丝丝的,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冷得牙根发酸。
今年这冷,真不是说笑的。
才进十一月,棉衣就不得不套上了。
大娃、二娃、三娃也都穿了毛衣,一个个裹得像棉球似的。
林青和去周父周母屋里看过,摸了摸柜子里的衣服,问:“爹娘,御寒的衣服够不够?要是不够,可得说一声。”
周母笑着摆手:“够的够的。
去年你给称的那三斤毛线,我跟你爹一人织了一件,暖和得很。”
她说着,拍了拍身上的毛衣,毛线织得密实,穿了大半年也没起球。
一斤毛线二十多块钱,一般人家哪舍得买。
但老四家的虽然手缝大了点儿,对他们老两口是真的好。
林青和翻了翻柜子,又摸了摸周父的裤腿,皱眉说:“我看还差两条毛裤。
大冬天的,这冰天雪地的,炕一天得烧三回,不然根本扛不住。”
“不用了不用了。”
周母连连摆手,脸上却还是笑着的。
“做两条吧,娘你放心,家里的钱还够花。”
林青和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周母看着她,目光软了软,轻叹一口气:“娘知道你孝顺。
不过还是给大娃他们留些钱备着用。”
“娘,你到现在还担心大娃以后娶不上媳妇儿?”
林青和一听这话,眼睛瞪圆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好笑。
周母笑了笑,慢悠悠道:“有备无患嘛。”
周母没接话,嘴角微微抿着,手里搓着一根麻绳,眼神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林青和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喉头有点发紧。
她不是那种容易动感情的人,可这时候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带着点热乎气。
“娘,你跟爹攒的那些钱,该不会全算在大娃他们哥几个娶媳妇的账上吧?”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一点试探。
周母只是笑了笑,没吭声。
林青和咬了咬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周二嫂三天两头挂在嘴上的话,说什么老两口偏心她家,以前她从来没当真过,甚至觉得那不过是别人眼红嚼舌根。
可现在她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嗡 ** 了半天。
“娘,你跟爹待大娃他们几个好,我心里记着。”
林青和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我也得跟你们交个底——这几个孩子,我一个都不打算耽误,全得供着上大学。
往后娶媳妇的事,压根不用你们操心。”
周母手里的麻绳停了停,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你爹跟我提过。
可考大学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第104章
她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像是怕把话说重了,又跟着补了一句:“没影的事,先别往外头张扬。
叫外边人听见了,背地里笑话不说,万一将来没考上,连出门都得低着头走。”
林青和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有我盯着,还怕他们考不上?娘,不是我跟你吹,要不是我懒得在村里名声不好,我自个儿就能去工农兵大学报到。”
周母嘴角一松,终于露出点笑纹:“你照顾这一大家子,手脚也算麻利,谁说懒?”
“娘,你不用替我找补,我自己心里清楚。”
林青和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无意识地掐着裤腿上的线头。
她其实不觉得自己懒,放在这个年头,大概算是个异类。
可她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屋里桌凳擦得能照见人影,灶台上三顿饭一顿不落,碗筷洗得锃亮,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要是这都算懒,那这世上怕没勤快人了。
她深吸了口气,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跟爹说一声,大娃二娃三娃哥仨娶媳妇的事,真不用他们费心。
就算将来考不上大学,青柏退伍拿回来的那笔钱,也有一千五。”
周母手里的麻绳“啪”
一下落在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一千五?”
她原以为儿子退伍费撑死也就五百块钱,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数。
“娘,你别看我花钱像是撒水似的,那笔钱到现在还剩一千三呢。”
林青和说到这儿,挑了挑眉,“给他们哥几个娶媳妇,这点钱绰绰有余。
你跟爹的钱,该怎么花怎么花,别省着。”
周母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儿媳妇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我竟不知道你手里还攥着这么多钱。”
林青和嘴角一翘,眼神往墙角粮仓的方向斜了一下:“娘,我那些粮食的事,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周母干咳了一声,赶紧压低嗓门:“小声点,别叫人听见。”
“我就跟你说说。”
林青和笑了笑,随即又说,“回头我再给你和爹买几斤毛线,一人织一条毛裤。
你可别说我大手大脚——这也就是你们老两口。
老林家那两个,现在我连正眼都不乐意给一个。”
周母听着最后那句,嘴角忍不住又弯了一下。
以前老四家的对娘家那叫一个掏心掏肺,可老林家那帮人不识好歹,一个个全是白眼狼,硬是把她那颗心伤透了。
现在倒好,她算是看清楚了,婆家才是真把她当自家人疼。
那股子热乎劲儿,全转到他们老两口身上来了。
姜汤的辛辣气从厨房门缝钻出来,林青和拿勺子搅了搅锅底,橙黄色的水花翻了两翻。
她把熬好的姜水灌进瓦罐,盖子扣严实,热气把竹编的盖沿烫得发白。”拎过去吧。”
她对炕边的人说。
周青柏接过罐子,布垫子隔着掌心都能感到那股灼烫。
他推开堂屋门,冷风灌进来,雪地上已经积了脚踝深的一层。
送到二老屋里,放下就走。
回来时他鼻尖冻得发红,林青和往木盆里又添了两瓢热水。
泡脚的水蒸气在灯下变成一团白雾。
三个皮小子从外头跑进来,脸蛋冻得发硬,林青和拧了热毛巾挨个擦过去,指缝里都是泥土和碎草屑。
“手伸过来。”
她捏着老大的腕子,肥皂搓出泡沫,指甲缝里的黑泥一点一点被水冲走。
洗完脸洗完手,三个小崽子齐刷刷把脚丫子伸进木盆。
水花溅到地上,老二用脚趾头去踩老三的脚背,被林青和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老实点。”
泡完脚上炕,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三颗脑袋。
林青和这才坐下来脱鞋。
周青柏的脚掌比她大出一截,泡脚盆是特意找木匠打的宽口深盆,她缩着腿,脚尖勉强能碰到盆沿。
水面晃动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我弟那边今年够不够用。
他那个人,过日子抠搜,怕舍不得买炭。”
周青柏把脚往她脚边靠了靠,热水漾开。”今年分的棉花还压在柜底,明天让大哥捎过去。”
灶房角落那捆棉花她见过,白得晃眼,弹得蓬松软和。
家里确实不缺——地窖里堆着三麻袋炭,去年打的毛衣毛裤够穿两个冬天,连炕头都铺了羊皮褥子。
水凉了三分,周青柏先擦干脚上炕。
林青和把洗脚水泼到院角的雪堆上,白汽“嗤”
地腾起来,转瞬就被夜色吞没。
关上门,她爬上炕。
黑暗中周青柏翻了个身,后背的热气隔着棉衣透过来。
她没有靠过去,但那股暖意像姜汤似的,从骨缝里慢慢渗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 毛衣
大娃他们哥几个,一人手里攥着两件。
一件贴身的背心,一件能裹住胳膊的长袖。
当初裁布料的时候,林青和特意多留了几指宽的余地——孩子长得快,今年合身,明年就勒胳膊。
要是长得慢些,兴许还能再扛一个冬天。
她刚到这儿的时候,日子过得也学着村里人的样子了。
缝衣裳时多留些边角,这是规矩,不是她乐意。
大娃他们哥仨,一年一个模样,要是一季换一身新的,不是拿不出,是怕被村头那些婆娘的唾沫星子淹死。
勤俭节约,四个字压在头顶。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算下来一件衣裳能撑九年光景。
这种日子在她身上没扎过根,可周青柏他们哥几个,就是这么从布头里长出来的。
“我算是好的。”
周青柏声音低低的,像在回忆什么,“爹娘没亏待过我。”
他是老幺,上头还有兄弟姐妹。
最倒霉的是周晓梅,从小到大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上头哥哥姐姐穿剩的,传到她身上时,布都快磨破了。
那些年她活像个小要饭的,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跑。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跟林青和走得近。
林青和这人,天生会打扮,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看着就体面。
“你脚上那毛,真够多的。”
林青和踩着他的脚背,目光落在他卷起的裤管上。
那些黑乎乎的脚毛露出来,看着粗里粗气的。
“天生的。”
周青柏瞥见她眼里没有嫌弃,反倒有一丝别的意味,嘴角便往上扬了扬。
她当然不会嫌弃。
男人脚上没毛,那还叫男人吗?那是雄性激素旺得很,是男人味儿的标志。
“明天我带去给三弟看看?”
她问。
“我跟你一块儿去?”
他说。
“别跟着。”
她摆手。
可她还没动身,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林三弟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野鸡,毛色暗沉,还带着清晨的寒气。
“快进来暖和暖和。”
林青和连忙招呼,“我昨天还跟你姐夫说,想过去看看你屋里棉花够不够,你倒先来了。”
“姐,给。”
林三弟把野鸡往她手里一塞,笑得憨厚,“早起上山上撞上的,运气好。”
林青和没推辞,接过来搁在案板上。
“舅舅!”
屋里传出几个孩子的喊声。
大娃、二娃、三娃,正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纸页上落满了歪歪扭扭的笔画。
“哎。”
林三弟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青和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嘴里念叨:“一大早往山上跑什么?要是冻出个好歹,十只野鸡也补不回来。”
“没事。”
林三弟捧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姐夫给的那件毛衣暖和得很,穿在身上,冻不着。”
那件毛衣的事,周青柏知道。
炕沿边的棉花包被推过来时,林青和的指腹还在那件旧袄的袖口处来回蹭了两下。
布料硬邦邦的,缝线处露出几根发灰的棉絮。
她抬眼看向林三弟,喉咙里滚出一句:“你穿这个,能扛住多大的风?”
林三弟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姐,你甭操心了,我身上热乎着呢。”
那股热气好像能从说话时呼出的白雾里看出来。
林青和转身从柜子里拽出一个布包,巴掌大的东西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家里新分的棉花,今年货色不错。
拿回去。”
她说话的间隙,目光在那半斤重的棉花上停顿了片刻。
一户人家就分到这点量,做件贴身袄子都勉强。
“姐,大娃他们还等着用呢。”
林三弟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昨晚上跟你姐夫提过这事,他没吭声,那就是应了。”
林青和的语速不急不缓,又从碗柜里摸出几块干瘪的生姜,黄褐色的表皮上沾着土屑,她用指甲掐了掐姜块边角:“我这儿存了不少,这几块你带回去——让你媳妇切两片煮汤,喝完寒气就散了;剩下的剁碎了泡脚也行。”
她的手指又探进篮底,拎出一块被油纸裹着的五花肉,肥膘雪白,瘦肉殷红:“前几日队上分肉时匀出来的,一并拎着走。”
林三弟的头摇得更凶了,嘴里连声挤出几个“不行”
:“姐,我是来给你送鸡的。”
“我晓得。”
林青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但眼神没有软化:“你心里装着我这个姐,还装着你那几个外甥。
可你那几个外甥女也不用喝西北风过日子。”
她顿了顿,把话头一转,像一根绳子两头拉紧:“你接了我的东西,我接你的心意。
那你怎么就不能接接我这个姐对外甥女的心意?”
林三弟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反驳的字。
等他走出院子时,腋下夹着那个布包袱,左手拎着一块用草绳拴好的猪肉,右手攥着几块生姜。
推开自家木门时,林三弟媳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猛地缩回手。
看到男人怀里那堆东西,她愣了愣神,火柴棍还捏在两指间:“你去三姑姐那儿了?”
除了她那个嫁出去的三姑姐,还有谁会这样掏心窝子地往他们家塞东西。
林三弟媳心里门儿清——她男人那张脸上藏不住的情绪,每次从青禾姐那儿回来,眼底就会多出几分软和。
“去了。”
林三弟把东西搁在炕沿上,扯了扯被柴火烤得起皱的衣角:“今早运气不错,逮了只野鸡,送去给姐尝尝鲜。
她看到我,二话不说就塞了这些过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鼻头却有点发酸。
都说他姐不会过日子——柴米油盐总是紧巴巴的,可对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从没吝啬过。
现在日子一样紧,好东西却还是想往他这边扒拉。
林三弟媳的目光落在那包棉花上,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雪白的棉絮:“三姑姐把今年分的新棉花全拿过来了?”
第105章
“嗯,队上就分了那些,她一片都没留。”
林三弟的声音闷闷的。
林三弟媳的神色里添了层焦虑:“那姐夫那边……会不会闹腾?”
“姐夫知道的,我姐说了他应了。”
林三弟这句话落地时,林三弟媳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将那包棉花搂进怀里。
指尖开始拨弄那些洁白的棉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够给几个孩子缝件什么款式的贴身坎肩。
而此时,周母正站在灶房的阴影里,目光透过半开的木门,落在院子门口渐渐远去的身影上。
她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艾草,随手丢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不定。
“亲家小舅子是个有心的。”
她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心里清楚,林青和如今在娘家那儿,也就只剩下这么个三弟还有往来走动。
其余那些烂账,早就连还都还不了了。
至于林青和为什么没有多解释——周母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说透,反而比说透了更让人安稳。
屋外的温度还在往下掉,而院子里那株枣树的老皮,被冻裂出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木质。
周母面前能摆上桌面的话,林青和挑挑拣拣说了几句,剩下的全咽回肚子里。
那只野鸡被她剁成小块,整锅炖成汤,谁也别想单独捞个鸡腿出来啃。
红豆馒头配上鸡汤,一家人吃得脸上都泛了油光。
要说炖汤这活儿,林青和还真有几分底气。
这边的人平时不怎么碰汤水,她上一辈子待在北方,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南边的吃食。
尤其是粤语省那一带,那些人煲汤的本事叫她念念不忘。
锅子往灶上一架,好像天地间就没不能往里扔的东西,什么都能煮成一锅浓白的热汤。
听着是有点霸道,可那边的人确实什么都敢往嘴里送。
这话不是埋汰,林青和反倒觉得那种做法合她胃口。
冬天一到,正是她露手艺的好时候。
只可惜食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萝卜汤做得最多,剩下就是海带汤、虾皮汤,别的想折腾也没东西折腾。
大雪封了门,林青和把周母二老的毛裤织完,手上就彻底空了。
白天没事,她就跟大娃二娃一块儿学习,出题给他们做,盯着他们把错的地方改过来。
周青柏有时出门,有时窝在屋里看他们写字,自己手里也捧本书。
林青和跟他说过,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她,可他从没开过口。
林青和觉得,这男人自己读着读着也就懂了。
“我听娘说,你们老周家往上数几辈都是地里刨食的。”
林青和跟他搭话,“我本来以为大娃他们读书好是随了我,现在瞧着,说不定是随了你。”
周青柏念过初中。
搁这个年代,已经算不错了。
后来家里供不起,他就去当了兵。
书虽没读太多,但那一手字写得真不赖。
笔画刚硬,立得住,整个人写的字就跟站着的人一样。
“随你。”
周青柏只回了两个字。
他媳妇的学问,他觉得至少得是高中,搞不好还不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离谱,没敢再往下想,就当她是自学了高中的东西。
林青和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说起周晓梅的事:“今年那两口子肯定不来过年了,到时候得去把城城接过来吧?”
“接过来一块儿过也好。”
周青柏点了头。
时候不早,该洗脚上炕了。
周青柏从锅里舀了热水端进来,两口子洗完脚,林青和爬上炕之前,还绕去看了看大娃和二娃。
三娃照旧,睡在他们那屋。
三娃今年满五岁,得挪到他两个哥哥屋里挤着睡了,往后就算想回来,也轮不着他了。
林青和跟周青柏躺上炕的时候,老三已经睡得跟块木头似的,连翻身都懒得翻。
周青柏照例伸手过来,意思很明显。
林青和拍开他:“今晚不方便,老实睡觉。”
周青柏一听就没了动静,乖乖把人往怀里一搂,闭眼睡觉。
日子一晃,就挨到了年根底下。
苏大林早早过来,把小苏城接回城里去过年了。
队里分完了今年最后一回肉,各家各户就开始忙着张罗过年的事,院子里飘着炸丸子的油香,空气里满是烟火味儿。
这一转眼,已经是七二年了。
等这个年过完,脚底下就算是踏进了七三年的门槛。
林青和天天盼着七七年赶紧到,可真到了年底,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这日子跑得太快了。
大年三十那晚,她忽然就有点多愁善感起来,枕着周青柏的胳膊说:“明天大娃就九岁了。”
明天是初一,大娃九岁,二娃七岁,就连当初她刚穿过来时还抱在怀里、连话都不会说的三娃,转眼也要五岁了。
这日子过得,仿佛还没怎么正
周青柏没接话,只是圈着她胳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心里头也清楚,一年比一年过得快,可日子就是这样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林青和忽然侧过头问他:“青柏,等我老了丑了,你是不是就不待见我了?”
周青柏:“……”
她没等他开口,又说:“你不用吭声我也知道,你们男人都一样,没一个靠得住的,见一个爱一个,到时候外头有年轻的,谁还搭理家里头这个黄脸婆?”
周青柏:“……”
她哼了一声:“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周青柏当下就让媳妇见识了一下,什么叫“糟糠之妻不下堂”
等她喘匀了气,他才勉勉强强挤出一句:“我不嫌你。”
林青和心里嘀咕,你就装吧。
但嘴上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再不敢玩那套葬花的把戏。
这人是个直男,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人,但他有他的法子。
他要真嫌弃她,就会让她看看他到底嫌不嫌弃。
说起来,周青柏回来这些年了,对她那点兴致,真就没见少过。
不是说结了婚的男女,热火个一年半载,之后就能比庙里的菩萨还干净么?两个人光溜溜躺一块儿,都说能心如止水,怎么她家这个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凉下去的苗头都没有。
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林青和心里头还是满意的。
两个人挨着睡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林三弟带着两个闺女过来拜年,站在门口的时候,哈出的白气糊了半张脸。
林三弟家里没带那个小闺女过来,年纪还太小。
另一个原因,林三弟媳心里头总觉得面上挂不住。
林青和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林三弟媳那边却是三个闺女。
哪怕林三弟媳性子再怎样,这时候也难免觉得抬不起脸面。
眼下这世道,看重的是儿子。
“姐,你别瞎想。
她又怀上了。”
林三弟大概瞧出她心思,开口解释。
林青和怔了一下:“你那闺女才半岁大,又怀了?”
林三弟笑着点了下头。
林青和本来想说几句,劝他们别太密,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算是亲姐姐,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她实在没法体会林三弟媳接连三个女儿之后是什么滋味。
少说两句,让他们两口子自己拿主意吧。
弟弟和两个大外甥女过来,林青和自然要好好招待。
回去的时候,父女三个脸上都带着笑。
大年初二那天,林青和跟周青柏带上大娃哥几个去了城里。
还是按往年的习惯,领着他们四处逛,吃喝玩乐一样不少。
顺道去周晓梅那儿坐了坐。
周晓梅怀了孕,气色看着不错,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林青和看她这样,心里头忍不住感慨。
自己好在不用像她那样生孩子。
据她所知,但凡怀过孕生过孩子的女人,身子没一个不走样的。
哪怕是这个年代,身形也会垮得厉害。
林青和这副身子底子本来一般,不过她过来之后特别注意调养,所以一点也没显出变形。
“到底还是跟自己爸妈亲。”
林青和看了一眼小苏城,说道。
孩子虽是姥姥带大的,终究比不上亲生父母。
这才几天功夫,就一点生疏劲儿都没了。
对林青和那几个儿子虽然还认得,但到底有些生分。
不过毕竟是孩子,玩了一会儿就又亲热得像什么似的。
别的倒也没啥可担心的。
苏大林把周晓梅照顾得挺好,不用人多说什么。
“就是这大雪天,冰天雪地的,你得小心些。”
林青和叮嘱。
“我知道。”
周晓梅点点头,脸上带点儿委屈。
私下里她跟林青和说体己话:“四嫂,我这一胎生完,不管是男是女,都不打算再要了。”
“两个也差不多了。”
林青和没反对,说道,“娘那边的话,你听听就行,不用句句都听。
过日子嘛,主要还是你们俩自个儿说了算。”
# 周晓梅说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大林那性子,一个人长大太孤单了。
既然他也想再要个孩子,这胎我认了,但往后的事就别再提了。”
苏家三代单传,苏大林从小就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
一个儿子确实显得单薄,多添一个倒也没什么不好。
放在这个年头,两个孩子的家庭其实不算多。
村里哪家不是四五个娃满地跑?有些人家甚至七八个也不稀奇。
可周晓梅心里有杆秤。
她觉得两个已经够了,生孩子这事太耗人——从怀到生,再到襁褓里抱着,前前后后折腾好几年。
这功夫花在养孩子身上,未必就差。
她始终信一句话:好好打磨,一个也能抵得上别人家的几个。
林青和听到这话,手掌轻轻摆了摆,语气里带着谨慎:“你跟妹夫关起门来商量就行,这事外人插不上嘴。”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事儿要是她多说了话,回头苏大林心里起了疙瘩,反倒害了夫妻俩。
这种事,掺和得越少越稳妥。
一个多钟头后,周青柏和林青和领着三个孩子准备离开。
小苏城站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三娃,嘴里还在嘟囔着“格格格格”
在姥姥家的这些天,他最黏的就是三娃,每次要走都是一副舍不得的模样。
回到自己屋里,三娃趴在炕沿上,声音里带着点闷:“要是能有个亲弟弟亲妹妹就好了。”
他就喜欢当哥哥这个身份。
可偏偏家里他最小,上面两个都是哥哥,下头没了。
虽说有堂弟堂妹,可那到底不是同一个爹妈生的,总觉得隔了点什么。
林青和没接话。
第106章
心里却暗叹——好不容易把那个话题绕过去了,这臭小子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回。
抬起头,果然撞上周青柏那双沉静的眼睛,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什么。
她认栽了。
“今天跑了一天,人累得慌。
晚饭简单弄点,早点洗洗躺下吧。”
林青和赶紧把话头岔开。
这根本躲不掉。
这一天在外头也确实折腾,洗洗涮涮之后,一家人都早早歇下了。
周青柏倒是没再跟她纠缠那茬。
每年正月初二,林青和都会带着孩子们进城逛逛,这已经成了老规矩。
可村里人眼里,这日子过得实在太铺张。
不少人私下嘀咕:周青柏这人平时在其他事上有主意得很,顶得住人家说三道四,可偏偏在她媳妇这事上,不管不顾,愣是随她折腾,也不管这日子过成什么样。
一眨眼,大娃都九岁了。
乡下地方,到十五岁就能开始相看人家,十七八岁结婚的也不稀奇。
掰着手指头算算,还有几年?
时间过得快。
眼下要是不给孩子们攒点家底,往后大娃结婚的事,二娃三娃也得跟上,一个接一个都是大开销。
可看青柏两口子那架势,好像一点不急。
其实村里已经有人开始盯着大娃了,心思悄悄转了起来。
正月里的日头懒洋洋的,雪地上偶尔能看见几道野兔的脚印。
村里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旱烟味儿,有人压低了嗓子议论起周家的事。
“大娃那孩子,瞧那骨架,再过两年怕是要赶上他爹了。”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眯着眼,拿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烟灰。
旁边有人应和:“可不是嘛,周青柏那父子几个,干活利落,人品也端正。”
说话的人瞥了眼远处周家院墙,又补了句:“就是那个当娘的,瞧着可不像好说话的主儿。”
倒也没人说林青和撒泼打滚,可那女人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劲儿。
村里谁家媳妇不会扯着嗓子骂孩子?谁家灶台上不是摆着粗瓷碗?偏她不一样,说话轻飘飘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让那些想跟她搭话的妇人总觉得隔了层什么。
林青和压根不知道这些。
她正蹲在灶台前往火膛里塞柴火,火星子溅到围裙上,烧出几个小洞。
三个儿子在院子里追着鸡撵得鸡毛乱飞,周青柏站在屋檐下修锄头,锤子砸在铁器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她确实没操心过儿子的婚事。
那三个小子——大娃像棵抽条的小树,老二眼睛亮得跟黑葡萄似的,老三笑起来露出豁牙,全捡了她和周青柏的长处长。
村里人夸孩子多是客套,但周家的孩子站出去,哪个不说一句“这孩子长得好”
可她才不会现在就琢磨十几年后的事呢,谁家闺女多大,谁家少年郎多好,这些事她听着就跟听天书似的。
林三弟的老婆肚子又鼓起来了。
那女人今年才二十八,已经怀了第四胎。
林青和算过,按这速度,三十岁前少说还得再添两个。
她见过那女人挺着大肚子还要下地挑粪,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裤腿挽到膝盖上,青筋暴得像蚯蚓。
林青和看着心里发堵,却从不开口劝。
劝什么?人家觉得多子多福,她说三十岁结婚都不晚?这话说出口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代沟这东西,不是住在一个村子里就能填平的。
正月里闲着也是闲着,电视没有,收音机倒是稀罕物——公社书记家才有一台,黑壳子,晚上一拧开关,满屋子人挤着听评书。
林青和的空间里搁着部智能手机,屏幕亮起来能照见人脸,可这东西拿不出来,拿出来也没用,没信号没电,跟块砖头差不多。
没下雪那天,周青柏扛了两把锄头,说要上山看看陷阱。
三个儿子跟屁虫似的黏在后头,大娃抢过一把锄头扛在肩上,老二老三一人捡了根树枝当剑耍。
林青和走在最后,踩着周青柏的脚印,雪咯吱咯吱响。
山上的风裹着松木味儿,吹得她耳根子发红。
陷阱挖了四处,放了玉米粒当诱饵,可蹲了一下午,连只麻雀都没落下来。
大娃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老二拿树枝捅蚂蚁窝,被老三告了状;周青柏干脆坐在枯树干上,拿刀削了根哨子给最小的儿子吹。
下山时天快黑了,一家子踩着雪往回走,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笑声惊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村里人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他们。
有人摇摇头,觉得这一家子心真大——陷阱里啥都没捞着,还能乐成那样。
也有人说,林青和那女人从来不打孩子,这倒是稀罕事。
周青柏他娘活着的时候,倒是常念叨:“青柏媳妇是个有主意的,就是主意太硬,跟村里人融不到一块去。”
可谁在乎呢?林青和推开自家木门,灶膛里的余温还烘着屋子。
她往锅里倒了水,周青柏从墙角的坛子里掏出腌萝卜,大娃搬了板凳摆成一排。
柴火噼啪响着,橘黄的光映在糊了报纸的墙上,晃来晃去。
收音机那东西,她连碰都不想碰。
村里的汉子们,私底下聊起周青柏,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林青和那张脸,搁哪儿都扎眼,再加上一手好饭食。
虽说她花钱手松,可钱挣回来不就是图的这口气么?再说了,把钱攥手里却不知道咋花,到头来日子过得清汤寡水,那才叫冤枉。
有些人兜里揣着银子,愣是能让它烂在箱底,家里揭锅的时候,锅里飘着的全是清汤寡水。
跟周青柏一比,真是没眼看。
你看他那身板,从队伍上退下来,旁人以为他总该瘦脱层皮,跟村里其他退伍的汉子一个样。
可人家愣是一两肉没掉,精气神还杵在那儿,跟棵老松似的。
这背后,林青和那双手,不知道揉进去多少功夫。
那天日头懒洋洋的,林青和没事干,嘴里念叨着课文,手上已经忙活开了。
红豆泡进水盆里,粒粒饱满,她打算做红豆卷——家里那几张嘴,没一个不爱这口。
红豆卷搁一边,她又翻出锅,捣鼓起八宝粥来。
米、豆子、碎果仁,一样样往里头丢。
她心里盘算着,让家里人多吃点五谷杂粮,身子骨才硬实。
大娃二娃三娃跑出去疯玩,刚露头,就被一群小伙伴围住。
照例有人伸着脖子问:“今儿你家又吃啥了?”
大娃懒得搭理,二娃也闭着嘴,哥俩的心思全在脚底下那颗破球上。
倒是三娃,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我娘做了红豆卷,八宝粥,还有芝麻饼、花生酥……不过我最爱八宝粥,老香了!我一顿能喝五碗!”
这话一出,周围的娃子们眼睛都直了。
三娃那肚子,能装下两碗就算顶天了,五碗纯粹是吹牛。
大娃二娃心里门儿清,压根懒得拆穿——这套把戏,他们老早就玩腻了。
可架不住别的娃子信啊,在他们脑袋里,五碗装的不只是饭量,是那八宝粥得好吃到啥份上,才让人撑破肚皮也要灌下去。
晚上,周夏偷偷摸过来,拉了拉二娃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二娃,我能不能来你家写作业?”
二娃瞥他一眼,哪会不知道他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直接说:“写作业行,但八宝粥没了,全喝光了。”
周夏脸一垮,嗓子里挤出几丝遗憾:“全没了?”
他心里清楚,四婶婶待人和气,要是赶上饭点,准会给他也舀上一碗。
“没了,早上剩下的,全让爷爷包圆了。”
二娃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风。
“爷爷嫲嫲也爱喝?”
周夏追问了一句,喉咙里像有只手在挠。
“爱啊,你都不知道爷爷喝了多少,嫲嫲也说好喝,一碗接一碗的。”
二娃话说得轻巧,周夏听着,口水已经在嘴里打转。
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问:“下回喝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一口?”
二娃说了句:“让你娘给你煮呗,又不金贵,家里种的粮食呗。”
可家里的粮缸快见底了,还得养活爷爷嫲嫲。
他爹每顿饭能吞下去小半锅,娘亲私下叹气,说往后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拉扯一堆人。
大哥现在一顿也得扒拉三大碗米饭,哪还能匀给外人吃?
周夏接过话头:“我娘铁定不肯做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二娃手里的吃食——他就是羡慕大娃二娃三娃家里总能飘出馋人的味道。
林青和在里屋听见了对话,嘴角抽了抽。
其实多给周夏盛一碗也不算啥,可二娃已经替她把话堵死了,那便作罢。
说到底她跟周二嫂那张脸不对付,对周夏这孩子倒是没啥成见,可真要她像待小苏城一样待他,又办不到。
说起小苏城,那小家伙初七那天被他爹送到门上来。
头两天还耷拉着脸,闷闷不乐。
可林青和拿好吃的哄他,三娃又拽着他满院子疯跑,小孩儿转眼就把爹娘抛到脑后了。
这回苏大林过来,手里拎了几条鱼。
林青和分了周三嫂一条。
周晓梅的下一个孩子,将来少不了还得麻烦周三嫂搭把手。
周三嫂对这事儿半点不推脱——谁让坐月子能捞那么多实惠东西?上一回伺候月子,她自己都觉得身子骨硬朗了不少,果然坐月子这档子事讲究大着呢。
所以苏大林送鱼来时,周三嫂脸上也堆着笑。
周青柏说要去找战友叙旧,林青和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好酒塞给他。
他接过酒瓶时,眼底的棱角都软了几分。
等他从外面回来,手上多了一只熏兔子、两只熏野鸡,拿给林青和。
“你那个战友给的?”
她眼睛一下亮了。
“嗯。”
周青柏晓得她会稀罕这东西,所以他战友递过来时,他没推回去。
毕竟在那部门里做事的人,弄这些野味总比别人方便些。
“陈刚说,让你有空也过去坐坐。”
周青柏补了一句。
“成啊,得空了就去。”
林青和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那些熏货。
熏过的野味搁得住。
最先下锅的是那只兔子,隔水一蒸,撒上料,香味就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一只兔子分了两顿才吃完,一家老小吃得肚子溜圆。
周父周母现在也不念叨啥了,有得吃就行。
总不能一边啃着肉一边还嫌这嫌那吧。
日子一转,春忙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周青柏和周父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直到日头落山才拖着影子回来。
林青和则抽空悄悄去四处打听英文书的门路——她想私下里把英语学起来。
英语课本在那年头可不好找。
这类东西全被归进了敏感范畴,高考刚恢复的头一年,压根儿不用考英语,好像是到了第二年,这门科目才被加进考试里。
第107章
林青和记得大概是这么回事,但具体细节她记不太清了。
不过眼下她自学的内容已经摸到了高一课本。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琢磨着能不能弄点英语书,背背单词什么的,也不算坏事。
她在那个地方也攒了些路子。
只要她出得起价,哪怕这么犯忌讳的东西,也能很快给她弄到手。
几本英语课本被送过来,找货的人自己也不懂,里面还混了两本俄语的,林青和没要,她哪懂那个。
英语倒是还记得一些,可这么多年过去,忘掉的也不少,得重新捡起来。
这几本英语书花了她十块钱。
这价钱差不多高得离谱了。
可送书的人没撒谎,这是冒着不小的风险去给她弄来的,所以贵一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拿到英语课本,林青和直接就收进了空间。
这种玩意儿,就算是大娃他们兄弟几个,也不能让他们瞧见。
不然小孩子在外面说漏了嘴,指不定招惹什么麻烦。
处理完英语书的事,林青和就去找那位退休女工,出手猪肉了。
“大闺女,你这猪肉真不错。”
退休女工的老大娘笑得满脸褶子。
“我也是特意照顾大娘你,弄到的好东西全给你留着了。”
林青和这么说。
老大娘笑了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压低声音道:“这回事儿就完了,下一次先别过来。
那边的铺子从明天起你也别去,外头不太平。”
她也乐意卖林青和一个情,毕竟有了林青和,她家里的肉和粮食多了不少,一家子人也能多扒几口饭。
就说去年的冬天,林青和给她弄来了几十斤小麦,还有五十多斤番薯,真是难得。
而且一直买卖都算公道,老大娘盼着这关系能继续下去。
“多谢大娘提醒。”
林青和点了点头。
收了钱,她就走了。
也不用再置办别的什么,林青和骑着自行车往家赶。
路上顺道拐去公社看了一眼,买了半篮子鸡蛋,然后带着回了家。
到了家,她又从空间里腾了些东西出来。
她自己带过来的鸡蛋早就吃光了,这些都是在县城那边囤下的货,空间里还剩一篮子。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段日子得省着点,等彻底开了春,鸡蛋的供应才会多起来。
因为到了那时候,母鸡们才又开始下蛋。
林青和磕了个蛋,分两碗搁锅里蒸。
她走到院门边,喊了一嗓子。
三娃的影子很快从巷口冒出来。
“娘,路上累不?”
小家伙脸上堆着笑,话里带着讨好的意思。
自从上回挨了句埋怨——说他光顾着吃,不晓得心疼人——他就记下了。
往后瞧见她从外头回来,头一句准是问安。
“还行。”
林青和点点头。
三娃凑近:“喊我有事?”
“奶糖没了。
给你蒸了碗蛋羹,要不要?”
“要。”
三娃肚子正好空着,刚才在外头跑了一通,胃里早没存货了。
“去叫你嫲嫲,把小城城也带来。
娘也给他蒸了一碗。”
“不用,”
三娃摆摆手,“我弟刚吃过大娘娘煮的番薯汤,撑着呢。”
“啥时候吃的?”
“跟我差不多。”
林青和心里算了下——大概就是她出门那会儿。”隔了这么久,该消化了。
你去问问你嫲嫲,看吃不吃。”
三娃转身跑了。
回来时,身后跟着周母,手里牵着小苏城。
小苏城已经能自己咽东西,林青和把碗递给周母,让她喂。
“家里蛋剩得不多了。”
周母说。
“不怕,我又拎了一篮回来。”
林青和随口应了一声。
她开始揉面。
厨房里光线斜进来,灰尘在柱子里打转。
时候不早,该张罗午饭了。
午饭就吃面条。
再调碗鸡蛋酱,拌着吃,入味。
“青禾,”
周母把小苏城喂饱,放他去跟三娃玩,自己进了厨房搭手,“大娃才九岁,下学期就读五年级了?是不是急了些?”
“下学期的事,不算赶。”
这学期大娃念四年级下册。
今年是七三年,不算今年剩四年,算上今年,离高考还有五年。
两年初中,两年高中,再加一年五年级,算下来,正好赶上头一拨考试。
林青和对大娃的功课盯得紧。
寒假没活儿干,她也常带孩子出去遛达、玩耍,但学习一天没松过。
她本想让大娃再跳一级,转念一想,孩子年纪还小,催太狠反而不美,就没再多插手。
到底那时候政策宽松,考起来不难。
只是不晓得,到时候她跟大娃能不能考进同一所学校?
就算再过四五年,大娃也才十三四岁。
那孩子性子稳,年纪小点走出去也不怕吃亏。
可她这个当娘的,孩子那么小,哪舍得让他一个人跑那么远上大学?
# 正文
五年级的学生里,十五六岁的个头比比皆是,周母说起这事时,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磕。
她说得没错,那个年头,谁家会把读书当回事?十岁才摸书本的孩子一抓一大把,周家大嫂的大妮就是现成的例子。
大妮在学校待了一年多,认得几个字就回了家。
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哪有余力供她继续念书?不是当爹妈的不想让孩子识字,实在是米缸见底的速度比什么都快。
“大娃那性子,走到哪都吃不了亏。”
林青和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头其实也悬着块石头。
可面对老人,她只能把担忧压进肚子里,脸上挂着笑。
周母听这话,皱纹堆起一层暖意:“我这心里头啊,就怕他以后去县城读高中,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男娃子哪能不经摔打?”
林青和提起自己男人时,眼角的细纹不自觉地舒展开来,“青柏跟我说过,他那个岁数的时候,都敢跟大人一块去炼钢了。”
她嘴上说那是瞎折腾,心里却明白得很——她和他不一样。
他心里揣着集体荣誉感,像团火,烧得旺。
而她呢?好的就攒着,不好的就躲开,天生的会为自己打算。
周母望着儿媳妇说话时的神情,心里忽然亮堂了。
老四家的每次提起自己男人,脸上就跟镀了层光似的。
她变得这么好,难道不是因为老儿子回来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以前那副不客气的模样,如今想想都觉得遥远。
日子往前翻,有些事就让它翻过去罢。
可周母瞧得分明,一个男人在家里站稳了,女人就有了主心骨。
青柏回来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他媳妇就是一天天变了,对二老更是掏心掏肺的孝顺。
午饭是鸡蛋酱拌面条。
林青和照例只吃了半碗,周青柏和周父各自抱着一大盆,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
“大娃娘,你就吃这么点?”
周母放下碗,眉头拧起来。
“够了,我这饭量就这么多。”
林青和摆摆手。
她又不用干重活,消化慢,每顿饭只吃六分饱,刚刚好。
周母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这些日子,老四家的虽然花钱大方,三天两头买肉买蛋,可那些好东西九成进了她儿子和孙子的肚子。
她自己顶多吃上一成,旁人还能说什么?她又不像村里有些女人,男人孩子全抛在脑后,只顾自己嘴上的油水。
周青柏没吭声,筷子一伸,往媳妇碗里拨了两大筷面条。
林青和愣了一下,抬眼瞪他:“你吃你的。”
“多吃点。”
他声音不大,筷子却稳稳当当。
窗外的天压得低,像是要下雨了。
碗沿还冒着热气,三只小脑袋凑在灶台前,像是三只等着喂食的麻雀。
“娘,我这碗也给你。”
二娃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面汤差点晃出来。
“我的也给!”
三娃声音最尖,但个头最矮,踮着脚才把碗举到灶台边。
大娃已经挑起一筷子面条,朝林青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娘,你把碗递过来,我给你盛。”
林青和笑了一声,伸手在他们三个脑袋上轮流拍了一下:“都给我好好吃你们的。
几根面条就想把我打发了?这面还是我擀的。
等你们将来有出息了,再给我弄点好的来。”
三个孩子齐声应了,嘿嘿笑着埋头吃面。
日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木桌上,满屋子都是吸溜面条的声响。
午饭后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周青柏又扛着锄头出了门。
林青和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娃和二娃背上书包往外走,嘴里叮嘱了一句:“放学别忘去打猪草。”
“记住了。”
大娃回头应了一声。
二娃也跟着点头。
他们跟村里几个孩子约好了,放学后一起去。
那时候的学生放了学,谁不是先去打猪草换工分?分虽然不多,但攒到年底就是粮食,没人舍得丢。
林青和没再多说,回屋收拾碗筷。
她养孩子从来就是这么个路子:三娃还小,由着他满村跑着玩,等再大两岁,照样得背竹筐去打猪草。
男孩子不能泡在蜜罐里养。
全村人都说她惯孩子,连周家老太太也偶尔念叨,说老四媳妇太会疼人,男人和孩子都被她养得太金贵。
但林青和没当回事。
奶站那边又开始供鲜奶了。
跟去年一样,三娃还是嫌弃那股子腥味,喝两口就把碗推开。
林青和往他碗里捏了点白糖,那小子才肯把碗重新端起来。
去年鲜奶断供后,她也没让孩子们断过奶。
隔一阵就去托沈玉帮着留两袋奶粉,家里那头一直没断过。
大娃最近蹿得尤其快,裤腿已经短了一截,肩膀上的布料也绷得紧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能一直长到十 ** 岁,光靠地里那点菜和粗粮远远不够。
林青和心里清楚,牛奶这东西,不能省。
大娃喝奶倒是爽快,一碗热奶就着三个大馒头,腮帮子鼓着嚼,吃得满嘴喷香。
二娃也喝惯了,端着碗咕咚咕咚往下灌,不再皱眉头。
只有三娃,还得靠那点甜味哄着。
林青和没拦他,白糖放得不多,带点味儿就行了。
她把柜子里剩的那块布翻出来,抖了抖灰,铺在炕上比划。
大娃去年的夏衣已经短得兜不住手腕脚踝了,留给二娃穿正合适。
林青和打算给大娃新做一身,又怕二娃心里不痛快,提前许了他冬天的新袄子,那小子这才咧嘴笑了。
真是被她惯得有点没边了。
除了大娃,周青柏也该添两件上衣。
他虽说还有三四件能换着穿,但整天在田里泥里滚,衣服磨损得快。
林青和量了量布,打算先给他裁两件出来。
第108章
周青禾翻了翻那几件旧衣裳,索性全塞给了她弟弟。
日子一晃,窗外的树叶子已经绿得发沉。
五月的天,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空气里裹着一股子潮腥味,像是谁把湿毛巾捂在了人的鼻子上。
她抬头望了眼檐外的天色,云层压得厚实,没什么风,连鸡都蹲在窝里不肯挪窝。
她掂了掂手里的艾草,点着了,青灰色的烟便顺着屋角往上爬,绕着门框、窗缝,一路钻进了后院猪圈和鸡舍的每个犄角旮旯。
烟还没散尽,夜就来了。
半夜里,屋顶先是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有人拿指节在瓦片上轻轻敲叩。
旋即那声音密了起来,哗啦啦地,整片天像是被谁掀翻了底。
雨线先是一根一根的,后来织成了帘子,狠狠砸在院子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这一场雨啊,少说也得泡上三天。”
林青和靠在床头,耳朵里灌满了雨声。
这话她憋在肚子里好几天了。
天上那些云层早就酝酿得不耐烦了,不是那种急匆匆来、急匆匆走的过路雨,而是蓄足了劲头、要慢慢磨人的那种。
周青柏没接话,只是起身把窗扇挨个扣严实,又走回来,顺手把灯捻灭了。
夏收还隔着一阵子,田里的稻子不急着抢,这场雨下得再久,也坏不了什么事情。
他不需要操心这个。
黑暗里,林青和的脊背贴上了一片热乎的胸膛。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只好由着他。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时,雨还在下。
周青柏的胳膊还搭在她腰间,呼吸沉沉的,没醒。
她一动,他胳膊就收紧了些,这是几十年来养出的本能反应,改不掉的。
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贴了一下。
那张脸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摸上去有点粗粝,可她瞧着就是顺眼。
她轻声说了句再睡会儿,我去做饭。
他胳膊没松开,也不吭声,就那么赖着。
林青和顺着他的力道又躺回去,窝在他怀里腻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了地。
雨虽然下得猛,送奶的人还是踩着点来了,竹筐上搭着油布,奶瓶子一滴水都没溅进去。
大娃已经把瓶子拎进了灶房。
林青和揉了面,蒸了一锅馒头,又热了牛奶,锅里的油滋啦一响,小白菜下锅翻炒几下,韭菜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趁热摊进油锅里。
雨没停的迹象,她也就没去喊公婆过来吃饭。
拿食盒把馒头和菜装好,让大娃披上雨衣送过去。
一家人陆陆续续起了床,挤在灶房门口刷牙,就着雨声呼噜呼噜喝粥。
吃完了饭,周青柏套上雨衣,踩着积水去了后院。
猪在圈里哼哼唧唧,鸡缩在角落里,他把食槽添满,又扛起锄头,踩着泥泞往外走。
这么大的雨,田里的水沟怕是堵了,得去看看渠口通不通。
林青和站在门廊下,看着他佝着腰消失在雨幕里。
雨点砸在斗笠上,噼里啪啦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娃扒着门框,脑袋探出去又缩回来,鼻尖上沾了水珠:“爹好辛苦啊。”
# 404
缝衣针穿过布料时发出细微的“嘶”
声,林青和把线头在指尖绕了两圈,用力一扯。”要是去上班,倒真不用这么熬着。
大娃二娃,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男孩同时点头,脑袋挨着脑袋凑到油灯下,翻开书本。
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从桌角传来。
林青和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那件还没收口的衣服。
布料在指间翻动,针脚密密麻麻排成行。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她抬起头。
周青柏跨进门槛,身上带着傍晚的潮气,裤脚沾着泥点。
“地里没事吧?”
她问。
“没大事。”
他摘下帽子挂到墙上的木钉上,“知道要下雨,这几天没怎么浇水,庄稼省心。”
林青和把做好的半件衣服抖开,布料在昏黄的光线里摊平。”给你裁剪了两件新的,替换下来的那些,等我兄弟得空过来,让他带回去?”
周青柏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我穿旧的就行,你该给自己做两身。”
她笑了,嘴角弯了弯。”我这人穿东西不费,不像你们在泥里土里滚。”
说起来,穿到这个地方后,她还真没正经给自己做过几件衣裳。
柜子里那些大多是原身留下的,料子不差,她身上这件穿了两年,领口袖口都还跟新的一样。
做新的,纯属浪费。
周青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村里那些闲话他不是没听过,说她不会持家,说她大手大脚。
可那些嚼舌根的人哪里知道,她手里省下的每一分钱、每一块布,最后都落到了他和孩子身上。
吃的,她总把干的捞给他和孩子们;穿的,她缝补的那件棉袄已经穿了三个冬天。
他不是个会把话说得漂亮的人,但心里那笔账,记得明明白白。
这个家能有今天的热乎气,全是因为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盯着我瞧什么?”
林青和抬起头,针停在半空,线尾在灯光下晃了晃。
“该给自己做两件。”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知道了。”
她又笑了一下,低下头,针尖刺入布料。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穿过布料的窸窣声,和桌角那边铅笔摩擦纸张的声响。
一个在缝,一个在看,谁也不觉得尴尬。
“大娃的毛衣今年得拆了重织。”
林青和忽然开口,“那孩子随你,将来个子矮不了。”
“别累着。”
周青柏说。
“累倒谈不上,在家里总得有点事干。”
她把线拉直,用牙咬断,“虽然闲着也能看书,可家里这些活计堆着,心里老惦记。”
她顿了顿,针尖在布料上轻轻点着。”对了,公社初中那边,今年招不招老师?我想去试试。”
周青柏愣了愣,眉毛挑起来。”教书?”
“不行?”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带着光。
“不是不行,就是……”
他搓了搓手,“要去教书得考试。”
他倒是没想到自家媳妇会有这念头。
可想想她写的那些字——那天她随手在纸上划拉了几笔,那笔锋,那力道,村子里识字的老人看了都点头。
可教书这事,到底不是闹着玩的。
“考试怕什么。”
林青和把针插在线轴上,“工农兵大学都办起来了,上头对教育只会越来越看重。
公社中学那边,也该动起来了。”
她把布料叠好,放在膝盖上。”总不能干等着,往后还有好几年呢,总得找件事打发时间。”
周青柏推门进来时,雨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印记。
林青和正把桌上的书摞整齐,抬头看了眼外面的雨幕。
他说要去公社问问,她本来想拦——这天气出门衣裳肯定湿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骑车走的时候,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砸在院墙上。
公社中学的校长看见他湿漉漉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先是一愣,随后才认出这是当年在这儿念过书的后生。
校长把烟卷按在桌上,说初中那边下个学期确实缺个教数学的,不过眼下更倾向于从下乡的知青里挑人。
周青柏说自家媳妇会。
他想起夜里她点着煤油灯做题的样子,铅笔在纸上划出的痕迹密密麻麻,那些题目他看着都觉得费劲。
校长没说别的,只讲夏收后会有场考试,临时出卷子,当场考,谁有本事谁上。
林青和听到这个消息时,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她追问待遇的事,周青柏掰着手指算——五个工分,外加每月十三块钱工资,票券看着发。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屋顶的滴水声倒还清晰。
她让他别往外传,连公婆那边也别提。
这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有人笑她这个半路出家的想去教书,简直是异想天开。
之后的日子,她把小学到高中的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早上天还没亮就坐在窗前,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算例上。
她也摸不清那些知青的底细,只知道名额就一个,容不得半点马虎。
周母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瞅见她又在翻书,问怎么突然这么使劲。
她没抬头,只说想多学点东西。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很轻,像虫子啃食桑叶。
#
林青和按老规矩来,她得教大娃念书。
下学期大娃就升五年级了,她不多下功夫,怎么教得了?
周母事先问过大娃。
大娃说,他娘出的题目,比学校老师出的强得多。
直到这时候,周母才完全信了——大娃和二娃会读书,九成九是随了他们娘。
老周家压根儿没有读书的根。
就拿周二嫂家的周夏来说,那成绩当真 ** 。
这还是有二娃帮着指点,不然更没眼看。
回去就不见周夏摸书本,成天疯跑着玩,没少被他娘撵着打,骂他糟蹋钱,说考不上就不供了。
那会儿升学,成绩得够格才行,不然就得留级。
周夏倒是不至于留级,可想让他像二娃那样拿满分,那是做梦。
一直挨到夏收,林青和念书的步子才慢下来。
不过,小学和初中的课本,她确确实实翻烂了、嚼透了。
高一的也啃得差不离,高二往上的还没开头。
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夏收忙得人脚不沾地。
林青和虽然还抽空温书,但心思主要搁在照看周青柏身上。
从夏收头一天起,林青和每天多订了一瓶牛奶。
她用牛奶蒸馒头,让周青柏和周父早上出门前吃了垫肚子。
一日三顿都做得丰盛,中午还加一碗浓稠的绿豆汤。
这么养着,今年这趟累死人的夏收,好歹 ** 安安熬过来了。
不过还是有人中了暑。
周大嫂家的大妮扛不住,晕了。
林青和匀了些药给她。
周大嫂想给钱,林青和没接。
说起来,大妮也不小了。
林青和听周母念叨,周大嫂近来已经在给大妮相看人家。
算算岁数,大妮今年十六了。
在那个兴早嫁的年头,十六岁确实能开始说亲了。
先定下来,等到十八岁出嫁,刚刚好。
还能让女婿家那边时不时过来搭把手,干点地里的活。
当然,这是乡下常有的规矩。
不用老丈人开口,女婿自己就上门来帮忙了。
夏收一过,周大嫂心里就有了人选。
就是同村的,姓王的一户人家。
周家屯虽说十有 ** 姓周,可也有三成是别姓的。
周大妮这个准对象,比她大一岁,今年才十七。
个头嘛,一般般,一米七出头,不算多高。
但王家门风不错。
第109章
兄弟只有两个,不算多,可嫁过去能分到一间像样的小厢房,小两口单过。
#
两家人私下走动过几回,却都守着分寸,谁也不越线。
毕竟孩子们还小,十六岁,搁在镇上念中学的年纪,只是先把话搁在这儿,往后的事,等大了再细细商量。
眼下时兴这套路,大伙都这么处着。
林青和觉着这太早了,十六岁啊,那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可她能说什么?那不是她闺女,是周大嫂的女儿。
连周母这个亲婆婆都不好多嘴的事,她一个嫁进来的媳妇,更没立场插话。
不过周大嫂眼光倒毒,给挑的那户人家,家底殷实,人也厚道。
夏收一完,公分换成粮食。
跟往年一样,林青和早早托了林三弟打点,让他那头多收了足足几布袋。
又把周青柏替换下来的两件褂子给了他——虽说旧了,补丁也就四五个,搁那时节已算体面物件。
林三弟那边收得多,这边分粮时林青和也不含糊。
周母早知道了底细,还有什么好掂量的?只要不太出格,没人会嘀咕什么。
这次粮食入仓后,林青和就去公社中学赶考了,考数学老师。
出乎意料的是,陈山那混账也来了。
他瞧见周青柏骑着车捎林青和过来,愣了一下。
他先前是打过林青和主意,可上回被林青和劈头盖脸刺了一顿,半点脸面没留。
后来看她压根不接茬,那心思也就淡了。
林青和确实生得俊,可陈山真没胆子在周青柏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旁人也都瞅见林青和了。
周青柏跟她在这十里八村算是有名的主儿。
特别是林青和,那个不会过日子、败家的名声传得远,谁承想她也来考教师?
公社校长也怔了怔,他真没料到周青柏真把媳妇带来应考。
清了清嗓子,他说:“还有半个钟头,里头的先生们把卷子抄好了。
这回择优录取,只取头名和二名。
头名做正式教师,待遇你们心里都有数;二名留作替补,月钱六块,再加三分工分。”
这倒出乎意料。
原以为只有一个名额,竟多出个替补来。
林青和心里稳了几分——总能捞个第二吧?总不能头名争不上,第二名也排不着。
周青柏没急着走,留下来陪她等。
没多久卷子就抄妥了。
这回算上林青和,一共十八个来应试的。
大伙挨个进了教室,埋下头做题。
卷子有两份,虽说招的是数学先生,可还得先过一关语文卷。
她心里清楚得很,要是有老师临时缺了课,总得找其他科目的教员顶上。
那语文功底,不能丢。
林青和没怎么犹豫,把数学卷子扫了一遍。
题目简单得让她觉得意外,全是基础的东西。
就算有几道深点的,论狠劲儿,也比不上她给家里大儿子编的那些题刁钻。
一张数学卷子,她花了半个钟头就填满了,紧跟着又开始写语文,也没耗多少时间。
论文那一道,让她多花了些心思。
题目叫《前进》,规定要写五百个字。
光看这俩字,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说。
她不是不知道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可她没敢往那上面靠。
她写的是前进的根本——她歌颂日子会越过越好,全篇就围着这个打转。
文字顺得像水在淌,念着就顺口。
结果呢,数学拿了满分,语文也拿了满分。
一丁点差错都没有。
成绩一亮出来,中学那校长都愣住了。
“不,不可能的事情!”
排第三的一个男知青,嗓门一下就高了,“你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乡下女人,怎么可能考这么高的分!”
他那一脸的表情,就好像亲眼看着林青和跟公社中学串通好了似的。
“你这是在搞封建,歧视劳动妇女?”
林青和眼皮都不眨一下,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那个知青。
那知青正冒火,被她这话一堵,像一盆凉水泼下来,赶紧回嘴:“不是,我并没有瞧不起劳动妇女,我也拥护那样的说法——可你也算劳动妇女吗?你下过地、干过活吗?”
说到最后,他拿一种瞧不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你这觉悟真是跟没有一样。
我没下过地,就不是劳动妇女了?你的思想也就只能看到这点东西了。
我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妥妥当当,让我男人能一门心思下地干活,给生产队多打粮食,这难道不是?我家给队上养的两头猪,你去我们村里打听打听,谁家的猪有我养得壮实?我难道不是?”
“我连着生了三个儿子,现在个个都在使劲长,往后能给国家出力气。
我自己还挤出空来拼命学东西、求进步——我难道就不是劳动妇女了?”
“城里上班的,那些没下过地的,照你看就不是劳动妇女了?”
林青和冷笑着,话里带着刺。
那知青脸涨得通红,恼了:“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试卷摊在办公桌上,那个男知青的手指戳着纸面,指尖在“48分”
三个字上重重敲了敲。”我说的是事实。
你嘴里‘劳动妇女’这四个字,指的不就是你看不起的那些农妇?你敢瞧不起她们?她们是伟大的人,是连最高指示都肯定过的人。
就你这种觉悟,你也配站上讲台?再看看你自己的卷子——五十多分,你哪来的底气教别人?”
林青和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甩出来,没给对方留半点喘息的空隙。
她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这么一张基础题占了大头的卷子,怎么就考成这副模样?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这样一份分数,竟然还能在班里排到第三。
第二名落在陈山头上,两门课都勉强踩着及格线。
林青和记得很清楚,后来高考恢复那年,他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个考上的知青,单枪匹马回了城。
不过跟她这两门满分的卷子比,中间还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校长,我怀疑考题提前漏出去了。
这么难的卷子,她怎么可能全对?”
那个男知青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胡说八道!这卷子是我们今早天没亮就赶出来的,抄完还没捂热呢!”
公社中学的几个出题老师几乎同时开口。
说实话,他们自己也觉得稀奇——这种难度的卷子居然有人能拿满分。
刚才听林青和说是抽空自学的,可这成绩还是让人忍不住要倒吸一口气。
“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公社中学的公信力?”
校长皱着眉,目光不悦地扫过那个男知青的脸。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男知青的拳头攥得发白。
周青柏在一旁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要张嘴,林青和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她抬起眼皮,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看向那个她连名字都懒得记的男知青:“我怎么就不能考这个分数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把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全还回去了,还不让别人往前赶?我人就在这儿,校长,谁有疑问当场问,我的卷子也拿出来,让各位都看看。”
“对,把卷子拿过来。”
校长这才想起这事。
一个女老师从桌上抽出林青和的试卷递过去,顺带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暖意。
她一点都不觉得林青和是抄来的——有好几道题是她自己绞尽脑汁编出来的,除了她没人知道答案。
再说全班也就林青和一个人解出来了。
卷子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间透着下过功夫的痕迹。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校长把两张卷子来回翻了两遍,尤其在语文作文那栏多停了几秒。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青和脸上:“这些,全是你自己学的?”
“我们家青柏也教过我一些。
其他时候,我都是躲在家里偷懒,自己翻翻书。”
林青和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周青柏侧过脸,看了自己媳妇一眼。
林青和回了他一个眼神——那里面有东西,软软的,带着温度。
周青柏没再开口。
他选择了包庇,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家属这一边。
林青和的试卷在知青们手里传了一圈。
有人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纸边,那触感光滑得不像手写的纸张,倒像是从什么书页里裁下来的。
字迹从头到尾都是那样端端正正,没有一处涂改的墨团。
“数学那份,草稿在这儿。”
林青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哪个要看步骤的,自己拿。”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语文要默写的那些,整篇整篇的我全背得下来。
你们随便挑,考哪篇都行。”
先前那个男知青立刻开口点了一篇。
篇幅极长,他念出篇名的时候,旁边有人吸了口凉气。
林青和没有停顿,张口就开始背。
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往外吐,像泉水从石缝里往外渗,没有漏掉一个音节。
整篇背完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男知青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出话来。
几个女知青还不肯罢休,又接连点了四篇。
林青和一篇接一篇地背,语速始终一致,中间没有卡壳,没有倒回去重新接续的地方。
背到第五篇的时候,连那几个女知青也没了声音。
中学校长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旁边几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目光倒是都落在林青和身上。
陈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视线一直没从林青和身上移开。
他看见她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自己过去认识的那个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林青和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她把手里的草稿纸重新叠好,塞回裤兜。
“从九月一号开始,工资也算那一天起。”
中学校长把聘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教初一,初二的三个班已经有老师了。”
林青和拿起聘书,翻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她转过身的时候,周青柏就站在门口。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她冲他眨了眨眼,下巴往上扬了一下。
知青们陆陆续续散了。
有些人的脚步踩得重,有些人的脚步踩得轻。
桌面上那张试卷还在,不知是谁没有带走。
消息传到周家屯的时候,天刚擦黑。
有人端着饭碗在自家门口蹲着吃,听隔壁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周青柏那婆娘当上老师了”
,筷子差点掉地上。
整个屯子像一锅水烧开了。
有人放下碗就往周青柏家方向走,有人站在路边拉住每一个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了好几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真的假的?公社中学的数学老师?”
第110章
“我亲耳听见公社的人说的,还盖了章的。”
“周青柏那个媳妇?就是那个连地都不肯下、全村人都说她懒的那个?”
“可不就是她。”
问话的人没再接话,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林青和沿着村道往回走的时候,路两边有人探出头来看她。
她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在议论什么,她听见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周青柏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故意要跟她并肩。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后谁还敢说我懒婆娘,谁还敢说你倒了八辈子霉。”
周青柏没有接话。
但他伸过手来,牵住了她的手。
# 老周家各房的人听到这消息时,嘴角都僵住了,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村里其他人更不用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周三嫂倒没怎么惊讶。
她见过林青和在煤油灯下翻书的样子,那些字写得端正,比镇上印刷的都要齐整。
她心里清楚,那不是装出来的。
周大嫂从大妮嘴里听过几回,说四婶婶教她们算术时,手指在沙地上划的线条,比她们老师讲的还明白。
她跟周三嫂嘀咕了一阵,觉得这事靠谱。
周二嫂却不信。
她手里的鞋底子都放下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凭什么?她林青和那样的人,公社中学怎么肯收她去教初一数学?公社是没人了么,叫这么个人去误人子弟?
跟她处得近的王玲凑过来,压低嗓子问:“该不是你四叔在背后使劲?”
周二嫂没应声。
王玲又补了句:“我看十有 ** 是这样。
要不是你四叔,她能有那本事去教初中?咱生产队的小学都不收她。”
周二嫂憋不住了,声音里带着火气:“我也觉得跟我四叔脱不了干系。
可这回听说好些知青都盯着这位置,要是她真走了 ** ,这事可没那么容易收场。”
她想起前些年知青闹过的那些事。
那些人后来抱了团,弄了个叫知青办的地方,专门管这些。
要是觉得受了委屈,知青办能往城里头告,到时候整个公社都得跟着倒霉。
那些知青干不惯地里的活,早就盯上了这教书的位置。
不管是小学还是中学,只要有个空缺露出来,他们眼睛就跟饿狼见了肉似的,发着光。
当教师多好?不用日头晒雨里淋,工分照样拿。
公社中学的据说还能月月领十多块的工资,上哪儿找比这更好的差事?
周二婶觉得,林青和要是走的是周青柏的门路,那根本没用。
知青们不会答应。
王玲眼睛亮了:“要是闹起来,这事可不小。
她会不会被抓进去?”
周二嫂心里头盼着林青和能吃点苦头,也好让她别总是那副谁都看不上的模样。
可等了又等,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到了第五天,周二嫂憋不住了,跑去问周母:“娘,知青们怎么没闹?”
周母皱着眉头:“知青闹什么?”
“就是大娃 ** 事啊,走了四叔的关系,当了公社中学的老师。”
周二嫂说。
周大嫂从屋里出来,接话道:“三妮她娘,你这说的什么话?大娃娘那是自己考上的,凭本事。”
“可不是嘛,咱们都亲自跑了一趟,问得清清楚楚。”
周三嫂挺着肚子,手掌撑在后腰上,“大娃娘拿了两张满分的卷子回来,那些个知青都比不过她。
这明明是凭真本事考上的,咋就成走了四叔的路子了?”
她肚子已经鼓得老高,眼瞅着也快到时候了。
周母听到这儿,心里头差不多亮堂了。
她冷冷地瞥向坐在旁边的二儿媳妇,声音带着刀片子:“你这几天,怕是天天等着知青办的人上咱老周家来搜屋子吧?”
周二嫂赶紧摆手,脸上堆着慌张:“娘,我没那意思……”
“没那意思?”
周母声音拔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村里人都在替老四家的高兴,你倒先巴望着出事了?夏夏每回过去写作业,老四家哪回没给她塞点吃的?那孩子没少吃她婶子的东西,你倒好,盼着人家不好?”
周二嫂脸色白成了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娘,你别说我了,咱还是先说说这事。
她骗得了外人,还能瞒得过自家人?还是让她自个儿去说清楚吧。
知青办真要闹起来,那可是天大的事,到时候老周家上上下下都得跟着她丢人。”
“我看你是放屁!”
周母直接怼回去,“老四家的凭本事考出来的分数,去说什么清楚?你自个儿没那能耐,还不让人家有本事了?她去教书,跟青柏有啥关系?青柏在中学那边又认识谁?”
周大嫂接过话头:“考试那天那么多人看着呢,听说题是老师当天一大早临时出的,谁也没法子提前知道。”
周三嫂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些知青里头,就一个叫陈山的刚好两科都及格了,其余的全没达标。
大娃娘却是门门满分,连出题的老师都说服气。”
“那些知青一开始也不服气,”
周大嫂接着说,“可他们拿出来的题,没一道能难住大娃娘的。”
“这帮人盯着那个位子盯得紧着呢,”
周三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要不是实在比不过,他们哪能这么轻易罢休,哪还能等这好几天都没动静?”
周二嫂愣在那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母指着她鼻子骂:“成天跟老马家那婆娘搅在一块儿,你也快变得跟她似的,脑袋里头都是浆糊!”
周二嫂面上挂不住了,转身冲回自己屋子,趴在床上哭起来。
心里头憋屈得慌。
周二哥一进门就瞧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愣:“咋了,谁给你气受了?”
也怪不得他这么问。
老周家这边,大嫂和三弟妹都不是惹事的人,谁能欺负到她头上去?
周二嫂擦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哽咽:“你说,大娃他娘真是靠自己本事考上的?”
直到现在,她心里还是死活不信。
周二哥一脸摸不着头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要不是靠真本事压住那帮知青,知青办早就闹翻天了。”
说实话,周二哥心里是真羡慕,羡慕老四命好,摊上这么个能干的媳妇。
全村人背后戳脊梁骨骂了那么些年,她愣是一个字没往外蹦。
可谁能想到,这一转眼的工夫,她就站到了公社中学的讲台上。
往后不光每天能挣五个工分,每个月还能拿到十多块钱的薪水——这数儿加起来,比老四当初在外头跑买卖挣得还多。
铁饭碗往手里一捧,往后谁还敢对着老四家的指指点点?搁老辈人的话说,人家这叫卧薪尝胆。
老四这小子,命真是好得没边了。
从前自个儿在外头捞钱,轮到回地里刨食的时候,媳妇又顶上了。
虽说一个月十三块钱比不上老四从前的手笔,可加上五分工分折算的进项,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周二哥蹲在门槛上念叨完这一通,周二嫂哭得更凶了。
她心里清楚,这辈子甭想跟林青和比了。
周二哥懒得搭理她那点小心思,自个儿抹了把脸,哭完也就想通了。
队里像周二哥这样感慨的人不在少数。
早些年林青和大手大脚花钱、从不下地的做派,没少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见过不会过日子的,可没见过这么大活人躺家里不挣工分的。
要真能靠唾沫星子淹死人,林青和怕是早死过八百回了。
可谁都没料到,人家关起门来偷偷下了苦功。
这一下子爆出个这么大的响动,把那些知青全给压了下去,半个屁都不敢放。
公社中学的正式编制往身上一穿,谁还敢说半句闲话?
从前看林青和那副城里人打扮觉得碍眼的,如今越看越觉得就该是这副做派——读书人嘛,就该有读书人的气质。
两个满分卷子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公社的好几个生产队,没一个人觉得有假。
村里的女人从不沾田埂的,只有林青和一个。
这事搁在十里八乡早传烂了,谁提起来都要咂咂嘴。
如今倒好,她压根不用编什么故事,大伙儿茶余饭后自动给她凑出一套说辞——说她这些年关在屋里死磕书本,外头那些闲话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传得有鼻子有眼,比她自己记得的都真。
现在她出门,碰上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瞟一眼就扭过头,现在带着点客气,有人还会主动喊一声。
林青和不是那种冷着脸不搭理人的性子,人家打招呼,她就点头回一句,礼数上从不缺。
可说到底,岁数差在那儿,聊不到一块去,她也就没多扯什么。
最明显的,是称呼变了。
以前人家叫她“大娃娘”
,现在张嘴就是“林老师”
背着一篓子野菜推开自家院门时,林青和才真正吐出一口气。
公社中学那事是定了,可这都过去好些天了,村子里那股热乎劲儿愣没散。
她走哪儿都有人拉着夸,夸得她自己听着都耳根发烫——那说的是她吗?她真那么玩命学过?不过“林老师”
这三个字,她听着确实顺耳。
厨房里正和着面,三娃的脚步声从外头响进来。
林青和朝窗外扬了扬下巴:“三娃,把野菜拾掇干净,晚上包野菜饺子吃。”
“哎。”
三娃应了一声,蹲到水盆边开始洗菜。
这活儿他熟得很,林青和没少支使他,家里最小的儿子也不例外,该干的活一样跑不了。
不过吃上头,林青和倒是不亏待他。
他要是想吃牛奶馒头,哪怕费工夫,她也给揉出来。
三娃一边搓着菜叶子,一边咧着嘴笑:“娘,外头好多人还在夸你呢。”
现在他娘出了名,他们几个当儿子的走出去,腰板都直了些。
昨天他去村口打酱油,就有人指着他说——这就是林老师的小儿子,长得可真顺眼,眉眼清秀,眼睛亮堂,嘴也甜。
林青和听了也笑,边揉面边问:“那有没有人夸你?”
“有啊,她们说林老师的小儿子长得像林老师,将来保准也是个聪明的。”
三娃仰着脸,水珠子顺着指头滴下来。
“那可不,我家三娃本来就聪明。”
林青和点了下头,心里头却有点哭笑不得。
村里人这想法也怪,好像她自己考得好,就一定能教得好似的。
一个个都认定了她会教书,压根没人想过,会考和会教是两码事。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怕是心里头要发虚。
但林青和不怕。
她早年给人当过家教,带过的学生成绩蹿得飞快。
念大学那几年,她没歇过一天——学费生活费全靠自己,哪敢停下来喘口气?教学生这事儿,她心里有数。
第111章
农历初一的日子,黄历上写得清清楚楚,她闭着眼也能背下来。
心里头稳当当的,半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大娃和二娃前后脚迈进了院子。
兄弟俩这些日子走路都带风,林青和没少在边上敲边鼓,话里话外提醒他们别飘得太高。
“娘,晚上吃什么?”
大娃嗓门敞亮。
“野菜猪肉馅的饺子。”
林青和回了一句。
大娃应了声,拽着二娃去摸了两颗奶糖。
一人嘴里塞一颗,腮帮子鼓着,拎起猪草篓子就往门外走。
这两小子还得去割猪草,四点出门,估摸着五点半才能晃回来。
林青和没再多管他们,把三娃拢在身边,继续手上的活计。
饺子皮一张张捏合,馅料压实了码在案板上,等人都差不多回来了,再下锅煮就是。
她腾出手,摸过鞋底和麻线,一针一针纳起来。
周母牵着小苏城进了门,瞅见她低头忙活,笑了一声:“偶尔也歇一歇,成天没见你屁股挨过凳子。”
这话说出口,周母自己心里头也翻了个个儿。
老四家的这一路走过来,哪样不是自己扛?一家老小吃喝穿戴打理得妥妥帖帖,还挤出工夫啃书本,考出来的成绩把那些知青的脸都压进了土里。
以前自己怎么就少了这份体谅呢?
林青和自然不晓得婆婆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只是手上不停,随口道:“没事,趁着这会儿空,给青柏多纳两双鞋存着。”
等开学以后,日子怕是要忙得脚跟打后脑勺。
“往后家里这些针线上的事,交给娘来做就行。
你只管把书教好,饭食娘也能搭把手。”
周母笑着说。
林青和接话:“过阵子晓梅就要生了,到时候少不得要劳烦娘多操持。
饭菜您看着办,菜的话等我回来再下锅炒。”
她心里头叹了一声——一份正经差事,对结了婚的女人来说,分量到底不一样。
瞧瞧这几天,周母对她的态度,简直是翻了个底朝天,来了个大转弯。
倒不是说从前待她不好,但绝没到眼下这个份上。
如今这架势,颇有点供着的意思了。
林青和面上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让周母做饭还行,要是让她做菜,全家老小的舌头怕是都要受罪。
再说周晓梅肚子已经鼓得老高,等孩子落了地、月子坐完,那娃娃就得抱回这边来养了。
周母大概也猜到了儿媳妇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那我就把菜都切好搁着,你回来直接下锅就行。”
林青和应了一声。
大娃和二娃背着猪草篓子回来的时候,周青柏跟周父也扛着农具进了院子。
林青和转身进了灶房,把饺子一一下了锅。
眼下是八月,天闷得像扣了口热锅盖。
林青和除了煮饺子,还熬了一锅绿豆汤,搁在灶台上晾着。
等七点多钟的时候喝,正合适,也算是给这暑气消消火。
炕面刚传来凉意,林青和身体陷进被褥里,侧过脸去,目光落在周青柏身上。
外头那些夸赞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进她耳朵,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现在整个镇上的人都在给我戴高帽,说什么林老师了一准能把孩子教好。
我要是真的教不出个名堂来,那脸可往哪搁?”
周青柏嘴角勾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教得出来。”
“你就这么信我?”
林青和挑起眉梢。
“大娃和二娃,你带得多好。”
周青柏说这话的时候,手掌搭在她肩头,指腹的茧子蹭过布料,透着一股笃定。
能把两个儿子的功课和品行都攥得死死的,换到学堂里,那一套道理照样用得上,有什么可犯愁的。
林青和眼珠一转,换了个话头:“外头还有人嚼舌头,说你娶了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周青柏侧过头,眼神里漾着温吞的笑意:“都在眼红我。”
这话不假。
镇上那些男人,见了他总要拍两下肩膀,嘴里啧啧有声。
连他二哥三哥,暗地里也酸溜溜地念叨过几回。
以前是眼红爹娘偏疼他——虽然他分家出来时候也没多拿什么,连这房子都是用自己津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后来呢,就开始眼热他那三个儿子,眼热他媳妇每天往桌上端的热乎饭菜。
到了眼下,连他媳妇能挣钱这桩事,都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了。
“他们都怎么夸我的?”
林青和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闪着光。
周青柏低笑一声,伸手把媳妇揽进怀里。
林青和把耳朵贴在他胸口,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像闷雷滚过地面,震得她心里舒坦。
想让这个男人说几句甜腻腻的话来哄她,那是真难为他。
他一辈子笨嘴拙舌,从来不会那些弯弯绕。
可他待她,却是实打实的。
她有时候脾气上来,骄纵得没边,他也只是拿那双厚实的手掌接住她,用胸膛把那 ** 气闷下去。
林青和闭上眼,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要是这辈子嫁的不是他,换了旁的男人,日子怕是要灰成另一副样子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青柏,往后要是考大学那一套又捡起来了,我是要去读的。
进了大学,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周青柏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我守在家里等你。”
林青和仰起脸,目光对上他的眼:“你明白我说的什么。”
她是想叫他跟她一起走。
哪怕在城外面租间屋子,挤是挤了点,可两个人能挨着。
“到了外头,我拿什么糊口?担子太重。”
周青柏低头看她。
他信她。
尽管她说高考要恢复这件事,听着跟天方夜谭似的,可他就是打心底觉得她的话有准头,说不准哪天真就兑现了。
可他没打算跟她一块去。
离了这片地,两手空空,养家糊口的门路在哪?
“重什么重?咱们攒的那些钱和票,够嚼用好几年的。
再说大学里还发补贴,一个子儿都不用掏,有什么可愁的。”
林青和掰着手指头算。
“我在家等你。”
周青柏还是摇头。
林青和没再跟他争。
这个男人,她摸得透透的。
再说那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现在掰扯得口干舌燥也白搭。
这个话题就这么搁下了。
# 阳历八月刚过没几天,周三嫂就生了。
从肚子开始疼到孩子落地,也就折腾了一整夜的工夫。
林青和得到消息后,拎了一斤红糖过去,猪脚也照常准备着——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规矩。
周二嫂除外,不管是周大嫂还是周三嫂,但凡家里有女人生孩子,她都会送一份猪脚过去。
那两个孩子像是约好了似的。
周三嫂这边生下孩子还不到两天,周晓梅那边也传来了动静。
老二又是个带把的。
连着两个都是儿子,搁谁身上都得说一句厉害。
苏大林高兴得合不拢嘴。
倒是周晓梅心里头空落落的——她盼这一胎是个闺女,没想到又是个小子。
苏大林置办坐月子的东西,每样都备了两份。
周三嫂这边收到了一只鸡、一篮子鸡蛋,还有两条大鱼,全是苏大林亲自送来的。
这礼数搁在谁眼里都不算轻,周三嫂笑得合不拢嘴。
再说周三嫂这回生的也是儿子。
算起来正好两个儿子两个闺女,凑了个整。
再加上送了这么些东西,这个月子过得也算舒坦。
那阵子正是抓鱼的好时候。
周三哥忙完地里的活回来,抽空去河里下网,偶尔也能捞上一两条鱼,炖了汤给周三嫂补身子。
月子坐满了整一个月,周晓梅就抱着她家老二小苏逊,跟苏大林一起回了娘家。
大儿子叫苏城,二儿子叫苏逊——不得不说,苏大林给孩子起名字确实有两下子。
他们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只鸡,都是苏大林他大妗子帮忙弄来的。
换作平时,这些东西可不好弄到手。
周晓梅和苏大林抱着孩子进门的时候,林青和不在家。
她已经正式去学校上课了。
上次苏大林回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压根不知道林青和已经当上了公社中学的老师。
这夫妻俩听说了这事,全都愣住了,张大着嘴半天合不拢。
周晓梅打心眼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四嫂确实厉害,我这些嫂子里面,谁的脑子都没她转得快。”
回想起来,当初她自己能拿到那份工作,还是嫂子从中牵线搭桥促成的。
要不是这样,那差事还真不一定轮得到她。
苏大林也是一脸的服气。
这夫妻俩压根没想过,林青和这个半路出家的林老师,会不会把公社中学的学生们带偏了,或者最后被人劝退回来?
可那时候的人想法都差不多——只要是学校认可的人,那就好像天生会教书一样。
# 不过说起林青和教书这事,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公社中学不是她一过去就完全放心的,校方还是让她先试着讲了几堂课。
校长就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隔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校长之外,替补席上还坐着一个叫陈山的人。
不过,不论校长还是陈山,挑不出半点毛病。
教学水准倒挺高,林青和能把场面压住。
这个班的学生全是新考进来的。
那时候小升初也是个不小的关口,能考上的,底子都不差。
整个中学人数实在有限。
初中部就初一和初二,那时候还没初三这回事。
初一四个班,初二也是四个班。
这就是全公社所有念初中的孩子了。
公社下辖十九个生产队,每个队大约二十户人家。
一户怎么算呢?像以前老周家没分家,按周父算,那就是一户。
算法不一样,可总数不会少。
那时候的人特别能生,全公社孩子多得数不清,但读中学的,就这么些个。
说到底,还是不把教育当回事。
林青和当老师,就把该做的做足。
每节课的内容都掰开了讲给他们听,不懂的下了课也可以来问。
至于盯着他们学,那没有。
那时候风气还是挺严的。
以前就有不少老师因为管得太严被批过。
林青和虽说从基层挑上来,又是退役军人家属,不会挨批。
可她也不会太苛着这些学生。
课堂上传授了,课后问的也教了,她这任务就算完了。
林青和还会说话。
算上她和刚来的陈山,整个中学一共五个老师,校长还不算在内。
校长忙得很,有时还得去开会,进城听什么进步讲话之类,一般不上课,但老师们忙不过来时,他也会顶上去。
林青和跟同事们处得挺融洽。
第112章
当然,对上陈山那个渣男,她还是老样子,能躲多远躲多远。
家里的自行车现在归她用,早上骑过去,中午骑回来,下午再过去,傍晚又回来。
这差不多就是她一天的工作,不再围着灶台转了。
不过每天回家炒菜那活儿还是她的。
周母把其他事都包了,现在周母基本也成天待在家里,只有 ** 的时候,才把小苏逊抱过来给三儿媳喂。
林青和这天放学回来,开始炒菜,嘴里说:“我明天不用上班,到时候去城里看看,买点花生油回来。”
空间里剩下的那瓶花生油,她没急着动。
手伸向**那边的存货时,指腹已经擦过瓦罐边缘,触到一层薄灰。
鸡蛋、猪肉、食用油——不管什么吃食,她都一件件往那个随身的地方塞。
她自己捣腾的那些猪肉,大多是边角料。
猪皮连着碎筋,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
偶尔有几块好肉,她全留下来,蒸一碗,煮一锅,端上桌让家里人吃。
周母靠在厨房门框上:“好不容易歇一天,你躺着就得了。”
“不碍事,动了动反倒舒坦。”
她应着,手里的铲子翻得飞快。
鸡蛋打在碗沿边脆响一声,番茄下锅的嗞啦声和蒸汽混到一处。
大骨头汤已经炖得泛白,瓷盆端上桌时,汤面晃开一圈圈油光。
米饭上锅蒸了,周母一早就把米泡上,这会儿米香正好钻进厨房角落。
三娃跑进门的时候,衣摆上挂着泥点。
他身后跟着小苏城,那孩子嘴里含含糊糊喊“哥”
,靴子踩在门槛上,留下半个湿脚印。
三娃走到哪儿,小苏城就跟到哪儿,连晚上睡觉都得挨着他的弟弟,扯着被角不撒手。
“两个泥猴子,赶紧去洗。”
林青和皱眉瞪着他们。
“洗洗。”
小苏城扯着三娃的袖口往水盆边挪。
俩人拧开水龙头,水花溅到墙上,袖子湿了半截。
她走过去,把毛巾浸进温水,抓住两个小脑袋挨个搓。
指尖揉过耳朵根,擦下几条泥痕。”今天跑哪儿野了?”
“挖蚯蚓。”
三娃侧着脖子躲她的手。
“蚯蚓。”
小苏城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蚯蚓呢?没拿去喂鸡?”
她问。
“给菜菜了。”
三娃的声音低下去。
菜菜那个姑娘住在村东头,家里条件不错。
一群孩子成天在一处疯跑,还没到七岁,男女娃都拢在一块儿玩。
林青和没想到这小 ** 才多大,就学会拿东西哄小姑娘了。
难怪原书里那姑娘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可惜啊,命里注定就是个让人心疼的男配。
她没呵斥他,只说了句:“下回拿回来喂鸡,母鸡吃得好,一天才能下一个蛋。”
“好。”
三娃点头应着。
苏城和苏逊的户口不在这边,算人头的时候排不上。
家里加上周父周母、她和她那一家子,拢共七口人。
政策卡得紧,但有周青柏那块金招牌摆着,养四只鸡不算多。
那几只母鸡还挺争气,一天怎么也得下两三个蛋。
有时四只一起下,早上掀开窝就能捡四个。
鸡喂得饱。
煮猪食的时候顺手丢进去几把菜叶子、剩饭粒。
不像别人家散养的鸡,瘦得骨头硌手。
她家这几只,估摸着每只都有四五斤重,拎起来手里一沉,翅膀扑楞着扇出风来。
鸡蛋日日都能从鸡窝里摸出几颗,可架不住家里人多嘴杂,消耗起来跟流水似的。
隔三差五,林青和还是得挎着篮子从外头捎些回来,才算接得上趟。
大娃和二娃放学的点儿到了。
俩小子念的小学跟她上班的公社中学,一个东一个西,岔开两条路,谁也捎不上谁。
哥俩一到家,不用人吆喝,自己拎起背篓就往山坡上跑——割猪草这事早成了他们雷打不动的活儿。
每天傍晚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草窠子里忙活;遇上不用上课的日子,还得拎着筐子满村捡牛粪。
说起来,如今她这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往亮堂处走。
周青柏一天挣十个工分,家里还缮着两头猪,到年底交上去又能换一大笔工分。
养猪最金贵的就是那圈粪肥,自家那点自留地根本用不完,多余的挑到队上,工分照算。
大娃二娃也蹿起了身量,虽说不顶个整劳力,可哥俩凑一块儿,偶尔也能划拉到两个工分。
她自己呢,五个工分,再加十三块钱的现钱。
搁在整条村里,她家这光景,怎么排也排不到人后头去。
自从她当上老师,工资摆在了明面上,家里的牛奶瓶就从三只添到了四只。
周父周母那份她不打算动,多出来的那瓶是给周青柏的。
周青柏起初不肯接,让她自己喝。
林青和没松口。
他这身子眼下看着是没啥大毛病了,可她从没忘过,那回伤得有多重。
这人又是个闷葫芦,哪怕骨子里哪处疼了,他也懒得吱一声。
她太清楚他了。
她没少劝他,别老挣那十个工分,拿七八个就行了。
可他从没听过。
所以她才变着法儿地把三餐整治得精细些,就怕他身上落下什么瞧不见的暗伤。
往后日子越过越好,她可不想他到时候扛不住。
至于周父周母,她压根没提。
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是她心里有数——买给他们俩,到头来讨不着半句好话,还得挨一顿数落。
她连口风都没露过,只给周青柏多订了一瓶,还得亲眼看着他咽下去,才算完事。
周青柏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周母倒是在心里暗暗点头。
她看在眼里——老四家的对自个儿的男人,那真是比亲娘还上心。
再说了,那是她自个儿挣的工资,周父周母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周青柏就这么跟儿子们一样,每天雷打不动灌下一瓶牛奶。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
可看看周青柏那副身板——高挑的个头,红润的脸膛,还有那双精光灼灼的眼睛——谁见了不眼热?
十月末尾的稻田已经泛了黄,风一过就涌起一层层细浪,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茎秆,像是随时能把整片土地压出裂纹来。
学校那边早就调整了作息——每天早上照常上课,下午一敲钟就散学,所有的孩子都得卷起裤腿下田挣工分。
中学和小学都没例外。
到了这个月份,没什么事比抢收更重要了。
村里那些碎嘴婆娘闲暇时凑一块儿,三两句绕不开周青柏。
有几个人压低嗓子嘀咕他那方面的本事,语气酸溜溜的,说得好像她们亲身试过一般。
末了总要拐到林青和身上,说她命好,捡了个宝贝似的。
可林青和压根儿不晓得外头那些闲言碎语。
她只觉得自己要操心的事多了去——尤其是眼瞅着月底秋收就要打响号角,她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周青柏碗里加东西了。
汤浓了些,油水厚了些,炖的肉也比往日更勤。
明天大清早得去梅姐那儿取肉,除了猪下水那些边角料,她还提前订了两斤五花肉。
空间里存的那些肉,翻来覆去数一数,也剩不下几顿了。
傍晚时分,周青柏和周父一起回来,身后跟着大娃和二娃。
几个人脸上沾着泥星子,裤脚上还挂着草屑,简单收拾了一番,一家人就在桌边坐下了。
番茄炒蛋搁在正中间,红黄相间,油汪汪的汁水浸透了盘底。
挖一勺浇在米饭上,酸味和甜味裹着热气一块儿钻进鼻腔,嚼起来软烂开胃。
旁边还有一碗丝瓜骨头汤,清亮亮的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入口温热顺滑。
一家人吃得连话都顾不上多说,筷子伸得飞快。
“爹,娘,你们走的时候把桌上那个食盒拎回去,里头装了八宝粥。”
林青和嚼着饭,朝周父和周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父应了一声。
饭后,周母没再多待,抱着小苏逊,和周父拎了食盒出了院子。
小苏城留了下来,他现在吃住都跟着三个表哥混,脸蛋圆了一圈,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一看就没受什么亏待。
林青和收拾完碗筷,擦着手走到周青柏跟前:“明天我去城里买花生油,你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周青柏抬眼看了看她,想了想,说:“给自己买盒雪花膏。”
她笑起来,摇了摇头:“我天天擦自己带的那瓶膏,还剩大半罐呢。
雪花膏那个味儿太冲,我不大爱用。”
他不再多劝,转而问:“晚上去河里游一趟?”
周青柏水性好,一到了热天就惦记着下水。
可林青和不许他白天去——脱得只剩一条裤衩从水里站起来,水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远远近近的女人眼睛都往那儿瞄。
她可不想便宜了村里那些心思浮动的女人。
所以周青柏去游泳,向来是挑夜里。
“你自己去。”
她嘴上这么答。
可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四下里静悄悄的,鸡都上了架,孩子们也睡得沉了。
她还是拎了条毛巾,跟在周青柏身后往河边走。
夜色压得很低,河面上映着碎碎的月光,水声轻缓,沿岸的草丛里偶尔响起几声虫鸣,混着夜风拂过稻浪的沙沙响。
这个时辰,河边早没了人影。
# 正文
溪水没过脚踝时,林青和还穿着那件碎花布衫。
她没往深处走,只在岸边蹲下来,让水流漫过小腿。
周青柏已经扎进河 ** ,手臂划破水面,带起一串白沫。
月光碎在他脊背上,随着动作闪烁不定。
过了十来分钟,他游回来,弯下腰,把湿漉漉的胳膊伸到她面前。
林青和抓住那只手,让丈夫把自己背到背上。
河水托起她的身体,他的掌心贴在她膝弯处,热气隔着布料透过来。
水面下,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
水流冲刷着腰侧,他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带着河水的腥味。
林青和没敢动得太厉害,生怕弄出声响。
这种时候要是有人
其实什么都没做。
只是胸膛贴着后背,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等月亮爬到树梢,林青和才爬上岸,钻进河边的灌木丛里换衣服。
湿布衫剥离皮肤时带起一阵凉意,新衣服的布料摩擦着肩膀,有些发痒。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片槐树林。
月亮被树叶切碎,洒在脚下的泥土上。
走到林子中间时,一阵声音从左侧飘过来。
林青和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是人的喘息声,混合着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人捂住了嘴巴。
她睁大眼睛,扭头看向周青柏,嘴唇张开又合上。
周青柏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腕,想往回路走。
“等会儿。”
林青和压低声音,甩开他的手,“我得看清楚是谁。”
她没想去揭发谁。
第113章
但知道是谁在干这种事,以后碰上了也好绕着走。
周青柏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牵着她的手,猫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先探头的是他。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捂住了林青和的眼睛。
掌心滚烫,压在她眼皮上,力道大得她挣不开。
林青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拽着往回跑。
等跑出槐树林,她才喘着气问:“那两个人,是谁?”
她都一眼没看着,他倒好,看得清清楚楚。
“马老三家的。”
周青柏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马老四。”
林青和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马老三家的媳妇叫王玲,她认得。
那个女人跟周二嫂走得近,嚼过她不少舌根。
每次在巷子里碰见,王玲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底。
可王玲今年都二十七八了。
马老四才刚满二十,家里正在给他说亲。
这叔嫂两个,胆子也太大了。
要是被人撞见,那就是搞破鞋的罪名,要剃阴阳头,要游街批斗的。
林青和觉得嗓子眼发干。
她攥紧了手里的湿衣服,布料拧出几滴水来,滴在鞋面上。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里,灶膛里的灰还温着。
林青和把湿衣服抖开,搭在竹竿上。
水顺着衣摆滴下来,砸在泥地上,很快渗进土里。
周青柏没换衣服,只褪下裤子,从柜子里扯了条干净的裤衩套上。
睡觉前,林青和又去猪圈看了一眼。
那只猪蜷在角落里,耳朵耷拉着,鼻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往食槽里倒了一瓢糠,猪哼哼了两声,凑过去拱了拱。
回到屋里时,周青柏已经躺下了。
她吹了灯,摸黑爬上床。
被褥里还留着他的体温。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有些事知道了,也只能当不知道。
林青和第二天休息,天刚亮就带上三娃和小苏城,从梅姐那儿拎了肉,转脚进了城。
三娃已经五岁,小苏城才两岁,路上倒也没闹腾什么。
她平时上课忙,很少能全天陪着孩子,难得有空,就把两个小子都带在了身边。
给兄弟俩一人买了一根雪糕,让他们蹲在供销社门口的长凳上慢慢舔。
林青和跟沈玉打了声招呼,沈玉挺着鼓起来的肚子点头应下,说帮忙看着。
沈玉自己也怀了孕,月份不小了,再过些日子就得请假去生孩子。
这段时间她看谁家小孩都觉得可爱,三娃和小苏城又生得招人疼,她自然乐意。
林青和转身去处理那些边角料猪肉。
卖完肉,她又拐进了一旁的铺子,掏钱买了一瓶花生油。
这玩意儿价格咬得紧,一瓶就要两块钱,掂在手里也就半斤左右的份量。
她没抠搜,直接拎了两瓶。
鸡蛋也是要补的,又往篮子里塞了两篮。
她空间里剩下的存货不多,这两篮鸡蛋看着不少,其实撑不了几天。
店里也摆着月饼,但沈玉那边已经替她留了一斤,不用在这买。
这铺子里的东西比供销社贵了将近四成,价钱差得不少。
两瓶油加两篮鸡蛋,林青和腾出一瓶油揣在手里,其余的全顺手收进了空间。
随后她走进供销社,买了一斤月饼,外加两包奶糖。
家里的孩子每天都要吃一颗奶糖,林青和没拦着,只是每天早晚盯着他们把牙刷干净。
跟沈玉又聊了一阵,她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兄弟俩都挺高兴,毕竟能出趟远门玩一趟,对他们来说就跟过节似的。
到家时小苏城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
林青和把他抱进屋放到床上,三娃也跟着躺下眯一会儿,等他们醒了正好赶上吃午饭。
她留了一瓶油在外头,剩下的搬进里屋收好。
周母不清楚她到底买了多少、买了什么,所以有时候林青和从空间里拿出点东西来,周母也不会多问一句。
从梅姐那儿拿回来的两斤五花肉,林青和分成了两顿。
今天一斤,明天一斤。
中午和晚上分别炖了一锅猪肉粉条,又拿黄瓜焖了五花肉。
明天的那份,她打算煎到焦香冒油,再跟黄瓜一块儿炒。
说到底,这年头想弄点正经五花肉可真不容易。
不过林青和已经跟梅姐说好了,下次让她多留几条排骨。
日子就在林青和两点一线的生活里一天天滑过去。
一眨眼九月底了。
林青和教书已经快满一个月,适应得很快。
虽然只教了这一个月,但看她站在讲台上举手投足那股子规范劲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个教了好多年的老教师。
林青和教的四个班,第一次月考成绩单贴出来那天,她没急着看。
是隔壁班的刘老师先跑过来,嗓门压低了,但眼睛亮得晃人:“你家那几个班,数学有五个满分的,及格率也顶上去一大截。”
林青和接过成绩单扫了一眼,纸页边缘被手指捏得发皱。
分数排下来,确实不低。
学生们私下议论她,话传到耳朵里,无非是“那个女老师讲题清楚”
“她生气了不摔书”
,说不上多高的评价,但也没什么坏话。
那个年代没有优秀教师的评选,这点林青和早就知道。
她甚至想过,如果真按后世那套标准来,自己未必够格。
但学生成绩摆在那里,她心里也落了一块石头。
秋收的号角一响,学校立刻改成半天制。
早上上课,下午学生回家干活,老师也跟着下地。
课时减半,工资和工分也扣掉一半。
林青和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心想,要是放后世,带薪休假多省心。
可眼下这个光景,谁不是一样熬。
扣掉的那一半也不是白扣的,秋收结束后每人能领几十斤粮食补贴,看似不多,总比没有强。
她早就攒了一批黄鳝和泥鳅,养在陶缸里,肥得尾巴甩出水花。
趁着秋收开始,她把它们收拾干净,准备给周青柏加餐。
现在她只教上午的课,中午回家做饭,然后拎着饭盒送去田里。
村里其他人吃饭,筷子夹菜往嘴里扒拉,顾不上尝味道,只想着填饱肚子。
林青和不一样。
她在厨房里把菜码摆整齐,饭盛进碗里压实,汤用搪瓷缸装好,盖子上系一根布条拎着。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只是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她知道区别在哪——她想让周青柏吃饭的时候,能慢下来。
中午的饭管饱,另配一碗绿豆汤解暑。
早上和晚上,她才会多做两个菜,炒些菌子,或者炖一锅骨头汤。
送饭的人不止她一个。
王玲也拎着饭盒过来,隔老远就喊她:“林老师,待会我坐你车回去行不行?”
林青和没停手里的动作,把饭盒往车后座绑稳实了,才抬头看她一眼。
王玲脸上堆着笑,嘴角往上扯,眼神却不怎么老实。
林青和记得很清楚,从前这人对她说过多少坏话,后来知道王玲跟她小叔子那些事,就更不愿搭理了。
没想到对方还能笑嘻嘻凑上来,脸皮厚得跟村口的老槐树皮似的。
“我的车,你坐得起?”
林青和一句话甩出去,语气连个弯都没拐。
王玲的笑容僵了一瞬,嘴撇下来:“林老师可是公社中学的老师,一点团结友爱的觉悟都没有啊。”
“跟一个三天两头说我坏话的人友爱?”
林青和拍了拍车后座的灰,“你脑子怕是有坑。”
旁边几个来送饭的妇女听见了,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自从林青和当了老师,村里村外的人对她的态度就转了个大弯,以前那些“不下地就是懒婆娘”
的话渐渐没人提了,但王玲还是老样子,嘴碎的毛病一点没改。
大家都知道王玲私底下没少编排林青和,所以这会儿也没人替她说话。
林青和懒得再搭理她,把饭盒挂上车把,蹬了一脚脚蹬,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从稻田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味道,她的衣摆被掀起一角,很快又落下。
车轱辘碾过晒谷场边缘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王玲还想拽住周二嫂念叨林青和的不是,可周二嫂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哪有半点空闲搭理她。
再说了,她现在也想明白了——这辈子甭想压过老四家的风头,何必再去自讨没趣?
林青和一进家门,就卷起袖子清猪圈、扫鸡窝,跟着张罗晚饭。
王玲那号人,她才懒得管,反正老天爷自有收拾她的时候。
今年的秋收,周青柏的手气旺得邪门。
秋收才刚拉开序幕没几天,周青柏就逮住了一只滚圆滚圆的大野兔。
那兔子肥得流油,生产队里一帮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几年每到秋收,周青柏总能弄到野兔。
说实话,这手艺真不是盖的。
别队也有运气好的能碰上兔子,但要像他这样年年不落空,还真挑不出几个来。
那只大肥兔拎回家,周青柏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
林青和接过来,照旧炖了一锅兔肉。
今年的兔子个头不小,红烧兔肉配上土豆块,那股香味飘出去,墙根下使劲吸鼻子的人都能多扒两碗饭下肚。
可周青柏今年运气格外好。
秋收刚过半,他又逮了一只,照样肥得厉害。
头一只已经留着自家吃了,这只怎么分呢?林青和炖了一锅土豆兔肉,给大嫂、二嫂还有三嫂家各送去一碗。
大碗里土豆占了多半,兔子肉也就五六块顶天了,但汤汁舀了不少。
拿那汤汁拌饭,香味能钻进骨头缝里。
周二嫂跟林青和素来不亲近,可林青和对周二哥印象不赖。
哪怕不冲周二嫂,光看周二哥的面子,这一碗也得送过去。
再说了,多大点事?一碗的量罢了,土豆多肉少,也就五六块的样子。
可就算是土豆,也油亮亮的,吸足了兔肉的鲜味,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四婶婶就拿这么点儿来?那边得了那么肥一只兔子,咱家才分这几块肉?”
周六妮嘟囔道。
周三妮白了她一眼:“四婶婶能给送来你还不领情?大娘娘跟三婶婶那边也有,一只兔子够分几家?”
“又没吃你的,你嚷嚷个啥。”
周六妮伶牙俐齿地顶回去。
“嫌少你别吃,给我。”
周夏伸手就要夹。
“美得你!”
周六妮赶紧把自己的那份扒进嘴里。
周二嫂只是看着那碗菜,一口没动,但也没吭声。
至于周二哥,半句废话都懒得说,埋头狼吞虎咽——干了一整天的活,中午就啃了两块饼子,肚子早饿得咕噜叫唤,哪还有闲心管别的?
第114章
吃完最后一口,周二哥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舌尖还残留着肉香:“这野兔的滋味,真绝了。”
周夏把碗往桌上一搁,歪着脑袋看他爹:“爸,你怎么不像四叔那样,也逮一只回来?”
周二哥抹了抹嘴,眼皮都没抬:“你当那兔子是傻的,站那儿等你抓?”
那东西窜起来跟阵风似的,也就周老四那种常年练武的身手,才能一伸手就拎住耳朵。
换了别人,连根毛都摸不着。
可话说回来,那肉嫩得真是没话说。
只是分到各家手里,也就那么两三块。
周大哥和周三哥两家,也跟着尝了个鲜。
虽然每人碗里就那么薄薄几片,谁也没嫌少。
周大嫂和周三嫂饭后还特地跑过来,跟林青和说了几句客气话。
林青和摆摆手,说这算什么大事,反倒叮嘱她们,平日里多给自家男人煮点绿豆汤灌下去。
绿豆汤这东西,林青和每天雷打不动要熬一锅。
不用多稠,一碗清汤带着豆香灌进肚子里,总能压一压那股燥热。
这秋老虎一发作,太阳就像贴在背上烤。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要是秋收的时候也能碰上两只兔子,咱家那些母鸡就留着下蛋算了。”
她本来打算今年秋收杀一只鸡补补身子,跟周母早就打过招呼,还让她别心疼。
周母是真肉疼——那母鸡一天一个蛋下得勤快,杀了多可惜?
林青和说要杀给周青柏补一补,周母也没再说什么。
可现在倒好,兔子肉下了肚,鸡算是保住了。
怎么算都不亏。
周青柏放下筷子,低声说了句:“我会留心的。”
林青和笑了笑,没再接话。
兔子确实不好逮。
秋收之后的日子,地里偶尔还能看见几团灰影一闪而过,可再没人能一把抓回来。
林三弟媳是在十月秋收那几天生的孩子。
折腾了四胎,总算是添了个儿子。
林青和过去探望时,手里拎着两个猪蹄、半斤猪肉,还有十个鸡蛋,外加两张布票。
“等秋收忙完了,让我弟进城扯点布回来,给几个侄女也做一身新衣裳。”
林青和说着,把东西搁在灶台上。
自打当了老师,她每个月也能领到布票和粮票。
这待遇搁乡下算顶好的了,难怪那些知青个个盯着这个位置不放。
林三弟媳靠在床头,脸上还带着虚弱:“三姑,你这也送太多了……”
“多什么多。”
林青和打断她,转身去灶台边把猪蹄洗干净,“猪蹄我帮你炖上,等会儿我走的时候火候就差不多了。
花生炖猪蹄,你现在吃正合适。”
林三弟媳坐月子倒不用她天天过来伺候——她三弟的大女儿已经七岁了。
乡下孩子七岁就能上灶台,家里的活儿也基本能包圆。
林青和把东西送过来,炖上花生猪蹄,剩下的事就丢给她们自己忙活,没打算多掺和。
家里的饭桌收拾干净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搁在灶台上,林三弟媳跟在后头,眼睛扫过那些布袋和油纸包,嘴里说着客气话,手却已经伸过去摸了摸其中一袋的厚度。
厨房里飘着花生炖猪脚的香气,她交代了大外甥女几句火候的事,便没再多留,转身出了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她裹了裹身上的衣裳往回走。
到家的工夫,厨房那边锅里的东西已经焖透了。
她揭开盖子看了看,汤色浓白,花生粒粒饱满地浮在油面上,味道闻着就让人喉头发紧。
林三弟从地里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媳妇把灶台上那些东西指给他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三姑现在跟她婆婆一块吃,拿这么多过来,会不会不太好?”
他蹲在门槛上擦了把汗,回答说没事,说姐现在是老师了,有工资的。
顿了顿又说,等忙完了去山里看看有没有野鸡,要是有就给姐拿过去。
他媳妇应了声,说应该的,不要叫三姑难做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正抚过那袋白面,指腹碾过细密的粉末,心里盘算着以后怎么把这份人情还回去。
今年的秋收拖得格外长。
将近四十天弯着腰在地里折腾,周青柏的脖颈和手臂都晒脱了一层皮,新长出来的皮肤跟旧皮交界的地方泛着暗红色,像是被火燎过。
周父的腰也直不起来了,每次站起身都要扶着膝盖缓半天。
队上的人都知道他年纪到了,从前能拿十个工分的人,如今只拿八个,也没人说啥。
周母倒是没下地,但每天照样往晒场跑,搓玉米的活她带着三个孙子一起干,小孩子手小,搓得慢,可到底也能挣几个工分。
下午林青和在家的时候,小苏逊就放在她眼皮底下。
那孩子跟他大哥一个脾性,吃饱了尿布换干净了,就不哭不闹,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偶尔咿咿呀呀说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玩累了就歪着头睡过去。
秋收最后一天的太阳落山时,整个晒场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活就是晒粮食、交公粮,虽说还是忙,但总算不用再天不亮就下地了。
那三十斤小麦她留下来了,打算自家磨了吃。
今年没再让林三弟帮忙收粮食,她已经有了正式的工作岗位,老林家那边的人眼睛都盯着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
托林三弟送些小麦过来,不过是为了堵一堵周母的嘴,到时候就说是她弟送的,省得老人家念叨。
晒谷场的石碾子从早响到晚,谷粒脱壳的碎屑混着尘土飘进每家每户的窗台。
村里女人们蹲在溪边洗衣时又提起来——今年收成好,公社分粮后该去县城布店扯几尺洋布,给汉子们裁件新褂子,给娃儿们缝条能见人的裤子。
周二嫂在水里搓着衣领,抬眼看见林青和正拎着木桶过来。
她张了张嘴,指甲掐进皂角里,到底还是开了口:“青禾,过两日我去城里扯布,要不要给你捎一尺?”
话出口时,她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浮沫,余光却瞟着林青和的鞋尖。
林青和蹲下身,把衣服浸进溪水里:“家里还有剩布,今年不必添。”
她拧干一件褂子,甩了甩手上的水,“二娃缺条里衣,大娃也要换条新短裤,这点布头够用。
三娃还小,光着就光着吧。”
周二嫂没再吭声,木桶底磕在石板上咣当一响。
溪水绕过她们的脚踝,带着谷壳的碎屑往下游淌去。
那天下午,林青和从村小回来,肩上扛着个麻袋。
袋子里的玉米粒在肩头硌出小小的凸起,三十斤,这是秋收给教员的补贴。
白得的粮食没人嫌少,可这个月的工资和工分只剩一半,她在心里算了算,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公粮交完后,晒谷场上的分粮秤杆子就没歇过。
各家各户挑着箩筐来,又挑着满满当当的粮食走。
六十年代那会儿吃大锅饭把人吃怕了,如今看谁家仓房里堆得高,心里才踏实。
林青和借了周东周西兄妹俩的板车,车轱辘碾过土路,震得车板吱呀作响。
今年她的工分多,分粮时秤砣压得低。
可她还是嫌不够,又自个儿掏钱找生产队多买了些。
办手续时她故意提高了嗓门,让隔壁晒谷场的人都能听见:“这几个崽子一天比一天能吃,真是要把家底啃穿了!”
有人接话:“那每顿少做两口不就成了?”
林青和拍了拍麻袋上的灰:“正长个儿的娃哪能省这口饭?饿着了往后成矮子,我这当娘的不得被戳脊梁骨?怎么着也得让他们吃个九成饱。”
于是板车上又垛了几袋小麦,几袋玉米粒,还有一筐番薯。
运进城里时恰好撞见邻村的人,林青和拍了拍车板上的面粉袋子:“给我小姑子送点粮去,她嫁到城里,俩孩子还搁我这儿养着呢。”
那人便点点头,没再多问。
林三弟背着三十斤小麦到家时,林青和还没从学校回来。
周青柏开的门,接过粮袋搁在门槛边,又接了那一百块钱——零零散散的纸币和钢镚儿,刚好一百。
那是林青和借给三弟起房子的钱,当初说要起砖瓦房,其实没花完,分家时手头还剩了些。
“姐夫,这钱你收着。”
林三弟搓了搓手,没进门。
周青柏把钱叠好,塞进裤兜里:“你姐回来说一声。”
太阳斜挂在檐角,晒谷场的石碾子这时歇了。
村里的女人们还在溪边唠叨着布匹的价钱,林青和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木桶搁在腰侧,踩着影子往家走。
三娃还光着屁股坐在门槛上啃番薯,衣角卷到肚脐眼,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
周青柏伸手接过那卷钞票,指尖触到布面上还带着点体温。
林三弟攒了两年多,加上平日里省吃俭用,全部家当就这么些。
“今年地里的粮食分得不少,够吃到明年开春。”
林三弟搓了搓手,“钱你先拿着。”
“下次过来跟你姐说,她的事我不管。”
周青柏把钱推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三弟知道他姐夫的脾气,没再坚持。
等冬小麦播完,他拎着一只野鸡又来了,这次把钱也带来了。
林青和刚好在家。
前阵子收的粮食全卖出去了,转手赚了一百多块。
“哪用这么多?上次收粮你也没出本钱。”
林青和数出一半塞回去。
“姐——”
“拿回去。
我给了你媳妇两张布票,你自己也攒了点,给大丫二丫各做身新衣裳。”
林青和把野鸡留下,又包了包红枣塞进林三弟手里,“这两天要杀猪,就不给你拿肉了。
这枣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林三弟有点无奈,每次来都要被姐姐塞东西。
等他走远,林青和开始烧水褪鸡毛。
“哟,哪来的野鸡?”
周母抱着小苏逊进来。
“我弟拿来的。
上次他媳妇坐月子我给送了些东西,他一直惦记着要打只野鸡还回来。
自家都舍不得吃,先拎到这边来了。”
周母没再多说什么。
这林家老三确实跟旁人不一样,值得走动。
林青和把鸡剁成两半,一半红烧,一半炖汤。
家里人多,一天就见了底。
冬小麦种完,天就冷下来了。
周青柏怕雨雪来得早,这几天天一亮就骑着自行车去拉柴火。
那辆车是周晓梅出嫁时留下的。
当时苏大林送来三转一响,周母只留下了这辆自行车,一直搁在老宅那边,谁要用谁骑走。
周青柏现在直接拿来用,家里的那辆林青和上班还得骑。
分猪肉那天,林青和请了假。
反正陈山能代课,总不能让他白拿工资。
每个月她有两天假,之前一直没休过,请一天也不碍事。
第115章
分肉的事不必多提,跟往年一样,林青和这一家子分到的分量也不少。
今年她还在学校教书,额外多要了一份猪血。
这东西隔三差五吃点,多少能把吸进去的粉笔灰清一清。
剩下的东西,林青和领着三个儿子,连同周母和周晓梅的两个孩子,一并搬回了家。
小苏城蹦跳着喊:“吃肉,吃肉!”
三娃接过话头:“猪大肠炒咸菜,那个味儿,香得没法说。”
小苏城听得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大娃和二娃今天也高兴得很。
生产队今儿个杀猪,队里的小学干脆放了假,这哥俩不用去念书了。
说起来,这放假也放得太随便了点。
林青和和周母一踏进家门,手上的活就没停下来过。
猪大肠、猪肚这些归周母收拾,林青和则立刻动手切肥肉,准备熬油。
家里的油用得快,上次买的两瓶早就见了底,她从空间里又倒了一瓶出来,也快用光了。
所以这回她特意弄了不少肥肉,估摸着能熬出两罐雪白的猪油存着。
等到过年那阵子,还会有新的进账。
油熬好,油渣也捞了出来。
林青和给大娃几个一人分了一碗,剩下的留着炒菜用。
往后炒小白菜、大白菜,有了油渣,味道甜得很。
孩子们端着那碗油渣分了吃,吃得满嘴油亮,眼睛也跟着发亮,连小苏城也不例外。
小苏城和他弟弟小苏逊在这儿养的都不错。
虽说在林青和看来还谈不上胖,可按当下人的眼光,只要长了眼睛的,谁也不会说她亏待了小姑子的孩子。
毕竟林老师是什么性格?正直、刚正,一是一二是二,绝不会在背后苛待她小姑子家的娃娃。
今年分了肉,到底把猪大肠炒咸菜给盼上了。
至于那个猪肚,早被林青和下锅炖了,留着晚上再上桌。
中午周青柏回来的时候,碗里还剩了一小份猪大肠炒咸菜,是林青和特意给他留出来的。
其他的菜,大伙儿早已吃光。
“明天还要去?”
林青和问。
馒头虽然不烫手,但也不凉,她一直搁在锅里温着。
“还得再忙几天。”
周青柏回答。
家里分的柴火倒是不少,可说到底,还是不够烧。
别人家隔三差五才洗一回脚,林青和这儿呢,几乎天天都要洗,而且洗的还是姜水泡的脚。
这还只是孩子们,就她自己来说,隔一天就得自己烧水擦洗一次。
她还催着周青柏也得洗,爱干净得很,哪儿会不费柴火?不过周青柏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媳妇也说了,要是不洗干净再办事,容易闹病,这话是特地去医院问过医生的。
清晨五点半,周青柏就摸黑起了床。
灶膛里的火光还没点燃,院墙外头的鸡都还没叫。
他拎着柴刀出了门,山脚下的露水打湿了鞋面,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这趟进山,为的是冬天夜里不被冻着,更为了屋里那个睡得正香的人。
等他从山脚拖回第一捆枯松枝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屋顶了。
等到第三趟回来,太阳已经到了正头顶。
周青柏把柴刀往墙角一靠,手掌上全是树干勒出来的红印子。
他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半瓢,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这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灶台上扣着一碗菜,还冒着点热气,四个大馒头摞在笸箩里。
他直接坐在门槛上,就着菜把馒头一个一个填进肚子里。
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速度才慢下来,腮帮子鼓着,眼里带着这几天难得有的满足。
林青和等他吃完,伸手把碗和笸箩收起来。”去睡吧,过会儿我得去上工了,别误了时辰。”
她的声音不大,胳膊肘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周青柏“嗯”
了一声,站起来先去院子里把卸下来的几捆柴火抖散开,挨着墙根摊平晾着,又拿几块石头压住边角,这才转身往屋里走。
有了前几天分到的那几斤肉,灶台上的花样就没断过。
猪头肉切成薄片跟蒜苗一 ** 炒,红烧肉焖得红亮亮汁水浓稠,隔一天又换成酱骨架,骨头缝里的肉筋咬下来能拉出丝。
三娃每次扒饭的时候,筷子都伸得格外勤快,嘴角挂着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苏大林和周晓梅放假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愣住了。
小苏城正蹲在院子角落里追一只蚂蚱,裤子绷得紧紧的,后背的衣服掐出了一道肉褶子。
周晓梅弯下腰抱儿子,手勾住他的腋窝往上一提,脸憋红了都没把人拎离地面,反倒把自己手臂震得发麻,只得把人往苏大林怀里一塞。
苏大林接过去就没撒手,下巴搁在儿子软乎乎的头顶上,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
“你这一天都吃了什么,长成这样?”
周晓梅点了点小苏城的鼻尖。
“吃肉肉,都是肉肉。”
小苏城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冲着厨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声音里带奶气。
三娃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一块糖。”小姑,我弟顿顿都吃大肥肉,一碗油汪汪的,一筷子塞进去,嘴都合不上。
就这么吃,才几天就胖了一圈。”
周晓梅笑着摸了摸三娃的头发。”那三娃有没有跟着多吃块肥肉?”
“吃了,可香了,肥油在嘴里爆出来。”
三娃点头,眼睛瞟向周晓梅手里的提包。”小姑,你又买糖回来了吧?”
周晓梅从包里扯出一包奶糖扔过去,又把旁边的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斤鸡蛋。
她跟林青和说话的时候,顺手扒拉了一下剩下的东西——白面十斤,用油纸裹着,另外还有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她已经在半路上把另外差不多五斤鸡蛋和几条个头大的鱼送到了周三嫂那边,小苏逊还靠在周三嫂怀里喝奶呢,这点东西送去,也算能顶一阵。
“城城那几张嘴就那么大,还值得你俩大老远背这么多东西过来?”
林青和拎着白面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两条鱼,鱼鳞新鲜得发亮,腮还是红的。
“四嫂你不知道,这小子嘴小,胃口可不小。”
周晓梅笑着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我倒是听说了,前阵子知青考试那回,你考得比那几个城里人都好。
四嫂你私底下学了这么多东西,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林青和嗓子眼里堵了一下,干咳了一声,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含糊了句“那都是碰巧”
她心里清楚,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索性不再搭话。
好在周青柏一直没在这件事上追着她问,两个人同住了这么些日子,他要是留心,一算账就能摸清她看书的日子有多长。
至于她没嫁过来之前,家里的书柜上除了字典就是两本旧话本,翻都没翻过几页,他不可能不知道。
苏大林和周晓梅一早上到的,连个过夜的地方都没着落,傍晚就得赶回去。
夫妻俩在这边吃了顿晚饭才动身走人。
小苏城压根没哭,这院子他住得舒坦,趴在炕沿上冲他爸妈摆手,嘴里还不忘喊一句:“下回记得带奶糖!”
小苏逊最近也养得 ** 了不少,脸上有了肉,睁开眼的时候眼珠子又黑又亮。
他主要还是吃周三嫂的奶水,胃口一天比一天大,周三嫂那边已经开始觉得吃力了,奶水有时候撑不到天黑就喂空了。
周三哥隔三差五会拎着鱼竿去河边碰运气,要是赶上周东往林青和这边送虾米和杂鱼,林青和也会匀出一半让人捎到周三嫂那里。
要是没有这口鱼汤顶着,小苏逊这个月怕是要饿得整夜哭嚎。
林青和听人说八卦的本事,在全屯子排最末。
她极少和村里人来往,根本没处收消息。
那天她正要出门往学校去,撞见隔壁老黄家的大儿媳一脸神秘兮兮地回来。
随口问了一句“有啥新事没”
,对方就凑过来压低嗓门,把这档子事给抖了出来。
林青和这才知道,昨夜老马家闹到半宿没消停。
据说马老三那个小儿子,根本不是马老三的种,是马老四的。
她心里说不上多意外。
王玲和马老四那点事,她跟周青柏早就撞见过,只是没往外捅罢了。
那时候大娃几个还太小,十面围墙总要留个豁口,不然真把人逼急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她从头到尾都没提过。
那对叔嫂,鬼知道从啥时候就搅合到一起了。
王玲前头一口气生了四个闺女,直到第五个才得了儿子,总算在屯子里挺直了腰杆。
她跟林青和没啥深仇大恨,要真说有,也就是她眼红林青和命好——人家一连三胎全是儿子,而她王玲连生四个丫头片子,没少被婆婆骂作不会下蛋的母鸡。
林青和急着赶课,没工夫细打听。
等中午下了班,她特地绕到周大嫂那边去问。
周大嫂果然什么都门儿清。
这桩丑事是怎么露馅的,还得怪昨晚那场雪。
大半夜的,王玲黑灯瞎火摸到马老四屋里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让二嫂撞个正着。
二嫂三更天爬起来解手,哪想到撞见这腌臜事,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跑去喊马老二。
马老二和马老三兄弟俩,在屯子里是出了名的死对头,平日里打得比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还凶。
马老二和马老三这对亲兄弟,打得头破血流是常事。
村里人都说,他们俩的仇怨比外人还深。
那天撞上这种事,马老二怎么可能替人遮掩?他直接一脚踹开门,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正好照见马老四和王玲两人光着身子贴在一块,屁股都露在外面。
整个老马家炸了锅。
马老三自然跟马老四动起了手,拳头往脸上招呼,脚往肚子踹。
马老二站在一旁,嘴里没闲着,火上浇油地说,马老三那个小儿子压根不是他的种,十有 ** 是马老四的。
以前还觉得兄弟几个长得像,现在看来,哪是什么亲兄弟的缘分,分明就是马老四的骨血。
马二嫂跟王玲本来就水火不容,当着众人的面,她扯着嗓子说王玲跟马老三生不出儿子,就跑去马老四那儿 ** ,硬生生搞了个儿子回来。
昨儿晚上,老马家那院子没一刻消停,哭喊声、叫骂声、摔东西的声响,搅得四邻都睡不着觉。
“那现在怎么收场?”
林青和听完,舌头都咂出了声。
这一大家子挤在一块过日子,磕磕碰碰哪能少?可要把家丑抖搂出来,恨不得让十里八村都晓得,这得攒了多少恨?
“怎么收场,谁知道呢。
马老三到现在都吃不准,那儿子到底是谁的。”
周大嫂压低声音说。
“王玲呢?”
林青和追问。
“被老王家接回去了。
不过昨晚上,马老三把她揍得不轻,脸上身上全是青紫。”
周大嫂叹口气。
第116章
这时周二嫂从屋里走出来,林青和挑了挑眉,说:“这天气真够冷的,大家秋收忙完了,正闲着没事干,没想到老王家闹出这么一出。
二嫂,你听说了吧?”
周二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语气干脆利落:“我跟王玲已经断了来往。”
“断了就好,不然名声都得被拖臭。”
林青和语气淡淡的。
周二嫂没再接话,转身淘了米,进灶房准备做饭。
林青和没再搭理她,转头跟周大嫂说:“今年发了些布票下来,我家暂时用不上。
大嫂要不要换几张?”
周大嫂眼睛一亮,连声说:“要的,要的。”
周大妮过了年就十七了,怎么也得做身新衣裳。
妯娌俩商量好价钱,林青和便回了屋。
没过多久,周大嫂让周大妮拿了钱过来,换走了几张布票。
周母抱着小苏逊出门跟人闲聊了一阵,回了家就不再提老马家的事。
林青和说:“这么冷的天,娘也不怕冻着孩子。”
“没事,我给他裹了大棉袄。”
周母应道。
小苏逊已经睡熟了,周母把他抱进屋里,出来帮忙削土豆皮。
中午的饭食是土豆炖猪肉,配着馒头,林青和又煮了一锅萝卜汤。
下午的雪越下越密,鹅 ** 子似的往下砸。
这种天不用人催,家家户户都把孩子按在家里,没人去学堂。
林青和也就没动身,窝在炕上,腿边搭着棉被,和周青柏提起了老马家那桩烂事。
事情闹得这么大,周青柏当然听说了。
他低声道:“等到开春,就得分家。”
“分了家又能怎样?”
林青和拧着眉头,“还不是一样恶心人。”
谁能不觉得恶心?这东西都直接上手偷了,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周青柏没接话,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林青和侧过脸:“就没谁来抓?”
她那会儿还留着旧观念,觉得这种事只要捅出来,上面的人绝不会手软。
乱搞男女关系,抓出去游街批斗都是轻的。
“老马家自个儿压下去了。”
周青柏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怎么压得住?”
林青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周青柏看她执意要问,便把老马家的底抖了个干净。
这一家子自己把事情翻了篇,放出来的话是:马老三生完第四个闺女之后烧了一场,脑子烧坏了,那档子事再也办不了。
可这一房不能断了香火,老两口就拍了板,让王玲去找还没娶媳妇的马老四 ** 。
这事不是偷,是老两口点了头的,算借。
林青和听完,后背像爬了一层冰碴子,整个人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那俩老的,这种话也敢往外编?一听就是假的!
可周青柏只是摇头:“乡下地方,这种事常有。”
生不出儿子,女人就去求别的男人 ** 子。
乡下人对儿子的执念深得很,王玲和马老四干的这码事,搁在他们眼里,还真够不上破鞋的边。
林青和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底线像是被人拿脚踩了个稀烂。
可事情就是那么按下去的。
十里八村传得沸沸扬扬,愣是没人上门来抓。
抓什么抓?人家老马家老两口说了,是为了给马老三留个后,才叫王玲去跟四叔借的。
林青和只能叹气,这一回她算是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乡下有些风俗,旧得能硌掉人的牙。
就拿这件事来说,大家的接受能力好得离谱。
所以说乡下地方,不是只有纯真和淳朴。
林青和懒得再多想那一家子的事。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蹬着那辆自行车赶去上课,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周青柏闷声不响地,不知从哪儿给她捎回来一个古旧的暖手袋。
灌上滚水,握在怀里能热乎半天,揣进衣襟里,那股暖意能从胸口一直淌到脚底。
他不用上工了,每天早上都先骑车把她送到学堂。
林青和拦过几回,说多跑这一趟没意思,可他非不听,她也就随他去了。
“林老师,你家那位可真是在意你。”
跟她处得不错的许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周青柏骑着车拐过巷口,笑着打趣了一句。
中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林青和缩了缩脖子,推开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煤炉子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
许老师正端着搪瓷缸子暖手,见到她进来,点了点头。
许老师是林青和当初跟那些知青较劲时露过面的那位 ** 。
她本身就是知青里头最早来的一批,论资历没人比得过她,不过现在早就嫁了人,男人是个村干部,日子过得还算踏实。
林青和笑了笑,随口接话:“他也就是闲得发慌。”
说完就把话题拐了个弯,“今年咱什么时候能放寒假?这天冷得邪乎,孩子们过来上课也太遭罪了。”
从村里走到公社,最远的那几个庄子,大伙儿得顶着风走上两个多小时的路。
许老师叹了口气:“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这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冒寒气,谁乐意出门?可工分要挣,工资也要拿,谁能躲得掉?
教室里搁了个煤炉子,可那点热气就跟没有似的。
林青和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学生,一个个脸蛋冻得发青,嘴唇都泛着紫。
中午不回家吃饭的娃,啃的是硬得像砖头的饼子,有的干脆就着凉水往下咽。
林青和实在看不下去,跑回办公室烧了一壶热水端过来,结果一翻抽屉,连个杯子都没找到。
说起来,这年头的小孩吃起苦来可真叫人心疼。
往后几十年的孩子哪能想得到,这时候的人过日子有多难。
到了中午,周青柏骑着车过来接她。
林青和坐上后座,风灌进领口,她缩着脖子问:“咱家那个搪瓷杯子还搁着没用吧?”
周青柏嗯了一声。
她又说:“那我明天带过去给学生倒水用。”
周青柏没反对,说行就两个字。
第二天林青和就把杯子塞进包里带去了学校。
热水轮着倒,一人抿一小口,那搪瓷杯沿上沾着好几个嘴唇印。
但还真别说,一杯热水下肚,孩子们脸上那层青灰总算褪了点,眼神也活泛了些。
林青和站在讲台边上跟他们说:“明天起,你们轮着从家里带姜,一人带一次,不用多,一小块就行,我切碎了给你们熬姜水喝。”
生姜那东西,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扔着几块,不值几个钱。
学生们听了,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应下。
回到办公室,初二班的王老师凑过来问她这事儿。
林青和把手里的教案搁下,说:“没法子,那些娃吃的饼子就跟石头似的硬,别的没有,一口热乎水总得让人喝上。”
王老师听了也点头,说确实该这样。
这时候旁边有人开了腔,是陈山。
林青和对这人没什么好脸色——当初想撬她墙角,她记着呢。
可其他老师倒是跟他处得不错,许老师和王老师也都愿意跟他搭话。
陈山说:“学校账上还剩下钱不?能不能给学生们申请点福利?”
许老师问什么福利。
陈山就掰着手指头说:“学校自个儿买几个热水壶,一个教室搁一个,搪瓷杯子也一个教室放一套,孩子们想喝就去倒。”
林青和没接话,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陈老师说得倒轻巧,这东西是那么好申请的?”
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可这年头热水壶哪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供销社那边排队都排到下个月了。
整间教室摆一个,那得多少热水壶才够整个中学用的?
“那这事咋办?”
陈山总算转过弯来,目光转向林青和。
林青和压根没看他一眼,直接对许老师和王老师开了口:“不如让学生们自个儿带个碗来。
学校这边烧些热水,谁想喝就端着碗来接。
一个碗的事,不麻烦。”
能供孩子念初中的,家里条件基本差不到哪去,也舍得疼娃。
让孩子们带个碗来喝热水,压根不算啥难题。
公社中学没有食堂,只有县高中才配那个设施。
学生们都是自己背粮食来学校吃,可这天寒地冻的,学校总得给口热水吧,不然干啃冷饭哪咽得下去。
比起陈山提议的每间教室摆一个热水壶,让学生自带碗来喝热水的办法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商量定当后,几人去找了中学校长,把这事说了一遍。
校长没拦着,点头答应,接着让各班的班主任去通知。
“还是林老师的主意高明。”
陈山私下撞见她,笑着凑过来说了一句。
这人虽然把真实面孔藏得严严实实,但林青和从来不愿跟他多纠缠。
“陈老师该好好把学生教好,这份工作得来不容易。”
林青和语气平淡得像白水。
“林老师成绩这么好,是不是在盘算什么?”
陈山忽然压低了嗓音。
林青和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老师,国家现在越来越看重教育了。
你得继续好好学,将来没准能有更多机会报效国家。”
陈山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得格外郑重。
林青和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眼神里没有重生者该有的东西,她心里稍稍松了一截,随即说:“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对现在过的日子,已经格外知足了。”
话说完,转身就走。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陈山那番话到底暗指什么。
难怪高考恢复后,这家伙能成了十里八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这眼力劲,确实不一般。
他竟然嗅出来了,眼下国家对教育的重视正在一天天升温。
大概是工农兵大学让他看出了端倪。
林青和没留意到,她转身的时候,陈山盯着她背影的目光有多灼烫。
以前他只当这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女人,浑身上下都在模仿城里人,却总透着一股不伦不类。
可不知从哪天起,这女人浑身上下像镀了一层光。
把她放到外头去说是城里人,谁也不会起疑心。
不管是说话做事,还是穿着打扮,连很多城里的姑娘都比不上她。
在记忆里头,她跟周青柏俩人,关系向来瞧着疏淡。
哪怕孩子都养了仨了,旁人看来也寻不着多少夫妻间该有的热乎气。
可自打周青柏退下来,她好像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有回陈山正撅着身子刨地,抬头就见着她跟周青柏并肩走。
也没什么搂抱拉扯的举动,但那股子劲儿——你就是能觉出来,这俩人是两口子,还许是感情相当熨帖的两口子。
变化,就像从周青柏回家那刻才冒出来的。
难不成,真是让周家的男人给“润”
的,这才脱了层壳?
陈山死活想不通。
他就是把脑子绞成浆糊,也决计猜不到,那副皮囊下头早换了个魂儿。
第117章
雪下得铺天盖地,学校一直撑到腊月末尾才放假的。
虽说寒假里没工分也没工资,可放假头一天,校长还是跑了一趟县里,硬生生给几个老师讨回来两斤棉花票,算个补贴。
“听说县高中那头,老师放寒假还照拿工资呢。”
许老师说话时,棉裤底下露出半截袜头,上头磨出两个毛球。
林青和叹了一声:“咱这旮旯地方,哪能跟人家比。”
许老师眼神在她脸上溜了一圈,低声问:“你缺棉花不?”
林青和眼劲儿多尖,一见她那神色就明白了几分,凑过脑袋压低嗓门:“许老师要是愿意换,我接着。”
“我家那边倒还凑合。”
许老师笑了笑。
两斤棉花票,拿回家里也得交公,不如私下换成点实在的。
“许老师想换点啥?”
林青和问。
“要是能换两张工业券就好了,你有没?”
许老师问。
这玩意儿一般人弄不到,但许老师琢磨着,林青和兴许能留几张。
毕竟她男人从前在队上当干部,啥票都摸过,有些还是全国通用的,不兴过期。
“嘿,许老师可真找对人了。”
林青和咧开嘴笑,手朝兜里一探——实际是从空间里夹出两张工业券来。
“你随身揣着这个?”
许老师眉毛一挑。
“不是,本来想买点东西来着。
许老师要,就先给你。”
林青和道。
许老师点头,两人麻溜地换了。
这一换,林青和手里就攒下四斤棉花票。
说实话,这数量也不算小气了。
家里棉袄都是去年新做的,绒子塞得实实足足,穿起来暖和得很。
棉花压根儿不缺。
于是林青和把四斤票都揣上,往林三弟那儿走了一趟。
“这票你拿着,去买点棉花回来缝件棉袄、絮条被子。”
林青和把票塞进三弟手心里,顺手拍了拍他袖口沾的碎稻草,“自行车要用就去家里骑,我这阵子不上工,搁那儿闲着也是闲着。”
“那……我明天过去?”
林三弟捏着票,指腹压了压边角。
“行。”
林青和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三弟推了自行车就走。
本想着公社供销社里也能买着棉花,可他一拐车头,直直蹬上了去县城的路。
她去供销社扯了块棉布,又称了几斤棉花带回家。
顺手还给大娃他们几个小子捎了一包奶糖。
林青和没多推让,只叮嘱他路上当心。
不用上工的日子,她过得倒也自在。
多半时候跟周青柏一起窝在炕上——倒不是干别的,她在翻英语书。
原本不想让他知道,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信他,信得彻彻底底,于是也就大大方方拿出来看了。
周青柏瞧见她捧着那本书,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
可他竟硬是忍住了,一个字都没问,连“你看得懂吗”
这种话都没出口。
这天夜里,是林青和自己先憋不住了。
“青柏,”
她开口,“你怎么不问问我看外语书的事?”
她前思后想,还是觉得跟他把话说开比较好。
毕竟两人同睡一张炕,她实在不愿瞒他——更何况他还格外黏她,几乎不怎么出门。
她怎么复习英语?怎么赶在开放的最前沿,成为第一批抓住机会的人?往后会英语不算什么,可刚开放那会儿要是能说会写,那可真是了不得。
她太需要英语帮自己一把了,所以从现下就得开始复习。
大学学的那些,她已经忘掉不少了,少不了要好好捡起来。
这又不是语文数学,哪里瞒得住他?
“你没说。”
周青柏盯着她。
敢情他不是不问,是在等她自个儿开口?
林青和笑了。
这个男人闷得像只葫芦,这几天怕是不知焦虑成什么样了吧。
她倒不清楚,反正她睡得挺香。
“有什么想问的,你问呗。”
她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
周青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是林青和?”
这几天夜里,他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实更早之前,他心里就隐约有那种感觉,可从来没像瞧见她懂英语书时这样真切、这样强烈。
别跟他说她随便翻翻看不懂——她到底看不看得懂,他心里有数。
别的东西还能推说是她自个儿偷着学的,毕竟她那么聪明,他可以自欺欺人地糊弄自己,只要她不干危害国家的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英语书这种东西,哪有自学就会的?
不可能。
从她把英语书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开始翻那刻起,他就再也静不下心来了。
既然她愿意摊开来说,那他就问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林青和搂着他的脖子,轻轻笑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不是她的?”
周青柏盯着她的眼睛,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腔里像揣了只活兔子,蹦得他手心冒汗。”她不会跟老林家那边断干净,对家里的事也没那么上心。”
他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身子绷得铁紧。
林青和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我是林青和,”
她的声音低柔,像在哄一头受惊的野兽,“你别怕。”
他看见她眼底有湿润的光,柔软的,不像假装的。
他知道她喜欢自己,这个念头让他安静下来,没再开口,只是望着她,等她继续。
“你要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说不太清。
最开始,是在梦里见过你家。”
林青和把连着三个晚上做的那些梦一五一十讲了——梦里那些模糊的人影,屋檐下的影子,锅灶边的热气。
三天之后,那个空间就冒了出来。
她觉得太荒唐,不得不信自己身上真的撞上了邪乎事。
她把怎么从四十年后掉到这里的事儿说了,只是隐去了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的事实。
反正已经够离谱了,再说那层,这个老实的男人怕是要被吓破胆。
林青和没说,只说她来自四十年的将来。
可光是这个,就把周青柏——这个生在六十年代的庄稼汉——惊得下巴都僵了。
他原本以为她是哪个地方派来的探子,可这几天把脑汁都绞干了也没想通:自己都混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值得人家下这种本钱?完全没道理。
要是他真是个什么要紧人物,派这么个妖精来迷他,那还说得过去。
可他什么都不是。
从前在队上虽然知道些事,可她从没打听过队里的动静,倒是把他和那几个小子伺候得妥妥帖帖。
天底下有这么当探子的吗?
想不通。
** 想不通。
可 ** 居然是这样?她是从四十年后爬过来的?
这跟他猜她是探子一样,都是他这颗脑袋消化不了的东西。
“怎么,吓傻了?”
林青和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在给他叫魂。
周青禾回过神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青和看他这样,噗嗤笑了:“你好啊,老古董。
搁我们那个时候,你都能当我爷爷了。”
说到这儿,她自己也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还真没说错,四十年后,可不就是爷爷辈的人物么。
周青柏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黑什么脸?说起来你可是老牛啃了嫩草,啃得可肥了。”
林青和逗他。
这副没心没肺的德性,反倒让周青柏那颗原本七上八下的心镇定了些。
他望着她,问:“四十年后,是个什么样?”
“四十年后啊,”
林青和想了想,“怎么说呢,啥都建得漂漂亮亮的了。
白面馒头、大米饭,那都是常吃的东西。
电视机、手机,满大街跑的都是汽车。”
电视和汽车这两样东西,周青柏还算认得,可“手机”
这个词他完全没概念。
“就是这个。”
林青和既然已经摊了牌,便不再遮掩,直接从空间里取出那部手机,递到他眼前。
电池早就耗尽了,屏幕怎么按都不亮。
周青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压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心底的震惊,远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猛烈得多。
他其实根本没法完全理解她之前说的“空间”
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刚才那一幕实实在在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一部他从未见过的物件,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那就像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口袋,能装下东西却不留任何痕迹。
“还有什么想问的?”
林青和歪着头,看他拿着手机反复掂量。
周青柏把手机还回去,目光紧盯着那东西在她掌心里一缩便没了影,才开口道:“没了。”
林青和笑了,目光落在他脸上:“周青柏,今晚这事,我有没有把你吓着?”
“吓着了。”
他答得很诚实。
自己媳妇竟然是四十年后走过来的人,这种事情换谁也不可能若无其事。
他顿了一下,“大娃他娘,你真去过四十年后?”
“嗯。”
林青和答了一声。
她其实并不知道原主到底去了哪里,但这一声应许,已经足够。
周青柏没再追问。
“你会不会怪我占了你这原配的身子?还骗了你和你几个儿子?”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带着试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用动作代替了语言——不怪她。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真正惦记的是谁。
在她坦白之前,他甚至已经想过,就算她真是从别的国家来的,他也绝不会松手让她走。
这个家不能没有她,真不能没有她,否则他完全想象不出,这房子、这院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别走。”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林青和倒也没回避:“这得看你表现。
你要是对我不好,我肯定不待在这儿。”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等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就跟周青柏分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日子。
可谁知道他回来之后,两人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处着,她反倒觉得,这个男人挺不错。
于是就糊里糊涂真成了他媳妇。
但说到底,她是四十年后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没那么陈旧保守——他待她好,她才愿意替他料理这个家;他要对她不好,她也不会委屈自己来换什么贤惠名声。
“你没良心。”
周青柏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怨气。
林青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我跟你这前头那位最像的地方,就是这良心上——我们都没这东西,你别指望了。”
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清楚。
时时刻刻对她好,不然就别想她替他做饭洗衣、端茶倒水,等着啃冷馒头喝凉汤去吧。
# 正文
周青柏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指尖陷进她棉袄的褶皱里。
第118章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该拿什么去填满这个女人的日子。
她是从四十年后走来的魂魄。
见过的场面、摆弄过的物件,随便拎出一件都能把他那点家底比成荒地上的碎石。
可他能掏出来的,除了这双手这副身子,还剩什么?
“你看我有什么。”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低,“你想拿,全拿走。”
林青和嘴角翘起来,指尖戳了戳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急什么。
日子长着呢,得看你怎么做。”
周青柏的呼吸顿了一拍。”高考那事儿,真能成?”
“七七年。”
林青和点头,目光落在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上,“没几年了。”
“要考洋文?”
他追问。
“头一年不用。
第二年才加进去。”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被边缘,“记不太真切了。
反正往后会这个,路就好走。
我得从这会儿开始捡起来,原先记住的那些,早还给书本了。”
周青柏翻了个身,压过来。
林青和愣了愣,笑出声。”你还有这心思?”
“你是我的人。”
他盯着她,瞳孔里映着煤油灯的光。
是他娶进门的女人。
是那三个小崽子的娘。
至于昨天那些话——他听见了,但可以装作没听见。
林青和到底被这男人折腾了一回,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倦意:“明早你起来煮饭!”
话音落下,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不硌人的位置,眼皮沉沉往下坠。
这头蛮牛。
大冬天的田里不去了,就逮着她这一亩三分地使劲翻。
明天非得让他嚼几根萝卜干,省得那股力气没处使。
周青禾搂着她,指尖摩挲着她肩头的布料。
直到这会儿,怀里有了实打实的温度和重量,他悬着的那口气才算落回肚子里。
知道那些事之后,他才懂了。
懂了为什么她跟村里那些女人不一样——说话做事,举手投足,总隔着一层东西。
那不是城里人的傲气,是另一个年月里养出来的底气。
可那又怎样。
这是他周青柏的。
跑不了。
“勒着了。”
林青和半梦半醒间挣了挣,没挣开。
“睡吧。”
他低头,嘴唇贴了贴她的额角,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林青和含糊地应了一声,脸埋进他胸口,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皂角的味道,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第二天天亮,灶台上的粥已经咕嘟了有一阵子。
小米粥,配上腌得透亮的鸡蛋。
那鸡蛋是林青和拿自家方子腌的,剥开壳,油能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屋子人吃得嘴角泛光。
“爹,上山不?打只野鸡回来。”
大娃端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爹。
二娃和三娃跟着点头,筷子尖在碗沿上敲出细碎的响。
小苏城也想跟着去,但他实在太小了,待会儿得送到姥爷姥姥那边去。
“行。”
周青柏瞥了他媳妇一眼,应道。
林青和没抬头。
昨晚上的话她提过就翻篇了。
至于周青柏——她懂。
总得给他点工夫,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
火炕烧得正旺,她男人要是真动起手来,照样能把她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每次完事还要搂着她,用那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她是他的媳妇。
可要说他心里没点别扭,大概也是假话。
饭桌刚收拾干净,周青柏就领着头三个小子往林子里钻。
打野鸡这件事,村里人更乐意叫“捡”
大雪天里那些飞禽冻得翅膀都张不开,被人追急了就往雪窝子里一缩,跟地上捡的没两样。
林青和没跟着操心。
把那父子四个裹严实了,周青柏临出门前拽着她狠狠亲了一通,她脸上烧得跟灶膛里的火似的。
门一关,屋里就剩她一个人。
英语书摊在膝头翻了两页,小苏城早被送到婆婆那边去了。
那些单词句子丢下太久,好在底子还在,音标认识,拼读就不算难事。
背了二十个词、十个句子,她一边念叨一边往厨房挪步子。
上辈子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男人带孩子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开始琢磨晚饭该给他们整什么好吃的。
真是天生的操劳命,改不了。
红豆已经上锅蒸着了。
她打算做一锅红豆卷,留着慢慢吃。
那东西味道不赖,家里几个都爱。
正揉着面,大嫂推门进来,看见她又在那捣鼓吃食,忍不住摇头:“你们家阳阳他们姐弟几个,天天念叨四婶婶手艺好,恨不得跑来给你当儿子。”
林青和手没停,笑道:“也不是啥稀罕东西,大嫂在家也能做的。”
“太费事了。”
大嫂摆手。
“闲着也是闲着。
大哥跟孩子们难得歇几天,多给他们做点好的补补,不然明年一整年哪有力气干活?”
林青和嘴上说着话,手里的面团已经捏出形状。
大嫂不怎么放在心上:“多少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自己家的男人,还是自己多疼着点。”
林青和话没多说。
别人家怎么过她管不着。
但周青柏那一日三顿饭,她是铁了心要给他伺候好,营养得跟上。
现在这年头,哪有什么燕窝鱼胶的好东西补身子?要是连几顿饭都糊弄着做,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大嫂听了这话,想了想道:“那我回去也弄点好的给他吃。”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红豆卷面团,拍了拍指尖的碎粉,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她说话时嘴角总带着笑,声音软和,却字字都落在对方心头:“嫂子,我就是随口讲讲,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这不也是惦记青柏那身子骨么?他当初为啥退下来,您是清楚的。
瞧着是挺硬朗,可跟大哥他们比起来,到底差了一截。”
周大嫂听了这话,鼻子里哼出短促的笑声,半是摇头半是摆手:“身上那点伤,真要算日子,早该养利索了。”
她心里头在咂摸:她四叔那体格,哪里是比不上别人?分明是别人跑断腿也追不上他吧。
不过这也难怪——家里搁着这么个会调理、会张罗吃食的媳妇,养不出好身子才怪了。
林青和没再接茬往下说。
周大嫂便转身替她生火,拢拢柴草。
红豆卷做起来不费事,量也不大,等到周大嫂起身要走,林青和往她手里塞了两个刚出锅的卷子。
周大嫂本想说“别别别,我就是过来坐坐,顺手帮个忙,又不是什么累活”
,可推了几回没推掉,只好收下。
回去分给几个孩子,看着儿女们捧着红豆卷那副稀罕到舍不得咬的模样,心里头泛起感慨,转身就舀了一把红豆泡进碗里——今晚她家也做这个。
林青和把蒸好的红豆卷留在锅里,盖子一扣,中午直接吃就行。
她翻出英语书,靠在窗边坐了下来。
周青柏带着三个儿子快中午才露面。
四个人不是空手回来的——那只灰野鸡还在二娃手里扑腾翅膀,毛色暗淡却沉得坠手,尾巴上的翎毛沾了泥。
三个小的脸蛋冻得通红,鼻尖挂着细汗,眼睛却亮得像擦了油,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这只野鸡,一半炒了,一半炖汤?”
林青和嘴角往上扬了扬,眼里漾出亮光。
家里那四只母鸡是要留着下蛋的,不能宰,能逮只野鸡回来添菜,再好不过。
“你做主。”
周青柏点了点头。
午饭端上桌的是红豆卷,配着林青和调的芝麻花生茶。
那茶不是什么正经茶叶泡的——她把炒熟的芝麻和花生碾成糊状,滚开水一冲,搁一小勺白糖搅开,满屋子都是焦香和甜气。
卷子咬一口,配一口茶,刚好压住面皮的干噎。
吃完了,大娃、二娃、三娃一股脑儿往外跑。
临出门前,三个小子都没忘伸手抓一把灶台上煮好的花生塞进兜里,鼓鼓囊囊地揣着。
天冷,周父周母没过来这边吃,怕抱着小苏逊来回折腾受风。
周青柏把饭菜装好端了过去,折返时屋里就只剩下他和林青和了。
他一声不响地拎起野鸡,蹲在院子里处理干净,剁成块,又把砧板和刀洗了,这才擦着手回屋。
已经摊开了牌底的林青和,半点不怵他,嘴里一口一句英语往外蹦,声音不大,底气却足。
院子外头也不怕有人突然闯进来——飞鹰蹲在屋檐下,只要有人靠近,哪怕是周母,它都会先叫一声打信号。
周青柏就那么沉默着,目光钉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林青和到底扛不住他那份耐心。
手腕上的表针走了五分钟,她终于从书本上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睛:“看了半天了,还看呐?”
周青柏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只有胸膛贴着她后背,呼吸间全是她头发上的皂角味,他悬着的心才能落回原位。
上辈子的她该是什么模样?大概是站在许多人中间,被人仰望的那种。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手掌在她胳膊上摩挲了几下。
他说要把自己能给的都捧到她面前,可仔细想想,他兜里真没几样拿得出的东西。
林青和没留意身后男人的心思拐进了死胡同。
她靠着他胸膛,嘴唇一张一合,把早上背过的二十个单词又捋了一遍。
不多背,一天就这点量,早上记一遍,现在再温一遍。
那些念过的句子也翻出来,像翻旧账本一样,隔段时间就拿出来晒晒。
孩子们像上了发条,从早跑到晚也不见累。
林青和不行,过了下午一点,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把英语课本收进空间里,侧过头问身后的人:“你要不要也躺会儿?”
周青柏盯着那本书凭空消失的动作看了两秒。
昨晚灯光暗,看得不真切,眼下大白天,那画面就格外扎眼。
林青和挑起眉毛,等他回答。
“睡会儿。”
他说。
夫妻俩并排躺下。
周青柏的手刚搭上她腰侧,林青和就拍开他:“歇着你的,别乱动。”
这男人浑身使不完的劲,真不怕把自己折腾垮了是不是?
周青柏没再动,老实抱着她。
林青和入睡快,没几分钟呼吸就平稳了。
周青柏倒睁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怀里的人睡熟了,他才闭上眼,跟着也睡了过去。
等醒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
冬天的被窝像张黏人的嘴,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林青和伸了个懒腰,脸上一扫困倦,泛着透亮的红,整个人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汁水饱满得厉害。
“媳妇儿。”
周青柏也醒了,手掌压在她腰侧,指腹一下一下蹭过去。
林青和舒服得眯起眼,嘴里却不松口:“规矩定好了,三天一次。
第119章
昨晚你吃过了,算上今天,后天再说。”
“不用上工。”
周青柏凑近她耳边。
不用上工就不费力气,多来几次也扛得住。
林青和哪会不懂他打的什么算盘,笑着拍他脸颊:“别跟我耍滑头,好好按你的。”
说完翻了个身,把后背冲他。
周青柏掌心粗粝,茧子磨得厚实,按在背上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林青和喜欢这种感觉。
那些白白净净的小年轻她看不上眼,就要这种硬朗的、带着汗味的。
周青柏不跟她争。
等夜里,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松口。
眼下只管一声不吭地,把手掌按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揉开那些紧绷的筋骨。
炕沿边,林青和一边揉着周青柏的肩膀,一边觉得这男人表面上一本正经,手指却总在些不该碰的地方多停留片刻。
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坦然,仿佛那些触碰纯粹出于医者的专注。
隔壁屋里传来三兄弟的嬉闹声。
大娃带头,二娃三娃跟着起哄,木板隔不住那股子闹腾劲。
林青和叹了口气:“这三个小子,精力都用在翻天上去了。”
“他们肯听你的话。”
周青柏把报纸翻了一页。
这话说得林青和差点笑出声。
怎么听都像是怕她发火,先给戴顶高帽。
“不听也行,吃穿都我给,棍子可不会少。”
她斜了他一眼。
“我替你打。”
周青柏头也没抬。
林青和这下真忍不住了,眼角弯起来:“怪不得人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周青柏放下报纸,神色认真得近乎执拗:“你是他们的亲娘。”
他清楚得很——这个女人对他,对他们父子几个,掏心掏肺到什么程度。
她就是他媳妇,三个娃的亲娘。
林青和没再争辩。
孩子们要真敢走歪路,她下手不会比棍子轻。
看了看日头,她挑了些鸡腿肉丢进锅里炖上,剩下的留着晚上和木耳一块炒。
三娃踢踢踏踏跑过来:“娘,我袜子漏了个洞。”
“不是刚补过?”
林青和把手里的面团搁下,跟进屋去。
袜子上果然豁了个口子。
她捏着那处破洞:“这才几天工夫,怎么就破成这样?”
三娃眨巴着眼睛:“我也不知道,穿着穿着就破了。”
“先上炕待着,我给你缝。”
林青和翻出针线筐。
三个儿子一人两双袜子,昨天洗的那双还贴在炕头烘着,没干透。
这双只能先补补将就穿。
三娃蹦上床铺,在褥子上滚来滚去。
林青和边穿针边对看报纸的周青禾说:“我猜这小子就是想要新袜子,故意搞破坏让 ** 活。”
“嗯?”
周青柏抬眼。
“前天刚缝好,今天又裂这么大。”
她把破洞凑到他眼前。
周青柏瞥了一眼:“别管他,接着穿。”
“光脚穿鞋,脚容易发臭。”
林青和咬断线头,“这小子再敢扯破,就让他闻自己脚味去。”
袜子旧了些,穿了两年多,边角都有些泛白。
但旧归旧,还能裹住脚底板,犯不着换新的。
周青柏看着她低头穿针,手指灵巧地翻过袜筒,很快就把那道豁口密实地缝上了。
林青和招呼一声,三娃便小跑到跟前。
她把那双缝补过的袜子递过去,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这双袜子你得仔细点穿,要是再磨出洞来,接下来可就没得换了。”
三娃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坏了再去买不就得了。”
林青和听出这话里的敷衍,侧头瞥了一眼周青柏,那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意味——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她转回头,声音放低了半度:“今年虽说分了点钱,可你们哥几个一个比一个能吃。
那些钱全换成粮食填进肚子里了,哪还剩下什么闲钱。”
“可咱们家不是还能喝上牛奶吗?”
三娃接得很快。
“那是因为你们都在长个子,这牛奶不喝不行。”
林青和说着,目光转向大娃的方向,“你瞧瞧你大哥,今年蹿了多少?少说五公分是有的。
等明年冬天,他那身衣裳怕是套都套不上了,又得从头做新的。”
说起这个,她心里确实泛起些无奈。
大娃还没到猛长的时候,可眼下这速度已经让人咋舌。
过了年才满十岁,个头却已逼近一米五。
按她估算,再过一年,只怕要冲到一米五五开外。
但三娃对这些数字毫无兴趣,他满脑子只有那双新袜子。
“娘,你看我这袜子都旧成什么样了,给我换一双成不成?”
三娃低头瞥了眼脚上那双,发现他娘补得结结实实,再想弄破已经没了机会。
他索性凑上前,把撒娇的功夫全使了出来。
林青和虽然疼孩子,却从不肯惯着他们没边儿的事。
袜子还能穿,那就继续穿。
撒娇也好,闹腾也罢,在这件事上她没有松口的打算。
这个年代跟后世终究是两码事。
放在往后,买双袜子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可在眼下,能省一分是一分。
资源摆在那里,就那么点。
三娃见他娘态度坚决,换了个招数:“咱们家已经穷到连双袜子都买不起了?”
“是挺穷的。”
林青和点点头,“养你们几个,可真不是件轻省的事。”
三娃立刻反驳:“娘你少哄我,我都看见了,你给我爹做了新内裤!”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控诉,仿佛在质问——你就是偏心爹,根本不在乎我。
林青和被他堵得愣了一瞬,随即应道:“你爹的内裤,确实该做新的了。”
“你又骗我。”
三娃不肯罢休,“我都看清楚了,爹那条内裤还新着呢,一个补丁都没有。”
这孩子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了。
“那你想干什么?”
林青和问。
三娃又黏了上来,声音软了几分:“娘,你就给我做一双新袜子吧。”
林青和摇了摇头:“等明年再说,到时候给你们哥几个一人做双新的。
今年这双,先将就着穿。”
“我不要。”
三娃倔着嗓子。
“不要就别穿,臭着你的脚去。”
林青和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了商量的余地。
三娃气得跺脚,嗓门拔高了:“娘,你一点都不疼我!你就知道疼我爹!”
“这话可真叫人心里发凉。”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针线,抬眼看向三娃,“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偏着你爹。
你们几个从小到大,哪回不是自己在泥地里打滚?我疼你们爹,你们爹就得疼着,你们几个,我疼来做什么用?”
三娃转身跑进里屋,一把拉住大哥的袖子。”大哥,二哥,你们听见没?娘刚才亲口说的!”
周大娃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你现在才明白?咱娘心里头最要紧的人,从始至终就是爹。
咱有的,爹肯定也有;爹有的,咱未必能沾着边。
你去跟爹比?这不是自找没趣?”
二娃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嘴一撇。”可不是么。
你瞧娘舀粥,哪回不是先给爹盛满?爹多吃两口她才安心。
咱哥几个呢?爱吃就吃,不吃拉倒,娘连多看一眼都懒。”
三娃愣了愣,本来还想拉两个哥哥一起找娘评理,结果被这两句话砸得脑子嗡嗡响。
这些事他以前竟从没留意过。
“你就凑合着穿吧。”
周大娃拍了拍三娃的肩膀,“娘还肯替你补补,已经算给面子了。
上回我让她帮我缝个衣兜,正撞上她在给爹做新衣裳。
等爹那件完工了,她才腾出手来弄我的。”
三娃声音闷闷的。”可是家里我最小!”
按理说老幺不该最受宠吗?爹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要娘疼做什么?
“最小也没用,咱家可不兴别人家那套规矩。”
二娃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对付那道难缠的算术题。
“娘她压根就不在乎我。”
三娃的鼻子有点发酸。
大娃和二娃谁都没再去哄他。
今天娘布置了几道题,难得很,他们俩正憋着劲儿解呢。
三娃孤立无援,只好跑到爷爷嫲嫲那儿去。
他挨着嫲嫲坐下,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周母听完了,嘴角直往上翘。
她早就看明白了——老四家的把老四看得比什么都重,至于孩子们,那真是放养着的。
当然,该教的该管的,一样都不会少。
“你爹一天到晚下地干活,衣裳磨得快,扯布又得凭票,一年到头才发那么几张。
总不能逢破就做新的吧?”
周母劝道。
三娃嘟着嘴。”我哪回穿过新的了?那件衣裳我都穿老久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家里不是没布,娘都攒着留给爹了。”
“你娘是心疼你爹干活累,想让他穿得舒坦些。
你也是个懂事的娃,别为这点小事钻牛角尖。”
周母说。
三娃心里还是堵得慌,扭头去找小苏城玩了。
院子里,林青和叹了口气,拿起针线继续缝袜子。
但她没打算现在就给周青柏,准备留到过年那天,当个新年礼物塞给他。
周青柏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几个儿子都说媳妇偏着他,他自己也觉出来了。
这滋味挺好,他很受用,也打心眼里喜欢。
“你还好意思笑?你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难缠。”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
“难缠就打一顿。”
周青柏说。
“还没到那地步。
不就是想要双新袜子么。”
林青和低头穿针。
要是搁在后世,那些孩子为了玩具能在家里闹翻天,她家三娃不过是盼双新袜子罢了,这愿望实在算不上什么。
夜里冷得厉害,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林青和正要掀开被子下炕,周青柏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自己赤着脚踩到地上。
门板被敲得砰砰响,夹着三娃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儿发颤,像是被冻得很了。
他拉开木栓,弯腰把儿子捞进怀里。
三娃光着膀子,身上冰凉得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石头。
林青和赶紧倒了一碗热水,搁嘴边吹了几口气,试试温度不烫了才递过去。
小家伙咕咚咕咚喝完,眼眶还红着,鼻涕挂在嘴唇上方。
前些天三娃赌气,饭桌上闷声不吭,晚上睡觉也不肯凑过来亲他娘一口。
林青和没理他,由着这小东西自个儿闹别扭。
没成想到了后半夜,这小子熬不住了,光着脚丫子跑过来砸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娘是不是不要他了。
现在一家三口挤在炕上,三娃贴着 ** 身子,手脚慢慢暖和过来,嘴角翘起一点弧度。
可没过半个时辰,那额头就开始烫手了。
第120章
这孩子平日里壮得像头小牛犊,一年到头难得咳嗽一声,谁想到这一烧就来势汹汹。
林青和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小孩吃的冲剂,撕开口子倒进碗里,热水一冲搅匀了。
周青柏没见过这玩意儿,也没开口问,只伸手托着儿子的后脑勺,让他把药喝下去。
三娃迷迷糊糊地砸吧嘴,说了句甜的,又问是不是在喂糖水。
林青和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还说不光甜,而且只有他有,大哥二哥都没得喝。
三娃嘿嘿笑了两声,又补了一句,说还是要分给两个哥哥的。
林青和摸着儿子的脸,嘴上答应明天就给他们吃。
等三娃闭上眼睛睡过去,她没敢合眼,隔一阵就探一次额头。
周青柏也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热茶,时不时递过来让林青和暖暖手。
夫妻俩轮番守着,直到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三娃的烧总算退干净了。
林青和躺下去的时候把儿子搂进怀里,贴着那还带点温热的小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说这都怪自己没看住。
她头一回当娘,没生过这孩子,许多事情摸不着门道。
谁能想到三娃半夜会爬起来,连件衣裳都不披就往外跑。
周青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不碍事,孩子没出大毛病。
三娃睡到日头高了才醒,浑身软绵绵的没劲儿,可是一睁眼发现自己被他娘圈在臂弯里,那张小脸就挂上了笑。
前两天攒的那些委屈,好像全散了。
腊八那天清早,屋顶的雪还厚厚地压着,林青和掀开锅盖,白气扑了满脸。
她往锅里倒进泡了一夜的豆子和米,用铲子翻了翻,腊八粥的甜香慢慢从灶台飘出来。
周青柏从外头进来,拍掉皮袄上的雪屑:“今儿没下雪,跟我去局子里坐坐?见见我那个战友。”
林青和拿抹布擦了擦手,点头应了。
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在这县城里,有个在局子里的人脉,往后办什么事都方便些。
她把粥盛进碗里,又找了只干净的陶罐,往里装了满满一罐辣椒酱,拿布条封了口。
这东西送人不寒碜,周青柏自己都爱吃得不行,顿顿离不开。
三娃听说要出门,从炕上蹦下来就往外冲。
林青和一把揪住他后脖领:“把棉袄扣好,帽子戴上。”
小家伙一边系扣子一边咧嘴笑,露出的门牙刚长齐没几天。
他病刚好那阵子,整天蔫头耷脑地缩在被窝里,林青和白天黑夜守着,喂药擦身变着法做吃食,晚上还搂着他讲故事。
小崽子烧糊涂那两天,嘴里嘟囔着娘不疼他,等清醒过来尝到甜头,这两天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大娃和二娃蹲在门槛边看着弟弟跟着爹娘走远,倒也没什么不服气。
他们都知道老幺前两天折腾得够呛,整个人瘦了一圈,带出去放放风也是应该的。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三娃走在中间,左手拽着他爹的衣角,右手攥着 ** 手指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林青和低头看他一眼:“别张着嘴笑,冷风灌进去肚子疼。”
三娃赶紧闭上嘴,眼珠子转了转,闷声说了句:“娘,待会儿给我买根糖葫芦。”
林青和拍拍他后脑勺:“买两根,回去跟你哥你弟分着吃。”
到了局子门口,周青柏推开门,里头炉火烧得正旺。
他战友姓赵,是个粗嗓门的汉子,一见他们三口就迎上来,拿手搓了搓三娃的脸蛋,把孩子逗得直往后躲。
林青和把陶罐搁在桌上,赵战友拧开布条闻了闻,眼睛一亮:“这个好,青柏嫂子做的辣椒酱,上回尝过就惦记着。”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喝了三杯茶,周青柏起身告辞。
赵战友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回带嫂子再来。”
周青柏点头应下,转身领着林青和和三娃往供销社方向走。
林青和在供销社门口站住脚,让周青柏先进去等着,说要去巷子那头看一眼。
周青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媳妇那些门道,他心里有数,但也不打算多问。
之前她撂下过话,要是被人逮住一次,她这辈子就不再碰那些勾当。
周青柏知道她不是夸口,她那凭空变东西的本事,别说县里的侦缉队,就是营里最灵的狼狗来闻,也嗅不出半点痕迹。
他摇摇头,牵着三娃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沈玉生了个丫头。
林青和把那点碎料出手后,从集市上拎回两篮鸡蛋,清点出一斤左右,装进布袋就出了门。
这趟是奔着看沈玉去的。
刚和男人周青柏从局子里出来,碰见沈玉的男人陈杰,他亲口说的——他媳妇生了,是个闺女。
既然知道了,总不能空手去。
沈玉在供销社做事,旁人抢不到的好东西,她总能留出些份额。
人家坐月子,送几个鸡蛋过去,也算是份情谊。
果然,沈玉一见她就笑得眼睛弯弯:“姐,您瞧瞧,来就看我了,还带这么多蛋。
快拿回去给我那几个侄子补补。”
“都提来了,你就踏实收着。”
林青和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女娃脸上,随口补了句:“这要叫大娃他爹瞧见,非眼红死不可。
他就盼着生个姑娘,想得不行。”
沈玉抿着嘴笑,说实话,她和陈杰都不重男轻女。
生个闺女,心里头没啥不痛快的。
婆婆唠叨过几句,可又不住一块,爱说说去。
“天冷尿布不好晾,屋里煤够烧不?我认识个人,要是不够,我给你个地址,让陈杰跑一趟。”
林青和问。
“姐您费心了。”
沈玉笑道,“陈杰也弄了些回来,暂时够用。”
“那就好。”
林青和点点头,又嘱咐她多喝鱼汤,别的也就不多说了。
搁下鸡蛋,她转身往回走。
一进屋,三娃就嚷起来:“娘,你哪儿去了?我跟爹等老半天了。”
“去沈玉那坐了会儿。”
林青和跟周青柏说了声。
周青柏点头,先前听陈杰说媳妇生孩子的事,这种礼节确实得走到。
林青和见父子俩还空着手,自个儿走到柜台前问了问。
一听今年居然进了银耳——那可是润肺的好东西。
她二话不说称了半斤,又拿两串糖葫芦,别的零嘴扫了一眼,需要就带,不需要就放回去。
顺手称了点瓜子和奶糖,留着大年初一待客。
奶粉不用买,家里还剩一袋,麦乳精也有一罐,够喝一阵。
东西置办完,一家三口往回走。
到家林青和把糖葫芦扔给三娃哥几个,让他们自己分,小苏城也有一份。
她转身把银耳泡进碗里。
大雪天,有什么能比一碗红枣银耳汤更养人的?
屋里烧着炕,干得嗓子发紧,得喝点汤水败败火。
不过,正餐还是要吃的。
莲藕被梅姐塞过来的时候,那段白生生的藕节还沾着泥。
林青和拎起来掂了掂,长度不过巴掌宽,切成薄片清炒能凑一盘,但她更想尝尝炖汤的滋味。
排骨下锅焯掉血沫,莲藕切成滚刀块,连同花生一起丢进陶罐里,灶膛的火舌舔着罐底,咕嘟声从午后一直绵延到傍晚。
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钻,撞上窗玻璃凝成白雾,模糊了院子里堆起的雪堆。
豆角干提前用温水泡软了,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厚片,下锅煸出油花,再扔进豆角干同焖,酱色汤汁收得浓稠时,整间厨房都浸透了咸香。
豆面馒头在蒸笼里开了花,裂口露出浅黄的瓤。
等老两口踩着雪跨进门槛,四个孩子已经在桌边坐齐了。
馒头掰开,露出松软的内芯,蘸一口莲藕汤的鲜,再咬一筷子豆角干的厚重,没人再唠嗑,连最小的那个都埋头往嘴里填。
外面絮絮的雪又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柴堆上,落在早先踩出的脚印里,一层盖住一层。
日子翻身就到了分肉那天。
天还没亮透,圈里两头大肥猪就被赶出去,蹄子踏过冻硬的泥地,呼出的白气凝成雾团。
早饭碗刚放下,大娃二娃三娃就嚷嚷着要去看杀猪。
小苏城从凳子上滑下来,拽着三娃的袖子不撒手。”不成,你太小了,那场面不能看。”
三娃弯下腰,把弟弟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我不怕。”
小苏城仰起脸,颧骨上带着肉馒头蹭出的油光。
二娃在旁边补了一句:“看了夜里会做噩梦的。”
小苏城还是那句话:“我也不怕。”
不过到最后他也没去成。
周青柏抱起他往屠宰场走,到了地方却拿手掌遮住他的眼。
大娃同时把三娃的眼睛捂了,二娃自己半眯着眼,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三声短促的嚎叫后,地上多出来三头刮净了毛的白条猪。
今年村里统共杀了三头,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些。
但最惹眼的是周青柏家那两头,脊背厚实,膘足有三指宽,拎起来沉甸甸地压手。
林青和心里有数,她攥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工分,加上自家养这两头猪的工分,合在一起能换比别人多三斤肉。
她先把整个猪头端走,再从肋排上抽出七八根长骨,连着筒子骨一起码进筐底。
猪大肠和粉肠盘成圈,猪肚翻洗干净鼓鼓囊囊的,这些算是惯例,往年也都是这么给的。
剩下的就全是肥肉了。
她盯着案板上那堆雪白的膘肉,手指在边缘按了按,挑出七斤最厚的部分。
旁边攒动的人头里没少人咽唾沫,但谁也没吭声。
换自己在那个位置上,怕也得这么干。
五花肉和瘦肉她也没落下,排骨和骨头只能算三等肉,瘦肉也一样,五花肉排在二等,大肥肉才是顶好的。
所有东西加在一块,三十斤怕是只多不少。
林青和把肉分门别类裹进油纸里,麻绳勒紧打了死结,雪水顺着屋顶的茅草往下淌,落在她肩头,洇出深色的湿痕。
分肉的日子,全村人都盯着村口那口大锅。
周家小子端着一盆肉往回走,油光顺着盆沿往下淌,落在泥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路过的人眼睛都粘在那肉上了,有人喉咙里发出咽唾沫的声响,有人干脆别过脸去不看。
可这肉是人家该得的。
去年这时候,提起周青柏一家,谁不是摇摇头叹口气?穷得叮当响,家里连个像样的板凳都凑不齐。
可这才过了多久?养猪算工分,猪粪也折算成工分,周青柏一天十个工分,他爹八个,林青和五个。
林青和不光有工分,每月还领十三块工资,外加粮票布票那些东西。
大娃二娃下了学就背个筐去打猪草,一天也能挣一两个工分。
周母上半年没下地,但那时候周晓梅还没生,小苏城已经会跑了,跟在三娃后头满村转悠,她腾出手来也割猪草,攒下的工分不少。
这么算下来,今年分到的肉自然比别人多。
周大嫂子分到四斤,周二嫂也是四斤,周三嫂只拿到三斤多点。
第121章
她今年挺着个大肚子,就干了上半年,下半年全靠周三哥一个人撑着。
不过坐月子那阵子,她也没亏着嘴。
苏大林在这事上从不大方得让人说闲话,每回来都带鸡蛋,有时候捎块肉或者拎条鱼。
周三嫂吃得脸上都有了血色。
“全村女人,哪个有她享福?”
说这话的是王玲。
自从老马家那档子事后,王玲在村里抬不起头好些日子。
她公婆对外说得好听,什么借不借的,可内情她比谁都清楚。
那天她在河边撞见小叔子洗澡,不小心看了个遍,心里就起了疙瘩——比自家男人强。
后来就顺水推舟了。
这年头,名声比命还金贵。
女人们虽说也明白王玲不容易,可这事到底不光彩。
以前跟她走得近的周二嫂,现在见了她绕着走。
在场几个人都没接她的话茬。
倒是村里那些闲汉,见了王玲就吹口哨,她面上挂着一副正经样,摆手拒绝,可眉眼间藏着点什么东西,谁也说不准是真不愿意还是半推半就。
王玲见没人应声,撇撇嘴,端着自家分的肉跟着婆婆走了。
她一走,几个素来跟她不对付的女人就开了腔。
“装什么装,老马家要不是为了遮丑,能说借?”
“可不是,前天我还瞅见她跟老周家那个周和眉来眼去的……”
院里分完那块肉,周家大儿媳拎着油晃晃的肉条往回走,路过周二嫂门口时压低嗓子说:“你听说了没,王玲她娘家大姐王翠,早些年就跟人搞出过那种事,还让人当场抓了个现行。”
周二嫂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真有这事?”
“可不是,村里都传遍了,说那王翠作风不正,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收场的。”
周大嫂撇了撇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以后可别跟王玲来往了,真是丢人。”
周二嫂的脸沉下来,手里的刀剁得更重:“我早就跟她断了。
这事不管是娘家还是婆家,出了这么个货色,抬不起头做人。”
她们俩说话时,院里还能听见王玲那屋传来尖细的笑声。
周大嫂哼了一声,没再多说,拎着肉进了自家灶房。
林青和对这些流言充耳不闻。
婆婆过来串门时叨叨了两句,她嘴里应着,手上没停——案板上堆着一大块肥膘肉,足有小半扇猪那么宽。
昨天她特意多割了这块肥的,回来熬了整整三罐子猪油,滤出来的油渣盛了满满一海碗。
她把油渣倒在砧板上,刀刃落下去,咔嚓咔嚓切成碎末。
锅里烧着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白汽从锅盖缝里漫出来。
一旁醒着两盆面,一盆白面,一盆玉米面掺白面的,都已经发得鼓鼓囊囊。
周青柏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木茬子崩了一地。
大娃二娃三娃围在水缸边洗白菜,凉水冲过冻得通红的指头,三娃吸着鼻涕,把一片烂菜叶子揪出来扔到地上。
小苏城抱着一摞碗从屋里跑出来,碗沿碰得叮当响,差点绊在门槛上。
林青和把切好的油渣分成两份,一份拌进剁碎的白菜馅里,撒了盐和花椒面,淋上两勺炼油留下的底油,用筷子搅得油亮亮的。
另一份拌进切碎的咸菜疙瘩里,咸菜是她秋天腌的,泡过水去了多余的咸味,切成细丁,混上油渣末,再拍两瓣蒜进去,香味一下子就窜上来。
“娘,尝馅不?”
二娃凑过来,鼻子都快贴到盆沿上了。
林青和用手指捏了一小撮咸菜馅塞到他嘴里:“咸不咸?”
二娃嚼了两下,眼睛一亮:“不咸,香!”
三娃也跑过来,仰着脑袋看盆里的馅,林青和又捏了一点白菜馅给他。
大娃站在后面没动,但眼睛也盯着案板看。
林青和冲他招招手:“你也来尝一口,看味道够不够。”
大娃走过来,张嘴接了那点馅,嚼了嚼,点点头:“再搁点盐能好些。”
林青和又往白菜馅里撒了一小撮盐,拌匀了。
周青柏劈完柴进来,洗了手,坐到案板前开始擀皮。
他手劲大,擀面杖压下去,面皮转两圈就成了一片圆圆的薄饼,中间厚边缘薄,摊在手掌上刚好一握。
一家人围着案板包包子。
林青和捏褶子,周青柏负责擀皮,大娃和二娃学着包,三娃和小苏城负责把包好的包子摆到盖帘上。
灶上的大铁锅已经添了水,篦子上刷了油,等包子摆满一帘就上锅蒸。
蒸汽从锅盖边缘喷出来,灶房里白茫茫一片。
包子在锅里慢慢鼓起来,面皮被馅里的油浸透,透出淡淡的褐色。
二娃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咽了口唾沫:“娘,还得蒸多久?”
“急什么,又不是头一回吃包子。”
林青和掀开另一口锅的盖子,里面是熬好的玉米碴子粥,黄澄澄的,咕嘟咕嘟冒着泡。
第一锅包子出锅时,小苏城端着碗等在旁边,林青和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到他碗里,又给他舀了半碗粥。
小苏城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油渣香。”
大娃二娃三娃各自端了碗,靠在灶台边吃。
林青和自己拿了一个白菜馅的,掰开来,热气扑在脸上,里面的油渣和白菜混在一起,油汪汪的,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周青柏也吃了两个,喝了碗粥,擦了嘴说:“剩下的留着晚上吃,再蒸一锅就够了。”
林青和点点头,把第二锅包子上屉。
她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一顿下来,面粉又去了好几斤,年前还得再磨一袋面才行。
鸡蛋和猪肉早就吃完了,花生油也见了底,这些都是从外头买回来囤着的,得赶紧补上。
不过米面倒还够——当初她从镇上粮站订了五十包大米,一包二十斤,到现在还剩三十包没动。
面粉也是五十包,掺着杂粮吃,省着点能撑到开春。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伸手把第三锅的包子摆好,盖上了锅盖。
面粉袋堆在碗柜旁,伸手一碰能摸到粗糙的布纹。
平日里蒸馒头、擀面条,消耗得快,到现在还剩十包。
每包二十斤,加起来不过两百斤。
今年地里收了些麦子,林三弟又扛来三十斤,够包一顿肉包子了。
包子蒸了好几屉,吃不掉就铺在竹笸箩里晾着,想吃时搁锅里热一热,不费事。
从分肉那天起,到腊月三十,一家人的嘴角没断过油光。
猪大肠、猪肚、猪头,全下了肚。
剩下的五花肉、瘦肉、排骨码在案板上,等着过年用。
周晓梅和苏大林踩着年三十的晨光到的。
两人拎着口粮,还带了一只芦花鸡、一篮子鸡蛋。
鱼在网兜里扑腾,鳞片闪着银光。
鸡蛋和鱼分了一半送到周三嫂那里,剩下的留在灶房。
小苏逊还在 ** ,胃口不小。
周三嫂一个人奶两个孩子,身子骨撑得有些吃力。
不过小苏逊月份大了,能咽米糊糊了。
“四嫂,今年你得有点准备,我二姐可能要来借钱。”
周晓梅凑到林青和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青和手里正择着菜叶子,愣了一下:“借什么钱?”
“二姐跟她妯娌打了一架,二姐夫被他大哥开了瓢。”
周晓梅说这话时,手指比了个破的动作。
林青和手里的菜叶子顿住了。
老周家那边没传过半点风声。
她问周晓梅怎么知道的。
周晓梅脸有些红,声音更小了:“我去医院拿那个——你懂的,正好撞见二姐,才知道这事。”
二姐拉着她说要分家搬出去,手头钱不够,问她能不能添点。
周晓梅答应借三十块。
可三十块能干什么?二姐家五个孩子,个个都能跑能跳了。
不像林三弟那边,四个孩子都还小,挤在十几平的屋子里也凑合过。
“看看缺口多大吧,我能帮就帮点。”
林青和没多说什么。
前头两个姑子跟她谈不上亲近,跟周大嫂、周二嫂倒处得更热络些。
但亲戚开了口,总要给个面子。
林三弟那边都借了,这边不借,说不过去。
听了这事,大年初二林青和和周青柏就没再去城里逛。
初三去也行。
两人留在家里,等着前头两位姑子来拜年。
周二姑盘腿坐在炕沿,手指绞着衣角,说话时嗓音压得低她还是铁了心要走。
那个家,她一晚上都不想多待了。
至于往后孝敬不孝敬那俩老的,她咬住后槽牙没吭声,可眼里那点子冷光,谁都看得明白。
前头两个姑子性子都软,面团似的,跟小妹周晓梅那股子泼辣劲儿完全是两路人。
林青和一向憷这种老好人,你跟她硬来她受着,你对她好她也受着,怎么都不好招架,所以来往少。
之前她跟周青柏带孩子们进城,都是把粮食和菜直接交到周父周母手上,让他们去老周家那头招待。
可这回周二姑是一个人回来的。
老实人 ** 到这地步林青和递过去五十块钱,说等二姑姐跟二姑丈真要搬出来盖房子,让青柏过去帮着看看有没有砖瓦可买。
周二姑闷声应了。
她没回娘家搬人去闹,是不想把事情捅破天。
大人豁得出去,可孩子还要在那村里过日子。
这回她打定主意要盖个砖瓦房。
让婆家那头瞧瞧,她娘家不是没人撑腰,就算分家分不到几个钱,她照样能把房子立起来。
要不是憋着这口气,也不会回娘家开口借这么多。
周晓梅借了三十,林青和给的五十,周大嫂和周二嫂各二十,周三嫂掏了十块。
大姑姐那头条件紧巴巴,也硬挤了十块钱出来。
周母给了多少,没人去打听。
其实老太太掏得不大方娘家凑出来的钱还差一截,剩下的得靠周二姑回村里跟处得好的邻居开口。
这时候就能看出平日里做人厚不厚道了正月初二那天,周二姑的影子没在村口出现,大家反倒松了口气。
灶台上的油锅滋啦啦响着,三娃蹲在门槛上,脚趾头隔着新袜子抠地面。
那双蓝布袜子被他娘藏在柜子最底层,用一块粗布裹了三层,上头还压着去年没用的鞋样子。
他惦记了整一个秋天,每次看见别人家孩子脚上露出新布头,就把自己那双破鞋往泥里蹭。
他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从厨房出来,顺手揪住他的耳朵:“嚎什么嚎,该有的东西跑不了,不该有的你把嗓子哭哑了也没用。”
初三早晨,露水还没从草叶上滑落,周青柏就从老周家推了两辆自行车出来。
大娃的个头窜得快,车座得往上提一截,链条绷得比去年紧。
二娃坐在后座上,脚够不着脚蹬,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
三娃窝在林青和怀里,脸被晨风吹得发红。
两辆车一前一后碾过结霜的土路,车轱辘在冻硬的泥地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白印。
第122章
村里人搁下饭碗往这边瞅。
以前谁家婆娘敢这么花钱进城耍,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可林青和端上老师的饭碗后,那些闲话就像夏天的雨水,落在地上转眼就干了。
男人们叼着烟袋杆子盯周青柏的背影,孩子们扒着墙头看大娃哥几个的棉袄。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人家那叫过日子,咱这只能叫活着。”
城里的街道比村里宽了三倍,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照相馆的玻璃柜子后面摆着假花和石膏柱子,摄影师让三娃站到一块画着亭台楼阁的布景前面。
三娃瞪圆了眼睛,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被他娘一把按在肩头。
饭馆里的面条端上来时冒着热气,酱油色的汤汁在碗沿晃荡。
电影院的门帘一掀,爆米花的甜味裹着冷风一起扑到脸上。
等太阳斜到西边的屋顶上,一家子才骑着车往回赶。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罩住半个门槛,二娃就喊开了:“娘,以前的照片呢?快拿出来看看。”
过了这个年,他刚好满八岁。
林青和从里屋的木箱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盖子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几块。
大娃接过盒子,指甲挑开盒盖,三娃的脑袋立刻挤了过来。
最上头那张照片的边缘已经卷了边,是两岁的三娃被周青柏抱在怀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
三娃盯着照片里那个咧嘴笑的小东西:“我以前长这样的?”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那层薄薄的相纸在屋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旧旧的黄。
二娃把下巴搁在哥哥的肩膀上,啧啧两声:“你那时候鼻涕还没擦干净呢。”
大娃敲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又翻出下一张照片——那是他自己六岁时的样子,比他记忆里的三娃还要矮一截。
周晓梅推门进来时,屋里正热闹得很。
她凑到桌子旁边,看着那张全家福里每个人嘴角都挂着笑。
她男人苏大林跟在后面,眼神在照片上扫了一眼,心里就盘算开了:这一趟进城,照相少说得花掉三四十块钱,跟他一个月的工钱差不多。
周晓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摸了摸三娃的新袜子。
谁家会为了一年一炷香的功夫花这么大本钱?林青和把照片一张张收进铁盒子的时候,手指在那些发硬的纸片上停了一下。
日子不是光靠盐巴和柴火堆出来的,有些东西得刻在纸上,留着以后老得动不了的时候慢慢翻。
四十七年的春节,就在铁盒子合上的那一响里,翻了过去。
正月十五那天的晨光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泡,林青和把圆滚滚的白团子一个个按进沸水。
芝麻花生的甜香味从厨房漫出来,钻进大娃几个的鼻子,他们捧着碗等在灶台边上,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汤圆咬开的瞬间,黑亮的馅流出来烫了舌尖,几个孩子吸着凉气却不舍得吐。
过了年就入春耕前的空档,田埂上连个干活的人都看不见,整个村子都懒洋洋的。
按老规矩,这段日子是娶媳妇嫁闺女的旺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隔三差五就响一回。
十六那天,周西踩着霜花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搓着手,鞋底蹭着门槛上的泥,吭哧半天才说:我大哥,周东,二十了。
二十岁在屯子里早该成家了。
她今年才十五,倒还能再等两年,可大哥那个年纪,媒婆都不爱登门了——谁愿意给没个长辈帮衬的独户说亲?
你先回屋坐。
林青和把周西推进灶房,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的红薯。
待会我娘过来,我替你跟她说说,好歹给你大哥挑个合适的。
周西咬了口红薯,嘴角弯了弯,声音闷在热乎气里:多谢婶子。
这兄妹俩命苦。
爹娘走得早,族里虽有叔伯,可隔着好几层,逢年过节都没人叫他们吃顿热乎饭。
独门独户在乡下最吃亏,真遇上翻屋犁地的重活,连个搭手的都找不到。
条件好的姑娘嫌他家底薄,条件差的——周东自己又倔,他长得端正,手脚也勤快,一年到头没歇过脚,总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凑合。
等周母过来吃晚饭时,林青和把碗筷摆好,边舀汤边说:周家那丫头今早来了,替她哥的事着急。
周母夹起一筷子酸菜,嚼了两下笑了:你还别说,我这儿还真有个人选。
谁家的?
老蔡家,就咱隔壁那个。
周母拿筷子往西头指了指。
林青和端着碗愣了下:老蔡家条件可不差。
蔡大娘虽说生了五个闺女,可三个儿子都壮实,一家子人丁兴旺,能看上咱周东?她没往下说难听的——老周家这门亲,到底缺了个能撑门面的大家长。
早些年最难熬的那阵子,老蔡家一个孩子都没折,个个挺过来了。
虽说在周家屯是外来姓,可凭着一家子拧成一股绳,愣是没人敢碰他们一指头。
如今天气暖和了,他们家就剩一个小闺女叫蔡八妹没嫁,前头几个姐姐全出了门子,三个哥哥也各娶了媳妇。
周母瞧着对方那神色,便出声说道:“周东这孩子,模样端正,手脚又勤快,怎么就入不了眼呢?他虽说孤门独户,可老周家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再怎么论,也还姓周。
再说蔡八妹性情老实,她娘一直担心她嫁远了会遭人欺负。”
林青和听明白了,接口笑道:“那照这么说,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怕闺女吃亏的人家,把女儿嫁给周东,想来周东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老蔡家前头七个孩子,娶的娶、嫁的嫁,结下的外亲早就铺开了,实在用不着蔡八妹再去攀什么大家族。
像周东这样嫁过去,进门就能当大嫂掌家,日子反倒自在。
“待会儿我过去跟你蔡大娘提一句。”
周母笑着说。
蔡八妹跟周家小女儿一向要好,不然周母也不会动保媒的念头。
不过之前她也才听蔡大娘随口说过一回,正好趁这机会去探探口风。
蔡八妹今年都十九了,是该说人家了。
吃过晚饭,周母便去了蔡大娘屋里闲聊。
聊了几句,她便提了提周东年纪也不小的事。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了。
嫁过四个女儿的蔡大娘,一听就知道周母打的什么算盘。
小闺女到了年纪,她又不想把人嫁远,村里的适龄青年早就被她挨个掂量过一遍了。
说实话,周东确实在蔡大娘的名单里排得上号。
周母点到即止,又扯了几句别的闲话,便起身回去了。
蔡大娘转身就跟自家男人说起这事。
“你说,周家怎么突然来说这个?”
蔡大娘问。
“周东跟周青柏家走得很近,那边大概也在帮他操心。
咱家这门户,周东要是娶了咱闺女,以后有老丈人撑腰,咱也不怕他欺负八妹。
我觉得挺好。”
蔡老汉应道。
蔡大娘笑了笑:“倒是不怕他欺负八妹,就怕往后过日子,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都在一个村里,要什么帮衬?八妹性子软,周东这样的压不住她,这事可以说说。”
蔡老汉说。
说亲最怕一头热,可双方都有意思,事情就快得像流水。
没出两天,蔡大娘就去找周母,让她安排个日子,让两个年轻人去城里逛逛?
周母笑着说:“家里的自行车可以借他们骑,就是不知道周东会不会。”
“那敢情好,要是这事真成了,少不了给老妹你封个大红包。”
蔡大娘笑得合不拢嘴。
周母年纪比她小,但保媒讨个彩头也是惯例,她没推辞,转身就把消息递给了林青和。
林青和把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周东盯着那两只轮子看了半天。
他压根不会骑,可一个男人家,总不能被辆铁架子难住吧?学这玩意儿能费多大功夫?
半天工夫过去,他就能歪歪扭扭踩着脚踏板往前窜了。
按理说第二天就能载着蔡八妹往镇上跑,可周东怕自己手生,万一颠着人家姑娘,那脸可丢大了。
硬是多练了一整天,才敢让蔡八妹坐上后座,蹬着车往城里去。
两人出门都挑着没人瞧见的时候走,鬼鬼祟祟的,愣是没让谁撞见。
结果等到正月里头,春耕的活计还没正式铺开,老蔡家这边就张罗着要办喜事了。
蔡八妹要嫁给周东。
这消息砸进村里,把好些人家震得半天没回过神。
两家嘴严得跟上了锁似的,半点风声都没漏出去,突然间说要成亲,街坊邻居全傻了眼。
愣完神,那些本来盯着蔡八妹的人家就开始骂周东不是个东西。
这小子藏得可真深,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能想到他悄没声息就把人给拐跑了?老蔡家门风正,在村里头是出了名的干净人家,名声硬邦邦的。
底下几个儿子个个能干活,凑一块儿就是个撑得住的大户。
谁要是娶了蔡八妹,往后有个啥事,不就能找着人商量了?
可好些人还没来得及跟自家儿子开口,周东就把这茬给截了。
也有人嚼舌根,说老蔡家精明得很。
挑上周东,不就是看他孤零零一个,没啥靠山,往后不会欺负蔡八妹吗?这才肯点头答应的。
不管旁人怎么嘀咕,周东跟蔡八妹的亲事到底赶在春耕前头给办妥了。
没大操大办,摆了两桌酒,请了几个长辈过来坐坐就算过了场。
周青柏去了,林青和没露面。
周东和周西兄妹俩上门喊了好几回,林青和觉得周青柏一个人去就够数了。
事情落定后,周母收了个红包,还拎了一只鸡回来。
这些都是该给的媒婆礼,没谁推来推去。
如今周东和周西的日子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兄妹俩把光景过得挺像样,如今又添了蔡八妹这个和气的媳妇进门,往后这个家只会越来越旺。
林青和没工夫多管这些闲事。
正月二十号她就回学校上课了。
周青柏那家伙想献殷勤,说要给她做顿饭啥的,可这汉子让他去逮兔子打野鸡倒是在行,一进厨房就跟没头苍蝇似的。
顶天了能包个饺子,别的活计压根指望不上。
家里的饭菜还是林青和下班回来自己动手。
周母提前把菜切好配料备齐,她到家只管下锅翻炒就行。
一晃眼,春天就扎了根。
后院那几块地上撒满了瓜果蔬菜的种子,到了夏天,全家人的嘴就全指着这片菜园子了。
周二姑那边这段日子正忙着起砖瓦房,挑的时辰实在不太对头。
大伙儿全扑在春耕上,谁有闲工夫去给她搭把手?
周二姑这回是铁了心要办成那事,旁人再劝都没用。
村里人跟她处得不错,看她态度坚决,也只能咬牙挤出时间。
每天收工后,大伙儿多干半个钟头、一个钟头的活,帮着搭把手。
那些碎嘴的闲话传开,她耳朵里灌进去不少,可步子一步没停。
第123章
那天傍晚,周二姑丈踏进周家门槛。
是来找周青柏帮忙弄些砖瓦的。
院子里静得很,周青柏还在工地上没回来,林青和也没下课。
周母坐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小苏逊,看着周二姑丈进门,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们可真会挑时候,这会儿地里村里都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闲工夫去弄这些?还得专门请假跑一趟。”
周母的声音听着不太痛快。
周二姑丈站在门边,搓着手指头,脸色发窘:“就这一回,以后绝不再麻烦青柏。”
他心里清楚得很,和家里那边早就撕破了脸。
别说周二姑,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再多待一刻。
趁着雪化干净,那边地基早就挖下了,墙也垒了大半。
只要再添点力气,就能住上新屋。
要不是大伙儿都腾不出手,个把月前就该完工了。
那小房子,也不费多少工。
周母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等青柏到家我跟他说一声。”
周二姑丈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周青柏扛着锄头进了院子,周母才把话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连今年都等不及?我还以为借了钱,好歹忙完这阵子再说,哪想到说动就动了。”
林青和在边上听见了,没有急着接话。
片刻后才开口:“打成那样了,换谁也憋不住。
要是不早点搬,下回再动手,怕是真要拿刀了。”
周青柏把锄头靠墙放着:“这两天抽不开身。
大后天我得去买肥料跟别的东西,顺道给他捎一车过去。”
“行,他要是再来,我就告诉他。”
周母点点头。
隔天周二姑丈果然又来了。
周母照实说了,他听完脸上浮出点笑来,连连点头:“真是麻烦青柏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搬出去也好省心,你们家那老两口,偏心得没边了,早搬早干净。”
周母说着,自己也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
她也偏心老四那一家子,好在四个儿子之间,她没偏得太过。
不然其他几个哪里能服气?看他们哥几个现在走动得勤,就知道她这把尺子端得还算平。
周二姑丈苦笑着应了声,留下钱就回去了。
两天后,周青柏替队上采购了化肥和农具,顺道拐了一趟,把一车砖瓦送到了周二姑丈的新地基边上。
砖瓦堆满车斗时,周二姑丈拧紧的眉头才算松开。
当天夜里他卷了张草席,直接在新房水泥地上铺开睡下——怕的是有人半夜摸黑顺走几块。
那些砖瓦的来路,搁眼下这年头,硬得很。
想弄到这么一整车,光有钱不行。
得托关系,得有人能批条子。
周青柏在局子里有人脉,这才打通了关节。
谁见了不眼热?村里有人攒了半年钱,连半车瓦片都没凑齐。
周二姑丈能这么快分家搬出来,连屋顶的梁子都是找一位族叔借的——那梁子本是要给自家儿子娶亲用的,愣是先匀给了他。
换了他大哥去借,怕是门都敲不开。
这里头自然也有周二姑的面子。
她那四弟周青柏,就算退伍回了村,说话照样顶用。
去公社报粮产、替大队批化肥、跟镇上农机站打交道,哪样都少不了他出面。
村里人想跟他搭上话,总得先给周二姑丈递个笑脸。
等那车砖瓦真卸在宅基地上,连周二姑丈那对偏心的爹娘都私下嘀咕了好几回。
半个月工夫,砖瓦房就立起来了。
一家七口连日子都没翻黄历,当天就把铺盖卷一卷,搬了进去。
屋里还空着不少,锅碗瓢盆凑不齐,可周二姑觉得值——就算拿瓦罐煮粥,也比挤在老屋灶台下受窝囊气强。
分家那天的憋屈劲儿,让她这个平素闷声不响的女人,头一回把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坐月子时婆婆端来的稀汤、寒冬腊月让她用冷水洗衣裳、小姑子 ** 抢走她的口粮……桩桩件件,她都记着。
但周二姑没往外吐过一个字。
她只是搬完家那晚,蹲在灶台前把火点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嘴角抿成一条线。
从今往后,她只认娘家,婆家那边,就当没这门亲。
村里女人瞅着她搬走,有人羡慕,但说不出酸话。
都说她苦到头了,往后该轮到享福了。
倒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看着周二姑丈那对爹娘还跟着大儿子住,都摇脑袋。
老二两口子老实本分,偏不护着,偏偏贴那大儿子两口子——嘴甜手懒,吃啥啥没剩。
现下还能下地干活,等哪天动弹不了,还想指望那两口子端茶送水?不过谁也没多嘴,门前雪各自扫。
周二姑没忘礼数。
她拎了一篮子鸡蛋,挨家挨户送去娘家兄弟和弟妹手里。
兄弟从小一块长大,不讲究这些,但弟妹隔了一层,面子上得周全。
一家两斤,不多不少,话也说在明处:“欠的钱慢慢还,总归能还清的。”
周二嫂脸上堆着笑,嘴里直说二姑姐太破费了。
林青和没多言语,只从灶台上拎了半斤碎肉——那是剔骨时剩下的边角料,塞到周二姑手里。
周二姑推了两回,最终还是揣进篮子里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老四家的从前是眼皮子高,可如今老四回了家,这媳妇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今年过年,非得把几个崽子都带上,叫他们认认这门亲。
林青和没工夫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周青柏的姐,面子上的客气总得给足。
她正弯腰揉面,面团在掌心下压得瓷实,今天要吃饼子。
灶台上那口黑砂锅早早就炖上了筒骨,火苗舔着锅底,汤咕嘟咕嘟翻滚,泛出奶白色的沫子,浓香顺着蒸汽钻出来,勾得人喉咙发紧。
等出锅时撒一把葱花,那滋味,配着饼子咬下去,简直绝了。
昨天她又去了趟县城,提回三篮子鸡蛋。
今天周二姑又送来差不多两斤,索性每人煎一个荷包蛋。
油锅里蛋液滋啦作响,边角焦黄卷起,铲子一翻,背面也染上金黄。
端上桌时,连小苏城那小鬼都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家里那三个半大小子更不用提,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大娃扒着饭,突然冒出一句:“娘,我最近躺下睡觉,腿老是抽筋,疼得醒过来。”
林青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是不是缺钙了?”
“缺啥?”
周父和周母面面相觑,眉毛拧成一团,显然没听懂。
周青柏转头看向媳妇,目光里带着点探寻。
那些词——缺钙——是几十年后才有的说法,这辈子压根没人提过。
腿抽筋跟这玩意儿有啥牵扯?
林青和放下筷子,解释道:“就是说你到了猛长个儿的时候,骨头在拉长,可身子里的养分跟不上,夜里就会抽筋。
书上这么写的。”
她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周父一听“书上”
两个字,脸色立刻郑重起来,腰板都挺直了些。
他对大孙子寄了厚望,满心盼着这小子能考上大学,给老周家争口气。”那咋治?”
他问。
“咱家吃得也不算差,咋还能缺营养?”
周母插嘴,眼神里带着点不解。
“吃得好是一回事,可孩子抽个子光靠这些不够。”
林青和说,“明天起,我多订两瓶牛奶,大娃你多喝些。”
周母犹豫了:“会不会太多了?那牛奶可不便宜。”
“娘,孩子一辈子就这几年长个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往后想补都补不起来。”
林青和的语气不重,却透着几分笃定。
其实这岁数的孩子用不着大补,家常饭菜加上牛奶,搁几十年后,那是最基本的配置。
真算不上什么补。
“听老四家的。”
周父点了点头,一锤定音。
雨水砸在瓦片上,溅出细碎的白沫,林青和搓了搓指尖的粉笔灰,转头朝大娃笑了一声:“争点气,给家里扛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
你们两个小的也听着,等你们三个都出息了,娘砸在你们身上的钱,才能连本带利收回来。”
周母在灶台边搅着锅里的稀粥,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摇头:“哪就那么轻巧了?一个公社能飞出个大学生,那都得烧高香了。”
“娘,下学期我就升初一了。
我听人说初一有竞赛,赢了给奖学金?”
大娃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他在五年级的教室里已经坐到了最后一排,个子拔得老高。
那时候小学没六年级这一说,等秋天一过,他脚跟一抬就得迈进初中的门槛。
“奖学金?”
林青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被热气熏红的手腕,“那个东西你现在别惦记。
能给支钢笔、赏个搪瓷杯子,那就算学校大方了。”
眼下上头虽说开始念叨重视教育,可口号刚喊起来,真金白银还没落到孩子手里。
奖学金这玩意儿,至少还得等几年才冒头。
大娃上个月夜里老喊腿抽筋,小腿肚拧成硬疙瘩,疼得他在被窝里直冒冷汗。
林青和没瞎吹自己能治,转头就去供销社订了牛奶。
鸡蛋也没断过,每天早上煮一个塞进他书包里,课间饿了剥了壳啃。
就这么吃了半个月,那小子晚上不再蜷着腿哼哼了。
周父蹲在门槛上卷旱烟,抬眼看了看大娃的背影,嘴里没说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周母站在灶台边擦手,喉咙里滚出一声叹——老四家的,这钱花得可真狠。
周青柏当爹的,自然记得自己长个子时那股滋味。
骨头缝里往外胀,夜里翻身都能听见关节咔咔响。
那时候家里锅底都快刮不出米粒了,能灌一肚子稀汤就算顶饱。
牛奶?鸡蛋?他娘倒是想疼他,可拿什么疼?
“你当年还能蹿到这么高,真是委屈你了。”
林青和倚在门框上,指尖转着一根橡皮筋,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
周青柏把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脖子上的青筋露了半截:“我在家待了没两年就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娃的背影上,“那时候,是到了部队才真正开始疯长的。”
最快的时候,一年蹿了十三公分。
每次休假回家,他娘都得仰头看他半天,嘴里念叨着又高了又高了。
林青和把橡皮筋咬在嘴唇间,扎了个马尾,笑着瞥了他一眼:“现在想吃什么跟我说,虽然补得晚了点,但总比不补强。”
周青柏听出媳妇在拿他寻开心,嘴角微微一扬,没接话,转身去拎水桶。
灶台边的砂锅整天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排骨炖得骨肉分离,筷子一夹肉就散进汤里;筒子骨熬出的油花漂了一层,喝进嘴里烫得人胃都暖了。
鱼汤奶白,虾皮紫菜海带换着花样往锅里扔,每顿都端上一碗。
可大娃怎么吃都不见长肉,胳膊腿还是细长细长的,衬得骨架愈发锋利。
第124章
他随了周青柏的底子——远看瘦得像根竹竿,衣服底下却绷着一层精瘦的腱子肉。
二娃和三娃倒好,脸蛋圆了一圈,下巴都快看不见棱角了。
更别提苏城和苏逊兄弟俩,肚子鼓得像扣了口小锅,走出去谁见了都夸——林老师这个当妗子的,真没亏待外甥。
这天林青和没课。
天刚蒙蒙亮她就推了自行车出门,露水打湿了裤脚,车轱辘碾过泥路嘎吱作响。
她要去县城,车后座绑了个空布兜,打算给孩子们再带两斤骨头回来。
买鱼的顾客络绎不绝,这次林青和打算囤一批货,尤其是鲫鱼——这个季节的鲫鱼确实是纯正的野生长成。
豆腐炖出的奶白色汤汁,她自己尝着都觉得鲜。
至于鲫鱼肉,细刺太多,她从不碰,全归了周青柏打扫。
镇上那家鱼摊果然还在营业,林青和直接挑了满满一网兜。
罗非鱼、鲫鱼这类淡水鱼齐全,连鲈鱼都有几条活蹦乱跳的。
她没多耽搁,拎起网兜就走,寻了处僻静角落,四下无人时心念一动,整兜鱼便消失在手中。
接着又买了些枸杞和红枣,外加一包奶糖。
其余也没什么可添置的了。
提着这些东西回到家,林青和头一件事就是杀鱼。
鲫鱼刮鳞去内脏,洗净后下锅,与豆腐一同慢炖。
火候到了,撒一小撮枸杞进去,汤色渐渐浓白,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中午这顿饭,一家老小吃得眉开眼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场雨,好上山捡些蘑菇回来换换口味。”
林青和放下筷子说。
“老头子,你估摸着还得几天?”
周母转过头问周父。
周父在这方面的经验向来准:“快了,这几天闷得慌。”
这几日确实闷热得厉害,晚上睡觉时林青和必须让周青柏拿扇子给她扇风,才能勉强合眼,否则根本熬不过去。
大约过了五天,天空果真开始积聚起厚重的乌云。
傍晚时分,雨点先是稀稀落落地砸下来,接着转为中雨,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现在刚进五月,地里的庄稼已经长高了不少,这一场雨来得正是时候,省了不知多少挑水的力气。
村里每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林青和按老规矩,里里外外烧了一遍艾草。
这个习惯她一直没断过——下雨的时候,雨水退去的时候,她都得用艾烟把屋子熏上一遍。
“娘,这道题我解不出来。”
已经跳级到三年级的二娃捧着作业本走过来。
林青和扫了一眼题目:“换个思路想想,跟你昨天做的那道题是差不多的。”
二娃皱起眉头继续琢磨。
一道题足足想了半个小时,最后总算让他找到了门道。
解出来之后再看,其实一点都不难。
“娘,你这陷阱也挖得太多了。”
二娃忍不住抱怨。
学校里的题目一目了然,可林青和给他们出的题,总是九曲十八弯,稍微走神就会掉进坑里。
而且这还是奥数题,根本不是普通三年级该碰的难度。
“你那算什么难,你看看娘给我出的这道。”
大娃手里也攥着一道题,脸上带着苦笑,“我老师看了都说做不出来。”
二娃那道题他一眼就能看出解法,可自己手里这道,从学校想到家也没理出头绪。
当时在学校琢磨的时候,任课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结果——也束手无策。
“这题目,居然是他们母亲出的?”
那位老师忍不住摇头,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服气。
林老师果真不一般——从周家屯自己摸爬滚打自学成才,硬是压过一群下乡知青,这份本事,叫人想不佩服都难。
林青和笑了笑,伸手给大娃指点了几处关键。
大娃已经闷头想了好久,林青和不过是轻轻拨了一下线头,他就像插开了一层糊窗纸,眼里立马亮堂起来。
那道标了四颗星的难题,竟真让他一步步解出来了。
林青和扫了一眼答案,没多夸,转手又推过去一道五颗星的题——丢给他自己去慢慢啃。
至于三娃,林青和只让他老老实实地在本子上写数字,一笔一画,不许潦草。
这孩子今年六岁了,等秋天小学一年级开学,林青和打算把他送进学堂去念书。
到那个时候,三个儿子就全都在学校里泡着了。
周青柏扛着锄头、披着雨衣从田埂上走回来。
下雨天虽然不用下地干重活,可地里的出水口还是得去瞧一遍,怕堵了水把庄稼泡烂了根。
种地的人,说到底就是看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
雨不来犯愁,雨大了也愁,雨小了还是愁——一句话,哪样都不容易。
“没出什么事吧?”
林青和问了一句。
“没事。”
周青柏点点头。
雨下得确实不小,但还不至于闹出乱子来。
林青和听见没事,就不再追问。
转身去灶台那边和面,准备蒸馒头。
外头的雨越下越密,她干脆把蒸好的馒头拾进笸箩里,让周青柏趁热给周父周母送过去。
等他送了饭回来,家里才摆上桌开饭。
“这汤多一点,你喝了。”
林青和把锅底最后那点汤全倒进周青柏碗里。
“娘,还有我呢!”
大娃忍不住嚷了一句。
“你都灌了两碗了,饿不着你。”
林青和摆摆手。
二娃和三娃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连最小那个都早已习惯了。
他们家娘什么都好,就是偏心眼儿偏得明目张胆,全偏向他们爹那边去。
周青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间那道紧绷的线条却柔了下来。
他没多说什么,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净了。
“去歇着吧。
二娃,今天轮到你刷碗了。”
林青和转头使唤儿子。
二娃老老实实收拾了碗筷,端到水盆边蹲下开始刷。
从去年开始,他就跟大哥轮流洗碗了,一人一天,谁也别想躲。
三娃蹲在旁边看着,等明年他也得掺一脚进来。
林青和把屋外的事全丢给三个儿子,自己拉着周青柏回了里屋。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七八天才算停。
村子外头的土路被踩得稀烂,泥巴能没过脚踝,走一步滑两步。
林青和照样开始上班了,该上课上课,该改作业改作业。
那天她从学校骑回来,半路上碰见了周三嫂,顺路把她捎上车。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进了村,就觉出气氛不太对——村里头静得有点发沉,空气里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这是怎么了?”
周三嫂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道风声,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说不准。”
林青和扫了扫四周,语气淡淡的,“跟咱家没多大关系就行。”
据周三嫂打听来的消息,林青和才知道,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跟老马家脱不了干系,跟老周家压根儿就扯不上边。
上一次出的事,是因为马老四,他们自家人闹成那样,老马家两个人硬是把动静压了下去。
王玲当时被他们翻来覆去洗白了一番,乡下地方的人对儿子的执念深得很,虽然背地里没少嚼舌头,可明面上也没闹得多厉害。
但这一回不一样了。
王玲跟村里一个叫周和的混子搅在一块儿,被人撞了个正着。
地点就在大队后山坡那间破旧的土房里。
据说那两人折腾得动静不小。
撞见的,偏偏是跟王玲平时就不对付的一个妇人。
这下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她直接跑去找了大队长过来,当场就把人堵在了屋里。
上次王玲侥幸溜了过去,这回她可没地方躲了。
老马家那边,看样子也不打算再护着她。
这不,没几天城里就来人了。
王玲和周和两个人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脖子上挂着破鞋,直接拉出去游街示众。
周三嫂把这事打听清楚后,一路小跑过来跟林青和说了。
林青和啐了一口:“真是改不了那毛病,还以为谁拿她没办法呢。”
周三嫂接过话:“上回那事叫她躲过去了,这回还不收敛,好在二嫂早就跟她断了往来。”
林青和摇了摇头:“那混混以前是不是还跟马老三动过手?”
“打过,那次两家差点抄家伙拼起来。”
周三嫂一脸嫌恶地说。
林青和叹了口气。
王玲往后在村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马老三那人,可不是个能咽下气的。
之前那事,他硬是被爹娘按着头认了,这一回,他忍不了。
三天后,王玲和周和被放了回来。
村里人见了,差点没认出他们两个。
那两人浑身散发着恶臭,显然被人泼了粪水。
脸上、头上全是红紫的印子,一看就是被人用鞋底扇出来的。
可这事就算完了吗?那可太小看这个年代对作风不正的人的狠劲了。
放回来还不到五天,两人又被拉出去游街通报。
从这时候开始,往后好几年,周和据说被打得连男人那活儿都废了。
马老三不出意外地跟王玲离了婚。
老王家人也没谁过来认领这个闺女,王玲性子彻底扭曲了,硬赖在村里不肯走。
她直接占了后山坡那间破旧的土房当作栖身之处。
那房子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但好歹还能遮风挡雨。
林青和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王玲似乎悄悄在那地方接生意,只要有人带吃的过去,她就愿意陪人过夜。”你别说,村里还真有些不要脸的,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溜过去。”
周大嫂说。”老何家今天一大早就吵翻天了,好像是何老二藏了点钱,全给王玲送去了。”
周三嫂满脸嫌恶地补了一句。
周二嫂越想越窝火,嘴里骂骂咧咧:“不要脸,真是不要脸!”
她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会跟那种人搅和在一起?如今那些看她不顺眼的,出门还拿话刺她:怎么不跟王玲一块洗衣裳了?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王玲算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全村人都嫌她,想赶她走,可她偏不走。
地也不下了,仗着夜里总有男人摸过去,肚子饿不着——下地干什么?就是每隔几天被拉去批斗一回,那滋味想起来就让她骨头发寒。
那些人简直不是人,一脚直接往她肚子上踹,半点情面不留。
全村人有句共识:王玲这女人烂透了。
可偏偏有些有家室的汉子就吃她那一套,偷偷给她摸米粮、塞钱。
你说贱不贱?为这事村里没少有人家媳妇跑出来扯着嗓子骂。
林青和有一回放学回来撞见过王玲一次,跟从前比,简直换了个人。
身上是新衣裳,吃得似乎也不差。
王玲对林青和谈不上好感,也说不上恨。
真要说恨,她最恨的还是撞破她事的老何家媳妇。
她现在一直挨批斗,全是老何家二媳妇害的。
所以王玲就勾搭何老二,还想勾搭何老大跟何老三——那两位正派,勾不上。
第125章
但何老二上了钩,没少给她送钱送东西,也算是对何老二媳妇的报复了。
整个周家屯就出了王玲这么一号人。
可就是这么一号人,把周家屯的名声搅得发臭。
外头人一提起,就说周家屯有她这么个货色。
大家伙都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可还能怎么办?只好眼不见为净。
这些事林青和没多大兴趣。
这几天又蒙蒙下起了小雨,她便跟着村里几个半大小子收蘑菇。
雨停后,能去采蘑菇采木耳,晒干了留到冬天慢慢吃。
短短两日光景,林青和收了大七八斤蘑菇,便不再收了。
那些保存完好的摊在筛子里晒,压坏了的就拿来蘑菇炒肉,或是煮蘑菇汤——都挺鲜美。
转眼就入了六月。
这天周青柏从外头买肥料回来,手里还提了一篮子樱桃。
林青和眼睛一亮:“咱这边可没有樱桃啊。”
“别处运来的。”
周青柏说。
樱桃蛮甜的。
林青和不客气,端了碗去洗了一碗吃。”今天累了吧?”
她招呼他一块吃。
周青柏说:“不累。”
又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来。
玉戒指——不是金的。
那抹莹润的光泽勾住了林青和的目光。
这时候的东西,十件里难有一件假货。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周青柏脸上:“从哪儿来的?”
“路上捡的。”
他答得轻描淡写。
林青和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
她心里清楚得很,外头那些金啊玉啊,眼下扔在路边都没人弯腰去捡。
不是说东西不值钱——值还是值的——可谁敢大摇大摆往怀里揣?都是旧年月里传下来的物件,风声还紧着,真有人手里有,也顶多藏着掖着,不敢见光。
她倒是在城里的当铺里淘到过一点。
也就几条金链子,没敢多动,搁到以后,少说上万。
不是那种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每一条都沉甸甸压手。
“往后能值不少钱?”
周青柏问。
“是挺值钱。”
林青和点了点头,“不过最值钱的,还得是房子。
等以后咱们去京市,弄两个四合院搁着,这辈子吃穿不愁了。”
她说着,眼尾弯起来,像是已经看见那堆砖瓦里藏着的富贵。
周青柏笑了一声:“这辈子还长着呢。”
林青和挑起眉:“你不信?你知道后世的钱能薄成什么样吗?”
“你说说看。”
周青柏其实也想听听,这国家往后到底能变成什么模样。
林青和便掰着指头数了起来:“随便一套百来平的房子,搁好点的城市,没个一百万打底你甭想拿下来。
就算是普通县城,也得大几十万。
京市那边的价,一平方,听说是十万往上走。”
周青柏听得愣住。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浮出一点惊讶来——后世的房价,竟能把他震成这样。
“现在住房是紧,但价还算公道。”
他缓了缓,说。
“那是。”
林青和接话,“现在有分配,不急的都等着排队呢,房价自然上不去。
后世可不一样,人人都想有一套自己的窝,价钱就跟着往上窜了。”
眼下的房子,还真不如家电贵。
一台电视机,一部电话机,搁后世不过寻常物件,可这时候一台就得几百上千。
她记得以前有个同事抱怨过,说她爸早些年南下做生意,往家里扛了一套一万多的音响。
要是拿那一万块在好地段买个铺子,后头得少熬多少年?
周青柏皱了下眉头:“咱有三个儿子。”
“可不是嘛。”
林青和叹了口气,“搁后世,家里没矿的,哪敢这么生。”
这个年代正是人口膨胀的时候,谁家不是好几个孩子?
他又问:“那你上回去京市,是——”
“你进来。”
林青和截了话头,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屋里走。
门关上后,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布包,拉开里头的夹层,露出一根根金条,几只金镯子,几支玉钗,还有一只灰扑扑的花瓶——瓶身上的釉彩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沉沉的旧意。
那些收藏品和邮票,日后都能换成不少钱。
可周青柏脸上没露出半点笑意,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径直落在林青和身上。
林青和这才意识到自己张扬得太过了。
谁让她有个空间做帮手,趁着这个时候弄了这么多物件,偏偏找不到人可以炫耀,心里憋得慌。
他起了个话头,她就忍不住显摆起来了——这下可好,显摆过头了。
“我跟你保证,往后绝不再冒这种险了。
以后也不往京市那边去了。
再说那老婆子长什么样我都忘了,她大概也不记得我了。”
林青和识趣得很,赶忙表态。
周青柏这才没继续追究,只说:“以后值钱是以后的事,眼下不能动。
有这些在手,也够用了。”
这话是盯着她说的。
林青和立刻乖巧地点头:“听你的!”
周青柏伸手拍了拍她屁股,林青和脸一热,嗔道:“没个正形。”
周青柏眼角弯了弯,压低声音问:“走了没?”
林青和窘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周青柏嗯了一声,转身去劈柴火——晚上有肉吃,柴火得备足。
等他劈完柴,林青和便打发他去煮猪食喂猪。
她自己则拿起鞋底纳了几针——下午没课,闲着也是闲着。
周青柏动作麻利,煮好猪食就去喂了。
林青和把鞋底搁到一边,刷了锅,开始处理养着的黄鳝。
那些黄鳝,一条差不多五六两重。
七八月份的时候,能长到七八两甚至接近一斤。
不过现在这分量,也算肥实了。
林青和手起刀落,杀了七条。
又从坛子里捞出一颗咸菜——黄鳝炖咸菜,那滋味鲜得能让人多啃俩馒头。
再添一道豇豆、一道白菜,外加一碗鸡蛋番茄汤,配上馒头,晚饭就这么定了。
说起来营养倒是不差,就是油水少了些。
而家里养着三个儿子的压力,从大娃满了十岁开始,就一点点显出来了。
那小子现在饭量大得吓人——他爹一顿能吃五个馒头,他一顿也能干四个,连汤带水一样不落。
这种馒头,林青和一个半就饱了。
就连二娃现在吃得都比她多,一顿要两个半。
林青和的饭量跟三娃差不多——三娃还是因为吃了不少菜和黄鳝,不然没准也能吞下两个。
想想都心酸。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她倒腾了猪肉和粮食,加上有稳定的进项,周青柏又每天拿十个工分,孩子们也能搭把手,家里还养着猪——不然真撑不住……
难怪婆婆以前总念叨让她过日子精细些。
现在想想,也不是没道理——毕竟婆婆也是养过三个儿子的人啊。
六月末的日头毒辣,林青和在教室里教完最后一堂课,粉笔灰还沾在指缝间,学校就宣布上午上课、下午放假。
麦浪翻涌的时节到了,田里的庄稼不等人。
前半个月老天爷算给面子,六月中旬落过一场透雨,等到月底开镰,云层散得干干净净,太阳从早挂到晚。
村里的老人蹲在田埂上砸吧嘴,说这是天赐的好光景,该着让人吃饱饭。
夏收的消息像个号角,家家户户都往地里涌。
年年如此,可每到这时候,那股子劲头还是能从地头传到家门口。
林青和上午站讲台,下午腾出手来,工资和工分都砍了一半,但她心里有数——等麦子归仓,学校会补几十斤粗粮。
去年给的是苞谷,今年估摸着也差不离,她没多琢磨。
她只管把灶台上的事料理妥帖。
这几年下来,周青柏从部队退回来后,脸上没添多少褶子。
可要是把他跟周家三个兄弟搁一块,差别就显出来了。
周三哥比周青柏还小两岁,但鬓角发白,眼角沟壑深,看着比周青柏老了五岁不止。
干农活本来就耗人,再加上过日子抠得紧,哪能不老得快?
村里有些女人把日子过得精细到牙缝里,能把自家男人饿得在地里直打晃。
林青和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家里顶梁柱要倒了,别说在乡下,就是在城里也是塌天的事。
可她见过不止一回——男人饿得直不起腰,女人还念叨着省下一口是一口。
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跟自家男人较劲。
林青和的伙食从来不含糊。
这天晌午,周父、周青柏还有大娃几个从地里回来,远远就闻到篮子里飘出的香气。
春饼摞得齐齐整整,黄瓜条脆生生,鸡蛋炒得嫩黄,韭菜碧绿,豆角切得匀称,猪肉煸得焦香。
骨头汤装在瓦罐里,汤面浮着一层薄油花。
林青和骑着自行车到地头,趁着没人注意,把东西从空间挪进篮子。
旁边的人嚼着二合面饼子,咬一口咸菜,喝一口凉水。
好一点的还能啃个掺了白面的馒头,差些的就着水咽硬饼子,肚皮贴到后背。
到了下午下工,别说他们,就连周青柏他们吃了个饱的,也觉得胃里空荡荡的。
不过周家的人都晓得,回到家就有热汤喝,有软馒头吃,有油水足的菜等着。
熬过这一个多月,日子就又松快几分。
稻场上的麦粒刚收进仓,泥土里还扎着断茬的麦秆。
周青柏推门进来时,左手拎着个灰扑扑的东西,耳朵耷拉着,后腿还在蹬。
又是兔子。
这几年每到收成季,那男人总能从田埂边、灌木丛里逮到一只。
村里人早已见怪不怪——谁让他腿脚快,眼睛又毒呢。
林青和接过那只还在抽搐的小东西,指尖碰了碰它温热的皮毛。
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她没打算分给谁。
一只兔子,去了皮、掏了内脏,也就两斤肉,够自家几口人解一回馋。
周青柏蹲在院子里收拾,刀锋划过兔腹,血水洇进泥土。
铁锅烧热,油星子溅起来,葱姜下锅爆出焦香。
肉块丢进去,翻炒,酱油顺着锅沿淋下,蒸汽裹着甜腥味往上升。
小火焖了半个时辰,掀开锅盖时,浓稠的酱色汁水咕嘟着,每块肉都裹着亮晶晶的油膜。
墙根下又蹲了几个人,手里端着粗瓷碗,筷子夹着糙米饭,伸长了脖子往那口锅里瞅。
有人吸溜一口热气,噎得喉结上下滚动。
“林老师这手艺,啧啧。”
路过的汉子放慢步子,鼻翼翕动,最后叹着气走了。
村里能把肉煮得这么香的,也就这一家。
换了别人,哪怕给一整块五花肉,也能煮成硬邦邦的柴火味。
饭桌撤下去时,三娃抹了把嘴,拉着小苏城去开门。
方才关着门吃,就怕香味飘太远,惹得邻居心里不是滋味。
门一开,周夏正站在门槛边,眼睛亮晶晶地往屋里扫。
“三娃,兔子肉还有剩没?”
第126章
“早吃光了。
你还没回去吃?”
“吃过了,没肉。”
周夏扁了扁嘴。
“那你得是我爹娘生的才行。”
三娃摊开手。
周夏的脸拧成一团。
他也想啊。
小时候还做过梦,觉得自己一觉醒来就能变成四婶婶家的娃。
可人总会长大,长大了就知道,梦就是梦。
“苏城也不是四婶婶生的。”
周夏突然指了指旁边的小男孩。
苏城愣住,扭头看三娃。
“小城城他爹妈每个月都送粮食、送鸡蛋,还有奶糖。
他吃得又少,一个馒头都啃不完。
你呢?你一顿能吃我两个。”
三娃说话时,语气倒不像在护人,更像在算账。
“不多吃,肚子饿。”
周夏搓了搓衣角。
“玩弹珠不?”
“行。”
三娃在门口地上画了个圈,掏出几颗玻璃珠。
苏城蹲在旁边,小手握着珠子,瞄准,弹出。
叮的一声,撞在一起。
没一会儿,村里其他孩子也凑过来,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争着谁赢谁输。
那只叫飞鹰的狗趴在门边,嘴里叼着根兔腿骨,咔嚓咔嚓咬得脆响。
说实话,这条狗吃得比村里大半家户都好。
它不叫,不闹,就安静地卧着,耳朵支棱着,眼睛扫过每一个靠近院子的人。
有它在,林青和出门从不锁门。
“三娃,城城,洗澡!”
二娃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嗓音穿过孩子们的笑闹声。
三娃弯腰抓起地上的玻璃珠,塞进口袋,牵起苏城的手往屋里走。
其他孩子还在玩,直到各自家的方向传来喊声,才一哄而散。
乡下日头慢,可麦收那阵子,天不亮就响镰声,天黑还晒场上翻谷子,日子愣是催着人跑。
等到粮仓满了,公粮交了,各家各户分完了口粮,林青和这才松口气,转头又往县城跑。
三四趟下来,兜里攒了百来块钱,她就买了几瓶花生油、几篮子鸡蛋,全塞进空间里留着。
旁人看她花钱跟泼水似的,可她自己心里有数——这些买回家的东西,没一件动过老本。
光是她倒腾猪肉挣的那份,就够填平开销,还能余下一截塞进存款里。
上回她拨过算盘珠子,家里攒下的钱,从周青柏刚回来那会儿的三千多,已经滚到四千出头,眼瞅着快四千五了。
在这个年头,这数目搁哪儿都算得上一笔硬货。
不过她也能算出来,要不是家里吃喝用度没省过,怕是早就破了六千,甚至七千都有影儿。
可为一两千块让自家人缩着手过日子,她觉着不值当。
该买肉买肉,该添衣裳添衣裳,至于往后打算去京市弄四合院的事——那到时候自然有路数,还能愁没了不成?开放那阵子,正是甩开膀子捞钱的好时候,趁着那当口抓一把,对她来说不费劲。
只是眼下说那些还太早。
夏收回完,林青和的暑假就来了。
不用站讲台,可工分跟工资也跟着歇了。
不过这次分粮,学校给她们几个老师额外补贴了三十斤苞谷,算是意外的甜头。
她当这个老师,日子虽说变成学堂和家两头跑,可着实不赖。
一个月十三块工资,年底还给发几张布票粮票,就算自家用不上,拿出去换东西,也有大把人抢着要,等于多了一笔进项。
暑假里林青和闲下来,周青柏可歇不住。
地里的活一样不能落下,这一季种子撒下去,秋收的成色全系在这上头,半点马虎不得。
“娘,我跟大哥他们去游水。”
三娃跑过来说。
林青和转身进屋,翻出一块泡沫板——那是以前装包子用的箱子,包子吃完了,箱子拆开捆成一束,浮力大得很。
她把泡沫塞到三娃手里:“把这个绑手上,老实点。”
三娃接过去,一溜烟跑了。
林青和跟到门口瞅了一眼,见他真把泡沫绑在手腕上,才没再吭声。
乡下男孩子,哪有不会水的?大娃早就会了,二娃也会,就三娃还差一截,正扑腾着学。
夏天小孩子就这点乐子,再说游水也是顶好的活动身子。
“大的,看好你们弟弟。”
林青和朝大娃二娃喊了一嗓。
“林老师放心,他们三个我帮你盯着。”
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拍着胸脯应道。
# 傍晚的河岸边,苏城踩上湿漉漉的草地,裤脚沾着泥点子。
他手心攥着几条刚挖出来的泥鳅,滑溜溜的身子还在尾指间扭动。
“四妗子,晚上吃什么?”
少年进门第一句,嗓子眼里的期待藏不住。
灶台前的身影没转过来,只听见带笑的回话:“今晚吃红烧苏城。”
空气静了半秒。
三娃最先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得弯下腰,嗓子尖细地喊着“红烧苏城咯”
,把那三个字反复嚼了好几遍。
苏城愣过之后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他人虽小,却听得出那句玩笑里的亲昵。
林青和把搪瓷盆端上桌,白瓷碗里的热气散开,番茄炒蛋泛着油光,黄瓜片裹着肉香,泥鳅豆腐汤咕嘟冒泡,虾皮汤的咸鲜味从锅沿飘出来。
她伸手试了试桌边的碗沿,确认不烫后才缩回手。
锅台边,那几个半大孩子的影子映在灰墙上。
他们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采蘑菇那回,春天摸黄鳝那趟,林老师从不短他们一分钱。
秤杆挑起篮子时,她总要低头多看一眼,往秤盘里再加半把。
孩子们私下议论,说这位林老师比镇上的收购站公道得多,何况老师这两个字,在他们心里本就带着层说不清的重量。
大娃靠着门框站直身子,肩膀已经顶到门板中间那道旧漆印。
年初时他腿脚偶尔抽筋,夜里蜷着身子睡不着,现在却像被谁拽着往上拔——上个月量身高,一米五五的线刚到,今天再拿尺子比划,那截红漆标记已经落在后脑勺下面。
林青和瞥见那道日渐拔长的身影,心里盘算着今年的布票得早点用,旧衫的袖口已经缩到手腕以上两寸,留给二娃穿倒合适,可大娃的脊背撑起了衣料,肩膀处的线缝绷得发白。
床头那两个空牛奶瓶并排搁着,瓶底残留的白色水痕干了又湿。
大的那份每天不落,小的两个还不到时候,林青和没多订。
她记得开春时大娃端起搪瓷杯,仰头灌下牛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像极了那个人的轮廓。
八月中旬,暑气还没散尽。
苏大林和周晓梅骑着自行车从镇上下来,后座绑着的网兜里装着用油纸包的红糖,和两件小衣裳。
苏逊已经能利落地满炕爬,抓着炕沿站起来又跌坐下去,多数时候由周母看着。
林青和早晨出门时,孩子的笑声从院子里飘过围墙,等她捧着课本回来,小苏逊已经换了身干净罩衣。
苏大林蹲在院子里,把苏城举过头顶,又弯下腰去逗爬着的苏逊。
周晓梅拉着林青和进了里屋,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她拨弄着手指,声音压得低:“他说想再要个闺女。”
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
林青和靠在桌沿边,看着对方拧起的眉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和他商量去。”
“我不想再生了,可他天天念叨。”
周晓梅的指头绞着衣角,布料扯出几道褶。
她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明晃晃地晃着,“四嫂,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给我句实话。”
林青和没立刻接话。
窗外的蝉声忽地停了,又轰然响起。
她看着周晓梅抿紧的嘴角,那模样和前几年在娘家时一样——遇事就爱往她这里跑。
周晓梅前脚刚走,林青和就转向灶台边的周母,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两口子,倒是一直热乎。”
周母正往碗里磕鸡蛋,闻言点点头:“大林说话是不利索,可对晓梅那丫头,没挑过。”
林青和没再接话,目光落在窗台上那袋子白面——十斤,搁在眼下这年头,够一家子吃半个月。
桌上那篮鸡蛋还散着热气,周晓梅临走时特意嘱咐,是留给几个小的补身子的。
厨房里弥漫着柴火燃烧后的焦味,混着鸡蛋液被搅散时带出的腥气。
林青和把袖子往上推了推,用胳膊肘顶开虚掩的木门,让穿堂风灌进来。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灶膛里的灰烬扬起又落下。
“城城和逊逊那俩小子,每顿少说要吃两大碗。”
周母把蛋液倒进烧热的猪油里,滋啦一声响,蛋白迅速凝成焦边,“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横竖我还能动。”
林青和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周晓梅方才在屋里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就那两句——怕娘累着,怕粮食不够。
可苏大林站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背影,分明透着期待。
“我要是她,我也生。”
林青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被窗外的风吹得很远,“疼是疼,可有人搭把手,就硬撑一撑。”
周母回头看她一眼,手里的锅铲顿了顿:“你这话倒是实在。”
林青和没再往下说。
她想起自己那具身体里的原主——那个干脆利落把自己结扎了的女人,连个商量都没跟周青柏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就算想拼个闺女,也是痴人说梦。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周晓梅折返了,手里攥着块手帕,站在门槛外头:“娘,那我真生了?”
“生!”
周母把炒好的鸡蛋铲进碗里,热气扑了她一脸,“生完这胎,让大林去结扎。
三个够本了,再多你也养不住。”
周晓梅咬着下唇,眼眶有些泛红,最后重重点了头。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周晓梅转身去找苏大林,两个人在枣树下说了几句话,苏大林结结巴巴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生……生完这……这个,我……我去。”
枣树的枝丫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可林青和知道,再过两个月,这棵树就能遮住半拉院子。
到时候三个孩子满地跑,周母抱着最小的那个坐在树底下纳鞋底,日子还能过下去。
她想,这大概就是周母要的——热闹,有人气,往后老了也不孤单。
至于儿子养不养她,看周家那三个男人的德行,指望不上。
# 门槛上积了半寸灰,周母手指摩挲着搪瓷缸沿,指尖传来细微的粗糙触感。”男人嘛,挣得回口粮,夜里不在外头晃荡,能伸手顾着老婆孩子——这样的,就算顶好的了。”
话音末尾带笑,眼睛望向院中那棵 ** 子枣树,“挑毛病?那找不完。”
她心里盘算着,三个闺女里头,数小女儿落脚的那家最省心。
“说到底,这桩事能落地,还得记你一功。”
周母偏过头,冲林青和弯了弯嘴角。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嚼着小女儿传回来的话——什么双亲不在了、屋里有车有房,这才是挑女婿头一条规矩。
第127章
话是糙得像砂纸,可静下心一琢磨,哪句不是实理?独门独户是容易跟人磕碰,可只要关起门来把日子捋顺了,旁的还真算不上事。
她想起隔壁街的蔡八妹,嫁了周东那小子。
那女人过的日子,跟自家晓梅差不多——进门就掌了钥匙,头顶上没婆婆压着,晨起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这光景,说出去谁不眼热?
“跟我扯不上关系。”
林青和摆摆手,指尖划过桌面一道浅痕,“他俩得自己瞧对眼才行。
缘分这东西,跟风一样,来的时候抓不着,走的时候也留不住。”
周母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二姑姐那边,娘去看过没?”
林青和压低嗓音,手指点了点桌面,“她婆家那门风,我看不像善茬。
要是欺人太甚,娘家这边总不能哑着。”
语气里带着铁锈般的硬气。
周母如今看这老四媳妇,越看越顺眼。
比起其他几个儿媳,眼前这女人多了一股说不清的韧劲——像老树根,瞧着不起眼,底下咬得死紧。
她叹了口气:“嫁出去的闺女,没闹到掀桌子那一步,娘家不好伸手。
再说,她自个儿也没来递话。”
闺女虽嫁了人,根还在娘家灶台底下。
若在婆家受了腌臢气,回来哭一场,家里有脑子的都不会装聋作哑。
可二女儿去年跟丈夫打成那样,嘴角都裂了,愣是没回来说半句。
二女婿也闷声不吭,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这光景,娘家人怎么管?她回来告了状,娘家才好替她出气。
她自己不张嘴,娘家贸然插一脚,旁人背后得戳断脊梁骨。
话虽这么说,周母隔了几日还是挑了个日头偏西的时辰,揣着两斤花生,牵着小苏逊的手出了门。
花生壳在布袋里沙沙作响。
到周二姑家时,砖瓦房立在坡地上,墙体抹得平整,青瓦片码得齐整。
门没锁,只有周二姑的小闺女和小儿子蹲在门槛边,拿树枝逗蚂蚁。
两个孩子抬头见是姥姥,咧嘴笑了。
小的那个扔下树枝,蹬蹬蹬跑向田埂方向,嗓门扯得老远:“娘——姥姥来了!”
周二姑正猫着腰割猪草,镰刀割断草茎的脆响被风送进耳朵。
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快步往回走。
周母站在院子里,手指抹过窗台边缘,捻起一点灰。”也没旁的事,就是顺道瞧你一眼。”
她笑纹堆在眼角,“这房子,盖得像样。”
周二姑掀开水缸盖子,舀了瓢凉水倒进碗里:“多亏兄弟们肯借这笔钱,不然这砖瓦片儿,一块都落不到我屋顶上。”
水在碗里晃荡,映着她半张脸。
“那边呢?什么说法?”
周母接过碗,声音压得比灶膛里的灰还轻,目光落在女儿脖子上那道淡青色的淤痕上。
周二姑嘴角往下一撇,冷冰冰地吐出一句:“四弟运来的那堆砖瓦,那两个老东西还惦记着分走一半,想给自己房顶也补补窟窿。
我连一块都没让他们碰。”
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女人,眼下是真红了眼。
可全村没人开口说她半个不字。
谁不知道她带着男人和五个孩子搬出来那天,分到了什么?在地里累死累活熬了这么多年,到手只有五十块钱。
剩下那些破桌子烂凳子,随便捡几件就把人打发了。
村里人没少对着那老两口的背影啐唾沫星子,谁家父母做事这么绝?
“不给才是对的。”
周母鼻子里哼了一声,“青柏好不容易给你弄回来的东西,凭什么便宜他们?”
“那家子的烂事不提了。”
周二姑叹了口气,“娘,我欠娘家几个兄弟的钱,怕是得拖一阵才能还上。”
“你先站稳脚跟再说。”
周母摆摆手,“那边不着急,以后慢慢还就是。”
周二姑点了点头。
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周母把小苏逊抱进怀里时,周二姑伸手要抓一只给她。
周母一把拦住她:“日子本来就紧巴,别在这儿撑场面了。”
说完头也不回,抱着外孙走了。
进门就冲林青和念叨:“房子是简陋了点,可地方还算宽敞。
孩子们往后结婚是个事,不过那也是五六年后,眼下犯不着愁。”
林青和接过话茬:“一步一步来呗,往后日子总会好的。”
眼下是七四年,眼瞅着离那个节点没几年了。
对肯下力气的人来说,往后只会一天比一天强。
暑假还没过完,林青和趁着空闲多接了些活,托梅姐那边多匀点猪肉出来,差不多隔几天就要往县城跑一趟。
这天从县城回来,她手里拎着一个西瓜,还捎带了一些文具。
今年又咬牙扯了一块布,给三娃那小子也缝了个书包。
三个儿子一人一个,在这年头,算得上奢侈了。
“娘,你这么花钱,是不是工资都让你败光了?”
能问出这话的,三兄弟里只有二娃。
大娃和三娃压根不操心这些事。
林青和把西瓜扔进井水里泡着,随口答:“养活你们几个倒不难,想把你们养好了,可真是费劲。”
二娃咧嘴笑起来:“等我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指定好好孝顺你。”
“长大了就该娶媳妇了,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可不敢指望。”
林青和说这话时,脑子里闪过从前听过的一句话——生孩子是任务,养孩子是责任,靠孩子是错误。
这话听着冷,可道理摆在那儿,她打心底里认同。
# 老人家总念叨生儿子防老,可谁的日子都不轻松。
林青和觉得,当爹妈的要是能做到不给孩子添麻烦,那才是真心疼孩子。
换个角度想,以后手里攒够了钱,还怕儿媳妇脸色好不好看?兜里有钱,花钱请人伺候都行。
大家各过各的,也落个清静。
三个娃被她带着,早就跟书里写的那些性子不一样了。
有些想法扎了根,想掰都掰不回来。
可林青和心里早就算计明白了。
她和周青柏往后得给自己攒养老钱,不指望儿子养。
要是将来被儿媳妇推来推去,那日子想想都心寒。
这话她不能往外说。
要是让婆婆听见,老太太准得胡思乱想。
西瓜买回来,一家人切开分着吃。
每人就分到一小块,想吃到过瘾是别想了,不过也算解了解馋。
毕竟村里能舍得买西瓜的人家,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两三户。
林青和端着水出门,正好瞧见周夏拿着三娃啃完的西瓜皮,还在那咂巴着嘴啃。
她心里一酸。
这要是让周二嫂看见,非得气得跳脚。
“夏夏,那皮子扔了吧。”
林青和转身回屋,拿出两颗奶糖递过去。
“谢谢四婶婶!”
周夏眼睛一亮,赶紧把没啥滋味的瓜皮丢到墙角,伸手接过了糖。
“最近上课听得懂吗?”
林青和蹲下身子问。
“我认真听了。”
周夏只能这么回。
二娃都读到三年级下学期了,周夏还赖在二年级。
要不是二娃帮忙补习,这娃怕是要留级。
村里留级的孩子不少,可周夏的成绩还是让人揪心。
“有不明白的,就过来找四婶婶。”
林青和摸摸他的头。
“好。”
周夏点点头,把糖揣进兜里,转身往家跑。
他没自己独吞,还分了一颗给小妹妹。
“我怎么没有?”
周六妮从院子里探出头。
“四婶婶就给了我两颗,你还想要啥?”
周夏理直气壮。
周六妮撇撇嘴,声音带着不满:“人家日子过得那么好,就给这么两颗糖?小姑丈都给得多呢!”
周三妮皱起眉头:“你瞎说什么?”
“关你什么事!”
周六妮翻了个白眼。
周二嫂抄起扫帚就要揍她,周六妮一溜烟跑出院门,转悠到林青和这边来了。
林青和正倒水,抬头看见她。
“四婶婶,你给了我弟两颗糖呀?”
周六妮笑嘻嘻地问。
林青和斜眼扫了她一下,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转身就往院里走。
她对周二嫂家那个二闺女从来就没什么好感。
那丫头嘴上抹蜜、背后捅刀,活脱脱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虽说周二嫂如今跟王玲断了来往,瞧着有点往正路上走的苗头,可骨子里那点东西哪那么容易洗干净。
周六妮见她不理人,狠狠跺了两下脚:“心肠黑透了!”
话音刚落转过身,三娃那张黑脸就杵在她鼻子尖前头。
周六妮往后一弹:“你干什么!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往后别踏我家门槛。”
三娃嗓门拔高,“你敢骂我妈黑心肠?我看你才最黑!”
说完一头扎进屋去。
周六妮赶紧压低嗓子:“你别说出去!”
三娃理都没理,直奔屋里把刚才那话原样倒给他娘听。
林青和嗤笑一声:“甭管她,那丫头打根上就没长正。”
“谁没长正?”
周母这时候牵着小苏逊从外头进来。
“没事。”
林青和不想多嘴。
三娃嘴快:“周六妮!她刚才在背后骂我妈黑心肠!”
周母愣住,转脸看林青和:“怎么个情况?”
林青和手上正择着菜,头也不抬:“我看夏夏在啃三娃啃剩的西瓜皮,心里过不去,塞了他两块糖让他丢了。
六妮大概是没分到糖,跑来闹,我没搭理她,她就记上仇了。”
她语气淡淡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周六妮心里那点弯弯绕,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过孩子嘛,总归得让周母过去递个话,跟周二嫂提一嘴,说不定还能掰正过来。
老周家要是再出个王玲那样的人物,全屯子的脸面都得丢干净。
自从王玲那档子事闹出来,周家庄家家户户对闺女的管教都紧了不少。
周母当然不会坐着不管,把小苏逊搁下,转身就去周二嫂那告了状。
周二嫂听完脸色铁青,万没想到自家二丫头胆敢这么放肆。
你在背后嚼舌头就算了,还让人亲耳逮个正着。
当天晚上,周二嫂抄起竹条就抽了上去。
周二哥问清缘由,也没拦着,转头对周二嫂说:“这丫头的性子跟你当年一个样,可没你现在这份明白。
你要不管严实了,往后惹出祸来,全家人脸都没地方搁。”
周二嫂又羞又恼,目光冷厉地剐向缩在墙角的周六妮:“再让我听见你敢编排长辈,腿给你打折!”
周六妮在老周家向来不讨喜。
大房的周大妮她们,三房的周五妮几个,都只跟周三妮凑一块儿,谁也不愿意沾她边。
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屁大点事能闹得没完没了,还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毛病,专爱打听别人家的长短。
可这回挨了这么一顿狠打,为的是什么事,外头没一个知道的。
# 199
第128章
周大妮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还是跑过来帮忙拉架。
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嫁人,今年大嫂没让她下地干活,只在家里搭把手,差不多是让她养养身子骨的意思。
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间周大妮就到了准备婚嫁的时候。
林青和心里有数。
她跟周大嫂处得不错,对周大妮这个姑娘印象也特别好,那孩子懂事得很。
她打算给添些嫁妆。
值钱的东西她也拿不出来,就想着准备一身新衣裳,让周大妮带过去。
这份礼也不算轻。
有些穷人家里的姑娘,出嫁的时候连件新衣裳都未必有。
林青和提前跟周大嫂打了招呼,免得她又准备东西,重了。
周六妮挨教训这事儿没掀起什么风浪,转眼就过去了。
九月一号,三娃上一年级了。
这小子林青和没打算让他跳级,慢慢读着吧。
谁让他基础比不上前面两个大的。
大娃和二娃那时候可上心了,轮到三娃,他的屁股就跟扎了针似的,坐一会儿就扭来扭去。
小时候还能老实待着,越长越皮。
特别是带着小苏城,爬树掏鸟窝,去地里偷挖番薯,这种事没少干!
林青和能怎么办,自然是打一顿,然后去生产队赔礼道歉。
不过也不止她家的孩子这样,所以不算什么大事。
可跟两个大的比起来,这个小的最不老实。
但九月一号上学那天,他倒是高兴得很,盼了好久,终于能跟他二哥上同一个小学了。
至于大娃,已经坐上林青和的车,开始了初一的新学期。
初一的几个班,数学全是林青和教。
从去年上学期到今年下学期,林青和带了一届学生。
语文方面怎么样她不清楚,可数学上,她教的几个班,及格率高得很。
还有将近十个学生去参加了竞赛,其中两个拿了三等奖。
虽然奖品只是每人一个搪瓷杯子,但那也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公社中学办到现在,也就只有林青和教出来的学生,去县里参加比赛后拿过奖励。
哪怕只是个三等奖。
所以林青和在学校的教学水平,全校没人质疑。
就算是以前被她压下去的知青,也没那么容易放手,一直在盯着她的教学质量。
可从头到尾,林青和都没给他们半点机会。
大娃第一次在课堂上看到他娘当老师的样子,那模样让他眼睛都挪不开。
他娘那样光彩夺目,那样让人移不开视线。
下课铃响了好一阵,周凯还坐在座位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角。
教室里其他人都站起身往外涌,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讲台上收拾教案的女人,跟他印象中在家里的那个娘,简直判若两人。
记忆里那个蹲在灶台前生火、说话总带着点乡音的女人,怎么会站在这里,用这么流利的普通话讲完一节课?
班里早就有人认出来了——林老师就是周凯的亲娘。
周凯这名字在学校里喊惯了,只有家里人还叫他大娃。
“周凯,林老师真是你娘?”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过来问。
“嗯。”
他没多解释,也没必要撒谎。
公社中学离村子就那么几里路,真要瞒着,谁信呢?
旁边几个同学听见了,倒也没露出多少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神里藏着的羡慕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的目光在周凯脸上扫来扫去,又偷偷瞥向讲台那边——周凯他娘站在那里,连收拾粉笔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劲儿。
他们自己也觉得自家娘不差,可跟林老师一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凯没再多说什么。
课间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另一个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
初中跟小学完全不同了。
课表上排着一堆科目,不只是语文和数学两样轮着来。
周凯的适应能力不算差,没几天就在班里交上了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对新学期的节奏也摸得差不多了。
放学后,他跟在林青和身后往回走。
路边的田埂上草叶还湿着,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初中虽然才两年,可这两年就像房子的地基,得打结实了。”
林青和边走边说,“后面还有高一和高二等着你。”
那时候高中和初中一样,都只有两个年级。
周凯现在读初一,如果按部就班往下走,等到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那一年,他才刚要升上高二。
这么说来,他倒也能赶上第二年的考试。
可林青和心里算得很清楚——第一年恢复高考,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下乡的知青手边的课本都落灰了,根本没什么时间复习。
但第二年不一样,蜂拥而来的考生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人人都想借着这场考试回城,竞争会一下子变得残酷得多。
而且到了第二年,考试还要加一门英语。
到那个时候,她可没时间留在家里慢慢教他了。
“娘,你是不是在赶时间?”
周凯侧过头看她。
林青和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紧迫感。”娘是有点急了。
从这个学期开始,你的功课得加快。
说不定这个学期读完,我要你直接跳一级,去读初二的下学期。”
周凯脚步顿了顿,“娘,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能不能做到?”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我不知道。
我尽量试试。”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林青和点了点头,“你得尽全力试一试。
真要是做不到,娘不会怪你。”
母子俩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这个话题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林青和转身进了灶房,手边是案板上的青菜和一把干辣椒。
大娃没跟着帮忙,径直摸出课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他娘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得像空房子,连粉笔落灰的声音都听得见。
周母端着针线篓从堂屋门口她心里念叨,这孩子骨子里流着 ** 血,跟周夏、周阳那两个皮猴子完全是两路人——那俩小子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摔,人影就蹿没影了,哪像她这大孙子,书本比亲爹还亲。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二娃鞋底还带着 ** 上的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哥,你见着咱娘上课没?”
大娃把笔搁下,抬头时眼里带着一点笑:“见着了。”
“跟家里一样不一样?”
二娃凑到桌边,膝盖顶着桌腿。
“不一样。”
大娃说得很轻。
三娃跟在后面进来,书包甩到床头,皱着眉接了话茬:“娘肯定凶得很。
我们老师嗓门大得吓人,我同桌让她一瞪就哭了,哭得我耳朵疼。”
他今年刚上一年级,新鲜劲儿没撑过三天就塌了——教室里坐着闷,墙角有人吸鼻涕,前排那小子老拽姑娘辫子,他今天没忍住跟人干了一架。
对方输了,跑去告状,老师问了两句,倒没罚他,只问他愿不愿意当班长管纪律。
威风是威风,可管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崽子,真没意思。
“娘不凶。”
大娃摇头,“她一站上讲台,底下没人敢吭声。
讲完了,大半个班都围过去问问题。”
二娃眼睛亮了:“挨打了没?”
“打什么打,都规矩得很。”
大娃顿了顿,“听人说,初二那边还有学生专门跑来问娘题,说她以前教过他们。”
“初二的东西娘也懂?”
二娃声音拔高了半截。
大娃点头,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都懂。”
二娃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慢慢浮出一层东西,不是佩服两个字能拢住的。
他娘那些本事,全是自己翻书翻出来的啊。
三娃对这番对话提不起半分兴趣,转身溜出了屋。
院子里的日头已经斜了,小苏城刚从不远处的砖堆后面钻出来,手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他一见三娃,就扑过去拽住衣角:“三哥,你今天去读书啦?”
“去了。”
三娃叹了口气,下巴搁在门框上,“不好玩。”
“大哥二哥咋都去?”
小苏城眨着眼,乌黑的瞳仁里闪着碎光。
“他们是去读书,我不是。”
三娃把目光落在远处墙头上蹲着的麻雀身上,“我去看看新鲜,结果啥新鲜的也没有。”
教室里有人哭,有人流鼻涕,有人揪女生头发,还有人蛮不讲理。
他今天跟人动手,赢了,可那股高兴劲儿散了也就散了。
小苏城没听进去这些,眼睛一直盯着三娃肩膀上空书包带子留下的勒痕:“等我长大了,跟你一块去,我也背书包。”
三娃低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小苏城怀里一塞:“拿着,背个够。”
小苏城把书包翻过来挂在胸前,拉链拉到最大又拉上,下巴抵着包盖,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 林青和把时间账算清之后,就开始给大娃加课业了。
她翻着那些课本,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告诉他哪里该重点看。
这些书页边角都让她翻卷了,墨迹下面压着她当年画的线,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可以跳过,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大娃确实不笨,记忆里装着的东西像竹筒倒豆子,一学就能接住,省了不少力气。
可家里的活计就顾不上了。
“往后你们两个去割猪草,”
林青和蹲在二娃和三娃跟前,声音压低了说,“你们大哥这段日子忙,没空干这些。”
二娃没吭声,点了点头。
三娃却撇了嘴:“大哥这是要当读书郎了?啥都不碰?”
“他干活那会儿,你在树底下抓蚂蚱呢。”
林青和拍了他屁股一下,劲儿不大,声音倒是脆,“别贫嘴,他真得用功。”
三娃嘴上不服气,肩膀倒是扛起来了,每天背着竹筐往外跑,像是家里主事的那个。
大娃其实想说自己不用这样。
可林青和没让,按着他坐在桌前,说这学期要啃的东西堆得跟山似的。
她把初一的功课全塞给他,等到冬天放假了,再学初二上半年的内容。
开了学直接去考,考过了就跳到初二下学期。
周青柏跟他儿子说,听 ** ,别问那么多。
周母倒是坐不住了,端着碗过来找林青和:“大娃这么赶,他才多大?”
大娃今年才十岁,在班里坐下来,脑袋比旁边的人矮一个拳头。
别人家的小孩,十岁连一年级都没摸到边。
“他岁数小,个子不小,”
林青和接过碗,里面是白粥,热气往上冒,“去学校没人敢欺负他,您放心。”
“还是急了些,”
周母叹气,“我看他脸都窄了,读书费脑子。”
第129章
林青和倒没觉得大娃瘦了,不过费脑子是真的。
她天天订五瓶牛奶,早上两瓶,晚上三瓶,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但她说,大娃跳了级就能省学费,这些钱也就扯平了。
月底要秋收了。
林青和这段时间开始收黄鳝和泥鳅,竹篓子装了半屋,湿漉漉的泥味往鼻孔里钻。
周青柏吃了那些黄鳝,夜里就不怎么老实,折腾得她骨头都快散了。
“快秋收了,你也不留着点劲儿。”
林青和捶了他一下,手劲软绵绵的。
可话没说完,嘴就让堵住了。
周青柏现在摸透了她的脾气,知道怎么让她说不出话,只能抱着他脖子,由着他胡来。
他把她搂进怀里时,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神情:“大娃的事不用急,赶得上就考,赶不上也没啥。”
他都听她说过,七七年要恢复高考。
现在是七四年,还有几年。
大娃夜里说梦话,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课文。
二娃被吵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三娃也跟着附和,嫌声音太大。
小苏城愣在那儿,挠了挠头,满脸困惑——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青和把碗筷往桌上一搁,随口打发他们:“吃完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早饭桌上,大娃一个人灌了两瓶牛奶。
他个头蹿得飞快,脸色也红润,一看就是没少被补过。
林青和隔三差五就给他磨芝麻糊、煮花生,这些东西没断过。
那天从梅姐那儿拎回来几斤边角料,里头有根筒骨。
她洗了洗,直接扔进锅里炖黄豆。
汤熬好,自己喝了几口,黄豆全捞出来,让大娃父子几个分着吃了。
读书烧脑子,她心里清楚。
所以饭菜上挺上心,骨头汤隔段时间就得炖一回。
村里人都知道,大娃成绩好得出奇。
小升初那会儿,听说卷子拿了满分。
秋收还没开始,公社中学头回月考成绩出来,大娃排在全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三分,不多不少,正好三分的差距。
村里有两个孩子在初中念书。
一个是大队长家的孙子,另一个也姓周,算起来跟老周家沾点远亲。
开学那阵子,那孩子的娘拎了几个鸡蛋过来找林青和打招呼。
林青和没接鸡蛋,只说让那个叫周志的小子有问题可以来找她。
话说得挺敞亮,可后来一直没人来问过。
月考试卷不是林青和出的。
初一那回,题是初二数学老师出的。
初二的第一次月考,才轮到她出题。
去年就是这么换着来的。
大娃考了第一,村里人都知道了。
谁都明白,周青柏和林青和的儿子会读书。
老周家往上数几代,底子清清楚楚,有没有那个天分谁心里没数?周青柏当年成绩也就一般般,比不上大娃现在这样在好几个班里拔尖。
这本事遗传了谁,明摆着的事——肯定是那位自学成才的林老师。
村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闲唠时说过:“以后没准大娃真能考上工农兵大学。”
他们这一片,从来没出过大学生。
那种生物只活在传说里,比大熊猫还稀罕。
村里那些上了岁数的人念叨过几回,家家户户便不自觉地拿眼睛去瞟大娃。
从前就觉得这孩子挑不出毛病,有些家里养着年纪相仿闺女的,甚至顾不上他娘林青和的名声,私下里已经悄悄盘算上了。
可见大娃在这片地界上有多招人待见。
后来林青和咬牙给自己翻了个身,村里人这才“恍然”
,原来都错看了林老师。
这下不光是大娃,连二娃都被好几户人家惦记上了。
可如今又传出风声,说大娃十有 ** 能考上大学,这下谁还坐得住?
那天傍晚,二娃和三娃打完猪草回来,兜里揣着两个煮熟的鸡蛋,往他们娘跟前一放。
“哪儿来的?”
林青和问。
“王大娘让捎回来给大哥吃的。”
二娃答了一句。
林青和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秋收开了头,她整天熬汤煮菜,变着法子弄吃食,村里那些传言还没飘进她耳朵里。
“平白无故的,王大娘给啥鸡蛋?”
她纳闷。
二娃就说:“村里都在讲,大哥八成要考上大学了,家家都盼着大哥能给她们当女婿呢。”
大娃从里屋走出来,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林青和听完倒笑了:“就为这个啊。”
随即叫二娃把鸡蛋送回王大娘家,谢过人家好意,但家里鸡蛋够吃,秋收正忙,留着自家补身子吧。
不单是王大娘,旁的人家也送,林青和一概没接。
要是有的收有的推,反倒得罪人;索性一律不收,谁也不亏,大家都一样。
林青和跟周母提起这事,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周母倒不觉得稀奇,说:“你蔡大娘不也一样,拐来拐去跟我打听,大娃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
蔡八妹虽是今年才出的门子,可她娘蔡大娘前头的几个孩子,有的娃都比大娃大了,里头正合适的姑娘,自然也是有的。
“娘你怎么回的?”
林青和问。
“我说大娃的事你说了算,我不插手。”
周母答道。
说起来,周母自己都觉得好笑。
以前没少发愁哥几个往后娶媳妇的事,如今村里一传出大娃能考上大学的风声,那些闺女简直任由大娃挑了。
林青和也没再多讲。
在当下人眼里,大学指的无非是工农兵大学,要靠群众推荐,含金量其实 ** ,比不上凭本事考上去的。
可架不住“大学生”
这三个字的分量,搁在这年月,终究是件了不起的事。
周青柏又逮了只肥兔子。
这回是秋收的第二天傍晚,他扛着镰刀从田埂上过来,左手拎着那只蹬腿的灰毛畜生,皮毛上还沾着露水和草籽。
整个生产队的人都瞧见了,有人咂嘴,有人咽唾沫,更有人回头看看自家男人,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同样是下地收粮,怎么人家周青柏每次都能撞上这等好事?别说头沟大队了,就是隔壁几个大队合起来,也没见过谁能 ** 收庄稼顺带抓野味的。
林家那个名声早就翻了个个儿。
从前谁提起林青和不摇头?懒婆娘,好吃,不上工,全靠男人养。
现在倒好,村里人提起她都换了口气——到底是教书的,有见识,会调理人。
连带着大娃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的事,也没多少人嚼舌根了。
秋收一开始,镰刀一举,稻谷一捆,谁还有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累了倒头就睡,醒了就往地里钻,嘴巴都用来喘气了,哪有空说闲话。
地里的麦穗被孩子们捡了一遍又一遍。
小苏城也跟着队伍跑,手里攥着几根瘦巴巴的麦秆,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可他咧嘴笑个不停。
这一片田埂上聚了十几个孩子,大的领小的,男的追女的跑,有人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闹。
“兔子肉!”
小苏城一听说他四舅又逮着了,两只脚在地上跺了几下,整个人像是要蹿起来。
旁边一个小姑娘眨着眼睛说:“兔兔那么乖,怎么能杀它吃呢?”
三娃从后面走过来,嘴里叼着根草茎,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兔子偷粮食,还在地底下打洞,根都长不好。
乖什么乖,搁锅里炖了才叫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孩子都安静下来了。
小苏城使劲点了两下头:“对!红烧!好吃!”
那小姑娘抿了抿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能不能分我一点点?我还没吃过。”
“成。”
三娃看了她一眼,“就一块,多了没有。”
小姑娘脸红了,眼睛却亮了起来:“三娃,你真好。”
三娃摆摆手,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姑娘是谁家的——王玲的女儿,村里人提起她妈就撇嘴的那个。
她爸已经在托人介绍了,估摸着等今年农闲下来,后妈就该进门了。
往后日子怎么过,谁也说不准。
天黑透了,周家灶房里飘出一股浓烈的酱香。
油花在铁锅里翻滚,兔肉被酱油和糖色裹得油亮,姜片蒜瓣在热气里滋滋响。
小苏城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挂着一层油光。
那小姑娘果然站在院墙外头。
三娃从灶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兔肉,骨头已经剔干净了,肉块还冒着热气。
他递过去,那姑娘接过来就往嘴里塞,手指上沾了酱汁也顾不上擦,连着骨头渣子一起嚼,咽下去之后舔了舔嘴唇,半天没说话。
很多年以后,她还能记起那口肉的味道。
只是那个站在灶房门口、随随便便就把肉递过来的男孩,她后来再也没能走近过。
二娃端着碗探出脑袋:“三娃,你刚拿肉出去干啥了?”
“没啥。”
三娃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转头问旁边的小苏城,“弟弟,兔子肉香不香?”
小苏城嘴里塞满了肉,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 深秋的院子里,小苏城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油汪汪的手指攥着兔子腿骨,含含糊糊地应着声。
三娃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往上扬了扬。
饭桌上的油灯映着几张泛红的脸。
林青和把盛肉的碗往周青柏和周父面前推了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多吃点,今年这季稻子比往年还沉手。”
周青柏低头扒饭,肩胛骨上的肌肉还绷着,那是连日弯腰收谷留下的酸胀。
周父倒是笑呵呵的,牙缝里塞着肉丝,咂了咂嘴,目光落在正往灶房后头走的大娃身上。
大娃的鞋底还沾着晒谷场上的泥,后背的汗渍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印。
林青和追了一句:“去洗把热水,水烧好了。”
大娃没应声,背影拐进柴房边上的小隔间,不一会儿传来水瓢碰桶沿的声响。
周父放下碗,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碗沿的缺口。
这些日子,村里人迎面碰上,总要扯着嗓子喊一句:“老周家要出状元郎啦!”
他听着,脸上的褶子就堆得跟老树皮似的,心底却像被温热的粗茶泡着,舒坦得紧。
隔壁院子的王老头昨天还站在篱笆外,隔着半人高的豆角架冲他喊:“老周啊,你大孙子要是考上了,你怕不是要坐着吃白米饭喽?”
周父当时没接话,回头看了眼大娃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那小子正伏在桌上,脊背弓得像虾米,嘴里念念有词。
周父识不得几个字,但他记得大娃叫住他时的模样:“爷爷,您帮我盯着点,我背到第二段了。”
老周头搬了张矮凳坐在门槛上,耳朵里灌进孙子磕磕绊绊的句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倒是二娃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指头点着泛黄的书页,纠正了大哥两处念岔的音。
第130章
林青和从灶房端了碗热汤出来,朝周父碗里又添了勺蛋花。
周父的指节在碗沿上叩了叩,嗓子眼里滚出一句:“跟了老四家过后,这日子跟从前就不是一个味儿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身上的夹袄还打着补丁,裤腿用草绳勒着,走到田埂上腰都直不起来。
那时候哪想过晚上还能啃上兔子腿,灶房里飘着油香。
以前总觉得活到这把岁数,哪天倒在田里也就倒下了,现在却觉得喘气儿也有奔头了。
今年开春,他主动跟记分员说,工分降到六个。
老四家的知道了,没有皱眉,反倒把晒在檐下的干辣椒串子收进筐里,嘴里应着:“早就想跟爹说了,这个年纪该歇歇脚了。
您要是再累出个好歹,往后让孙子们捧着碗上哪找爷爷去?”
周父心里头门清。
四个儿媳妇里头,就数老四家的花销大,买块布头都要挑颜色鲜亮的。
可其他三个妯娌加起来,肚量也比不上她一个。
她能赚,也能花,但花出去的钱换了油盐,换了孩子们脚上的新鞋,换了灶台上三天两头冒出来的肉腥味儿。
老两口现在吃的跟老四家一模一样。
周父饭量大,一顿能下三大碗,林青和从来不吭声,下回就多抓一把米。
去年秋天老伴还悄悄嘀咕,说这样吃法怕要亏了老四家的。
结果年根底下分粮,老四家的秤杆都没抖一下,该给他们的部分一粒不少。
周父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净,舌根泛起微微的咸涩。
他想起早些年,村里哪个老人不是熬到干不动了,就往床上一躺,等着日子到头。
可他现在觉得,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等着看大娃揣着录取通知书走进堂屋,等着听二娃在院子里背书的声音再响亮些。
院子里头,周家老大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走到老两口跟前蹲下,低声问了一句:“爹,您身子骨没出啥毛病吧?”
周父正坐在凉席上,拿把蒲扇给小孙子扇风,闻言一愣,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我咋就不舒服了?”
“听谁胡咧咧的,你爹这两天胃口比牛都壮。”
周母在旁边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周老大没急着反驳,只是看了眼院子外头的方向,压着嗓子道:“记分员跟我说的,说您都连着好些日子只记六个工分了。”
这话一出来,正在另一边晾衣裳的周老二和周三哥也都竖起了耳朵。
两人走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关切,老三先开了口:“爹,您要是身子有啥不得劲的,可千万别硬撑着不说。”
周父还没说话,周母已经哼了一声,手里的扇子往地上一拍:“都给我一边待着去。
你们爹干了一辈子活,把你们一个个拉扯大,现在歇歇脚还犯王法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没再顶嘴,但眉头都没松开。
周老大轻声嘀咕了一句:“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好。”
周父抬眼扫了一圈,语气不重,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劲儿,“都记住了,我跟你们娘这辈子该尽的力都尽了。”
哥几个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都老老实实点了头。
只有周二心里头还揣着个疙瘩,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爹,那您拿六个工分这事……老四知道不?”
周父低头理了理裤腿上的线头,嗓子里应了一声:“知道。”
周母在旁边把凉席边角拽平,也没抬头,像是随口补了一句:“他不光知道,还点了头的。”
院子里那股子沉闷的氛围这才慢慢散开。
其实老两口今年眼看就快六十五了,放在从前,他们还真不敢松这一口气。
那会儿大娃几个小子还没成人,娶媳妇的钱没着落,他们怕自己一停,几个孙子就得跟着吃苦。
所以咬着牙,咬着牙,手里的锄头就没放下过。
可后来呢?老四家的那口气突然就顶上来了。
先是老四媳妇当上了中学老师,家里日子一天一个样;再后来大娃哥几个在村里头也都成了香饽饽,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老两口看了看,算了算,发现自己那点力气,好像也没那么要紧得了。
松手之前,周母还是专门去了一趟老四那边,把话跟周青柏撂了个明白。
周青柏当场没二话,笑了一下就点了头。
不过他躺到炕上后,还是翻了个身,把他媳妇胳膊碰了碰,小声说了这事。
他媳妇听完,连眼睛都没睁开,只含糊地“嗯”
了一声,翻过去就睡了。
好像这事本来就不值得多讲。
周父放下烟杆,第二天早饭时林青和朝他点了点头。
老人没多问,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响,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周家三个哥哥在院子里劈柴时听见风声,动作都顿住了。
周大哥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扭头看向老二老三,眼神里全是意外——爹竟然真点了头。
晚上躺炕上,他跟媳妇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四家的如今可是换了个人。”
周大嫂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没接话。
论伺候老人,她们几个确实比不过,可各家的米缸深浅不一样,硬要放在一块儿比,那就没意思了。
她补好裤腿上的破洞,咬断线头:“大娃那几个小子现在有盼头了,爹能少操心,比什么都强。
要是真能考上大学……”
她顿了一下,舔舔嘴唇,“老爷子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
“考上了,”
周大哥把烟袋锅子在炕沿磕了磕,“咱这一大家子都得乐。”
隔壁屋里周二嫂也在想同样的事。
自从跟王玲断了往来,她虽然偶尔还会拨拨算盘,但脾气确实软了不少。
说到底不过是个理儿——林青和要是只比她强一丁点,她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可要是强到她踮起脚尖都够不着,那就只剩下仰头看的份了。
她翻了个身,摸着黑对周二哥说:“大娃要是出息了,还能不拉自己兄弟一把?”
周三嫂那边传来的动静也差不多。
蜡烛还没吹,她正把第二天要用的鞋样夹进书里,心里盘算的跟周二嫂一模一样。
整个周家屯都开始拿热乎的眼神打量大娃。
这家送两个鸡蛋,那家塞一把炒花生,老人路上碰见了都要拍拍他肩膀,说两声“好好学”
。”炙手可热”
四个字,在这穷乡僻壤里有了最土气的注解。
晚上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大娃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搓手心的茧子。”滋味怎么样?”
她挑了下眉梢。
大娃沉默了几秒,闷闷地吐出五个字:“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林青和差点笑出声,憋住了,清了清嗓子问:“扛得住?”
“扛得住。”
大娃搓了把脸,“就是他们老往我怀里塞东西,实在招架不住。
鸡蛋都快攒两篮子了。”
他指的当然不止是鸡蛋——那些期待的眼神比鸡蛋沉得多。
他已经拿定了主意,高中一毕业就报工农兵大学,这是眼前最稳的路。
林青和没再多说,下午搬了一天柴,她让他早些歇了。
转身进了里屋,周青柏正光着膀子趴在炕上,脊背上的肌肉硬得像铁板。
她脱了鞋,一屁股坐到他后腰上,两手按住肩胛骨开始往下压。
“青柏,”
她一边使劲一边说,“咱儿子已经开始尝着成长的滋味了。”
林青和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原着里那三个把剧情搅得天翻地覆的大反派,当年可是让她追更追到半夜的。
不过那些勾心斗角的线早被她扯断了,哥仨的性子已经长正了,不会再去祸害谁。
她掌心的力道加重了一些,听着周青柏闷哼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
十月的风裹着湿冷扑进院子时,周青柏正趴在炕沿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手臂。
林青和的指腹按在他肩胛骨两侧的硬块上,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在微微发颤——那是连续抡了半个月镰刀后的代价。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呼吸渐渐沉了。
三个儿子在隔壁屋里写作业,周青柏不担心他们。
那几个小子从小就被林青和管教得规矩,就算没人盯着也知道该干什么。
秋收季的活计不像平时,林青和把一日三餐备得再周全,也架不住天亮前就要踩着露水下地、天黑透了还弓着腰往麻袋里扒谷子。
周青柏连着干了十天,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茬又长出一茬,现在被温热的指尖一揉,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睡着的时候,林青和没停手。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晒谷场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吆喝声,那是生产队安排的人轮流守着粮食,怕夜里突然落雨。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透透的,周青柏翻身坐起来时,林青和已经从灶房端了热腾腾的馒头进来。
白面馒头切成两半,中间夹了黄瓜炒鸡蛋,旁边搁着一碟切好的卤肉,油汪汪的。
“吃了再走。”
林青和把筷子递过去。
周青柏没多话,咬了一口馒头,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秋收这段日子,他家灶台没断过白面,可村里好些人家已经开始掺着红薯面蒸窝头了。
父子俩出门时,院门外的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青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转身回屋,倒在还没散尽热气的被窝里。
眼睛刚闭上没多久,耳朵里就钻进晒谷场那边的动静——有人在喊“起风了”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一年的秋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全队的人都在赶。
大队长在喇叭里吼过好几回,说天气预报报了好几天的雨,再不抢收,一年的辛苦就得烂在地里。
工分也跟着往上提。
周青柏天天拿满十二分,连周父这样上了年纪、往年只愿意干八分活的,也咬牙撑到了十分。
晒谷场上铺满了谷粒,白天有人翻晒,晚上有人守着,连周母这样的小脚老太太都搬了条凳坐在场边,手里攥着竹竿赶麻雀。
学校停了课。
周母把小苏逊拢在自己跟前,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他在院子里玩泥巴。
林青和还是围着灶台转,只是锅里的菜越来越油水足——干重活的人,肚子里没点荤腥撑不住。
十月底那天,最后一批谷子装进麻袋的时候,天上飘下几滴雨。
大队长站在粮垛上吼:“别停!往仓库搬!”
雨没下大,只是淅淅沥沥地洒了一整天,像是吊在人心口的绳子,松了又紧。
公粮交完后,队上决定分最后一轮粮食。
分粮那天,云层已经厚得像棉被,天光暗沉沉的,晒谷场上点起了煤油灯。
大队长拿着账本,挨家挨户喊名字,粮食过秤后直接装进各家的麻袋里。
第131章
林青和排在队伍里,看着场上还剩不少谷子,心里算了一笔账。
等分完粮,她去找了大队长,说要买几百斤。
“你家里吃得了那么多?”
大队长叼着烟袋,眼睛眯起来。
“万一生意好呢。”
林青和笑了笑。
钱货两清后,那些粮食被她搬进了空间。
新粮的油脂还带着田里的土腥气,舂出来的米粒泛着青白的光。
她心里清楚,这批粮转手就能对半赚——城里那些人的肚子,早就盼着这一口新鲜的。
秋雨终于下透了的那天夜里,气温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往下掉。
林青和半夜起来添柴火,脚踩在地上能感到从土里渗上来的寒气。
第二天早上,周母抱着棉袄缩在灶房门口,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冰凌:“你爹说,他小时候碰过一次这样的年景,刚进十月,天就冷得跟腊月似的。
那年村里冻死了好几个老人,都是夜里睡下去就没醒过来。”
林青和没接话,只是把灶膛里的火又烧旺了些。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糊了窗户,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盖了一层洗不掉的旧棉絮。
当天,周青柏就被林青和支使去杀了只鸡。
灶上咕嘟咕嘟冒出热气,鸡汤的香味裹着柴火味儿在院子里乱窜,一家老小围过来,各自捧上一碗,掌心烫得发红也不撒手。
等汤见了底,林青和又动了别的心思——从这天起,她开始盯着全家人的吃喝,一点点调着他们的身板。
周母嘴里那句“今年冬天冷得邪乎”
在她脑子里生了根。
隔天她就踩着泥路进了城,靠着从前攒下的几张熟脸,弄回来几袋黑乎乎的煤球,一袋袋码在墙角,盖上一层油毡布。
周青柏这时候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村里正赶着种冬小麦。
林青和把目光转向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他们的嗓门在街上炸来炸去,腿上总像装了弹簧。
她冲他们招手,说家里缺柴火,大人都在田里,没人能腾出手,问愿不愿意帮忙拉几趟。
几个小子一听,眼睛亮了,四五个人拖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一路跑出了村口。
没出几天,院子角落就堆起了齐腰高的柴火。
她花出去几毛钱,可换来的是周青柏从田里回来不用再扛着斧头上山的闲工夫——这点账,她算得门儿清。
村里那些上了岁数的人,脑子里也印着那年大冷的记忆。
谁都不想重蹈覆辙——当年那一冬,冻坏了村里好几个老人,骨头都僵得弯不过来。
家家户户都开始往屋子里塞东西,把窗户缝糊得严严实实。
冬小麦种完那天,林三弟拎着一块肉上了门。
那块五花肉带着油光,用草绳拴着,晃悠悠地挂在他手指头上。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今年要冻死人”
的话又絮叨了一遍。
“家里这边还用你操心?”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他,“倒是你那边,东西备了没有?”
“备了,今年冻不着。”
林三弟把肉往桌上一搁,拍了两下手。
“好不容易分回肉,不留着自己吃,往这边拎?当我们这边没分?”
林青和眉头拧了拧。
确实没少分。
她家今年也领到了不少。
那块五花肉她收下了,等林三弟走的时候,往他怀里塞了几个油渣白菜包子。
包子还烫手,隔着布都能闻到油渣的焦香。
另外还有两件小衣裳,是三娃小时候穿剩下的,厚厚实实,摸上去就暖和。
她本来想留给小苏城那孩子,后来一琢磨,苏大林和周晓梅两口子在单位里,票证从来不断,不缺这点东西,不如给她兄弟家送去。
林三弟那块肉,其实是自家媳妇让他送来的——也是真心。
虽然也就半斤多点的分量,可那也是从自家牙缝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只是林三弟没想到,回去的时候手上多了好几个白面包子,还有两件棉衣裳。
他媳妇一摸那衣料,眼圈差点热了,给孩子套上试了试,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拖在地上,可她越看越顺眼——这不正好嘛,孩子个头还要蹿呢。
“三姑姐是真疼咱家。”
她声音有点发哑。
林三弟点了点头,说:“我姐说了,下次有肉自己留着吃,她那边也分了不少。”
“家里鸡蛋攒一攒,明年开春了,给三姑姐送过去。”
他媳妇搓着手指,目光落在灶台上。
总不能老让她往外掏东西。
自个儿这边,不管多少,总得往回递点,心意得让人瞧见。
林三弟没接话。
但从那天起,他也开始往家里一趟趟地背柴火,肩膀上的印子越来越深。
至于他姐那边,他倒不担心——那天他亲眼看到院子里堆得满满的柴火垛子,火都够烧到明年开春了。
大骨在铁锅里翻滚了两个钟头,汤色泛白时林青和才把萝卜块倒进去。
蒸汽扑在窗户上,凝成一片白蒙蒙的水珠。
大娃坐在灶台边剥蒜,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每剥一颗就要凑到嘴边哈一口气。
“吃完了就走。”
林青和把馒头掰开,夹了两片腌萝卜递过去。
自己也端碗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液体滑进胃里,后背才慢慢透出一点热意。
出门时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林青和从兜里掏出蛤蜊油,先往自己脸上厚厚抹了一层,又抓过大娃,指尖沾了膏体往他颧骨和额头上点。
雪花膏化开的速度很慢,皮肤接触的空气实在太冷了。
教室里的煤炉烧得再旺也没用,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能把人骨头吹僵。
林青和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孩子,脸颊上全是红彤彤的两团。
有几个男孩的耳朵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了,那是要生冻疮的前兆。
课间大娃跑过来,小手塞进她掌心。
林青和摸了摸他的后颈,全是冰凉的,赶紧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放假通知是在十二月初下来的。
中学比往年提前了一个多星期,原因是天气冷得不像话。
林青和跟同事们领了粮食补贴,每人三十斤,外加一沓粮票布票。
她把东西塞进布袋里,拽着大娃回家。
推开院门没看见周青柏。
“去城里了。”
周母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
林青和没多问。
早上出门前她往周青柏脸上抹过雪花膏,那男人跟块木头似的,她不亲手给他涂,他就真能让脸皮干裂着出门。
她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他表达亲昵的方式,只是他嘴皮子太硬,从不肯说。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青柏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一块油纸包。
拆开来是羊肉,红白相间的纹理,足有三四斤重。
他战友在肉联厂上班,这东西没门路根本弄不到。
林青和接过来掂了掂,转身就去厨房把羊肉切成块,同萝卜一起丢进锅里,又扔了几粒花椒和姜片。
汤烧开的时候,她盛了三碗,让大娃分别送到隔壁几家去。
碗里萝卜多羊肉少,但热腾腾地递过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周二嫂没亲自过来,托周大嫂带回两斤芝麻。
林青和收下了,她家的芝麻糊磨得勤快,冬天隔三差五就要冲一碗当零嘴。
周青柏喝汤时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林青和也喝了两碗,胃里暖烘烘的,手脚才慢慢舒展开。
腊月初八那天苏大林扛着麻袋上门,里面是粮食和鸡蛋。
周晓梅没来,身子重了,路上又结着冰碴子,走一步都怕滑倒。
苏大林说过年他俩就不回乡下了,但小苏城和小苏逊得留在这边,等学校放了假再来接。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着苏大林把粮食搬进仓房。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粘在屋檐上。
她想起前些天在教室里看见的那几个孩子,耳朵边沿冻得发白,心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年头的人吃的都是粗粮杂面,身子骨反倒结实得邪门。
那些刚结婚的小媳妇,说怀上就怀上了,一个比一个利落。
村里人私下嚼舌根,说蔡八妹命好。
她嫁给了周东,肚皮也争气——过门没多久就鼓了起来,掐着日子算,早则年底,晚则开春,就能听见婴儿的哭声了。
这女人的性子确实没得挑。
嘴笨了些,不大会说场面话,可手脚勤快,过日子实在。
跟周东站在一块儿,倒也般配得很。
周东再不是从前那个半大孩子了。
如今他一天能挣十工分,膀大腰圆,浑身上下透着青年人的利索劲儿,在屯子里排得上号。
更别说,他是老蔡家的女婿,冲这层关系,周家屯再没人敢拿眼角夹他。
苏大林这次上门,手里拎着一包奶粉。
林青和自己给大娃他们备的也有,城里那哥俩那份也早留出来了,所以这包她接得坦然,也没推来让去那一套,转身就拆了,给大娃几个一人冲了一碗。
“我跟晓梅商量过,”
苏大林说话还是有点磕巴,但语气认真,“往后大娃上高中,就住家里头,不用去学校挤宿舍。”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让他住校也挺好。”
“四嫂,你别跟我们外道。”
苏大林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顿,“让大娃回家里住,方便。”
他心里有杆秤。
两个儿子在四舅哥家养着,吃穿用度一样没亏着,这他都看在眼里。
他自个儿和晓梅养,也未必能养得这样用心。
虽说东西没少往这边搬,可人情欠下的终究是欠下了。
林青和原本也有这个意思,只是一时没开口。
眼下苏大林主动提了,话头又诚恳,她便点了头笑道:“行。
往后这小子要是不听话,你和晓梅只管管教,不用给我留面子。”
“大娃很懂事。”
苏大林咧嘴笑了一下。
他是真心觉得,大娃、二娃、三娃哥仨被教得极好。
往后他儿子苏城也能长成那样,他就知足了。
眼下看着,大儿子已经朝着那条路在走了。
大娃高中要去小姑丈小姑家住这件事,周父周母知道了,也都点了头。
老两口早有过这个念头,只是没敢提,不知道苏大林那边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自己说出来,倒是省了他们的嘴。
周青柏对这事没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不管住哪儿,大娃都能应付。
大娃放了假,就把自己埋进了书本里。
每天天不亮,被他爹从被窝里拽起来,沿着村口那条土路跑上一圈,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拉成一条线。
跑完了,回来扒两口饭,剩下的时间全搁在功课上。
林青和在旁边指点着,偶尔提一句。
她盘算着,明年开学,让大娃直接跳到初二下学期。
这个年代的学习节奏慢,功课轻,不跳一级,时间都白荒了。
跟大娃比起来,二娃和三娃就没那么大压力了。
第132章
只是雪下得实在大,白茫茫地盖住了整个村子,两个小的也出不了门,只好窝在屋里,趴在窗台上看外头的雪。
腊月天,刀子风刮了整宿。
村口老槐树咔嚓断了一根枝桠,砸在雪堆里闷响。
凌晨那会人喊起来,说七叔公没了。
被窝冻得跟铁皮似的,人早硬了。
那老头一辈子横着走,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村里没人待见他。
老婆没娶上,身子骨早掏空了。
今年雪下得邪乎,他连柴火都没囤够。
前半夜缩在灶台边哆嗦,后半夜就没声了。
活着时谁见他都啐一口,可人一闭眼,那些糟心事就翻篇了。
周家族里的几个后生抬了副薄板,扛到后山冻土上刨了个坑。
草席卷了,埋了,算是给了个交代。
雪压塌了三家的屋顶。
好在人跑得快,踹开门冲出来,脚趾头差点冻掉。
周青柏天刚亮就搬了 ** ,踩着一尺厚的雪,把自家的房梁一根根扛过了。
又绕到老两口那院,拿木棍敲檐上的冰棱。
周大哥蹲在墙根抽烟,眯着眼看灰蒙蒙的天。
村里有人家断了柴。
跑去邻居那拍门,嗓子都哑了。
回的话也硬:“谁家有多余的?山上白花花的,自己砍去。”
柴房锁扣拧得紧紧的,钥匙揣在贴肉的口袋里。
腊月二十,生产队分了猪肉。
肥膘三指厚,一家一条。
二十五那天,周西踩着雪踏进院子,棉鞋湿透了,脸上却带着笑。
她说昨夜里嫂子生了,胖小子,哭起来跟打雷似的。
蔡八妹今年开春进的门,年底就给周东添了个带把的。
村里女人坐到一块,嚼舌根:“这肚子争气啊。”
林青和到的时候,蔡八妹正窝在被子里睡。
额头上搭了块手帕,脸有些白。
枕边放着个布包,里头是红糖,林青和顺手搁在柜子上。
蔡大娘从灶房探出头,两手都是面粉:“林老师咋这么破费?家里那仨小子嘴馋着呢。”
“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
林青和拉了个条凳坐下。
蔡八妹醒了,迷迷糊糊叫了声“嫂子”
周西凑过去,掖了掖被角。
说了会话,林青和起身要走。
蔡大娘送到门口,看她踩着一串脚印往回走,回头跟闺女说:“这媳妇心实。”
周西嗯了一声,没抬头,拿指头拨弄包袱里那包红糖。
周青禾关于生活的许多常识,都是从她婶子那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怎样护住自己、怎样爱惜身子、怎样收拾得清清爽爽,甚至连初次遇到月事时该怎么应对,都是林青和一样样教给她的。
她偶尔去婶子家,林青和总会抓一把红枣塞进她手里,嘴里念叨着,多吃这个,补血,身子才养得住。
后来遇上那些汤汤水水的东西,她弄不明白,也是婶子一点一点指点她。
学会之后,她就隔三差五炖给嫂子喝。
嫂子怀孕那阵子吃喝得着实不错,等大侄子落地,头发乌黑浓密,小身板也硬朗结实,一称足足有六斤多。
林青和后来就撒手不管这些事了。
蔡大娘那双老手经验足得很,有她在,再怎么也不会手忙脚乱。
可蔡八妹挑的日子真是巧。
肉才分下去,她就发动了。
这一来,月子里肉总不会缺,孩子口粮足了,身体底子自然好,往后也少闹毛病。
林青和这两日忙着做卤肉。
猪头肉下锅,那股香味能把人勾得魂都没了。
一锅卤肉端上桌,一家老小吃得眉开眼笑。
晚上躺在炕上,她跟周青柏嘀咕:“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我就去支个卤肉摊子,你觉得咋样?”
她上辈子的手艺其实也就凑合,比一般人强那么一点点。
可到了这儿之后,她成天琢磨的只有一件事——把饭做香。
旁的都不用她操心。
这么一琢磨,手艺就一天比一天地道了。
周青柏笑着把媳妇往怀里一搂:“要开也是我来开,你只管坐店里数钱就行。”
两个人就着这话头,你一句我一句地扯起了将来的光景。
周青柏以前压根不敢想,媳妇嘴里说的那种国家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短短几十年,能变成她口中那样?听着就跟神话似的。
眼下谁能保证肚子里不饿,那就算烧高香了。
就像今年,要不是大伙拼了命地抢收,赶在秋雨落下之前把粮食全收了、晒干、交了公粮,怕是连过年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再说了,也不是每个生产队都跟他们队那么卖力。
今年周青柏跟着大队长去开会,亲眼看见别的公社生产队动作慢了,秋雨一冲,多少粮食烂在地里没收上来。
粮食没上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整个夏天的辛苦全打了水漂,更意味着,这么冷的冬天,怕是不少人连口饭都捞不着。
这阵子外边传进来的消息,哪条不说有老人熬不住冻坏了。
说到底就是肚子里没食,身子扛不住。
再想想媳妇嘴里说的那些未来,周青柏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要是国家真能变成她说的那样强盛,那该多好。
深更半夜,周母急慌慌地跑来拍门了。
周父烧得浑身滚烫。
# 七四年的年夜饭
周父正坐在门槛上剥蒜,手指捏着蒜瓣用力一扯,白生生的蒜肉从紫皮里蹦出来。
他说今儿天气好,太阳晒得脊背发烫,要把蒜种晾一晾。
话音还在舌尖上打转,身子就朝后仰了过去。
林青和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瞧见老人靠在门框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伸手一探额头,烫得掌心发麻。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从柜子底层翻出那个铁皮箱子。
箱子是去年冬天从南方寄回来的,锁扣上还贴着封条。
撬开箱盖,药瓶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是发烧药,从港口那边的药房匀来的。”
林青和把药片塞进周青柏手里,声音压得很低,“那地方排队要排到街对面去,价格比市价高了将近一倍。”
周青柏捏着药片看了看,白色药片上没有印字,但他知道这药来自哪里。
他把药片掰成两半,另一半揣进兜里。
周父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嘟囔着要去地里看麦子。
周青柏掐着他的下巴把药塞进去,又灌了半碗温水。
周家几个哥哥围在床边,周大哥伸手想看看药片长什么样,周青柏已经把空手掌摊给他们看了。
他媳妇的秘密,一个人扛着就够了。
林青和从水缸里舀了半盆凉水,把毛巾浸透了拧成半干,叠成四四方方贴在老人额头上。
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枕头边洇开一片深色。
隔半个时辰换一次水,到子时三刻,老人额头上的热意终于退了些。
“再喂一次。”
林青和把另一半药递过去。
周青柏接过药,手腕上还沾着刚才换水时溅上的水珠。
他扶着老人的背,把那半片药又喂了下去。
周大哥长舒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后怕:“四弟妹费心了。
这药钱算算,我们四房平分。”
周二哥点头,周三哥也跟着应了声。
林青和摆摆手:“爹住在这院里,往后还要多仰仗三位兄长照看。
药钱就不必提了。”
“哪有这个道理?”
周二哥步子往前迈了一步。
“该算的还是要算。”
周三哥接话道。
林青和只是摇头,朝门外偏了偏下巴:“夜深了,哥哥们回去歇着吧。”
清晨天还没亮透,林青和就起了身。
铁锅里倒进去半锅水,把昨天分的排骨剁成小块焯了水。
莲子泡发了两个时辰,每一颗都胀得圆滚滚的。
米是今年新打的晚稻米,下锅前还用冷水泡了一刻钟。
排骨的油花在粥面上滚,莲子的清香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钻。
周青柏拎着食盒进门时,老爷子正靠在床头,拿手指头抠着褥子上的花纹。
食盒盖子掀开,粥的热气扑了满脸。
大娃领着几个弟弟妹妹进来,在床前排成一排。
最小的那个趴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爷爷。
老人伸手揉了揉他最软的发顶,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
这场病来得像阵急雨,把老爷子折腾得不轻。
他躺在床上时想了很多,从年青时扛着锄头下地,想到如今坐在院里晒太阳。
六个儿女绕在床前,端着汤送着药,连平时最木讷的二儿媳也端了碗鸡汤过来。
粥喝了一小半,老爷子靠在枕上喘了口气。
窗外的太阳爬上竹竿头了,光线从窗棂子缝里挤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有人在外头劈柴,斧头砍进木头里的声响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大年三十的夜晚,周家灶台上飘出热腾腾的白雾,铁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星子在水面滚成金圈。
老四媳妇林青和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汤里,手背被热气蒸得发红。
七天前,要不是老四家藏着急用药丸,往喉咙里硬灌下去,周父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田埂上。
那会儿人已经厥过去,嘴唇乌青,全家围在床边直冒冷汗。
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林青和拿指头撬开牙关,一点一点往里送。
半个时辰后,老人胸口终于有了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浊重的痰响。
满屋子人这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周家大嫂倚着门框,后背湿透了一片。
二嫂蹲在门槛上,手指绞着衣角直到发白。
从那天起,周父在炕上躺了两天。
每天一碗鸡汤卧个荷包蛋,白面馍馍蘸蜂蜜,灶里煨着炭火。
老头底子硬实,两天功夫就能披着棉袄下地了。
只是精神头大不如前,原先宽厚的肩膀扛起来有些弓,走路时脚步会往地上拖。
大队长拄着拐棍上门时,炉膛里的火光正映着墙上挂着的老黄历,日子已经逼到年根底下。
他坐在炕沿拍了拍周父的手背:“老哥,往后别这么拼了。
你瞧青柏兄弟几个,哪个不是有本事的?还能短了你跟嫂子一口嚼谷?”
周父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灰烬落进火盆:“今年那批稻子要是烂在地里,别说过年,连明天的苞谷糊糊都熬不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棂上冻裂的窗纸上,“干了一辈子庄稼,眼瞅着收成要打水漂,心慌啊。”
大队长叹气,这老伙计的觉悟他打心底佩服。
周父忽然笑了一声,牙缝里咬着烟杆:“可这趟鬼门关走下来,算是明白了。
再折腾下去,怕是连明年清明都撑不到。”
他伸手摸了摸刚喝过药汤的碗沿,那碗还是温的。
二十九那天,周青柏揣着布兜从城里回来。
布兜里鼓鼓囊囊装着梨子,黄澄澄的皮上还挂着霜。
他先给爹送去半兜,周父自己留下四五只,其余的全撒给孙子孙女。
第133章
孩子们攥着梨子,啃得汁水顺着下巴淌,棉袄袖子一抹,满脸都是甜痕。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周母裹着灰棉袄过来,鞋底踩着院里的冻土咔嚓响。
“你爹的意思,今年团圆饭咱搁一块吃。”
林青和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脸颊发红:“行,每家端几个菜过去,凑一桌。”
周母笑着转身去敲其他几个媳妇的门。
她知道,只要老四家点头,剩下的三个从没二话。
果然,大嫂在院里应了声“成”
,二嫂厨房里传来剁肉的闷响,三嫂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林青和的厨案上摆开了五道菜:土豆切块和五花肉一起煸炒,酱色裹着油光;粉条泡软后和猪肉炖得晶莹透亮;排骨在酱油里滚过,骨头缝里都渗着咸香;卤肉切片码得齐整,肥瘦相间像云纹;最后那锅大骨萝卜汤咕嘟了整一个下午,汤色奶白,萝卜块吸饱了骨髓的油润。
其他三家也摆出了看家本事。
大嫂端来酸菜炖血肠,二嫂捧出葱花炒鸡蛋,三嫂拎着一条浇了糖色的鲤鱼。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碗筷碰着碟沿叮当响。
周父被扶着坐了上首,周母挨在旁边,孙辈们挤挤挨挨蹲在矮凳上,筷子伸得比谁的都快。
老周家散伙之后,这还是头一回凑得这么齐整。
起因是周父年初那场大病,病床上念叨着想看全家围一桌吃顿热乎饭,底下的儿子媳妇们也就顺着老人家心意,硬是把人都拢了回来。
年夜饭摆上桌,筷子还没动,话题就落到这几年光景上。
谁家地里的苞谷多收了几担,谁家养的猪膘厚,哪个侄子进了镇上学手艺——掰着指头一桩桩数过来,周家确实比往年滋润了。
最扎眼的自然是周青柏跟林青和那一房,早几年村里人还在背后摇头,说这家子怕是要穷到底,谁知反倒窜得最快。
不过其他三家也不差,老大周大哥跟周大嫂这边,闺女们一个接一个长开了,大妮已经定好了日子,明年田里清闲的时候就得穿嫁衣了。
其实那边亲家年前就催着要人,周大嫂舍不得,硬是拖到明年春后。
周二嫂和周三嫂两房也都过得去,家里当家的不懒,女人会盘算,糊口之外还能攒下几个铜板。
饭桌上没人抱怨,筷子碰着碗沿,倒也是一派和顺。
饭后收拾碗筷时,林青和和三个妯娌挤在东屋闲扯。
周二嫂侧身朝外头喊了一声:“三妮,你领六妮一块去帮你姐她们把锅刷了。”
周三妮应了,周六妮却从门槛边缩回脚,躲到厨房门口小声嘟囔:“里头站都站不开了,还要我挤进去?”
周五妮正端着碗进屋,听见这话冷笑一声:“方才肉片子和鱼你可没少夹,鸡蛋也抢了几回,这会要动动手就想溜?”
周六妮脸一沉:“你说谁呢?你吃得比我还凶!”
周四妮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接过话头:“别说那些了,你碗底剩的骨头堆得最高。”
她抬眼看了看周六妮,那些话没再说下去。
饭桌上那副猴急相,谁都看在眼里。
周六妮气得跺脚:“你们合起伙来挤兑我!”
说完扭头跑进院子。
周五妮朝她背影撇撇嘴,转向周三妮:“三妮姐,你这么由着她,往后谁家敢要她做媳妇?”
周三妮轻轻摇头,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家里的活她不干,就没人干——要么堆着,要么等她娘收工回来自己熬着。
她懒得跟自己妹子较劲,爱干就干,不 ** 也犯不着去吵,左右不过多洗几个碗的事。
没了周六妮在旁边磨蹭,剩下几个姑娘倒自在多了。
灶房里的水声混着说笑声,碗碟碰撞的声音也轻快起来。
东屋里,林青和和几位嫂子聊了足足一个时辰,中间还让大娃跑回去捧了一包糖过来,分给闹腾的孩子们。
糖纸在灯下一闪一闪的,过年的味道才算真正落定。
不过像今晚这样整整齐齐的年夜饭,也就这一回了。
过了明年这时候,要是还吃成这样,她可不打算再凑这份热闹了。
起因全在饭桌上。
周六妮那个侄女的吃相实在叫她看不下去,筷子在盘子里翻来搅去不说,还专挑肉块往自己碗里扒拉。
更让人堵心的是,周二嫂坐旁边跟没事人似的,半句管教的话都没有。
照这样子,往后哪还能坐到一张桌上吃饭?
不过今年的局就算了,权当是哄老人家高兴。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林青和便领着孩子先撤了。
周青柏还留在那儿跟大哥他们说话,兄弟几个难得凑一块儿,多待会儿也没什么。
直到夜里十点多,院子里才传来脚步声。
周青柏推门进来的时候,虽然嘴上没说什么,林青和却从他脸上看出那股子舒坦劲儿。
她倒了杯温蜂蜜水递过去,等他喝完,才催他上炕睡觉。
“媳妇儿。”
周青柏爬上炕,一把把人搂进怀里,胳膊箍得死紧。
他当然高兴。
眼下这日子,周青柏觉得没什么不满足的——爹娘身子骨硬朗,兄弟间和和气气,媳妇温柔体贴,三个小子也懂事,一个个长势喜人。
对一个男人来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让人踏实的吗?
可所有这些,说到底,都是他媳妇给的。
他心里记着这份情,这会儿只想把人抱紧了。
林青和难得见这男人这么黏糊,搂着他的脖子笑了声:“咋啦,跟三娃学撒娇了?”
她在汉子眼里瞧见了亮堂堂的光——那是对她满当当的喜欢。
周青柏嘴角跟着往上弯了弯。
这汉子在外面从来硬邦邦的,回了家却贪恋这股子暖意。
林青和在这件事上从来不省着。
不管他在外头跑得多累,推开门总能觉出家该有的温度。
她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夸口的,他在外头奔忙,她自然得把后头收拾利索,让他没牵挂。
这屋子是他跟她一块儿撑起来的,没道理让他一个人扛。
还没等她再多想,人已经被捞上了炕,紧接着就是一个绵长的吻,足足三分钟才松开。
“一嘴酒味。”
林青和软塌塌地窝在他怀里,拿拳头轻轻砸了他一下。
“媳妇儿。”
周青柏低低喊了一声。
那声“媳妇儿”
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分,听得林青和半边身子都酥了。
这一夜自然是少不了一番温存。
等一切静下来,窗外的寒气更重了。
今冬冷得出奇,就算大年三十也没见暖过。
周青柏披了衣裳去看三个儿子,摸了摸炕面,热乎着,这才放心。
又顺手给外头的飞鹰添了条旧裤子垫着,飞鹰摇了摇尾巴算是回应,他这才回屋躺下。
“这鬼天气,可真够呛。”
林青和迷迷糊糊醒了,嘟囔了一句。
“小时候也有一年冷成这样。”
周青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我看爹娘最疼你,总不会让你冻着。”
林青和轻笑一声。
# 那年冬天,稻草垫子铺满了整张床,用手一按,能听见干枯的秸秆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周青柏记得很清楚,家里根本没有棉花被子——那种柔软蓬松的东西,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太奢侈了。”保暖?”
他后来跟人提起时,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弧度,“稻草哪有这本事?不过是我爹娘会过日子罢了。”
清晨五点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团雪块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青和掀开被子时,冷风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钻进来,切割着她 ** 的脚踝。
她伸手摸了摸褥子——羊毛的,厚实得能藏住一整个冬天的暖意。
“这褥子,还有那两条大被子……”
周青柏站在门槛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你从那边带过来的?”
林青和没抬头,只是轻轻“嗯”
了一声。
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
她记得上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发现她偷偷给周家二老塞钱的那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门框边上,眼睛盯着地板,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只不过,一个人的想象力总归是有限的——谁能想到,这两条据说在供销社都买不到的大棉被,还有那张让周晓梅眼热了好几个月的羊毛褥子,会是从那样的地方来的呢?
去年秋天,周晓梅还特意跑来问过。
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指不住地摩挲着褥子的边缘,那眼神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嫂子,”
她压低声音,“这褥子你从哪儿弄的?咱家那几条垫被,硬得跟石头似的。”
林青和当时正在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头也没回,只说了句“在集市上碰到的”
,至于具体是哪个集市、哪个摊位,她一概推说记不清了。
“我当时要是知道会这样,”
林青和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悔,“就该多囤点鱼胶和燕窝的。
那时候老觉得钱不够花,心想省着点、再省着点,谁知道第二天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特别遥远的场景,“还有那包子——我记得预订了三屉猪肉大葱的,最后都没来得及取。”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
他能看见她后颈上的绒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这一夜,雪下得格外大。
到第二天天亮时,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周青柏推开正屋的门,冷空气裹挟着雪花涌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白色的水渍。
孩子们还在睡——大娃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顶,老二老三更是把自己裹成了两团球。
他去了一趟老周家。
周父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周母在厨房里忙活着。
两个老人看起来精神不错,昨晚的风雪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周青柏确认了这一切,才转身往回走。
他本来打算煮粥的,但刚走到自家院子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林青和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
“小米粥,加了排骨和莲子,”
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来煮的话,不是咸就是淡。”
周青柏听了,也不争辩,只是穿上胶鞋,沿着村道往外跑。
冬天的早晨,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今年冷得不寻常。
原本打算去抱回来的小猪仔,现在还在老乡家的猪圈里养着——这么冷的天,要是抱回来,估计熬不过三天。
连那些母鸡都被转移到了柴房里,鸡圈里的饮水一晚上就能冻成冰坨子。
第134章
大娃今天也没跟着跑步——往常,不管多冷,那孩子都会裹着他那件旧棉袄,跟在父亲身后跑完三圈。
但今天,周青柏出门前特意没去叫他,让他接着睡。
天刚蒙蒙亮,林青和把锅里的粥搅到米粒开花才熄了灶膛的火。
莲子混着排骨的香气顺着锅沿往上涌,大娃掀开厚门帘进来时,衣领上还沾着雪花化开的水渍。
二娃和三娃蜷在炕角,棉被裹得像两团发好的面团,一个侧身压着另一个的胳膊,谁都没醒。
林青和把木梳在热水里涮了涮,递过去时说:“先去刷牙,把脸搓热乎了,食盒给你爷爷那边送一趟。”
大娃接过食盒的时候掂了掂分量,盖子缝隙里溢出的热气扑在手背上。
他穿过院子时踩碎了昨晚积下的冰壳,每一步都咯吱作响。
周母已经起了,正蹲在灶房门口用火钳拨弄未燃尽的柴灰,抬头看见他,先伸手摸了摸他棉袄袖口的厚度。
大娃把食盒放在窗台上,问:“昨夜里雪压得狠,爷爷那老寒腿没犯吧?”
“你娘给的那床被子足有六斤重,棉花弹得匀实,裹在身上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周母拍了拍食盒盖子,指尖碰到滚烫的釉面又缩回去,笑道,“趁热端进去,你爷爷刚醒,正念叨这口粥呢。”
大娃点了点头,看周母端着食盒进了里屋,这才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枣树的枯枝被雪压弯了腰,垂下来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周父从被窝里撑起身,棉袄披上肩时带出一股樟木箱子里压过的味道。
他端着粥碗凑到嘴边,莲子的清香先钻进鼻腔,排骨炖得骨肉分离,筷子轻轻一夹就从碗里掉了下去。
周母坐在炕沿上,看他一口接一口咽得顺畅,便说起周夏的事:“早上过来瞅了一眼,那棉衣薄得能透风,袖口都磨出线头了。”
“当年他爹穿得更破。”
周父舀起碗底最后一粒米,嚼了嚼咽下去。
周母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冻得发硬的泥地上,大娃踩出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大半。
她想起三年前这时候,大娃还够不着灶台,端着碗得踮起脚尖。
现在这孩子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穿过整个院子送东西了,食盒拎在手里,连一滴汤都不往外洒。
“二房过日子太糊弄了。”
周母收回视线,“夏夏那孩子硬扛着说抗冻,冻出病来不打针吃药?”
周父把空碗搁在炕桌上,擦了擦嘴角:“别拿他跟大娃他们比。
咱村里哪个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就是镇上那些娃娃,也不见得顿顿能吃上莲子排骨粥。”
粥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冷空气里凝成了半透明的膜。
周母端过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两秒,感受着那点正在消散的余温。
大年初一的清晨,周家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稀粥的香气裹着寒气钻进鼻孔。
周父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三个儿子,忽然冒出一句:“都说城里娃享福,可咱家这几个,比那些金疙瘩还金贵。”
周母没接话,袖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心想老四家那丫头闹腾得她脑仁疼,这么一比,自家娃确实省心。
村里谁家孩子不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熬大的?跟大娃他们比,那真是麻雀遇上了凤凰。
这会儿大娃已经摊开了书本。
外头冷得鸟都不愿离窝,树枝上挂着霜,可这孩子愣是雷打不动。
二娃和三娃倒是松快——林青和说了,跟不上的不急,随他们去。
哥俩瞅着外头雪停了,撒腿就往外蹦。
周青柏拎着根棍子说要转两圈,看能不能撞上野兔。
二娃耳朵一竖,三娃眼睛就亮了,俩小子立马扔了刚抓的雪团子,跟在老爹后头跺跺脚就跑了。
冬日里撵兔子打野鸡,是他们一年里最盼的乐子。
大娃翻了一页书,喉结动了动,目光往门外溜了一瞬。
“再熬一年。”
林青和把窗缝里的风塞严实,声音不高,“等开了春上初二,就正常走,不蹦级了。”
大娃点点头,十一岁的个子已蹿到一米六出头,只比母亲矮了半个拳头。
他骨架随周青柏,眉眼也像,瞧着老成,搁后世的说法就是“着急了点”
可林青和知道,这父子俩是慢热的——十七八岁时像二十出头,等真到了二十五,那股子韵味才慢慢从骨子里透出来,越看越觉得耐品。
她自己不就总被周青柏那副模样晃了神吗?又高又俊,全村挑不出第二个能跟他比的。
从前那个陈山,连给她男人提鞋都不配。
说起陈山,这人倒是识相了。
早先在学校那会儿,总爱借请教功课往她跟前凑,她压根没正眼瞧过。
如今大娃去了初中,陈山更是躲得远远的——他那小身板,抗不过周青柏一拳。
不过林青和心里清楚,陈山那张嘴能说会道,肚子里也有些墨水。
他嗅到了风向,猜着高考可能恢复,偷偷捡起书本啃呢。
但在知青点那边,他一个字没往外吐。
周母盯着那张泛黄的试卷,眼神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那个姓陈的,当年谁不夸他脑子活?恢复高考头一年,方圆百里就他一个人榜上有名,公社还特地敲锣打鼓去他家报喜。
可这人肚子里弯弯绕绕太多——做事总要留三分余地,说话从来不肯把底牌亮完。
林青和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一次可不一样了,她跟儿子都要拿到录取通知书,陈山再别想独占那份风光。
大娃坐在桌边,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青和转身进了灶房,往铁锅里倒了两瓢水,又从罐子里挖出几勺黑芝麻粉,搅进滚水里。
那股焦香混着花生的甜味,很快就窜满了整个堂屋。
她掀开笼布,红豆卷还冒着热气,一个个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馅。
她拿油纸包了四个,又盛了一碗芝麻花生汤,搁在托盘上推到大娃面前。
“给你爷奶送一份过去,顺道活动活动腿脚。”
大娃放下笔,端起了托盘。
从院子穿过去的时候,风吹得他耳朵发红,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子。
周母接过碗的时候,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我刚瞧见二娃跟你爹往林子里去了,说是去掏野鸡窝,你咋没跟着?”
“还有几道题没做完。”
大娃的声音很平静。
“别把自己逼太紧,”
周母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初二要是考不上,回头再读一年初一也行,不丢人。”
周大嫂正好跨进门来,听见这话,步子顿了一下:“啥初二?大娃不是才上初一吗?”
“今年打算跳级,直接读初二。”
大娃说。
“这……这能跟得上?”
周大嫂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我娘在给我补课,应该没问题。”
大娃垂下眼,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娘抓重点的本事确实厉害,初中的课程看着一摞摞的书,真正需要反复啃的其实没多少。
再说,在这个村子里,除了翻书做题,他也实在找不到别的消遣。
等大娃端着空碗走了,周大嫂还在原地站着,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要是我们家阳阳能有这份出息,我睡觉都能笑醒。”
阳阳今年八岁,比二娃小一岁,才打算今年送去学堂。
周大嫂跟周大哥两个大字不识一箩筐,哪能像林青和那样在家里铺开课本教孩子。
年纪太小送过去,老师讲什么根本听不懂,她琢磨着不能再拖了——七岁的三娃今年都要读一年级下学期了,阳阳总不能差得太远。
周大嫂叹了口气。
这个妯娌,前些年谁不说她不靠谱?如今人家一正经起来,她们几个加在一块儿,连影子都追不上。
周母没有接话,也没泼冷水。
老周家祖上几代刨土疙瘩的,哪有读书的苗子?大娃几个能开窍,全靠他们那个当娘的领着。
阳阳要是肯学,那就让他跟着跑,谁还会嫌家里多一个大学生?
傍晚,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二娃和三娃一人拎着一只野鸡冲了进来,翅膀耷拉着,脖颈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痂。
三娃跑得满头汗,嗓子又亮又脆:“一只是我爹发现的,另一只——我找到的!”
林青和眉眼一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两只野鸡,够分量了。
她让周青柏拎去后院,热水烫毛,开膛破肚。
今晚先炖一只,剩下一只收着——明天初二,大姑子小姑子都要回来,桌上总得有一道撑得住场面的硬菜。
年初二,风还是冷的,但日头好歹露了脸。
周大姑跟周大姑丈先到,隔了一炷香的工夫,周二姑两口子也进了门。
今年各家都说孩子冻得受不住,棉袄薄,路上风又硬,就没带过来。
大人围坐在堂屋里,炭火烧得噼啪响,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
林青和端出那只烧好的野鸡,酱色透亮,汤汁收得恰到好处。
周青柏又炒了几个素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
# 野鸡剁成块,木耳提前泡发,焖煮后成了一大盘菜。
家里留了一碗,剩下的林青和让周青柏端到老周家那边去,顺便让他留在那边吃饭。
晚饭放在老周家解决,可吃完后,两个姑姐照样过来了这边坐了一会儿。
林青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两姐妹算不上难缠的亲戚,说话做事都挺让人舒坦,家里能多两门这样的走动,也不是坏事。
周大姑和周二姑如今心里也明白,老四家的女人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自然而然,她们也愿意常来往。
搁以前林青和还没换个人似的,这两个姑姐半步都不会跨进这个门槛。
当然,原来的那个主儿也不稀罕她们过来。
在原来的那个主儿眼里,这就是两个穷得叮当响的亲戚,早撇干净早省事。
周大姑和周二姑各自带着自家男人,一直待到下午两点才动身回家。
两家有一段路顺道,姐妹俩便边走边聊。
“现在老四家的越来越会做人了。”
周大姑语气里满是满意。
“以前青柏没在家,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那时候也年轻,确实不容易。”
周二姑接过话头。
她把之前的那些事都归到这一点上。
周大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对一个女人来说,旁的都可以往后放,可家里的男人不能少。
男人就像屋里的顶梁柱,没了这根柱子,这屋子还怎么撑得住?
周大姑和周二姑脑子里装的都是老一套的想法。
可也正因为这想法,她们俩的日子过得都挺知足,心里头也踏实。
周二姑那边,公婆一直偏心大房,可现在他们夫妻俩已经分家搬出来了,往后再怎么折腾,也碍不着他们的事。
这么一想,日子也算舒心了。
“大姐,欠你的那笔钱恐怕得再缓一阵子才能还你。”
周二姑跟姐姐说道。
第135章
“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顺了再说。”
周大姑没怎么放在心上。
虽说她家里条件也谈不上多宽裕,可总归不差这点钱急用。
姐妹俩一路聊到岔路口,才各自带着男人散了。
林青和自然不知道两个姑姐在背后怎么议论她。
她正忙着蒸红豆,打算做一锅红豆馒头。
红豆煮得熟透,煮到锅里的水全干了才算停火。
拿汤匙把煮烂的红豆碾成泥,掺上适量的糖搅拌均匀。
接着舀出来,放在擀好的面皮上包好,搁到蒸锅上。
蒸出来的就是豆沙馅的馒头了。
那甜味淡淡的,可就是这点甜头,周青柏一顿能吃下七个。
大娃那几个小的也爱吃得不行。
周父周母就更不用说了,就着芝麻花生捣碎煮出来的汤,一人也能吃下好几个。
墙上的日历翻过初七,林青和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发烫。
屋外冰碴子挂在窗框上,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冷得连村口那条土路都冻出了裂纹,原本打算进城逛一圈的计划早就泡了汤。
她心里琢磨着,等天气转暖些再说吧,反正一年到头总得去镇上照张相片,留着当个念想。
周青柏带着两个小儿子闲得发慌,天一亮就拎着网兜往林子深处钻,回来时手里总晃荡着几只野鸡或是灰毛兔子。
林青和则窝在灶房折腾吃食,蒸一锅黄澄澄的玉米饼子,或是把野兔剁成块,搁进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
要说家里谁最闲不下来,还得是大娃。
他成天趴在桌前,嘴里嘟囔着课文,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拉个不停,算术题做完又换作文纸,脑门上皱出一层细汗。
可到了初七这天,林青和就把他的书本给收了。
“你爹跟你小舅打算走远些去打野鸡。”
她弯下腰,看着大娃的眼睛问,“要不要跟着去?”
大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扭头就朝他爹那边瞅。
周青柏正蹲在门槛上磨 ** ,刀刃在磨石上蹭出嚯嚯的声响。
他头也没抬,只丢了一句:“别碍事就行。”
“保证不碍事!”
大娃蹭地站起来,嗓门都高了半截。
这一趟路远得厉害,二娃和三娃腿脚短,压根跟不上。
可大娃不一样,这小子去年一年蹿高了十来公分,身高都快赶上村里那些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了,足足一米六出头。
入冬那阵子林青和给他量了身板,连夜赶了两套新衣裳——去年的棉袄袖子已经短到手腕以上,怎么抻都盖不住。
也就是现在天冷得跟刀割似的,要不然他天天跟着他爹晨跑,身子骨结实得跟小牛犊一样。
林三弟背着干粮袋过来时,三人都往腰上别了把砍柴刀。
林青和知道这是防身的——大冬天的,保不准就有饿慌了的野物从山沟里窜出来觅食。
不过周青柏什么也没带,他空着手,走路时肩膀微微压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林青和见过他收拾过村尾那条疯狗,一个侧身就把狗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头狼?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林三弟和大娃各自拎着刀,怀里还揣着几个冷馒头。
中午不回来吃了,随便对付一顿就成。
反正就一餐的事,犯不着操心,等晚上回了家,林青和再给他们整热乎的。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风裹着干枯的树枝打在院墙上啪啪作响。
林青和把灶台上的菜又热了一遍,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村口张望一下,院门外的脚步声就传了进来。
她迎出去,呼吸猛地滞住了。
木板上拖着一团黑乎乎的巨物,四条腿僵直地支棱着,嘴边的獠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周青柏走在最前头,肩膀上勒着绳子,大娃和林三弟一左一右扶着木板边缘,三人的棉袄都被汗浸透了,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冷风里。
“野猪!”
林青和的声音变了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可不就是一头野猪么,獠牙都快有她手指长了,浑身糊着泥巴和干涸的血迹。
他们原本只是去打几只野鸡的,谁能想到竟扛回来这么个庞然大物。
周父和周母听到动静从隔壁院子赶过来,老两口围着那头野猪转了两圈,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青柏跟大娃没伤着吧?”
周母一把抓住林青和的手,声音发紧。
“娘,您放宽心,都好好的。”
林青和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回头看了林三弟一眼,这小子也冲她挤了个笑,身上干干净净的。
后来大娃蹲在灶房门口,边啃热馒头边讲白天的事。
那头野猪皮糙肉厚,一开始是他爹先动了刀,照着野猪肋下捅了两下,野猪吃痛发了狂,低着头就朝他爹撞过去。
他爹侧身一闪,往旁边一滚,野猪收不住劲,脑袋直直砸在一块大石头上,轰的一声闷响,石头都裂了一道缝。
他爹又补了两刀,野猪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大娃讲得很简单,说到惊险处还比划了两下,可林青和看着那对还在滴血的獠牙,心里明白,那场面绝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周青柏他们仨围在桌边,筷子扒拉着碗里的排骨面条。
旁边搁着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用来拌饭吃。
周青柏的喉结上下滚动,腮帮子鼓得老高,啃馒头那会儿是中午的事,两个早就消化干净了。
把野猪从山沟里拖回村,就算他这身板也快散了架,手臂上的筋一跳一跳地疼。
周母挨个看了一圈,确认没少皮没缺肉,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
门外头,村里聚着的人堆里冒出个声音:“林老师,这野猪个头不小,干脆大伙分了吧?”
林青和还没张嘴,周母已经啐了一口:“你倒会打算盘,我家青柏拿命换来的东西,你两片嘴唇一碰就想端走?咋不飞上天去?”
“这肉自家是吃不完,”
林青和接话,“可大娃今年要上高中,家里平时花销大,没攒下多少钱。
这头野猪来得正是时候。”
大伙听出来了,这是想换钱。
“大娃不是才念初一吗?怎么就跳高中了?”
有人拧着眉头问。
“今年打算跳一级,直接上初二,下半年就该考高一了。”
林青和说。
人群里炸开一阵嘀咕。
周父清了清嗓子:“这肉是换东西,不算做买卖。
家里供孩子念书没办法。
谁要是想去告老四搞投机,尽管去试试。
我家祖宗十八代都是贫农,就想供个大学生给国家做点事。”
大队长一挥手:“周大哥别担心,村里有人敢使绊子,我们给你作证!”
跟老周家走得近的,都跟着表了态。
眼下这节骨眼,没人想跟老周家撕破脸。
周青柏在局里人脉广,几个生产队想弄点化肥啥的,哪个不得求到他头上?林青和在公社中学当老师,往后她教的学生里指不定出几个大学生,那得攒下多少人脉?更别提大娃那小子,刚上初一就要跳级考高中,搁以前老时候,没准真能中个举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周家的势头在往上蹿。
再说老周家在村里过日子,向来厚道,谁家有个难处,能帮的从没缩过手。
所以就算有人心里揣着点歪主意,看村里人都这么说了,也不敢吭声。
野猪被喊来的杀猪匠收拾干净了。
去年腊月分的肉,过年那几天早吃光了。
今年要是不买点这野猪肉,就得等到秋后农闲才能再开荤。
不少人拎着碗、端着盆过来,割了几斤回去。
周东也凑了过来,给蔡八妹买了几块。
这野猪肉补身子,他打算多带些回去,炖烂了给媳妇吃,说是能帮着催奶。
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虽然价钱按斤两算,周青柏做事却显得敞亮。
每份肉他都比原定分量多添了一丁点,也就一两二两的工夫,全看平日里交情深浅。
交情厚的,多给个一二两也不稀奇;交情一般的,也就多半两,另外再割一小条补上。
在村里做买卖就是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留些情面。
周东接过肉的时候,林青和又塞给他两个猪蹄,嘱咐他回去炖得软乎乎的,给媳妇补补。
周东连连道谢,脸上全是感激。
蔡大娘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缝,嘴上说:“青柏媳妇,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啊。”
“那我可就不跟大娘见外了。”
林青和也笑着应了一句。
其他人过来买,哪怕是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钱照样收,不过肉确实多割了不少。
总的说来,这头野猪卖得挺热闹。
买了肉的人,一个个都挺满意。
这头大野猪将近四百斤重,周青柏按着一等、二等、三等的肉分开卖,最后拢共收了二百七十多块钱。
他给了林三弟五十块,外加一块大肥肉,差不多四斤左右。
“不用不用,姐夫,这也太多了。”
林三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着红。
说真的,瞧见那头大野猪的时候,他腿都软了。
还是大娃拽着他跑的。
这头野猪,基本上都是姐夫一个人弄下来的。
就他这副身板,要是被顶一下,怕是直接交代了,还谈什么打猎。
也就是野猪运回家的时候,他帮着出了把力气。
“拿着。”
周青柏语气平淡。
林青和接过钱,直接塞进林三弟怀里:“你姐夫叫你拿就拿。
现在都这么晚了,你再不回去,你媳妇和孩子该急了。”
“姐,这真的太多了。”
林三弟还在推辞。
“也是你来找你姐夫去打猎,不然也碰不上这头野猪。
行了,赶紧回去。”
林青和摆摆手。
林三弟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还是拎着肉,转身走了。
林三弟媳在家里等得心焦,天都黑透了,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简直不敢想以后的日子。
她站在门口等着,冷风刮到脸上也不觉得,等了快一个钟头,总算看到自己男人回来了。
林三弟媳瞧见他时,眼眶都红了。
不过眼泪还没掉下来,就瞥见他手里拎着的那块肉,愣了一下:“怎么弄了这么大一块肉?”
林三弟拉着她进了屋,灌了几口热水暖了暖身子,这才把这一天的惊险讲了一遍。
野鸡野兔没打着,倒是在山路上撞见一头出来找食的大野猪。
#
# 正文
泥土被踩得凌乱不堪,空气中还残留着野兽的腥臊气味。
林三弟媳站在门槛边,脸色发白,指尖抠着门框的木纹——野猪那东西,五六个壮汉围上去都未必能讨到好,她男人怎么就撞上这桩事?
“我当时脑壳都是空的,大娃拽着我往树上爬,我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第136章
林三弟翻出几张钞票,指腹摩挲着纸币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姐夫一个人就把那畜生撂倒了,我也就是回来路上搭了把手,他就塞给我五十块。”
钞票搁在桌面上,旁边还有一大块用芭蕉叶包着的肉,油渍洇透了叶片。
林三弟媳盯着那钱,喉头发紧,眼眶热得发胀:“也不知你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摊上这样的姐姐、姐夫。”
林三弟咧开嘴笑,把钱推到她手边:“这钱你收着,开春送大闺女去学堂。”
“嗯。”
她本想说不去了,嘴巴张了又合,脑海里浮起三姑姐那张说起读书就发亮的笑脸,到底还是点了头。
—
周青柏家的院子里,二娃和三娃像两只缠人的小兽,拽着大哥的胳膊不放。
这是第五遍了,大哥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可两个弟弟还是听得眼珠子发亮——他们爹怎么从那片灌木丛里冲出来,怎么一脚蹬在野猪的肩胛骨上,怎么用麻绳把四百斤的庞然大物捆得结结实实。
屋里头,林青和正扒着周青柏的衣服。
粗布褂子掀开,大腿内侧一片青紫,像熟过头的茄子,皮肉底下淤着暗色的血。
“下次再为那点钱豁出命去,我就跟你没完。”
她转身去够药酒瓶子,手指攥着瓶口,指甲泛白。
“小伤。”
周青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青和把药酒倒在掌心,搓热了按上去。
男人的肌肉绷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在队伍里待过的人,比这更重的伤也挨过,这次他已经格外留神,那块淤青只是在石头上撞的。
“你还不当回事?”
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下次注意。”
周青柏看着她的发顶。
林青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下回再有野猪撞到跟前,他还是会冲上去,拦不住。
“家里头已经攒了五千多块了,够过日子了。”
她低着头,药酒的气味冲得鼻子发酸,“你用不着这样,你这样——”
她顿住,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心疼。”
周青柏的目光落下来,像初春的日头,暖而软,落在他媳妇垂着的脑袋上,落在她给他揉淤青的手指上。
—
她直起腰的时候,才发现男人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对,她怔了一怔,问:“看什么?”
“我记住了,以后留神。”
周青柏说。
林青和哼了一声,嘴角却往上翘:“你尽可以不留神。
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可不替你守寡——我带着你儿子们改嫁去,让那几个小崽子管别人叫爹。”
周青柏的脸霎时黑了。
林青和已经转身出去,脚步声脆生生地踩在泥地上。
院子里传来二娃和三娃的吵闹声,她喊道:“别缠你们大哥了,让他歇歇嘴!”
晚风把猪血腥味吹散了些,厨房里铁锅炖肉的香气正浓。
林青和掀开大娃领口查看他肩膀上的淤青时,这小子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浑身的汗味还没散尽。”娘,你真不用操心,那头野猪从撞树到断气,全是爹一个人扛下来的。
我和小舅连根木棍都没碰着。”
他说这话时手指还在比划,模拟他爹当时腰身扭转甩出柴刀的弧度。
周青柏靠着门框往这边瞥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媳妇刚才那句“改嫁”
还卡在他喉咙里,像根咽不下去的鱼刺。
她当着他的面扔出那两个字,他没法想象那双眼睛以后会看着别的男人,那四个崽子会管另一个人叫爹。
所以他得把命看得紧一点,比打野猪时还紧。
大娃后来偷偷摸到他爹房里,说想学那几下功夫。
周青柏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从那个傍晚开始,院子里凭空多出一截木桩,大娃每天天不亮就蹲马步,饭量涨得比他爹还快——早上三大碗苞米糊下肚,中午又能吞下整个玉米饼子。
林青和盘算着家里那一缸暗账,觉得要是没有那笔钱,光靠工分养这一个都够呛,后头还有两个半大小子在等着。
野猪的肉吃到正月底总算见了底。
按往年的光景,这时候地气该转暖了,可今年老天爷硬是拧着来,日头晒半天地面还是硬邦邦的。
村口的老槐树到二月头上还没冒芽,蹲在田埂上的老汉们嘴里叼着旱烟杆,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青和放了半天工,挎着两个篮子进城。
攒了半个月的碎皮料子从布兜里抖出来,梅姐捏了捏厚度,眼睛亮了亮。
正月十五那天她跟周青柏带孩子们来城里照相逛集市时已经出手过一批,这是后来才从梅姐那儿拿的新货。
七五年了,风向是紧是松大家心里都有数,她和梅姐在这行当里泡了几年,从没湿过鞋。
这一次十五斤边角料换回来将近三十块钱的纯利润。
从梅姐那儿出来,林青和在供销社门口买了二十个鸡蛋。
家里的那几只芦花鸡下蛋勤,但架不住四个孩子跟饿狼似的,每次来城里都得额外拎一兜回去。
她又挑了几本练习簿和两管铅笔,再没旁的可买——年前囤的酱油醋都还够。
回村的路上风还是冷的。
正月过了七八天才见着太阳,可暖和了没两天又是一阵倒春寒,山头的霜冻跟刀片子似的刮脸。
到了二月半,天气总算稳住了,地里的人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比往年晚了快十天,再也耽误不得,不然冬天地里刨不出东西,全家就真得啃树皮去。
大娃这学期升初二,开学那天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几个初二的老师围着一盏煤油灯出了套卷子。
他考完了,分数挂出来,当天就搬进了初三的教室。
各科成绩都在九十分往上,这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几个老师还是忍不住吃惊,纷纷问林青和,到底是怎么教的,怎么会这么厉害?
林青和只是笑着说,全是孩子自己争气,想着帮家里分担点。
虽说那时候读书花不了多少钱,可一个学期也要十块左右,对庄户人家来说,这也不是个小数目。
大娃这么一折腾,跳过了初一下学期和初二上学期,就等于省下了二十块钱。
这笔钱,够他喝上一阵子牛奶了。
送奶的也早就恢复了,每天两瓶牛奶,大娃雷打不动地喝。
学校的老师都有工资,原本以为大娃至少也得十四岁,谁知道才十一。
女老师们一个个都惊讶得不行。
“林老师,你这到底是怎么养的?”
许老师忍不住问。
林青和就笑了:“哪有什么特别的养法,就是一日三顿饭,早上再给他订两瓶牛奶。”
“这怕是不便宜吧?”
旁边一个老师插嘴。
“确实不便宜,可孩子长个子也就这几年,这是黄金时候,总得给他补补。
我就盼着他以后能长到他爸那么高。”
林青和说。
周青柏的身高自不用说,那是个顶个的高。
几个老师都结了婚有了孩子,听她这话,各自心里都起了些念头。
林青和没再多说,孩子的教养,各有各的路子。
她跟她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她的教育法子是从后世带出来的,没法让她们也跟着学。
在她看来,一个月花十块钱,给孩子买新鲜的、纯天然没污染的牛奶喝,实在太划算了。
可这时候的十块钱,真不是小数目,城里三口之家省着点,一家子能撑一个月。
十一岁的大娃,个头赶上十四岁的,去上初二一点问题没有。
他的适应能力也强,很快就在班里站稳了脚。
开始认真学起初二的知识来,往后不用再跳级了,按部就班读下去就行。
不过林青和还是盯着他,时不时出些题。
这些对大娃来说都是正常作业,现在下了课,他还能去打不少猪草,送到猪场那边换工分。
有他在,三娃就不去打猪草了,一放学,书包一扔就跑出去疯玩。
小苏城和小苏逊哥俩也被送回来了。
小苏逊一直跟着周母,小苏城则是三娃的小尾巴。
只要三娃一放学,他就跟着他三哥到处野。
日子本来好好的,可这天周二姑却回了娘家,脸上破了皮,还有一道抓痕!
“怎么回事?”
周母一看,脸就沉了下来。
#
周母一行人踩着田埂往老黄家方向去时,日头还斜挂在西边。
周二姑坐在门槛上,左边脸颊肿得连眼睛都挤成一条缝,嘴角的血渍已经干成暗褐色的痂。
她丈夫老黄家的人确实都在地里——大嫂、婆婆,还有大嫂娘家那个嫂子,三个人早上合力把她按在灶台边揍了一顿。
周青柏兄弟被大妮从村东头喊回来时,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镰刀。
周母没多废话,只说了句“你妹子叫人打了”
,兄弟几个就把镰刀往墙根一靠,跟着往外走。
村里那几个出了名的不好惹的婆娘,此刻正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根擀面杖,另一个袖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东西。
林青和从学校回来时,小苏城正蹲在院子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仰起脸,嗓门不大不小:“二姨挨了揍,姥姥带着舅舅们去把揍还回来。”
三哥早就跟着队伍跑了,小苏城被留在家里,说是看家。
林青和端详了他一番——这孩子说话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透着股看好戏的兴头。
她在乡下待久了,知道这样的孩子不打紧,手底下有分寸,也知道找大人撑腰。
灶台上的铁锅烧热时,林青和往锅里丢了些昨天从梅姐那拿来的碎肉边角料,又泡了把粉条。
粉条在汤里翻滚着吸油,她把四个大海碗一字排开,每个碗里都舀得实实在在。
不多不少,刚好是周母喊过去的那四个婆娘的量。
周青柏他们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进来。
林青和把饭菜端上桌,招呼那几位帮忙的先进屋坐下。
她们吃得满嘴油光,临走时还每人得了满满一碗肉炖粉条,碗口用另一只碗扣着,生怕洒了。
“明儿就把碗洗干净送过来。”
为首那个拎擀面杖的婆娘边走边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响,“往后谁再欺负咱村嫁出去的闺女,还喊我们。”
碗筷都收拾干净后,林青和才在周母对面坐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抬手拨了拨灯芯,等着周母开口。
周母嘴角往下一撇,声音里带着刀子:“老黄家当我周家没人了?就那么几个歪瓜裂枣,咱们一过去,他们骨头就软了。”
自家二闺女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娘的一清二楚。
能**到跑回娘家张嘴告状,这口气要是忍了,那还叫什么娘?她二话不说,先招呼村里几个能打的婆娘,再把四个儿子全叫上,一群人直接往老黄家那边走。
第137章
到地方的时候,老黄家那个老虔婆和大房儿媳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村里跟来的几个女人按在地上,拳头巴掌混着骂声往身上招呼。
老黄家的男人们站在边上,脸色白得像纸,连迈步的胆子都没有。
收拾完老黄家还不算完,周母又带着人拐到黄家大儿媳妇的娘家去——那家就在本村,走几步路的事。
一进门,她抬手就给了那个动手打过周二姑的嫂子几记耳光。
那女人脸上 ** 辣地红了,愣是没敢还手。
她娘家那边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几个兄弟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可还没等他们站稳,周青柏一个人就撂倒了最前面那个。
剩下的周大哥几个甚至都还没出手,就看着自家兄弟在那儿一个一个把对方按在地上。
女人们的事周青柏没掺和,但对上男人,他一点手软的意思都没有。
黄大媳妇娘家的兄弟全趴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谁想爬起来,周青柏就一脚踩过去,谁敢动?
说到底,周青柏骨子里护短得很。
自家二姐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前年大过年的,她回娘家借钱分家搬出去住,一句难听话都没说过。
这回能被揍得跑回娘家求人出头,他心里那根弦早就绷断了。
打完了,这才坐下来好好说话。
对方先是道歉,然后赔礼。
周母难得替闺女撑一回腰,哪能就这么便宜了老黄家?上次分家的时候不是偏心得离谱吗?这一回,新账旧账一块儿算清楚。
去之前她就给几个帮忙的婆娘透了底,有些话让她们来说,效果最好。
最后硬是替周二姑多要了一百块钱分家费,打人的事才算揭过去。
黄河大队那边的人这才真正明白——老黄家这个二儿媳妇不是没人撑腰,是一直没动真格。
这回一动,老黄家那边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教训。
往后,怕是再也不敢给这个二儿媳妇甩脸子了。
林青和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服气。
还真别说,就得这么来。
村里那几个帮手也是个顶个的能打,一个能抵俩。
林青和琢磨着,那一顿饭加一碗肉炖粉条,花得不亏。
没过多久,她家里的小孩就把洗干净的大碗送回来了。
第二天,周二姑又来了。
这回脸上带着笑。
昨天她娘帮着要回来的那一百块分家费,她一并带过来了。
先把在娘家弟妹们那儿借的钱还了,至于还欠大姐和小妹的那份,还得再拖一阵子。
周母的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沙哑:“你弟妹们没跟着去,你也甭往心里放。
她们几个加一块儿,也扛不住老黄家那几只母老虎的嘴爪子。
昨儿个我们回来,大娃娘还专门炒了几个菜,招呼那些搭把手的人吃了顿热乎的。”
周二姑在桌边坐下,手指头搓了搓袖口磨出的毛边,语气 ** 的:“娘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心里亮堂着呢。”
四个弟弟全撸袖子上了阵,这份量她掂得清。
她又补了句:“也让青柏媳妇破费了,怪不好意思的。”
周母没接那茬,把一沓票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桌角。
养老的条款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往后那老两口归大房管,可该出的粮一分不能少。”粮食送过去的时候,记着让街坊邻居瞅一眼袋子口。
省得那黑心烂肝的嚼舌根,说你拿隔年的霉粮糊弄人。”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这种烂事。
有些媳妇明明扛着新打下来的谷子过去孝敬,转天就被传成送的是陈货。
以前村里就出过这么一桩,好在那个媳妇机灵,进门前先撞上个熟人,把布袋口撑开给人瞧了。
消息一传开,她才有人证,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周二姑点头应下,端起碗喝了口水。
这一趟虽然挨了几巴掌,可昨天看着老黄家那婆娘被按在泥地里嚎得嗓子都劈了,她憋了七八年的那口恶气总算吐出去不少。
整个人腰板都直了些,走路带风。
村里人都说,在乡下过日子,为啥拼死拼活要生儿子?这一架打完,谁都看明白了——家丁兴旺的底气,就写在拳头底下。
林青和从学校回来,鞋底还沾着 ** 上的碎石子。
周母把她拉到里屋,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手帕包,解开,抽出十张五块的票子递过去。
“二姑姐那边怎么样?”
林青和接过钱,指尖捻了捻纸边的油墨。
“没事了,往后他们不敢再那么张狂。”
周母把剩下的票子重新包好,塞回柜子角。
事情的根子其实不复杂。
黄老太盯上了周二姑拿全部家当跟人换的那口锅——锅底有两个漏眼,算不上多新,可比起老黄家那口窟窿能漏出指头的破锅,已经金贵太多了。
黄老太婆算计着把这口锅弄过去,趁周二姑丈出门干活的时候带人上了门。
等周二姑丈回来,媳妇已经跑回娘家搬救兵了。
听说是他亲娘带着大嫂把人打了,那汉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愣是没吭一声。
等周母带人压着他娘在地上嚎叫痛骂的时候,他扭头进了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实在是那老婆子做事太绝。
不过事到如今也翻篇了。
周母在村里转了几圈,逢人就说老黄家不地道。
她在村里口碑硬,周二姑什么脾性,左邻右舍也心知肚明,没人去接那茬烂话。
村里那几个出了名的厉害女人,从前最爱搬弄是非,如今却成了林青和的传声筒。
她们得了林青和的招待,不光填饱了肚子,还端回来满满一碗肉炖粉条,油汪汪的香气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于是这些婆娘们走街串巷,嘴里翻来覆去说的,全是老黄家那伙人如何仗着势大欺人,硬是把老实人逼得连喘气的缝儿都没了。
林青和坐在门槛上,手指捻着一片枯叶,淡淡说了句:“这两年能消停些,也算是好事。”
她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这世道就要翻一个天。
可千万别在黎明前那一段黑里,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周母坐在灶台边,闷着头没接话。
四月中旬,天突然变了脸。
雨不是一点一点来的,而是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整桶整桶地往下倒。
那雨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听久了耳朵都发麻。
村口那条平日里只没脚踝的小溪,一夜之间涨成了浑黄的急流,裹着树枝和烂泥往下冲。
这种雨,往年只在大暑前后见过。
谁也没想到,刚开春没几天,竟然落得这么凶。
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土墙经不住泡,轰隆一声塌了半边。
好在人都跑得快,没伤着。
林青和把门窗关严实,从墙角翻出晾干的艾叶,点了火在屋里熏。
青灰色的烟雾打着旋儿往上飘,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草味,总算让人胸口松快些。
她靠着门框,望着外头雨幕里模糊的屋檐,低声嘀咕:“也不知道这村子啥时候能拉上电。”
眼下乡下还点着煤油灯,一到夜里四下一片黑。
倒是县城那边,早几年就通了电,夜里亮堂堂的,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一片光。
“快了。”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不低。
林青和心里却想,等电真拉进村,自己怕早就走了。
她早就盘算好了——高考一恢复,她就得走。
当然不能一个人走,男人和孩子都得捎上,总不能把他们丢在这泥地里自生自灭。
雨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青和望着窗外,眼神有些飘。
“想什么呢?”
周青柏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在想考试的事。”
林青和回过神,侧过脸看他。
周青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林青和忽然抬手,拍了拍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笑着说:“到时候你们父子几个,都得给我去陪读,听见没有?”
周青柏没笑,他认真地看着她,说:“户口不在那边,他们去了也没法进学校。”
林青和怔住了。
她这才想起,这个年代的规矩像铁箍一样紧——户口本钉死在哪,人就只能在哪。
想让孩子跟着她去外地读书,除非把户口整个迁过去,否则门都没有。
“那怎么办?”
她愣愣地看着他。
“你去读,我们在家等你。”
周青柏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很轻。
他舍不得她走。
光是想象她离开的画面,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他也清楚,拦不住。
她有多看重这场考试,他比谁都明白。
那一张薄薄的试卷,是她能抓住的最高的 ** ,她要踩着它爬到最前头去。
林青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去读书,这叫我怎么舍得走?”
周青柏嘴角动了动,终于浮出一点笑意:“那你考个好成绩,兴许学校能通融通融。”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林青和却把这几个字当真了。
要是真能考出个让全国都侧目的分数,说不定真能争到一点破例的机会。
她用力点了点头,目光亮得发烫:“我会拼命的。”
周青柏伸出手,把她的手攥进掌心:“别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
日子还长。”
她跟他说过,将来的国家是自由的,是发达的。
他等得起。
只要——只要她别被外头那些比他更体面、更有学问的男人晃花了眼就行。
这句话周青柏没说出口。
他一向是个有底气的男人,可唯独在她面前,那颗心总像悬在半空,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
五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进院子时,周青柏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大娃蹲在井边洗韭菜。
他媳妇端着搪瓷盆从屋里出来,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韭菜叶上的水珠溅到大娃手背上,少年甩了甩腕子,抬头时正对上他爹的目光。
“爹,你瞅啥呢?”
周青柏没接话,转身进了堂屋。
大娃把洗好的韭菜搁在砧板上,刀刃落下的声音刚响起,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句:“你那些书,念到哪了?”
大娃切菜的手顿了顿,刀刃悬在半空:“数学刚把初三的过了一遍,物理还在看电学那块儿。”
“比起你娘呢?”
这话让大娃把菜刀搁下了,他转过身,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爹,我才念到初二下半学期。”
** 书桌抽屉里锁着高三的练习册,这事他早就发现了。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东屋窗户透出的灯光,凑过去一瞧,他娘正对着英语课本翻页。
“你娘要是去考大学,”
周青柏的声音从堂屋深处传来,“你得跟她进同一所学校。”
大娃愣在原地。
韭菜的辛辣味从砧板上飘起来,钻得鼻腔发酸。
第138章
他弯腰继续切菜,刀背压住韭菜根,用力一碾,汁水渗进木纹里。
“奶一个人能管得了家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堵在喉咙里。
“你奶又不是不能动弹。”
大娃没再吭声。
他想起上个月,他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手里捏着一本翻烂了的英语字典。
冬天那会儿,她总在煤炉边烤火,嘴里念叨着单词,热气在她嘴边结成白雾。
“我尽量。”
他说。
周青柏从堂屋里走出来,影子落在台阶上,拉得老长。
夜里,大娃躺在床上,屋顶的瓦缝里漏下几缕月光。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细碎得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把枕头压到脸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端着粥碗进灶房时,看见大娃已经把英语课本摊在饭桌上了,页面边缘被手指捻得发毛。
她没说话,把粥碗推过去,转身去拿咸菜。
五月中旬,后院的小白菜抽了苔,韭菜老得快咬不动了。
周青柏蹲在菜地里拔草,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塞满黑泥。
墙角的黄瓜藤开了几朵花,蜜蜂嗡鸣着绕来绕去。
梅姐来串门时,林青和正在屋里批改作业。
她推门进来,鞋底带起一片尘土:“你家那口子,今早又在猪场那头踅摸了两副猪下水。”
林青和头也没抬:“他爱忙活就忙活去。”
梅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镇上真要办高考补习班了。”
红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
林青和从布包里取出几块腌肉时,梅姐凑过来,压低嗓子问了一嘴:“你那个收货的,稳妥吧?”
“出不了岔子。”
她把油纸包推过去,目光抬起来扫了对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梅姐拧了下手里的帕子,声音更轻了:“城里这几天不太平,风声紧得很。”
“熬过这阵子就消停了。”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在这条街上住久了,那些街面上的骚动她不是没瞧见——半夜砸门的响动,巷口堆积的碎瓦,偶尔从墙头翻进来的黑影。
但她心里有数,这些混乱的日子撑不到明年开春,那帮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不过说实话,这阵子的动静确实不算小。
倒霉得最厉害的,是王玲和周和那两个。
周和叫人抬回家的时候,身上血糊了半片门板,听说底下那东西也废了,成了个不中用的阉货。
王玲也没好到哪去,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面团,亲娘站在面前都认不出闺女来。
村里的人这阵子见了他们俩,像躲瘟神一样绕着走,恨不得把自家院门闩上三道杠。
周家屯这边倒还算安静,可老林家的院子却翻了天。
来报信的是林三弟。
他急匆匆跨进门槛,鞋底沾了半干的泥,说话时嗓子发紧:“姐,林老二又跟村里那个寡妇搭上了,这是不要命了?”
林青和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案板上。
那个林老二,胆子居然还敢这么肥,再说他屋里那个婆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三天两头能把屋顶吵掀了。
“村里本来安生得很,谁知道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林三弟搓了搓手,“爹娘那边,怕是很快要来找姐夫说情。”
她冷哼了一声,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老林家。”
林三弟抿住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姐,虽说以前闹过不痛快,可总归是一家人——”
“谁跟他林老二是一家人?跟那两个老东西也不是。”
林青和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我嫁出来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不是原来那个林青和。
虽说这具身子是他们的女儿,可她脑子里的魂早就换了个人。
要是那老两口待原主好,她帮衬一把也算替这身子还份人情,可那两个人是什么嘴脸?她还没自虐到替一窝白眼狼卖命的地步。
倚老卖老的东西,跟她的关系隔着八条河,她连眼皮子都不想抬一下。
“他们大概这一两天就要到了。”
林三弟说完这句话没走,果然,没过半炷香的工夫,林父和林母就拄着拐杖出现在院门口。
两个老东西一起登门,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实在是 ** 得没了路,再不出面,那个二儿子就得折在里头了。
不过来的只有这老两口,林大哥和林二嫂一个都没露面。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哟,二位还能大老远跑来看我这个泼出去的水?稀客啊。”
林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眼角上揉了两下:“青禾啊,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二哥要完了,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你要是觉得这套把戏对我有用,那就接着揉。”
林青和嘴角往下一撇,“我看着。”
林母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你现在可是中学的老师了,就不怕别人说你的名声?”
林青和瞥见那黄鼠狼模样的东西,心里头一阵腻歪,嘴角往下一撇:“我的名声?你要是敢拿不孝女那套来压我,尽管试试。”
林母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都攥进了掌心:“你……你这么对我这个亲娘,就不怕将来你儿子们有样学样?”
“别拿你那套来比划。
你待我什么光景,我心里有账本。
我对孩子们怎样,他们自个儿也清楚。
这些年我从老林家拿过多少,又往里头填了多少——从小干到大的活,嫁给周青柏那会儿他掏的聘礼,哪一样我没算明白?说到底,我半点不欠你们。”
林青和的声音 ** 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母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一屁股坐倒在地,预备着撒泼打滚。
可她才刚挨着地,林青和就拖了张凳子过来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闹吧,我坐这儿看。”
林母那股泼劲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儿竟能冷硬到这个份上。
“青柏呢?”
林父站在门槛边,声音干巴巴的。
“上班去了。
家里这么多张嘴,总不能都喝西北风。”
林青和回得淡。
“青禾,爹知道以前有些事对不住你,可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梁子?你二哥这回——”
话没说完,林青和截住了:“别提二哥。
林老二不是我二哥,我也没这种二哥。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娶了媳妇还跟寡妇搅和不清,被人逮了,怪得了谁?”
林父胸口堵得慌,声音沉下去:“事已经出了,说什么都晚了。
你就不能搭把手?眼看着他被关进去?”
“我怎么搭手?我就是个中学教书的。
他不是被送到县里了吗?我这儿连个使唤的力气都没有。”
林青和语气没变。
其实她不是没法子。
可要是把林老二捞出来,往后林家其他人不也跟着学样?到时候周青柏被拖下水,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这点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林母大概瞧出这闺女铁了心见死不救,扯开嗓子嚎起来:“狠心的闺女啊!老林家养大的丫头,自己哥哥蹲了牢,她倒心安理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没人性的东西!”
“老太太,你尽管嚎。
待会儿把左邻右舍都招来,让他们评评理,看看我这大义灭亲灭得对不对。”
林青和脸上纹丝不动。
“姐。”
林三弟站在一旁,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开口。
“闭嘴。”
林青和一个眼风扫过去,“傻不傻?林老大跟林老二他媳妇哪个露面了?生怕沾上晦气。
你倒好,跑得比谁都欢,老婆孩子不用养了?”
林三弟被这一呛,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
林青和没再开口数落他。
她这弟弟生来就是副软心肠,林家那一窝子烂根里,唯独冒出这么棵正苗,不然她早断了来往。
林老二对这老三没积过半分德。
上回老三执意要分家,林老二没少在背后拱火,撺掇着让老三两手空空滚出去。
这话是老三媳妇私下透给她的。
可眼下林老二出了事,老三倒还愿意替他跑前跑后。
林父林母到这会儿才算看明白——这个闺女是铁了心不沾手。
林母不再撒泼了,可那目光落在林青和身上,像要把她活吞下去。
“你要是不管老二,我这条老命就交代在你跟前!”
林母爬起来,声音里带着股狠劲。
“那我多给你添副棺材钱,保你走得体面。”
林青和点了下头。
拿死来吓她?头一回能成,第二回就别想了。
这回是林老二,下回还指不定冒出什么事。
这种口子,她一个都不会开。
“好,好得很,我这就死给你看!”
林母说着,身子就往墙上撞过去。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
倒是林老三慌了神,一把拽住她:“娘,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寻死!”
“没良心的东西!生你养你一场,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娘死在你面前!”
林母甩开儿子的手,目光直戳向林青和。
她都拿命来逼了,这丫头居然连句话都没有,那副模样,好像她根本就不是亲娘。
“老太太,你闺女早没了。
从她回娘家借不到钱那天起就没了。
你来找我闹,我懒得管你。”
林青和嘴边挂着笑,语气淡淡的。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就算你不认,我也是你娘!”
林母咬着牙根。
“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等会儿我婆婆回来,可不是好说话的。
前阵子她才带着村里一帮妇人,过去把我二姑姐的婆婆和妯娌揍了一顿,那家人连声都没敢吭。”
林青和说道。
林母欺软怕硬惯了,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
这事她真听说过。
周家屯离老林家那片不算远,何况那件事闹得不小——带着人去打人,名声总要传出去。
“你让青柏把你二哥捞出来,往后我们就不来找你。
你想跟老林家断干净,也行。”
林父咬着牙开口。
“断不断是你们的事。
从我这儿拿一分钱都没门。
不过等你们百年之后,我该出的那份还是会出。”
林青和嗤笑一声。
“那你说,这事到底怎么才肯帮?”
林父死死盯着她。
周青柏推门进屋时,鞋底还沾着田埂上的湿泥。
他掸了掸袖口的草屑,开口说:“林家老二那档子事,我明天动身去县城瞧瞧。”
林青和拧紧了手里的抹布,水珠顺着指缝滴到灶台上。
她抬眼瞪向门口那个身影:“上工的钟刚敲过,你半路跑回来作甚?林老二捅的篓子,谁沾上都得惹一身腥。”
第139章
周青柏伸手按住她肩膀,指腹在她肩胛骨上轻轻压了压。
林青和转而盯住缩在门槛边的林父林母,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们俩竖着耳朵听清楚——我家青柏只说去探探情况。
姓林的自己作孽,挨板子是他命该如此。
能不能把人捞出来,捞出来是死是活,你们自己想法子。
往后谁再敢登我家门 ** ,我直接解了拴狗的链子!”
林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林母嘴唇哆嗦着望向周青柏。
周青柏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褂子,头也不回地甩了句:“屋里的事,我媳妇说了算。”
老两口腮帮子绷得死紧,喉头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周青柏蹬上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链条碾过碎石路发出喀啦声响。
昨天下午林老二被扭送进去的,等他隔着铁栅栏见到人时,对方那张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左眼只剩一条缝,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青柏……妹夫……”
林老二拖着一条腿往这边爬,话音还没落地,后腰就挨了一记靴尖。
他连吭都不敢吭,只拿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死死勾着周青柏的衣角。
周青柏别过脸,转身去找当年一起扛过枪的兄弟。
那人翻着泛黄的档案册,指尖在某页停了停:“姓林的罪名立不住。
那寡妇咬死了说没跟他有过夜路相逢,不过嘛……他脑瓜子里的念头不干净,挨顿揍是免不了的。
你要领人走,现在就能办手续。”
寡妇把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句“不认识”
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她心里门儿清,但凡松了口,自己也得跟着栽进去。
林老二同样赌咒发誓说是被人泼脏水,两个人嘴皮子对得严丝合缝,不像王玲跟周和那回,被堵在被窝里连裤腰带都来不及系,想赖都赖不掉。
眼下这桩事还卡在拷问的节骨眼上,红头文件没正式落款。
周青柏掏出烟卷递给战友,火苗蹿起来时眯了眯眼。
等手续走完,他把寡妇和林老二领出了那扇铁皮包的木门。
林老二的后背衫子已经被鞭子抽烂了,露出下面翻着皮肉的鞭痕,步子踩得歪歪扭扭。
周青柏跨上车座前,脚撑着地回头扫了他一眼——他媳妇交代得明白:捞不着就别费力气,捞着了出了局子大门就各走各路。
其实就算没这句叮嘱,周青柏也没打算扶他一把。
林老二和那寡妇居然互相搀着回了村。
两人脸上都挂着彩,走路时一个捂腰一个按胳膊,可到底是从那扇铁门后头活着走出来了。
文书上盖的是“无罪”
俩字。
林老二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那些传闲话的畜生。
寡妇叉着腰站在自家院墙根底下,从人家祖宗十八代一路骂到门前的石墩子。
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敞亮,腰杆挺得比白杨树还直——毕竟没谁当场按住他们的手脖子,所有的风言风语都像水面上的油花,飘着归飘着,捞不起来。
可不管怎么说,这口气到底是喘匀了。
# 正文
六月初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县城街道上还残留着红兵离去后的寂静。
那些穿灰色衣衫的人消失在大路尽头时,连空气都松弛下来——在此之前,没人敢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面上提高嗓门说话。
可这松快劲儿没持续几天。
雨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从稀疏变得密集,田埂上的裂缝逐渐被泥水填满。
周青柏站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草帽边缘滴成一条线。
这不是三两天就能停的雨,他心里清楚。
夏收在即,麦穗已经开始泛黄,若是再泡上几日,地里就只剩烂泥了。
雨一直下到六月底。
当阳光终于撕裂云层时,队长老张在村口吹响了哨子。
那声音尖锐刺耳,穿过还滴着水的屋檐,钻进每家每户的门缝里。
“所有能动的人,下地!”
大娃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门口,听见喊声传来时,正往自行车后座上捆铺盖卷。
考场上不会管麦子是不是泡烂了——七月开头,全县的初二学生都要进城考试。
林青和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爹带人去抢收西边那块地了,咱们路上快点。”
她伸手在后车座摸了摸,确认绑着的小包袱还在。
自行车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
林青和踩踏板时大腿微微发酸——昨夜里她就把该收拾的都准备好了,还去山上砍了两个竹筒装水。
公社中学的 ** 上,已经站了好几拨人。
初二班主任赵老师站在墙角阴影里,手里攥着点名册,裤脚还沾着田里的泥巴。
看到林青和载着大娃拐过巷口,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些。
“林老师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都看过来。
林青和把自行车支好,取下后座上的西瓜——那是她特意从自家自留地里摘的,用布袋子装着,瓜皮上还带着露水。
考场设在县城小学,课桌间距拉得比平时宽一倍。
大娃坐进教室时,窗外的光线正从西边斜照进来。
他看见母亲站在 ** 边的大槐树下,和几个同样来送考的家长站在一起。
考试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傍晚。
最后一个科目结束时,大娃把笔搁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教室时,林青和正蹲在树荫下,腿上摊着一张包着油条的牛皮纸。
“饿了吧?”
她把油条递过来,又从竹筒里倒了温开水。
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
赵老师站在花坛边清点人数,目光扫过人群时,落到大娃身上。”题目怎么样?”
她问得随意,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急切。
“还行。”
大娃咬了一口油条,声音含含糊糊。
返校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青和骑在前面,大娃坐在后座,书包搁在车篮里。
路过西街肉铺时,她按了按车铃——铺子里的刘老板探出头,冲她竖起大拇指:“林老师家的娃,准能考好!”
自行车拐过村口时,看见田里的人正陆续收工。
周青柏扛着锄头走在最后面,肩上搭着件汗透了的老布衫。
麦茬地里还泡着水,踩上去咕叽作响。
“考完了?”
他问儿子。
“考完了。”
“饿了没?饭在锅里焖着。”
大娃跳下车,跟着父亲往家走。
林青和推着车子跟在后面,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暮色里,灶房顶上飘起炊烟,混着麦秸燃烧的青草味。
饭桌上,周青柏说起地里的情况:“西坡那片还行,晒了两天就能割。
河东边的怕是要减产三成。”
林青和给大娃碗里夹了块咸菜:“人没事就行。
粮食这东西,老天爷给多少,咱就收多少。”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但田里还有人在点着煤油灯干活。
收音机里传来明天晴好的天气预报,老张的声音又从村口大喇叭里传来:“明天四点半出工,都听见了没?”
第二天清晨,大娃醒来时,屋里已经空了。
灶台上扣着碗箅子,掀开一看是两碗凉皮,浇了醋和蒜水,周围还码着黄瓜丝。
那是林青和躺下后又起来做的——铁锅里的蒸汽扑到脸上时,她想着儿子考完了该吃点好的。
阳光透过格子窗洒进来,落在碗沿上。
外头的打麦声正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的呼吸。
# 邻居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周凯现在天天喝两瓶牛奶。”
两个瓶子,一天就得两块多。
一个月算下来,他大半个月的工资都得填进去。
更别说其他孩子也在喝,这笔开销可不是小数目。
不过这话谁也不好意思明说。
人家乐意把钱往儿子嘴里塞,别人能管得着吗?
母子两人回到家时,太阳还挂在西边。
林青和把西瓜扔进水桶里泡着,大娃推着自行车往田埂方向去了。
这会儿还能干一个多钟头,能多赚几个工分就多赚几个。
这孩子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越来越懂得往家里使劲。
他心里门儿清,家里的钱没存下多少,全化成他们兄弟几个嘴里的饭了。
林青和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今天打算弄简单点。
她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做凉皮。
做这玩意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费时间费胳膊。
面团揉光滑了得醒,醒好了得洗,洗出面筋还得蒸。
不过林青和觉得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家里几个嘴巴做点好吃的,能算什么事?
凉皮蒸好码在案板上,她又打了四个鸡蛋下锅炒散。
豇豆从菜园子里摘回来,洗干净切成碎末,跟着下锅翻炒。
炒熟以后和鸡蛋拌在一起,装进碗里搁桌上,谁要吃自己舀着往凉皮上堆。
要是觉得味道寡淡,灶台底下还藏着一罐去年做的辣椒酱。
揭开盖子,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青和自己都有点馋了,但她还是忍住了,等人都回来再说。
收拾完这些,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刚过六点。
天还亮堂着,村里抢工分抢得紧,六点才收工,到家最早也得六点半往后。
她拎着桶去猪圈和鸡圈转了一圈,铲了几铲子粪,又提水冲了一遍。
忙完这些,她烧了锅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周青柏和周父带着三个儿子推门进来时,正好闻见醋香味。
“吃饭了。”
林青和用毛巾把湿头发裹成一团盘在头顶,转身去端凉皮。
三娃眼睛瞪得溜圆:“娘,今天吃啥?”
苏城也跟着喊:“好吃的!”
苏逊现在走路还有点摇摇晃晃,嘴里却已经学会蹦字了,“吃”
字念得尤其响亮。
“洗手洗脸,洗完过来吃。”
林青和朝脸盆架努了努嘴。
这地方的人没见过凉皮,但头一回吃就全爱上了。
周父周母也吃得停不下筷子,往碗里夹一筷子凉皮,再舀一勺鸡蛋炒豇豆末点上去,最后蘸一点辣椒酱,酸甜辣咸全在嘴里炸开。
苏城把脸埋进碗里,闷声喊道:“好吃,真好吃。”
“喜欢就成,下回还做。”
林青和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周青柏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爱吃辣,碗里的辣椒酱给得足,辣得直嘶气。
“吃慢点。”
林青和扯了张帕子递过去。
大娃带头开始挤眉弄眼,二娃三娃跟着学,几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嘴角全咧开了。
# 521
周青柏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女人,“明天再说。”
林青和点头应了声,“行。”
三娃 ** 话来:“娘,城城说好吃就是下次再做,可下次什么时候谁知道?爹说明天,您立马就答应了。”
第140章
林青和反问:“那你吃还是不吃?”
三娃毫不犹豫:“吃!”
周家老两口对视一眼,嘴角都翘起来。
这顿饭,吃得人从胃里暖到心口。
饭碗撤下后,院子里摆着个绿皮大西瓜。
忙了一整天,此刻能歪着歇口气,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砖地上午泼过水,这会儿早干透了,表面摸上去温温的,不烫也不凉。
铺开竹席,几个孩子滚上去,活像撒进盆里的泥鳅。
林青和和周青柏另占了一张席,离那群猴崽子远远的。
饭后约莫过了半小时,林青和支使大娃去切瓜。
一家人围着,边啃边说笑,汁水顺着下巴滴。
吃完又躺了会儿,才算彻底歇过来,这才陆续去冲澡。
九点刚过,孩子们已经睡沉了——白天疯得太狠,眼皮子沾枕头就阖上了。
周青柏去猪圈添了食,擦着手回屋,想拉媳妇去泡水。
林青和靠在炕头,“今天洗了头,你自己去。”
她知道这个男人爱游水,一到夏天,隔三差五就要拽她一起。
她有时跟着,有时懒得动。
周青柏见她不肯,也没勉强,独自出了门。
往常他九点多走,十点半左右就回了。
可今晚,林青和一觉醒来,人还没回来。
她摸过炕头的手表,快十二点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男人带着一身水汽摸进来。
“怎么这么晚?”
林青和打了个哈欠。
# 自己男人什么脾性,她心里有数。
回来再晚,也不会干那些对不住她的事。
“没什么。”
周青柏换下湿裤衩,钻进被窝。
林青和睡了一觉,精神头足了些,手就不老实了,想拉着他做点好事。
周青柏低低笑了声,顺着她的意思来了一回。
林青和餍足了,搂着男人的腰,转眼又睡过去。
第二天,她才听说昨晚出了什么事。
晒谷场那边,居然有人胆大包天,摸黑偷粮食。
晒谷场夜里一向有人守着,可昨晚还是出了事。
周青柏本来在河里泡着,听见动静就赶过去搭了把手。
那小偷不是别人,正是周和——那个因为搞破鞋,被人踩烂了命根子的周和。
如今他连那东西都没了,彻底豁出去了。
正经活计一概不碰,专干这种缺德事。
而且,这还不是头一回。
晒谷场守夜的人后来交代,夏收刚开始那几天,半夜里隐约听到过响动。
只是他当时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以为是风吹草叶的声音,没往心里去。
就因为这个,周和的胆子一天比一天大。
他不满足于小打小闹,想多弄些粮食,动作就没了分寸。
偏偏有人半夜起来解手,撞了个正着。
周和拔腿就跑,运气差到了极点——迎面碰上来换班的大队长儿子,还有老蔡家的蔡老二。
三个人一堵,他想逃也逃不掉。
那个位置离住人的屋子远,屋里的人什么也没听见。
周青柏在河边干活,远远看见那边人影晃动,就过去看了一眼。
他亲眼目睹了审问周和偷粮的全过程,所以回来得比往常晚。
今天天刚亮,周和就被押走了。
不押走能行吗?这个节骨眼上,偷粮食是最犯忌讳的事。
周和之前那些事就不说了,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干了这样的事,还偷了足足好几百斤。
要是不从严处置,这口子一开,往后还怎么管?
周和的下场可想而知,这回是被送去劳改,日子绝不会好过。
因为这件事,村里人没少骂周和一家。
这一家子,面子里子算是丢了个精光。
这些闲话林青和听过也就忘了。
下午她提着饭菜送过去。
中午不吃凉皮,傍晚再做。
下午吃的是馒头,配一盘豆芽、一盘青椒炒肉,每人一个煮鸡蛋,外加一食盒排骨海带汤。
旁边放着一锅绿豆汤,用保温壶装着,谁想喝了就倒一碗。
夏收虽说不如秋收累人,可也马虎不得,尤其是这时候太阳正毒,晒得 ** 肉发烫。
不过说句实在话,太阳越猛,大伙心里越高兴。
粮食收上来能很快晒干,装进麻袋送去交公粮。
公粮交了,人心才算踏实下来。
这个年头,交不上公粮是丢人的事,要是吃救济粮,走出去头都抬不起来。
今年夏收,周青柏还惦记着抓兔子。
可惜一只也没碰上,别人倒是见过,愣是没一个抓到。
孩子们盼了好一阵,往年夏收秋收都能吃上兔子肉,今年夏收算是落了空。
大人们倒不惦记这个,他们只盼着赶紧把粮食收上来。
看天色,又要下雨了。
夏收忙了半个月,总算结束了。
今年收成比去年少了一点点,不过差得不多,总归不会让人饿肚子,撑到今年秋收没问题。
等到秋收,成熟的粮食就多了,到时候分到手里的也能多不少。
粮食刚收完没几天,大家伙马不停蹄地把新一批种子播了下去。
这可是关系到秋收的大事,耽误不得。
雨来得正是时候。
种子刚入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省了全村人挑水的力气,大伙儿总算能蹲在屋檐底下喘口气。
大娃的中考成绩也随着这阵雨传进了院子。
林青和心里早有底,那孩子读书用功,成绩不会差到哪儿去。
可当“全县第一”
四个字从旁人嘴里蹦出来时,她还是愣了一瞬。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是飞进厨房,正在揉面的周母手一抖,面粉扑了满案板。”全县第一?”
她嗓门提了八度,拽着周父的胳膊直晃,“老头子,听见没?全县第一!咱大孙子!”
周父端着搪瓷缸的手颤了颤,热水溅到手背上都没觉出烫,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大队长踩着泥泞的土路亲自登门,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泥。
他站在堂屋门口,拍着周青柏的肩膀说:“老周家这是要出大学生了,板上钉钉的事!”
隔壁几户人家也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议论声混着雨声,嗡嗡地响。
周青柏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抬眼看了看儿子,又低头嘬了口烟。
林青和把晾芝麻糊的簸箕往屋里挪了挪,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 ** 的:“可不能翘尾巴,往后路还长得很。”
话是冲大娃说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大娃点了点头,指腹摩挲着通知书边缘泛黄的纸角。
他自己清楚,这次能拿第一,大半靠的是母亲平日里塞给他的那些题目——考试时最后那道数学大题,题型虽不完全一样,但思路是通的。
那道题分值不低,他解完时手心全是汗。
三五天后,雨停了,地面还冒着湿气。
蔡大娘挎着个笸箩来了,里头铺了一层黄豆,她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一边挑拣坏豆子,一边拿眼睛瞟林青和。
林青和正蹲在晒场上翻芝麻糊,黑褐色的碎末在竹耙下散开,香气被太阳烘得发腻。
“大娃今年十一了吧?”
蔡大娘把一粒瘪豆子扔到地上。
林青和没多想,随口应道:“是啊,饭量比他爹都大。
等底下两个弟弟长起来,家里的粮食怕是撑不住。”
她说着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
蔡大娘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一点不假。”
她顿了顿,手指在黄豆里拨弄了两下,又开口,“我家那三丫头,小茶,跟大娃差不多月份。
人老实,手脚勤快,对长辈也孝顺。”
林青和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竹耙停住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蔡大娘脸上,语气放缓了:“小茶那丫头……是不错。”
蔡大娘迎上她的视线,笑纹更深了:“大娃娘,你说说,小茶这丫头,你觉得咋样?”
# “那姑娘确实勤快。”
林青和点头,她认得蔡小茶。
“年纪也不小了,大娃个子蹿得快,再过几年都能娶媳妇了。”
蔡大娘笑着说。
这话里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才十一岁,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谈娶媳妇早着呢。”
林青和心里有了数,语气淡淡的。
蔡大娘摸不准她应没应,追问:“大娃娘,你说我家小茶咋样?”
“小茶挺好的。
婶子别急这些,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少操心。”
林青和笑着说。
“那不行,父母看中的日子才过得长久。”
蔡大娘坚持。
“娶回来又不是跟父母过,是跟孩子自己过。
还是让孩子自己做主,我不学老一辈那套包办婚姻。”
林青和说得直白。
蔡大娘没想到她打算让大娃自己挑对象。
不过也听出林青和不想聊这个,便识趣地打住了。
“我昨天去看小明,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
林青和换了话题。
小明大名叫周明,是蔡八妹跟周东的儿子,确实养得好。
“上回那个大猪蹄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蔡大娘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周东周西兄妹俩我是看着长大的,跟大娃他们哥几个一样。
他俩的儿子,我自然要照顾。”
林青和笑道。
蔡大娘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回去了。
林青和摇头,无奈得很。
这不是蔡大娘第一次提这事了。
上回也说过一回,但她真不想管大娃处对象的事。
让他自己找去,喜欢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她这边不插手。
关键问题是,蔡小茶那性子太老实,根本压不住大娃的脾气。
他本来就不是安分的主儿,也不会看上蔡小茶那样的。
再说,她早就说过,儿媳妇娶回来又不是跟她一起住,那是要大娃过一辈子的人,自然得他自己喜欢才行。
林青和早就盘算好了,将来绝对不跟儿媳妇住一块。
坐月子什么的,她也不会插手,顶多雇个保姆过去帮忙。
养大他们兄弟几个已经够累的了,真不想再伺候儿媳妇。
没错,她就是这么自私的女人。
以后的日子她都打算好了,要跟她家青柏四处游山玩水。
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她不会跟儿子儿媳妇伸手要钱。
或许儿子儿媳妇需要,她还能帮一把。
这些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剩下的,她要留给自己跟青柏享受人生。
那天夜里,林青和躺下后,侧过身,声音压得低:“咱家老大这么招人,有没有人找你问?”
周青柏把手指搭在被子边缘,回了句:“周钢铁家,还有王向国家。”
林青和嘴角一弯:“你咋说的?”
“让他以后自己折腾去。”
周青柏答得干脆。
她听了,眼里淌出笑来:“这么说就对了。”
第141章
灯光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柔和,周青柏看着媳妇,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等孩子们再大些,一个个打发出去单过,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他不知道的是,林青和心里也在盘算同一件事,只不过她算得更远。
暑假一到,林青和抽了个空,骑着车把几个孩子带到城里,说是看电影。
同行的还有苏大林的两个儿子,小苏城和小苏逊。
后座上,三娃搂着小苏城的腰,两条腿晃来晃去。
大娃载着二娃和小苏逊,车链条转得嘎嘎响。
中午时分,她们顺便拐去菜场,买了些菜,拎到苏大林和周晓梅住的那间小屋。
苏大林一开门,看见两个儿子跟在林青和身后,嘴角咧到耳根,一把将俩娃娃同时抱起,结结巴巴地说:“哪……哪还用买……买菜,我……我去买就……就行。”
“顺路嘛,顺手的事。”
林青和摆摆手。
四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在当下算得上阔绰。
苏大林把儿子放下来,撸起袖子钻进厨房。
林青和瞥了一眼他的背影,转头朝挺着大肚子的周晓梅挤了挤眼睛。
周晓梅脸一红,拉着她进了里屋。
门一带上,林青和就低声笑:“你这日子,是掉进蜜罐里了。”
苏大林除了说话不利索,旁的几乎挑不出毛病。
可这世上哪样东西是十全十美的?能有这样的男人,已经是打着灯笼难找。
何况自己也不是什么天仙。
周晓梅脸颊泛红,轻轻推了她一把:“四嫂,你可别光说我。
我四哥待你,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林青和目光落到她肚子上:“月份到了吧?算算也就下个月的事,对不?”
周晓梅点点头,声音软下来:“这一个生完, ** 我也不生了。
真怕了。”
“够了。”
林青和说,“生完这一个,确实不算少。”
要是真不想再要,那就不生,也没什么大不了。
周晓梅想起那两个皮猴子,又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浮起歉意:“以后还得麻烦四嫂照看他们。”
“麻烦什么。”
林青和摇头,“娘才是出了大力的,我就是搭把手的事。”
周母在灶台前弯腰,铁锅里的红糖在热气里鼓着泡。
她往瓷碗里舀了一勺猪油,指尖沾着面粉,回头朝院子里喊话时,嗓音穿过半掩的木门落在石板地上:“你妹妹那边,真没什么事?”
林青和蹲在水缸边洗豆角,指节被凉水浸得发白。
她把豆角甩了甩,声音贴着头顶的葡萄藤飘过去:“精神头比我还足,进门就跟我抱怨,说肚子里的这个落地再不生了。”
周母把锅铲磕在灶沿上,碎米在铁铲下刮出沙沙的声响。”这死丫头,哪学来的怪脾气?旁人巴不得多生几个,她倒好,嫌孩子碍事。
再说了,又不是养不起——”
她顿了顿,把碗里的猪油倒在面团上,手背的青筋在灶火映照下微微凸起:“大林上个月工资提到四十了,她自己也拿二十,小两口一个月六十块钱,塞牙缝都花不完。”
林青和没接话,把洗好的豆角码进竹篮。
阳光穿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泥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
大娃和三娃蹲在门槛边剥花生壳,三娃的手指被咸水染得发褐,他头也不抬地接话:“娘,大哥更省心。
昨天隔壁婶子又往我兜里塞鸡蛋了,叫带回家给大哥补身子。”
二娃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半截花生壳,壳上的盐粒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二婶上回还送了一罐子蜂蜜,说是她娘家养的蜂,放在柜子里能防虫。”
苏城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小人书,突然抬起头喊了一句:“我也要娶媳妇!”
三娃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毛都没长齐呢。”
周母从灶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等着吧,一个都跑不了。”
林青和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
院子里晾着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在中午的日光下透出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灶台上那盘咸水花生,刚出锅时烫得指尖发红,苏大林用围裙兜着盘子端到桌上,花生壳上还冒着白气。
午饭过后,林青和带着孩子们往村口的放映场走。
苏城拉着小苏逊的手跑在前面,鞋子踩碎了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脆响。
周晓梅站在门槛上目送他们,影子被日光拉得细长,直到几个孩子的背影拐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她才转身关了院门。
苏大林在灶房里洗碗,水流冲在瓷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跟他们四妗子真亲啊,”
他埋头把碗擦净,“一点没见他俩舍不得。”
周晓梅倚在门框上,指尖搓着围裙边沿:“四嫂那人就这样,要么不接,接了就当自家孩子养。”
苏大林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案板上,转身时袖子带落了一片蒜皮。
他弯腰捡起蒜皮扔进灶膛,火舌卷过,灰烬落进炉灰里。”四嫂对这几个孩子确实好,”
他说,“大娃住过来这么久,吃的用的从没含糊过。”
周晓梅没说话。
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想起去年立秋那会儿,林青和把大娃的棉裤翻出来,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膝盖上的破洞。
针脚又密又匀,比她自己缝的还仔细。
放映场上已经支起了白幕,两边的竹竿被风压得微微弯曲。
几个孩子挤在人群前面,苏城踮着脚尖,手里攥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糖衣在傍晚的余晖里透出琥珀色的光。
大娃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炒南瓜子,分给旁边站着的堂弟。
身后的人群里混着汗味和烟叶味,有人在喊自己孩子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天黑下来的时候,白幕上开始闪出光。
小苏逊靠在林青和腿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林青和把他搂进怀里,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皂角味。
电影里的音乐声盖过了田埂上的蛙鸣,银幕上的人影忽明忽暗,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
散场时月亮已经挂上树梢。
林青和抱着睡着的小苏逊,带着其他孩子往回走。
路边有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大娃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半个西瓜,瓜皮上还沾着泥土,是他刚才路过瓜田时扯来的。
“娘,”
二娃在身后喊了一声,“明天还能去河边摸鱼不?”
“再说。”
林青和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
她踩着月光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被夜露打湿,鞋底沾着草屑和碎叶。
远处有萤火虫在渠沟边飞,明灭的光点像散落的火星。
周母手里攥着抹布,在灶台边擦了两圈:“三个孩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大林那边世世代代就一个苗,总盼着多添几个。”
林青和把案板上的黄鳝翻了个面:“晓梅要是真不肯生了,您就别念叨她了。
她肚里这个若是闺女,那就是儿女齐全;要是小子,三个儿子也不算单薄。
让他们两口子自己拿主意去。”
周母沉默了几秒,把杀好的黄鳝码进碗里:“嗯,不管了。
这些黄鳝都收拾干净了。”
“我去炖咸菜。”
林青和接过碗,转身掀开锅盖。
油花在铁锅底噼啪炸开,黄鳝段滑进去,姜片和干辣椒跟着落锅。
另一只灶眼上,番茄在热水里翻滚,蛋花散成云絮。
小白菜脆生生地断成两截,五花肉切片时,刀背敲得砧板闷响。
周青柏推门进来时,饭菜已经摆上桌。
筷子碰着碗沿,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透,林青和就敲了梅姐的门。
梅姐探出半个身子,拽着她手腕往屋里拉,门闩咔嚓落下。
“妹子,城里最近风声怎么样?”
梅姐声音压得低,几乎贴着林青和耳朵。
“上半年闹得凶,这一阵反倒静下来了。”
林青和看梅姐眼神往猪场方向瞟,心下了然,“是那边有动静?”
梅姐点头,从柜子底下拽出个布包:“就看妹子你敢不敢接。
四十多斤,一等的二等的,全是好膘。”
“这么多?”
林青和心头一跳,“可别是病死的。”
她知道这时候死猪肉也有人抢着要,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不是,是多养的。”
梅姐凑近,把猪场里养的那几头说了一遍。
屠宰场里养几头猪报上去的数目是死的,底下人多喂几头,上头查不到。
往年没人敢动,今年闹得凶,反倒让他们试了一回。
林青和听完,跟梅姐约好时间——凌晨一点,她带周青柏过来。
幸好之前让周青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不然这一百斤猪肉就得从指缝里溜走。
她跟梅姐多要了一些,差不多一百斤。
回到家,林青和把这事告诉了周青柏。
男人靠在门框上,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当天夜里,月光被云层吞没,镇子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踩着碎石子路,脚步声淹没在远处犬吠里。
梅姐家的门虚掩着,灶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光晕只够照亮半张桌子。
# 梅姐把两个蛇皮袋扎紧口子,手指在袋面上按了按,报出每块肉的重量。
林青和接过袋子时,能感受到布料下脂肪的柔软触感。
她和周青柏一人扛一袋,脚步没停,直接拐进巷子。
“路上当心。”
梅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带走。
“明早我去你那儿坐坐。”
林青和回头应了一句,跟着丈夫加快步伐。
拐过街角,确认四周无人,她迅速拉开蛇皮袋,将整袋肉收进空间。
周青柏手里的那袋也跟着消失了。
空间里,林青和用意识翻开袋口。
肥肉白得像雪,五花肉层层分明,腰肉泛着淡粉光泽,肋骨上还带着筋膜。
她的指尖在虚拟触感中划过那些肉质纹理:“全是好料子,卖出去可惜了,留着咱们自己吃。”
“成。”
周青柏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她笑了,也没再客套。
带来的那些肉早就吃光了,空间里这上百斤正好填补空缺。
从梅姐那儿进货,总价没破百,她花得起这个价钱犒劳家里人。
至于卖的生意,她向来挑些边角料碎肉,照样有人抢着要,利润还更高。
两天前她翻过家里的存折,数字已经越过五千。
在这个年头,算得上半个万元户了。
林青和看着那串数字时,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夫妻俩到家时,隔壁房间已经没了动静。
他们轻手轻脚洗漱,躺下时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二天晨光刚透进窗缝,林青和就起了灶。
粥在锅里咕嘟冒泡时,她揣上钱去了梅姐那儿。
第142章
结账时她数出九十块整,梅姐接过钱,手指在纸币上弹了弹,又问了一遍:“下家那边稳妥不?”
“放心,稳得很。”
林青和说得笃定,尽管那个下家根本不存在。
梅姐笑着点头,没再追问。
林青和没多留,摆摆手就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翻出筒骨,洗净焯水,扔进锅里炖着。
骨头在沸水里翻滚,汤色渐渐泛白,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她打算用这汤下面条,当午饭。
自从那批肉进了家门,饭桌上的油水就厚实起来。
周母看在眼里,有一天塞给林青和十块钱。
林青和捏着那张纸币,愣了愣:“娘,您这是干啥?”
“买那么多肉,得花不少钱。”
周母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锅排骨汤上。
她搬来跟老儿子一家同住后,慢慢看清了一些事。
以前总觉得老四媳妇手松,花钱没个算计,现在才明白,那些钱全花在了青柏和孩子身上。
青柏柜子里挂了好几套新衣,两件毛衣都是他媳妇亲手织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收得服服帖帖。
大娃几个也是,从头到脚没见亏待过。
大娃正在长个子,一顿饭能吞下两碗米饭加半碗肉。
周母盘算过,要是换她来操持,未必舍得给孙子这么吃。
可老四媳妇自己呢?端着饭碗,夹两筷子黄瓜,啃几口番茄,肉菜里最多挑一两块,只有鸡蛋是一天一个,雷打不动。
# 那个瘦小的老人翻出几张大团结递过来时,手指微微发颤。
她记得这些黄色票子藏在小木匣的底层,压在蓝布衣下面。
前段日子老周头说了句“别让老四家太难做”
,这才从匣子里掏出来。
林青和的手推开了那些纸币。
她的目光落在婆婆脸上那些沟壑里,摇头说这些钱不能要。
婆婆的手固执地往前伸着,说是老头子让给的。
林青和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布料的触感还带着婆婆体温。
“拿去吧,给你爹个面子。”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角的皱纹动了动。
林青和把钱放进口袋时,听见婆婆提起大娃。
蔡家那个叫小茶的姑娘,腰身圆润,干农活是一把好手。
蔡大娘这几天已经来串过两次门了,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她家大孙子娶那个姑娘。
“那孩子才十一岁。”
林青和的声音很轻。
婆婆点头,说自己也这么讲。
但她话锋一转,又说起大孙子将来得找个城里的读书人。
她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在她看来,大娃读书这么厉害,全是随了他娘那边的种。
周家祖祖辈辈面朝黄土,哪能养出这么个聪明娃儿?
脚步声在门槛外响了两下,是大娃扛着锄头回来了。
少年的肩膀还单薄,个头却已经窜到一米六五。
他额上挂着汗珠,裤脚沾着泥土,身上有股青草与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青和想起这孩子每天鸡叫就跟着他爹去下地,挣工分。
高一的课本摊在床头那个木箱上,是她提前从镇上学堂带回来的。
大娃晚上就着煤油灯翻那些书页,眼睛凑得很近。
婆婆还在絮叨,说找媳妇得慢慢来,像老四家这样就好。
她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林青和一眼,又提到老四的弟弟们被媳妇管得死死的,只有老四还像个男人。
那语气里藏着什么,林青和没去接话。
大娃在院子里放下锄头,水声哗啦响了一下。
十一岁半的身子骨,已经能挣一个整劳力的工分。
再过两年,等他读完高二,刚好赶上那场考试。
林青和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院子里的枣树。
婆婆把钱的事又提了一次,说以后缺钱花就来拿。
林青和点头,心里却在想着那些课本。
二娃和三娃的学业她没怎么管,按部就班读着就行。
只有大娃,像一根绷紧的弦,要赶在那趟车开动前做好准备。
村子里的鸡叫了三遍,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
林青和看着婆婆离去的背影,想着再过两年,一切都会不一样。
暑假还没结束,林青和不用去学校,闲着便在城里转悠。
她带了不少自家地里收的农产品过来,打算顺手卖掉。
花生、芝麻、黄豆这些玩意儿,在乡下不值几个钱,可拿到城里却有人愿意掏钱买。
“闺女,你这花生还有存货不?”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
林青和跟她不熟,没马上接话,只道:“大娘,这点东西我也是费了劲才捎过来的,家里等钱用,不然我都不干这事儿。”
跟生人打交道就得端着点,总不能人家一问就掏底,谁知道对方什么来路?
老太太笑了笑,压低嗓门说:“你别瞒我了,我一看你这架势就知道是常跑的。
我家两个儿子都有正经工作,就是缺粮票,几个孙子饿得慌。
我不是来探你底的。”
林青和这才松了语气,问:“那大娘是想用钱换,还是拿东西换?”
“你跟我来。”
老太太摆摆手。
林青和跟上她,心里却不慌。
这年头喊一声就有人扭头看,没人敢动拐人的心思。
她也不会跟着进小巷子,顶多站在大胡同口等着。
老太太没打算带她进去,让她原地等着,自己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走出来,领着林青和拐进一条胡同,四下空旷,没旁人。
“闺女,你看看这个。”
老太太左右扫了一圈,才从衣兜里掏出东西,露出一角金光。
林青和一眼认出那是只金镯子,摇了摇头:“大娘,你这可开玩笑了。
这种旧社会的物件,现在连个馒头都换不来,我要它有什么用?”
“眼下是不顶用,可往后肯定能派上用场。
要不是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也舍不得拿它出来。”
老太太眼里确实闪过一丝不舍。
林青和琢磨着压价太狠有点欺负人,便问:“那大娘想怎么换?”
“五十斤粮票,这镯子归你。”
老太太盯着她。
林青和伸手要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说:“四十斤。”
“四十五斤。”
“行吧。”
林青和从兜里掏出粮票。
这些票子是她之前卖粮食换来的,至于空间里还存着一批周青柏带回来的全国通用粮票,那东西更金贵,留着以后用。
老太太见她掏得利索,也没再多嘴,反正这镯子是她捡来的,不是自己的物件。
能换多少算多少。
交易完,林青和把金镯子收好,转身离开。
胡同里的煤灰味还没散尽,林青和把额头的炭迹又抹厚了一层,布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抬手敲了那扇熟悉的木门——三长两短,停顿两秒,再两短一长。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确认了暗号,才把门闩抽开。
她侧身挤进去,压低声音:“那个,还有没有?”
说话的是个小青年,瘦长脸,眼珠子转得快。
他打量了一下林青和蒙布的模样,认出是来过几回的熟面孔,便从里屋柜子底下摸出两根黄澄澄的链子,搁在桌面上。”这两条,一条二两重,另一条三两。
你要的话,两百块拿走。”
金属碰撞桌面的声音闷闷的。
林青和拎起链子掂了掂,手指摩挲过链环的接缝,目光从金链上移开,瞥向小青年的脸。”你不如去抢。”
“大姐,这是金的。”
小青年把链子往前推了推,“现在没人敢露这个,可你心里清楚,这东西迟早要值回价的。”
林青和把那两条链子搁回桌面,指节叩了两下。”五十块,愿意我就带走,不愿意你收回去。”
小青年没犹豫,一把抓起链子塞到她手里。”五十就五十。”
林青和攥着金链子的手心有点发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喊高了价——这条街上的买卖向来是往对半砍的,她报的五十,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松了口。
“大姐,别摆这副我坑了你的脸。”
小青年歪了歪嘴角,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五十块还是看你是老主顾,换个人来,这个价我连门都不让进。”
林青和没接话,把金链子塞进贴身口袋,压低声音又问:“还能弄到吗?”
“你要是想要,自然有。”
小青年吐了口烟,“不过这东西出手要担风险,下次可便宜不了。”
“你帮我收着点,我过几天再来。”
“成。
不过我不囤多,你要的话咱再接着谈。”
林青和转身推门,闪进胡同深处。
她没急着走远,先拐进一条岔道,蹲在一个废弃的砖垛后面。
从空间里摸出湿毛巾,把额头上的炭迹擦干净,又抹了把脸,布巾叠好收起来。
等脸上的水汽干了,她才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屋里头,小青年把门闩重新插上,掀开里屋的布帘。
一个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条凳上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
这个年代能把肚子吃成这样,整条街上也找不出第二个。
“大伯,那女人说还想要,咱要不要多收点?”
中年男人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落在门板上。”稀奇了,这年头还有人乐意拿钱砸这个。
她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
小青年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前阵子红兵过来,铺子停了大半个月,连只麻雀都看不见。
能有什么风声。”
“别小看这些人。”
中年男人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又抓了一把,“去给她弄点。
下次来了,问问她,要是能牵上线,给她点跑腿钱。”
“行。”
小青年应了一声,转身去 ** 角的木箱。
# 深度指尖划过储物空间里的金色块垒,触感冰凉而踏实。
这些沉淀物日积月累,在角落里堆成了小丘。
此刻出手?时机未到。
得让它们继续在暗处发酵。
林青和踩着午后的碎光进了供销社,买了些零碎物件,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时,厨房方向传来响动。
周青柏今天没出工,本该去买些器具,却提前回来了。
“这么早?”
她挑眉。
“进城了?”
他反问。
她嗯了一声,没提那些躺在空间里的金黄,只想着以后日子宽裕了,他跟着享福就行。
说实话,男人这辈子最走运的事,莫过于讨了个脑子灵光、心又朝着自家灶台的媳妇。
周青柏显然占了这个便宜。
“晚上想吃什么?”
她掀开锅盖看了眼。
“凉皮。”
他盯着她眼睛说。
她笑起来:“行。”
清闲无事,他卷起袖子进了厨房,给她打下手。
两人在灶台前忙活,锅碗瓢盆碰出细碎声响。
工序不复杂,就是耗时长。
第143章
等他熟悉了流程,林青和便放手让他掌勺,自己踱到后院,摘了两个番茄,清水冲洗后咬了一口,汁水溅到舌尖。
她留了一个给他。
孩子们不在——小苏城和小苏逊跟着姥爷去老周家那边串门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砧板上剁刀的声音。
他嚼着番茄,手上搅动着凉皮浆。
她靠在门框上开口:“等咱家搬走了,安顿下来,就把爹娘都接过去。”
能让一个女人主动说出这话,不光因为公婆脾性还好,更关键的是,嫁的男人值得。
他愣了下:“这事还早。”
“可爹娘要是跟咱们一起走,花销少不了。”
她顿了顿,“青柏,等国家政策松动了,你愿不愿意出去摆个摊?”
“能挣钱?”
他放下碗,认真看着她。
“不怕丢脸?”
她盯着他的反应问。
“只要国家点头。”
他声音低了些。
这是他的底线。
至于她私下倒腾的那些,他其实并不赞成,却拗不过她——那天夜里,他想吃肉,被她按在床上逼着认了,从那以后再没立场反对。
她笑了笑:“摆地摊,以后赚头大得很。”
改革开放初期,谁先占住那个位置,谁就能尝到甜头。
至于再往后?个体户、下海、炒股、地产……这些字眼她没说出口,但心里明镜似的。
夜幕垂下来的时候,厨房里的柴火噼啪炸开几 ** 星子。
周青柏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根松枝拨弄火膛,目光却钉在媳妇侧脸上。
林青和靠在案板边上,睫毛压得很低,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像鱼钩,轻轻勾住他喉咙里的痒。
他起身添柴的工夫,就撞上她抬眼望过来——那视线软得带刺,顺着领口钻进去,烫得他脊背发紧。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热气,蒸汽糊了半扇窗,他丢下柴火,一把揽过她的腰,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外头檐下滴水的声音全哑了。
门没关。
周母抱着小苏逊跨过门槛,脚还没落地,就看见两个人影缠在灶火明暗交界的地方。
她喉头一梗,脚跟利落地旋了个方向,抱着外孙原路退出去,嘴里嘟囔的话被风扯碎:“大白天的……灶房门口就敢嘴对嘴贴一块儿。”
到了八月底,周晓梅那头的日子也落地了。
产房里哇的一声哭,接生婆抱出来个带把儿的,苏大林接过孩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等里头收拾干净,他凑到床边,看见周晓梅怀里还裹着个软乎乎的丫头片子——心头那块石头终于碎了,碎成一摊热乎乎的泥。
一儿一女,齐了。
苏大林骑着二八杠蹬到老周家报喜的时候,车把上挂着的红布条迎风甩得啪啪响。
他连门都没进全,半只脚踩在门槛里头,半只脚在外头,话就往外蹦:“二哥二嫂,晓梅生了,闺女!”
嘴角咧到耳根子,眼角皱纹挤成一团,那股子欢喜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别说他自个儿了,他舅跟他妗子在家捧着红糖水喝,脸上的笑也没歇过。
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苏家这香火算是旺得冒烟了。
周晓梅在婆家那一亩三分地上,腰杆子硬得能扛鼎——娘家底子厚,婆婆不敢给脸色;妯娌凑一块儿说酸话,她耳朵一竖,那些话就自个儿咽回去了。
加上她那份活计月月进账,婆家舅子妗子见了她,说话都得掂量三分。
不过苏大林舅舅舅母也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一家子处得还算和气。
正好撞上林青和跟那姓宋的小青年约定的日子。
林青和拎起四个猪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绳头在指头上缠了两圈。
猪蹄算娘家人的礼——周大嫂从乡里寄了三斤花生,周二嫂捎了两斤黄豆。
林青和心里门儿清,周晓梅这姑子不傻,上回结婚她空着手去的,回门那天其他三家都拎了东西,就她家连根葱都没捞着。
这回大概转过弯来了,晓得这姑子不是好拿捏的主儿,往后没准还有求人的地方,这不黄豆就送来了。
周三嫂也给了黄豆,分量足了三斤。
前头周晓梅那两个小子都是喝她奶水长大的,这份情谊掺在豆子里,沉甸甸的。
林青和跟周母的礼,全落在这四个猪蹄上了。
油纸外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提在手里晃荡,分量不轻。
周晓梅靠在床头,怀里搂着闺女,脸上汗迹还没干透,嘴角却翘得老高。
她拿指头点了点闺女的鼻尖,自言自语:“可算儿女双全了,往后不用再生了。”
林青和坐在床边剥花生,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哭笑不得地摇头——生个孩子跟打仗似的,她倒好,打完一仗就惦记着收兵了。
坐了个把钟头,林青和起身告辞。
周晓梅的月子是苏大林一手操持的,这男人伺候月子比老娘们还利索,煮汤换尿布哄孩子,样样拿得出手,对自己这老闺女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
林青和出了周家的门,拐了个弯,朝 ** 的方向走去。
秋风卷着地上的碎叶子打旋,她紧了紧领口,脚步没停。
她从巷子口拐进来的时候,那个蹲在墙根下的小伙子就站起身,脸上堆出一层笑。
“大姐,您来了。”
想从别人嘴里掏消息,总得先给人一个好脸色。
他管这个道理叫买卖前的规矩。
林青和没接他的话茬,步子也没停,直直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个布包往胳膊肘下一夹,开口的话像切菜一样利落:“我时间紧,废话省了。
钱货两清,咱们各走各路。”
“成。”
小伙子也不含糊,手伸进怀里,一件一件往外掏。
金镯子碰到金项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下午的光线里晃出几道黄澄澄的光。
金戒指、金钗子、金耳环,零零碎碎摊开在他掌心里,沉甸甸地压着手。
林青和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去,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什么价?”
“不贵,三张票子,全归您。”
小伙子把东西往前递了递。
三张大团结换这一捧金子,确实算不上贵。
那些东西掂在手里就知道分量足,雕花也老,一看就是传了几辈的旧物。
林青和又看了两眼,照着市面上那套规矩开始往下磨。
小伙子让了五块钱,之后就把嘴闭得死死的,一分也不再降。
她也不多纠缠,数了钱递过去,把那包金器接过来塞进自己布袋里。
小伙子数完钞票,又从兜里摸出一枚金戒指,指腹在上面搓了搓:“大姐,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这个算谢礼。”
能一口气掏出几百块的女人,总归不是普通角色。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你问。
知道的我说,不知道的,你也别怪我。”
“您收这些玩意儿,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小伙子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贴着墙根在说。
林青和哪会在这上头露底。
她摇了摇头,话随口就来,连草稿都不用打:“我娘这辈子就爱金子。
她也就这一个念想了。
我打算等她百年之后,把这些搁她棺材里,陪她一块走。”
林母确实喜欢这些东西,但要说把真金白银送进土里,那是不可能的。
这话半真半假,随口扯的由头罢了。
小伙子在道上混了这些年,压根不信。
但他也没戳破,只是把戒指往回一收:“这答案我不满意,戒指不给。”
“不给就开个价。”
林青和说。
二十块钱,那枚戒指易了主。
她把东西装好,撂下一句:“够了。
以后不用再帮我收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稳,倒让小伙子站在原地愣了愣神——莫非真是买回去给老人家陪葬的?
他转头就去找了他大伯,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大伯,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说不碍事。
咱自己也收一点,找个地方埋起来。”
“行。”
小伙子点了点头。
林青和出了那条巷子,把手脸收拾干净,拐去供销社买了些东西,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至于那条巷子,她是不打算再去了。
果然这世上的聪明人不止她一个——她收金子的动作太大,已经有人嗅出味道了。
保险起见,还是算了。
改天抽空去市里转转?她在心里盘算着,脚下的车轮滚过尘土,一路朝家那个方向碾去。
# 小说正文
那天傍晚,周青柏推开院门时,泥土地面上已经摆了一个圆滚滚的西瓜。
林青和站在灶台边,铁锅里的油正冒着青烟,她抬眼看向跨进门槛的男人:“下一趟去市里拉化肥,定在什么时候?”
周青柏解下肩上的毛巾,掸了掸裤腿上沾的草屑:“你想去?”
“就想去转转,看看市里的光景。”
林青和往锅里丢进一把葱花,滋啦一声,白烟裹着香气散开。
周青柏没接话,转身走到水缸边,弯腰捧了把凉水往脸上泼。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用手背抹了把脸,这才慢悠悠地说:“晚上再说。”
他当然记得,每次她主动做硬菜,必定藏着话。
锅里那碗红烧肉泛着酱色油光,炖得软烂的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那股浓香从厨房一路飘到院子里,连隔壁家的狗都多叫了两声。
大娃带着弟弟们趴在桌沿,眼珠子黏在碗上,喉结上下滚个不停。
米饭蒸得粒粒分明,林青和把肉汁浇上去,每一颗米都裹上褐色的油亮。
配菜是拍黄瓜,醋和蒜末拌得正好,番茄蛋花汤里飘着嫩黄的蛋絮。
四个孩子埋着头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筷子夹肉的动作又快又准。
周父嚼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眯着眼叹了口气:“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周母没说话,只是添了一碗饭,把碗底都刮干净了。
夜色沉下来后,孩子们屋里安静了,周青柏才牵着林青和的手,沿着田埂走到河边。
月光碎在水面上,波光里的倒影一漾一漾的。
半个钟头后,两人湿着头发往回走,脚底沾着湿泥。
炕上铺好了被褥,周青柏躺下时,林青和的手已经搭上他的腰侧,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肌肉的纹理,像在试探什么。
“去市里到底要办什么事?”
周青柏的声音沉下去,呼吸却比刚才重了些。
“说了就是去看看,你不信的话,我一步不离地跟着你。”
林青和边说边往他跟前凑,指尖从他腰间滑到后背,轻轻画着圈。
周青柏想再追问,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呼出的热气扑在他锁骨上,那点湿润的温度像是带着钩子,把他脑子里的问题全勾走了。
后来到底是谁先放弃了追问,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他翻了个身时,默认了下次带着她去市里的决定。
第144章
黑暗中,周青柏盯着帐幔顶,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中了她的道。
这女人给他下圈套,从来不用第三招,第一回是五花肉,第二回是红烧肉,第三回……光是呼吸就能让他把原则忘干净。
开学前那个星期,天还没大亮,周青柏就穿好了解放鞋,在院子里把板车轮胎的气压按了按。
林青和从屋里出来,头上扎着蓝布巾,腰上挎着个布兜,利索地跳上板车后厢。
周青柏回头看她一眼,太阳还没出,晨雾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
他知道她肚子里肯定藏着事,可她不说,他也不打算逼。
只是今天一整天,她休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市里那条街最近不太平,上个月还闹过两回群众 ** ,有人往供销社的玻璃窗上扔石头。
这些事他没跟她提过,提了也是白操心。
公共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车厢里弥漫着人汗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林青和把车窗推开半指宽的缝,凉风灌进来,吹散那股闷臭。
车停稳后,人群涌向闸口,周青柏抓住她的手腕:“跟着我。”
“你别管我,我去办我的事,你下午在车站等我就成。”
林青和挣了挣,没挣开他拇指的力道。
周青柏拎着她绕过拥挤的人群,声音不高不低:“一起走。”
林青和咬着下唇瞥他,眼尾往上挑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当然知道这男人不好糊弄,同床十年,他能从她走路的节奏里读出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能从她炒菜的咸淡判断她在想什么。
可她也知道,他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街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有人敲着锣鼓,不知道是哪家门店开张。
林青和的步子迈得慢,眼睛扫过路边的布告栏和墙上的标语,那些红纸黑字有的被雨水淋花了边角,露出下面一层陈旧的白灰。
她忽然站住了脚,看向侧前方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阅报室”
“你先进去办事,”
她抽出被攥紧的手,对周青柏笑了笑,“我就在这排铺子前头走走,哪也不去。”
周青柏没松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某个熟悉的记号的真假。
林青和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索性转过身,径直朝那扇门走去,边走边回头:“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看会儿报纸就回车站。”
周青柏立在原地,手搭在板车扶手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木板。
他当然不信她说的“只是走走”
可这时候街对面有人冲他招手,是化肥站的熟人。
他看了一眼林青和的背影,蓝布巾在后颈处猎猎地动,像一面小旗子。
他转过身,朝化肥站走去,心里盘算着——最多一个钟头,办完货就回来逮她。
集市上的人流比平日稀疏了些,她刚站定就说了句:“就搁这儿等着吧,青柏,我保证不乱跑。”
他不吭声,却还是跟着她一起挤进了化肥堆里。
那袋尿素扛上肩的时候,他瞥了眼旁边的柜台,又顺手买了包药剂。
前后耗了将近一个钟头,他才松口让她自由活动——只是后头那道目光始终没移开过。
林青和心里头嘀咕:这是把我当贼盯了?再说了,他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子刚硬的痕迹,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退下来的。
谁真敢在他眼皮底下伸手?光那气势就够把人吓退三丈远。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要换什么?”
“我哪有什么要换的,就想四处转转。”
她嘴上应着,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紧。
换金条的事儿绝不能漏半分风声进去。
这男人骨子里刻着规矩,上回能松口让她从老战友那儿捎点东西回来藏着,已经算破例了,再越界的事儿,想都别想。
他没再追问。
带着她拐进市里的百货大楼,想让她挑两件像样的衣裳。
可柜台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款式,布料颜色灰扑扑的,她早就看腻了。
最后还是给他挑了件背心,自己摆摆手:“我的不用,家里还有换的。”
他看她确实没兴致,也就不勉强。
转去供销社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才领着她往车站走。
她跟在后面,心里堵得慌: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身边这个人像根桩似的扎着,她再大的胆子也使不出来。
坐着车晃回县城,他又蹬着三轮车把化肥和药剂连同她一起送回村口。
她趁他转身的空档,把空间里存的东西拎出来塞进屋里,然后软塌塌地冲他摆手:“你忙你的去吧。”
这男人,硬生生断了她一条财路。
可转念一想,命里既然不让往前迈那一步,那就随它去吧。
毕竟囤的那些东西,也够用一阵了。
暑假一过,大娃就背着铺盖卷去了县里读高一,直接住进了小姑家。
粮票和零用钱,林青和都给备齐了。
家里少了个半大小子,周父周母吃饭时端着碗都 ** 。
二娃三娃还有苏城那几个小的,三天两头念叨大哥的名字。
夜里钻进被窝,她抱着周青柏的胳膊咕哝:“也不知道大娃在他小姑家睡得惯不惯,饭菜合不合口……”
“没事。”
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
大儿子那身板、那年纪,搁乡下早当半个劳力使唤了。
不过是去读个书,又不是上战场,有什么好操心的?再说那小子跟他练了几年拳脚,撂倒两个成年人都不在话下。
她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他袖子上的线头:“这些孩子啊,翅膀硬了一个个都要飞走的。
到后来,这屋里不就只剩咱俩了么?”
#
周青柏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落下,林青和接着开口:“这周放假,我去看他。”
“嗯。”
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
他心里清楚,自家女人对几个儿子宠得过分,可他也懒得管。
那时候的学堂,哪有后来每周休两天的说法?半个月才歇一天,这一天还是让学生回去取粮食的。
通常清早到家,午后就得赶回学校,路全靠两条腿走。
林青和掐着日子,把她最拿手的红烧肉和红烧黄鳝做了一锅。
到学校那天正赶上放假。
大娃原本打算回家,一抬眼看见亲娘,嘴角咧开了。
“娘,我还想跟小姑借自行车骑回去呢。”
他笑着说。
周晓梅还在月子里没出来。
她自己另买了一辆自行车,两口子一人一辆,这点在城里算得上稀罕了。
“我今天顺便来看你小姑,粮票和粮食都带给你了,不用跑一趟。”
林青和说。
半个月没见着大儿子,看他精神头还足,她这心才算落了地。
嘴上说得洒脱,可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哪能真放得下。
个头是不矮,可说到底,这孩子才十一岁。
她把篮子揭开,红烧肉、红烧黄鳝,全是老大爱吃的。
母子俩一块上了楼。
周晓梅的身子骨恢复了不少,可林青和一见到她,还是愣住了。
这……这胖得太离谱了吧?看小姑子现在这身量,少说也得一百四十斤往上!
“四嫂,你咋这么看我?”
周晓梅脸有点红。
她也晓得自己胖得厉害。
孩子生完,就像卸了副担子,心宽了,肉就往上窜。
加上要 ** ,胃口好得吓人,没多少日子,肉就一层层堆上来了。
苏大林功劳最大,天天烧好菜,连大娃都跟着沾光。
“你可真是圆润了不少。
我带了红烧肉和黄鳝,中午添个菜。”
林青和笑着说。
周晓梅记得四嫂的手艺,嘴巴里立刻泛起了口水。
林青和进屋看了看外甥女,小姑娘被周晓梅养得白白胖胖的。
“四嫂,大林想让我别上班了,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周晓梅跟她商量。
“不是说要送回老家让娘带吗?”
林青和一愣,怎么又改了主意。
“大林舍不得闺女。”
周晓梅叹了口气。
#
“你一个月工资也不低,要是辞了,家里就得少二十块进账。
小姑丈一个月四十块虽然不算少,可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林青和把实话说到了明面上。
七五年这光景,丢个饭碗有的是人抢着接,可要是想再扒拉一个,那就跟登天差不离了。
虽说离那阵风还差两三年,日子总得一天天熬。
别瞅着周晓梅如今每月拿二十块,听着不起眼,可真要赶上苏大林那边断了路,家里头也能撑得住。
寻常人家一个月拢共二十块钱,勒紧裤腰带也能过得去。
拿后头的眼光瞧,一个家最好有三条四条路子进钱,心里才不慌。
就眼下这点出息,周晓梅家有两份进账,已经算顶呱呱了。
至少不是吊死在一棵树上,忧心的事少,笑脸就多,锅碗瓢盆磕碰的声响也轻了。
林青和打定主意,不让她撒手不干。
“我也没琢磨着辞。”
周晓梅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床上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嗓子里压出一声叹,“可大林把这闺女当眼珠子护着,宠得没了分寸,死活舍不得把她跟两个小子一样扔回老家。”
“他舅妈那边,年纪也不轻了,没想过歇下来?”
林青和想了想,张口问了一句。
苏大林的舅舅和舅妈都是端着铁饭碗的人。
“有那想法,说想把位置留给她小闺女,可还没敲定。”
周晓梅应道。
“离着又不远,她要是肯退,你就去开口,把该给娘的那份钱转给她。”
林青和说。
周晓梅心里打鼓:“娘那边,能乐意?”
“有啥不乐意的?城城跟逊逊都大了,自个儿就能疯跑,不用娘再盯着。
外孙女要是不用她带,不给钱她嚼也没话说。”
林青和声音平得很。
周晓梅点了点头,可这事还得等苏大林回来再掂量。
林青和拽着大儿子出了门,买了些纸笔,又塞给他一块钱当零花。
说实话,一块钱的零用,也就林青和这种当娘的舍得往外掏。
嘴上说穷养小子富养丫头,可并不是短了儿子的吃喝穿戴,是要磨他那股子咬牙扛事的劲头。
零花钱总归不能少。
“月底了,还得回乡下帮着收秋,到时候有假没?”
林青和问。
“有,放七天。”
大娃答得干脆。
林青和不再多说,冲大儿子摆了摆手,转身拐去 ** ,把攒下的肉边角料全出了手,这才掉头回家。
大娃呢,把那钱攥得紧紧的,一点一点攒着,他想买个篮球,那东西贵得吓人。
家里头的担子他心里有数,要养活他们好几个,就算进了城,每天两瓶牛奶也照样没断过,那全是 ** 拿工资换来的。
林青和压根不知道大儿子盘算着篮球的事。
第145章
进了门,只把大娃在城里过得还算顺当的话,跟周父周母絮叨了一遍。
# 539
那天她跟周母提了句,以后小外甥女怕是要留给她舅婆带,钱可能也得转到舅婆手上。
“行啊,城城他们不都大了吗?让他们记得把生活费交过来就行了。”
周母确实没把这事放心上。
以前扣闺女的工资,是为了攒着给大孙子娶媳妇用的。
如今大孙子出息成这样,老闺女不给钱就不给吧,反正外孙的生活费还是得拿过来。
虽然是亲戚,孩子也小,但账目得算清楚,这亲戚才能走得长久。
这一点不用担心,苏大林和周晓梅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林青和转而说起她小姑子现在胖了多少。
周母听了,嘴里骂着:“这丫头,一点不知道省着花,吃成那样,多少钱够她填肚子的?”
话说得难听,可周母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这个把胖当福气的年代,她老闺女能被女婿养成那样,说明她命好。
村里有几个姑娘能嫁到城里去?更关键的是,村里嫁去城里的,那都算高攀,到了婆家哪有好日子过?什么活都得干,夏收秋收还得拿粮食回去贴补。
能找出她女儿出嫁的那种条件,还真没几个。
林青和心里清楚,自家婆婆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美着呢,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九月底,秋收的号角就吹响了。
苏大林的妗子愿意退下来,把工作让给快要嫁人的小闺女。
城里人再体面,没工作也白搭,找对象都难。
所以姑娘快要嫁人了,先安排个工作,找对象就容易多了。
苏大林去找他妗子商量带孩子的事。
他是真把妗子当自家人,连他自己都是舅舅妗子带大的。
妗子也答应了,反正就带他们夫妻俩上班那会儿,下班了就抱回去,不算太难。
苏大林要给钱,妗子死活不肯收。
他只好隔三差五地拎块肉过去,也算会做人。
这些事是大娃放假回来说的,听过也就过了。
因为秋收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是真正的大忙。
所有粮食都赶着成熟,得抢着收,赶紧进仓。
头七天最忙,县中学都放了假。
县里很多学生都是从乡下来的,学校就给他们安排了假期,不过也不长,就七天。
七天一过,全都得回学校。
大娃回来帮忙了整整七天。
回城那天,他手里拎了只兔子。
那是他爹抓的。
今年夏收的时候一只兔子都没逮着,但秋收第一天,周青柏就弄到了一只。
大娃要走这天,周青柏刚好逮了两只。
# 正文
粮食堆里少了的那些,全进了兔子肚子。
大娃拎起那几团沉甸甸的肥肉时,手掌能感受到皮毛下鼓胀的脂肪层。
苏大林接过猎物,掂了掂分量,转身给舅舅家送去半扇肉,灶台上剩下的半扇,酱油倒下去时滋滋冒着泡。
麦茬还立在地里的时候,周青柏从草丛深处刨出一个兔窝。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几只小东西蜷缩成一团,绒毛还在发抖。
那只肥硕的母兔,后腿蹬了蹬土块,瞬间钻进了玉米秆残骸里,再不见踪影。
村里人议论这些长耳朵畜生时,语气跟提起老鼠没什么两样。
牙齿啃庄稼,爪子刨土根,地里那点收成全给糟蹋干净了。
可三娃蹲在笼子前,看着那几团灰扑扑的小绒球,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苏城兄弟俩也凑过去,手指隔着竹条轻轻戳那湿润的鼻尖,掌心被柔软的舌头舔得发痒。
数了数,也就这么几只。
养在后院墙角,吃的是菜梗萝卜皮,谁也没当真拿它当什么稀罕事。
比起那些大张旗鼓折腾的,这点动静,连眼皮都懒得抬。
冬小麦的种子刚埋进土里,雨就下来了。
那雨不大,但下了整整两天,把谷场上的麦秸浇得湿漉漉的。
粮食早分完了,公粮的麻袋也扎紧了口子,就等着宰猪分肉时磨刀的声音响起来。
周大妮出嫁的日子,就挨着分肉后那几天。
这个孙女是老周家头一个出嫁的,正赶上地里没活的时候,灶台上总算能腾出空来操办。
林青和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当初周晓梅嫁人时那条棉被,这回不能再一样了。
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和妯娌们凑到一起,算是一份心意。
又找出柜子底下那块蓝布,摸着布料厚实,叠好了递过去,说是让她添身新衣裳。
分肉那天,屠户的刀剁进案板半寸深。
第二天清晨,周大妮的红嫁衣就穿上了身。
林青和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远处那顶花轿晃悠着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记得自己刚来这村子时,那姑娘还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门槛上剥豆子。
转眼间,那双手就要去端别人家的碗了。
席面上周青柏一个人去的,回来时身上还带着酒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塞给苏逊,说这是大妮姑姑给的。
出嫁后的第三天,几个姑姑寄回来的钱才到。
每人五块,票子叠在一起,被周大嫂用红纸包好,塞进大妮的陪嫁箱底。
村东头那些老人嚼舌根时,说这家姑娘命好,遇上的婆家不像那些没脸没皮的,连媳妇压箱底的钱都要掏出来。
周大嫂挑女婿时确实没闭着眼,那户人家的门风,在十里八乡都挑不出刺来。
农闲的日子,天一冷就缩得厉害。
雨停之后,太阳还是没出来,风却大了,吹得院子里那些枯叶直打转。
林青和起床时,从被窝里摸到两个冰凉的小脚丫。
她盯着苏城苏逊的脑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不准再踩水坑,裤子湿了没得换,棉袄必须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兄弟俩现在几乎不回老屋了。
这边的炕烧得暖,碗里的粥稠,三娃还会从笼子里把那几只兔子抱出来,放在地上让它们蹦跶。
苏城说弹玻璃珠已经腻了,前天刚输了五颗弹珠给大娃。
苏逊蹲在灶台边,抱着膝盖,说饿了。
三娃把棉袄拉链拉到下巴,脑袋从领口钻出来:“昨晚还剩半锅兔肉,热一热就能吃。”
苏逊的脸一下子皱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杀它们,不要吃它们。”
秋收那会儿抓回来的小兔子,现在能从他手掌心里跳到胳膊肘。
苏逊每天早上都要去后院,蹲在那破木箱做的笼子前,把手伸进去,让兔子舔他的手指。
那几团灰毛球已经认得他的脚步声,听见动静就开始往箱口挤。
# 重新生成的小说正文
秋雨停歇的那个早晨,三娃蹲在兔笼前,指尖戳了戳铁丝网:“这东西本来就是养着填肚子的,上次你啃那兔腿的时候,油都滴到下巴上了。”
苏城站在院子门槛上,手里还端着半碗粥:“跟养鸡一样,养大了炖汤,肉嫩。”
苏逊的鼻子开始发酸,眼眶泛红:“我不准杀,要留着养。”
林青和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憋回去,眼泪一掉,今晚就给它放血。”
那个五岁的小人硬生生把泪意吞回喉咙里,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行,留着就留着。”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时嘴角却微微上扬——等过了年,膘足了,正好添道菜。
苏逊破涕为笑,把脸埋进兔子的绒毛里。
早饭过后,孩子抱着竹笼往后院跑。
林青和没跟过去,她抖开一团新买的毛线——两斤,藏蓝色,指尖捏着竹针开始起头。
大娃去年的毛衣已经缩水到肘部以上,换下来的那件拆了线还能给二娃改个背心。
周青柏踩着湿泥回来时,肩上扛着一捆劈好的柴。
去年这时候山里已经落雪,今年却还留着几分秋末的暖意,林青和便让他多囤些干柴。
他走到院角,抖开油布,把柴火摊平晾晒,腰间别着的野鸡还没断气,翅膀扑棱了两下,溅起几滴泥水。
“后天要去镇上给大娃送衣裳,你缺什么?”
林青和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抓着一把干香菇丢进碗里,温水一冲,菌香就漫开来。
周青柏把野鸡拎进灶房:“给自己扯块布。”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我还能短了自己的?”
男人没接话,低着头用麻绳把鸡翅反捆住,刀刃在鸡脖子上划过一道红痕。
林青和使唤他杀鸡、劈柴、搬柴火,从不手软——男人骨头硬,多使唤才懂得疼人。
但灶台前的三顿饭,她从不让别人插手,火候、咸淡、汤底,全凭她掌勺。
铁锅烧热,野鸡肉倒进去煸炒,油脂在锅底滋滋响。
干香菇泡发后切成厚片,倒进锅里一起翻炒,姜片、蒜瓣、干辣椒依次下锅,最后淋上半碗酱油。
锅盖一掀,香气就顺着屋檐钻进每个角落。
饭桌上,三娃撕下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爹,今年还跟小舅舅进山打野猪不?”
“打什么野猪?”
林青和筷子在碗沿敲了敲,“见着那东西,跑都来不及。”
周母呷了口汤:“大娃将来要念大学,学费总不能指着石头缝里蹦出来。”
她顿了顿,“老儿子要是有本事,再大的风险也得冒——能攒一个算一个。”
林青和没再接话,低头扒饭,筷子尖夹起一块蘑菇,嚼了嚼,汁水咸鲜混着菌香在舌尖化开。
周青柏刚跨进院子,林青和把毛线针往篮子里一搁,仰头看他:“念书一分钱不用掏,连吃饭住房都包了,额外还发钱。
你听清楚,往后不准再碰刀口舔血的营生。”
他垂下眼皮,鼻腔里轻轻应了一声。
周母坐在灶台边择菜,听了这话没吭声,嘴角却往上弯了弯——这个四儿媳妇,是把老四拴在心尖尖上了。
林青和不再提那档子事。
野猪那畜生,长了两根獠牙,撞一下人骨头都能碎。
乡下那点医疗本事,真出了事找谁哭去?打几只山鸡野兔还行,那东西她不管。
织好的毛衣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布包袱里。
她搭车进了城,先把腌好的野猪肉卖给熟识的铺子,转身去供销社拎了几罐奶粉。
县城不比村里头,大冬天还能订到刚挤的鲜牛奶,大娃住校不用额外补这些。
周晓梅周末回家,看见外甥身上那件藏青色高领毛衣,手指捻了捻针脚:“四嫂一个月工资,怕全花在孩子身上了。”
苏大林坐在条凳上,瓮声瓮气地接话:“都……都养得顶好。”
他指的是林青和教出来的几个孩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功课也拿得出手。
周晓梅拿火钳拨了拨炉灰:“往后咱有了娃,也照四嫂这么养。”
苏大林点头,脚跟磕了磕地面。
大娃不在屋里。
他跟几个同学凑钱买了个篮球,这会儿正在中学 ** 拍得砰砰响。
第146章
城里的日子到底跟乡下不一样——礼拜天能去看场电影,逛一圈公园,打完球还能下馆子要碗肉丝面。
村头当然也有耍处,掏鸟窝、滚铁环、下河摸鱼,可哪比得上县城热闹。
他抱着球拐进小姑家那条巷子时,心里盘算着:等将来挣了钱,一定要在城里买间屋,把爹娘都接来住。
林青和哪晓得大儿子已经把未来规划到买房这一步了。
按当时的规矩,大学生毕业国家包分配,分的还是带暖气的单位房。
不过大娃还没经历过那些,自然不懂。
这年的大雪来得迟,拖到农历十一月下旬才飘下来。
窗外的雪花簌簌砸在瓦片上,林青和盘腿坐在炕头,嘴里叽里咕噜念着英语单词。
日历翻过年就是七六年,再熬一年,那道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门就要重新打开了。
掐指算算,时间确实不等人。
她低头在课本上划拉,周青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二娃和三娃。
父子仨大清早出去跑了一圈,耳朵冻得通红,脸上硬邦邦的。
林青和掀帘子出来,眉头拧了一下:“出门前擦点雪花膏会少块肉?”
她从柜子上拧开那盒蛤蜊油,挖了一指,先往周青柏脸上抹。
二娃三娃自个儿抢过小圆盒子,对着梳妆镜往腮帮子上拍。
娘,刚小舅来了,问爹去不去逮野鸡,我想跟着一块去。
二娃嘴皮子一碰,话就甩了出来。
我也得去!三娃紧跟着接上,压根不给他哥留空隙。
你老实待屋里头,等打了野鸡回来炖汤给你补补。
二娃赶紧堵他的话,生怕被这小子拖下水,到头来谁都去不成。
我又不是不会打,要你充什么能耐?三娃顶了一句,懒得再搭理他哥,扭头就朝爹娘那边看过去。
明天我得蒸粘豆包,活儿堆在那儿呢,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溜,全给我留下来搭把手。
林青和声音不重,话却硬邦邦的。
娘,大哥上回都去过了。
二娃还想争一争。
你大哥去那一回,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发毛。
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大雪天里有热炕头不享,偏要往外头瞎晃荡,是闲得骨头痒了?林青和眉头一拧。
第二天,周青柏跟着林家老三出了门,奔着野鸡窝去了。
林青和把二娃、三娃哥俩按在灶房里,和面、攥团子,一个都不准跑。
周母也过来搭了把手。
粘豆包这东西,大冬天家家户户都离不了,咬一口又甜又糯,一屋子人都爱吃。
周母一边揉面一边说起听来的事: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粮仓那头的墙叫人掏了个大窟窿。
林青和还没放寒假,每天还得去学校上课,这事她头回听说,愣了一愣:还有人敢动粮仓?活腻歪了?
那会儿偷粮仓,抓住了就是一颗花生米的事,半分商量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
可人没抓着。
周母摇了摇头,觉得干这事的人纯粹是嫌命长。
林青和皱着眉,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就这风气,还有人敢伸手,她几乎能想见往后日子放开的时候,外头得乱成什么样,那才叫群魔乱舞。
往后我出门上班,娘你得多过来瞅两眼。
虽说院里养着飞鹰,可总觉得心里不够踏实。
咱村里头倒不用怕,左邻右舍都有人,飞鹰一叫唤,四下都能听见。
周母拍了拍手上的面,我会常来的。
林青和点了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周青柏和林家老三才扛着东西回来,手里拎了好几串野鸡。
老三拎了两只回去,剩下的全撂在这边。
家里总算能添点油水,去年冬天周父大病了一场,今年他只挣六分工。
不是不想拼命,是真拼不动了。
岁数到了,骨头架子撑不住。
日子一滑,就进了腊月门。
大清早起来,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雪,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
一大家子正围在桌边喝粥,隔壁黄大娘踩着雪走过来,想问问有没有红糖。
她儿媳妇昨儿夜里又生了个大胖小子,可这会儿红糖紧俏得厉害,供销社早断了货。
实在没法子,才硬着头皮来敲林青和的门。
家里还剩一斤红糖,后头还要留些自家用,林青和只给黄大娘分出了半斤。”半斤也成。”
黄大娘接过去,“早想备着,可 ** 去供销社都扑空,总赶不上趟。”
林青和按原价收钱,黄大娘多塞了两毛过来,她没接。”林老师,你别跟我推。
换个人你怕是半两都舍不得匀,这钱该给。”
“生孩子是喜事,咱不兴这个。”
林青和把多余的钱推回去,“大娘你要再这样,下回我可直接说没了。”
半斤红糖多出两毛,可这钱她哪会要。
邻里关系处在这份上,宁可自己吃点小亏,也不落人闲话。
黄大娘笑着把钱收回去,道了好几声谢。
林青和也笑:“谢啥。
要是我急用,大娘手里有,还能不给我匀点?”
黄大娘转身走了,林青和才坐回桌边继续扒饭。
周母当着几个孙子的面没吭声,等人走了才压着嗓子跟林青和嘀咕:“都晓得要生了,还不勤快点往供销社跑。
多跑几趟县城,还能买不来?非要上这儿来换。”
虽跟黄大娘处得不错,周母心里还是不畅快——这明摆着是来占便宜的。”一点红糖的事。”
林青和没往心里去。
她确实方便。
沈玉在那边,去县城买什么都能拿到手。
奶粉紧俏得厉害,可她也能提前跟沈玉打个招呼,货一到就先留两袋。
不多,就两袋。
红糖那些她从老家带过来的早就用完了,统共二十斤,不经用。
如今手里这些都是在供销社买的。
好在她有自行车,来回快得很。
周母又嘀咕了两句,也没真放心上。
不知怎么,她话头一转:“家里有大娃他们哥几个,也够了。
等大了,一个能顶人家好几个。”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在宽慰她生孩子的事。
自从三娃以后,她就再没怀过。
要是让周母知道她自己把结扎做了,这事怕是一辈子翻不了篇,周母心里那道坎永远过不去。
不过周青柏把锅全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的问题,这才生不了了。
从那以后,周母对林青和就多了几分愧疚。
林青和得承认,周青柏办的这件事,值得她竖个大拇指。
婆媳之间闹别扭,当儿子的出来背锅,日子才能过得安生。”我也觉着,这几个儿子养好了,比人家兄弟七八个的一点不带差的。”
林青和顺着话接了下去。
腊八刚过,大娃就拎着书包跨进院子。
学校管得松,放假比后世早了好些天。
林青和正收拾桌上的布票粮票——今年厂里多补贴了两张,粮食定额也照旧没少。
她把票据叠好塞进抽屉,抬眼看见大儿子站在门边,脸上带着点犹豫。
“娘,我在县城碰见我小舅了。”
大娃声音放低,“好像是姥爷身子不大好。”
林青和手里动作顿了顿。
那个老头子怎样,跟她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看着儿子:“那你说,该怎么做?”
“要不要给姥爷那边送点钱?”
大娃问。
林青和打量他。
这还是她那反派儿子不成?是不是她平日教歪了?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按理我是不想管的。”
她语气淡下来,“该孝敬的我没少给,是他们自己不识好歹。
不过谁让我摊上个孝顺儿子。”
大娃咧嘴笑了。
“送钱就不必了。”
林青和说,“回头让你小舅割两斤肉带过去,别提是我给的。”
大娃点头,这样倒也行。
他靠在灶台边又想起件事:“娘,我同学说过两天要来咱家玩。”
“哪天来?要是赶上分肉,还能请他吃顿好的。
碰不上分肉的日子,菜色就马虎了。”
林青和擦着灶台,没回头。
“咱家再马虎也比别人家强。”
大娃认真地说。
他去过同学家吃饭,去过一次就再也不去了。
说是特意招待他,饭菜实在寡淡。
说到底还是他小姑丈苏大林手艺好,跟林青和有得一拼。
周晓梅坐个月子能胖成那样,不是没道理的。
吃惯了这个,再去城里同学家动筷子,简直咽不下去。
他也看明白了,不是哪家都跟他娘一样,把钱大半花在吃上。
当然穿用也没短过他们的。
“你同学叫什么名?打算啥时候来?”
林青和问。
“后天。
他叫韩旭杰。”
林青和刚灌进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
她瞪着眼:“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韩旭杰。”
大娃察觉不对,“娘,你认识他?”
暖水壶里的水灌进搪瓷缸,林青和仰头一口气喝干。
喉咙里咕咚作响,她需要这股温度来稳住心跳。
韩旭杰。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时,她差点没拿稳缸子。
原着里的男主角,兜了一大圈,竟然和自己大儿子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这故事的惯性,还真是不肯轻易放手。
“那小子打球挺疯,成绩也硬,上次差点就超了我。”
大娃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补了一句,“我俩凑钱买的篮球,算铁哥们。”
林青和盯了儿子一眼,心里头门儿清。
男主能差到哪儿去?光环摆在那儿呢。
“改天请来家里坐坐。”
她嘴上说得客气,脑子里转着的却是另一回事。
得亲眼看看,探探虚实。
若是个能处的人,那就留条路;若是个麻烦,趁早划清界限。
有她在,即便那小白兔女主和这男主联手,也别想动她儿子一根毫毛。
大娃觉得母亲今天说话的语气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问。
韩旭杰是第三天登门的。
林青和开了门,目光从门缝里扫过去。
不得不说,这男主的外貌条件确实够硬,和自己大儿子站在一起,半点不落下风。
比大娃还大两岁,这个年纪能读高中,放在当下也算少见。
原着里这家伙就比女主年长不少,靠着那份成熟稳重,外加一身制服,把人小姑娘迷得晕头转向。
“你就是韩旭杰?”
林青和脸上堆出笑,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小凯回来提过你,欢迎来家里玩。”
“阿姨好,打扰了。”
韩旭杰微微欠身,嘴角挂着礼貌的弧度。
“说什么打扰,你们学生来了阿姨才高兴呢。”
林青和拍了拍他肩膀,“放假了就来,别客气。”
韩旭杰感受到的,是一个同学母亲的热情。
他骑上自行车往回赶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可惜——跟父母说了今天要回,要不然真想住一宿。
人走后,林青和才靠上门框,长出一口气。
“娘,你刚才那样子,好像在巴结人。”
第147章
二娃嘴里含着一块糖,含含糊糊地说。
林青和眼珠一瞪:“你大哥难得带同学回来,我叫待客之道。
巴结?我犯得着去巴结一个男主?”
可不得不承认,这原着的规矩真够硬。
剧情被她改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可刚才问那小子将来想干什么,他眼都不眨地说——当警察。
二娃凑过来,用手肘顶了顶大哥:“那小子什么来路?”
“普通人家,爹妈都是工人。”
大娃说完,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大年三十的灶台前,油锅里的肉块在翻腾,热气裹着香味撞上窗玻璃,凝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林青和把切好的白菜倒进另一只锅里,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母在旁边揉着面团,指尖沾着 ** ,时不时抬头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
她心里清楚,那个叫韩旭杰的男主,骨子里刻着从底层攀上高处的轨迹。
原着里那些字句写得明白,这人因着骨头硬、立过不少功,往后官路会越走越宽。
只不过,这些前程全是踩着她那三个儿子的肩膀爬上去的。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儿子不会再给人当台阶踩。
至于韩旭杰这个人,林青和说不上什么恨意,只想着彼此别撞上,各走各的路就行。
韩旭杰的出现确实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剧情这东西像根看不见的绳子,总想把人往老路上拽。
但她没慌到草木皆兵的地步,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分肉那天过了,日子就朝年根底下滚。
苏大林放了假,赶过来把苏城和苏逊兄弟俩接回老家。
屋里孩子虽然少了几个,剩下那几个凑在一块,照样闹得屋顶都要掀翻。
大年三十这天,林青和和周母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案板上堆着六只大碗,红烧肉冒着油光,鱼身上浇着酱汁,白菜炖粉条冒着白气,还有一碗炒鸡蛋、一碟腊肉、一盆热汤。
周家人围坐在桌子前,筷子伸出去,碗碰着碗,说话声混着咀嚼声,挤满了整个屋子。
今年周父没提一起吃年夜饭的事,林青和自然也不会开口。
要是还有人想凑到一张桌上吃,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去年周六妮那副吃相,她看一次就够了,不想再委屈自己的眼睛再看第二回。
周六妮在自己屋里,嘴里嚼着块红薯,含糊不清地嘟囔:“去年不是一块吃的吗?怎么今年就不一起吃了。”
“你可别说了,”
周夏放下筷子,拿眼斜她,“去年你那吃相,谁看了不得躲远点,谁还乐意跟你坐一桌。”
周六妮眉毛一竖:“你这话说的,去年你少吃了?年夜饭不就是用来吃的,吃相怎么了?”
周夏懒得跟她掰扯,扒拉完碗里的饭,抹了抹嘴就往外跑,去找二娃玩去了。
林青和隔了会儿才过来,手里攥着一包奶糖,给侄子侄女们一人分了两颗。
糖纸在灯底下闪着光,孩子们接过去,有的塞进兜里,有的剥开就丢进嘴里。
“四婶,今年怎么没去老周家吃啊?”
周六妮接过糖,眼睛盯着林青和的脸。
“人太多了,各家吃各家的反倒清静。”
林青和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这六妮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不过到底不是自己闺女,她也犯不着多管闲事去教训什么。
周六妮又开口:“我家今年备了不少好吃的,要是在一块吃,还能分给大家尝尝。”
林青和心里哼了一声,这话她差点就信了。
“四婶,我明年想上学,”
周六妮声音压低了,“可我娘不让我去。”
“你娘不答应,找你爹说去。”
林青和道。
“我爹做不了主,”
周六妮往前凑了半步,“四婶,你帮我出学费行不行?等我长大了,我肯定孝顺你。”
林青和没接话,只是朝门口笑了笑:“这话你问问你娘。”
周二嫂刚好跨出门槛,站在灯影底下,眼睛四处扫了一圈,手已经开始往墙角摸——那里靠着一根竹条。
周六妮脚下一转,眨眼就窜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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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三个女人围坐在矮凳上,竹编笸箩里的瓜子壳渐渐堆成小山。
林青和刚才只随口说了句“孩子还小”
,便从自家门槛迈出来,往周大嫂和周三嫂身边凑。
她手指捻起一颗五香瓜子,咔嗒一声咬开,舌尖卷出瓜子仁。
“六妮那丫头,你也别放心上。”
周大嫂压低嗓子,目光往周六妮刚才站的方向扫了一眼,“也不知从哪学来的一肚子弯弯绕,什么事都往她姐头上推。
二嫂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愣是改不过来。
往后怕是要吃亏。”
周三嫂把怀里的毛衣针放下来,皱了下眉头:“昨儿我还看见她接陈放那小子的糖。”
“真有这事?”
周大嫂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下来。
林青和也抬眼,指尖停在半空。
周三嫂点头:“她倒是把糖还回去了,我也就没跟二嫂提。”
周大嫂摇头,声音沉下去:“这丫头心思太活,根子上就歪了——现在还小,等大了,谁还能掰得过来?”
林青和对周六妮没什么印象,只在记忆里模糊有个扎羊角辫的身影闪过。
她不愿接这话茬,把话题一转,说起今年各大队的收成来。
这些都是周青柏回家时顺嘴提的。
周青柏跟大队长一道去县里开了汇报会。
虽说会上发不了钱,但站在那间灰扑扑的会议室里,谁都得朝他多看一眼。
“听说有的大队公粮都没交齐,又递了救济粮的申请上去。”
林青和说。
周三嫂手里的毛线绕了两圈,笑了:“这可不是咱自己夸嘴——咱这大队,真没几个地方能比得上这股拧绳的劲儿。”
周大嫂接过话:“以前也不这样。
那年饿得狠了,往后谁还敢偷懒?”
她是老周家最早进门的长媳,这些事看得比谁都清楚。
门口传来脚步声,周二嫂端着笸箩跨进屋,里面露着半截灰蓝色的毛线,竹针斜插在毛线团里。
“你们仨在这儿聊得热闹,也不喊我一声。”
她嗓门不高,带着笑。
林青和伸手抓了一把瓜子递过去:“刚才看你围着围裙忙活,就知道你还要收拾一会儿。
这会子织什么毛衣?先把瓜子磕了——五香的。”
周二嫂笑着接过来,也在矮凳上坐下:“说到哪儿了?”
“说咱大队收成好。”
林青和说。
周二嫂点头:“我娘家那边今年生产队的收成,比咱这差了一大截。”
林青和笑了:“你们各家各户,怕是也没少攒吧?”
周三嫂抿嘴笑了:“那点钱,哪能攒得住?”
周大嫂哼了一声:“那也比那些没分家的强。”
别看这年头像老周家这样爹妈还没老就给分了的少见,多数人家都不兴这一套——分了家,人心就散了。
可老周家这一分,妯娌之间、兄弟之间倒没见生分。
就算偶尔拌几句嘴,大体上也是和和气气的。
周二嫂把毛线团又塞回笸箩里:“我们攒得再多,也比不上大娃娘你啊。”
林青和摆摆手:“咱们妯娌这么多年,我手里什么时候存得住钱?见着好东西就想买。
青柏一年到头挣的那几个子儿,到头来也剩不下什么。”
三个妯娌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大嫂端详了她一会儿,说道:“你这位弟媳妇,咱们几个里头数她最能抓钱。
站讲台领工资,下地挣工分,两头都不耽误,可不就是会赚?”
语气里泛着酸。
“会赚也会花啊。”
二嫂接了话茬,拍了拍膝盖,“夏天订牛奶,冬天买奶粉。
孩子都多大了,哪还用喝这个?”
“可她偏就买了。”
三嫂轻声补充,“一日三顿,不用问,光看爹妈过去那边吃了以后,脸上那精气神,就知道没少沾油水。”
林青和笑了一声,说:“我要是有一块钱,能花出一块二来,这话不假。”
大嫂又开口:“大娃眼瞅着就要考大学了,到时候学费可不少吧?”
“考上了不花钱。”
林青和抓了把瓜子磕开,“学校全免,还管伙食。
他自己管自己就行,毕业了国家分配工作,攒老婆本也是他自己的事。”
“那二娃三娃呢?”
二嫂追问。
“学他们大哥呗。”
林青和把瓜子壳丢进簸箕里,“当年他们爹娶我的时候,彩礼钱全是他自己攒的。
往后他们娶媳妇,自然也得靠自己挣。”
三个嫂子面面相觑,脸上挂着几分哭笑不得。
可这是实话。
她们进门时,公婆掏的彩礼。
偏偏林青和这桩婚事,全是小叔子一个人扛下来的。
往年日子紧巴,多亏了这个小叔子,周家才松快不少。
“我这人啊,”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是提前把钱花在他们身上了。
只管把他们养得高高壮壮,旁的让他们自己攒去。
等他们都大了,我跟青柏就该攒养老钱了。”
这话没人当真。
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哪有自己攒钱的道理?老了自然有儿子养着。
观念不同了。
林青和心里明白,自己兜里有钱,才不用看谁的脸色。
她也是给人当儿媳妇的,她心里想什么,往后儿媳妇心里就一样想什么。
所以得攥着自己的钱,孩子们靠不住,到时候花钱请个保姆,利落又省心。
———
大年初一,几个妯娌围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聊天。
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日清闲,年底分粮分钱,家家户户都攥着实实在在的进项,脸上自然挂得住笑。
说起来,老周家确实比旁的人家开明得多。
即便是二嫂这样的人,跟外头那些媳妇一比,也能找到几分优越感。
坐了有两个多钟头,林青和才起身回家。
她灌了一陶瓷缸芝麻汤茶,捧在手里暖着掌心。
进门看见周青柏坐在炕沿上,便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一会儿。”
他应道。
林青和和周青柏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她手里还攥着几颗瓜子壳,指尖残留着妯娌们聊天时的温热触感。
刚才那帮媳妇围坐在院子里,有人说起村东头王家的母鸡又丢了两只,有人抱怨自家男人懒得劈柴,笑声和骂声搅在一起,倒也不嫌吵。
周青柏从大队长家出来时,衣领上沾了点烟灰,他拍了拍,推门进屋。
三个儿子一个都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把晾衣绳吹得晃荡。
林青和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面前。”你也喝点。”
她说。
周青柏端起杯子,喉咙动了动,温水滚下去,胃里暖了些。
“明天我弟和我弟媳妇要来。”
第148章
林青和把话头挑开。
她想起大娃那天回来时的脸色,说外公烧得浑身发烫,林母半夜才发现,屋里乱成一锅粥。
她当时没吭声,第二天让林三弟拎了块肉过去,用他的名义,别提她。
林青和不想演那套父女情深的戏,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毕竟大娃撞见了,总不能当没这回事。
林三弟媳妇后来絮叨了几句,说林父这场病来得猛,跟去年周父那次差不多邪乎,脑袋差点烧糊涂了才被发觉,接着就是喊人、抬人、找药,折腾得鸡飞狗跳。
林青和听着,没往心里搁,意思到了就行。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明天他打算待在家,等小舅子上门。
“一年又一年,日子跑得真快。”
林青和叹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杯沿。
周青柏目光软下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擦过她手背。”永远都好看。”
他说。
林青和眨眨眼,唇角翘起来,嘿,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周青柏眼里有笑意,把她往自己身边带。
林青和顺势靠过去,两个人搂在一起,贴着腻歪了一阵,然后转身回了房,门在身后合上。
三个儿子闹到快十点才回来,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和压低的嬉笑。
“自己锁门收拾睡觉。”
屋里传出周青柏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大娃和二娃三娃对看一眼,齐声应了,麻利地插好门闩,各回各屋。
“这么早。”
林青和还没睡,她抬手捶了周青柏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
周青柏嗓音沙哑,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是早。”
这话一出口,空气就变了味道。
林青和猛地想起来,前几天身上不干净,昨天刚走,他没动她,但今天……她清了清嗓子,说:“大过年的,咱也不年轻了,悠着点。”
悠着点这话压根没进他耳朵。
从九点多折腾到过了午夜,中间喘了几口气,林青和最后连手指头都不想抬,汗湿的头发黏在脖子上。
“明天肯定腰疼死你。”
她有气没力地嘟囔。
“不腰疼。”
周青柏餍足了,胳膊收紧,把人圈进怀里。
要是日子过得紧巴,他真没这个力气,但她把他养得好,饭菜热腾腾端到跟前,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方方面面都顾得周全。
总共也就三回,他扛得住。
周青柏从没挑明过,可他心里隐约有数——要是大娃他们的亲娘还在,他们父子几个的日子,怕是另一番光景。
他刚回来那阵子,确实怕过,怕日子没过完没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时候起,他媳妇就已经换了个人。
周青柏倒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好。
说他薄情也罢,但实话实说,他跟大娃他们亲娘之间,感情真没多深。
那些年加起来,他回家的次数,手指头掰着都数得完。
可对现在的媳妇,他心里清清楚楚——他稀罕她。
他几乎没法想,这个家里要是没了她,会乱成什么样。
那些孩子,又会长成什么模样。
想着这些,周青柏搂紧怀里的人,阖上眼。
就是梦里头,他嘴角都挂着笑。
林青和哪里知道自己男人藏着这么多心思,嘴上不说,心里头翻来覆去折腾。
她也没空去想那些。
被他圈在怀里,睡得舒坦极了。
这男人就像个大号暖炉,后半夜炕凉了,有他在,愣是一点冷气都透不进被窝。
天刚蒙蒙亮,林青和就爬了起来,开始煮排骨芝麻粥。
芝麻补肾,昨晚她家那头“牛”
耕了那么久的“地”
,总得给他补点好的。
粥里撒上一小撮姜丝,香味飘满屋。
一家子喝完粥,该干啥干啥去。
林三弟带着媳妇和三个闺女一个儿子过来串门,林三弟媳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林青和看着那肚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真是能生。
说句实在话,她都没怎么见过这个弟妹肚子瘪着的样子。
两口子带着孩子来,还背了口粮。
这年头都这样,谁家都不容易。
林青和没多说什么,可午饭做得扎实——六大碗菜。
外甥女们和外甥都不太好意思夹菜,林青和拿公筷给他们一一拨到碗里。
临走时,林青和塞了半包奶糖给林三弟媳,让她拿回去分一分。
“留三娃他们吃就行,哪用吃这个。”
林三弟媳推辞。
“有啥吃不得的,半包糖而已,拿着。”
林青和把糖往她怀里一按。
林三弟那几个闺女小子,心里头都觉得三姑真好,以后还要来串门。
林青和笑着点头,说随时来都行。
林三弟跟姐夫约好,过了初七再上山打野鸡。
一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青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头对周青柏说:“我弟这样,也不知道是福还是苦。”
“是福。”
周青柏答得干脆。
他知道,媳妇说的是后世计划生育、少生优育那套,所以怕是没法理解这会儿的人为啥拼命生。
但周青柏能懂。
#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里,没人念叨什么生几个才算够。
一家老小挤在新盖的土坯房里,灶台上热气腾腾,院子里鸡鸭乱窜,这就是日子。
有了房子,儿子闺女齐全了,剩下的活儿就是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
工分攒够了,粮仓不空,孩子们不饿肚子,这就算老天爷赏脸了。
林青和心里头掂量着,嘴上只吐出三个字:“大概吧。”
她瞥了一眼自家弟弟——那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周青柏边上,简直像是两根树杈子,一根粗壮,一根干巴。
后世的人管这叫恶性循环:穷了拼命生,生了更穷。
可眼下这年头,没几个人琢磨孩子该怎么养。
能往嘴里塞口吃的,别饿死,那就烧高香了。
至于什么培养、教育,那是城里人才敢想的奢侈事。
七六年的大年初一,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过去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周大姑和周二姑就拖家带口地上了门。
大包小包地拎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鸡撵狗,闹腾得屋顶的茅草都在抖。
林青和端出花生瓜子,泡了壶粗茶,一大家子围着火堆说笑到日头西斜。
把这些亲戚都送走了,林青和和周青柏还按老规矩办——领着三个娃,搭牛车进了县城。
照相馆里咔嚓几声,电影院门口买了几张票,孩子们嘴里塞着糖葫芦,眼睛瞪得溜圆地盯着银幕。
这一年,注定要让人记住。
开春的时候,县城里就乱了起来。
街上贴满了 ** ,学生们扎堆喊口号,红旗飘得满天都是。
林青和窝在村里,几乎不出门。
她交代大娃:“外头那些人闹的事,你别掺和。”
大娃看出她眼里的担忧,点了点头。
可就算躲在家里,风也刮得紧。
周青禾有一次去县城买东西,半道上碰见盘查,差点被人扣住。
好在他这人看着老实厚道,问啥答啥,对方翻了半天也没找出毛病,这才放他回来。
林青和听到这事,手心全是冷汗。
大队长也知道了风声,立马叫停了周青禾的外出采购:“外头不太平,你别再往外跑了。”
这阵仗一直闹到下半年才消停下去。
他们这生产队还算安稳,可邻村好几个队里,大伙都蔫头耷脑的,连地里的活都懒得干。
直到那场大运动结束,那几个祸头子被抓起来,村里才有人敲着碗唱起歌来。
林青和从头到尾没怎么露面。
她还是托梅姐偷偷收肉,只是东西都塞进自己那个谁也瞧不见的空间里——反正搁不坏,留着哪天用得上。
至于县城,今年她一步都不想踏进去。
学校里老师们私底下议论纷纷。
校长叹了口气:“这以后的路,谁能说得准呢。”
林青和没吭声,倒是陈山接话了:“您放宽心。
坏人都给收拾了,往后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他今年申请回了市里探亲。
大家都知道,陈山老家就在市里,家里条件不错,等他考上大学以后,就打算奔往别的省份去了。
几个老师围上来打探消息:“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陈山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林青和脸上。
这个女人,他还是放不下。
他始终想不通——林青和这样的女人,能自学,有见识,长得也不差,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周青柏?那个沉默寡言的乡下汉子,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屁来,到底有哪点值得她死心塌地?
七六年的夏天,陈山还是会时不时地转头,目光往林青和那边扫过去。
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苗头来。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指翻过文案纸页,一张一张地整理,指腹按过纸边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知道他在看,但她就是不理他。
过了几日,陈山站在几个人中间,压低声音开了口:“这一趟回去,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不过咱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嚷嚷。”
周围的人脸上都浮出了笑,眼睛里闪着光。
林青和在角落里垂下眼,嘴角不露痕迹地抿了一下。
这个男人骗起人来确实有一套。
他说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说——说以后会好、会更好,这不就是句废话么。
谁敢说以后会更差?真敢当面讲这话,当场就能被人摁死。
七六年这一年,她比往年更加小心。
小心的同时,胸腔里却好像有一团火在烧——明年就是七七了,那个她等了很久的年份。
秋收那阵子,村外的稻田里镰刀声成片,谷穗一茬一茬倒下。
林青和趁空去了一趟县城,把攒了一整年的边角料全脱了手。
钞票滑过指缝,她数完又数了一遍,硬是凑了将近三百的利润。
然后拐去沈玉那儿,又拉了一批货回来。
日子翻得很快。
冷风一刮,七六年就碾过去了。
除夕夜里,林青和特意多摆了几道菜。
筷子碰着碗沿,她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大娃,心里想的是——明年这时候,娘俩就该在大学里头了。
那个名额,她无论如何都要攥住,大娃也得攥住。
但她还没告诉大娃。
大娃高中毕业的时候,她就不让他再去考了,只让他等着。
这些事她早就跟周青柏透过底。
他听了,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对。
七七年十月,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华国。
墙上的喇叭一遍又一遍播,报纸头条也印得墨黑鲜明。
一个月后就要考试。
乡下的知青们像被点着了火的稻草垛,疯了似的四处借书。
田埂上不见人影,工分也不管了,全把自己关在屋里,嘴唇翕动着念书。
那是他们回城的唯一机会。
没人想错过。
第149章
最好的年月已经扔在了泥地里,他们只想爬回城里去。
大队长蹲在石阶上,烟杆子叼在嘴角,对着周青柏吐出一口灰白的雾:“真是造孽啊。
考上了回城,自己家的媳妇、孩子,怎么办?总不能带过去吧。”
他闺女当年就嫁给了一个知青。
日子本来也过得下去,可这几天他女婿把旧课本翻出来,油灯一亮就是大半夜。
要是真考走了,闺女跟外孙留在村里,往后怎么过日子?
这样的例子,村里不止一个。
下乡的知青们大多结了婚、生了孩子,男的女的都有。
现在高考一恢复,他们要是真考走了,留在这边的家人就得生生断开。
户口迁不过去,城里没房子、没工作,户口的事连想都别想。
周青柏没接话。
回到家里,他把鞋底的泥蹭在门槛上,进屋坐到桌边,看着他媳妇把灶台上的铁锅端下来,才慢慢开了口,把大队长那番话转述了一遍。
林青和没法接这个话。
回城的事像河面上的浮冰,早晚要化开,谁也拦不住。
绝大部分插队的人都不愿一辈子把腰弯在地里。
往后会松快些,不像现在捆得死。
大不了去城里租间房,总能活人。
可眼下这两三年,日子还是老样子。
人心像被风吹着的草,躁动不安。
两年三年,足够拆散多少个家。
谁有法子呢?活在这个年头的人,肩上扛的东西本来就重。
“林老师,家里还有没有书?借我们用几天。”
两个女知青站到门口。
“去学校问吧,我们这边的书都被人借走了。”
林青和答了一句。
她和大娃手里还剩一套。
可离考试还有一个月,这套书他们娘俩还得翻来覆去地看。
大娃最近用功得很,白天晚上都在温习旧知识。
本来今年高二下学期读完,他就想报名去工农兵大学。
他爹没点头,把名额让给了别人。
大娃起初气得脸都黑了,想不通为什么。
他爹只让他等。
等到高考恢复的消息传下来那天,大娃才猛地明白过来。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大娃学得更狠了。
周父周母对这个长孙抱着满心期望,就等着他考个大学生回来,给祖上争光。
特意叮嘱林青和炖了鸡汤给他补身子。
林青和没小气,杀了一只鸡。
大娃喝汤补身体,她也跟着喝了一碗。
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开了,林青和照旧去学校教书。
没人知道她也要进考场。
她请了假,说要陪大娃去城里考试。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去陪考。
大娃个子蹿得快,虽说才十三岁,已经长到一米七五,比林青和还高了半个头。
林青和照顾得好,周青柏又教他练拳脚,这孩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得多,说他十七八岁没人不信。
高考那天,周青柏也来了。
他骑了一辆自行车,林青和骑另一辆。
大娃单独骑一辆。
三个人进了城。
林青和和大娃一起走进考场大门。
周青柏留在外面等着。
考场里,林青和和大娃碰见了熟人。
陈山站在那边,还有其他几个男女知青。
他们看见这母子俩,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次高考,千军万马挤独木桥都不够形容。
谁能想到,这娘俩也要来挤。
这对母子,一个靠着自己摸爬滚打学出来的,另一个据说在县里高中 ** 考试都排在头一名。
村里人都觉得林青和不过是自学到初中那点底子,来考场大概就是凑个数。
可大娃不一样,那才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尖子生。
陈山迎面走过来,打了个招呼:“林老师也来试试?”
林青和淡淡应了一声:“陈老师不是也一样。”
说完她拉着大娃转身去找考场。
和那些知青待在一块儿,说不上几句话就觉得没意思。
更何况,这批人里,记忆中就陈山一个人考上了大学,其他人多半是白忙一场,谁知道半路会不会又出什么岔子。
考试很快就开始了。
试卷发下来,林青和从头扫到尾,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题目算不上难,只是覆盖面宽,好些得分点要是没仔细背过,怕是连笔都下不去。
偏偏这些内容她都拿来考过大娃,自己会做的,儿子也准会。
林青和心里有了底,答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
虽然提前写好了,她还是撑到了最后一刻才交卷。
铃声一响,林青和头一个起身,干脆利落地把卷子递了上去。
身后却传来一片叹气声,有些人心理承受不住,试卷被收走的瞬间,趴在桌上就哭出了声。
林青和直接去了约好的地方等大娃。
过了好一会儿,大娃才回来,身边还跟着韩旭杰。
林青和心里啧了一声,怎么这种日子还能碰见这位少爷。
“阿姨好。”
韩旭杰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旭杰也好啊。”
林青和笑着点了点头。
等到所有科目都考完了,林青和才带着大娃跟韩旭杰道了别。
这个年纪不大、正义感却满得要溢出来的少年,暂时从她们的生活里退场了。
考试结束,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林青和拉着大娃去买了一些读大学要用的东西,这才骑车回了家。
“娘,你就这么肯定我能考上?”
大娃笑着问。
“那些题又不难,平时给你讲的那些你全都会,考上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青和坐在周青柏自行车的后座上,风吹着头发,语气轻描淡写。
“那你呢,考得咋样?”
大娃追问。
“还不清楚。”
林青和摇了摇头。
她心里估算过,不出意外的话,每张卷子大概能拿个九十七八分。
回到家,周青柏悄悄拉过大儿子,又问起了老问题。
以前大娃不明白爹怎么总揪着这个不放。
可如今他懂了——原来根子在这儿。
大娃想了想,说:“我有一道题拿不太准,其他的基本都有把握。
至于我娘嘛,我觉得她全都会做,她太厉害了。”
提起自己娘,大娃眼里全是佩服。
周青柏的目光扫过大儿子,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大娃被那眼神刺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辩解:“爹,你别这么看我。
我琢磨着,整个县城恐怕都找不出一个能跟我娘较劲的。”
在大娃心里,这次全县头名必然落在他娘头上。
但他娘自己不愿声张,硬是把本事藏得严严实实,大娃也就没再多嘴。
按说林青和参加高考这事不该传得人尽皆知。
可偏偏那些知青也得去考,一来二去,她要去考场的事就在整个生产队传开了。
周父周母听见这消息,嘴巴张了半天没合拢。
周大嫂、周二嫂、周三嫂几个妯娌,踩着碎步就赶过来了。
“大娃娘,你真去考了?”
周大嫂的嗓门压不住惊。
“闲着也是闲着,去开开眼界罢了。”
林青和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
周三嫂追问:“考得咋样?”
“说不上来。
会的都写了,对不对的,谁晓得。”
林青和把话头压得很低,不敢把口气放得太满。
周二嫂眼里带着佩服:“你要真考上了,那可得上报纸。
四弟妹,你这可是干了我们谁都不敢碰的事。”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眼前这个女人连知青和学生们才能去的高考都敢闯,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这般上进的人。
更何况她出身泥腿子,身家清白,祖祖辈辈都是贫农。
“八字还没一撇呢。”
林青和笑着摆手。
左邻右舍络绎不绝地涌来打听。
林青和这位林老师,着实风光了一回。
不管最终能不能考上,单凭她只上过几天扫盲班就能攒下这份知识,就足以让人看清她有多拼。
先前总有人念叨她不干活,如今看来,那些人真是冤枉了林老师。
她这是为了多学点东西,多大的委屈都肯咽下去。
这份心性,多数人只能望其项背。
周父心里乐开了花。
要是老四家的能考上,他老周家这回就要出两个大学生。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到了夜里,周母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父被她折腾得不耐烦,闷声问:“你折腾啥?”
周母压低嗓子:“老头子,你就不想想?”
“想什么?”
“万一老四家的真考上了,那咋整?”
周母把藏在心口的忧虑掏了出来。
起初听说四儿媳报名参加高考那会儿,她心里头也是热乎乎的,跟老头子一个劲地乐呵——要是真考上了,家里可就出了两个大学生。
祖上几代人加起来,都没摊上过这样光耀门楣的事。
可没过几天,这念头就变了味。
她琢磨着,要是老四家的真考上了,真去学校里念书,家里这一摊子谁来管?老四还在这边,两个小的也离不了人。
学校里都是些年轻学生,她长得又不差,嘴皮子利索,走到哪儿都能让人觉得亮眼。
一出去,谁知道会招来多少眼睛盯着?周母越想越不踏实。
周父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听老伴这么一嘀咕,他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脑子给油糊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母语气不太好看。
“这种事能发生?”
周父又白了她一眼,“你也不想想,大娃那几个孩子多大了。
老四家的又不是没长心眼,她舍得撇下三个儿子,去跟别人再生一窝丫头小子再从头拉扯?”
老四家那性子,他清楚得很。
她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哪会干这种蠢事。
这话听进耳朵里,周母琢磨了琢磨,觉得好像也占几分理。
可她还是放不下心。
在老一辈人的念头里,女人就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头,别总想着往外跑。
再说她现在在村里中学教书,一个月十几块钱工资,工分也有,日子过得去。
何苦再去折腾那什么大学?
“你可别去找老四家的说这些。”
周父提醒她。
他对那媳妇敬重归敬重,但人家的事,她不想让旁人插手,翻起脸来也利索。
周母“嗯”
了一声,算是应了。
可第二天一早,她就找上了自己儿子。
“青柏,你说你媳妇,到底能不能考上?”
她试探着问。
周青柏也没瞒着,点头道:“能考上。”
不光能考上,他还觉得成绩不会差——自从考完试回来,他媳妇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那种踏实劲儿,他看得明白。
周母看着自家傻儿子那副笃定的样子,压低了些声音:“你自个儿就没想过什么?”
“想什么?”
周青柏看向她。
“你媳妇要是真考上了,那可得到老远的地方去念书。
第150章
你跟几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她凑近了些,接着道:“再说了,她现在在村里头过得也不差,工资拿着,工分挣着,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非要跑去读那个大学干什么?”
周青柏这下懂了。
他知道娘是替他着想,可她不明白——他媳妇早就跟他说过,以后这年头,学历这东西重得很。
他想留住她,可她要想走出这片地,读大学就是最快的那条路。
“娘,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
大娃到时候跟他娘一个学校。”
周青柏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母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当真?”
要是大孙子真能跟他娘待在同一所学校,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那孩子不小了,早懂得看住自个的娘,那些大学里的男人想打什么主意,也得先过他那关。
“可你媳妇……她能考过那孩子么?”
周母又拧起眉头。
大孙子读书的本事,她心里有数。
老头子念叨过,这孩子搁在古代,状元榜眼探花都有指望。
周青柏嘴角弯了弯:“大娃自己说,没准还考不过他娘。”
周母怔住:“大娃不如他娘?”
“等成绩下来再看吧。
娘,您真不用想太多,这些事我跟青禾早就商量过了。”
周青柏声音不急不缓。
他当初也怕。
她往外一走,万一见到更好的,心里会不会就变了?可昨晚——她在怀里喘着气,咬着唇说不会扔下他们爷几个,说舍不得这些养得结结实实的儿子。
大学也就几年光景,眨个眼的事。
等那头宽松了,他就常过去看她。
要是行,他就找门生意做,把户口迁过去,孩子也接上,一家人总能凑到一块。
眼下,确实得先分开阵子。
周母的眉头松了些,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不过比之前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多了。
林青和很快察觉,婆婆看她的眼神变了,话里话外也都揣着小心。
私底下,她问周青柏:“娘是不是怕我跟人跑了?”
不然怎么突然对她这么热乎?还不时在边上念,说青柏人好,几个孩子都有出息,日子踏实过下去,往后坐着享福就成。
周青柏一笑:“娘脑子旧些,觉得你在村里待着挺好。
不过你放心,她不会拦你。”
林青和点点头,又问:“大娃今儿一天没见着,去哪了?”
“一早骑车去了城里,说到他姑家住几天,找同学玩。”
周青柏说。
林青和心里明白,大娃八成是去找韩旭杰了。
那男主的魅力确实不一般,连她儿子都愿意凑过去。
眼下两人还是好朋友,她也就没多管。
大娃在城里住了三天。
回来那天,韩旭杰也跟着来了。
还带了换洗衣服和口粮,说这回要多住些日子。
林青和:“……”
# 六月的蝉鸣卡在喉咙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韩旭杰走后第三天,林青和在灶台边择菜时突然意识到——那个少年郎的脚步声已经被她三个儿子的打闹声完全掩盖了。
老二把老三按在水缸边,用葫芦瓢往他头上浇水,老四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只被踩扁的蚂蚱,目光呆滞地看着两个哥哥。
“墨菲定律这东西,越是祈祷别来什么,它偏偏就站在你门口。”
林青和把菜叶扔进木盆里,水花溅到手背上,凉意没有驱散心头的烦躁。
她脸上挂着笑,甚至笑得比平时更真诚了几分,连周青柏都没从她弯起的眼角里读出半点抗拒。
那个叫韩旭杰的少年住了三日。
周家的院子对他来说就像个新鲜天地,二娃带他去看村口的碾盘,三娃拉他去掏屋檐下的麻雀窝,他甚至跟着老四蹲在田埂上数了一下午的蚂蚁。
回去那天,他站在门槛外,手扶着门框,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林青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男主又怎样,终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
这几天跟我那三个皮疙瘩滚在一起,只怕连作业本长什么样都忘了。”
***
高考成绩放榜前的那段日子,空气像被灌了浆糊。
公社中学的石板路上,有人半夜爬起来点着煤油灯背题,有人对着墙壁一遍遍默写公式,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在院子里数星星。
林青和倒是睡得安稳。
她心里清楚得很——今年是第一年恢复高考,政策宽得像筛子,什么人都能报名。
可到了明年,那筛子的孔就会收紧。
县里已经放出风来了,明年的考生必须是单身,结了婚的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这意味着什么?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的知青点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离婚了。
今年不过是人心浮躁,明年才是真正撕破脸的时候。
公社教育办公室的教育助理员姓刘,四十出头,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
他骑着一辆掉了漆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田埂,在周家门口停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
“填志愿表了。”
林青和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指尖压住纸角的墨水字,目光扫过那一行行选项。
大娃紧贴在她身后站着,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乎乎的。
母子俩站在办公室门口,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其他知青也陆续到了。
有人攥着志愿表的手在发抖,有人对着表格上的空格发呆,有人偷偷瞄旁边人的选项。
最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青和身上。
林青和提起笔,在表上划下几行字:北大,华大,复大,浙大。
四个名字,简洁得像刀切。
大娃没有犹豫,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另一张表,照着她的填了。
他奶奶在家里叮嘱过很多次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像钉子钉进木板里:“跟你娘考一个学校,考上,考不上,也得跟她在同一个城市。”
大娃心里有数——他是应届生,那些题目他大半都有把握。
旁边的知青们看着这母子俩,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这目标也太……太……”
有人咽了口唾沫,没把话说全。
“神仙大学。”
另一个人低声接了一句。
林青和没理会那些目光,把填好的表递给刘助理员,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确认墨水干了,才转身往外走。
大娃跟在她身后,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其他人没法拿她们母子俩当参照,只能学陈山。
陈山填的是武大那类的学校。
***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多月后才送到的。
那个午后,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遍了整条村道。
陈山站在自家院门口,接过那封牛皮纸信封,手指抖了抖,拆开来,里面是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
武大。
方圆十里八村,他是唯一一个被录取的。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村口的石磨边,地头的田埂上,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到处都在谈论陈山的名字。
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啧啧感叹,有人连夜提着一篮鸡蛋去陈山家道喜。
陈山这个人,除了当初想过撬林青和的墙角之外,在其他方面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村里的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咂咂嘴:“那小子,是个读书的料。”
没有人刁难他。
没有人在他背后使绊子。
他顺顺利利地拿到了通知书,顺顺利利地开始收拾行李。
林青和还在上课。
虽然高考结束了,但学期还没完,还有几天才放暑假。
公社中学的校长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地宣布:学校要设奖学金了,只要跟其他公社联考能拿到好名次,就有钱发。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林青和的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那边的知青点里,有人正在收拾行李,有人在院子里烧旧教材,有人在写信,信纸上写着“离婚”
两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麦秸被点燃后飘出的烟,呛人,又带着点焦灼的甜。
林青和从教学楼里出来时,夕阳正斜斜地切过走廊,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光带。
她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拿备课簿,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陈山站在那里,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边角已经捏出了褶痕。
他盯着林青和,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出来不可。
“明天我就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掩饰不住的急切。
林青和抬眼看他,嘴角一撇:“陈老师,这是我第二次恭喜你了。
不过既然还在这个学校里站着,就别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
教书育人四个字,总该记在心上。”
陈山的呼吸顿了顿。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的脸:“林老师,你心里明白。
这些年,我是什么意思,你应该都懂。
现在不一样了,我考上大学了,调到城里教书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跟我走,离开这个乡下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颤,眼角甚至有些发红,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再也堵不住。
林青和还没来得及张嘴,身后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半大的身影从楼道阴影里冲出来,脚底板落地的力道又狠又准,直接踹在陈山的腰侧。
陈山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差点栽倒在水沟里。
二娃收住脚,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今年十一岁,个头却已经蹿到一米六五,和母亲站在一起几乎持平。
常年踢球打篮球的身子板结实得像头小牛犊,这会儿脸上全是怒火,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娘,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二娃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粝和颤抖。
陈山扶住墙站稳,看了一眼二娃,又看了一眼林青和,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快得多,像是怕被人从后面再踹一脚。
“你别走!”
二娃攥紧拳头要追,被林青和一把拽住胳膊。
“行了,回家。”
二娃脖子梗着不肯动:“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说那种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让娘你跟他走?他配吗?”
林青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少说两句,骑车。”
二娃咬着下唇,把自行车从车棚推出来时,链条刮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他跨上车座,等到林青和在后座坐稳了,才用力蹬起来。
车轮碾过晒谷场上的碎石,咯吱作响。
林青和扫了一眼路边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鼻尖闻到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柴火味。
回到家,二娃把车往墙根一靠,就钻进灶房找到正在劈柴的大娃。
第151章
他把门帘一掀,压着嗓子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大娃手一松,斧头砸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比二娃高出一截,肩膀宽阔,手臂上已经有了少年人结实的线条。
他看向二娃的眼神沉下来,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柴块捡起来,一块一块码好。
三娃蹲在水缸边拿木棍划拉蚂蚁,听见屋里动静不对,探过头来问:“二哥,你怎么脸这么红?”
二娃没理他,转回头盯着大哥,问:“你说怎么办?”
灶房里静了一会儿。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贴着天花板往上爬。
林青和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后院摘的葱,招呼了一句:“都别傻站着,该淘米的淘米,该洗菜的洗菜。”
三娃第一个动起来,小跑着去拿米缸的盖子。
大娃弯腰捡起斧头,将它 ** 木桩里,然后朝二娃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大娃在梧桐树下站定,黄昏的风把树影摇碎在他脸上。
他压低声音对二娃说:“以后那个人再来,你先别动手。
叫上我。”
麦垛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大娃和二娃蜷在稻草堆的阴影里,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火气。
二娃的拳头攥得关节发白,劈头盖脸甩出一句:“哥,咱俩差点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周青柏的脚步正好踩在麦垛另一边,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后脑勺上。
他站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却没出声,耳朵竖得比狼还直。
大娃愣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你把话说清楚。”
“我本来说要回家,看娘没来班上找我,我就折回去寻她。”
二娃的鼻翼翕动着,呼吸又粗又急,“你猜我撞见什么了?”
大娃的眉头拧成疙瘩:“别卖关子。”
“陈山——就那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他把娘堵住了!”
二娃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他跟娘说那些混账话,让娘抛下咱们爷几个跟他走!”
大娃的脸色沉下去,像暴风雨前压到屋檐的乌云。
周青柏站在几步之外,眼珠子像结了冰的潭水,黑得透不进一丝光。
二娃还在喘粗气:“我当时踹了他一脚,可哥,这事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那种渣滓,得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大娃嘴角扯出一丝冷意,兄弟俩的脑袋凑到一块,声音变成了气音,手指在空气中比划来比划去。
等两人从麦垛后头转出来,才看见他们爹杵在那儿。
兄弟俩同时打了个激灵:“爹。”
周青柏扫了两个儿子一眼,只吐出两个字:“回去。”
说完转身就往自家院子方向走。
大娃和二娃对视一瞬,三步并两步追上去:“爹,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
大娃又补了一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青柏斜了儿子们一眼,嘴角抿着,没搭腔。
但他心里清楚,有人敢朝他的窝里伸爪子,他不打算让那只爪子囫囵着缩回去。
至于儿子们想掺和——他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父子仨一前一后跨进门,林青和正往桌上端菜。
白面馒头冒着热气,猪肉炖粉条在盆里咕嘟,豆角干焖肉泛着油光,酱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盆萝卜汤。
周父周母已经坐下了。
苏城和苏逊那俩小子早被他们妗子接走,不用再往这边送。
如今饭桌上就两个老人加上一家几口,围成一圈。
三娃咬了口馒头,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娘,你做的饭真香。”
二娃瞥了他一眼,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这缺心眼的弟弟,娘差点没了还只顾着吃。
“汤好了多盛两碗。”
林青和冲三娃招呼道。
“知道。”
三娃应得没心没肺。
周父周母吃得不多,每人两个馒头夹些菜就搁了筷子。
林青和明白,老两口是想把好的省给孙子们。
她脑子里转了个弯——养三个儿子,日子紧巴的地方,这会子才算真正尝到滋味了。
林青和蒸的馒头个头不比拳头小多少,大娃一顿能吞五个下去,二娃和三娃虽说胃口稍差些,却也差不了几个。
平日里她做的那些芝麻糊、花生酱之类的东西,家里从来剩不下什么存货。
周父周母碗里各放着两个馒头,瞧着不少了,可他们饭量大,至少还得再加半个才能填饱肚子。
林青和招呼老两口尽管吃,别省着。
周父周母也没客气,几口就把馒头咽下去了。
三娃今天轮到洗碗,他起身收拾桌面的碗筷时,周母便跟林青和提起了录取通知书的事。”我跟大娃那两份,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吧。”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茶杯说。
她对大儿子和自己的考试结果信心十足,不觉得母子俩会落榜。
虽说填报的学校都是顶尖的,但总不至于一个都考不上。
第二天清早,周青柏照样出门晨跑。
外头下着雪,林青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男人平日里就有这个习惯,除非头天夜里拉着她折腾到很晚,否则农闲时节他总是会出去跑上一圈。
她哪里知道,周青柏跑到通往县城的路口等着陈山。
对上这种人,周青柏懒得动手。
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陈山脸色白得没了血色,低着头直直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周青柏没再多看一眼,警告完转身就回了家。
陈山等他走远了才回过头来,远远望着周家屯的方向,眼里翻涌着一股懊恼的情绪。
周青柏有什么了不起?可就算没什么了不起,他也不过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林青和那样的女人,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他?你不要她,我要!
周青柏处理完碍眼的人回到家时,他媳妇还在睡。
才六点刚过,他脱下外衣爬上炕,把人搂进怀里。”回来了?”
林青和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嗯。”
他应了声,嘴唇碰到她脸颊。
林青和笑了,他又亲了一下,这次落在她唇上。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于是大清早的,夫妻俩就在炕上折腾开了。
林青和爬起来时已经七点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一大早的,净知道折腾她。
家里馒头今天多蒸了不少,早上直接拿上锅热就行。
孩子们陆续起了床。
大娃和二娃凑过来问他们爹,那个烦人的家伙收拾了没有?“人走了。”
周青柏只回了一句。
两个儿子便明白了,爹是去找过他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二娃又说:“大哥你到时候也得留个心眼,可得把娘看紧了。
娘长得俊,又有文化,做饭的手艺也拔尖,放眼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等去了大学,追她的人怕是少不了。”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皮子发紧,邮政所的老张头骑着自行车冲进周家屯,车铃铛摇得比过年放炮还响。
大娃接过那两个牛皮纸信封时,指尖微微发颤——北大,母子俩都考上了。
这是后话。
陈山那档子事之后,二娃算是彻底看清了,有些人心里压根没长骨头。
明明知道他们娘已经嫁了人,明明看见家里站着三个半大小子,还敢动挖墙脚的念头。
外头那些大学生更不会管这些,追起人来怕是连脸都不要了。
可他们哥仨得跟着爹留在屯子里,拦是拦不住的,只能指望大哥。
“我知道。”
大娃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周青柏始终没吭声。
他坐在门槛上卷烟,手指搓着烟纸,眼睛却一直跟着灶台边忙活的媳妇转。
不舍得,但没有怀疑。
以前或许有过,现在半点都没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他爱她,信她,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两封录取通知书先后脚进了门。
林青和是全省理科状元,大娃差她十几分,排第二。
母子俩都考上了北大,整个周家屯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周父蹲在院门口,烟袋锅子磕了又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话。
周母拿袖子擦了好几回眼睛,最后干脆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块藏了二十年的红绸子,非要给通知书裹上。
京市在哪儿?对于屯子里的人来说,那就是地图上一个点了又点的红圈,是火车跑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摸到边的地界。
可老四家的和大孙子,真要去了那里。
消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县里来人,市里来人,最后省城的大领导也来了。
三辆小轿车开进屯子的时候,孩子们追着车屁股跑,泥巴路上扬起的灰尘半天落不下来。
拍照、采访、颁奖学金,闪光灯对着母子俩一通闪。
林青和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镜头前笑得平静,大娃绷着一张脸,攥着奖学金信封的手指节发白。
领导们一走,屯子里的人就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抱来老母鸡,有人兜着鸡蛋,张二婶甚至拎了一条腊肉挤进来。
林青和照旧一样没收,只撂下一句话——孩子们学习上有啥不懂的,只管拿过来问。
当天晚上,周家灶房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周大嫂用围裙擦着手,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油光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直冒热气。
周二嫂坐在角落里,眼神追着林青和转,羡慕归羡慕,却再没了以前那股酸味。
这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嫉妒就变成了一堵推不倒的墙,只能仰着头看。
饭吃到后半段,男人们开始灌酒。
周青柏陪着几个兄弟碰了几盅,脸膛泛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中途放下筷子,在桌子底下握住林青和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骨节,粗糙的茧子扎得她手背发痒。
夜深了,孩子们各自回屋。
周青柏把林青和往怀里一带,动作比往常凶了几分。
灯灭了,屋里只有灶膛里残火的微光,映着晃动的影子。
她咬着嘴唇不出声,指甲掐进他肩头的肉里,最后实在撑不住,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你这头蛮牛。”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呼出的热气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你走了,我咋整。”
一句话砸进黑暗里,沉甸甸的,压得她眼眶发酸。
周青柏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伸手搂住她,闭上了眼。
哪怕顶着女大学生的名头,拿过省里的状元,她归根到底还是他怀里这个媳妇。
林青和那理科省状元的称号自不必多说,大儿子考了个省榜眼,动静也不小。
不过终究被当娘的压了一截——要不是林青和挡在前头,今年省里的状元就该是大娃。
省里给的奖金是两百块,市里补了一百,县城跟了五十,公社那边最小气,只掏了三十。
这是林青和那份。
大儿子是榜眼,数字直接缩了一半。
第152章
不过这笔助学金也算得上丰厚了。
因为母子俩成绩太扎眼,一直到腊月三十,录取通知书还没到的那些人,脸色已经彻底灰了。
他们开始一个个找上门来,张嘴就是“林老师”
,想讨教几句。
那时候高考是分科的。
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再加一门理化——物理和化学捏在一张卷子里,正是林青和要对付的科目。
文科则是政治、语文、数学,外加史地,历史和地理合成一张。
林青和和大儿子报的都是理科。
几个知青结伴来了,想让母子俩给他们补补课。
林青和没松口:“我们开学日子近了,还得收拾行李备东西,实在抽不出空。”
一个女知青立刻接话:“林老师,您不能自己考上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还在泥里打滚的人吧?”
林青和脸一冷:“我说了句没时间,就成了看不起人?你当现在还是从前那会儿,张嘴就能给人泼粪?你要真想来这套道德 ** ,就别怪我不给你脸——我帮你,是我的情分;我不帮,那也是我的本分。
你还想拿这个来逼我?”
“林老师,佳佳不是那个意思……”
一个男知青赶紧打圆场。
“她有没有那个意思,她心里清楚得很。
我和我儿子考得上,那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本事。
不欠谁的。
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考不上,别觉得是我占了她的位置。
国家现在缺大学生,考上了的,有多少录多少;考不上的,就算心里酸得冒泡,也没用。”
林青和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要真能帮,她当然愿意伸手。
可她心里清楚,下一次高考条件一摆出来,这些知青里有多少人会抛下这边的家,往远处跑?
她教了他们,到时候村里人找谁算账去?
所以她不想管这闲事,也不想把祸水往自家引。
她从来就是个自私的女人。
能帮的,她帮。
但只要让她嗅到一丝风险,她会毫不犹豫收回手,把自家护得严严实实。
别说教课了,连笔记她都不会往外掏——毕竟二儿子还等着用呢。
正月还没过完,林青和家的门槛就被踩得发亮。
一群知青挤在院子里,有人搓着手,有人盯着她看,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开学就这几天了,东西还一样没收拾。
我跟陈山这一走,中学空出两个位置,你们要是有心,去问问村里。”
林青和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多解释,转身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撇嘴,有人叹气,最后三三两两散了。
没过几天,村里就传开了话头——林青和这人不地道,自己考上了,旁人找她请教,她连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
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怕别人抢了她的风头。
林青和听见了,也跟没听见一样。
谁爱嚼舌头随他去,等明年高考的规矩出来,这些人自然就明白她为什么闭口不谈。
周母到底坐不住了,揣着一篮子鸡蛋过来,问起这事。
林青和没瞒她,把声音压低了说:“我在城里听人讲,明年高考有个新说法——结了婚的,一律不让进考场。”
周母手里的鸡蛋差点滑到地上,愣了半天才问:“结了婚的不能考?”
林青和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今天上门的那拨知青,十个里头九个都领了证,剩下那一两个单着的,回城也是早晚的事。
她跟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犯不着把话挑明了给自己惹麻烦。
周母眉头皱成了疙瘩,声音都发紧:“那他们可咋整?我看这些人眼睛都急红了。”
“离婚呗。”
林青和接得很快。
周母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是说,他们明年想考,就得先离?”
“娘,你想想,”
林青和靠到灶台边,声音不急不缓,“要是我真教了他们,他们考上了,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村里人找谁算账?咱们这户人家可还在这儿扎根呢。”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长气,嘀咕着这都是些什么事。
林青和不想再多聊。
她跟大娃两个人,一个北大,一个也是北大,这个年一过完就得动身往北走。
京市的天气跟这边不一样,总要早点过去让人适应适应。
大年三十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
周大姑一家、周二姑一家全来了,苏大林和周晓梅也带着三个孩子赶了回来——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一进门就跑得满屋乱窜。
年夜饭摆了三桌,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人。
周大姑和周家二姑私下里碰了几次酒杯,感慨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娘家这边能出两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全国最好的学校。
周晓梅没怎么喝酒,拉着林青和的手不肯松开,手指紧了又紧,声音压得很低:“四嫂,你去京市了,可别把我忘了。
往后你在那边站稳了脚,好歹拉我一把。”
#
周晓梅攥着林青和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厨房里的水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四嫂,我听你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邻居听了去,“我跟大林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快两千块。”
林青和拍了拍她的手背,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摇晃。”两千不算多,得继续攒。
你信四嫂的,四嫂不会让你走弯路。”
她的目光落在周晓梅脸上,那张脸上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周晓梅重重点头。
她记得当年进厂的事,要不是四嫂提醒她给主任送那几瓶罐头,她可能现在还在街边卖菜。
还有那个第一个处的对象——现在想想,腿肚子都发软。
那个同事嫁过去后,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一家老小挤在筒子楼里,走廊上晾的尿布能把太阳都遮住。
“四嫂,我现在一个月能存五十块,加上大林的工资,开销三十就够了。”
周晓梅说起数字时眼睛发亮,像是巷子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数硬币时的表情。
林青和没再多说。
四合院的事她心里有数,那可不是靠工资能攒下的。
但九十年代的商品房,只要现在勒紧裤腰带,总能在城里买个落脚的地方。
晚上苏大林回来时,毛巾搭在脖子上,身上还带着车间的机油味。
周晓梅把存折放在桌上,翻开给他看:“四嫂说攒着。”
苏大林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存折的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是老样子:“行,攒着吧。”
窗户外面传来隔壁炒菜的声音,铁锅碰撞的声响里夹杂着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周晓梅把存折收进铁盒子里,盒子埋在衣柜最底层的那摞棉被下面。
她的手在棉被上按了按,仿佛能感受到布料包裹着的那叠纸币的分量——那是以后能站在另一个城市街头时,脚底踩着的地皮。
# 三月风里还夹着北方的寒意。
林青和把最后一件毛衣叠进箱子里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纸包——那是婆婆塞的一百块钱,一张一张揉得发皱,却叠得整整齐齐。
“你妈非要给。”
她抬头看了眼正在绑行李绳的周青柏。
那个男人没说话,只是把绳结又勒紧了一圈。
他手腕上的青筋突起来,仿佛那条绳子捆着的不只是行李。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十几个人。
周母攥着林青和的手不放,指甲陷进她手腕的皮肉里,声音抖得像是冬天里冻裂的树枝:“到了那边……到了那边记得来信。”
林青和点头的时候,感觉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是周晓梅偷偷塞过来的,写着京市一个地址,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那是她四嫂工作的厂子位置。
火车开了一整天,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往骨缝里钻。
大娃靠在窗户上看外头的田地一片片往后退,突然问:“妈,京市有雪吗?”
“三月份了,大概化了吧。”
林青和搓了搓发麻的膝盖。
周青柏坐在对面,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张存折和五张十块钱。
他把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存折推过来:“家里的现钱都在这了,五百块留给你妈。”
“该花的就花,不用省着。”
林青和把那卷钱推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咱家到底有多少底子,你心里没数?”
周青柏没再接话。
他把钱重新收好,指尖在那个布包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
北大西门的红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青和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煤渣味混着枯草的气息,跟火车上那种铁锈味完全不同。
大娃的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爹了,肩膀却还单薄得像根竹竿,棉袄袖口露出一截手掌,冻得发青。
宿舍楼里飘着麦乳精的味道。
林青和把被子铺在床上,用手按了按——六斤重的棉胎,软硬刚好。
褥子底下一层垫棉,是她拿旧毛衣拆了重打的,夜里能隔住地面冒上来的潮气。
“你爸后天走。”
她对着正在挂蚊帐的大娃说。
男孩的手顿了一下,钩子没挂稳,蚊帐角耷拉下来:“我知道。”
走廊里有人喊开水房要关门了。
林青和拎起热水瓶时,看见周青柏正蹲在走廊尽头,拿小刀削一根竹子——那是要给她做书架用的。
他的背弓着,后颈被阳光晒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书桌明天才能领,你先拿这个凑合。”
他把削好的竹架子递过来,上头还带着木屑的涩味。
林青和把竹架接过来,指甲刮了一下竹节处扎手的地方:“你妈给的那一百块,留着路上买吃的。”
周青柏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大娃的后脑勺,掌心的老茧刮过那些粗硬的头发:“你妈要是被人欺负了,写信告诉我。”
牙刷、牙膏、脸盆、暖水壶——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还得再跑一趟。
一家三口折回供销社,把单子上的物件一件件补齐。
大娃被支开去门外等着,剩下的那点空间,就全留给了林青和和周青柏。
林青和拽着周青柏的手腕,径直走到招待所柜台前,掏出了户口本和结婚证。
服务员核对完证件,递出钥匙。
两个人一进门,门锁咔哒落下,就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没办法。
这一回周青柏回了村,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挨到猴年马月。
索性趁这次把他掏空,反正等他下次再来,又是个精神抖擞的人。
周青柏心里也惦记着她。
他破天荒地没克制自己,等坐上了回去的火车,整个人耷拉着脑袋,眼皮都抬不起来。
第153章
村里人瞧见他这副模样,自动往别处想了——媳妇去北京读大学了,家里就剩他跟两个小子,大儿子也跟着去了,这人哪能习惯?心里空落落的,脸上没精神也是正常。
哪有人会往那档子事上猜。
周青柏平日里板着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谁能想到他这是纵欲过了头,再加上火车上没捞着几口热乎饭,才把精气神全给败光了。
就在这时候,第二次高考的消息传下来了。
整个周家屯炸了锅,鸡飞狗跳的。
“林老师是不是早就听到风声了,所以才不肯教课?”
有户人家因为知青女婿或者知青儿媳妇闹着要离婚,这才把林青和之前的事翻了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回过味来,嘴里开始念叨,说林老师果然是为村里人考虑。
可老周家的人不怎么接这个茬,脸色淡淡的,话也不多。
知青闹离婚这事,不止周家屯有。
旁边几个生产队也一样,闹得不可开交。
唯独老周家,一 ** 星子都没溅到身上。
周母私底下叹了口气——老四家的当初要是拖泥带水,现在这事闹出来,找谁算账去?
可那些知青的决心硬得像石头。
就连大队长闺女的丈夫——那个知青女婿,也把婚离了。
走之前倒是撂下话:要是考上了,一定回来接老婆孩子。
这话能当真几分,谁也说不准。
七八年这一年,林青和跟大娃正式成了北大的人。
大娃老老实实按部就班上课,林青和却不打算这么耗着。
按现在的学制,本科四年打底,有的系还要读五年六年,她等不起。
不是说按部就班就耽误什么,可她心里惦记着挣钱。
今年就要改革开放了,往后每一年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青和念书念得拼了命。
她在外语系,大娃本来也想跟着读同一科,林青和没答应。
大娃真正拿手的是地理学,她不想让他走岔了路。
图书馆的老大爷给她留了个空位,手指敲了敲桌面:“女同学,来这边,这儿能坐。”
林青和点了点头,把书包卸下来搁在椅子边上,说了声谢。
老大爷压低声音问她:“我听说,你以前没正经上过学堂,就扫了几天盲,后来全凭自个儿学出来的?”
林青和把书翻开,指尖按着页边:“小时候特别想读书,家里不让。
后来嫁了人,他还没出事那阵子,每个月有笔津贴。
我就没去上工,躲屋里带孩子,顺带翻书看。”
这些话她从不当人面讲,全是大娃那小子到处抖搂出去的。
那小子恨不得满京城的人都晓得,她是他娘,她是有男人的人,家里还有两个儿子等着她回去管。
开学没两个月,就有好几封情书塞到她课桌底下,头一封撞上大娃来送饭,他二话没说,当晚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我的娘》,第二天贴在了公布栏上。
全校师生都看完了那篇东西。
从那以后,再没人往她这边递纸条了。
谁敢动心思,就是破坏家庭团结的坏分子。
林青和倒也没怪他,一来这省了她不少事,二来也让他心里踏实些。
老大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牙:“那时候你躲着看书,村里头名声怕是不好听吧?”
林青和把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太好听。
有人叫我第一败家婆娘,有人说我是第一不会过日子的,还有人喊我第一懒婆娘。
左邻右舍都没人愿意跟我说话。”
她说完翻了一页纸,手指划过一行字,指尖带起细沙的声响。
老大爷没再追问,转身去整理书架上的报纸,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图书馆老大爷只吐出一句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
从那以后,老人不再打扰她,由着她安静翻书。
两人算是有了交情——若是她来晚了,位子总被留着,像专门等她似的。
隔些日子,她会用饭盒带上几块红烧肉,悄悄搁在大爷桌上,算给他添个菜。
“大爷,我娘今儿来过没?”
周凯跑到门口,额头沁着汗珠。
“刚走没多久。”
老人抬了抬下巴。
周凯道了声谢,转身去找人。
老大爷望着那背影,眼里浮上一丝黯然——若他那儿子儿媳还在,孙子怕也这般大了。
找到林青和时,她正收拾桌上的本子。
抬眼打量他:“跑哪儿去了,一身汗味?”
“娘,这周末我想跟同学出去转转,他家在京市本地。”
周凯搓了搓手指。
“行,学生证带好。”
林青和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别乱花。”
周凯接过钱,应了一声就跑开了。
室友王丽正好路过,眼里带着羡慕:“青禾,真看不出来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周凯那模样,任谁见了都得夸两句——阳光,挺拔,简直是每个当娘的心里头最想养出的儿子。
林青和跟王丽处得不错,知道她也是下乡后当了妈,孩子留在乡下。
她笑了笑:“也就是考上出来了,要不然在家里养着,那压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长这么高,饭量肯定小不了。”
王丽也笑了。
“可不,一顿五个大馒头,比他爹还吃得多。
我在公社教书挣的工资和工分补贴,全填他肚子里了。”
林青和把书塞进包里。
这也是两人聊得来的原因。
王丽以前也在乡下教书,年纪跟林青和差不多,孩子却才四五岁,正是满屋乱窜的年纪。
“今年放假我得回去看看。”
王丽声音低了些。
“是该回去。”
林青和点了点头。
王丽人品不差,当了知青也没嫌弃过丈夫,来了学校还总惦记儿子。
林青和觉得能跟她说上几句。
回到宿舍,其他几个人已经在了。
王丽正要洗脸,手一碰到肥皂盒就皱眉:“谁动我肥皂了?”
那块肥皂表面还是湿的,明显被人用过。
“不就是借一下嘛,至于拿出来说?”
说话的叫陈雪,最爱打扮,也是下乡知青,不过似乎还没结婚。
王丽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林青和在旁边开口,语气不重,却一字一顿:“都是一个宿舍的,往后还得住上几年。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大家都是成年人,心里该有数。”
王丽的东西被人动了。
她捏着那块湿漉漉的肥皂,指尖泛白。”不问自取,那叫偷。”
陈雪从床铺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把手里的小说往枕头底下一塞,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用完了自己的,借一下你的怎么了?住一个屋,非要这么上纲上线?”
“你开口问过我了吗?我说过借你了?”
王丽的嘴角往下撇,眼神冷得像刀子。”用我的东西,我还不能说了?”
隔壁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语气软和地想当和事佬:“不就是一块肥皂嘛,多大点事,消消气。”
林青和正叠着刚收进来的衣服,闻言抬起头:“这不只是用一下的问题。
肥皂这东西,贴身用的,跟毛巾牙刷一个道理。
没
她想起上回自己那块肥皂莫名其妙少了一截,到现在想起来喉咙还犯恶心。
打那以后,用完了她就锁进柜子里。
陈雪的目光在林青和和王丽之间扫了个来回,咬着牙冷笑:“你们俩走得近,你当然帮着她说话。”
林青和把衣服往柜子里一塞,转过身来:“别东拉西扯。
你用了王丽的东西,不应该道歉?还得保证以后不会不打招呼就拿。”
她心里头那股烦劲儿又翻上来了。
她一直怀疑上次偷用她肥皂的,就是陈雪。
你要用,张嘴问一句,人家同意了就用,不同意就算,这很难吗?偏偏有人就喜欢当蟑螂,专在暗处动手脚。
王丽的眼神也没放过陈雪:“道歉。”
陈雪嘴巴抿成一条线,眼圈慢慢泛了红。
最后还是挤出一句对不起来,声音又细又委屈,像是谁欺负了她似的。
林青和和王丽没再看她,拎起饭盒出了门。
外头走廊里,王丽压着嗓子吐了口气:“下了这么多年乡,回来还这副德性,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林青和笑了笑,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王丽一眼:“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结婚?”
“什么没结婚。”
王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没动弹。”我们系有个女生跟她是一个公社来的,认识她。
她男人是公社主任的儿子,她生了一儿一女。”
林青和的脚步停了。”有孩子了还这样?”
王丽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两头,确认没人才凑过去:“昨儿个我还瞅见她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挨挨蹭蹭的。”
话不用说透,林青和心里已经亮堂了。
“她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底细。”
林青和的声音很平静,“想在这儿从头来过。”
王丽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从头来过?什么意思?”
“抛了男人,扔了孩子。”
林青和一字一顿。
王丽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是城里下乡的知青,骨子里还带着那股朴实的劲儿,这种话她连想都没想过。
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陈雪逢人就说自己没结过婚。
王丽咬紧了嘴唇,手指攥着衣角不放:“怎可能有这种女人……生了孩子的妈,怎么能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林青和的视线落在饭盒盖子上:“今年高考有新规定,结了婚的不让报名。
我琢磨着,乡下那头,办离婚的怕也不在少数。”
“那孩子呢?”
王丽的嗓音拔高了半度,“那些女的都有孩子了啊,她们不要了?”
林青和把筷子搁下:“这就要看当妈的心里还装不装得下那几斤骨肉了。
丽啊,咱们可不能学了那套——孩子是躺在产床上挣命换来的,说扔就扔,那还是人吗?”
王丽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声音闷闷的:“那种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生这一个儿子,差点没把命搭进去,够了,一个就够了。”
林青和弯起嘴角,拍了拍她的手背:“快些吃,吃完出去松散松散。
这阵子我是真被压垮了,脊梁骨都快直不起来。”
两个女人把饭食吃完,洗了铁皮食盒,便沿着宿舍区的小路往外走。
路过菜摊子,林青和蹲下身挑了几颗西红柿,指腹捏了捏果子的硬度,放进布袋里。
宿舍里的磕磕绊绊也不是没有,谁多占了半寸架子、谁半夜洗衣服哗啦啦响,但在林青和看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日子总归是过得下去的。
暑假的钟声一敲,宿舍楼空了一半。
第154章
林青和原本没打算动身的——可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周青柏,想他那双眼睛,想他掌心的温度。
两个儿子的面孔在脑子里反倒模糊了,只有那个男人的轮廓,一笔一笔刻得清清楚楚。
大娃压根儿没提回屯子的事。
林青和也不催他,往他手里塞了三张十块的票子:“爱去哪疯去哪疯,别来缠我和你爸就行。”
儿子们从小就没让她操过心,个个主意大得像擂石滚子,该上哪上哪,离她和她男人远些,反倒省事。
她把带回来的东西打了包,拎着网兜和布口袋,踏上了回周家屯的路。
长途客车颠得像筛子,座位上的布套子散发着一股汗酸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青和靠在窗边,骨头被不平的路面震得发麻,但每次想到那个站在家门口等她的人,她就把牙咬紧了——值。
几天后,县城车站的土台阶终于踩在了脚下。
她先拐去周晓梅家过夜。
苏大林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闷响。
林青和和周晓梅坐在堂屋里说话,桌上摆了一盒子她从京市带回来的点心,油纸封上印着“京八件”
三个字。
“大娃没跟着回来?”
周晓梅剥了颗花生,抬眼问她。
“说不想回。”
林青和笑了笑,“那就随他去吧。”
对于儿子们的管束,她从来没把缰绳拽得太紧。
该撒手就撒手,只要不来黏着她和她男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一个人在那边,能习惯?”
周晓梅把花生壳丢进火盆里。
“有什么不习惯的。
屯子和京市,说到底都是住人的地方。”
林青和顿了顿,“不过晓梅,为了城城他们着想,我劝你,以后还是挪到京市去。
那边的学堂,全国都比不上,户口落得也早,不亏。”
周晓梅皱了下眉:“过去了,做什么糊口?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就姑丈这双做吃食的手,你还怕饿着?”
林青和伸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到那头支个摊子,蒸包子、炸油条、卖馒头,哪样不比现在挣得多?”
“那能卖几个钱。”
周晓梅撇了撇嘴。
林青和没急着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你现在不懂。
先在这边住着,等政策松了、路子宽了,我再跟你细说。”
睡饱了一顿热饭,身子骨才算真正歇过来。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骑着周晓梅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赶。
原本是打算两条腿走回去的,但周晓梅硬是把车钥匙塞她手里,说啥时候骑回来都行,上班有苏大林顺路带,拐个弯的事儿,前后用不了十分钟。
林青和也就没再推辞。
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时,日头已经斜挂在树梢上。
周青柏去了地里,二娃和三娃也早背着书包没了影。
院子里只有周母的身影,弯腰在后院挥着瓢喂鸡。
“老四家的?”
听见动静,周母转过身来,手里那只葫芦瓢还滴着水,愣了两秒,眼角就堆满了笑。
说实话,这段日子村里闹得鸡飞狗跳,知青们一个个嚷着要离婚去考大学,周母心里头那股庆幸就跟水缸里的水一样满——幸亏当初没给青柏找个城里姑娘。
她以前也不是没动过那心思,想着知青有文化,说出去体面。
可看来看去,总没寻着合适的。
后来才定了林青和。
如今回头一琢磨,周母背后就冒冷汗——要是当年真说成了个城里的,现在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就算这样,耳边也没少刮闲话。
有人说老四家的如今抖起来了,谁知道心还能不能搁在这个家里头。
周母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根弦,其实一直绷着。
大孙子跟媳妇儿在一个学校,倒是个定心丸,可媳妇越出息,她反倒越没底。
儿子跟媳妇儿比,差得太远。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桩婚事,如今真成了高攀。
所以林青和一进门,周母那热情劲儿就跟灶膛里的火一样旺。
鸡蛋花冲好,又往里搁了两勺糖。
林青和端着碗,脸上有点发烫,赶紧说:“娘,您别忙了。
我昨天就到了县城,在晓梅那儿歇了一宿,早上也吃过东西了。”
“路上折腾那么远,哪能亏着身子。”
周母摆手,转身就往后院走,“娘这就给你杀只鸡补补。”
林青和拦不住,只好跟过去。
一看后院那群鸡,倒笑了:“现在不查了?”
“谁还管那些?只要别到处嚷嚷,养多少都没人再吱声。”
周母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大娃呢?咋没跟你一道?”
“那小子在京市交了个本地同学,都是应届的,年纪也差不多,玩得投缘。
说今年不回来了。
我给他留了钱,让他自己安排。”
林青和答得轻描淡写。
大娃才十四,可个头蹿得跟棵小树似的,身手利落,脑子也灵光。
寻常两三个大人一块儿上,未必能近得了他的身。
林青和确实没什么好操心的。
# 小说正文
锄头砸进土里,周青柏的手腕忽然顿住了。
邻地的刘老三喊了一声:“青柏,你媳妇回来了!”
他的脊背僵了僵,泥土的气味钻进鼻腔,带来某个瞬间的恍惚。
他几乎立刻就想把锄头扔到地上往回跑,但那个念头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最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重新弯下腰,把土块敲碎,动作慢得像在数每一粒沙。
刘老三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含糊应了一声。
汗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盯着脚下的黑土,脑子里却全是院子里的画面——那个人影大概正蹲在灶台前,头发用旧帕子扎着,一抬头脸上就会被热气熏得泛红。
旁边的几个村民交换了眼神。
早几年谁不夸林青和命好,嫁了周青柏这个能干的汉子?后来她当了公社老师,风头就转了,人人都说周青柏走了大运。
这会儿看着周青柏攥着锄头柄、硬挺着不走的样子,众人心里头那点酸涩和嫉妒搅在一起,锄头都抡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日头终于偏西,下工的哨子撕开沉闷的空气。
周青柏几乎是同时拔腿就走的,锄头扛在肩上,步子快得像在跑。
周父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被田埂上的风卷走了,周青柏连头都没回。
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的烟正从瓦缝里钻出来。
锅盖掀开的声响哗啦一下,紧接着就是热油碰到水汽的滋啦声。
他站在门槛边,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个背影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额角沾了一道灰,手里的火钳还在空中悬着。
周青柏觉得她好像胖了一点,但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林青和放下火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黑了,也瘦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又落到他露出手腕的袖口上,“娘一个月才割几回肉?你这才走一个学期,少说轻了十斤。”
厨房后的堂屋里传来周母的声音:“我这日子过得细惯了……”
林青和没接话,转身去灶台边端了盆热水出来,又从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扔进他怀里。
周青柏没出声,把脸埋进热毛巾里,水汽浸透皮肤,酸胀感从眼角蔓延开来。
他洗了脸,又打了桶水去厢房洗澡换衣裳。
等他从屋里出来,林青和正蹲在灶台边剥葱,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娘今天杀了一只鸡,用鸡汤下面条,你一会儿多吃两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下的动作却麻利得很,葱白被切成细圈,刀背敲在砧板上笃笃笃响。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跳跃的指尖上:“不急。”
院子里忽然涌进来两道人影——二娃的书包在背后晃荡,三娃的鞋上沾着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两个孩子看见周青柏,喊了一声“爸”
,眼睛却直直盯着厨房里的灶台。
林青和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二娃立刻窜过去,三娃跟在身后,书包带子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最后被周青柏伸手捞住了衣领。
厨房里的热气和饭菜香搅在一起,从门窗的缝隙里溢出去,融进灰蒙蒙的暮色里。
周母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在嘴里含着,好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 重构正文
七月的田埂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娘的身影刚出现在村口土坡,两个孩子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扑过去。
老大攥着她左手往屋里拽,老二已经顺势挂在她右胳膊上晃荡——周青柏手里的锄头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臭小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在告状说爹昨天打翻了面碗,一个在翻她挎包找糖。
厨房灶台冒着白汽。
林青和把擀好的面条抖进滚水里,周母凑过来往灶膛添了根松枝,火星子溅在她蓝布袖口上,烧出个米粒大的洞。
周青柏倚在门框上看着这幕,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锅面条分到第三碗时,林青和才坐下。
周大嫂抱着篾筐跨进院子,筐里还晾着半干的芥菜。
一群女人围坐在槐树底下纳鞋底,说话声像沸水一样翻腾。
林青和手里的针穿得飞快,眼睛瞟着日头往西斜——她男人下午还得扛锄头去南坡,这几句话的功夫,周青柏始终没能靠近她半步。
“晌午也没歇上。”
林青和把两个西红柿塞进他裤兜,皮还带着井水的凉意。
周青柏用指腹摩挲着西红柿光滑的表皮,喉咙里滚出个“嗯”
字。
他爹在外头咳嗽催人,他这才转身走,步子故意放得很慢。
绿豆汤是在申时前后送到的。
搪瓷缸裹在旧棉布里,掀开盖子还能看见冰碴在汤面上浮沉。
周父摘下草帽扇风,周青柏蹲在田埂上喝了两碗,汗珠子顺着喉结往下滚。
周三哥蹲在远处嚼干粮,酸溜溜地说了句什么,被风刮散了。
周青柏没搭腔,只拿眼角的余光追着那辆自行车——林青和蹬着脚踏板拐过晒谷场时,车后座绑着的布袋子被风鼓起来。
“刚从公社捎来只西瓜,搁井水里镇着了。”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快被知了的叫声淹没。
木桌上摆着凉 ** 。
林青和切黄瓜丝的刀工利落,薄片贴着刀面翻卷, ** 嫩的凉皮在清水里浸了两遍。
周母站在灶台边学着做,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抹来抹去。
林青和往油泼辣子里淋醋时,声音压得很低:“往后日子会松快些,娘先别那么省。
骨头累垮了,进一回医院能割下半年的口粮。”
周母捏着凉皮的手停在半空,灰白的眉毛拧成个疙瘩:“咱这户口本上的名字,还能挪到皇城根下?”
“娘别往外传。”
第155章
林青和把拌好的凉皮推过去,指尖在碗沿上敲了敲。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橘色光斑在墙上晃了两晃,被厨房的炊烟吞没了。
周母连忙点头应下,林青和紧接着把未来几年的大致走向跟她说了几句。
“我以后没打算再回来,几个孩子也要一并带走。
青柏到时候跟着我走,所以我琢磨着把您二老也接过去。”
林青和开了口。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周母连连摆手。
林青和没再多言,点了点头。
晚饭桌上除了凉皮,还有豇豆切碎后跟鸡蛋一块翻炒,外加一盘肉丁炒菜。
这些菜都是配着凉皮一起吃的。
另外还炖了一锅鱼汤,用的是周东送来的草鱼。
鱼头被林青和拿来和豆腐一起熬了汤,鱼肉则单独煮过,也当凉皮的配菜搁在了桌上。
总之,今晚这一顿格外丰盛。
可这还不算完。
林青和心里清楚,今晚自家青柏肯定少不了一番折腾——咳,说句不害臊的话,她也想他想得紧。
所以她趁着周母在后院忙活,又另外包了些猪肉韭菜馅的饺子,煮熟后连汤带碗一块收进了空间里。
留着夜里给青柏当宵夜吃。
至于她带回来的那只北京烤鸭,中午下鸡汤面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
一家老小全当零嘴分着啃,一人也就分到那么一小块,转瞬就见了底。
那时候的人胃口大,一只烤鸭看着不少,可真架不住一群人分。
二娃当时还满脸羡慕,说京市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青和便回他一句,有本事自己也考过去。
眼下本该是放暑假的时候,可自打去年高考恢复,这边就开始狠抓教育了。
尤其村里出了林青和和周凯两个北大生,给乡里争了光,所以今年暑假压根没放。
不管小学还是初中,统统补课。
傍晚他们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的晚饭。
别说周青柏父子三个,就连周父洗脸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真是没法比——老四家的一回来,家里的伙食蹭蹭往上涨,谁不想吃点好的?
“这汤炖的豆腐,我搁了点姜和芹菜,闻着不腥。”
林青和说着,先给周父舀了一碗,接着又给周青柏盛了一碗。
至于二娃和三娃,自个儿动手。
“你也吃。”
周青柏说。
“嗯。”
林青和应了一声。
于是一大家子饱饱地吃了一顿晚饭。
饭后歇了约莫半小时,又切了个西瓜,一家人坐在凉席上啃着吃。
这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周父周母起身回了屋。
二娃和三娃哥俩则去了隔壁房间写作业。
周青柏拎着换洗衣物钻进澡房,水声哗啦没响多久,人就出来了,身上只套了条裤衩。
水珠顺着胸膛滚下来,林青和瞥见他那双眼睛,泛着层绿莹莹的光,心跳不由快了几拍。
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压不住的期待,跟田地旱久了终于盼来雨水似的。
“我去洗。”
她低声说了一句。
周青柏点点头,等她换下衣裳,接过手就进了澡房。
林青和洗完澡没急着回屋,先去看了二娃和三娃。
她挨个指点了几道题,瞅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八点过了,这才催两个小的早点躺下。
等那边都安顿好,她才转身往回走。
推门进屋,周青柏坐在炕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带点说不清的委屈劲儿。
“青柏。”
她轻声喊了句。
“嗯。”
男人的嗓音压得又低又哑。
林青和爬上炕,顺势坐进他怀里。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急着动,胸口贴着胸口,呼吸缠在一起,心里头却像灌满了热汤,踏实得不行。
抱了一阵子,该办的事自然得办。
从九点差几分开始折腾,一直闹到十二点多,眼瞅着快十二点半了,林青和浑身骨头都散了架,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她强撑着把白天给周青柏备好的猪肉韭菜饺子端出来,往桌上一搁,自己身子一歪就沉沉睡了过去。
周青柏把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都没剩一口。
抹了把嘴,他翻身上炕,把媳妇往怀里一搂,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头天晚上闹腾得太久,第二天早上自然起不来。
好在周母心里有数。
林青和和周青柏从屋里出来时,灶台上的馒头已经蒸好了,热气腾腾地码在竹屉里。
林青和动手炒了个鸡蛋,又烧了碗番茄汤,再拍了根黄瓜拌了拌,就张罗着开饭。
“老四家的,你再睡会儿去,家里又没多少事。”
周母端着粥碗朝她摆手。
林青和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自在,回了句:“不睡了,还得去梅姐那儿取点肉。”
头天晚上换下的衣裳早就被周青柏洗好晾上了,压根不用她操心。
她推了自行车,蹬着轮子出了院子。
去找梅姐的路上,林青和心里清楚,她跟梅姐之间的买卖,因为她要去京市念书,只能撂下了。
不过梅姐对她这个识文断字的人倒是一直客气,来往得也热络。
昨天她在公社那边跟梅姐订了西瓜,今天正好顺道把瓜拿回来。
梅姐给她备好了三斤五花肉,边上还搁着排骨和大骨头,一样不少。
林青和结了账,梅姐笑眯眯地凑过来问:“京市那边的表,价钱贵不贵?”
“贵得很,一块表没个三百块钱打底,根本拿不下来。”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接话道。
“要这么贵?”
梅姐眉头皱了起来。
“买手表的话,咱城里的货也不差,说到底就是个看时间的玩意,犯不着往贵里砸钱。
我瞧了好几回,都没舍得给我家青柏买。”
林青和说。
她确实动过买表的念头,可三百多块的价格实在扎手。
她琢磨着,等过一两年,去南方那边的市场逛逛再说,眼下这事就先搁着。
告别梅姐那会儿,天还亮着。
林青和推门进屋,手里拎着那条五花肉,油脂隔着纸包渗出来,在手心留下黏腻的触感。
红烧肉是专门给周青柏做的。
他这个人,看着力气没少使,可腰身明显缩了一圈,肩膀上的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摸见棱角。
跟着周母吃饭,肚子里哪存得住油水?林青和把肉放在案板上,刀背拍了两下,骨头震得发响。
这时候生火做饭,算不得早。
左右也没旁的事,她就窝在灶台前忙活了。
今年鸡倒是养得多。
猪圈被周母拆了改成鸡舍,原先那股猪粪味早没了,换成干草和鸡毛混在一起的气味。
私人养猪还不准,养了要交公,鸡却全归自家。
周母打得一手好算盘,后院菜园子里那些瓜果蔬菜,吃不完的剁碎了往鸡圈里一倒,省粮食得很。
林青和没去掺和那些事。
中午蒸了一锅玉米面馒头,灶上咕嘟着红烧肉,又炒了一盘豇豆、一盘黄瓜。
排骨海带汤在另一边小火煨着,热气顶得锅盖噗噗响。
蔡大娘端着一笸箩豆子来了,坐在门槛上一边捡一边跟林青和说话。
她还是没死心,想把三孙女说给大娃,大娃不行,二娃也成。
林青和手里翻着锅铲,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说到大娃的事,她就直说了——那小子自己不乐意回来,都那么大人了,由他自己在外头过活吧。
蔡大娘前脚走,周大姑和周二姑后脚就来了。
每人胳膊上挎个篮子,里头搁着鸡蛋,码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攒了好些日子的。
“大姑姐、二姑姐,人能来就好,哪还用带这些?”
林青和接过篮子,手心往下沉了沉,“后头娘养的那一群,下的蛋家里都吃不完,待会你们俩还是拎回去。”
鸡蛋金贵,这道理谁都懂。
旁人家里舍不得吃的东西,就这么提过来,情分不轻。
周大姑和周二姑坐了一个多钟头,临走时硬把鸡蛋留下,林青和拦都拦不住。
没法子,傍晚她蹬着自行车,把鸡蛋一家一家往回送。
每户又多搁了一根排骨。
都不容易,白拿人家攒的蛋,她吃着心里不踏实。
心意领了就行,排骨算是回礼,旁的就不必了。
夜里,林青和跟周青柏出了门,往河边走。
水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波纹细细碎碎地荡开。
“你去游,我在岸上看着你。”
林青和站在水边,脚趾蹭了蹭石头上的青苔。
周青柏咧嘴笑了,拍了拍水面:“我带你出去。”
林青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凑过去在他腮帮子上啄了两下。
周青柏喉结动了一下,胳膊一伸,把人捞进了怀里。
夜里的水塘泛着细碎月光,周青柏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胸膛起伏间带起轻微水声。
林青和从他怀里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灰蓝裤衩上,嘴角弯了弯。
男人喉间滚出一声低咳,伸手揽过妻子的腰肢,带着她往更深的水域游去。
水流划过皮肤,凉意裹着温热的触感。
周青柏的胳膊在水下划出有力的弧度,林青和几乎不用费力,身体就被他的力道托着往前漂。
可没游出多远,她便松开他的肩膀,转身朝岸边扑腾。
周青柏见状,独自在塘 ** 游了两圈,水花溅起又落下,破碎的月光重新聚拢。
等两人上了岸,裤脚滴着水踩过田埂,夜色浓得像墨,四下无人。
林青和的手悄悄探过来,勾住周青柏的手指。
男人的指节粗粝,掌心有一层厚茧,握上去却稳稳的。
推开院门,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台边那盏煤油灯还留着一点余温。
林青和换了贴身衣物,把湿衣裳泡进木盆,搓了两把晾到竹竿上,铝盆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钻进被窝时,草席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
周青柏侧过身,胳膊枕在她颈下,嘴唇贴着她发顶:“那边能住惯?”
声音低沉,带着水汽的潮润。
“天天变样。”
林青和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开学那阵子跟放假回来这阵子,街道都不一样了,新盖了两排楼。”
他拇指蹭过她锁骨:“瘦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抬起头,下巴蹭过他冒了胡茬的下颌,亲了一口。
“想你了。”
周青柏的目光没有移开。
光线暗,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让林青和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从前在部队,他一年也写不了几封信回来,甚至觉得不在家反而省心。
可退伍后这两年,她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缝补衣物,连刷牙的搪瓷杯都天天帮他涮干净。
等他再吃老娘做的饭菜,糙得难以下咽——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三娃偷偷抱怨的。
第156章
吃的不算什么,真正难熬的是夜里翻身时手边空荡荡的触感。
有好几回他做梦,梦见她坐在窗边看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想请假去看她,可来回光是路上就得耗掉四五天,地里的活耽误不起。
“我也想啊。”
林青和声音轻下去,“放假别人都留在学校复习,就我急着买车票往回赶。”
周青柏盯着她看。
这次回来,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头发剪短了,穿着那件浅灰的确良衬衫,跟他在县城街上见过的城里姑娘没两样。
可她看他时的眼神没变,那种亮晶晶的东西还在,她照样稀罕这个手上裂了口子的乡下汉子,他能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撑在她上方。
林青和的身子软下来,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带了几分慵懒的尾音:“你白天干那么重的活,要不还是歇了?”
那副神态,说的话却像在水面上轻轻挠了一下。
周青柏的呼吸重了几分,在她面前,他那点自制力向来薄得像纸。
土墙上的月影晃了两轮,等一切平息下来,林青和窝在他怀里,声音懒懒的:“青柏,地别包太多了。
以后总要搬去京市的,我可不想一直这么你在这头我在那头。”
周青柏没答话,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她头顶,眼睛望向窗棂外那片模糊的天光。
八月中旬的雨落了一整天,屋檐下的水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自打林青和回来后,周青柏便多了个心眼,每到雨天不用上工,他便赖在屋里不出门。
这一回也是如此。
堂屋里弥漫着灶台里飘来的柴火味,夹杂着蒸笼里微微透出的米香。
林青和坐在桌边剥蒜,指腹上沾着蒜汁的辛辣气,她眼皮都没抬,只听见那人放下锄头的动静进了屋。
果不其然,没用多久,那双手又搭上她的肩头。
“你消停些。”
林青和侧了侧身子,躲开那只手的温度,语气压得低低的,“刚歇下来的筋骨,你非要折腾散了才甘心?”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那双眼睛里的不满,就差没直接写出来——雨一下就是一天,好不容易和她同在一间屋里,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折腾。
“你瞪我也没用。”
林青和被他眼神看得发笑,声音里渗着三分无奈七分打趣,“我成天坐着,你呢?地里那几垄水渠也要你一趟趟去瞧,腿脚不累?”
周青柏这才坐到她对面,拿起桌上还剩半块的花生糕咬了一口。
那糕是用花生碎混了白糖和猪油蒸出来的,外头裹着一层细米粉,咬下去齿间先是一层脆,接着是花生油脂化开的绵香。
他嚼了两下,那股甜味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嘴角先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笑。”
林青和剜了他一眼,“你是比我爹还难伺候。”
她嘴上是这样说的,眼角却亮亮的,手上剥蒜的动作也没停。
外头雨声渐密,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叶子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三娃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芝麻糕,糕身上的黑芝麻粒被雨气浸得发亮。
他啃了一口,咧着嘴道:“娘,你这走了,家里连芝麻糕的味都闻不着了。”
“奶奶不舍得放油。”
二娃从里屋探出脑袋,嘴里的花生糕屑掉了一身,“她做的那糕,搁嘴里就跟嚼沙子似的,干巴巴的。”
林青和刚要回话,厨房里传来一阵响动,随即是周母端着热水壶走出来的脚步声。
老太太耳朵尖着呢,听见二娃那句话,脸一板:“ ** 做的糕,是穷人家的做法,你们是你娘养刁了嘴。”
二娃嘿嘿一笑,缩回屋去了。
雨到傍晚才小了些,空气里全是泥土翻开的腥气,混着院子里篱笆旁那丛薄荷被雨水泡出的清凉味。
周青柏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湿了一大截,草鞋上糊的泥能刮下半斤。
林青和端了碗绿豆汤搁在桌上,碗边还冒着热气,绿汤里浮着几颗红枣,清甜的味道盖过了满屋的潮气。
他喝完一碗,把碗底的红枣核吐在手心里,眼睛却还往锅里瞟。
“再看也没了。”
林青和把那碗接过来,“你当这是水缸里的水,想喝几碗喝几碗?”
周青柏放下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忽然说了句:“你再过不了多少天就该回学校了吧。”
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了什么似的。
林青和手上正收拾碗筷,闻言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见周青柏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指尖还沾着没洗净的泥。
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这天气闷了一整天,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躁。
“还早呢。”
林青和把碗摞在一起,语气跟着轻了几分。
“早?”
周青柏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看着她,眼底有暗沉的光,“从你回来到现在,掰着手指头数,连两个月都不够。”
林青和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周青柏这人平常沉默寡言,地里的活再重也不见他哼一声,可每到分别的事上,他那股别扭劲就上来了。
他是个能扛锄头的人,却扛不住她离开的那天。
“你要是实在舍不得……”
林青和正要开口,周青柏却忽然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那摞碗,转身往灶房走去。
背影硬邦邦的,一句话都没留。
林青和站在堂屋里,看着他高瘦的身形消失在厨房门后,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八月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等到天放晴那天,太阳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积水反光,满地的水洼亮得晃眼。
周青柏一早扛着锄头出门,走到院子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正在灶房里煮粥的林青和道:“今天该浇粪水了,你别去后院,臭得很。”
林青和头也没抬:“知道了。”
锅里煮着小米粥,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想着这人啊,磨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人揉碎了揣进兜里藏着;可一到忙正经事,又像个闷葫芦似的,半天蹦不出三个字。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这个男人胸膛里的那颗心,从头到尾都是她那边的。
吃饱了就睡,醒了就在一起。
什么日子,能比这个更好。
林青和掀开锅盖,水汽扑上脸,带着米香。
灶台上搁着一碗红糖蒸蛋,是给老二老三留的。
这俩小子自打他们娘回来,下巴颏总算圆了些,脸上也见了血色。
夜里周青柏的脚步声在廊下响到半夜,白天瞧着精神倒比从前足。
她坐到桌边,看着二娃三娃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饭,忽然开口:“等你们考上北大,就去你们大哥那儿过好日子。
他在京市逛得连家都不想回了,你们自己掂量。”
二娃把筷子往碗沿一磕,骂了句“不讲义气”
,三娃也跟着嘟囔,眼睛却亮晶晶的。
两人心里其实痒得很——大哥来信说 ** 广场能放风筝,故宫的墙红得晃眼。
早饭桌上牛奶还是照旧搁着。
瓶子上结着薄薄一层奶皮,三娃端起来,鼻尖皱一下,仰头灌下去。
不像头一回喝的时候,那表情跟灌药似的。
二娃咕嘟咕嘟两口就见了底,嘴角沾一圈白沫,拿袖子一抹。
哥俩今年都蹿了一点个儿,不多,顶多两根指节那么高。
跟大哥比不了,大娃一个学期疯长,去年还跟老二并肩,今年已经高出半个头,瘦长条一条,门框底下过都得微微低头。
他才十四岁。
林青和有时看着他的背影愣神——这么高,将来找媳妇怕不好办。
可又怕他营养跟不上,早上专门多订了一瓶奶,搁在门卫那儿,让大娃自个儿去拿。
二娃三娃的个子将来倒是不愁,父亲那边的人个个高壮,他们这会儿蹿得慢,早晚要跟上去。
墙上挂钟的指针磨磨蹭蹭往八月二十五号挪。
林青和把行李摊在炕上,一件一件往里塞。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不说话,目光追着她的手指。
昨晚她由着他折腾了大半宿,他手里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半夜就跑了。
可日子不会停,班车不会等。
她拎起包的时候,周青柏的喉结滚了一下,嘴皮子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寒假早回”
“知道了。”
林青和拍拍他手背,“回去吧,不用送。”
他站在县城汽车站的灰砖墙下,看着班车拐过街角,尾灯一晃就不见了。
路上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他转身往回走,脚底下没什么力气。
不过没走几步,步子就又稳了——还不是时候。
总归不用一直这样。
林青和在火车上颠了三天,到京市时天已经擦黑。
推开宿舍门,灯亮着,屋里横着一道黑影子。
那个暑假前还白净的小伙子,这会儿晒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妈。”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网兜差点滑下去:“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晒成这样。”
“四处逛了逛。”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掌心里还攥着北大学生证,边角都磨毛了——这半个月他拿着它逛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没人拦他,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
“娘,爷爷、爹和弟他们身体都硬朗吧?”
周凯拎着布袋子,侧头看向母亲。
林青和抬手拨了拨被风吹散的碎发,点了下头:“都挺好,就是临别时眼眶红了。”
她忽然揪住儿子耳朵,“这回寒假你必须回家,你爷爷天天念叨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寒假?我不想回。”
周凯缩了缩脖子,“我想留在京市,瞧瞧这边的年怎么过。”
“臭小子,刚来京城几天就想把根儿忘了?”
林青和手指加了力道,眼睛瞪得滚圆。
“哎哟,娘!我都这么大人了,街上这么多人,给我留点脸!”
周凯龇牙咧嘴,压低嗓子求饶。
“今年非跟我回去不可,明年你爱回不回。”
林青和松开手,转头朝周围看热闹的人笑了笑,“没事没事,这孩子不听话,当娘的管教两句。”
一位裹着灰头巾的大妈凑过来:“大妹子看着真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
“结婚早。”
林青和拍拍周凯的肩膀,“别看这小子个头吓人,才十四岁。”
“十四岁?这身板可真壮实。”
另一位穿蓝布衫的妇人啧啧称奇。
“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就一傻大个。”
林青和摆摆手。
周凯挺直腰板:“傻归傻,我可是凭本事考进北大的!”
“北大生啊?”
旁边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竖起大拇指,“小伙子有出息。”
“还行吧。”
第157章
周凯咧嘴一笑,“我娘比我更厉害,一分钱学费没花,全靠自个儿念书,也考上了北大。”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客气了半天,才从热心的街坊们中间挤出来。
林青和拽着儿子的衣袖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听见没?今年必须回。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成,明年我再留下。”
周凯点点头。
“你那同学没嫌弃你吧?”
林青和忽然问道。
“嫌弃啥?都是男的。”
周凯摸了摸后脑勺。
“我是担心人家妈看你模样,以为你不学好。”
林青和纠正道。
“哪儿能啊!他妈可待见我,每次去都专门给我加菜。
我同学还嫉妒呢。”
周凯说得眉飞色舞。
“你同学家里有妹妹没?”
林青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长得特漂亮。”
周凯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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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家里兄妹四个——大哥在部队里,大姐早嫁了人。
中间那个跟他同龄,只是大了两岁,个头倒差不多。
周凯跟这小子投缘,两人黏糊得紧。
最小的那个妹妹,今年跟他一样大,还念初中呢。
按周凯的说法,那姑娘长得水灵。
可他才多大年纪,压根没往那方面动过心思。
林青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琢磨着,没准同学他妈心里正打着什么算盘呢。
毕竟她儿子这么出挑,谁见了不眼热?
王丽比林青和早到两天,见她推门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宿舍六张床铺,只有王丽和林青和能说到一块去,其他人——尤其是那个陈雪——几乎跟她们不对付。
林青和也懒得费心思,面上过得去就行。
坐了几天的车,骨头缝里都渗着酸。
林青和把包袱往床上一扔,问:“去不去澡堂?”
王丽点点头,两人拎着盆就往外走。
说实话,林青和对那种大澡堂子始终适应不了。
所有人赤条条地挤在一起,她上辈子在南方长大,洗澡都是关起门的单间,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王丽看她磨蹭,倒觉得好笑:“又不是头一回,还害什么臊?”
说着又拿眼扫她,“你这身皮子也太招眼了,又白又细,要不是亲眼瞧见你那个大儿子,谁信你生了孩子。”
林青和耳根发热,催她快洗。
时间不算早了,可澡堂里水汽弥漫的人影还是不少。
她平时专挑人少的时辰来,头一回恰好撞上高峰期,那个场面——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直接转身逃了。
“搓不搓背?”
王丽问。
“搓。”
林青和趴到长凳上。
尽管心里头那点羞耻感还在,但王丽的手劲一上来,脊背酥麻,舒服得她闭了眼。
搓完一轮,换她给王丽搓,两个人折腾了好一阵才从澡堂里出来。
林青和站在门口深深吐了口气,王丽笑得肩膀直抖:“你这模样,我都快以为你是南方人了。”
她心里想,自己本来就是南方人。
嘴上却说:“家里有单独的浴室,没经历过这种。”
“隔壁男生澡堂,有个从南方来的,穿着裤衩下池子,被大伙笑话了好久。”
王丽说。
“风俗不一样。”
林青和咳了一声,“听说人家那边都是单独的小隔间,没有这种大澡堂。”
“没澡堂?那他们怎么洗?”
王丽瞪大眼睛。
“家里有浴室,自己烧水。”
林青和答。
“南方人日子过得可真讲究。”
王丽咂了咂嘴。
这个年头住房紧张,她们这一带根本没见过什么单独的浴室。
林青和心里暗自盘算,以后一定要在家里弄个大浴室。
每次走进这种公共澡堂,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自己身材显眼,皮肤又白又滑,一进去就有好几道目光粘上来,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刚开学还没摸清陈雪底细时,林青和跟她去过一次澡堂。
大概是风头全被林青和抢了,之后陈雪再也不愿跟她同路。
谁能想到,一个从乡下来的女人,身上那几处地方,竟比城里姑娘还圆润饱满。
这事跟南方北方也没什么关系。
新学期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十月,一批新学弟学妹要进校门了。
林青和她们可顾不上这些热闹。
新学期刚开始,学习的热潮就把人卷进去了。
林青和的英语学得特别好,王丽三天两头找她请教。
林青和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教什么,根本没什么好遮掩的。
王丽心里自然感激,打饭排队这种跑腿活儿,全给她包了。
有时候林青和也会帮她打一份,从没端过什么架子。
宿舍里其他人也想过来请教,林青和态度就淡了,远不如对王丽那么热络。
陈雪那几个人,把心思全搁在新生身上了。
又是接待又是引路,新生们对这个学姐印象都不错,觉得她人挺好。
可新生欢迎会上,林青和把她的风头全盖了。
林青和代表英语系上台,整篇演讲用英语讲,稿子一眼没看。
那口纯正的英式腔调,让整个英语系都愣了神,新来的学弟学妹们更是看傻了眼。
这下可好,那些不知内情的学弟,一个个心里痒得不行。
情书像雪片一样飘过来,林青和又收了一大堆。
周凯这个当儿子的,二话不说又站出来了。
去年那份告示,他翻出来重新抄了一遍,又贴了上去。
他爹他奶的担心果然没错。
他娘这魅力,就算没那个心思,也挡不住前赴后继往上扑的人。
贴完告示不算完,周凯还跑去借了广播。
他念了一篇《我的娘》。
先是把他娘夸了一通,又把百善孝为先的道理讲了一遍。
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句警告:
“我娘已经嫁人了,有三个儿子,还有我爹。
你要是有把握打得过我们父子四个,就尽管再写信试试。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一个人就能打好几个!”
林青和脸都黑了。
这臭小子,还敢威胁人了。
王丽笑得直不起腰:“哎哟,真是笑死我了。
你这儿子跟你考一个学校,不会就是你男人交代的吧?”
“这混小子,待会儿得好好收拾他。”
林青和说着就要过去看看。
“别担心,他就是个孩子,护着自个儿娘而已。
学校还能跟一个孩子计较?”
王丽笑着说。
她还是跟着林青和过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周凯被他辅导员笑着训了几句,这事就算翻篇了。
林青和刚缓过一口气,脚步还没站稳,就打算教训周凯了。
哪想到那小子滑溜得跟条泥鳅似的,两条腿一蹬,眨眼就窜出老远。
她追了几步,连他衣角都没摸着。
“等回家再跟你算账!”
她只能硬撑着撂下这么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周凯压根没回头,肩上书包颠得噼啪响,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儿子虽然闹腾得厉害,可不得不承认,他这法子还真管用。
那些新来的学弟们,才进校门没几天,耳朵里就塞满了消息。
就算有人开始没当回事,天天听人念叨,也慢慢记在了心里。
周凯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子行啊,这么护着你妈。
不过你妈怕是得操家伙揍你了。”
“笑话,我妈也追不上我。”
周凯双手插兜,一脸得意。
别的事他才懒得管,不过也没再盯着谁不放。
但要是还有人不知好歹,非要给他妈递什么情书求爱,看他怎么收拾人。
这事学校那边自然也知道了。
可连领导们都没当回事,顶多摇摇头,嘴角带点笑意。
一个十四岁半大的小子,眼瞅着亲妈被人追着献殷勤,哪还能坐得住?用这种法子吓唬吓唬人,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林青和宿舍里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本来也没啥特别的,偏生陈雪这个不寻常的主儿,私下里竟跑来问她:“你有这般的文化底子,就把自己那婚姻这么搁着,不觉得太亏了么?”
她心里清楚得很。
别瞧林青和看着像城里姑娘,英语说起来有板有眼,可她婆家照样在乡下,男人也是抡锄头下地的。
陈雪盯着林青和那张脸,瞧着人长得也不差,文化程度也算拿得出手,可她那想法,陈雪实在没法认同。
就说这个暑假吧,林青和放着留校深造的机会不要,偏偏颠颠地跑回乡下去看她那个男人?
这事简直没法想。
更叫人想不通的是,王丽也跟着这么干了。
她们知不知道眼前这重新念书的机会多难得?将来还未必再有,不好好抓紧时间使劲学,反倒有闲心惦记乡下那个男人。
等以后混得好了,什么样的好男人找不到?
林青和没料到这人竟会主动找自己说话,也不晓得她心里那些弯弯绕,随口答道:“有什么亏不亏的,我这婚姻过得好着呢。”
丈夫踏实,腰杆撑得住,肩膀扛得起。
跟他家青柏在一块,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安稳劲儿。
一个女人活一辈子,什么最要紧?
早前的林青和或许会觉得,搞出点名堂来才最重要。
可如今被男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哄着,她的看法早变了味。
她觉得找个合拍的男人搭伙过日子,这事也是一样的要紧。
这跟干事业可以摆在平齐的位置上,两头都不能少。
周青柏嘴上没啥好听的话,可林青和就是中意他,觉着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好。
有这样一个男人当自己丈夫,她心里头特别踏实。
窗外的梧桐叶子扑簌簌往下掉的时候,林青和把三个儿子又拎起来训了一顿。
老大偷了她藏起来的糖票,老二把邻居家晒的萝卜干踢翻了,老三更绝,拿着烧火棍在灶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理直气壮说是她。
这三个崽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像三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麻雀,整天叽叽喳喳到处闯祸。
她追着他们满院子跑的时候,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心里又会涌上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像冬天灶膛里噼啪炸开的火星。
陈雪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宿舍门槛上时,林青和正趴在桌上改几篇学生交上来的翻译作业。
陈雪倚在门框边,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院子里的东西。
林青和抬起头,看见对方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你跟你那乡下汉子,日子过得就这么美?”
陈雪的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往上挑着,像是拿筷子夹起一根发酸的菜叶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能吃饱饭就觉得是中状元了吧。”
林青和没接话,继续把笔尖落在作业本上。
她能感觉到陈雪的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她后背上。
第158章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陈雪忽然跑来跟她搭话,起因是她在课堂上跟教授讨论一段英文原着时,连续翻了三个长句,连教授的眉毛都挑了一下。
从那之后,陈雪就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像是发现了一块本该埋在地里却摆在台面上的玉石,既觉得稀罕,又觉得别扭。
“你真觉得值当?”
陈雪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一辈子就窝在那种地方,你图个啥呢?”
林青和把笔帽扣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恼。
陈雪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就像村里的大娘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洗男人的衣服时那种眼神——不是看不起,是实在想不通。
她想告诉陈雪,你见过半夜被尿布湿醒的孩子抓着你手指头不放的样子吗?你见过男人蹲在灶台边给你烧水烫脚的样子吗?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说出来,陈雪会更觉得莫名其妙。
陈雪见她不说话,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林青和听见她跟走廊上另一个女生的嘀咕声:“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么好的英语底子,愣是跟个认死理的犟牛一样……”
关于陈雪的事,林青和不是没听说过。
上学期还遮遮掩掩的,这学期索性连面子都懒得顾了,跟物理系那个下乡知青出双入对地往公园里走。
那人比她大了将近一轮,胸口的口袋里常年插着两支钢笔,说话文绉绉的,可宿舍里谁都知道,他在乡下有个婆娘,还有两个娃。
这种事在她们这个院子里不是头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林青和从来不问,也从来不评价,看见了就当成没看见。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饭馊了倒掉就行,犯不着坐在那儿骂盐。
十一月的风已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
那天下午王丽从邮局跑回来,脸上挂着两条湿漉漉的印子,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她男人带着儿子从老家赶过来了,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王丽请了两天假,一大早就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她儿子又黑又瘦,像根刚从地里 ** 的萝卜。
“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王丽把照片贴在胸口,声音闷闷的,“得使劲学,笨鸟先飞嘛。”
林青和笑了一下。
能坐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哪有笨鸟。
王丽桌上那盏煤油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她翻开书页的声音比猫走路还轻。
“我男人也不说来看看我。”
林青和靠在床沿上,拿手指头绕着辫梢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绵绵的抱怨。
“来一趟不容易的。”
王丽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书里,“你明年带他一起来呗,让他也看看北大长啥样。”
林青和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今年回去的事。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号,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她请了半天假,一个人顺着学校 ** 那条石板路往外走,想看看能不能淘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街上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有些铺子门口换了新招牌,墙上刷着白石灰写的标语,有几个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小声商量着什么。
她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时,听见两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说话。
“小岗村那边,胆子真够大的,直接把地分到户了。”
“分了好,不分咱都得饿死。”
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却像冬天的枯树枝,一折就脆响。
林青和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前走了。
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口,有人正把一摞新印的报纸往柜台上码,油墨的味道被风吹过来,混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
# 她停下脚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这条巷子七拐八拐的,灰墙斑驳,脚下青砖缝隙里冒出几根枯草。
林青和忽然拍了下脑门——日子记岔了!
小岗村那事今年才刚开头,哪能这么快就铺开?政策要真落到全国,少说得等到八一年或八二年。
她想起这几个月老在周青柏耳边念叨承包土地的事,嗓子眼发紧。
还好她家那位嘴巴跟上了锁似的,她说的那些话,从没从他嘴里漏出去半个字。
等回了家,得好好跟他认个错。
巷子深处有股潮气,混着煤灰味。
那帮人倒台后,高考重开,京城像是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老树,枝丫间冒出嫩芽。
再过些日子,春风一吹,整座城就该绿透了。
林青和胆子一向不小。
这年头,胆子大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她顺着墙根摸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藏在胡同拐角后的地方——一扇掉漆的木门,推开后是间昏暗的屋子。
她是来淘金子的。
金子跟美元绑在一块,价钱硬得很。
可这年头,硬通货也流通不了。
家里揭不开锅的,才舍得把它往外甩。
林青和就是想捡这个便宜。
可她一开口就皱眉头了。
京城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金子倒是有,价码咬得死紧,半点不肯松。
她本来想掏钱买两块,摸到价钱那一瞬间,手指立刻缩回来了。
这价,够她在县城买半屋子东西。
倒是让她挑到几块玉,触手温润,灯光下透着油润的光。
“金子不要了?”
对面那人裹着灰棉袄,声音压得低。
“留着自个儿当传家宝吧。”
林青和把玉收好,眼皮都没抬。
“字画呢?老东西,以后准值钱。”
“值钱?”
她嗤了一声,“我家冬天没柴烧,正好拿来 ** 。”
那人噎住了。
字画这东西,现在就是堆废纸,扔大街上都没人捡。
“这样,加上这些金子,两百块全拿走。”
他往林青和面前推了推。
“一百。”
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最后一百五十块成交。
一个金镯子,一枚素面戒指,外加两卷发黄的宣纸。
画轴上的木杆磨得发亮,纸边卷起了毛,怕是有年头了。
林青和四下瞅了瞅,趁没人注意,一把全塞进空间里。
转身要走时,那人还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剩下的东西。
林青和扫了一眼,全是标着高价的小物件,她摇摇头。
在县城还能糊弄糊弄人,在这儿,她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现在她手头紧,就剩空间里那点存货撑着。
可她一点不慌。
鸽子汤的香气从食盒缝隙里渗出来的时候,林青和正蹲在院子里拍打裤腿上的灰。
她刚从粮站那边回来,手心里还攥着一把碎票子——这些年倒腾粮食和猪肉攒下的家底,足够她在这八十年代的开头站稳脚跟了。
周凯踩着门槛进来,左手拎着个木食盒,右手扶着盖子,生怕汤汁洒出来。”娘,趁热喝。”
他边说边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热气扑了满脸。
这汤是他专程骑车去了老同学家,求同学的妈帮忙炖的。
那只鸽子是在菜市场挑的,翅膀底下还带着活气,他亲手按住了让摊主杀的。
炖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在灶台边给人家添柴火,看着汤色从清变白,最后收了一半留给了同学一家,剩下这一半才拿回来。
林青和接过汤碗的时候,指尖被瓷壁烫了一下,心里也跟着热了。”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她低头喝了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鸽子肉她没碰,全拨到了大儿子碗里——她打小就不爱吃这个,嫌肉柴。
“娘,你太瘦了。”
周凯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往后我每个礼拜都给你送一回汤。”
“你哪来的钱?”
林青和抬眼看他。
她给的生活费都是算好的,每一毛钱都掰成两半花,不该有多余的闲钱。
“我跟同学接了活计,给人刷油漆,按天结工钱。”
周凯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指尖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白漆斑点。
林青和放下碗,喉咙里那口汤还没咽利索:“别耽误了念书。”
“不会。
都是先学完了才去的。”
周凯抬起头,眼珠子黑亮亮的,不像是在扯谎。
林青和看了他几秒,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塞过去。”拿着零花,别太紧巴。”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孩子懂事了,她心里反倒不是滋味——小时候调皮捣蛋抓都抓不住,现在倒学会给人当孝子了。
从那天起,周凯果然没食言。
每个礼拜天傍晚,他都会拎着食盒出现在院门口。
有时是鸡汤,金黄色的油珠浮在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的味道;有时是鱼汤,奶白色的汤底里能看见姜片和葱段。
他总是挑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来,这样不会耽误白天在工地刷漆的活儿。
王丽隔着一道篱笆看见了好几回,冲林青和喊:“你这儿子可真是没白养!”
林青和嘴上骂了句“臭小子”
,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你是只看他现在孝顺,小时候上房揭瓦的时候,我追着他满村跑,鞋都跑掉过两回。”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总算是让我见着回头钱了。”
王丽笑得直拍大腿。
这事传到了翁家。
翁妈妈坐在饭桌边,舀了勺汤送到嘴边,又放下了,转头对翁爸爸说:“那个周凯,真是没得挑。
一个星期来一回,拿只鸡过来让我给他娘炖汤。
我养了两个儿子两个闺女,没一个比得上他贴心。”
翁爸爸正在翻报纸,抬头看了老伴一眼:“二十出头就能考上大学,他娘肯定没少花心思。”
“老翁,你就没点想法?”
翁妈妈压低声音,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什么想法?”
翁爸爸把报纸折了一折,目光还落在油墨字上。
他对儿子的同学没什么特别的心思,虽然那小伙子确实不错,但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也不差。
# 海市之行
他刚从队伍里带出一批新兵,肩上扛着两道黄杠。
班长这个位置坐着,往上再走一步就是排长。
另一个小子现在北大念书,明年就毕业。
手搭在膝盖上,翁老头盘算两遍,觉得自家孩子不差谁家半分。
她男人木头脑袋,这事还得她亲自点破。
她声音压低:“周凯那孩子,你就没动过心思?让他进门当女婿。”
“你这脑子转得也太早。”
翁建国瞥了她一眼,语气硬起来。
女孩才十四。
就算十八能领证,中间隔着四年春秋。
四年里谁知道风向往哪边吹?
“早?你十三岁那年怎么知道往我书包里塞窝头?”
翁妈妈回了一句。
翁建国清了下嗓子,把喉咙里那股话压了压:“美嘉那孩子有主见。
你少插手。
两人要是对上眼,他自己天天往这边跑,心里自然有数。
第159章
大人掺和进去,反而容易坏菜。”
“你是不反对?”
翁妈妈今天找他说这事,不是催着立马定亲,就是想探探底。
“孩子自己挑不出毛病,但根在哪,家里是啥情况,还得看看。”
翁建国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单论周凯这个人——个头已经蹿到和他差不多高,身板厚实得像颗铁钉。
十四岁能有这副模样,看得出从小吃的米和书都不是凑合来的。
要是只看这小子本身,翁建国确实挑不出刺。
但两家人结亲,不是两个小孩过家家。
“家栋提过,他娘性子爽快,英语系第一名。”
翁妈妈说话时手指攥了下衣角。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心虚了。
这要真成了,那位亲家母的能耐可不是她能比的。
她手里攥着京市户口,这事也撑不起腰。
人家大学生一个章,想把户口迁进京城,不费什么力气。
“现在八字没一撇,你操的哪门子心。
真想见真人,改天找借口去家栋那边送点东西,顺道看一眼。”
翁建国说完,偏过头,没敢接她的眼神。
再说下去,今晚怕要睡地板。
十一月中旬,教学楼门口贴了一张通知。
青禾代表学校,跟几个学生一起往海市跑一趟。
名义上叫交流会,跟出公差差不多。
先去会场见一帮人,说完话,后面几天时间就能自己打发。
去海市的票钱、住店的费用、食堂的碗筷钱,学校全包。
她听说这事的时候,手指翻了两页报纸,抬头就说:“我去。”
#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进巷口时,翁妈妈正好踩上自家门槛。
她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午阳,心里头翻涌着的那股子钦佩,比晒化的柏油路还烫脚。
周凯他娘能代表北大去海大参加交流会——这事搁谁身上不炸开锅?翁妈妈喉头滚动,咽下一声叹息。
能养出那样的儿子,当妈的骨头缝里都透着本事。
只是她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没让第二个人听见过。
翁爸爸倒是能从她夜里翻身的频率里猜出几分,可连亲儿子亲闺女都被蒙在鼓里。
那天周凯带着同学翁国梁进门,翁妈妈活像换了个人。
她往搪瓷缸里续了两次红糖水,又往周凯碗底藏了个荷包蛋。
翁国梁咬着筷子嘟囔:“妈,您这是给人当亲娘呢?”
比亲儿子还亲——翁国梁后来说这话时,腮帮子鼓得像河豚。
林青和对此浑然不知。
她正站在海市商场的玻璃柜台前,指尖划过一块孔雀蓝的布料。
日光灯管嗡嗡响,把柜台上的划痕照得雪亮。
“同志,这个...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柜台里的手表和围巾。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目光从林青和的蓝布衫上滑过。
直到看见那张盖着北大钢印的学生证,售货员的腰杆才直了直。
“您从京市来?”
售货员的声音里沾了蜜。
林青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只是把学生证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照片旁的字样上。
售货员凑近时,发梢蹭到了柜台玻璃,留下一道油印。
“这些处理布...”
售货员压低声音,“仓库里还有些压箱底的。”
两匹藏青色的棉布被搬出来时,林青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节拍。
她付了钱,抱着布匹拐进商场背后的巷子——潮湿的墙根下长着青苔,野猫从垃圾桶里探出脑袋。
再回来时,她手里只剩一个空布袋。
售货员正和同事说着什么,看见林青和便笑:“我还当您不回来了。”
“哪能呢,”
林青和拍了拍布袋上的灰,“还想看看新款式的雪花膏。”
售货员弯腰从玻璃柜里掏出几个瓷瓶。
瓶身上印着牡丹花纹,盖子拧开时飘出栀子花香。”这味道在海市刚上市,”
她压低嗓门往林青和身边凑了凑,“京市那边怕是还没见着。”
林青和拿起一个圆瓶,手心的温度让瓶身凝了一层薄雾。
她想起翁国梁上次来家里时,脚上那 ** 了线的布鞋——该给这娃带点东西回去。
“还有几双棉袜,”
售货员像是看懂了她心思,“也是新货。”
日光灯依旧嗡嗡响着。
林青和抬头时,看见窗外有海鸟掠过灰扑扑的屋顶。
海市的天空比京市低,云层压得很沉,像是随时要坠下雨水来。
# 她把那些东西逐件清点,手指捏着布料边缘,一条给七姑,一条给八婆,嘴里不停念叨着人名。
不要票劵的货,她一气买了不少。
手套和围巾堆在柜台上,她抬头解释:“难得跑一趟,家里亲戚多,总得带些回去。”
售货员拨打算盘,算了总价,忽然问:“手表要看看不?新到的货。”
她买了这么多,售货员没再多问,只在心里嘀咕:京市来的人就是阔气,这一出手,抵得上旁人几个月的工资。
她走过去看柜台里的表,挑了两块女式的,三块男式的。
前后加上那些零碎东西,她花的钱不少。
光这几块手表,算下来就将近七百块。
一块表进价一百多,带回县城那边转手能卖到二百二三十块,每卖一块就净赚一百块,这买卖划算不?
关键得是全新的,还得是海市手表厂的最新款。
那款式洋气,戴在手腕上撑得起场面。
要是被人看出门道不对,也就没人肯掏钱了。
她想着难得来一趟,尤其海市这边买手表不用工业券。
不过在同一个商场,她没敢买太多,转身又去了另一家。
这一趟不光拿了几块表,还添了台电风扇,外加一架收音机。
在那个年月,这几样全算得上大件了。
她心里清楚,票劵这东西往后会慢慢取消,却没想到海市的商场现在就开始不用票劵就能买这些了。
魔都就是魔都,发展得确实快。
她没有继续扫货。
东西差不多够了,动静太大也不好。
就算只这些,弄回那边去,也能捞上一笔。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着其他人上了回京市的车。
到了京市,她扔给周凯一块表。
这小子上了大学还没块表,这回便宜他了。
周凯接住表,眼睛瞪得溜圆:“娘,这给我的?”
“不要?”
她瞥了他一眼。
“要要要,咋能不要!娘你可真舍得,我果然是你亲生的!”
他咧着嘴笑,手指摩挲着表盘。
他做梦都想要块表,没想到他娘直接给他买了。
“行了,该干啥干啥去。
下个月中旬放假,跟我回去,听见没?”
她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
周凯点头,又问:“娘,这是海市那边最新款的吧?”
新款电子表,标价二百五十块。
林青和随口扯了句:“贵得很。”
手指在表盘上摩挲两下。
周凯怔了怔,喉结滚动:“娘,买这么贵的干啥?弄个一百多的戴戴就成了。”
一百多也不便宜,在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心疼的颤音。
“买都买了,用着吧。”
林青和摆了下手,表情跟没事人似的,转身就走,把儿子扔在原地对着那块表 ** 。
这趟带回来的物件堆了满床脚。
林青和没打算在京市出手。
头一条,这片地方她踩得不熟;第二条,城里人精得跟猴似的,一句闲话都能给你绕进去。
老家那边不一样。
那些个偏远的镇上,外头运来的东西跟香饽饽似的,尤其是年轻人,听到“京市”
“海市”
几个字,眼珠子都发亮。
她要是拎着货往那儿一站,随口说句“打大城市来的”
,准保有人抢着掏钱。
虽说那些货在她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可架不住有人稀罕。
海市那趟交流,事情办得利落。
交接完任务,林青和又扎回课本里,日子过得跟复印出来的一样。
十一月底出了件事。
宿舍楼底下结了层薄冰,陈雪一脚踩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等被人扶起来,裤裆底下渗出一片暗红。
她流了。
消息是跟陈雪要好的那个宿友漏出来的。
那女人也是嫁过人的,一眼就看出不对。
陈雪这一跤,把孩子摔没了。
林青和听了,脸上没多 ** 澜。
她撞见过一回陈雪跟那个男同学在 ** 边上的树影里,两个人贴得紧,呼吸声都混在一块。
那种亲近法,不是正经处对象能有的——除非俩人早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不过别人的烂账,林青和懒得翻。
王丽倒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晚上拉林青和到走廊尽头,压低嗓子:“我真不敢信,她能干出这种事来?就算不要男人、不要孩子,好歹也得把跟前头那个掰扯清楚吧?她就这么跟别人……”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嫌脏,呸了一口。
林青和只回了一句:“少管。”
“谁想管?可我膈应!”
王丽咬着牙根,眼眶都红了,“以前只当她性子傲、脾气大,可那也是个人品底线的事。
这才上了多久的学?一年!她就把自己作成这样?”
林青和也觉着宿舍里那股味不对。
可换宿舍?没门。
床位紧巴巴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王丽也知道这事没指望,拳头攥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 不要脸。”
寝室里的空气闷得像堵了棉花。
王丽扯过林青和的胳膊,压着嗓子往外倒苦水,话音还没落地,靠窗那张床铺上的人已经掀了被子站起来。
“平时磕磕碰碰也就算了,可这一号人,谁受得了?”
那姑娘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报纸,“反正我是不打算跟这种人挤一个屋檐下了。”
平日不怎么吭声的另一个舍友突然接了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刺:“我也嫌脏。
还没出阁呢,做事就这么没脸没皮,把咱姑娘家的脸面往泥里踩。”
她边说边拿眼角的余光去扫最里边那张床。
前头那个又补了一句:“没出阁?你怕是没听说吧,外头都传遍了,她下乡那会儿早结过婚了,一儿一女都生全乎了。”
“那更不要脸了!”
后头这姑娘嗓门骤然拔高,“放早几年,这叫搞破鞋,不拉出去斗个半死才怪!”
自从四年前那阵风刮过去之后,上边就不兴再搞那套批斗的把戏了。
就拿周家屯来说,当年被轮流拉上台的王玲跟周和,最后也没怎么着,不过名声算是彻底烂透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陈雪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似的,牙关咬得咯吱响:“你们两个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王丽这时候转过身子,声音里带着股腻歪劲:“怎么着,你做得出来还不让人说了?自己不知道爱惜自己,怪谁?”
第160章
“谁说不是呢,这宿舍本来住得好好的,偏生混进来一颗老鼠屎。”
“这种人就该撵出去。
这样的品行,能过得去政审?”
那会儿就算考上了大学,政审这关过不去也是白搭,照样得拎着粪桶下地干活。
屋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林青和自始至终没开过口。
但她往后退的那两步,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了——她跟陈雪处不来,尤其是这事,想想就硌得慌。
其他几个人偶尔也会拌几句嘴,但大体上没大矛盾,打扫卫生也都轮着来。
唯独轮到陈雪,从来不催三遍四遍不动弹。
门被推开的时候,王美拎着暖瓶走了进来。
陈雪刚才跟人对骂,始终挂着冷笑,嘴角的讥讽跟刻上去似的。
可一看见王美,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就跟刀子一样扎过去。
王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脚步顿了一下:“陈雪,你……你干嘛这么瞧我?”
“会咬人的狗不叫。”
陈雪咬着牙缝往外挤字,“我今天才算看清你这张脸。”
她的事,只有王美知道得清清白白。
闹到今天这一步,王美就是根子。
王美满脸冤枉:“我可没往外说你的那些事。
就是帮你扔东西的时候让人瞧见了,人家逼着问,我才没法子说的。”
搪瓷缸子脱手飞出,砸中墙角溅起一片水渍。
陈雪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对面那人身上招呼过去,宿舍里登时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脆响搅在一块儿。
这桩闹剧传到别人耳朵里,都觉得荒唐。
搁在十几年后兴许没人当回事,可眼下才七八年,风气刚松动没多少日子。
陈雪和她那个对象双双被记了大过,学校里贴出通报的时候,围观的人挤了一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两人竟没半点要散伙的意思,反倒凑在一块儿嘀咕,说那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跟他们没缘分。
林青和是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消息的。
她正坐在床边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刮了两下,听完只觉得胃里翻涌,恶心得紧。
可也没工夫琢磨那些破事,十二月的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
干冷干冷的天气,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周凯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搪瓷碗沿烫得他直换手。
林青和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她抬头打量儿子:“夜里睡得暖和?被子够不够厚?”
“够,六斤的被子,底下还垫了褥子,冻不着。”
周凯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气。
他这年纪火力旺,晚上躺下去不多会儿就能捂热。
倒是隔壁铺位那小子,棉被薄得能透光,半夜缩成一团抖得床板嘎吱响。
可周凯没心思邀他挤一挤——那人一个冬天都不沾水,身上的气味隔着两米都冲鼻子。
周凯自个儿冬天也不勤快,可好歹被林青和念叨惯了,每周固定去两趟澡堂子,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林青和这边自然暖和。
她跟大儿子的被褥都是入秋就备好的,棉花弹得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她掀开碗盖,乌鸡的香气腾起来,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
喝了两口,她问:“总麻烦你同学他妈,会不会不好?”
“翁阿姨人好。”
周凯接过空碗,拿袖子抹了抹碗沿,“上回过去,她看我还没吃饭,硬是煮了碗面条,料下得足。”
他那同学叫翁国梁,家里头住得不远。
周凯隔三差五去串门,也不白吃白喝,偶尔拎条草鱼过去,或者捎上半斤红糖。
“翁阿姨上回来学校送东西,还说想见见你,看看什么样的人能教出我这样的儿子。”
周凯咧嘴笑了一下。
林青和心里咯噔一声,琢磨着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她抬眼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回你去海市那阵子。”
林青和放下碗,转身上了宿舍阁楼,从空间里翻出一条围巾。
大红色的,花样新潮,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拿下来递给周凯:“下回过去捎给你翁阿姨,就说从海市带的,别嫌弃。”
周凯接过来抖开看了两眼,又叠好揣进怀里:“娘,这颜色鲜,你自己留着戴多好。”
林青和摆摆手。
那颜色太艳,她撑不住,还不如自己织的那条素色围巾来得顺眼。
十二月的风像刀片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宿舍里连个取暖的铁皮炉子都没有。
最暖和的地方就是被窝,林青和恨不得把自己钉在床上,连翻身都嫌冷气灌进来。
热水灌进肚子倒能暖一瞬,可过不了半个钟头就得哆嗦着爬起来往厕所跑——那趟路简直是酷刑。
她把那条围巾送到翁家之后,就没再想了。
后来大儿子过来吃饭,顺嘴提了一句,说在翁家吃了两顿好的,红烧肉炖得烂,油星子直冒。
林青和点点头,没多问。
围巾送到的那天,翁妈妈捏着那条毛线织的物件,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针脚密实,颜色也正,跟自己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球的旧围巾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扭头看向正翻报纸的翁爸爸,声音压低了半截:“他爸,你说这东西,我是收还是不收?”
翁爸爸抬眼扫了一下她手里的围巾,嘴角弯了弯。
他看得明白,自家女人眼睛里的光亮都快溢出来了。”收着吧,”
他把报纸翻了个面,“回头周凯过来,你多给他做两顿好吃的,不就还回去了?”
“那多不好意思。”
翁妈妈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你这不是存着心想把人周凯当小女婿养么?未来亲家母送你条围巾,有啥不好意思的。”
翁爸爸的语调带着促狭。
翁妈妈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却没反驳,低头又看了看围巾,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我瞧着,这人不像是难相处的。”
翁爸爸把报纸放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放心,人家那学历摆在那儿,不会是不讲理的人。”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 ** 事——自家闺女跟周凯之间,压根就没那层意思,两个年轻人处得跟普通同学似的,半 ** 花都擦不出来。
不过他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女人嘛,总爱做些不着边际的梦。
宿舍里原本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五个。
陈雪搬走了,那姑娘休息了几天之后,愣是咬着牙收拾东西走了出去。
宿舍里这点破事,林青和没心思掺和。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还有一个星期就放假了,她恨不得日子长了翅膀,一眨眼就飞到回家的路上。
路上再折腾,再辛苦,也就那么几天工夫。
忍一忍就过去了。
等回了家,她能一直待到正月初十。
明年开学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初十,学校越来越正规了,各项规章制度一条一条往下颁,管得也一天比一天严。
学校倒是鼓励大家留下来继续念书,这机会太难得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
辅导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对林青和格外看重,不止一次跟她提过留校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要她愿意,系里能想办法给她安排。
林青和当时就点了头。
留校,为什么不留?把户口一落,一家子的事就全盘活了。
但说到寒假留下来补课的事,她摇了头:“家里人都等着呢,说好了要回去的。”
辅导员沉默了一下,最后只叮嘱了一句:“那回去了,英语可别丢下。”
# 正文
腊月的寒风裹着煤烟味扑进站台时,林青和攥紧儿子的手腕挤过人群。
绿皮车喘着粗气停稳,她踩着结了薄冰的地面往上爬,周凯在身后托住她的行李袋。
车窗外的景物从灰蒙蒙的楼群变成雪白的旷野,周凯把额头贴在结了霜的玻璃上数电线杆。”娘,假期才二十五天,光路上就耗掉八天,在家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天。”
他搓着冻红的手指嘟囔。
林青和用围巾扫了扫座位上的瓜子壳,头也没抬:“就算只剩一天,也得回去。”
周凯其实并不抵触回乡。
他想起父亲肩膀上的老茧,弟弟们追着他要糖吃的模样,还有祖母藏在枕头下的炒花生。
火车轮子咣当咣当地碾过铁轨,他蜷在硬座上,两条腿伸到过道里——半年前还嫌大的棉裤,现在裤脚吊在脚踝上三寸。
到了县城已是夜里七点,路灯把雪地映成昏黄色。
周晓梅拽着林青和的袖子不让走:“黑灯瞎火的,住一晚再走。”
苏大林站在媳妇身后,磕磕巴巴地跟着点头:“住……住下。”
林青和从包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点心和用布袋裹紧的烤鸭,塞进周晓梅怀里:“寒假拢共没几天,耽误不得。”
车棚里推出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母子俩轧着冻硬的雪路往村里蹬。
周晓梅望着背影消失在巷口,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四嫂也是,大老远带这些回来。”
苏大林憨笑两声:“惦……惦记你。”
烤鸭的油渍洇透布袋能闻到香味,周晓梅掰了半只让苏大林送去他舅家。
剩下的京八件码进搪瓷盆里,柜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周家院子里的狗叫出声时,屋里的人正要脱衣上炕。
周父推开木门,棉袄扣子都没系全,寒风灌得他直咳嗽。
周母端着煤油灯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光晕里飘着炒葱花的气味。
林青和把沾满雪水的棉鞋踢到门边,冲着周青柏喊:“二娃,烧锅热水去,你娘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她说这话时,声音裹在白雾里,整个人缩进棉袄领口。
周青柏已经卷起袖子去灶间添柴。
火光照得他侧脸忽明忽暗,锅底的水慢慢泛起细泡时,三个小儿子围过来翻行李袋。
林青和摆摆手让他们滚远些,头也不回地拽着周青柏进了里屋。
土炕烫得手心发麻,她褪下裹了两天的棉裤,皮肤触到炕席的瞬间,腰背的酸胀感才真正涌上来。
周青柏的手掌压在她颈椎上,掌根用力,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林青和呼出一口浊气,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总算没白跑,你倒会疼人。”
周青柏没吭声,指腹顺着她脊椎往下按。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开,水蒸气从锅盖缝隙里翻涌起来,整个屋子弥漫着热烘烘的柴烟味。
水烧开时,铁壶盖噗噗地跳。
二娃拎起壶,往两个木桶里兑了凉水。
角落那对桶用了三年,桶沿儿磨得发亮,一只桶口搭着周青柏的灰布衫,另一只搭着孩子们换下的裤褂——分得清清楚楚。
林青和没推让,钻进用木板隔出来的洗澡间。
热水漫过肩膀时,骨节里那股酸胀才算松开些。
周青柏跟进来,掌心里的老茧蹭着她脊背,搓下一层薄泥。
两口子隔了两个月没见,手碰上时谁都没多话。
第161章
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胸口那团火也被她脸色里的灰白压了下去。
出来时三个儿子并排坐在门槛上,大娃嘴角噙着笑,二娃低头抠指甲,三娃眼睛滴溜溜转。
“少编排我。”
林青和摆了下手,嗓子眼里带着困音,也不等儿子们回嘴,拽着周青柏的袖口往里屋走。
枕头挨上脸时,她鼻孔里闻到了晒过太阳的棉花味儿——这床铺里外都是清爽的。
再睁眼,窗棂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瓷白色。
林青和翻了个身,听见灶屋那边传来周母跟人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隔着门板像隔了层水。
她够过枕边的手表,指针刚过九点。
被窝底下暖烘烘的,小腿肚又往褥子里缩了缩。
门吱呀一响。
周青柏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粥面上浮着碎肉末,热气扑到他下巴上。”醒了?”
他把碗搁在柜子上,顺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
她漱了口,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烤鸭带回来十来只,咱家留俩,剩下的给大哥他们分分。
大姑和二姑家也各送半只。”
她咽下一口粥,抬眼看他,“让大娃骑车跑一趟。”
周青柏点点头,转身出去喊儿子。
上午十点多,大娃把油纸包好的烤鸭绑在车后座上,按着布条蹬着车往村东头去了。
隔壁刘婶挎着篮子进来串门,手里攥着几根葱,嘴里念叨着“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
林青和笑着接过来,转身倒了一碗茶水,脸上的笑不深不浅的。
有人提起她先前在厂里不肯教人的事,她只当耳朵里进了风,没接话茬,转头问起刘婶家菜地里的萝卜收成。
热闹从晌午一直拖到日头偏西。
等人散尽了,林青和才靠到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饭桌上,周父啃着鸭腿骨上的肉筋,周母拿筷子头戳了戳三娃的手背——那孩子正要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鸭脖子夹走。
“给你爷爷留着。”
林青和按住三娃的筷子,把鸭脖子拨到老人碗边。
饭桌上,周父面前摆着几根鸭脖,他伸手拈起一根,慢慢啃着。
三娃见状,眼神闪了闪,连忙开口:“爷,那是我特意留给您的,您慢慢吃。”
“你自个儿也吃,不用留着。”
周父笑着摆摆手。
“您吃您的,我啃鸭肉就成,那肉也香得很。”
三娃摇头晃脑地说,一边夹了块鸭肉塞进嘴里。
周凯站起身,给周母碗里添了块肉:“嫲,您别光顾着笑,多吃点。”
周母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睛弯成一条线:“我这是高兴啊。”
她扫了一圈围坐在桌旁的三个孙子,个个都长得高高壮壮,心里头涌上来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她想着,就算是让她喝白水,看见这副光景,她也能乐呵得跟喝了蜜似的。
“嫲,您快吃吧,别光笑了。”
二娃也跟着劝了一句。
林青和的筷子没停过,一直在给周青柏夹菜。
她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我暑假回来那阵子,看你气色还行,怎么这才几个月没见,又瘦回去了?”
三娃抢着接话:“娘,今年我跟二哥包的做饭,爹他吃不惯我俩弄的。”
“你俩还会做饭?”
林青和挑了挑眉,目光在二娃和三娃脸上扫过。
“您可别小看人。”
二娃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我俩做的饭,还是能入口的。”
“爷和嫲都说好吃,就爹一个人嫌难吃。”
三娃嘟囔了一句。
这哥俩今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对灶台上的活计生出了兴趣,缠着周母学了几手。
周母想着老四媳妇说的——多会点本事将来好讨媳妇,像城城他爸那样——也就不吝啬手艺,教了两个孙子。
俩人学得还真不赖,周父周母尝过后都说好。
唯独周青柏,每回尝一口就撂筷子,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难吃”
,半点不顾及儿子们还小,压根没想过会不会打击他们的信心。
可二娃和三娃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挫倒的,难吃就接着练呗,厨房里日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夜里,林青和靠在炕上,侧头看周青柏:“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嘴这么刁?”
周青柏没吭声,只是拿眼瞅她。
林青和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你要是敢故意饿着自己,不吃饭,就为了让我回来看见心疼——那你听好了,明年我一整天都不回来。”
周青柏干咳一声,别开视线:“媳妇儿,天不早了,该睡了。”
“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我就带着你三个儿子改嫁。”
林青和哼了一声。
“改嫁不了。”
周青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笃定,“你男人能活到一百岁。”
说着,他伸手一扯,把林青和拽进了炕里。
“没个正经样。”
林青和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可她也是想他了。
她凑上去,嘴唇碰了碰这个有时想法幼稚得可笑的男人。
周青柏只觉得那一碰,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接下来自然是一番缠斗。
等动静歇了,林青和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今年没包产到户。”
周青柏一怔:“记错时间了?”
林青和笑了笑:“嗯,记错了。
估摸着得等到八十年代才行。”
周青柏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侧过身,手掌搭在她腰上:“歇够了?”
林青和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擂了一拳,脸侧泛着薄红,随后便任由他折腾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那头猪就被宰了。
眼下牲口还归集体,杀猪的活儿也照旧有人干,但到了明年,怕是连这光景也保不住。
分到林青和手上的肉比她在时少了一截——家里能出力的人手少了,不过也无妨,反正日子不缺钱花。
“明天陪我进趟城。”
林青和对周青柏说。
眼下正是年底,她打算把手头攒的货全清出去。
隔天,两人共骑一辆自行车进了城。
林青和先把周晓梅的车还了,随后领着周青柏去处理她从海市带回来的东西。
周青柏全程跟在旁边,看她谈价交货的动作熟稔得不像头一回干,心里又是无奈又是觉得好笑。
她在 ** 那头卖了三块表,兜里进了六百块钱。
原本一块表打算喊价二百二三,后来想想算了,二百块出手,买家掏钱也痛快。
林青和心情不错,跟周青柏透了底:“我在海市闲逛时收的,一块才花一百三,算下来能赚近七十。”
周青柏嗯了一声。
他明白,媳妇儿干的就是如今人们嘴里说的倒爷,而且不是小打小闹那种,算是顶大的。
只不过她比别人多个保险——那只从未来带回来的匣子。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乐意让她抛头露面干这行当。
“你可别跟我摆大男子主义那套,”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我自己干得挺乐呵的。”
“没有。”
周青柏矢口否认。
林青和这才松口让他跟着。
她本不打算带他出来倒腾东西,但他非要跟,她也只好依了,不过事先说好,不准插嘴。
接下来她又把剩下的手表出了手,电风扇和收音机也一并卖掉,然后拐去供销社找沈玉。
她把手里那批货按批发价转给了沈玉,让沈玉自己拿去卖。
沈玉胆子不小,如今两个孩子都养着了,虽说夫妻俩都是拿死工资的,但谁会嫌钱多咬手?她接过林青和的东西,只在卖货时顺嘴提一句货从哪来,就能轻松出手。
尤其赶上这个节骨眼,什么货都缺,根本不愁卖。
当然,得小心些行事,不能太招摇。
总之,林青和手里的东西全清了,换回一沓票子。
她也顺带买了些年货回家,打定主意不再跑第二趟——除非过年时带孩子们进城转转,串串亲戚。
“海市那边怎么样了?”
周青柏问了一句。
# 七八年底的光景,外头变化的步子迈得很大,有些地方买货早就不用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券了,兜里揣着现钱就成。
林青和靠着窗边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
“我挑个日子去瞧一眼。”
周青柏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你急什么呀,要是有空,还不如来京市看看我。”
林青和侧过脸,目光落在丈夫黝黑的侧脸上。
他嘴角往上弯了弯,问她:“盼着我去?”
她点了两下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夜里做梦都能见到你,醒了枕头边空落落的。
你忙归忙,我可记着呢,来回一趟就得折腾好几天。”
“明年吧,明年我抽空过去。”
周青柏应下来。
林青和“嗯”
了一声,尾音带着点满足。
他想起前几天去找老战友坐的时候,那人递了根烟过来,压着嗓子说,今年好几个知青考上大学,转头就把乡下的家扔了。
老战友劝他多留个心眼——那些大学生花样多,虽说弟妹根子还在村里,谁知道外头的花花世界会不会迷了眼。
可周青柏心里头清楚,他媳妇不是那种人。
就拿眼前来说,她从没嫌过他这副乡下汉子的模样,没觉得自己在大学里就会丢份儿。
她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明明白白写着想让他去。
就冲这点,他心口就热乎得慌。
林青和说起京市那些新鲜事,她虽然在念书,可京城里出了什么动静她都晓得——她订了几份报纸,每天都要翻一翻。
周青柏就坐在旁边听,本来这路走起来怪累人的,可两个人凑一块说说话,倒觉得一眨眼就到了。
“林老师和周青柏这感情,真是让人眼热。”
一个扛着锄头的妇人在路边歇脚,看着远远那两道身影,抻着脖子跟旁边人唠。
“可不是嘛,林老师这为人,没得挑。”
另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接话。
“你们听说了没?公社那边今年考上三个大学生,你猜怎么着——过年都不回来,家里养的老的小的全扔那儿不管了。”
第三个妇人压低声音,眼珠子转了转。
“听说了,我看啊,十有 ** 是要散伙。”
“唉,真是造孽。”
村里如今提起林青和,没人不竖大拇指。
跟那些翅膀硬了就飞走的知青一比,她简直是个标杆。
就算在乡下日子过得苦,可成了家就得担起责任不是?人家林老师呢,暑假回来,寒假也带着儿子回来,人走远了,心可还在这个家。
周青柏娶了这样的媳妇,那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 正文
屋里头,周青柏正坐在炕沿边,手指头捻着那叠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再对折。
林青和让他数的,说是城里刚收上来的账,数目对了就叠好收着,别散着搁。
他媳妇这会儿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
第162章
白面倒进盆里,手心沾了水,一下一下揉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往上升,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
她切了一盘卤猪耳,薄片子码得齐齐整整,又往另一口锅里丢了几块五花肉,抓了把粉条进去泡着。
骨头早焯过水,跟萝卜块一起搁在砂锅里,小火煨着,盖子边缘往外窜白汽。
周青柏数完了钱,总共两千三百多。
他记得媳妇提过,本钱大概一千出头,这么算下来确实对半赚了。
搁在农村,一家老小守着那几亩地,一年到头能落个几十块钱就算不错。
这一千多块的利润,搁谁手里都得掂量掂量分量。
他媳妇手里藏着的钱,远不止这些。
林青和瞥见他攥着那叠票子递过来,顺手接过去,往怀里一揣——实则是送进了空间里搁着。
她扭过头问他:“上回给你的那些,还剩多少?”
“没地方花。”
周青柏按她说的,去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肥皂打了一遍,又冲干净。
确实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孩子们的学费、书本、文具,还有每天早上的牛奶,这些固定的开销之外,几乎没别的支出。
他这人也不爱乱逛,兜里揣着钱也不知道往哪儿花。
“我不在家,你就不知道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林青和嘴上数落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又往案板上撒了层面粉。
周青柏没接话,就那么站着看她忙活。
林青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往后多往京市跑几趟,我借学校食堂的灶,给你弄点肉吃。”
“好。”
周青柏眼角弯了弯,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青和满意了,转过身继续揉面。
周青柏赖在厨房不走,说是给她打下手,其实灶台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哪用得着他。
他就是不想挪步子,想多待一会儿,眼睛能看见她就行。
二娃跟他大哥三娃推门进来,鞋底还沾着院子里的泥。
他一眼就瞅见厨房里挤着两个人影,嘴一咧,嗓门跟着亮起来:“爹,厨房才多大点地方,你非挤那儿干啥?”
林青和头也没回,张嘴就接上话茬:“我看你是皮痒了,想让你爹给你松松筋骨。”
“娘,我可是你亲生的!你咋不帮着我说话!”
二娃立马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腔调。
林青和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摔了一下,拍得实实的,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我还是你爹的亲媳妇呢,我跟你爹才是最亲的。
你们几个小的时候没看明白也就算了,如今都长这么大了,还分不清我跟你们爹是真爱,你们几个就是顺带养的?”
三娃听了,两只手使劲搓胳膊,脸上作出夸张的表情:“哎呀我的天,肉麻死了,受不了受不了!”
“这就算肉麻?”
二娃歪着脑袋看向三娃,“你没听出来,娘这是当着咱们的面跟爹说情话呢。”
“那还用你说,”
三娃接得飞快,“他俩从来都是这副黏糊样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黏糊就黏糊呗,”
大娃周凯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厨房门口走了两步,“爹,娘如今可算回来了,在家里头就交给你了啊。
你是不知道,我在学校里头替你们盯着,差点没让学校记个大过。
可把我给累坏了。”
周青柏的目光从媳妇身上移开,落在大儿子脸上:“怎么回事?”
“咳,老提那些事干啥,净翻旧账。”
林青和瞥了大儿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周凯倒是没半点遮掩的意思,接着说:“你们哪儿知道我娘在学校多抢手。
整个英语系让她带队去海市,事情办得利落,学校面子挂得稳稳当当。
还没完呢,今年暑假那会儿,又一批大学生过去了。”
他说那些年轻小伙子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有个十八岁的,家在北京,还是军属,户口就在京城本地。
明明知道林青和比他大出一截,那小子照样栽了进去。
根本就不在乎这是差了整整一轮的姐弟恋。
直到周凯跑去广播站发了通告,那人才算死了心。
听说好几天蔫头耷脑的,还特意跑到周凯班上瞅过他,想验证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是真的。
等亲眼瞧见周凯这个儿子都长这么大个儿了,那愣头青才算彻底断了念想。
不过这也透出来,林青和在学校里到底多招人。
二娃和三娃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佩服得不行:“娘这本事也太大了,老的少的都吃得住啊!”
周青柏脸色沉了几分,转过头看向自己媳妇儿。
林青和干咳一声,开口解释:“这可不赖我。
我没招他们,信是他们自己写的。”
“一天能收一沓,据说。”
周凯补了一句。
“今晚这饭你还想吃不?”
林青和憋不住了,咬着牙问。
“嘿嘿,那肯定得吃。”
周凯笑着,拉上两个弟弟回了屋。
二娃三娃私下里半点玩笑意思都没有,立马开始叮嘱他们大哥:新生年年都有,可得把娘看紧喽。
他们可不想没了娘。
今年村里出了不少事,两个小子都长了些心眼。
至于周青柏,那一宿几乎没怎么开口。
林青和心里明白,他肯定在生闷气。
不过她家青柏难得闹别扭,那副憋着气的模样倒有几分招人喜欢。
哄哄就是了呗。
晚上,她让他吃了个够。
翻来倒去地由着他折腾,总算把人给顺了气。
“明年我送你们娘俩过去。”
周青柏说。
“哪有那个必要。”
林青和回他。
她和大儿子初十就开课,所以初六就得动身。
大年初六就走,确实有点赶,可也没法子。
至于让周青柏跟着她们娘俩过去,那真犯不上。
“等到夏天吧,要是那时候能抽出空来,你再过来。”
林青和跟他商量。
周青柏应了一声,搂住她躺下了。
“你这个粗手粗脚的,就不能悠着点。”
林青和嘀咕了一句。
那条围巾被梅姐戴上后,茶水间里围过来三个人。
有人伸手摸了摸料子边缘,说这边根本没见过的针脚。
梅姐笑着把围巾往领口拢了拢,讲这是海市刚出的款,托人才弄到。
当天下午,就有人托她带话,问能不能再捎几条回来。
林青和过来取肉时,梅姐把这事提了,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想显摆,可她们眼睛尖,非说看着就走不动道。”
周青柏那晚的话又在林青和耳边响了一遍。
她没接这茬,先把布袋里的肉清点了——五花肉用草绳捆了三道,排骨剁成两寸长的段,猪肚翻洗得干净,装在一个搪瓷盆里。
她又拎起那只母鸡,鸡爪子被草绳缠着,挣扎了两下,翅膀扑簌簌扇出风来。
“够多了,梅姐你太破费。”
她把鸡塞回布袋。
梅姐从兜里掏出一张票,按在她手心里:“这是下月肉票,你先拿着。
围巾的事不急,你啥时候方便再说。”
林青和低头看了眼那张票,纸边被捏得有些皱,印着红章。
她没推回去,说行,下次去海市前跟梅姐打招呼。
回屋路上,她走得慢。
巷子里有人家正往院里泼水,地面泛起土腥气。
她想起周青柏说那条围巾的价格——十六块五,抵得上梅姐半个多月工资。
那只母鸡撑死了六斤,就算拿去 ** ,也只够回本 ** 块。
林青和推开院门时,婆婆正蹲在鸡窝前撒谷糠。
老人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袋子,放下瓦盆过来接:“咋又买这老些?”
“学校那边发了点补助。”
她把肉放进厨房,拎出水缸边的刀,开始收拾那只鸡。
刀刃磕在砧板上,笃笃的声响传遍小院。
婆婆站在门口没走,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说:“你切肉的刀法不一样了,以前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现在片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林青和没抬头,刀刃贴着鸡胸骨划过,把整块肉从骨架上剔下来:“在京市食堂帮过几天厨,那边的大师傅教了个窍门。”
婆婆嗯了一声,转身去收院里晒的干辣椒。
林青和抬眼瞥见她的背影,老人的步子比去年沉了些,背也弓了。
她想,那条围巾的事要是被婆婆知道,老人多半又会念叨不会过日子。
可梅姐那边想买围巾的人,她心里算过——至少能匀出三五个人的份额,每一条能赚两三块的差价。
那只母鸡和那叠肉票,全都不白搭。
刀下的鸡腿肉被片成薄片,摊在案板上,透得能看见木纹。
猪肚炖鸡这道菜得抓紧准备,专门用来养男人的胃。
林青和刚把十来斤肉拎进院子,手指头还被麻绳勒出红印子,转身就听见灶台边传来刀背砸骨头的闷响。
她抬眼一看,周青柏正蹲在那儿,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把菜刀往猪肚上招呼。
“肉给多了,容易犯事。”
梅姐在供销社那头递东西时压着嗓子说过这话,眼神往柜台角落扫了扫。
林青和当时没吭声,接过油纸包塞进篮底,顺手扯了块粗布盖严实。
此刻她弯腰捡起灶台上散落的葱段,鼻尖闻到血腥气混着生姜的辛辣,眼眶被熏得发酸。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鞋底碾过冻硬的泥地,咯吱咯吱响。
周母掀开门帘,一眼望见灶膛里噼啪炸开的火星子,又看看案板上码得齐整的鸡块和猪肚,嘴角的皱纹往里收了收。”你俩倒是不闲着。”
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团。
林青和拿袖子蹭了蹭额头,指尖还沾着鸡油:“这道菜暖胃,全家人跟着喝口热汤也踏实。”
她说话间用指甲掐了掐猪肚边沿的油膜,滑腻腻的触感让她想起上回炖汤时周青柏多喝了半碗,夜里咳嗽声都轻了些。
周母盯着儿媳妇的背影看了几秒,脑子里翻出旧账本似的往事。
从前她总觉得这个老四家的媳妇脚踩云端,说话做事像个没根的浮萍。
可眼下灶台前这个人,脊背挺得直,手上动作利落得像在织布机上穿梭。
她又想起上个月老二媳妇来串门时说的酸话,说什么“老四家的净会糟蹋钱”
,可瞧瞧现在三个孙子书包里塞着的课本,字迹工工整整的,比村里娃子们那些糊了泥巴的本子强出几座山去。
“老鸭子的事儿。”
周母忽然提高嗓门,“蔡家院墙底下拴着四只呢,肥得翅膀都扑棱不动。”
她边说边用拇指比划了个圈,“我去问问价?”
林青和把泡发的木耳往案板上一撂,指甲缝里嵌着碎屑:“要是能弄来,老鸭汤配这锅猪肚鸡,今年冬天的寒气怕是钻不进骨头缝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青柏微微佝偻的脊背——那是常年蹲在田埂上记账本落下的毛病。
第163章
周母转身往外走时,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院里光秃秃的枣树枝。
她忽然觉得这四儿媳妇就像那棵老树,看着不起眼,可每到节骨眼上总能抖落出沉甸甸的果子。
上回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时,村里几家妯娌都忙着骂男人没出息,只有她听见老四家的小声跟丈夫说:“二娃三娃的数学题,我昨儿夜里看他们算到鸡叫头遍呢。”
周青禾把猪肚和鸡块放进砂锅,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
她转身去拿案板上的卤肉,刀锋切过肉皮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额角沁出细汗。
“这手艺,搁谁家不得当个宝贝。”
她低声自语,手指抹过碗沿残留的汤汁,送到舌尖抿了抿。
门帘掀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周母拎着只褪了毛的鸭子进来,鸭脖软塌塌垂着。
“去晚一步,蔡老大刀都架到鸡脖子上了。”
周母把鸭子搁在案板角落,“听见我要,他让我直接找他娘拿话,手里的家伙都没停。”
林青和擦擦手,接过鸭子挂在房梁的铁钩上。”蔡大娘素来疼我,改天带包瓜子去陪她坐坐。”
“你给东东西西那俩孩子照顾得周到,老蔡家心里都记着。”
周母声音压低了半截,“她还念叨过想把孙女往你跟前送。”
“那是她厚爱。”
林青和低头揭开砂锅盖,酸辣的蒸汽扑上来,她眯了眯眼,“成不成亲家,情分都在。”
周母坐到灶前添了根柴。”今儿猪肚鸡够吃,鸭子留着明日炖老鸭汤,撒把粉丝,你公公最爱那口。”
“成。”
林青和用勺子撇去汤面浮沫。
晚饭时周父筷子伸向卤肉,又转向猪肚鸡,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抹了把脸,叹了口气。
周母用肘碰了碰他,他摇摇头没说话。
等碗筷撤下去,周母才把话摊开。”周夏那孩子,明春不肯上学了,想跟他爹下地。”
“他才多大?肩能挑几斤土?”
林青和放下茶缸,“地垄沟里刨食,一年到头能落几个子儿?”
“他自己不念。”
周母攥着衣角,“老周家这点血脉,读书像样的全随了他娘。
周阳那成绩也悬。”
林青和把茶缸转了半圈。”要是真读不进,不如送他去学门手艺。
木匠活计,往后少不了。”
周母眼睛亮起来。”老四媳妇见识广。”
过了一日,周二嫂踩着门槛进来时,林青和正守着煤炉子。
老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缠着热气往人鼻腔里钻。
“二嫂。”
林青和抬头招呼,手里扇火的蒲扇没停。
周二嫂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四弟妹在家呢。”
“来得正好。”
林青和掀起锅盖,用勺子舀起半勺汤,“尝尝咸淡。”
林青和摆了摆手,桌角磕到饭碗发出脆响。”以前那点事,翻篇就算了,一转眼大家都老成这样。
将来能在眼皮底下待着的日子,掰指头都能数过来。”
周二嫂筷子悬在半空。”大娃娘,我昨天听咱娘提了一嘴,你琢磨着让夏夏去拜个师傅?”
“随口一说,你们要是有别的盘算,当我没讲。”
林青和低头扒了口饭。
“不是这个意思。”
周二嫂放下碗,掌心在膝盖上蹭了蹭,“昨晚上我跟你二哥合计了半宿,总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就是心里没底,不知道往后能不能混口饭吃。”
林青和抬起眼皮。”饭碗硬不硬,得看拿碗的人会不会转手腕子。
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不能死守着老规矩不放。
这年头变得快,他要是跟着变,干什么都饿不死。”
周二嫂听得半懂不懂,心里却对林青和生出几分服气。
能考上那所大学的人,眼界果然不一样。
她咽了口唾沫。”那你是真觉得,这活儿有奔头?”
“刨木头总比刨土轻松,至少脊梁骨不用一直弯着。”
林青和夹了一筷子咸菜,“学徒那几年自然苦,想往身上装本事,就得先脱层皮。
天底下没有睡一觉就掉进怀里的手艺,二嫂你说是这个理不?”
她希望这几房兄弟妯娌,家家都能把日子撑起来。
一大家子都往富里奔,整个周家的根才算扎得稳当。
周二嫂攥着筷子没动。”话是这么说,可我到哪儿去寻这样的门路?”
“让二哥去找青柏问问。”
林青和把碗底舔干净,“这摊事我不熟。”
周二嫂眼睛一亮,以为是周青柏那个四叔有门道。”成,我让你二哥过去说。”
傍晚,周二哥果然去找了周青柏。
周青柏听完怔了一下。”城里有个木料厂,要是夏夏真愿意去,我找我老战友帮个忙。”
“那敢情好,敢情好。”
周二哥粗粝的手掌搓着裤缝。
“不过怎么突然想着让孩子去学木匠活了?”
周青柏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是四弟妹指的路。”
周二哥压低声音。
周青柏挑了挑眉,转身回屋找林青和。
林青和正在叠被子,头也没抬。”木匠这门手艺,什么时候都饿不着人。”
窗外天色暗下来,院子里传来周夏劈柴的闷响。
那孩子刚满十五,胳膊上已经有了薄薄的肌肉。
林青和知道,年后才到七九年,学徒这条路没那么快走通。
让周夏去木料厂找个老师傅跟着,先学点基本功,总比蹲在地里挣那几个工分强。
一年到头算下来,工分才换几个钱?况且包产到户的风已经快吹到了。
往后到九十年代,木匠这门手艺都不会被甩下。
前提是,周夏得学会自己看风向。
路已经指了,剩下的,就看那孩子有没有脑子去走。
周青柏为这事专程跑了一趟城里的公安部门。
他那位战友亲自带他去了木料厂附近转了一圈,果然看到门口贴着招学徒的告示。
回来以后,周青柏把消息告诉了家里人:“那边正好缺人。
要是让夏夏去,过了正月初七就得动身。”
学徒期间吃住都在厂里。
第一年干的全是杂活,第二年才能给师傅搭把手,到了第三年才开始摸到真正的手艺门槛。
可话说回来,周夏现在实在太年轻了。
就算熬过三年,那又能有多大年纪?不过去那里待着总归不是坏事。
钱是拿不到的。
但厂里管吃管住,虽说不能往家里挣工分贴补进项,至少能省下自家一份口粮。
周二哥和周二嫂琢磨了一阵,觉得林青和说得在理。
林青和转向周夏,声音不高不低:“我赞成你去。
不过过完年到了那边,眼睛要勤快,脑袋也要勤快。
不光学师傅们手里的活计,还得留心他们怎么跟人打交道。
以前市面上流行的桌子、梳妆台、柜子,过几年可能会换出新样式、新门道。
这些东西都得一点点去琢磨、去翻新。
学手艺这事没个尽头,千万别觉得自己会了点东西就翘尾巴。
对师傅也得拿出真心孝敬——人家把吃饭的本事都交给你了。”
“我记得住。”
周夏点头,表情认真。
“往后真学成了,想自己出来单干,也别忘了跟师傅打声招呼。
学了本事再自己闯,这件事四婶撑你。”
林青和说。
周夏笑了笑:“现在还没开始学呢。
等真学会了,再看能不能干出点名堂来。”
林青和点头应了一声:“也别硬逼自己。
就算没学成,回了乡里,照样有能挣钱的路子。”
“什么法子?”
周夏追问。
“到那时候再说。”
林青和摆了摆手。
周夏没再多问,转身回去了。
他是不想念书,可真让他下地干活,他心里也犯怵。
如今有个学手艺的机会摆在那儿,他着实松了口气。
周大嫂和周三嫂也听说了这件事。
两个人都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们私下里都打定了主意,自家的孩子就算读不出名堂,也得硬顶着念下去。
两人各自拎了一袋子芝麻和一袋子花生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想让林青和帮孩子们补补课。
林青和把东西收下了,说:“让两个孩子每天上午八点半过来。
我给他们上一个半小时。
到十点钟,我就该动手做午饭了。”
周大嫂和周三嫂听了,自然满口答应。
周大嫂打算送儿子周阳过来,周三嫂则让大闺女周五妮来上课。
家里小的那几个还不到年纪,用不着补课。
大的学会了,回去再教下面的弟弟妹妹也是一样。
能让四弟媳这个在京城北大念过书的人来辅导功课,成绩肯定能往上蹿一截。
可等林青和翻开两个孩子的作业本,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眉头不由得轻轻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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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膛里的火星子溅了一下,啪地炸开。
林青和把炭灰拨匀,铁钳搁回墙角。
她刚躺下,后背贴着床单,冰凉一片。
周青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带着温度,却没说话。
她侧过身,伸手去够他的下巴,指尖触到一层刚冒出来的胡茬。
“我这是替你们老周家攒名声呢。”
她说这话时,手已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贴着皮肤轻轻一按,嘴唇就印了上去。
周青柏的呼吸变了节奏,喉结上下滚动。
原本绷着的脸软下来,眼底那点幽怨化成另一种东西——像炉膛里刚添进去的木柴,烧得慢,却烫。
他应了一声:“下午出去走走。”
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了窗台上那只缩着脖子的麻雀。
可麻雀没惊,雪来了。
两点刚过,林青和还眯着眼睛,就听见房顶上传来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起初像有人在筛沙子,渐渐密了,变成棉絮落在瓦片上那种闷。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到地上,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窗纸糊得厚,可光变了,整个院子都暗下去一层。
“出不去了。”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听出语气里有种释然。
周青柏也坐起来,背靠着墙,眼睛盯着窗户好一会儿,末了叹了口气,那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散得很快。
林青和歪过头看他:“想吃啥。”
他没回答。
目光从窗户移到她身上,那眼神她认得——像冬夜里饿极了的狼,盯着一块肉,又碍着火堆还没灭。
“二哥,你想吃啥?”
隔壁屋里,三娃的嗓门穿过墙壁,带着孩子特有的亮堂。
屋子里那点暧昧的气流被冲散了。
林青和噗嗤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周青柏的膝盖:“问你呢,想吃啥。”
他的视线还缠在她身上,嘴里却答了句:“随便。”
外头雪下得急,屋檐下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压了一层白,弯成弓。
第164章
林青和总觉得这话听着耳熟,二娃那带着点贱兮兮的嗓音紧跟着就响了起来:“你!”
她脸上的温度一下就蹿上来了。
周青柏沉声下令:“周旋、周归来,马上给我出来站着。”
周旋就是二娃,周归来是三娃。
这俩小子原本还躲在屋里学舌,这会儿浑身一激灵,磨蹭着挪了出来,被赶到院子里扎马步,两张小脸苦得能拧出汁。
周凯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只野鸡。
他跟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娃一起拉了网,运气不错,逮着了这些,大家平分后他分到手两只。
瞥见两个弟弟在院子里的姿势,心里就明白,准是惹恼了他们爹。
“娘,我弄回两只野鸡,晚上把其中一只炒了吃吧?”
周凯开口问。
“成。”
林青和懒得管那两个小的,活该。
谁让他们学舌学得欢,连自己爹妈都敢打趣,不罚一罚才怪。
周青柏让大儿子去处理野鸡。
林青和顺手抓了把蘑菇泡进水盆里,野鸡跟蘑菇一起炖,那香味闻着就馋人。
鸡爪子鸡翅膀单独留着,又炖了一锅汤,虽说肉块不多,但汤的滋味够浓。
配上玉米馒头,还有个咸菜鱼,这顿饭就算对付过去了。
下午那场雪下得没完,直落到晚上七点多才歇住,可停了没多久,天上又开始飘起雪花。
冷得真够呛。
周母忽然想起一茬:“学校那边连炕都没有,那得冻成啥样?”
“听说要通暖气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林青和接话道。
冷是真冷,不过要是不从床上爬起来,窝在被子里倒还凑合。
脚一沾地,那股寒意就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青和盘算着,等今年夏天到了,她得往空间里塞两箱子番茄备着。
这鬼天气干得要命,她真怕自己鼻血会喷出来。
周青柏没吭声,可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他就早早出了门。
谁也不知道他去干啥,直到快中午才回来。
到家时,手里多了个暖袋子。
那暖炉让林青和眼睛一亮——就是那种旧时候大户人家捧在手里暖手用的物件。
“这个方便,过完年去那边,就带上它。”
周青柏说。
确实方便,灌上热水就行,水凉了再倒掉换新的,不费事。
“爹,我的那份呢?”
周凯追问。
周母也点头:“怎么不多弄一个给大娃?”
“不是买的,市面上根本买不着,就找到这一个。”
周青柏解释。
这一个还是他托战友费了好大劲才翻出来的,不然想弄到手,门儿都没有。
大年初一的清晨,屋顶的积雪被阳光一照,顺着瓦片边缘往下滴答水。
周凯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看他娘往搪瓷盆里倒热水。
“娘,别人家得了新鲜物件,头一个想到的准是自家小子。”
周凯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服气。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手指试了试水温:“我这当娘的跟别人不一样,得了好东西,头一个想起的是你们爹。”
这话一出口,周青柏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他站在灶台边上,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三个儿子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周凯嘴角抽了抽,拽着两个弟弟的胳膊就往外走,嘴里念叨着:“走了走了,这屋里待不下去了。”
周母坐在门槛上,看着孙子们的背影,也只是笑了笑,没插话。
林青和把橡胶暖袋举到眼前看了看,隔着薄薄一层橡胶透出温热的触感,握在掌心里正合适。
这东西确实好用,灌上开水就能暖上一整天。
夜里回了房,林青和把暖袋塞进被窝,朝周青柏侧过脸:“你大清早骑车出去,就为了弄这个?”
周青柏“嗯”
了一声。
他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拿到手,所以出门前一个字都没提。
林青和走过去,整个人坐进他怀里。
她盯着这张被烟火熏得有些粗糙的脸——这个男人平日里嘴笨得很,好听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可她的每件事他都搁在心上。
昨天饭桌上没吭声,今天早饭才撂下碗筷就蹬着自行车出了门,来回几十里路,就为了给她揣回来这个暖袋。
“青柏。”
她叫了一声,声音软得跟被窝里的热气似的。
周青柏搂住她的腰,没接话,但胸膛微微挺了挺。
他媳妇难得露出这副模样,他嘴上不说,心里受用得很。
两口子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林青和才起身去灶房。
昨天还剩下一只野鸡,剁成块,全倒进锅里跟咸菜尾一块儿炒,又烧了一碗虾皮汤。
就着灶台上热腾腾的豆面馒头,一家子围在桌边吃了个饱。
下午四点多,林三弟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野鸡。
鞋底还带着冻硬的泥块,他站在门槛上跺了两下,说今天运气好,捡了四只。
说是捡,其实就是打,只不过各个地方说法不一样。
林青和看他嘴唇发白,二话不说就冲了一大搪瓷杯的红糖姜汤递过去,热气直扑脸。
林三弟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去,脸上的血色才慢慢回来了。
“明天带孩子们过来拜年,我给他们预备了好吃的。”
林青和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塞到他手里。
林三弟咧嘴笑了笑,拎着剩下的两只野鸡揣着糖回了家。
一推门,他媳妇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奶糖,问了句:“去三姑姐那边了?”
“去了,叫咱们明天过去。”
林三弟把野鸡往案板上一放。
“怎么拿回来两只,没给三姑姐留?”
他媳妇盯着那两只鸡。
“留了,今天运气好,捡了四只。”
林三弟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凑到灶火边上烤。
他媳妇脸上浮起笑意。
屋里还挂着前几天分剩下的肉块,鸡圈里养着新添的几只母鸡,橱柜里攒了大半篓鸡蛋。
这个年,总算能过得像模像样了。
年夜饭的桌面上油光泛得晃眼。
野鸡是林三弟清早送来的两只,傍晚周凯哥仨又从野地里拎回好几只,这会儿全堆在盆里。
肉香弥漫得满屋都是,一家人围坐着,筷子动得就没停过。
周父咬了口鸡腿,腮帮子鼓着,眼里全是笑意。
周母端着碗,嘴角也没合拢过——灶里火旺,家里光景一天比一天亮堂,有什么可愁的。
林青和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吃,明年全给我把书念好。
往后自个儿养不活自个儿,我和你爹可不管。”
她心里是真松了口气。
要不是眼下日子翻了个个儿,光靠地里那点收成,养这三个半大小子非得喝西北风不可。
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赛着吃。
“娘,哪有这么说亲儿子的?”
周凯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他饭量最大,个头摆在那儿,饿得快。
家里油水再足,架不住他身子跟个无底洞似的。
“娘眼里除了爹,咱三个就是顺带的。
能给口饭吃都算仁至义尽,大哥你知足吧。”
周旋摇了摇头。
周归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仰头四十五度望着房梁,脸上挂着几分忧愁:“三棵风中摇曳的小白菜。”
林青和笑着摆手,把三个儿子赶去收拾碗筷。
她自个儿抓了把瓜子,又揣了一包点心,拉着周青柏出了门。
大年三十哪能在屋里闷着。
蔡大娘家的堂屋烧得暖烘烘的。
林青和嗑着瓜子坐了快一个时辰,才转到老周家那边。
周大嫂几个早等着了。
妯娌几个,先前再怎么有过龃龉,这会儿倒也和睦。
每年除夕,总要凑一块儿。
聊起村里的事,话题就转到知青身上去了。
考上大学的都走了,好些人没回来过年。
“现在走的是考上大学的,”
林青和剥了颗花生,“往后就说不准了。”
她没把话说透。
大拨知青回城,好像是明年七九年的事。
打那年起,到八十年代初,村里就剩不下几个了。
周大嫂几个听着,忙追问是不是得了什么风声。
林青和只说自个儿瞎猜的,又叮嘱她们别往外传。
“等你毕业了,打算回家里这边?”
周大嫂问。
“毕业了自然找好单位。
像大娃娘这样的,那可是国家要的人才,回咱这犄角旮旯做什么?”
周二嫂接过话。
“要是不回来,四叔他们咋整?”
周三嫂也搭腔。
三双眼睛全落在林青和身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还早着呢,毕业也得等上些日子。”
林青和原本计划提前结束学业,但盘算下来,顶多也只能早一年拿到毕业证,索性放慢了步子。
“我打算毕业后就留在京市。
学校那边透过辅导员跟我提过,想让我留校当辅导员。”
她说这话时,指尖轻轻刮着桌沿。
她不想再往更高的学位上爬。
在这个年代,一张大学本科 ** 足够她行走四方。
剩下的精力,她更愿意用来顾好家庭,赶上时代这趟正在加速的列车。
周大嫂她们听了,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直咂舌。
“可要是留在京市,四叔咋整?”
周大嫂抢着问,其他几个妯娌也跟着点头。
林青和要是能留在京市,工作单位自然会帮她解决户口问题,这不算大事。
可问题是,她们四叔没单位肯收。
“我会跟学校争取,看能不能把我们全家的户口都迁过去。”
林青和说。
她觉得,只要自己张嘴跟学校谈,那边应该会愿意搭这个手——毕竟学校想留她,而她已经结了婚,总不能让人家夫妻两地分居吧?再说,留校工作,结了婚的还能再分一套房。
这桩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周大嫂几个听得心服口服,夜里躺到床上,各自跟自家男人念叨这事。
“我看老四家那意思,八成是想把户口整个挪出去。”
周大嫂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点不舍。
凭良心讲,这个四妯娌以前是不太好相处,可自从四叔回来后,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再没什么可挑的。
这些年处下来,到底也有了感情,周大嫂其实不太想让他们一家就这么搬走。
“挪出去也是好事。
咱老周家还没出过城里人呢,何况还是京市户口。”
周大哥倒不怎么在意。
“可户口哪有那么好迁。”
周大嫂嘟囔。
“那边肯接纳,就没那么难。
老四家的敢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
周大哥说。
“要是能回咱老家这边发展就好了。”
周大嫂叹了口气。
“老家能有啥发展?还是外边大城市好。
高考都恢复了,我听说到处都在搞建设,正缺她那样的大学生人才。”
第165章
周大哥说完,拉过被子不再吭声。
周二嫂和周三嫂也跟自家男人提过这事。
可男人们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迁出去是好事。
老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
老四家的那么有本事,在京市北大那样的地方都能站住脚,干嘛不迁过去?
大年初一的天还没全亮透,林青和就从炕上起了身。
被窝外冷得厉害,她穿衣的动作带着窸窣的响动。
周青柏睁开眼,看她下了地,也没心思再赖着——虽说棉被裹着暖和,可身边缺了个人,那点热气总觉得不够味。
他跟着坐起来,套上棉袄。
今天林三弟一家要来,得早做准备。
前些日子周三哥跟周三嫂在灶房里说话,声音压得低,可林青和路过时还是听了半句。”老四在那边要是站稳了脚,往后五妮也能看看能不能考上,真考上了,直接住她四叔家,连寄宿的钱都省了。”
周三哥嚼着烟叶子,语气里带着打算。
周三嫂却皱眉头:“五妮那丫头,成绩老上不去。”
手里揉面的动作没停,面粉扬起来沾了她一袖子。
“趁着老四家的还在家,你多让丫头过去学学。”
周三哥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
说起教孩子这事,周三哥心里头服气的很——这一片,估摸着没人比得上老四媳妇。
这些天下来,周阳跟周五妮这堂姐弟俩,虽然才教没多久,成绩确实能看出长了。
不过大年初一,林青和不让过来。
她让大儿子给两人划了重点,又放了三天的假,从初一到初三,自己在家看书就行,不用往她这跑。
林三弟两口子到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串孩子,三个闺女两个儿子。
后来又添了一个小子,一共五个,浩浩荡荡挤进来。
老林家那边如今算是瞧明白了,林青和这闺女心肠硬,说不认就不认。
上次林父生病住院,另外两个闺女都回来看了,就她,明明知道消息,自始至终连面都没露。
林青和的两个姐姐倒是来找过她,说些“别计较那么多”
的话。
可林青和对这两个姐姐半点热乎劲儿都提不起来——不管是原主还是她自个儿,看着她们那副委屈求全的样,只觉得窝囊。
应付都懒得应付,慢慢也就断了来往。
至于林老大跟林老二,跟林青和的关系早就僵成冰碴子了,更别说走动。
就算外头传遍了,说她考上了京市最好的大学,那跟老林家又有啥关系?以前她只上过几回扫盲班,那些班能教什么?顶多认个“男”
“女”
好分清厕所,再记几个常用的字罢了。
原主倒是想读书,可刚开口就被泼了冷水。
后来能当上中学老师,又考上大学,全凭她自己。
外面的人都说,她嫁到老周家,靠周青柏当时的津贴养着,才腾出空自学成才。
老林家在她身上,真是一分功劳也捞不着。
有人想过来撒泼 ** ,可周家屯的乡亲是那么好惹的?
周家屯这个名字的由来很简单——屯子里十户人家有八户都姓周。
林青和是嫁出去的女儿,从前没少往娘家贴补东西。
后来虽说断了来往,可明眼人都晓得,是老林家自己把事情做绝了。
所以就算心里再憋屈,也没人敢跑到她面前闹腾。
背地里咒骂几句倒是常有的事,但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林青和压根不往耳朵里收。
今天这日子,林三弟两口子肯定会来。
年年如此,林母那边也照例让人捎了话——让几个外孙过去看看老两口。
林三弟媳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当这个传声筒。
前面连着生了三个闺女,尤其是老二和老三坐月子那会儿,那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婆婆连一个鸡蛋都没给过,每天就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过来。
要不是三姑姐当时偷偷送了些肉和蛋过来,这身子骨怕是要落下病根。
想到这里,林三弟媳对那个婆婆就恨得牙根发痒。
要不然后来怎么会铁了心拉着林三弟从老宅搬出来?
可这话不带又不行。
趁着在灶台边帮林青和做饭的功夫,她还是硬着头皮提了一句。
林青和冷哼一声:“她自个儿的亲孙子亲孙女还少么?我家这几个不过是外孙,从小没喝过她一口水,没吃过她一粒米,犯不着过去瞧她。”
就算这具身体的生母站在面前,她也不给这个面子。
周凯他们再怎么说是外孙,可林青和一点都不想让自家孩子跟老林家那帮人有半点瓜葛。
一旦沾上,那群人就会像蚂蟥一样贴上来吸血——尤其是那个笑面虎般的大嫂。
林三弟媳见三姑姐这态度,也不再纠缠,赶紧换了话题:“那边现在也乱得很。
二房那个,又跟那个寡妇搅和到一起了,那寡妇肚子里还揣了一个。”
“是林老二的种?”
林青和手上切菜的动作一顿,语气里带着意外。
“那寡妇死活咬定是他的,他自己那意思,也是想认下来。
可他家那位死活不答应,最近闹得鸡飞狗跳的。”
林三弟媳压低声音说道。
“还好你们俩当初搬出来了,不然这个年都别想过消停。”
林青和摇了摇头。
“那时候也是憋着一口气。”
林三弟媳嘴角挂着一抹笑。
说实话,当初要不是三姑姐这么撑腰——不光借了钱,还帮忙张罗了砖瓦,连锅都给弄到手了——她还真不一定下得了那个决心。
净身出户的日子,苦是真苦。
可现在回头看看,值了。
今年家里又加盖了一间厢房,闺女们都搬过去住了,宽敞得像是换了个人家。
“昨天我就跟我弟说了,人来就行,还提这么一大篮子鸡蛋过来。
攒了多久,全给拎到这边了吧?”
林青和瞅着灶台边上那只竹篮,嘴里说着。
那两口子带着五个孩子进门,可不是空着手来的——一篮子鸡蛋,还有一袋子口粮,都堆在堂屋角落里。
家里养了七八只母鸡,那孩子成天蹲在墙角刨土,翻出蚯蚓就往鸡圈里扔,蛋下得比邻居家密实得多。
林三弟媳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带着藏不住的亮色,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
两个儿子傍在身边,男人扛得起锄头也拎得清日子,锅碗瓢盆挤在一间屋里,虽说不算宽裕,可灶膛的火苗子蹿得稳稳当当。
“三娃那崽子又窜了一截,上回缝的衣裳袖口已经缩到胳膊肘了。”
林青和边说边从柜子里抽出一摞叠好的布衫,“都是新裁的,没打过补丁,你捎回去给他哥俩换着穿。”
林三弟媳的手指在衣料上摸了摸,声音低下去:“大姐这边孩子也多……”
那时候接兄长们退下来的衣裳算不上丢脸,反倒是争着抢着要的稀罕物。
何况得是亲近的人家才肯给,姑姐婆家这边差不多年岁的侄子也有好几个,手指头掰不过来。
“他们不用管,拿回去给那两个小的留着。”
林青和把包袱往对方怀里推了推。
晌午的日头爬到屋顶正 ** ,锅里煮的糙米饭掺了红薯块,蒸得软烂。
林三弟一家子扒完饭才走,林青和往袋子里塞了衣裳,又包了一包红糖和一包红枣,让弟媳拎着。
“娘,咱今年还进城照相不?”
周凯的声音从门槛外飘进来。
“照。
明儿你大姑二姑小姑都要过来串门,腾不出手,后天再去。”
林青和拍了拍袖口沾的草屑。
“好嘞。”
周凯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没了影。
除夕前后的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亲戚之间的走动全都挤在这几天。
林三弟两口子前脚刚走,后脚村里就有人拎着篮子来坐,林青和抓了瓜子泡了茶,灶上的水壶没断过热气。
一直熬到天黑透了,碗筷拾掇干净,雪片子又开始从天上往下撒。
“青柏,过来给我揉揉。”
林青和往炕上歪下去,后脑勺枕着叠好的棉被。
周青柏的手掌按上她肩胛骨,力道不轻不重,可揉着揉着,指尖就滑到了腰侧,气息也变了节奏。
然后两人就早早歇下了。
院子里,周凯哥几个还在闹腾,雪光映着他们的影子在墙根晃来晃去。
等那几个小子摸黑回来,屋里的动静其实还没消停。
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声,周青柏和林青和谁也没出声,胳膊缠在一块继续忙自己的。
家里原先养着飞鹰那条警犬看门,可到去年二月,它老了,身上落下的旧伤也拖不住了,最后埋在了院墙根底下。
它跟家里人一样,在那块土包前头,谁也没少掉眼泪。
两口子折腾完,林青和翻了个身,拿指头戳了戳周青柏的胸口:“你这劲头怎么跟刚成亲那会儿似的,半点不带消的。”
她记得前世的闺蜜讲过,夫妻之间也就头两三年热乎,往后躺一张床上都能各睡各的,别说碰了,连念头都不带转一下。
可她这日子,怎么跟闺蜜嘴里说的,差了那么一大截呢?
周青柏对她的那股热乎劲儿,非但没随着日子越来越熟络而降温,反倒像炉膛里添了干柴,越烧越旺。
“不乐意?”
周青柏嘀咕了一句。
林青和没藏着掖着,点了头,她当然受用。
周青柏喉间溢出一声闷笑,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媳妇不懂?那是他心尖上的人,疼都来不及。
从前在家里时就一刻放不下,如今一年到头拢共也碰不上几回面,那念头堆在心里攒着,能不想么。
唯独可惜了,她肚子怕是再没动静了,不然本想着等她毕业出来,他还能再攒把劲。
眼下看来,是没那指望了。
林青和哪里猜得到他脑子里转的这些弯弯绕绕,身子乏了,眼皮一沉,便睡了过去。
翌日已是正月初二,按老规矩该是女婿登门的日子。
周大姑和周二姑两家人一早就到了。
去年开春,政策松了绑,这两位姑奶奶都不是缩手缩脚的主儿,各自养了一大群鸡。
兴许是鸡蛋吃得多,今年的脸色比去年红润了不少。
两位姑姐坐下聊了好一阵,苏大林才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小苏城和小苏逊——进了院子。
周晓梅没露脸,留在家里照看小女儿。
“怎么不一块来?”
林青和问了一句。
苏大林脸上挂着点不好意思,讷讷道:“晓梅……又有了。”
林青和真是吃了一惊。
周晓梅之前明明说过再也不生了。
说起来,这事儿也透着几分荒唐。
苏大林和周晓梅本就没再打算要孩子。
两个儿子加一个闺女,数目正正好。
家里虽说双职工,可往后孩子们大了,念书、成家,哪样不得花钱?压力不小。
两人是真不想再添丁了。
可架不住意外。
夫妻俩年纪都不大,浓情时难免把持不住。
第166章
每个月都去领套子,可偶尔用完了,一两次没戴,也觉着没什么大事。
这么久了,一直平安无事。
偏偏上个月那一次没戴,这个月,小家伙就来报到了。
三天前查出来的。
周晓梅发现月事没来,又泛恶心,心里就咯噔一下。
去医院一查,果然中了招。
苏大林没少挨媳妇的数落。
可怀都怀了,总不能打掉。
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生下来。
周晓梅撂了话,等这个卸了货,就让苏大林去结扎,没得商量。
林青和听完,心里直犯嘀咕:这可真是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两年知青返城,城里的工作本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她这一退下来,哪还有再上去的余地。
正月初二,林青和张罗着招待了父子三人。
到了初三,她便带着周青柏和周凯几个小子,搭车进了城。
一行人先去了周晓梅家。
周晓梅陪着寒暄了几句,便把林青和拉进里屋,关上了门。
四嫂,我这人呀,真就没那享福的命。
周晓梅说话时,嗓子里带着一股腻腻的委屈。
那点侥幸心理你还当真?自己都做了措施,还往上撞,怪得了谁?林青和的话像根细针,扎得周晓梅脸皮微微发烫。
周晓梅喉咙里挤出一声苦笑道,那不是赶上了,实在没办法嘛。
既然肚子里的这个已经住下了,就别老琢磨那些没用的,想开些,日子照样过。
林青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带着一丝暖意。
周晓梅的眉头却没松开,低声嘀咕道,我怕的是饭碗。
前阵子我跑他舅那边去,听了点风声,听说今年好多下乡的都批了条子,能往回跑了。
我这要是把位子腾出来,怕是再也挤不回去了。
不管将来是不是真打算往京市那边去奔,眼下这份工钱是真舍不得丢。
一个月就算只拿二十来块,攥在手心里,心里头踏实。
要是她真撤下来,家里剩苏大林一个人扛着,那日子怎么过?
今年的确会有一批知青返城。
林青和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周晓梅的焦虑像油星子溅开水面,那等我生完孩子,工位肯定早让人顶了。
丢了就丢了,再过一两年,上头就要搞严格的计划生育了。
你这胎是最后一个,落地了也不用再担心,往后想生可都没机会了。
林青和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四嫂,我现在怕的是……大林他们厂子会不会也跟着出事?周晓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是他那厂子真出了乱子,你马上拨我这个电话。
林青和把辅导员办公室那串号 ** 了过去。
周晓梅赶紧摸出笔,纸面上歪歪扭扭记下一行数字。
真要是下了岗,你给我捎个信,我在那边替你和小姑丈寻个出路。
林青和说话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年她和老大赶高考,连着两天闷在考场里,苏大林用油纸包了热腾腾的包子送到门口。
那包子咬一口,肉汁在舌尖炸开,满嘴都是麦香和肉香。
要是换了别人,林青和还不敢拍这个胸脯。
可苏大林这人,她愿意给他指条路。
让他去京市支个摊子卖包子,那生意估摸着也差不了。
四嫂,你不会又在打主意,想叫大林去街上卖包子吧?周晓梅的声音带着一股撒娇的嘟囔。
林青和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
这丫头嫁了苏大林,孩子都生了三个,肚子里还揣着第四个,却被养得浑身透着一股娇气,腮帮子软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你是不是想说,摆摊当个体户,丢份儿是吧?林青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没好气的味道。
周晓梅低着头,嘟着嘴,小声回道,好像是有点不体面。
确实,八十年代初,谁说自己是个工人,腰杆都挺得直。
可要说是做小买卖的,别人看你的眼神里头,总带着一层瞧不起。
当年你四嫂我关在屋里头翻书念字,外头多少人嚼舌头,说我懒骨头一个,说你四哥娶了我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
我一句话都没还过嘴。
可你看看五年、十年之后呢?这会儿谁提起你四哥,谁不叹一句他眼光毒,命里有福?林青和的声音淡淡的,像风从远处吹来,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道。
周晓梅嘴角压不住笑意。
这话倒是半点不掺水分。
如今周围几个村子,哪家不眼红她四哥能娶到四嫂这样的女人——屋里屋外一把抓,日子过得妥帖又敞亮。
简直能旺三代香火。
“可卖包子这种活计,真能挣着钱?”
周晓梅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犹豫。
“你脑子转不过弯来?要真不挣钱,我能把你和小姑丈往这火坑里推?做买卖哪有亏本的道理。”
林青和说着,掰开手指跟她算账——一个包子赚五分利,十个包子就是五毛,一天总不可能连五十个包子都卖不出去吧?
五十个包子能有多少?眨眼功夫就能见底。
一天下来利润两块五,一个月是多少钱摆在这儿?怎么算都比进厂拿死工资强。
何况东西做得好吃,会吆喝会招呼客人,那销量还能往上涨。
周晓梅听得愣住,她从来没这么细算过。
“这事你跟小姑丈商量着办。
我在京市那边听说了,马上要刮一场下岗风,不少铁饭碗都得碎。
小姑丈现在那个厂子稳不稳我也不清楚,但提前给自己铺条路总没错。
我给你们留的那个地方,就是个退路。
实在不行过去那边,我在学校里多少有些人脉,护住你们不是问题。”
林青和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学校对最拔尖的学生向来大开方便之门,门口摆摊或者在附近支个铺子,只要她过去打声招呼就行。
“嗯,我回头跟大林提这事。”
周晓梅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只管把胎养好,别胡思乱想。
只要你们夫妻俩肯下力气干活,孩子以后饿不着。”
林青和说。
“光不饿肚子哪够用,我还想着以后能全家搬京市落户呢。”
周晓梅赶紧接话。
“成,这事你四嫂我记心里了。”
林青和嗔笑着摇了摇头。
姑嫂俩坐着聊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苏大林非要留他们中午在家吃饭,林青和摆手说不用,一家子要去下馆子。
挥了挥手,这一家子就奔照相馆去了。
拍照的老师傅跟这家人早就熟透了。
年年都来拍一张,有时赶上过年那场大雪,年后也得补上,哪能记不住?
“日子真跟风似的刮过去了。
头回见你们一家子来,这三个娃娃才这么丁点儿大。”
老师傅用手比了个豆苗的高度,“现在这身高都快撵上他们爸了。”
尤其是周凯,个头伸直了,跟他爹也差不了几指宽。
先拍全家福,再一个一个单独来。
咔嚓咔嚓拍了七八张,这才收了工。
“我说,这孩子今年多大了?还没处对象吧?我有个侄女,正好十八岁——”
老师傅话音未落,二娃咧嘴一笑:“十八岁也太大了,我大哥今年才十五呢。”
“才十五就冒这么高了?”
老师傅眼神顿时更亮了,“那正好,我有个闺女,跟你同岁。”
那老师傅的目光落在大娃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像在打量自家院墙里长起来的后生。
三娃嘴快:“我大哥还在学校念书呢,太早了。”
“还是个学生?”
老师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夹着点长辈看小辈的欣慰。
大娃被那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摆了摆手,脚底抹油似的快步走开。
林青和笑得肩膀轻颤,随便走到哪条巷子里,都能碰上对她儿子感兴趣的人。
二娃偏过头,压低声音说:“那老爷子估摸着觉得咱家跟他是老邻居似的,什么事都清楚,才想着把他闺女说给大哥。”
三娃接话:“十五岁被人当二十岁,大哥,你这长相也太赶时间了。”
大娃回头瞥他一眼:“你也别笑,到你那个岁数,模样八成跟我差不多。”
兄弟三个里头,就二娃五官随了林青和多一点,其余两个全照着他爹长。
长得显老又怎样?看看他爹那张脸,这些年过去愣是没什么变化。
大娃心里一点都不觉得亏。
三娃却不信自己以后也会长成那样。
一家人在街上找了家饭馆,吃过了午饭才拐进电影院。
散场后又钻进另一家馆子填饱肚子,然后才骑着车往回赶。
林青和坐在周青柏的车后座,目光落在前头那三道歪歪扭扭骑车的背影上。
“一眨眼功夫,这三个都长这么大了。”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前进城那会儿,还是三个小不点呢。”
那时候她带着二娃和三娃进城卖猪肉,两个小的就坐在自行车边上舔冰棍,眼巴巴等她回来。
两个小萝卜头,如今个子都窜到她肩膀以上了。
养孩子累是真累,可看着他们一天天长起来,心里头那股劲儿,跟自己种了棵好秧子结果了一样。
周青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屋里跟晓梅说什么了?”
“你什么时候关心这个了?”
林青和有点意外,他向来不问家长里短的事。
“娘让我转告她,孩子不能打,有了就生。”
周青柏解释道,他跟苏大林提过这事,但没直接跟他妹说。
林青和点了点头:“我看晓梅自个儿也是这么想的。
她就是担心,孩子一生,单位那个位置肯定保不住了,拉着我说了好一阵。”
“你给拿主意了?”
“要是小姑丈那头干不下去了,我就让他俩拖家带口去京市卖包子。”
“卖包子?”
周青柏语气里带着迟疑,“能挣几个钱?”
林青和笑了一声:“别瞧不上这种小买卖。
一个包子现在能赚多少,你心里没数?”
周青柏算了一下:“七八分钱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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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分钱的成本,要是他肯让利,先把名声做起来——多塞些馅料,个头往大了做,每个包子只赚五分钱。
林青和把声音放平了问:“一天五十个,你说卖得完吗?”
周青柏吃过苏大林的包子,舌尖还残留着那股面香。
他点头:“他那手艺,不愁。”
“所以啊,急什么。”
林青和笑了笑,目光转向远处,“等这边实在撑不下去再说。
晓梅那丫头,心里头早就飞往京市了。
我在那儿,她迟早要跟过去。”
周晓梅这个小姑子,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四嫂的脚印走。
周青柏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压低了:“那咱们呢?”
他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可到现在还是没琢磨透——要是真去了京市,他能靠着什么站稳脚跟?
“这还不简单?”
第167章
林青和早就把路铺好了,“先去支个文具摊子。
等时机到了,咱们再南下进货。”
周青柏的眉头没松开:“还得熬好久。”
林青和笑出了声,眼角弯了弯:“乖,明年夏天我就毕业了。”
“明年夏天?”
他愣住了,手指在膝盖上掐了掐,“我给你数过,得八一年夏天才算完。”
那个数字他算过不知多少遍。
“我打算提前结业。”
林青和的语气没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要成绩过关,学校不会拦着。”
**的势头已经起来了,好些老师都重新站上了讲台。
可学校里的师资缺口,还是像破了洞的口袋,怎么也填不满。
她要是能提前交卷,学校有什么理由不点头?
“太苦了。”
周青柏的掌心贴上了她的手背。
“有什么苦的。”
林青和没当回事,那些书她早就啃透了,又不是从零开始。
至于不让周青柏现在就倒腾电器,也是没办法的事。
八十年代初,电视机收音机这些东西,还卡在**的门外头,不许**插手。
不过这挡不住**的门路。
她早就盘算好了:等周青柏到了京市,先弄个文具店糊弄着。
等她把时间腾出来,两个人就一起往南边跑。
南边已经动起来了,明年再过去也不晚。
拉一车厢货回来,全是稀缺物件——卖出去一台电视机,就够开销好一阵子。
更别提那会儿这些东西人人都眼红,抢都抢不到手。
这些打算,林青和还没跟周青柏细说。
等时候到了,他自然就晓得了。
但明年夏天毕业这事,可以先透个风给他。
周青柏确实高兴了,他没想过还能提前交卷。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今年爹不打算下地了。”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才刚斜过门槛,青禾就接过男人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把手,声音不高不低:“爹那年纪,成天往地里跑,腿脚哪还撑得住。
家里头又不缺他那几个工分,叫他在家歇着,别去了。”
周父的背脊早就弯了,走起路来脚跟都磨得发疼,哪还经得起田垄上那日头晒。
周青柏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想了想说:“娘既然不让他下地,明年多添几只鸭子,让他赶着走走,也算找点事做。”
“成,闲着反而不自在。”
青禾理了理袖口,抬头看他一眼:“我盘算着今年再去一趟海市,带台收音机回来。”
青柏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话。
她又把话头一转:“咱村这电,怎么还没动静?上回我室友王丽说,她们那边早就亮了灯了。”
王丽那信里写得明白,家里头电灯都装上几个月了。
“今年再等等,看上头有没有消息。”
青柏的声音还是一样沉稳。
青禾听了,嘴角微微一弯:“要是真通了电,我就给家里弄台电视机回来。”
青柏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那电视是买给老人的,免得两老在屋里闷得慌。
一家人进了门,天色已经沉下来。
周母过来看他们一趟,才回去歇下。
灶膛里添了把柴,烧了热水,青禾洗了脸又擦了脚,末了还拎了一桶水到偏屋冲了个澡。
这大冬天的,全村怕也只有她敢这么干。
初三的鞭炮声还没散尽,周五妮跟周阳堂姐弟俩就抱着本子跑来门口了。
青禾初六就得带大娃动身,满打满算也只能教她们两天工夫。
她便叫两人下午也过来,多加一个时辰。
日子一翻,就到了初六。
天还没大亮,周青柏就挑着行李送母子俩进城坐车。
从县城到市里,再转火车。
“今年我抽空过去看你。”
青柏对媳妇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风听见了。
青禾笑着应了一声,牵起大娃的手,上了车,回头朝男人摆了摆。
车动了,青柏站在路边,看着那铁壳子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没了影。
他这才转身,去战友那坐了坐。
他那个当局长的战友给他倒了杯茶,问他怎么一个人来,弟妹难得回来一趟,也不多陪陪。
青柏说刚送走,走了。
战友拍了拍他肩膀,劝了一句:“弟妹本事大,留校任职的事肯定能成。
她结了婚,到时候能申请住房,你一家子都能迁过去。”
有工作有房子,户口就能动。
这几年迁户口不容易,但凡符合条件的,倒也不算太费劲。
战友说着,眼里露出点羡慕。
老周这小子,命是真不错——媳妇儿子,两个北大生,谁听了不眼热。
青柏端着杯子,没接这话,反倒转了话题:“今年怕有不少人往回涌,那些人的去处是个麻烦事。
我瞧着,往后街面上怕要乱。”
他媳妇说的那些话,自然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不过周青柏嘴上不会直接承认。
他那战友不用多问,也猜得出八成是嫂子在京市那边先接到了风声,点了点头应道:“记住了,我心里有数。”
见对方已经明白,周青柏没再多费口舌,站起身往家走。
待在家里实在闲得慌,眼下还没开春动工,要等到正月末尾才开始今年的春耕。
周母已经开始盘算着孵小鸡的事。
今年老头子不去地里干活了,到时候得抓几只鸭子回来养着,老四媳妇炖的那锅老鸭汤,味道特别香。
今年年底,她们家自个儿也能吃上鸭子了。
可这么大一家人,光多养几只鸭子哪够?还得再多养几只鸡。
去年大家还不太敢放开手脚养,顶多比往常多养个三四只,算是试探风向。
结果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不,今年周母就打算把鸡养到十五只,这样下蛋才快,攒起来的速度也跟得上。
村里打这个主意的,可不止周母一人。
别家也差不多是这个想法——不管了,既然没事,那干嘛不多养几只,留着下蛋或者拿去换点钱补贴家用?
“青柏啊,过来把后院的鸡圈修一修。”
周母扬声喊道。
周青柏闻言便出来动手修鸡圈。
看他那副模样,周母忍不住问:“怎么了?看着没啥精神?”
“没事。”
周青柏随口应了一声。
周母一听,哪还有不明白的?笑着道:“你们俩也是,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黏糊。”
媳妇不过是去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了,这小子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说起来,周母现在对四儿媳妇是真心信得过,半点都不操心。
周青柏没接话。
“你媳妇还怕我饿着你,走的时候专门炖了一只鸡留着,还有那一笸箩的猪肉白菜包子。”
周母絮叨着。
林青和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炖了一只野鸡,昨天还蒸了不少包子和饺子,全是留给家里人吃的。
另外还腌了一些腊肉。
周母不说还好,这一开口,周青柏更想自己媳妇了。
虽然面上还是那副模样,一点变化都看不出来,可周母是谁啊——周青柏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还能看不出自己儿子在想什么?
这次林青和走,确实留下了不少好吃的东西。
为的就是让自己男人多吃点好的,趁着这段空闲好好歇一歇。
她和老大很快就到了京市。
初九傍晚的时候,两人到了学校。
林青和掏出一块肉饼递给大儿子,俩人就这么凑合着把晚饭对付过去了。
她自己拎着个包裹往宿舍走。
东西不多,用不着大儿子送。
进了宿舍楼,王丽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丽推门进屋时,林青和正把搪瓷缸往桌上搁。
木地板被踩得吱嘎响了一声,王丽笑着说:“刚巧,我就猜到你该到了。”
窗户开着条缝,三月的风把桌角的信纸掀起一角。
林青和用手背压住纸,抬起头:“寒假没回,心里头会不会空落落的?”
“是有点想。”
王丽把围巾解开绕在手掌上,“不过他们爷俩说年后过来,也算有个盼头。”
她的指尖在围巾流苏上绞了两圈。
春耕前那段时间,地里的活计还没铺开,路上也不算太赶。
周青柏确实打过那个主意,但林青和没点头。
路上要耽搁好些天,火车晃荡,汽车颠簸,大包小包地倒车,折腾人不说,过年那会儿才见过面,哪用这么着急。
王丽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忽然压低:“你回去了,怕是不晓得这些事。”
林青和把搪瓷缸往嘴里送了一口,眼睛瞧着王丽:“什么消息?”
“腊月二十七那天,陈雪那男人领着一儿一女来了。”
王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要接她回家过年。”
林青和把搪瓷缸搁回桌面,缸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她本来以为能听到点新鲜事,关于县里新来的领导,或者农场那边又出了什么动静,结果说的是这个。
她慢吞吞地接了一句:“撕破了?”
“你猜得准。”
王丽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父子三个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把她带回去过年。
你猜陈雪怎么着?”
没等林青和开口,王丽就把话接了下去。
陈雪当场提了离婚。
这事砸出去,那男人不可能一点不动摇,但来的时候心里大概也明白——这是全国范围的事,不是他们一个村子这样。
何况陈雪自打进学校,就没回过那个家,哪还会有什么悬念。
但真要离,没那么容易。
那男人念着旧情,放低了身段劝,带着一儿一女站在宿舍楼下等。
陈雪没松口,心像是石头做的。
不知道是谁传的话,把那男人耳朵里塞满了一件事——陈雪跟那个插队的知青有一腿,还怀过,后来没了。
那男人临走前,不知从哪打听到那个知青住哪儿。
他冲过去的时候拳头攥得发白,直接把那人打得满脸是血,送去了卫生院。
然后才转身,带着两个孩子上了回去的火车。
走之前他让人带话:以后别后悔,两个孩子,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妈。
宿舍楼下围了一大圈人,看完热闹,都摇头叹气。
“那俩孩子我看着都机灵。”
王丽把围巾叠了两叠搁在膝盖上,“尤其是那个男娃,眼神利索,将来怕不是个能吃亏的主。
她这么把丈夫孩子一丢,到底图什么?”
在王丽看来,那个男人不窝囊,也不算穷,家里头底子挺厚实,不是个粗笨汉子。
可陈雪就是看不上。
大概是因为那男人和那两个孩子,天天提醒着她——她曾经低过头,认过命。
所以这会子翻过身来,她就想把那段日子连根拔掉。
林青和没接话。
第168章
她盯着窗外那棵槐树刚冒出的嫩芽,想起有些男人发了财,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黄脸婆扔了。
道理是一样的。
王丽把脑袋往林青和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说他俩现在这副样子,最后能成吗?”
林青和剥鸡蛋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对并肩走过的身影上。
她回想了一下,才开口:“早晚得分。”
“不可能吧?”
王丽瞪圆了眼睛,“你看他们俩那股劲儿,跟刻在骨头里似的,谁拆得开?”
“那股劲儿再大,也挡不住学校里那些闲话。”
林青和把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王丽,“等毕业分配一下来,两个人名声都烂透了,哪个单位敢要?到时候天南地北一散,再深的感情也得凉。”
王丽接过蛋,咬了一口,沉默着嚼了好一会儿。
她把话题拐了个弯:“那你呢?毕业以后怎么打算?”
“我准备留下。”
林青和笑了笑,声音轻,但语气笃定。
王丽没露出意外的表情,点了点头:“你成绩摆在那儿,留校是应该的。
我就不行了,到时候回我们县城去。”
“以你的学历,去市里发展空间更大。”
林青和把剩下的蛋壳拢在手心,捏碎了。
“市里是好,可离家太远了。”
王丽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声音里带出几分犹豫。
林青和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每次想家时那种揪心的滋味。
她放缓了语气:“去市里安家,往后孩子上学、见世面,都不一样。
你要是担心你男人过去没事干,让他开个铺子啊。
你们老家不是满地都是土特产吗,拉过去卖,左右亏不了。”
王丽一听,立刻摆手:“当个体户?那多寒碜。”
“靠自己两只手、靠自己脑子挣钱,哪里寒碜了?”
林青和把碎蛋壳扔进纸篓,拍了拍手上的细末,“反正我到时候是要把男人和孩子都接过来的。
铺子我都想好了,让他卖文具。”
王丽还是皱着眉头,声音发虚:“这……真能行得通?”
“你等等看,往后风向会变的。”
林青和笑了,眼角的细纹里带着点笃定的光。
王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安顿下来。
宿舍、教室、图书馆,三个地方轮着跑,脚下的路都快踩出一条痕来。
“我脑子都快成浆糊了,青禾,你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这天晚上从图书馆走回来,王丽一头栽到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像被碾过的沙子。
林青和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递到她枕头边:“刚我家老大托人送来的,给你一个。”
王丽翻过身,接过鸡蛋,笑了:“那我可不跟你客气。”
她捏着温热的蛋壳,又问了一句:“小凯这鸡蛋哪儿弄来的?”
“买了一篮子,搁他同学家里,让那同学每天早上给他煮两个。”
林青和说着,自己也剥开一个,蛋壳碎成细小的片,落在她摊开的手帕上。
王丽盯着林青和,嗓子里挤出一声笑:“你这儿子养得,可真叫人眼热。”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窗外:“明天,你家那口子和孩子也该到了吧。”
“差不多就是明天。”
王丽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天清早,招待所门口停下一辆灰扑扑的班车。
王丽的男人从车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黑塔似的个头,肩宽背厚,脸上被风吹得泛红。
他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眼眶还湿着,显然刚哭过。
王丽专门请了一整天的假。
父子俩只住一夜,她当天也没回宿舍,拎着包就去了招待所陪他们。
送走那对父子时,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眼底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有什么好没精神的。”
林青和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再熬几个月就毕业了,到时候你们一家子天天黏在一起,不怕没得见。”
王丽被她这一说,脸上总算挤出点笑纹。
林青和凑近些,目光扫过她眼睑下那片青黑:“昨晚怕是整夜没合眼吧。”
王丽脸颊腾地烧起来,清了清嗓子:“林青和同志,你这思想可不纯洁。”
“我不纯洁?你最纯洁。”
林青和噗嗤笑出声。
王丽也跟着笑了,那笑纹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像是泡在温水里的糖,甜得发腻。
林青和心里泛起一阵软。
她也去见了那一大一小——王丽的男人立在走廊里,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牵着孩子。
他的脸方正粗犷,颧骨高耸,眉毛又浓又密,个头估摸着得有一米八往上,比周青柏矮不了几指。
论相貌,实在配不上王丽那副清秀的眉眼和灵巧的性子。
可那男人看到王丽的一瞬,瞳孔像被点亮了,整张脸都朝她方向转过去,仿佛走廊里其他人全成了模糊的影子。
王丽后来靠在窗边,说起以前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知道,我们在农村插队那阵,日子跟梦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夜里常有女知青躲在被窝里抽鼻子。”
她没哭过,但那段日子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在她胸口。
后来二十好几了,她嫁了人——就是现在这个。
起初不过是凑合,觉得人生就这样了。
可那男人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宝贝。
冬天冷,他让她把冰凉的脚塞进他肚皮上暖着;有好吃的,他从来不动筷子,全推到她碗边;她怀孕时乱发脾气,他蹲在灶台前闷声不吭地熬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次她要高考,婆婆家里头闹翻了天,怕她考上就走了。
可那男人一句话没说,半夜翻出压箱底的积蓄,塞进她书包里。
王丽说完,眼睛弯了弯,望向窗外那辆班车消失的方向。
王丽的丈夫私下里使了不少力气支持她,这点她心里门儿清。
靠在枕头上,她暗暗琢磨,这辈子怕是再也碰不上第二个男人能疼她到这份上了。
她还挺知足,从来没动过别的念头,两口子过日子,黏糊劲儿一天胜似一天。
昨晚那点事,说实话,确实忙活了大半夜,想到这儿她嘴角就压不住了。
林青和瞅着她那表情,笑着提醒:“乐够了没?乐够了就翻课本,昨儿个你一整天没见人影,拉下的东西今儿都得补回来。”
王丽一听,赶紧收住笑,安静听林青和掰开揉碎地给她讲。
课上完了,林青和把手里的笔放下,随口问了一句:“也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去海市那边交流的会?”
王丽答不上来,就说:“问一下辅导员吧。”
林青和便转身去办公室找辅导员。
辅导员见了她,脸上带着笑:“今年大概也会有,你还有心思往那边跑?”
林青和点点头,语气挺诚恳:“要有机会,我真想再去一趟,那边的那些东西,不少值得拿回来学的。
以后要是留校,也好给咱学校的学生攒点底子。”
辅导员听完点了点头:“成,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林青和又补了一句:“老师,将来我全家转户口的事,可能得麻烦学校出面了。”
辅导员摆摆手:“这是学校该办的。
你要真留校,户口的事肯定得给你解决,总不能让你年纪轻轻就一家人天各一方,谁家没个三口六口呢。”
他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体谅。
林青和认认真真鞠了个躬:“多谢老师。”
辅导员笑了,说咱俩还讲这些虚礼,接着提醒:“我那儿又到了一本新资料,你跟我过来拿。”
林青和清脆地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到了办公室,辅导员把书递过来,林青和接过来说一个星期就还。
辅导员让她慢慢看,不催。
她把书夹在腋下,满脸欢喜地走了。
那本资料的确扎实。
林青和一翻开就挪不开眼了,像饿了几天的人见了馒头,恨不得一口气吞下去。
她记性好,看进去的东西牢牢记在脑子里,也不觉得累。
身体能撑住,估计跟周凯那孩子天天送两个鸡蛋脱不了关系。
她对周凯说:“一天给我一个就行,另一个你自己吃。”
周凯不依,笑嘻嘻地说:“就两个鸡蛋,还能把娘吃胖了?”
林青和知道他是怕她补得不够,也没再推,转而问他英语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周凯点点头,她就一边咬着鸡蛋一边给他讲。
直到周凯把问题全弄通了,林青和才摆摆手赶他走,别耽误她继续翻书。
周凯走之前撂下一句话:“娘,明天开始有牛奶送了,我订了两瓶,你跟咱俩一人一瓶。”
林青和没拦,只叮嘱他到时候送她那儿去。
# 零花钱
那牛奶瓶搁在窗台上,晨光透过玻璃把影子拉得老长。
林青和盯着瓶子里泛白的液体,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时候的牛奶,说是鲜奶就真是刚从牛身上挤出来的味儿,她鼻子凑近瓶口一闻,那股子腥甜直往脑门儿冲。
她记性好,这没错,可光靠脑子转得快不行,身上得补足了劲儿才行。
一天一瓶牛奶,算不得什么大事。
周凯应了一声,转身就抱着球往外跑。
这小子成绩在班上排前头,林青和也没死命逼他。
毕竟个头窜得快,今年才满十五岁,搁别人家还得捧在手心里呢。
前两年为了让他赶上大学那道坎,她硬是逼着孩子多啃了几本书,如今想想,倒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现在他想打球就去打,想溜达就溜达,只要不捅娄子,她一概不管。
她就是这副性子,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林青和靠着那股子记性和悟性,把那一摞资料翻来覆去啃了十来天,愣是嚼透了。
她把东西送回辅导员手上时,对方抬眼看了她好几下。
辅导员随口问了几个要点,林青和答得利索,没一处卡壳。
那人这才信了,这学生是真有那方面的脑子。
四月底,辅导员找她聊了回话,问她有没有心思再往上读一读。
“不读了,”
林青和嘴角一弯,“明年我就提前结业,出来带班,到时候把家里男人和孩子都接过来,一家子凑一块儿过日子。”
辅导员听她说提前结业的事,也没觉得奇怪,毕竟这学生成绩摆在那儿,没人挑得出毛病。
就是太恋家了,可话又说回来,恋家总比那些扔下男人孩子的强上百倍。
陈雪那档子事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嘀咕。
婚姻这事儿到底是个人的自由,人家想离谁也拦不住,只是旁人心里头终究留不下什么好印象。
林青和这人,辅导员倒是挺待见的。
她的想法不至于老古董,可有一条底线——顾家的女人,终究错不了。
四月初,学校又张罗了一回和海市那边的交流会,这回不是英语,换成了数理化。
第169章
林青和没去成,心里头有点遗憾,倒是周凯顶上了。
他主攻数学和地理两门,别的也没落下,成绩拿得出手。
于是就这么去了。
临走前,他跑来跟林青和报备,还问她有没有什么想捎的。
林青和自个儿没什么缺的,倒是宿舍里一个女室友托他带条新围巾。
周凯看在那是他娘室友的份上,虽说平常交情不深,可到底住一个屋,就点头应下了。
林青和没多买旁的,只掏了点钱塞给大儿子,让他过去那边瞅见中意的东西就自己添。
周凯去了几天才回来,把围巾递给那室友,然后拉着他娘躲到一边,压低嗓子说:“娘,你上回买那块手表,是不是让人宰了?我去那边瞧过了,你给我的那块,人家才卖一百多。”
“没让人坑。”
林青和挑了挑眉。
周凯愣住,盯着母亲看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背地里干了倒卖的事?”
林青和伸手就拧住他的耳朵:“你个小兔崽子,就这么编排你亲妈?”
她确实在做,这事绝不能让孩子知道。
不是怕儿子接受不了——她养出来的崽,心理没那么脆弱。
唯一担心的,是他胆子太肥,跟着学。
她随身藏着个谁也查不出来的空间,可这路子,她绝不允许儿子碰。
“您别瞒我了,我早就看出来了。
在村里那会儿,咱家隔三差五就有肉吃,每次夏收秋收你还往小姑家送粮食,那些东西怕是都拉去那边倒手了吧?”
周凯压低声音,眼神笃定。
“你皮痒了是吧?”
林青和眼睛一瞪。
“妈,我是你亲儿子,都这么大了,能分得清轻重。”
周凯语气认真起来。
林青和笑了一声,骂了句:“好好念你的书去。
倒买倒卖这种事,你妈可不干。
你爸那个老古董要是知道了,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我爸早不是以前那副样子了,还不是被您给带歪了。”
周凯咧开嘴笑。
搁从前,他爸可能会拍桌子,但后来嘛——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哪还有反对的余地。
“别净想那些没用的。
好好读书,你不是还想毕业去参军?身上一点污点都不能有。”
林青和难得沉下脸来。
“妈,我们都长大了,您不用再操这个心。
以后我们兄弟几个,哪个养活不了您?不用您那么辛苦。”
周凯语气也跟着沉下来。
他妈嘴上不认,可他心里门儿清。
况且就算真赚了钱,也有限。
东西从海市运到县城卖,能贵多少?光路费就搭进去多少?时间和力气也不算小账。
周凯一直觉得,家里日子能过得这么宽裕,全凭他妈在背后撑着。
“用不着你们养,你爸养得起我。
你知道当初你爸退伍回来,带回多少钱么?就这么急着往我身上扣帽子。”
林青和一撇嘴。
“退伍费能有多少?顶天了撑死一千。”
周凯不以为意。
“三千。”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
连周凯都顿住了:“当年我爸回来,带了三千块钱?”
那会儿他们哥几个还小,快十年前的事了。
别说是十年前的三千块,就是现在,这数目也够吓人的。
“没错。”
林青和说,“这事你爸总不能撒谎。
回头你去问他。”
“真没搞倒卖?”
周凯几乎要信了。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非得给我安个罪名是不是?”
林青和又瞪起眼睛。
周凯嘿嘿一笑,又问:“那笔钱还剩多少?”
“够花就得了。”
林青和摆摆手。
去年冬天账上多了一笔钱,虽说收那些金银细软也花掉一些,但总的来说没怎么动。
现在她那方寸空间里,数字已经逼近六千。
当初那三千块不但没少,反倒翻了个倍。
这还是在她花钱不怎么心疼的前提下。
“娘,这是给您带的。
我不熟这边的路,您自个儿看着处理吧。”
周凯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递了过去。
林青和一看那款式,就知道是女表。
她心里起了点疑惑,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攒的,还有您给我的那些。
除了订牛奶和买学习资料,别的地方也花不了什么钱。
这次过去,我就全带上了。”
周凯解释。
然后他就用那些钱买了这块表。
“臭小子,就这一次,下回可不能了。”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
“晓得了。”
周凯应了一声,又说,“娘,给我点钱,明天该付牛奶钱了。”
林青和随手给了他十块。
周凯早就习惯了她出手的阔绰。
以前他以为同学家里的情况都跟自己差不多,后来才慢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就说京市那边那个叫翁国梁的同学,他妈妈给的零花钱撑死了也就是五毛钱。
只有他娘这样的人,一出手就是十块。
这也太阔气了。
也就是他这么懂事的儿子,换个不懂事的,非得养成个败家子不可。
周凯摇了摇头,心里头一阵感慨,转身走了。
“这小子刚才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林青和嘀咕了一句。
她也没多琢磨,回宿舍去了。
至于给上大学的大儿子十块钱零花这种事,她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虽说现在买东西还是按分算钱,十块钱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毕竟好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块上下。
但话说回来,这就是观念上的差别。
儿子已经长大了,给他十块钱让他自己支配,她是真没觉得哪里不对。
没别的事,林青和便回了宿舍。
那块手表被她收了起来,打算等暑假回老家的时候再拿去卖掉。
“青禾,真得谢谢你儿子。
这条围巾我特别喜欢。”
同宿舍的室友笑着说。
“喜欢就好,我还怕他不会挑呢。”
林青和客气地回了一句。
她忽然想起来,梅姐之前还托她带几条。
不过没关系,等暑假的时候,可以先拐一趟海市,再从海市直接回老家市里。
反正总要进一批货回去出手。
不过眼下还没那个空闲。
学校里的日子确实忙得够呛。
而这一年,老家的变化也很大。
先是知青们开始返城,好多人通过自己的门路回去了。
还有一些人暂时没走成的,被留了下来,不过看样子也留不了太久。
风向谁都感觉得到,回去不过是早晚的事。
#
村子的气氛像水面下的暗流,彼此揣着心思却没人挑明。
田埂上的活计照旧,锄头落地的节奏没乱过,地里的庄稼该浇水浇水,该除草除草。
可有个变化谁都看得见——家禽的数量翻着番往上蹿。
鸡笼子挤了,鸭棚子满了。
周家老头今年没再扛锄头,天一亮就赶着七八只半大鸭子往河边走。
那些鸭子毛色还没全换,叫声嫩生生的,在水里扑腾着追小鱼。
他找了棵 ** 子柳树,往树荫下一蹲,草帽扣脸上打盹。
午饭时他婆娘拎着篮子送过来,饭菜往地头一摆,他吃完继续眯着,直到傍晚天色发暗才赶着鸭子慢悠悠往回晃。
鸭子还没到下蛋的时节,可大家都知道——等它们长成了得盯紧,那些圆溜溜的东西下在草丛里、河滩上,转眼就找不着了。
原本盘算着养四五只就够,可周老头嫌少:“费一趟功夫,就弄这点?”
直接添到七八只。
反正又不用家里撒粮食,河里的小鱼小虾、螺蛳水虫,够它们填肚子的。
要是赶上割尾巴那阵风又刮回来,割就割了呗,左右饿不死。
儿子周青柏没吭声,这事就算定了。
后院的鸡更是成群,咕咕叫着在墙根刨食。
村里差不多家家都这样,也没人戳脊梁骨。
倒有几个眼红的去告状,可上头管事的连眼皮都没抬——这么干的人多了去了,周家屯算老几?再说,那四个人的事一倒,从前那些条条框框早没人提了。
周青柏扛着锄头迈进院子时,二娃和三娃哥俩已经把饭菜摆上桌。
半大小子手劲不小,锅铲抡得响当当。
二娃抹了把脸上的汗,瞅着他说:“爹,娘走前熏的那些腊肉腊肠,全吃光了。
打今天起,咱家得勒紧裤腰带了。”
那些肉确实耐放,他媳妇走前费了不少功夫,烟熏火燎地挂了一排。
家里省着吃,每顿切薄薄几片,硬是撑到现在才见了底。
“明天就有肉了。”
周青柏声音不大。
他已经跟梅姐打过招呼,今儿夜里过了十二点去拎几块回来。
今晚先凑合一顿——炒了盘鸡蛋,掐了把小白菜,配着热馒头。
饭菜端上桌也算殷实,可跟他媳妇在家时比,那滋味差着一截。
周母先给周父拨出一份扣在碗里,招呼几个小的动筷子。
她自个儿嚼着馒头,琢磨等会儿再给老头子送饭,反正河边那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爹,你啥时候去看娘啊?”
三娃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
“这几天能走开不?”
周母也把目光转向儿子。
周青柏摇了摇头。
他哪能不想去?可春耕的工夫紧得很,地里活计一茬接一茬,光来回路上就得折腾好几天。
除非赶上下雨——那倒是能算准了,要是老天爷连着下个七八天,他刚好够一个来回。
他现在就盼着雨。
还真让他盼着了。
五月底的尾巴上,天就变了脸。
空气闷得像被捂住了嘴,风一丝都透不过来,连狗都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
村里人抬头看看天,都知道——大雨要来了。
地里的庄稼这时候已经蹿得老高,秆子粗叶子厚,不怕雨砸。
周青柏仰头望了望压下来的云层,抬脚往大队长家走去。
他要请假。
大队长心里门儿清——青柏那媳妇在京都那样的大地方,身边围着的人能少?尤其像她那样长得标致、说话办事都利索的姑娘,怕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明天就动身吧。”
大队长掸了掸烟灰,“早去早回,月底得收夏粮了。”
周青柏哪能说个不字。
他推了自行车去找梅姐,说好凌晨再去割几斤肉。
当天擦黑,他人就到了,给爹娘和两个儿子捎了五花肉、两指厚的大肥肉——留着炼油用,另有两根肋条骨。
鸡叫头遍,他揣着介绍信就上了路。
火车轮子刚转起来,市里那头的天就漏了。
他隔着车窗往村子方向瞥了一眼,心里估摸着,自己前脚走,后脚雨就得砸下来。
村里那雨果然泼得不小。
周父周母都没出院门,窝在屋里听雨声。
二娃和三娃也不用到学堂去。
“爹怕是被雨浇着了?”
第170章
二娃把脑袋探出门缝又缩回来。
“他动身那么早,雨撵不上他。”
三娃说得笃定。
二娃又问:“爹留了那么多肉,晌午咱们弄啥吃?”
“切块五花肉煸一煸,再烫个小白菜。”
三娃把袖子往上一推。
哥俩没让爷嫲沾手,自个儿钻进厨房。
先炼了猪油,油渣捞出来时还滋滋响。
又从撒过盐的五花肉上片下一块,下锅煎到边角焦黄,香气顺着窗缝往外钻。
小白菜倒进锅里,连油都不用另放,翻两铲子就翠生生地入了味。
这是他们娘教的法子。
锅里还炖着排骨海带汤。
爹不在家,剩下他们和爷嫲四口人,也不能胡乱凑合。
再说肉放不住,趁新鲜赶紧吃了才是正理。
爷嫲那边根本不用操心——两个小子泼辣得很,反过来能把老人照料得妥妥帖帖。
周青柏那边,火车咣当了几天,总算到了京都。
林青和压根没想过他会来。
这阵子她也惦记他,可听见传达室的喇叭喊她名字,跑出来一看,活生生的周青柏就站在那儿,她愣了足足三秒才回过神来。
她紧走几步过去。
路上有人来来往往,她没敢往上扑——这个年月,太热乎了反倒招眼。
“怎么跑来了?连个信儿都不捎。”
林青和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村里落了雨,我找大队长告了假。”
周青柏盯着自己这个媳妇,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路上是折腾,骨头都快颠散了,可看见她这一刻,什么都值了。
“你等我一下。”
林青和怀里还抱着书,撂下话就转身跑回宿舍,又去找辅导员请了假,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先领周青柏到国营饭店,看他吃饱了饭,这才带他去招待所落脚。
招待所的水管哗啦响了一阵,周青柏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
林青和盯着他看了两眼,清了清嗓子:“把衣服套上,我也得去冲一下。”
等她从水房回来,屋里灯光昏黄,周青柏根本没碰那叠衣裳,就靠在床头等着她。
两个人眼睛一碰上,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这都好几个月没见了,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
被子掀起来又落下,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谁也没觉得热。
等终于安静下来,林青和趴在他胳膊上说:“本来打算下个月放假就回去的。”
学校里的日子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眨眼到了六月底,七月就该收拾行李了,满打满算还剩三十来天。
“下个月我再陪你回去。”
周青柏胳膊收紧了些。
林青和心里明白,他这是想她想得紧,要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这一趟。
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干脆翻了个身问:“家里怎么样?”
“都挺好,甭惦记。”
周青柏抚着她肩膀,“今年政策松多了,老家那边家家户户都养了十几只鸡鸭,也没人管。
瞧着这势头,往后还会更好。”
“我跟然然这边你也不用挂心。”
林青和说。
“挂心的。”
周青柏声音低下去。
林青和仰起脸看他,他眼里的光柔得跟 ** 似的。
她凑过去亲了他下巴一口,问:“歇够了没?”
这话一出口,周青柏哪还能不懂。
两个人窝在招待所里一直腻到天黑,才出去找了家面馆。
吃完沿着街边溜达了一圈,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逛够了又折回那间小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青柏就要动身了。
林青和送他到火车站,塞了四个厚实的大肉包子进他挎包,叮嘱他在车上垫垫肚子。
火车鸣笛时,两个人还攥着彼此的手,林青和站在月台上,看着车窗口那张脸一点点往后退,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凯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这小子一听见动静就蹦起来:“娘,昨天是不是我爹来了?”
昨天他放学回来,室友说有男人来找他妈,他立马跑去找门卫大爷问。
大爷比比划划描述了一番那个人的个头长相,周凯一听就笑了——除了他爹,还能是谁?
照他的想法,爹大老远跑来,一家人怎么也得去东来顺搓一顿。
谁知道他爹妈压根没等他,人影都没见着。
“是来了。”
林青和这才记起还有个儿子,随口补了一句,“你爹已经回去了。”
周凯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我就知道,你俩肯定把我扔到脑后了!”
林青和朝门口摆了摆手:“赶紧去上课吧。”
说完转身进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王丽一个人,其他人都有课。
王丽今天没课,瞧见她进门,立刻学着之前林青和调侃自己的语气开了口:“哟,瞧瞧这眼圈底下,黑成这样,怕是折腾了一宿吧?”
林青和面不改色:“也就七次而已。”
“七次?”
王丽呛得直咳嗽,这数字也太离谱了。
林青和表情平静,翻开了课本低头看内容。
王丽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追问:“你不赶紧补补觉?”
“不累,舒服着呢。”
林青和继续说着不像话的话。
王丽笑出声来:“你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咱们谁跟谁啊。”
林青和毫不在意。
至于一夜七次这种事,自然是随口胡扯的。
周青柏要是有那本事,林青和倒是一点都不怀疑。
不过话说回来,他大老远跑过来,也不是专门为了干那档子事。
不过是情到浓时,顺势而为罢了。
两个人虽然忙活了一阵,但更多时候是抱在一起说说话。
她也不愿意让他太累,毕竟回头还得赶火车。
怎么可能真把周青柏榨干。
王丽只是打趣了两句,接着就把话题转到了这次测验上。
林青和推测道:“难度应该不会太高,但要说容易也不至于,大概中等偏上吧。”
王丽接过话头:“这次考完试,能放半天假。”
“嗯。”
林青和点点头,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了周青柏的身影。
几天后,周青柏回到了老家。
老家的雨前天就停了,他今天才回来,倒也不碍什么事。
去看了自家媳妇一趟,周青柏的心情好了不少,回来后便埋头干活。
倒是大队长脸上看不着什么喜色。
周青柏没直接去问,回来先找他娘打听。
周母叹了口气:“大队长那个小女婿不是没考上大学嘛,今年他家里来了信,人就回城了。”
“那老婆孩子呢?”
周青柏皱了皱眉。
“走之前说等那边安顿好了就回来接,可回去的人,没一个回头来接的。
大队长这几天心里头不好受。”
周母摇了摇头。
说起来,也是大队长的闺女太傻。
那份回城的文件,还是她偷来给了她男人,让他才能回城去的。
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走的,这么个走法,以后还能回来吗?
偏偏大队长的女儿一口咬定,他会回来接她们娘俩。
这几天大队长媳妇没少埋怨自己,当初把闺女惯成了这样,更后悔那时候怎么就答应了让小闺女嫁给那个知青。
“你这一趟过去,你媳妇那边怎么说?”
周母又问道。
她男人眼里映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我媳妇高兴就行。”
提到那个女人,他面上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柔和。
老妇人望着他,又念叨了一句:“那姑娘确实是个好样的。”
这些日子经历了一连串变故,她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小儿子的妻子心性难得。
哪怕那女人如今日子过得宽裕,也从没嫌弃过自家男人是从土里刨食的出身。
三个孩子被她调理得个个懂事知礼,这一点老妇人心里是有数的。
她顿了顿,又问:“你媳妇说以后要留在京市?”
“嗯,她打算提前毕业。
明年这会儿,差不多就该站上讲台了。”
周青柏那晚两口子搂在一块儿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楚。
他女人提过,他们辅导员也点了头,说这事可行。
老妇人接话道:“那敢情好。
你到时候跟着过去,先把户口落定。
二娃和三娃暂且搁我跟你爹这儿,等你们那边安顿稳妥了,再接过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早已盘算过好几回。
周青柏点了点头:“明年再说吧。”
村里那位老队长岁数大了,这些日子又因为小女儿的事折腾得精神头大不如前。
他私下找过周青柏,透露出想培养他接手村里下一任领头人的意思。
搁以前,周青柏兴许就应了。
可这回他摇了摇头:“我媳妇要在京市那儿留校,往后我们都得搬过去。”
老队长听完也没再多劝,拍了拍他肩头,说了句:“你媳妇是个难得的,好好待她。”
这方圆几十里,再找不出一个像她那样出色的姑娘来。
到了暑假前夕,那位被老队长夸作最出挑姑娘的林青和,这回考试拿了个好成绩。
她的辅导员已经向学校报备过,校方也乐意见她留下任教——眼下师资这块,确实缺人手。
这趟成绩,也证实了她的能耐。
六月底那会儿,乡下的地里就该忙着收麦子了。
京市这边连着下了几天雨,雨势不小,林青和心里还惦记着家里那头不知什么光景。
期末的卷子一交完,她问大儿子要不要一块儿回去。
那小子摇了摇头,说不回。
林青和也没强求,给他留了五十块钱,自个儿搭车去了海市。
她跑海市自然是为了添置东西。
这会儿正是夏天,村里还没通上电,可县城里早就亮起了灯泡。
那电风扇,铁定是好卖的东西。
林青和转了好几个大商场,每间铺子各拿了一台电扇,又添了手表、围巾、时新的衣裳。
这一趟下来,在海市砸了近两千块钱的货。
出手确实不小,可仔细算算,也多半是那块手表占了价钱的大头。
她肩上挎着布袋,穿过月台时布面摩擦出沙沙声响。
车轮碾过铁轨的震动还在脚底板残留,林青和已经站在了市里的火车站广场上。
口袋里的货沉甸甸地贴着腰侧,她没多耽搁,先去了二手市场那边转了一圈。
手表这玩意利润薄,她没打算啃得太狠。
柜台后头那个秃顶男人掀开盖子看了看,林青和报了一口价——进货价一百二十多,她开口只要一百六七十。
光头男人眯着眼睛掂量了一阵,最后还是接了。
底下的人能卖到二百,甚至二百出头,全看他们自己的嘴皮子和眼光。
林青和不贪那点差额,货走得快,她就能省下时间办别的事。
三块表单独留了出来,她打算带回县城以二百出手。
其余的电风扇和衣服,她拎着麻袋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布料裹在油纸里,挨着铁皮车壁,车一颠簸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第171章
进了供销社大门,沈玉正站在柜台后头整理布料卷。
一抬头看见林青和,沈玉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尺子都没来得及放就迎过来了。
去年那批货她赚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工资,这事到现在想起来嘴角还压不下去。
“姐,你来了。”
沈玉压低声音,拉着林青和往角落挪了几步,避开旁边正在翻本子的同事。
她侧过脸,嘴唇几乎贴到林青和耳边:“还有货吗?上次穿出去那几件,巷子里好几个女的都来问。”
林青和没急着回话,把麻袋口松开一条缝让她看一眼。
沈玉伸脖子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扩了扩。
海市的新款式,花样的纹路和本地走货的不一样,料子也薄软,贴着手腕摸过去能感觉到针脚的细密。
“我一个人吃不下,你跟我同事说了没有?”
林青和问。
“早就说好了,姐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她一口。”
沈玉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另一头那个正弯腰叠衣服的女人,“我们俩轮着排班,卖出一件私下记账,一人一半。
一件利润差不多两块钱,一天能推出去四五件。”
一个月工资才涨到三十块,一件赚两块钱,一天出四五件,这账谁都会算。
沈玉的同事也不是傻子,去年那批围巾和衣服的账目她俩平分后都多拿了三个月工资。
林青和听完,笑了一声,把麻袋搁在柜台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上头用铅笔列了货名和对应的价格。
单子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来还有一道压痕。
“你先别急着收,下班回去再对账。”
林青和把单子递给沈玉。
沈玉接过看了一眼,快速扫过数字,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把单子捏紧了。
她转身去找主任请假——主任今天没来单位,人躺医院里呢。
沈玉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林青和把麻袋重新扎紧,扛到肩上。
沈玉家的院门她认得,去年去过两回。
巷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叶子长得多,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石子路,裤脚沾了点灰,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站定,把麻袋靠墙放下。
#
从医院出来时,天边的云层已经染上了橘红色。
沈玉小跑着回家,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她住的地方距离医院不算远,沿着石板路走十多分钟就能到。
林青和拎着两个手提包,老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
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贴在对面的砖墙上。
两个男孩交给婆婆带着,每个月按时给些生活费。
这几年下来,家里倒是过得安稳,也没什么大矛盾。
那个在局里上班的男人,这个钟点还在整理文件,没到下班时间。
这间房子还是林青和当年帮忙找的。
沈玉把钥匙 ** 锁孔时,忽然想起这事。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清脆。
“快进。”
沈玉侧身让出一条道。
林青和没有多坐。
她急着往家赶,沈玉就把存货搬出来,一件件清点。
这些年夫妻俩攒下一些钱,沈玉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币,非要先把钱塞过来。
“不用,等货卖了再说。”
林青和推回去。
“拿着吧。
姐,你下次有货,记得再给我带。”
沈玉的嘴角往上扬。
去年的收入让她尝到甜头,三个月的工钱就那么到手了,她舍不得这条门路断了。
林青和见她执意要给,便没再推让。
钱收进口袋,她说了句“那我回了”
,转身往外走。
“慢点走。”
沈玉送到门槛边。
林青和本来打算去周晓梅那里借车,运气不错,刚好有辆拖拉机要去隔壁村。
她拎着在供销社买的东西,还有一个大西瓜,坐上车颠簸着往回赶。
七月初的村子热闹得很。
田里到处都是人,弯腰的、挥镰刀的、搬稻捆的。
夏收的日子像打仗一样,谁都不敢偷懒。
林青和到家时,院子里空荡荡的。
铁锁挂在门鼻上,她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五点半快六点的光景,孩子们和周青柏都不在,连周父周母也没个人影。
她晓得夏收的分量。
就跟抢粮食一样,只要还能站起来,就得下地。
公公婆婆虽说上了年纪,不参与重体力活,也会帮忙做些轻省的。
林青和放下东西,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面已经发好了,她揉成一个个圆团子,码进蒸笼。
又从菜筐里翻出黄瓜和鸡蛋,切片的切片,打蛋的打蛋。
灶台的木盆里躺着几条黄鳝,她拿刀刮了,斩成段,和咸菜一块儿炖上。
二娃和三娃推开院门时,林青和正把馒头往盘子里捡。
两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你怎么回来了?”
二娃跑进屋,声音里带着惊喜。
家里的饭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是他们哥俩接手了。
杀黄鳝这种事,做得利索得很。
奶奶在外面逢人就夸,说家里没个闺女,但男娃子照样顶事。
村里那些盯着大娃打主意的,现在又把目光移到两个小的身上了。
三娃嘴里还嚼着东西:“刚才我还琢磨,您怎么也得拖到月底才露面。”
林青和快半年没瞧见这两个野小子了,瞅着他们个头又窜了一截,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直往上涌。”学校放了假,趁这空档回来。
夏收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回来给你们填饱肚子。
家里这些人,头一个不能亏的就是咱家卖力气的。”
她话音里带着笑。
二娃和三娃咧开嘴,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饿了吧?先拿两块点心垫垫。”
林青和朝柜子方向努了努嘴。
她随身带着的那个小空间里装了不少北京城的东西,土特产塞得满满当当。
就是天太热,烤鸭没敢往外掏——空间里存着好几只呢,留着夜里给周青柏当零嘴吃。
这女人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宠男人宠得没边儿,转身就开始炖咸菜黄鳝。
周母比林青和早一步到家,一见老四媳妇进门,眉眼都舒展开了:“昨儿晚我还跟你婆婆念叨,说你快该回来了。
谁想今儿个就到了。”
她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怎么没找晓梅借自行车?那么远的路。”
“赶上隔壁村有拖拉机回来,半道上碰见了,就没绕去晓梅那儿。”
林青和手上动作没停。
周母点了点头。
林青和转头对两个儿子说:“给你们嫲嫲也拿块点心,先垫垫。”
三娃蹦过去抓了一块:“嫲,您尝尝,香得很。”
周母嘴上推辞:“都快开饭了,还吃这个干啥。”
手却接了过来。
这种糕点蜜饯之类的东西,只有老四媳妇在家时才买,有时候还自己动手做。
她这老一辈人不会鼓捣这些——她们那代人,手艺仅限于别让一家人饿着肚子。
“我娘还扛了个大西瓜回来。
晚上吃完饭,嫲您跟我爷别急着走。”
三娃补了一句。
“你娘回来了,高兴了吧?”
周母咬了一口糕点,眼睛笑成缝。
“那还用说。”
三娃下巴一扬。
紧接着就被他娘打发去后院喂鸡鸭了。
林青和边扒拉锅里的菜边问:“娘,今年怎么养了这么多牲口?”
她回来时已经数过了——七八只鸭子,十来只母鸡,数量可不小。
“今年政策松了,没人管这些。”
周母答道,“去年看你炖的那锅老鸭汤,你爹就惦记着多养几只。
本来没想弄这么多。”
林青和笑了:“那留到年底自家吃,我回来再做。”
“行。”
周母点头,眼角皱纹里全是满意。
她现在看老四媳妇,怎么看怎么顺眼。
当初自己眼光怎么那么好,替老四挑了这么个媳妇?
周母不知道,她当年挑中的那个儿媳,实际上是那种能把三代人都带沟里的主儿。
周父和周青柏一直到天色擦黑,差不多六点半钟,才推开院门进来。
门帘掀开的瞬间,周青柏脚步顿在门槛边。
灶台前那个弯腰盛饭的身影,让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青和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正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愣着干嘛?去把手脸洗了。”
她说话时手里的勺子没停,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目。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水缸边舀水。
冰凉的水泼到脸上,那股从田垄带回来的燥热被压下去几分。
毛巾擦过耳后根时,厨房里飘出酱香和蒜末煸炒过的气味,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桌上的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一盆黄鳝焖茄子,一碗咸菜汤,还有半碟腌萝卜。
可筷子夹起第一块鳝鱼送进嘴里时,周青柏觉得舌尖的触感就是和别家灶头出来的不同。
那种滑嫩的肉裹着浓郁的酱汁,咸淡恰好卡在他喉咙最想吞咽的刻度上。
他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动着,米粒沾在嘴角也没顾得擦。
“从清早撑到这时候,铁打的骨头也该散了。”
林青和的筷子伸过来,一块不带骨头的鳝鱼肉落在周青柏碗里,“明儿我去找梅姐定两斤五花。”
三娃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娘,你把肉全夹给爹了,我跟二哥连香味都没闻着。
咱村的半大小子里,哪个像我俩似的,下了学堂还得摸锅台,赶完工还得去场院扛麦捆?”
“你也多吃。”
林青和嘴上应着,手里的筷子却再次越过菜盆,又往周青柏碗里叠了一片茄子。
周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老伴一眼。
周母没抬头,嘴角却往上翘了翘——老四媳妇这偏心眼儿,从嫁过来那天就没藏住过。
搁别人家要闹笑话的年岁,搁他俩身上倒像灶膛里的火苗子,看着烫眼,烤着暖和。
“爹,娘,您二老也添菜。
这两天日头毒,场院上没个遮阴的地方。”
林青和把菜盆往老人那边推了推。
“晒谷场边上的槐树底下能歇脚,渴了有凉茶。”
周父夹了块腌萝卜,嚼得咯吱响。
周母接过话头:“我在那边翻谷子,晒归晒,撑得住。
村里谁家这时候不搭把手?躺屋里装睡的人,天气预报一响,唾沫星子能把他淹个半死。”
话音在饭桌上绕了一圈,落进林青和耳朵里。
她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
从前那些年,村里人背后指她脊梁骨的话,她不是没听见。
只不过那时候她懒得搭腔,该干嘛干嘛。
后来她能站上讲台了,那些声音反倒自己哑了。
碗筷刚撤下,院子里就响起脚步声。
周大嫂走在最前头,臂弯里挎着个竹篮,周三嫂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个布兜。
两人站在灶房门口,脸上堆着笑。
“四婶,上回托你教的公式,阳子这次月考又拿了两道大题的满分。”
第172章
周大嫂把篮子的布掀开,底下码了十个鸡蛋,每个上头还沾着一点草屑,“这蛋是自家鸡下的,你给孩子补补。”
周三嫂把布兜往桌上一放,露出一袋黑芝麻:“五妮子说您上次讲的那个比例解法,她总算弄明白了。
这芝麻刚炒过,冲水喝香。”
周二嫂是最晚进门的,她抱着个纸包站在门槛边,原地搓了搓鞋底的泥,才往里走:“青柏哥给周夏介绍的那木匠铺子,师傅说他手稳,肯学。
这两斤黑芝麻是我娘家带来的,您在粥里撒一把,养头发。”
林青和把桌面收拾出一块地方:“都坐,坐下说话。
鸡蛋留给阳子吃,他正长个子。
芝麻我收下,回头拌红糖给孩子们冲水喝。”
三个妯娌挤在长凳上坐下,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周大嫂说起村里新来的知青分到了哪块田,周三嫂接话讲公社那头又下了什么新通知。
周青柏靠在门框边抽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在场院的月光里。
# 林青和从城里回来时,自行车的车筐里摞着三四篮子鸡蛋。
她跨过门槛时掀开盖布看了一眼,白花花的蛋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周二嫂的芝麻已经分装进陶罐里了,现在轮到大嫂和三嫂——两人手里各拎着一篮子鸡蛋,正站在灶房门口,脸上挂着不太好意思的笑。
“我就喜欢芝麻黄豆这些。”
林青和把鸡蛋篮子推回去,指关节轻敲着陶罐的沿口,“你们鸡蛋拿回去,真要给就给点芝麻黄豆就行。”
她在供销社那边已经囤了一批鸡蛋。
今年村头村尾的鸡窝都比往年热闹,家家户户后院都多了几只芦花鸡,鸡蛋的供应量明显涨上来了。
所以周大嫂和周三嫂的这份心意,她没打算收。
周三嫂的手指在篮子提手上摩挲了几下,脸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周大嫂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林青和的脸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回她脸上:“那个,今年暑假,能不能再给两个孩子补补课?”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周三嫂在旁边连连点头,右手食指挠着左手虎口的茧子,脚尖在地面上碾了碾。
林青和看着她们两个,鼻尖还残留着灶房里芝麻焙炒过的焦香。
她抬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可以,让他们下午四点过来,我教她们姐弟俩到五点。”
这个时间段她正要准备晚饭,围着灶台转的时候,顺带指点两个侄子侄女几句,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周大嫂和周三嫂的脸上的皱纹同时舒展开来,两人对视一眼,又不好意思地错开。
最后那两篮子鸡蛋愣是被她们塞进了灶房的案板底下。
林青和追出门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背影在巷子口一闪,不见了。
下午四点的太阳刚斜了一点,周阳拎着一个布口袋,和他姐周五妮一起站在院门口。
布口袋的口子松开了,露出里面黄豆和芝麻的颗粒。
“我娘让送来的。”
周阳把袋子往前递了递,眼睛往林青和身后瞟,没看见鸡蛋篮子,只看见堂屋里周青柏正端着搪瓷缸喝水。
林青和把袋口扎紧,转身回屋又拎出两篮子鸡蛋,塞进姐弟俩手里:“拎回去,跟你们娘说,不领回去不教。”
周五妮咬着下唇看了看周阳,周阳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
两人在原地愣了片刻,最后还是乖乖拎着鸡蛋往回走。
鸡蛋在竹篮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闷响。
周母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回来,手里的蒲扇停了下来:“把鸡蛋留下也没啥。”
她的声音不高,隔着院墙传出去。
林青和站在自家的台阶上,手搭在门框上回道:“拿回去给大哥三哥他们补身子吧。”
三家日子都不宽裕,她只是顺手教个把小时的功课,实在不值得收那些东西。
周母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蒲扇又摇了摇。
** 的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林青和转回屋里,周青柏正把换下来的衣服泡进木盆里。
他的肩胛骨隔着汗衫凸起,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阴影。
“先睡一觉。”
林青和弯腰从桌上掰了一块西瓜,瓜瓤的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晚上还得去拿猪肉。”
周青柏抬起头看她。
“去洗澡。”
他说。
林青和被西瓜汁呛了一下,脸颊滚烫起来,瞪了他一眼:“累一天了。”
周青柏的手在盆沿上擦干了水渍,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不累。”
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一截,檐下燕子的叫声飘进来。
林青和把剩下的西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角,转身进了里屋。
房门才掩上,林青和就把最后一口瓜皮搁在桌上。
周青柏端着那半个西瓜,啃了两口,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没擦,先弯腰把媳妇换下来的衣裳捡进盆里。
搓衣板搁在院子角落,水从井里刚打上来,凉得刺骨。
他手上的茧子糙得像砂纸,搓着那件碎花衬衫时动作却很轻。
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她擦头发时弯着的脖颈——水珠挂在发梢上,半天才落一颗。
屋里传来木梳刮过头皮的声音。
他把衣服拧干,抖了抖,晾在竹竿上。
回身时她正坐在床沿,毛巾搭在肩上,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水。
他接过毛巾,手指穿过她发丝。
她后颈被冰得缩了一下,随即又靠回他怀里。
毛巾从发根擦到发梢,头发细软,像刚从茧里抽出来的丝。
他换了两回手,直到毛巾摸上去不再潮乎乎的了。
“你闻闻,”
她忽然仰头,“洗发膏的味儿是不是比上回淡了?”
他低头凑近她发顶,鼻尖碰到一缕还没干透的头发。
没等他开口,她自个儿笑了,手肘往后顶了顶他胸口:“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门外的脚步声是两双,踩着泥地啪嗒啪嗒响。
二娃的声音隔着院子嚷了句“爹,我们回来了”
,紧接着是木盆搁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哗啦的水声——有人在倒东西。
周青柏没应声,手底下继续给她擦头发,指腹按着头皮,力道不轻不重。
她半眯着眼,呼吸渐渐匀了。
窗户纸外头的光暗下去时,他起身去关了门。
门闩 ** 槽里的声音还没落定,她的手已经攥住他衣角。
床板吱呀一响。
后半夜月亮爬到正中,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滴完最后一颗水珠。
厨房灶台上,泡在盆里的猪肚正沉在水底,水面浮着两片姜。
四点差一刻,林青和睁开眼睛。
外头还黑着,身边的呼吸声绵长均匀。
她没开灯,摸黑套上外衣,赤脚踩到地上时木板凉得她脚趾蜷了蜷。
划火柴点着煤油灯,火苗晃了两下才稳住,她拎着灯去厨房。
灶膛里塞进干柴,火舌舔着锅底。
她弯腰去拿盆里的猪肚,手指触到水面时顿了顿——肠子翻过了,里头的油脂刮得干干净净,盐搓过的痕迹还在,白生生的。
周青柏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床单上一搭,凉的。
他睁开眼,厨房里透过来昏黄的灯光,锅铲碰锅沿的响动传过来。
他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
她正往锅里下面条,蒸汽扑在脸上,鬓角的碎发被水汽打湿了。
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水烧好了,你先洗,待会儿凉了。”
他嗯了一声,没动,靠在门框上看她拿筷子拨散锅里的面条。
玉米面馒头蒸了两笼,又动了锅铲,五花肉切成薄片和黄瓜一起翻炒,番茄炒蛋淋了热油,最后熬了一碗虾皮汤。
周青柏多躺了会儿才起身,他父亲卡着时辰也到了。
父子俩吃过这顿扎实的早饭,拎上东西就要出门。
“回去再补个觉。”
周青柏临行前碰了碰媳妇的手背。
“嗯,中午我给你们做点热乎的送过去。”
林青和应他。
“好。”
男人点头。
父子俩前后脚跨出门槛。
周母五点刚过就走了,二娃和三娃也早醒了,哥俩趴在床沿说话。
二娃嘟囔:“大哥越来越会享福了,暑假都不见人影。”
三娃接话:“娘,那边是不是特别好玩?有好吃的?我看大哥现在根本不惦记回家。”
“跟这儿比,那边确实强。”
林青和没瞒着。
京城就是京城,就算眼下这年月,也一天一个样,到处都在变。
“你们俩要是肯下功夫,往后也能考到那边去念书。
我在学校给你们编了复习题,一人一套,这个暑假老老实实做完。”
林青和说。
“娘你出的题啊。”
二娃的脸皱成一团。
他们娘出的题,从来都不好对付。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别人想要还没这待遇。”
“就是。”
三娃点头,“带上阳阳和五妮一起吧。”
“他俩底子还薄,这题给他们是难为他们了。
你们做你们的就好。”
哥俩先埋头学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出门去他们爹干活的地方搭把手。
林青和则开始收拾后院。
拾掇利索后,她拿出书自己翻看。
之前去海市那边,她也挑了好几本带回来。
成绩这东西不会平白掉下来。
她也是见缝插针,能挤一点时间就啃一点。
中途周母回来了一趟,进门灌水。
看见她在院子里翻书,没出声打扰。
等到了晒谷场,周母跟那帮老姐妹念叨起来:“大娃他娘是真的拼命。
这会儿还在家里看书呢。
在学校学,回了家也不松劲儿。”
老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
“这一趟回来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周母又说。
“家里养了那么多鸡,可得好好给大娃娘补一补。”
一个老太太搭腔。
“是该补。
说起来青柏娘你真是好命,十里八村谁不羡慕你?以前是儿子出息,现在是儿媳妇也出息。”
另一个老太太也附和。
这两年考上大学的不是没有,可数过来就那么几个。
而且再也没有人能考上京城那边的学校了。
这老七家,可真旺。
周父在老周家同辈里排第七,村里人都喊他老七。
周母跟几个妇人凑在一块,说起林青和用功的劲头,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能念叨一整天。
林青和倒是不受干扰。
她埋头背句子,念语法,完了再默写一遍。
火车上晃荡的那段路,她也是这么耗过来的。
十点半左右,估摸着该动手做饭了,她才放下书本。
第173章
猪大肠跟咸菜尾一 ** 炒,这道菜端上桌的 ** 都剩不下。
猪肚切成指头宽的条,拿调料拌一拌,咬下去脆生生的。
另外还烧了一碗红烧肉。
带回来的肉不少,这天热得存不住,索性多做了些好的。
剩下来的肉都抹了盐搁着。
周母回家吃饭,林青和这边做好了就端过去。
周青柏、周父,还有二娃和三娃那俩父子,四个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林青和对周父说:“先吃饭,爹,待会多喝点绿豆汤,我已经晾凉了。”
周父应了一声。
年纪不小了,好在身子骨还硬朗。
他干一阵就歇一阵,倒也能撑住。
林青和催他们把饭吃完,到树底下躺一躺:“等号角响了再动工。
看这个天,雨下不来。”
头顶一块云彩都没有,确实是大晴天。
林青和没多待,收了碗筷就先回了屋。
她又泡了些绿豆,留着晚上煮了当宵夜——这种天在外头晒一天,谁能扛得住?
傍晚周青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肥兔子,麦地里逮到的,肉厚得很。
兔子自然做了红烧。
整个夏收那段时间,周母还让周青柏杀了一只鸡,给林青和补身子。
林青和没推,但炖好了是一家子一起吃的。
夏收结束,人才算喘了口气。
林青和没再折腾粮食那档子事。
她觉得倒腾粮食挣不了几个钱,辛苦不说,赚头小,就算眼下风气松动了些,到底还有点风险。
去海市那边走一趟,带点货回来,捞到的好处比这多几倍。
索性不干了。
天太热,她也懒得动。
庄户人家日子是真苦,尤其是这个年月。
夏收完了不等于闲下来——粮食入了仓,又要翻地,准备种下一季。
这天晚上周青柏进家,晚饭简单,但吃着清爽。
小白菜,咸鸡蛋,配白粥。
大夏天用不着弄太复杂,天热得人没胃口。
夜里,林青和跟周青柏一块出门,去河里游水。
林青和把双脚泡在溪水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周青柏已经脱了外衣,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水花溅到她腿上。
他游得畅快,双臂划过水面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这个人三天两头就往这跑,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勾着他的魂。
等了快四十分钟,林青和朝水面喊了一声:“该回了。”
周青柏从水 ** 游回来,湿漉漉的身子爬上岸。
四下无人,他干脆把湿透的短裤脱了,换了条干的套上。
湿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反正回家就直接躺下了。
林青和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周青柏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浮出一点不一样的光。
林青和脸颊发烫——她太熟悉那个眼神了,分明是在说:回去让你看个够。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
夜色已经铺开,月光稀疏。
快到自家院门口时,林青和余光扫到一个黑影,正猫着腰往后山方向溜过去。
“那不是马老四吗?”
她压低声音,“大半夜的,他去那边干什么?”
“找王玲。”
周青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想。
林青和愣了一下,忽然记起来了。
当初王玲就是跟马老四好上的时候被马老三撞见,后来她又缠上周和,事情闹大了才被人批斗。
没想到这对叔嫂的勾当竟然还没断。
“他们俩到现在还掺和在一起?”
林青和问。
周青柏没接话。
王玲的名声已经烂透了,村里人提起她都撇嘴。
他还瞒着一件事没说——有一次王玲堵在路边,问他晚上闷不闷,说可以过来陪他解解闷,不要钱。
他当时甩开她走了,心里恶心得好几天吃饭都没滋味。
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他媳妇心里不痛快,不如烂在肚子里。
两口子进了屋,帘子一拉,灯一吹。
黑暗中只剩下被褥窸窣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第二天上午,林青和拎了把凳子坐到周三嫂门口。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地面发白。
她嘴里聊着闲话,话题很快绕到了王玲身上。
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探底。
她这些天不在村里,周青柏那样一个男人——身板挺直,脸虽然晒得黑了些,可反而衬得五官更硬朗——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她信周青柏,但信不过王玲那种女人。
周三嫂笑得拍膝盖:“你呀,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四叔又不是瞎子,哪看得上那种货色。”
王玲现在窝在后山那间破屋里。
四个人全倒台了,没人再盯着她批斗。
她倒是越发撒开了手脚,村里有些男人骨头轻,被她勾着就往那边跑。
马老四就是常客,他媳妇为了这事跟他吵了不知多少回。
隔壁村也有人摸过去,后山那块地都快成了烂泥潭。
“她当真没找过我家青柏?”
林青和盯着周三嫂的眼睛。
“你就放一万个心。
我们大家都帮你盯着呢。
四叔把你当眼珠子护着,全村谁不知道?上次下那么大雨,他从老远赶过去就为了看你一眼。”
周三嫂说着又笑起来。
林青和靠着椅背,这才把悬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周六妮那丫头追出来时,林青和刚跨出老周家的大门。
这孩子越长越叫人心里不舒坦,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可那精明劲儿过了头,就像菜叶子放久了泛出的苦味。
聪明人讨喜,可聪明得让人一眼看穿心思,就只剩下腻烦了。
“四婶婶,你等等我。”
周六妮小跑着过来,声音脆生生的。
林青和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六妮,有事?”
“四婶婶,你以后是不是要在京市扎下根,不回来了?”
周六妮凑近了些,眼珠子转得活泛。
林青和嘴角扯出个笑:“这话说的,老家才是咱的根。
就算将来去了外头打拼,也不能把根给忘了。
六妮,你说呢?”
周六妮眨了眨眼:“四婶婶,你要是在京市安了家,我能过去不?我给你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家里那些活我都能干。”
林青和顿时明白过来。
这丫头,果然机灵得过了头。
她说:“这些事都还没个影儿呢。
你先帮着你娘把家里的活干利索了再说。”
话音落下,转身就往自家方向走。
周六妮盯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嘟囔:“自己日子过得舒坦了,亲侄女都不拉扯一把,心也忒狠了。
怪不得这辈子生不出闺女。”
“六妮,你嘴上胡咧咧什么呢!”
周五妮的声音突然从背后炸开。
周六妮猛地一哆嗦,回过头,看见周五妮那张阴沉的脸,没好气地回嘴:“你走路跟鬼似的,半点动静都没有,吓死个人知不知道!”
“你自己在背后嚼四婶婶的舌头根子,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周五妮往前逼了一步。
周六妮一甩辫子,转过身去,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四婶婶待人和气,我哪儿会编排她半个字?”
周五妮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气,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跑。
她跨进门槛时,母亲周三嫂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叶。
周五妮把刚才的事一股脑倒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里还带着火气。
周三嫂把菜根往盆里一丢,拍拍手上的泥土:“她爱蹦跶就让她蹦跶去。
你四婶婶那个位置,可不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手指头就能戳动的。”
说完,嘴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抬眼望向院墙那边二房的屋顶,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二房那两口子,眼睛是不是糊了浆糊?满院子人都看得清周六妮那副模样,怎么就他们当爹当妈的,愣是跟瞎子似的?
林青和没把这事往心里搁。
周三嫂说得在理,她一个大人,还能让个半大孩子牵着鼻子走?真要是个本分勤快的,等去了京市,铺子里缺人手时给安排个活儿,按月发工钱,倒也不是不行。
可周六妮那双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从没一刻安分过,看谁都像在掂量斤两。
这样的人,谁敢领到身边去?
她转身回了屋,翻开书页,继续默写那些句子。
窗外的热风裹着蝉鸣涌进来,夏收已经收尾,田埂上只剩周青柏一个人还在弯腰干活。
周父清早灌下一碗稀粥,就举着竹竿赶鸭子出了门。
周母多半是蹲在东头老槐树下,跟一群老太太磕牙去了。
林青和写了几行字,忽然觉得后背黏糊糊的,空气像块湿毛巾贴在皮肤上。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闷得人胸口发慌。
周母推门进来时,额角沁着细汗。
林青和搁下笔:“娘,您瞅这天气,是不是要落雨了?”
“瞧着像。”
周母拿袖子擦了一把脸,“闷得邪乎。”
林青和钻进厨房,手脚麻利地蒸了一锅馒头。
周青柏晌午还要上工,饭食不能太应付。
馒头配着米粥汤,外加两碟小菜,倒也爽口。
等男人吃完扛着锄头出门,林青和推出自行车,一脚蹬上去,顺着土路往城里骑。
二娃和三娃早就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自打高考恢复的消息传下来,公社小学和中学都像被抽了一鞭子,暑假也舍不得歇,把成绩拔尖的学生拢起来补课。
不要钱,名额还紧俏,二娃和三娃倒是都挤进去了。
林青和在沈玉的店门口支好车,掀帘子进去。
沈玉正弯腰理货,听见动静抬头,脸上绽开笑:“姐,今儿想带点啥回去?”
“虾皮来一些,红枣和桂圆干也各称一些。”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货架。
她要的东西不少,还特意拿了一包奶粉——留着夜里跟周青柏一人冲一杯,喝下去暖胃也安神。
末了又挑了两个大西瓜,拍拍这个,敲敲那个,才让沈玉搬到筐里。
东西归置到一边,林青和压低声音:“走货怎么样?”
沈玉眼睛一亮,拉着她走到门外的荫凉处,声音里压着喜气:“还剩些底子,估摸着这几天就能全出完。”
她说话时眉梢都在跳,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青和瞥见她那副模样,心里就有了数——先前进店时看那满面红光,就知道这批货没砸在手里。
县城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林青和摸了摸手里的布料——那些衣裳的剪裁虽说在她眼里还欠 ** 候,但搁在这小地方,倒真算得上新鲜样式。
她想象着那些女同志
街对面的铺子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海市今年的新消息。
林青和想起春天去码头时,见过有人穿着收腰的裙子走过石板路,裙摆被江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的小腿。
那样式搁前两年还不敢穿出门,如今倒是寻常了。
第174章
她从海市倒腾来的这批货,每件衣裳能挣个七八块,沈玉和她那个同事再提走两三块。
等层层加价落到消费者手里,一件比海市本地贵上十块左右,听着唬人,可真要让人自己跑一趟海市——车费、时间、还得找门路——这点差价反倒显得合理了。
衣裳的利润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大头是电风扇和手表那些铁疙瘩。
只是眼下还不好大张旗鼓地搬弄,得等明年风气再松快些。
林青和打算到时候把周青柏接到京市去,弄个地摊,让他守着卖。
她答应了沈玉下回再捎些货回来,便转身往周晓梅那边走。
路边的西瓜摊码着青皮大个,她挑了两个,一颗留在自己屋里,另一颗拎着去看妹妹。
周晓梅开门时脸上还挂着汗,肚腹鼓得圆滚滚的,快七个月的身子走两步都喘。”四嫂,你啥时候回的?”
她声音里带着惊喜,拉着林青和往屋里让。
这月起她歇了工,在家养着,三十块钱的工资说没就没了,搁谁心里都得堵一阵。
“夏收那阵子,正好有拖拉机回隔壁村,我就搭上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林青和把西瓜搁在桌上,拍了拍,“大林给你买的那个呢?”
苏城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抱着个更大的青皮瓜。”四妗子,这个给你带回去给二哥他们吃。”
他比同龄孩子机灵,嘴也甜,还记着从前在村里时跟二娃三娃满山跑的日子。
周晓梅正要去切瓜,林青和按住她肩膀,“坐着吧,我来。”
她自己摸进厨房,菜刀落下去,红瓤裂开,凉丝丝的甜味漫出来。
她端了盘子出来,只给周晓梅递了一小块,“西瓜凉,你尝个味就行。”
周晓梅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四嫂,我工作丢了。”
她声音低下去。
林青和摆摆手,语气轻得像拂灰,“丢就丢了,一个月三十块,能顶什么用。”
她转头招呼苏城,“过来吃瓜,这块吃完,妗子带来的那个留给你爸。”
苏城埋头啃瓜,腮帮子鼓鼓的。
周晓梅盯着她四嫂的脸,忽然问了句:“四嫂,你是不是发财了啊?”
三十块钱的工资在她眼里不算少,可四嫂那口气,好像那点钱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周晓梅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四嫂,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调理人了。”
林青和摆了下手:“你高兴就好。
有空带孩子到外头转转,屋里闷得慌,比乡下还热。”
她顿了一下,又问:“下趟回来,要不要我帮你带一台电扇?”
城里早就通了电,可周晓梅那屋子空空荡荡,什么像样的电器都没有。
周晓梅摇头:“那玩意儿贵得吓人,还得托好几层人情才能弄到。”
“确实不便宜。”
林青和应了一声。
她心里算过账,一台冰箱的价钱能顶好几千块,可这时候一套房子才值几个钱?
周晓梅压低声音:“四嫂,等你到京市扎下根,我打算过去投奔你。
钱我都攒着呢,不多,但能攥着。”
她早就明白,出门在外,腰包里没几张票子,连底气都撑不起来。
林青和点了下头。
这时候苏大林还在厂里上班,林青和没打算久坐。
她搁下一个西瓜,周晓梅却伸手又塞回来:“家里人多,四嫂你拎回去吃,我们这边不缺。”
旁边苏城抢过话头:“四妗子,这瓜给我二哥他们吃吧。
二哥今年要上高一了,让他搬来跟我挤一张床。”
“行。”
林青和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她这才想起二娃今年该升高中了。
带来的那批电扇全都脱了手,早知道留一台给周晓梅用该多好?城里那排小平房看着齐整,可一到午后就像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远不如乡下通透敞亮。
下次回来,再捎一台吧。
林青和没直接回村,车头一拐,先给三弟家送去一个瓜。
三弟和弟媳都下地去了,院子里只有两个丫头在逗猫。
她把西瓜搁在灶台上,转身蹬上车往回骑。
到家时,周五妮和周阳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作业。
林青和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走过来扫了一眼他们的练习本,顺手给姐弟俩各点拨了两道题,又另出了三道新题让他们接着算。
做题之前,她让两人先默写昨天布置的英语单词。
姐弟俩各自埋头,写完互相矫正。
周五妮错了两个,周阳错了一个。
林青和每天只按他们的接受能力留五个新词,可之前背过的也要一并默,照样有人会错。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错的单词抄十遍,明天我检查。
现在继续做题。”
姐弟俩没敢吭声,重新拿起笔。
四婶婶出的题向来不轻松,题目里绕了好几个弯。
两个人各做各的,各自对着草稿纸咬笔杆,谁也没空管对方的进度。
二娃和三娃推门进屋时,鞋底还沾着泥。
补课班的作业本卷在手里,他们俩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周五妮和周阳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还没合上。
兄弟俩凑过去,三娃俯身扫了几眼题目——他还没正式学过这章节,但手边正好有几道奥数题练过类似的解法。
指尖在那道例题上敲了敲:“姐,你这几道题跟之前作业里的套路一样。”
他顺手抽出周五妮前几天做过的本子,翻到那道题的位置。
周五妮的脸皱起来,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杏子:“跟哪个像?我怎么看不出来?”
三娃又指了一遍:“模式相同,你按这个思路走就行。”
二娃没参与,直接看向周五妮:“你单词背完了吗?”
三娃吐了下舌头,转身去翻英语课本。
林青和教的口语发音准得像录音带,他张嘴念的时候,隔壁屋的周五妮和周阳都停下笔,偷着竖耳朵听。
二娃也坐下来,翻开自己的作业,笔尖刚落到纸上就再没停过。
他脑子里装的是京市那边的大学——这念头攥着他,让他在公社中学的年级排名上死死钉着第一名不放。
老师们给他开小灶,提前塞高中的知识,不是没原因的。
要是他去了县高中还能压住别人一头,公社中学的脸面也能跟着亮堂起来。
林青和倚在门框边,看着二娃低头写字的身影问:“中考成绩是不是该出了?”
二娃没抬头:“就这几天。”
周阳憋不住,从凳子上欠了欠身:“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
“会的都写了,不会的没遇着,”
二娃顿了顿,“就是不知道对错。”
周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种“没不会做的”
话,他听了只觉得牙根发酸。
周五妮在旁边也抿着嘴,目光黏在二娃后脑勺上——同在一个学校,差距就摆在眼前。
二娃把笔帽拧紧:“明年就该轮到你们了,好好练就行。”
周五妮和周阳都点头,却没人开口接话。
他们目标不高,只要能考上,能去城里读书就够,名次什么的,不敢想。
大雨是在成绩出来前劈头盖脸砸下来的。
连续七天,屋檐上的水像没拧紧的水龙头,院子里积了脚踝深的水。
等太阳露头那天,二娃的成绩也跟着晒干了——县里第一,数学和英语两科把第二名甩开五十分。
县高中、公社、还有公社中学,三家凑了一笔奖学金。
林青和从信封里抽出一半,剩下的推到二娃面前:“归你。”
三娃第一个蹦起来,脚尖差点踢到桌腿:“给我买个足球吧!”
他说着声音低了半截,眼神飘向墙角那个泄了气的旧球,皮面已经裂开口子,踢不动了。
他在攒钱,但攒得慢。
洗漱间的空牙膏皮被三娃捏在手里,掂了掂,又搁回窗台上。
他娘去省城前留下的三块钱,二哥一分没花,全叠在铁盒子里。
收破烂的老头给价不高,牙膏皮攒了一整月也就换个两毛钱,这账他算过。
“没钱。”
二娃把铁盒子往书包深处推了推,“下学期的资料要买,我还打算弄个篮球。”
三娃的屁股就黏在凳子上了,两只手扒着桌沿不肯走:“你盒子里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我不要多,十块就行。”
二娃不吭声,继续往书包里塞课本。
三娃就从凳子滑到地上,整个人挂在他哥的小腿上。
来回磨了能有小半个钟头,二娃才从铁盒子抽出五张一块的,拍在桌上。
三娃抓起钱,又把自己攒的毛票并在一起,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林青和接过那一小把钱,数都没数就搁进抽屉:“下趟过去给你带。”
三娃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开了。
村里人总说她惯孩子惯得没边,可只有儿子们自己清楚,想从娘手里多要一分钱都比登天还难。
她乐意让他们自己折腾,只要不往岔路上走,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男孩子搁泥地里打滚长大的才扛得住事,这是她一贯的说法。
日历才翻到八月十五,暑气还没散尽,二娃就得动身了。
县高中今年抓得紧,高一新生提前报到。
林青和骑着自行车载他进城,后座上绑着铺盖卷和搪瓷脸盆。
周晓梅早把客房拾掇出来了,被褥晒过,有股子太阳的焦味。
“明年娘给你捎台风扇来。”
林青和把被单抖开,铺平。
“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二娃把牙刷 ** 搪瓷缸,“不用费那个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跟她像了个十足十。
三个儿子里,就这小子把她的机灵劲全捡去了,笑起来眼睛先弯,话才跟出来。
林青和没接茬,只拍了拍被子角。
下楼在周晓梅家吃完午饭,苏大林做的红烧肉比馆子里还香,大娃读书那阵子就没少念叨这个味道。
饭后她领着二娃出门认路,从周晓梅家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沿街有家文具店,拐角是包子铺,二娃都记下了。
集市口人多,声音也杂。
他们正站在布告栏前看新生须知,身后突然有人喊。
“婶子!二娃!”
嗓门亮,带着笑。
林青和和二娃几乎同时转过身。
韩旭杰站在三步开外,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卷到小臂。
她上回见他还是过年的时候,这一年过去,小伙子又拔高了一截。
“旭杰啊。”
林青和脸上的笑没藏住,语气也松快了。
说到底,跟她大儿子不是同一所大学,往后大娃走的路跟前世完全不同,她早不用再看见他就绷紧神经了。
“旭杰哥。”
二娃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婶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韩旭杰大步走过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刚从哪儿跑来的。
“明天开学,提前来熟悉熟悉环境。”
林青和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校门。
第175章
韩旭杰拍了拍脑门:“我都忘了,今年二娃该上高一了。”
他低头看二娃,目光里有种大孩子的认真,“住我婶子家是吧?不远,往后放学咱可以一道走。”
街对面有人按了声车铃,几辆自行车叮铃当啷地穿过去。
林青和抬手挡了挡斜照过来的阳光,心想这日子过得,转眼二娃都要念高中了。
# 韩旭杰站在院墙边,手指无意识抠着墙缝里的青苔:“今年我又回老家了,周凯呢?”
林青和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 ** 上跑动的身影上:“人还在京市,到处转悠。
倒是跟我提过你,说要去沈阳找你。”
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一米八几的个头,站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去年这时候他刚从警校回来探亲,肩膀上还带着训练时磨出的茧子。
今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色的疤痕,大概是又立了功。
那次在南沟镇,他一个人追了三里地,把偷牛贼摁在河滩上。
镇上的人都说,这孩子有股子狠劲儿,像他爹年轻时候。
可林青和知道,韩旭杰心里惦记着老家,每次放假都回来,不像其他人念完书就想往外跑。
按常规路子,他得等到八一年夏天才算正式毕业。
可去年冬天,县里的人就来找过他,让他帮着梳理案子。
到了今年春天,他已经跟着局长跑了好几个乡镇。
照这个势头,再过三四年,他就能在市里站稳脚跟了。
林青和想起自己儿子的来信,信纸被雨水洇得皱巴巴的,字迹还是那股子匆忙劲儿:“娘,韩旭杰在沈阳干得不错,我要是进了部队,得跟他比比。”
她现在站在这所老学校门口,看着韩旭杰转身要走,伸手拦住他:“你跟周凯从小一块长大,一个要进部队,一个已经在警校扎根,真是有缘分。”
韩旭杰笑起来,露出口白牙:“等他出来,我非得跟他掰掰手腕不可。”
林青和没接话,转身往商场方向走。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韩旭杰追上来:“婶子,三娃是不是想要足球?我知道哪儿有卖的。”
“不用,我已经买了。”
林青和摆摆手。
到了商场,她挑了个黑色的足球,试试手感,又放回去,换了个红白相间的。
交完钱,又去柜台买了两包奶糖,用油纸包好。
一包递给韩旭杰:“带回去给你弟弟妹妹分着吃。”
另一包揣进兜里。
回去路上,她绕到小姑家,二娃正蹲在门槛上啃西瓜。
她把那包奶糖递过去:“拿回去给你表弟们分,剩下那包留给三娃。”
二娃接过糖,用手抹了抹嘴:“娘这就走?”
“嗯,你好好学习。”
林青和拍拍他的肩膀。
回到家时,三娃正趴在炕上看小人书。
她把足球扔过去,球在炕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三娃跳下炕,抓起球就跑出院子,门板被推得哐当响。
周母坐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抬头:“有了这个球,他怕是要疯跑到天黑。”
林青和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咱们当娘的,把他们拉扯大就行,余下的路让他们自己走。
真需要咱了,自然会回来找主意。”
周母笑出声,刀在菜板上有节奏地响着:“早些年我跟你爹还担心,怕你花钱没数,他们哥几个将来连媳妇都娶不上。”
“那会儿你们总念叨这事。”
林青和从兜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可不,我和你爹想着趁还能干动,多攒点给他们留着。”
周母说着,又低头择菜。
院子里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喊叫声,混着足球砸在墙上的闷响。
晚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的土腥味。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那一年我早就有预感,恢复高考的事迟早会来。
不过琢磨着说出来也没人当真,也就咽回了肚子里。
林青和语气 ** ,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翻篇的旧事。
周母接过话头,叹了一声。
当年那片光景,讲出来确实没谁会信,连她自己都不信日子还能拐个弯。
林青和又开口,声音放软了些,像是劝慰,又像是说给自个儿听。
往后啊,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娘,您跟我爹可得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后头的福气还长着呢。
周母听到这话,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夜里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捅了捅身边的周父。
我看老四家那口子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往后是想接咱们上京市住呢。
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欢喜。
周父闷声想了半晌,才开口。
去京市干啥,咱俩留在家里就挺好。
往后他们要是出门,咱还能帮着看个家。
那可是京市啊,周母侧过身子,你不想到处走走瞧瞧?天门楼子,还有广场,那地方能不去看一回?
周父当然想。
那样的地方,对咱这号人来说,就跟供在心里的信仰似的。
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外头处处都得花钱,他们才刚过去脚跟都没站稳,咱还是老实待着。
等往后他们真站稳了,想出去再出去不迟。
周母又说,老四家那口子往后估摸是要留在学校里教书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给青柏安排个守门的活儿?给学校看大门,夫妻俩也能挨得近些。
周父哼了一声,眉头拧起来。
你可得了吧。
周母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在想啥,登时拉下脸。
咋地,你还嫌丢人了是不是?这时候一个工作位置多金贵,哪来的丢人一说。
听老头子那意思,明摆着是嫌弃。
周父压着声音回她。
不是嫌守门丢人。
大娃跟他娘几个都在学校里头读书,你让青柏去守大门?这像话吗?
那又怎么着?不然你让青柏干坐着吃白饭?那性子他受得了?周母对自己最小的儿子摸得透透的。
周父摆摆手,语气重了些。
你就甭操这份心了,他们自个儿肯定有盘算。
咱俩别给他们添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行。
另一间屋里,林青和和周青柏也躺下了。
周青柏手脚不大安分,被林青和伸手按住了,低低丢过去一句,老实睡觉,别闹。
隔天清早,家里就剩周母和林青和两个人。
周母端着针线篮过来,挨着林青和坐下,又提起昨晚那桩事。
大娃娘,往后你们去了京市,青柏那大个子也干不了别的活。
你说,让他去守大门怎么样?学校要不要他这样的人?
林青和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来。
她婆婆这意思,是要让她家青柏去北大门口当保安?
大娃娘,你觉得成不成?周母眼巴巴地看着她,语气里全是认真。
昨晚她想了一宿,觉得老头子的主意不顶用,她这个法子才实在。
她老儿子一身力气,身手也好,往校门口一站,保准没人敢乱来。
请她老儿子去守大门,怎么也吃不了亏。
林青和笑出了声,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我可舍不得让我家青柏去给人守着大门。”
周母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可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什么。
京市那边的工作,怕是不太容易找到吧?”
她没料到儿媳会拒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林青和把书合上,语气放柔了些:“娘,您放心。
我跟青柏早就盘算好了,心里有底。
等我们在那边安顿下来,就接您和爹过去。
这些事您不用操心。”
她知道老太太是为他们两口子着想,这份心意她领。
周母听了这话,这才点头:“行,那我就不多嘴了。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林青和翻开书,目光重新落在字行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出发那天。
周青柏送她到镇上坐车,两人站在候车棚下,谁都没急着开口。
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稻谷的干香。
“明年就毕业了,时间过得快。”
林青和先开了口,手指拨弄着他衣领上一根线头。
周青柏低头看她,眼神里藏着什么:“到了那边,别太拼命。”
“我知道。”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下颌线,“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
每天订的牛奶不准少喝,必须喝完,听到没有?”
家里现在每天订四瓶奶,一人一瓶,算是补点营养。
“嗯。”
他应了一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在意起这副身体了。
以前压根不在乎这些,可现在他想要一副结实的骨架,陪她走远路,护她安稳。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他不是那种能把心里话摊开讲的人,只是默默做着。
林青和上了车。
车身颠簸着驶远,周青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他才跨上自行车,骑到周晓梅家,放下一袋黄豆、二娃的口粮,另留了五块钱零花。
然后他掉头回家。
跟儿子们没什么可多说的,养大就行。
真装在他心尖上的,只有他媳妇一个人。
林青和倒没太多离愁别绪。
一路上,她把书摊在膝盖上,车厢晃荡着,字迹也跟着轻轻跳动。
火车进站时,她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高个子的身影。
“我就知道娘你肯定是这趟车。”
周凯咧嘴笑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裹。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一会儿。”
周凯边走边说,“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去。”
“行。”
她跟着儿子往前走,又提起韩旭杰的事,“他现在在沈阳那边。
我跟你二弟碰上过他,他说让你有空过去找他。”
“寒假看看能不能腾出时间,抽得出就去一趟。”
周凯说。
“寒假他要回家。”
林青和提醒了一句,“你爷爷奶奶还念叨你呢,今年不回去?”
“不回。”
周凯眼睛亮起来,“我跟同学约好了,去他哥的营地长长见识。”
林青和没拦他。
只要不出格,由着他自己去闯。
吃完饭,周凯摊开手掌,朝林青和要钱结账。
她抽出两张十元票子递过去:“别乱花,你爸挣这些钱不容易。”
“知道了。”
少年接过钱,又补了一句,“但您挣钱不也挺轻松的吗?”
林青和抬手作势要打他后脑勺:“小崽子,嘴上没把门。”
这小子始终不信她没碰过那些倒买倒卖的买卖,不过抓不到把柄,她也懒得较真。
到了学校门口,王丽一把拉住林青和就往澡堂方向拖。
“我昨天才到,本以为你会更早,结果咱俩前后脚,像是约好了似的。”
第176章
王丽边走边说。
林青和对公共澡堂那阵潮湿的热气还是不太适应,可热水浇在身上的舒服劲骗不了人。
她拧开水龙头,蒸汽漫上来:“早来晚来都一样。
倒是今年新生比往年多不少,看着眼生。”
“可不是。”
王丽接过话头,两人互相搓背时,话题转到**这件事上。
“我那口子以前念旧情,有个市里下来的领导被送到他们那接受改造,他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
现在风向转了,上头要**了。”
王丽压低了嗓音。
林青和心里清楚,那场大潮已经卷过来了:“善有善报,冤枉了这么多年,早晚会还他清白。”
王丽声音更小了:“还清白又能怎样?家早散了。
听说他媳妇当年就带着孩子离了婚,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改嫁。”
林青和叹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受那些罪了。”
剩下的话她咽了回去。
没经历过那些年月的人,没资格评判什么——那一代人有太多说不出的苦。
校园里的日子按部就班,节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愧是老牌名校,学习气氛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拼命的人,连这个圈子都融不进去。
林青和也不例外。
这天英语老师临时有事没来,辅导员直接点名让她上讲台代课。
她愣了一瞬,随即接过粉笔。
这是锻炼的机会,她没理由推。
整堂课她讲得从容,有学生提问,她便逐一拆解,顺带延伸了些课外知识——哪本书上见过某个语法点,哪篇文章里用过特殊的句式。
时间有限,她让有兴趣的人自己去图书馆翻。
下课铃响,辅导员把她叫进办公室。
“其他几个班的英语课,你也顺手带一带?”
辅导员笑得温和。
林青和点头:“行。”
从那天起,每隔三五天,她就要站到别的班级讲台前。
英语老师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女人,多年怀不上孩子,如今总算有了身孕,格外宝贝。
前些年下放那阵子,身子骨被折腾得不轻,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容易了。
代课的活儿就这么落在了林青和肩上。
不过眼下她还没进正式编制,工资单上自然见不着她的名字。
学校那边,说白了也是在拿这段时间掂量她。
林青和自己估摸着,兴许用不着等到原先设想的那个日子,她就能提前把学业那头的事儿给结了。
王丽嘴张了张,眼里满是羡慕,可那股劲儿转瞬就压了下去。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真不打算再往上考一考?读个研什么的?”
这话搁谁身上都算合情合理。
成绩摆在那儿,换成别人,十有 ** 会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可林青和手里翻着书,连头都没抬,声音闷在书页间:“我现在巴不得赶紧有个工作,单位能分套房,好把我男人跟孩子接过来。
你还让我接着念?”
“可惜了。”
王丽这话说得实在。
连辅导员都这么念叨过。
可林青和心里那杆秤早就有数了——学历这东西,差不多够用就行。
她真没那个心气儿往高处攀。
她脑子里勾画的日子,说白了简单得很。
跟青柏一块儿,多攒几套房子。
孩子们一人一套,余下的归他们两口子留着。
往后缺钱了,卖掉一套,吃吃喝喝,到处走走看看,剩下的就靠收租过日子。
她就这么点盼头。
什么研究生、博士后的,压根儿没往计划本上写过。
“你家那口子,命好。”
王丽见她半点不为前程动心,笑了一声。
“你家那个不也一样?”
林青和回了一句。
宿舍里这会儿就她们两人。
王丽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嗓子说:“暑假回去,我跟他说了搬去市里的事。
他点头了。”
“那当然得点头。
你这样的媳妇儿,他不得好好守着?”
林青和话音里带着笑。
王丽也笑了,顿了顿,又说:“我跟他说以后自己干点买卖的事,他没松口,怕给我丢人。”
提起这个,林青和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了:“我婆婆还想让我男人来学校看大门呢。”
“还有这事儿?”
王丽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王大爷可算遇上对手了。”
“可不能抢老人家饭碗。”
林青和摆了摆手,把话头拉回来,“你男人那想法可不行。
这都什么年头了,思想再不跟上可就要落后了。
你下次回去就跟他说,我男人还是从队伍里退下来的,比他还要硬气。
他都打算跟我过来,在这边找个铺面,当个体户。”
“什么时候来?到时候来了,让他过去学学。”
王丽赶紧接话。
“我也说不准。
要是学校今年能让我提前结业,明年年初我就把他带过来。”
林青和应道。
“我看马英老师那胎怀得不太稳当,怕是得多歇着。
现在月份还小,等肚子大了,哪还能这么撑着?”
王丽说。
学校里英语老师本来就少,一个人要带好几个班。
一节课站下来,腿都发直。
怀孕的人身子本来就沉,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王丽记得清楚,学期中间那段日子,马英老师就递了请假条。
来的人是马英的男人,说是从昨晚开始人不太舒服,好在没出什么大毛病。
可他男人不肯放人,非得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一来,林青和这个临时顶上去的,就被学校破例提前结束了学业。
当然,还让她交了一份考题。
好在林青和早把功课翻熟了。
分数没拿满,但也差不了几分。
她的成绩全班都知道,尤其她那惊人的阅读量,很多书里的句子随手就能背出来,记性好得让人咂舌。
就算让她这个刚同级毕业的人站上讲台,几个班也没谁跳出来反对。
就这么着,林青和提前了大半年,当上了北大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学生的英语老师。
周凯得了信跑来看他娘,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崇拜。
“娘,您要是再年轻个五岁十岁的,我都得倒追您了!”
周凯话说得响亮。
林青和冷笑一声:“这话你跟你爹说去。”
周凯赶紧换话题:“娘,房子什么时候分下来?是不是该把我爹他们接来了?”
“房子还在安排,你爹明年再过来。
咱这边先安顿稳了再说,省得他过来还得跟着忙活。”
林青和说。
“啧,娘您就惦记我爹了,家里还有我两个弟弟呢。”
周凯摇摇头,嘴里啧了一声。
“早晚都会一块过来的。”
林青和摆摆手,不过是让她男人先走一步罢了,儿子们急什么?慢慢来。
林青和接过儿子带来的两个鸡蛋,一边剥壳一边往宿舍走。
她现在还挤在宿舍里。
房子学校是说要分的,可眼下腾不出来,正在协调,有了空就给她安排。
林青和原以为房子的事没那么快,可第二天跟王丽去图书馆的时候,图书馆大爷就开了口:“学校还没给你分房?”
“还没呢,现在住房紧张,学校也不容易。”
林青和说。
“我在那边有个筒子楼,打算转给学校。
到时候你带家人过去住也行。”
图书馆大爷慢悠悠地说。
林青和愣了一下:“大爷,这怎么好意思?”
她能感觉到,大爷是在帮她。
“没什么,你那儿子天天给我送个煮鸡蛋过来。”
大爷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理书架去了。
当天林青和就把大儿子叫过来问话。
“啊?我给他送鸡蛋的时候他问起来,我就说了。”
周凯挠挠头,“老大爷他自己就张罗帮忙了?”
“嗯。”
林青和点点头。
图书馆大爷姓王,在京市这地方,这个姓满大街都是。
三楼中间那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扬起的灰粒在斜 ** 来的光线里翻滚。
林青和用手背掩住口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灰垢,阳光透过来变成昏黄的雾,照在墙角的蛛网上。
周凯三步并两步跨到窗边,指腹在玻璃上蹭出一道亮痕,往外看了一眼:“娘,这位置采光真好,比我同学翁国梁家那间强多了。”
林青和嗯了一声,走到厨房隔间摸了摸灶台边缘,指尖沾了层薄灰。
水泥地面有几处裂缝,墙角堆着半截断了的木条,空气中混着陈年木料和潮气的味道。
她心里盘算着,等周青柏到了,主卧给夫妻俩住,两个小的挤次卧,大儿子回学校宿舍去。
至于乡下那两位老人,眼下还顾不上,得等政策松了,手头攒够钱再说。
两天前辅导员找过来时,脸上带着笑:“那个筒子楼我去看过了,五十多平方是有的,楼老了点,但搁现在这条件,算拿得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王大爷特意跟学校打了招呼,说这房子要分给你。”
林青和当时正收拾桌上的作业本,闻言抬起头:“我记着这份情。”
辅导员摆摆手走了,林青和却记下了王大爷的提点——隔壁姓张的那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此刻母子俩站在空屋里,灰呛得人喉咙发紧。
周凯把窗扇推开半截,外面传来楼下住户炒菜的油烟气,混着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三楼不高不矮,正好避开地面的泥泞,也够得着日光。
楼道里有人拎着暖水瓶
林青和弯腰捡起地上半块碎砖,掂了掂,搁到墙角。”先把灰扫了,明儿我找学校借张木板床,锅碗瓢盆慢慢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大儿子,“你爸来了之前,咱娘俩先把摊子支棱起来。”
周凯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晒黑的小臂:“我明儿放学去废品站看看,淘两张凳子回来。”
林青和没接话,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带开些,楼道里的光斜铺进来。
对面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行歪扭的字,什么“打倒”
之类,笔画已经模糊了。
她目光掠过那行字,落在隔壁紧闭的门上——灰扑扑的门板,门缝里塞着半截旧报纸,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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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落,她就往那间空屋子去了。
手里提着个布袋,里头装着今天要搬的小件——一个搪瓷缸子,半截蜡烛,还有两块叠好的旧毛巾。
推开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在抱怨又被打扰了。
她把东西搁在窗台上,蹲下来擦了擦地面上的灰。
这屋子她收拾了小一个月了,每天放学后带几样家当过来,今儿个添个板凳,明儿个挂块布帘,不知不觉间,四壁竟有了几分住人的模样。
墙角那张行军床是她前天从后勤处扛来的,床头摞着两本教材,一本翻开的英语书倒扣着,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
第177章
一个声音在门槛处停住了:“姑娘,你们家是新搬来的?老王那房子卖出去了?”
她直起腰,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个老太太,头上裹着灰蓝色的头巾,手里攥着个搪瓷盆,盆里搁着几个西红柿,红艳艳的,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大娘您是?”
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打量着来人。
“我就住你左边隔壁,叫我马大娘就行。”
老太太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挤成几道深沟,语气热络得像是早就认识她似的。
“马大娘您好。”
她点点头,“这房子是学校分给我的。”
马大娘往前迈了两步,盆里的西红柿在夕照下泛着光:“是老王家把房子转给了学校,学校才分给你的吧?转得好,留着也是碍眼,省得看那堵心的人。”
她心里一动,想起前几天王大爷来送钥匙时吞吞吐吐的样子——那个向来爽朗的老人,头一回说话像嘴里含了块石头。
她压低声音:“堵心的人……是不是隔壁张家?”
马大娘也凑近了些,声音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可不就是他老张家。
当年跟王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老王有啥事都找他们家商量。
结果呢?一转头就把老王给举报了,那事儿闹得,老王差点没挺过来。
你说,这叫什么事?”
她没接话,只是心里把王大爷那天的表情又过了一遍——他说“隔壁那户,能不打照面就别打照面”
时,手里的烟头明灭了两下,最后被他狠狠摁灭了。
那会儿她还纳闷,一个连房都舍得转手的人,怎么偏对邻居存了这样深的芥蒂。
马大娘又笑了,话头一转:“你在学校教啥的?”
“英语。”
“这么年轻就教英语了?”
马大娘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瞅你这模样,也就二十五六吧?刚才那个大个子小伙子,是你弟弟?”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大娘,那是我儿子。
我这人吧,看着面嫩,其实都快四十的人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离四十还有好些年头呢,可在这地方,说得老成些不吃亏。
马大娘果然愣住了,手里盆沿磕在腰上,惊得盆里的西红柿骨碌碌滚了一下:“四十?我瞅你这模样,还当是没出阁的姑娘呢!那大个子真是你儿子?我还寻思是你弟弟,想给你俩说媒来着。”
“真快四十了。”
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我儿子没错,别看他人高马大的,今年才十五。
老家那边还有两个小的,等我这边安顿利索了,就跟他爹一块儿接过来。
往后跟马大娘您就是邻居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还得劳您多照应。”
她知道,在这些老太太面前,谦逊和热情比什么都管用——她们手里攥着的,是这整条街巷的大事小情、人来人往,哪家灶台朝哪开、哪家夜里几点熄灯,她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马大娘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眼角堆起花来:“那是自然。
你这儿子可真精神。”
“他爹以前当过兵,他随他爹,个子大些。”
她随口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客气。
马大娘连连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林老师,隔壁老张家,你可千万别来往。
在咱们这片,她家的名声,臭得跟烂菜帮子似的。”
她利落地应道:“大娘放心,这房子是王大爷特意关照才到我手上的,他老人家都舍不得转手,我还能跟那户人家来往?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马大娘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把搪瓷盆往前一递,塞了两个西红柿到她手里:“看来你跟老王家确实有交情。
拿去吃,自家种的,甜着呢。”
说完,转身慢悠悠地沿着墙根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敲着青石板。
她手里攥着那两个冰凉的西红柿,也没急着吃。
先去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灰,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然后把门合上,门闩插好,沿着小路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时,王丽正趴在桌上批改作业,她走过去,把其中一个西红柿搁在王丽摊开的课本上。
王丽咬着筷子头,眼神在林青和脸上转了一圈:“我怎么觉着,你这人跟肉有仇似的,专挑这些素的下嘴?”
林青和把一块腌萝卜嚼得嘎嘣响,舌尖卷过嘴角的汁水:“这东西养人。”
她脑子里闪过空间里那一筐筐红艳艳的西红柿,码得整整齐齐,专等着冬天嘴淡时救场。
北方这地界,入了冬水果金贵,哪像南边随便一伸手就能摘到橙子柚子。
“你那新窝我还没瞅过一眼。”
王丽把碗沿敲了敲,“赶明儿带我去开开眼?”
林青和拿筷子尖点了点她:“成,明儿跟我跑一趟,白捡的劳力不用,我脑子又不是被门夹过。”
王丽哼了一声,翻个白眼:“收拾屋子那会儿你怎么不叫我?嘴上说得亲热,事儿倒藏得严实。”
“就两间破屋,我跟儿子搭把手,一炷香的工夫就利索了。”
林青和笑着把最后一口粥灌进喉咙。
第二天日头刚爬到树梢,两个人已经踩在供销社的门槛上。
林青和挑了整套黄梨木的家具——柜子带着暗纹,书桌桌面能照出人影,椅子腿雕着卷草纹。
搁前几年,这些玩意儿得藏着掖着,现在倒没人管了,价钱也咬得不狠。
一套搬下来,二十多块钱出头,不到三十。
送货的两个小伙计把东西扛进院子,吭哧吭哧搬进东西两间屋。
客厅里摆上桌子和椅子,屋子登时有了人气。
林青和从兜里掏出两张毛票,一人手里塞了一张:“拿着买碗茶喝,不用交公,辛苦两位了。”
两个小伙计咧嘴笑,道了声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王丽靠在门框上,拿手扇着风:“你这屋子,该有的可一样没落下。”
林青和拍了拍柜子上的灰,嘴角往上翘:“齐了。”
床、桌、柜子、锅碗瓢盆,大件小件全码得整整齐齐。
要是想住进来,拎包就能躺下。
“那要不要捎个信回去,让青柏哥把东西搬过来?”
王丽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声音里带着笑。
林青和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东西是置办全了,但她没打算现在就让周青柏过来。
得等他把今年地里的活干完,明年彻底不碰那些庄稼了,再跟着她到这儿来。
说实话,让那个男人整天弯着腰在地里刨食,林青和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那活儿磨人,日头晒脊梁,雨水泡脚跟,一天接一天,看不见头。
周青柏从不说苦,可林青和知道那副肩膀扛了多少东西。
她帮不上别的,只能在饭桌上把饭菜做得瓷实些。
村里没少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男人挣的工钱全填了她的嘴。
林青和听见了也只当耳边风,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人这一辈子掰着指头算,能有多少个年头?前十五年懵懵懂懂地活着,四五十岁往后身子骨就开始散架子。
中间那段日子,被上学、干活、结婚、养孩子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仔细一琢磨,真正能由着自己心意的日子,还剩几天?
林青和攥着搪瓷缸子,指尖在杯沿滑过去。
手指间的热意让她舒服地眯起眼。
人这一辈子短得就像一根蜡烛两头烧,犯不着把心思搁在不相干的破事上。
只要能把自个儿的日子理顺了,手里攥紧了,那就算真本事。
这话说出来,她心里头没有半点犹豫。
林青和也没想过自己会成这副模样。
她骨子里头其实不是个贤惠人,可遇上周青柏,就像一块铁被磁石吸住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往他那头跑。
什么时候起的头?她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从白天看到他那双磨出硬茧的手开始,晚上他打鼾的时候她又想着给他挪枕头,一天一天下来,心疼那个男人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习惯了。
脑子里闪过那张脸,林青和嘴角不自主地往上翘了一下。
王丽把碗碟推到一边,拿胳膊肘撑在桌上:“往后我可要三天两头赖你这儿蹭饭了。”
林青和笑出声:“来吧,保管你进门什么样,出门就得扶着腰。”
王丽也跟着笑,眼睛里头却冒着一点羡慕的光:“有个落脚的地方,又在学校挂着名,以后的路就宽了。”
户口本上改了地址,就成了这儿的正经人了。
“暑假寒假你要是想走动走动,过来玩玩,直接找我。
我这扇门,你什么时候敲都开。”
林青和语气很稳当。
王丽就笑着接话:“我们老家那边,樱桃熟的时候满山坡都是迎风红的。
你要是去,我让你连吃带拿,把背包塞满。”
两个人又闲扯了几句,把门带上就往学校那头走回去。
之后这些天,林青和隔三差五就让周凯骑车子过去开窗通风、擦桌扫地。
临走之前也跟周凯提过一嘴,隔壁那户姓张的,住着个老大娘,以前干过举报王大爷的烂事。
周凯把这话记在心里,每次过去都绕着那扇门走。
可他不招惹,不代表那扇门里的安分。
张大娘正把湿衣裳往竹竿上搭,手上一抖,一件碎花褂子挂上去。
她回过头冲周凯笑,那双眼睛眯成两条缝:“你真是林老师的儿子?我瞧着可一点都不像,我还当你们是兄妹俩呢。”
周凯随口答了一句:“我娘显年轻。”
正巧隔壁马大娘挎着菜篮子走出来,老远就冲周凯招手:“小凯,我这篮子里还有两个红透的番茄,你过来拿了解渴。”
“成,我正好嗓子干。”
周凯本来想摆手,可看到马大娘冲他使眼色,眼角的余光扫到还在晾衣绳边磨蹭的张老太,就把话咽回去,大步朝马大娘走过去。
马大娘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小凯,你别跟那姓张的搭话。
她家这些天一直到处打听你们家的事。”
“打听我们家?”
周凯拧着眉头。
“还能为啥?她家老早就盯上老王那套房子了,一双眼珠子跟钉子似的扎在那儿。”
马大娘哼了一声。
当初不就是想霸住那房子,才往王大爷身上泼脏水的么?那时候也有几个邻居替王大爷说过话,可管得严,没人敢真出头。
最后还是让老张家得了手。
好在后来案子翻过来,房子物归原主了。
“那房子,她家是伸不进手了。”
周凯声音冷淡。
“那是自然,手续全都站在正道上。”
马大娘往嘴里吸了一口气,又压低两分:“可那户人不地道,前两天她家两个闺女从乡下搬回来了。”
周凯只是点了一下头,根本没往心里去。
第178章
马大娘看他这模样,忍不住啐了一口:“你个愣小子,人家在打你的主意呢,你还蒙在鼓里?”
# 正文
番茄还叼在嘴里,周凯整个人僵在凳子上。
手指攥着椅沿,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双四十三码的鞋踩在地砖上,裤腿刚遮住脚踝。
站起来时,影子能压住半面墙。
可年龄呢?掰着手指头算,离十八那道线还有三年。
“她家那丫头,今年刚满十八。”
马大娘说话时,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女大三,抱金砖。
老话总不会错的。”
“您别说了。”
周凯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桌角。
番茄汁沿着手腕往下淌,苹果绿的汁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凉意。
马大娘没停。
她侧过身,朝窗外努了努嘴:“这几天,她老往你家那边瞅。
问你家房子多大,问你妈啥时候回来。
除了惦记那两间屋,剩下的心思,全搁你身上了。”
周凯喉咙发紧。
他想起昨天傍晚,巷子口那个穿碎花裙的身影。
她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截黄瓜,眼睛却一直往自己这边瞟。
“所以大娘叫你过来。”
马大娘压低声音,“她要喊你进屋搬东西、修水管什么的,千万别进去。
门一关,她那闺女就能贴上你。
闹起来,你不娶也得娶。”
周凯的耳朵开始发烫。
搁别人家,这事听着像是瞎编的。
可老张家……他想起上回路过时,听见院子里摔碗的声音,还有女人尖利的哭骂。
“回去吧。”
马大娘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改天让你妈过来,我得跟她好好唠唠。”
周凯点点头,把剩下的半个番茄塞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两下,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他走到二楼拐角时,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没回头。
加快脚步,冲过最后几级台阶,推开门钻进屋里。
门板合上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后脑勺贴在门上,凉意从木纹渗进皮肤。
窗外有汽车喇叭响。
楼上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他走过去,把房间里的灯打开,又关上。
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灰,指肚上有细碎的颗粒。
那张脸又浮上来。
十八岁,瓜子脸,眼睛有点圆。
前天在楼道里碰见时,她穿着粉色的短袖,领口有些低。
擦肩而过时,能闻见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道。
周凯甩了甩头。
他开始扫地。
扫帚掠过地砖,带起一片灰尘。
灰尘在灯光下翻涌,像金色的雾。
把垃圾堆到墙角时,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
门被敲响了。
“小凯,在吗?我家水管漏水了,你帮大娘看看?”
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周凯没动。
“小凯?”
他清了清嗓子:“大娘,我不会修水管。
您找楼下的张叔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周凯把扫帚放下,靠在墙边。
墙上有一块湿痕,像是从楼上渗下来的。
花纹斑驳,像是一幅褪色的地图。
傍晚的马路上,人影被拉得很长。
马大娘端着盆子出来收衣服,瞥见巷子口那个身影。
老张家的小闺女站在电线杆旁,眼睛盯着街对面。
那边,周凯的背影正拐过路口。
他走得很快,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脚步踩得啪啪响。
女孩的脸泛起红色。
她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裙边。
马大娘啧了一声。
她把盆子夹在腋下,转身进了屋。
门关得有点响。
屋里的灯光昏黄。
马大爷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又咋了?”
“不要脸。”
马大娘把盆子往桌上一搁,“那小丫头,眼睛都快长到小凯身上了。”
马大爷吹了吹茶叶沫子:“你咋就知道她有那心思?”
“我亲眼看见的!那眼神,就跟猫瞅见鱼似的。”
马大娘啐了一口,“她才啥样的人啊,也配?”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晾衣绳上,把衣服的影子拉得变形。
马大娘想起周凯他妈。
那个女人每天出门时都会笑着打招呼,声音温和,像三月的春风。
小凯也一样,嘴甜,手脚勤快。
上回老头子拎着苞米上楼,那小子二话不说就接过去,蹭蹭蹭跑了六楼,连口气都没喘。
她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
“喂?林老师啊,我是你马大姐。
你啥时候回来?有点事,得当面跟你说道说道。”
# 十二月的风刮过巷子时带着刺骨的凉意,林青和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指尖触到毛线边缘磨出的毛球。
学校那场英语口语比赛总算落幕了,她数了数日子——阳历十二月,农历进了十一月。
去年的这时候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透,今年倒显得温和,只是树叶落尽后光秃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显得寂寥。
周凯提着食盒推门进来,屋里飘起鸡汤的热气。
他把汤碗搁在桌上,碗沿还带着从同学家灶台上沾染的烟火气。”娘,”
他坐下来看着林青和舀起一勺,“咱家要不自己开伙?”
“等你爹来了再说,就咱两个人。”
林青和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周凯不再追问,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昨天我过去看了看房子。”
他顿了顿,“等我爹过来,您可得盯紧点。”
林青和抬眼看他,勺子悬在半空。
“隔壁老张家。”
周凯压低声音。
林青和的目光凝住。
她很久没往那边去了,只是让儿子隔三差五去打扫。
老张家的事她没上心,此刻听儿子提起,总觉得这话里藏着什么。
“我也说不清。”
周凯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您得空去马大娘那儿坐坐就知道了。”
他前两天去收拾屋子时,在巷口撞见老张家那个回城的闺女——不是小的那个,是年纪大的。
小的那个他早就见过,见面时冲他点头,他也只是略微回应。
可那个大的,竟端着包子往他手里塞。
周凯没接,脚步也没停,心里却翻了个个:往后他爹来了,娘在学校上课,他在学校念书,家里只剩爹一个人。
那个女人要是凑上来……
林青和瞥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隔天下午,她裹上那条灰蓝色的围巾,抓了一把葵花籽,往马大娘家走去。
巷子里冷清,几片枯叶贴着墙根打转。
她刚走到马大娘家门口,就听见隔壁门响,张老太探出半个身子。
“林老师,好久没见着您了。”
张老太的声音裹着笑,像给干冷的空气添了层油。
林青和点了点头,疏离得像在教室里冲学生点头那样子,随即转身敲响了马大娘的房门。
门开时,马大娘粗糙的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让进屋里。
身后,张老太的脸沉下来,门缝里漏出一声冷哼:“什么玩意,不就是个教书的,还傲上了。”
林青和没回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
巷子里,风又起,卷起一地碎叶。
# 小说正文
林青和跨进门槛时,马大娘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她没等主人招呼,自个儿从口袋里掏出把瓜子,磕出清脆的响声。
两片嘴唇一碰,话匣子就打开了。
隔壁老张家的事,林青和是从马大娘嘴里听全的。
那户人家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难缠,村里人都说这家的女儿养得邪性。
马大娘说这话时,手里的针线没停,银针在布料里进进出出。
“这家人没个底线,”
马大娘压低嗓音,“你可得当心点。”
林青和往嘴里塞了颗瓜子仁。
她想起自家男人周青柏,要是他回来,隔壁那离婚的女人要是盯上他,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那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根本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林青和把瓜子壳吐在手心,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阳光斜照在青砖墙上,她绕过墙角,推门进去时,热气扑面而来。
王大爷坐在藤椅上,周凯那小子正端着碗,包子皮还冒着白气。
“娘,你来晚了,包子我们早造完了。”
周凯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老来白吃你王大爷的东西,你不觉着害臊?”
林青和伸手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下。
“我买的。”
周凯咽下去,指了指桌上的纸包,“专门去街口买的。”
“这还差不多。”
林青和坐到王大爷对面的长凳上,双腿一收,整个人窝了进去。
王大爷呵呵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改天我请你们去东来顺,吃正经涮羊肉。”
“等他爹回来,让他爹请。”
林青和摆了摆手,忽然坐直身子,“大爷,您在这片混得熟,有没有听说过谁家铺子要出手的?”
“你要铺子干啥使?”
王大爷摘下老花镜,镜片上凝着一层白雾。
“他爹明年到了,”
林青和搓了搓手指,“工作的事没着落,我想着让他开个铺子,守着铺子过日子。”
她原本想过让周青柏去学校门口开个文具店,可眼下那些册子、毛笔、墨水之类的东西紧俏得很,根本进不到货。
倒不如换个路子,做点别的小买卖。
今年街上冒出一些人,支个摊子卖点小物件。
虽然不多,但她瞧着风气在转。
明年的铺面肯定不好找。
王大爷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门儿清。
他捏了捏鼻梁:“个体户现在不怎么受待见,你要是嫌丢人——”
“丢什么人?”
林青和笑了,“ ** 自己的手吃饭,不偷不抢,谁能说半个不字?”
王大爷点着头,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那行,我给你问问。”
林青和原以为找铺子的事怎么着也得磨上十天半月。
谁知才过两天,周凯就气喘吁吁跑回家,说王大爷传话,傍晚去看铺子。
日头西斜时,林青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了两个窝头。
大儿子骑着自行车载她到图书馆,四人一块儿拐进胡同。
铺子在巷子深处,门板有些斑驳,挂着把生锈的铁锁。
王大爷掏钥匙时,林青和探头往里看。
扳掉门板,阳光涌进去,灰尘在空中飘浮。
林青和这才瞧见,这不是普通铺子——楼下三十来平,靠墙有架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二楼更宽敞,窗子对着后街,屋里还有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些瓶瓶罐罐。
推开窗户,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第179章
周凯在二楼转了一圈,摸了摸墙壁,又蹲下看地板:“这地方倒是中意,就是怕要价太高。”
王大爷背着手站在楼梯口:“对面开的价,转手费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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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和听见那个数字时,喉头微微发紧。”三千?”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挑着。
王大爷站在门廊下,手指在粗糙的窗框上敲了敲。”本来要三千二,我这张老脸值二百。”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面斑驳的墙壁,“这地段,这面积,还带楼上楼下,实在压不下来了。”
周凯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泥点,低声说:“娘,要不咱们再看看别处。”
他确实喜欢这儿——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街角的槐树,二楼的小窗台正好能放张书桌。
可三千块,够他们家吃用好几年了。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这房子哪儿不好了?”
她转过身,语气缓和下来,“王大爷,您给问问房主什么时候得空。
要是两边都没二话,咱们就去把手续办了。”
三千块。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同样是这笔钱,放在二十年后,连县城里一个厕所都买不下来。
而现在,它能换来整栋带着地基的复式楼。
王大爷咧开嘴笑了。”真乐意要?”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我替你看过的几处里头,就属这个最顺眼。
挨着菜市场,以后要做点小买卖也方便。”
“乐意的,您给我寻了这么好的地方,我哪能不乐意?”
林青和的指尖摩挲着门框边缘的木纹。
铺面差不多有八十多个平方,说不上多大,但也不算窄。
二楼还有两间卧室,三千块,怎么算都不会亏。
敲定了明天上午去过户,林青和领着周凯往回走。
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
“娘,咱家拿得出那么多钱吗?”
周凯踩着人行道上的砖缝,一步一格。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青和举起手摆了摆。
周凯笑了一声。
林青和斜眼瞪他:“笑什么笑?你要是敢在自己档案上留点什么污点,耽误了前程,看我不收拾你。”
这话算是变相认了。
“我知道。”
周凯说。
“专心读你的书就行。
这些事是你爹和我该操心的,用不着你们孩子来想。
要是那样,我才真要睡不着觉了。”
林青和絮絮叨叨着。
“晓得了,晓得了。”
周凯见她又要没完没了,赶紧加快脚步。
林青和这才挥手让他先回学校。
第二天早上,她揣着户口本在房管局门口等着。
房主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墨迹。
手续办得很快,三千块现金点过两遍,红戳子盖下去,房产证就到了她手里。
王大爷站在走廊里,张了张嘴,本来想问她要不要先借点垫上。
可见她自己拿得出,而且是整整齐齐叠好的票子,就把话咽了回去。
林青和攥着那个红本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在北京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个城市,二十年后的房价能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地方,她已经有了一块落脚的地皮。
王大爷看她那副模样,笑着问:“打算拿这铺子做什么买卖?”
大娃娘把手揣在袖筒里,抬起眼皮看他:“这事儿得让孩子他爹拿主意。
大爷,您给指条路呗?”
王大爷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烟灰,慢吞吞说:“弄个饺子摊吧。”
她愣了一瞬,嘴角慢慢往上翘:“大爷,您是不是听大娃念叨过?他爹别的不会,就那手包饺子的本事还拿得出手。”
“饺子这营生,踏实。”
老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林青和垂下眼,把店门口的青砖缝数了两遍才开口。
卖别的,一没本钱二没门路,可要是换成一盆馅、一摞皮,她心里倒稳得住。
周青柏和她都摆弄过那玩意儿——实在谈不上高超手艺,和面、剁馅、捏褶子,谁学两回都能上手。
再说这个年头,但凡支起个摊来,黄泥巴也能卖出个金价钱。
卖什么都一样赚,饺子不差。
她拍拍膝上沾的灰:“今年放寒假,我回去就跟他商量。”
这座小铺子盘下来之后,她心里反倒像长了草。
日子一天冷过一天,周青柏托人捎来的橡胶热水袋,她揣在腋下焐了一整个下午。
橡胶味混着冷风往鼻子里钻,掌心里那点热却爬到了胸口。
王丽缩着脖子跺脚:“这鬼天,骨头缝里都渗冰碴子。”
大嫂把热水袋隔着棉袄按在手背上,没接话茬:“你今年回不回?”
“不回了,”
王丽摆摆手,“拢共二十天的假,路上得耗小一周。
去年就没动,今年懒得折腾。”
她哈出一口白气,“省下那几块钱还能多买两斤肉。”
林青和笑了一下,没再劝。
她肯定要走的。
腊月二十那天一早,学校正式放了人。
周凯说不跟她走,她也不多废话,从兜里数出五张十块钱票子递过去。
大儿子咧嘴笑开了,露出一口白牙:“娘,我可不装客气。”
他从林青和手里接过钱时,指尖碰到她冻红的指节,又道,“娘您这一出手,比厂里科长还阔气。”
“三十晚上,去你同学家凑个桌子。”
林青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在羊毛线里,“记得带上只烤鸭、拎只鸡。”
周凯眼皮也不眨:“晓得了。”
烤鸭买回来挂廊下风干了一整天,鸡搁在竹篮里还能扑棱两下。
他琢磨着空手上门不好,这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摆,体面,也能省下他娘惦记。
林青和没再多看儿子一眼,转身挤上了去海市的班车。
这一晃已是七九年底。
车窗外的城镇像是刚揭开锅盖,满街都蒸腾着热乎气。
她记得夏天路过时,偶有几个姑娘穿着的确良裙子从梧桐树荫下飘过。
可这会儿大冬天,花花绿绿的棉袄、呢大衣居然已经四处晃动了。
春天的气味,躲哪儿都能闻着。
她照旧按老路子走——衣服拖了一大包,电风扇、手表、收音机、收录机,能塞的地方全塞满。
跟夏天那趟一样,这包东西转手就是一个进账。
地方都跑熟了,连巷口卖炒瓜子的大娘都能认个脸熟。
当天清早到站,傍晚她就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挤上了回去的车。
县城的车站到了晚间才放人,水泥地上落着些碎纸屑,林青和踩过去倒不觉得慌。
街上路灯昏黄,还不到第二年那些沸沸扬扬的动静,眼下的夜晚只是安静。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明年这趟路怕是不会再赶了——她打算跟着周青柏往南边去,坐火车进货。
自己用的留了几件,剩下那些衣裳她全在市里头找人手卖掉了。
新款的衣服好,递出去就有人接,没费什么力气。
至于沈玉那边,今年就不提了,反正没过去,太熟的人年年走动反倒显得累赘。
她在市里歇了一晚,旅社的被子薄,窗缝里漏进来冷风。
天刚亮透她就爬起来,坐最早一班车往县城赶。
到了周晓梅家门口,门虚掩着,屋里头一股奶香。
周晓梅斜靠在炕上,怀里抱着个小娃娃,脸圆圆的,皮肤白净,养得跟面团似的。
林青和一瞅就笑了:“你这肚子可真能生,两个小子两个闺女,凑得齐齐的。”
周晓梅嘴抿着,眉眼却压不住笑:“这个小的闹腾,比前面三个加一块都折腾人。”
嘴上说嫌弃,手却把孩子拢得更紧些。
她以前说过就生一个,如今一数,四个了。
苏大林还在学校没下班,林青和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冷清,锅底干干的。
她挽了袖子,淘米切菜,把火生起来。
十一点五十苏大林推门进来,瞧见灶上热气腾腾的,嘴一咧,话说得磕绊:“咋……咋还给做……做饭了。”
周晓梅是不会做饭的,这些年顿顿等他回来。
苏大林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早上出门前把米泡好,中午赶回来炒菜,晚上回来再收拾。
林青和看眼里,心里替周晓梅觉着值。
“多大点事。”
林青和笑了一声,把菜端上桌,“小姑丈又当爸了,该高兴。”
苏大林脸上笑出褶子来。
他家就他一根独苗,从小一个人长大,冷清惯了。
现在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围在跟前,炕上炕下跑着爬着,他觉得这辈子再没什么不足了。
吃完饭,林青和从包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烤鸭,搁在桌上。
周晓梅瞥了一眼怪她:“晌午咋不拿出来,留着晚上凉了。”
林青和说我还怕没得吃么,包里还塞着别的东西。
她掏出一把奶糖几块点心,分给凑过来的孩子。
苏大林把自行车推出来,林青和把包袱捆在后座。
周晓梅今年还是回不去娘家,小的才三个月,路上颠簸不得,只能让苏大林自个儿拎东西去走亲戚。
林青和骑车到家,院子里没人。
周青柏没歇着,叫上林三弟一块上了山,捡野鸡套兔子去了。
周母坐在门廊下剥豆子,三娃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
二娃倒是跟着他爹走的,扛了根小竹竿,蹦蹦跳跳地往林子方向去了。
周母抬眼看见林青和推车进来,拍了下膝盖:“青柏前天就想去,硬压着没动,说你快回来了。
昨天又等了一天,今天实在坐不住,带人上了山。
你看看,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进了门。”
她说着自己倒先笑了,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剥手里的豆荚。
周母手里捏着半块芙蓉糕,林青和嚼着糕点坐她边上,外头灶房飘来老鸭汤的香气。
“娘,今年村里收成怎么样?”
她问。
周母把那块糕塞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挺好的。
大娃不回来过年?”
“他说假期短,干脆就留在那边了,甭管他。”
林青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娘,今年就算了,等明年开春,我打算把青柏带过去京市。
你跟爹别下地了,粮食直接跟队上买就行。”
周母愣了一瞬:“过了年就走?”
她知道小儿子要跟着媳妇去,但没想这么快。
“学校有个老师怀了孩子,我的课提前结了。
现在我已经正式在学校任职,今年就能拿着这边的证明带青柏过去迁户口,顺便把家安下来。”
林青和说话时,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那房子——”
“学校分了一处。
我跟大娃已经收拾干净,家具也置办齐全了。
地方不算大,但一家子住得开。”
林青和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
她原本打算把二娃三娃留在老家,但既然周青柏都要走,不如今年就把全家都迁过去。
第180章
户口移了,两个小的直接在京市念书就是。
周母没再追问,转了个话头:“昨天青柏杀了两只鸭,冻在后院,你回来正好处理掉。”
“行,今晚炖一只,剩下一只剁了腌上,炒着吃。”
林青和点头,起身往后院看了一眼。
昨晚上睡得沉,精神头足,便顺手把鸭子下了锅。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炖鸭子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时,周大嫂几个结伴过来了。
几人聊了好一阵才散,临走时让自家孩子端了剥好的花生米和芝麻过来。
林青和没推得太客气。
家里灶台上摆着饺子、包子、馒头,上锅蒸一蒸下锅煮一煮就能上桌。
今晚的饭简单:老鸭汤配馒头,再炒个鸡蛋就够。
这会子没什么急事,她就坐回周母身边。
周母又掰了块芙蓉糕:“你要是带青柏过去,二娃三娃呢?”
“一起带走。
让他们在京市读书,户口都迁过去。”
林青和说得很淡,仿佛在讲明天早饭吃什么。
屋里的光线暗了些。
周母把那块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甜沫子:“那你们这一走,家里可就空荡了。”
“过年我们还回来。”
林青和笑了下,“一年也就这一趟,权当图个高兴。”
# 正文
油灯捻子爆了个灯花,周母听出儿媳话里有话,手心在围裙上反复擦着:“他们父子仨都走了,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目光落在林青和脸上时,已经泄了底气。
林青和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我在那头盘了个门面,打算让青柏过去支个饺子摊儿。
这事先别往外说,对外就讲我在学校任职忙不过来,孩子们接过去得吃饭,青柏过去专门给做饭。”
她留了个心眼——只说租铺子。
真要讲是买下来的,还得费口舌解释钱从哪来,索性说是租的省事。
“……中。”
周母还能说什么?老四家的把路都铺平整了,她连颗石子都挑不出来。
可那铺子的事……
“别是赔了本钱。”
周母忍不住搓着手指。
她听说过,城里有人开了铺子,全城就那一家,消息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
开铺子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能不能赚。
“赔什么?就卖个饺子。
不想生火做饭的,花几毛钱叫一碗,咱给足馅儿,怎么也不会差到哪去。”
林青和掰着指头算。
“虽说不太体面……”
周母声音低下去,“可总不能让老四过去了干吃白饭。”
林青和没接这话茬。
这时候开铺子确实比不上端铁饭碗光鲜,但只要周青柏自己不往心里去,旁人说什么都是耳旁风。
“过了年你们就要动身了。”
周母叹气声很轻。
“等那头安顿下来,就把您和我爹接过去。”
林青和拍了拍老人手背。
周母眼角有了笑意:“等你们站稳脚跟再说。
要是有我们两个老东西搭把手的地方,我们就过去。”
总不能过去给人添乱。
林青和没再往下说,现在谈这个还太早,等日子过起来了再提也不迟。
周青柏带着二娃回来时,天边只剩一抹昏黄。
父子俩胳膊上挂着两只灰兔、五只野鸡,毛上都还带着林子里的潮气。
林青和往他们身后扫了一眼:“你小舅走远了?”
“刚分开没多久。”
二娃把野物卸在井台边。
林青和从灶台上拿起油纸包好的烤鸭:“给你小舅送去。”
至于周大姑周二姑两家的,明天再说。
二娃接过油纸包,蹬上自行车就窜出了院子。
林青和转过身,正对上周青柏的目光。
那目光从她一进门就没移开过,黏糊糊的像熬化的麦芽糖。
“爹,还没看够呢?一进门就盯着瞅到现在。”
三娃从灶房探出头,嘴角挂着促狭的笑。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想尝尝竹条炒肉的滋味。”
林青和扫了他一眼。
三娃嘿嘿乐着缩回头,蹲在灶台前添柴烧水,等着给野鸡兔子褪毛。
林青和从空间里取出存着的蜂蜜罐,舀了一勺冲进温水里,递到周青柏面前。
那几罐蜂蜜是她留着入冬润嗓用的,北方干燥得厉害,喉咙总容易发紧。
周青柏接过去喝了几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等你到天黑,都没见人影。”
她笑了下,声音轻快:“妈说了,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进了院子。
故意掐着点回来的,给你个意外。”
周青柏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伸手拉住他袖口,把人带进里屋,从抽屉里抽出那本房产证,摊开放在桌上:“手续全办妥了。
等这个年过完,咱们就得搬过去。
明天你去找学校管事的,帮两个小子把转学证明开了。”
“刚过完年就走?”
周青柏盯着那本证,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她。
“我也没料到毕业会这么顺。
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都是好事。”
林青和说,“住的地方,我跟你大儿子已经收拾利索了。
过了这个年,咱就动身?”
他点点头:“明天我去跑一趟,该办的证件都办了。”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盯着他:“去了那边,心里没底?”
“不怕,那间铺子我去守。”
他语气笃定。
“我打算让你在那儿卖饺子。
所以这个年,你得在家里多练几手。”
林青和说。
周青柏松了口气,应了声好。
卖饺子这事儿他拿得稳,但还是趁着过年多操练几回才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把证件跑齐全,就开始泡在厨房里。
擀皮、剁馅、包褶子、下水煮,反反复复折腾。
接下来那阵子,一家子的饭碗全跟饺子绑上了。
林青和吃得直犯腻,可瞧见周青柏那股较真的劲头,她也就没吭声。
说到底,那个饺子铺本来就是个由头。
她怕他到了新地方没事干,男人能受累,但不能闲着,一闲下来就容易丢了底气。
这才弄出个铺子让他接手。
那段时间周青柏试了十几种馅料,白菜配香菇,芹菜配猪肉,还有羊肉和牛肉的。
只是这地方物资紧俏,牛羊肉难得见着几回,桌上翻来覆去还是猪肉馅唱主角。
林青和原本抱着应付的心态,可看着周青柏烧火添柴、低头揉面的背影,她也不敢再敷衍了。
毕竟这算他退伍后的第一件正事,总得撑住场面。
她拣着好话往他身上堆,夸得周青柏眉梢眼底全是笑意。
快到年根的时候,他才停了手。
这段日子从媳妇那儿攒够了信心,加上爹娘和两个儿子都说吃着香,他心里也就有了底。
# 正文
白面馒头蒸了一锅又一锅,玉米面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
林青和往案板上撒了把干粉,刀起刀落,葱段碎成碧绿的小粒。
两只野鸡已经被收拾利索了,油脂在热锅底滋滋作响。
萝卜骨头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一大家子都往灶台边凑。
“总算换换口味了。”
“可不是,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见面。”
骨头汤端上桌,玉米馒头挨个递过去。
林青和用筷子挑开野鸡肉,蒸汽扑在脸上。
这顿饭没人多说话,碗筷碰撞声混着咀嚼声,直到最后一块骨头被啃干净。
夜深了,煤油灯芯在玻璃罩里跳了跳。
林青和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个红彤彤的番茄,咬一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青柏坐在床沿,掰开手里的番茄,先是皱眉,而后舌尖尝到酸甜味。
“等你在外头开了铺子,趁着季节好的时候多存些瓜果蔬菜。”
林青和咽下嘴里的果肉,用指尖抹了抹嘴角,“冬天剁碎了做馅料,咬开来还带着鲜劲儿。”
周青柏摇了摇头,手里的番茄又咬了一口:“不用瞎折腾,跟着大伙儿的步子走就行。”
林青和笑了笑,眼睛盯着他看:“过些年头,南边的货车运过来,地里的塑料棚子架起来,那时候哪还愁这个。
也用不着我那个地方了。”
“咱们自家吃就好。”
周青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的钉子。
林青和点点头,没再争辩。
她瞥见他手里的番茄只剩个蒂把,又递过去一个:“这阵子干燥得嗓子眼冒烟,你多吃一个。”
周青柏确实喜欢这味道,知道她留了不少存货,也就接过去了。
他嚼着番茄,另一只手摸过桌上的本子和笔,写写画画。
油灯的火苗在纸上投下影子,笔尖沙沙响了一阵。
等外头的狗叫声渐渐远了,两人吹了灯躺下。
被窝里的凉气还没散尽,林青和翻了个身。
“晓梅又生了个女儿。”
黑暗里,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想起几年前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妈了。
周晓梅那性子,放在从前谁能想到她愿意生这么多。
可苏大林待她确实没得挑,伺候月子、端汤送水,样样都周到。
“大林下午来报过喜了。”
周青柏应了一声,手掌按在她腰上慢慢揉着。
“今年大娃那臭小子没回来,等咱到了京市再补上这份心意。”
林青和的声音里透着满意,她感受着腰上那股力道,舒服地叹了口气,“青柏,这间铺子买下来,我这心里头踏实得很。”
周青柏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揉:“以后多买几间。”
他记得她提过,京市那边的房子价钱会涨到吓人的地步。
当时他没说什么,心里却在盘算。
趁着现在还能买得起,是要多添置几处。
林青和在黑暗里笑了:“当然要多买几间。
所以啊,咱得铆足劲儿赚钱。”
从海市回来后,她盘算过,这次进账差不多有小一千。
要说来钱最快的门道,眼下还真没有比倒腾东西更顺手的。
风险自然有,可哪朝哪代不是撑死胆大的。
况且她有个谁也猜不到的底牌攥在手里。
“嗯。”
周青柏的声音沉沉的,像是承诺,“我多赚些。”
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到肩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外头起风了,窗棂被吹得咯吱响。
林青和闭上眼,能听见他胸口的心跳声。
大年三十早上,隔壁三房的人来串门。
“今年年夜饭要不搭个伙?”
说话的人搓着手,眼神在灶台边转了一圈。
林青和正在揉面,手指上沾着 ** ,她抬头看了眼来人,没急着接话。
大年三十那天午后,林青和推开老周家院门时,指尖还沾着和面留下的面粉粒。
堂屋里几个妯娌正围着炭火盆剥花生,见到她进来,周大嫂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林青和坐下,顺手接过周二嫂递来的半截玉米芯,往火盆里拨了拨炭灰。
“今年大娃没回,人也凑不齐,各吃各的就行。”
第181章
她先提了一句年夜饭的事,几个嫂子听了也没多劝,毕竟老四家的情况她们都清楚。
可接下来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冰窟窿里。
“年后青柏要带二娃三娃一块去京市。”
话音落下,周大嫂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捏碎了。”啥?四叔带两个孩子跟你走?那咱爹咱娘这边咋整?”
林青和搓掉指尖的面粉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爹娘以后搬我们那边住,后院那些鸡鸭总得有人喂。
老人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就别再沾手了,还得劳烦几位嫂子多照看两眼。”
周三嫂把剥好的花生仁扔进碗里,眉头皱成一团。”这些倒好说,可四叔带着二娃三娃过去,房子呢?户口呢?总不能一家子睡大街吧?”
“我今年留校了,在北大教英语,学校给分了套房,够住。”
林青和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张盖了红章的纸。”户口的事青柏都跑下来了,到京市直接落户。”
几个妯娌你看我我看你,炭火映在脸上,表情都愣怔怔的。
周二嫂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纸上的字,声音压低了问:“那四叔的工作,也有着落了?”
“我在那边给他盘了个铺面,”
林青和把布包重新叠好,“让他卖饺子,当个体户。”
“个体户?”
周三嫂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半截,“四叔能乐意干这个?”
林青和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砖地上,瞬间灭了。”凭双手挣钱,有什么不乐意。
偷也好抢也好骗也好,那才叫丢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花生壳在指尖碎裂的细响。
周大嫂犹豫了半天,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青禾,你在京市待了这些日子,听到啥风声没有?这买卖……以后会不会又抓起来?”
林青和没直接回她,目光落在火盆上,嘴角弯了弯。”嫂子,我听说你养了不少鸡?”
周大嫂点点头:“十几只。”
“明年开春,拎两只找个地方蹲着。”
林青和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有人查,就说家里有人坐月子,鸡是娘家送来的。
没人查,你就往医院门口那条街去。”
周大嫂攥着花生壳,手指关节发白:“这……这要是真被抓了,可咋整?”
林青和抬起眼,目光越过火盆上方扭曲的热浪,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怕也得试。
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活。”
过了今天,日历就要翻到八零年。
八零年——那是全新的光景,春风一吹,满眼都是活气。
进城不需要再揣介绍信了,谁想走就走,没人拦着。
林青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语气不重:“局里那位跟青柏是老战友了,真遇上什么事,提他名字就行,管用。”
她顿了顿,继续道:“往后只会更好。
京市那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摆摊做生意了。”
“京市?”
周大嫂的声调一下子拔高,“那边真有人干买卖?”
周二嫂和周三嫂的目光也转了过了来,一眨不眨地看向林青和。
“要不然,你们以为我肯让青柏去干个体户?”
林青和反问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没再往下续。
该讲的已经摊在台面上了,至于她们要不要伸嘴去尝这块甜糕,那就是她们自己的事。
城里头样样都得掏钱,可乡下一把葱不值几个铜板,到了城里照样有人掏兜买。
做生意这档子事,林青和只点了个题。
她说过不碍事了,要是她们还不肯挪步子,难不成还要她拿手去推?
周三嫂忽然换了个话头:“二娃和三娃到那边上学了,也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二娃这学期才读完高一下,日子还长。
至于三娃嘛,等他到考试那阵子,没准连教育制度都改了。”
林青和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她不太记得具体是哪年开始有的高三和初三,估摸着是八五年前后的事。
眼下三娃才刚念初一下,还早得很。
二娃那边她会盯着,何况户口已经迁到京市,考试能加分,不至于落榜。
周三嫂又提到周五妮的成绩:“老上不去。
二娃一走,她连个问作业的人都没了。”
“学校里头老师多得很,只要她肯下功夫,笨鸟先飞也飞得起来。”
林青和答道。
周阳和周五妮早就不来她这儿补课了。
遇到不懂的,还能拿过来问,顺便学一学,补课就免了。
林青和自己也要抽空翻书。
不过她得说句实话——那俩孩子的成绩确实很难拔高。
她教过他们怎么学,可分数一直浮在中游,不上不下。
考高中倒是不难,明年也该中考了。
至于进了高中以后能走多远,那就看他们自己了。
一般来说,只要肯用心、肯出力,总不至于太差。
“等以后五妮和阳阳去读书,不知道小姑子那边能不能住得下?”
周三嫂又问了一句。
林青和没给周晓梅留商量余地:“现在她那边住着四个孩子,都还小,闹得很。
让他们两个过去住,吵来吵去,书还怎么读?学功课最要紧,我觉得直接办住校划算。
偶尔过去,让他们小姑丈请一顿好的,那没问题。”
周青禾换了个话头,冲着周二嫂张嘴:“你家夏夏今年窜高了一截,看着精气神也足,在那边过得顺心吧?”
周二嫂嘴角一咧:“那小子回来就嚷,说那边饭管饱,味道也好。”
“正长身体呢,可别把他师傅吃空了。”
周青禾话音里带着笑。
“吃不空,那边买卖红火。
就是眼下夏夏还在学手艺。”
周二嫂的语气里透着巴不得儿子立刻上手的急切。
“一步步来,那儿的规矩就这样,都差不离。”
周青禾应道。
这边周青禾跟妯娌们唠着家常,那头周青柏正跟兄长们说着话。
得知年后就得把户籍迁去京市,摇身一变成为京市人,周家大哥、二哥、三哥脸上全写满了羡慕。
那时候把农村户口挪进城里,吃上商品粮,那是何等风光的事。
可他们家老四倒好,一步到位,直接迁往京市去了。
说不眼馋那是假话。
可眼馋又能怎样?人家娶的那个媳妇,确实重情重义,在家里时把老四照料得无微不至,如今去了京市,也没忘了把老四一并带上。
说到底,也只能说老四这命是真好。
“不过干个体户,会不会挨批?”
周三哥冒出这么一句。
“不会。”
周青柏摆了摆手。
这是往后的大势所趋。
他望向三位兄长:“家里要是粮食有多余的,可以带去城里看看能不能出手。
家里有自行车。”
他屋里有一辆,外加当初周晓梅彩礼里陪过来的一辆。
不过媳妇说了,他那辆得留给她三弟使,他没二话。
周青柏心里也算过一笔账:就拿做饺子来说,面粉馅料这些成本加起来,哪怕一碗饺子只能赚五分钱,可架不住人多。
就算人不多吧,一天接二十个客人,也能挣一块钱。
一个月下来,怎么也有几十块进账。
这数目自然不算大,因为他媳妇的工资就不低,一个月六十多,还有各种补贴。
可就算开铺子赚得少,到底也比窝在家里强。
周青柏倒也没觉得有多大压力。
再说了,他对自己包饺子的手艺有几分底气。
等去了京市,要是能弄到羊肉和牛肉,他还能多调几种馅料。
总归能把铺子撑起来。
这就是林青和欣赏周青柏的地方了。
一旦拿定主意,他就不会再犹豫不决,而是认认真真盘算起以后的路。
也不会说泄气话,恰恰相反,周青柏骨子里是个很自信的男人。
自信又自律,部队把他打磨得很好。
所以哪怕是林青和这样的女人,不也招架不住他的吸引力——从刚来那会儿还想跟他保持些距离,到最后被他彻底拿下了。
大年初一的阳光斜照进灶房,林青和正往灶膛里添柴,她三弟媳掀起锅盖看了一眼,蒸腾的热气里传来野鸡炖蘑菇的香味。
外头院子里,孩子们的叫嚷声此起彼伏,林三弟正蹲在屋檐下逗那几个小的玩。
“我跟青柏过了这个年就得往京市去。”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压过灶火的噼啪声,“你跟我三弟那头,日子可得自己琢磨着过。”
三弟媳手里动作一顿,锅盖差点没拿稳:“这就走?年后就走?”
“那边都打点好了。”
林青和站起身,从碗柜里取过几只大碗摆在案板上。
她的手指碰到粗瓷碗沿,发出轻微脆响,像是年节里那些细碎的鞭炮声。
灶房里光线暗了一阵,是三弟媳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涩味:“也不知道我们这辈子,有没有机会上那地方瞧瞧?”
“等那边安稳了,想来随时都能来。”
林青和抬眼看了看她,又道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跟你三弟一块儿去京市闯闯?”
三弟媳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赶苍蝇:“可拉倒吧,我们哪比得上三姑姐您这本事,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去了能干啥?喝西北风啊?”
林青和没再往下说。
她从灶台下抽出几根柴,火舌舔着锅底把影子投在墙上。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语气 ** 的:“往后城里会越来越松快,个体户不都放开了吗?明年开春,你就让老三多往城里跑跑。
咱家那辆自行车过年也用不上了,就留给你们。”
“那哪成?那东西金贵着呢。”
三弟媳瞪圆了眼。
“乡下的鸡蛋、鸡仔,后院那片菜地里种的那些,咱觉着不值钱,城里人可稀罕。”
林青和没接自行车的话茬,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还有河里的鱼虾,泥里的黄鳝泥鳅,装了筐子就运过去,城里有的是人要。”
三弟媳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围裙边:“真能挣到钱吗?他要老往城里跑,地里的活儿可就荒了。”
林青和拍了拍灶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要是不赚钱,我能让我亲弟弟去干那赔本的买卖?你不支持他也行,可别拦着。
回头我去跟他说,让他试试水,就算不行,地还在那儿等着。”
灶房外头,鞭炮忽然炸响,几个孩子尖叫着跑过院子。
林青和的视线越过窗框望向远处,周家屯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冬日晴空里缓缓散开。
村里那些嘴巴已经忙活开了。
老周家灶房里的热闹像油锅里溅了水,噼里啪啦往外蹦——周青柏要带媳妇跟二娃三娃进京的消息,这个年传遍了整个屯子。
第182章
“老周家也不知哪辈子积了德,娶个媳妇旺成那样。”
有人蹲在墙根下嗑着瓜子说。
“可不是嘛,娶个好媳妇,三代都跟着沾光。
看看老四跟他媳妇,现在腿都不用沾泥了。”
“这才哪到哪?你瞧大娃那几个小子,往后个个都是人物。
再往下数,大娃他们的娃,那还能差?”
“三代?这是要旺四代呢。”
林青和把辣椒扔进锅里,刺啦一声响,辣味呛得她眯了眯眼。
午饭后,热气还没散尽,几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扯闲话。
林青和把话头递给了三弟,说的是那辆旧自行车的事。
她原本以为得费几句口舌,没想到三弟听完,直接拍板:“我早就琢磨着从村里收点干货,驮进城试试水。
不过姐,那车我不能白拿。”
最后那句话,他咬得很重。
“你要是非要给钱,那车我就不给了。”
林青和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堂屋角落里那辆黑漆斑驳的二八大杠。
这车跟了她好几年,载货的钱早就赚回来了,如今传给弟弟,哪能再收他的钱。
虽说车架上的烤漆磨掉了不少,但骑起来依旧顺溜——那时候的东西,结实得让人没话说,轮毂上的钢条一根都没断过。
初二那天,周大姑和周二姑也提着篮子来了。
听说老四家初六就要动身,两个姑子脸上都挂满了笑意,连声说好,临走时撂下话:到时候一定过来送。
林青和没推辞,人家一片好心,送就送吧,热热闹闹的也算图个吉利。
年节的日子过得像漏了底的沙袋,人来客往中,眨眼就到了初六。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便挤满了人。
周东和周西兄妹俩最先到的,站在门槛边上搓着手呵白气。
周西年纪见长,去年刚定了亲,对象是本村的小伙,老实肯干。
林青和从柜子里抽出一块藏青色的布料递过去,布面上织着暗纹,摸上去滑溜溜的,说是让她留着做嫁衣。
“怎么就这点东西?”
大伙原本撸着袖子,打算帮忙捆行李挑担子,可往地上一看,愣住了。
只有两个瘪瘪的包袱,鼓囊囊的,掂了掂全是衣裳。
别的,一样没有。
周大姑弯下腰翻了翻,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天气多冷啊,棉被不带一床过去?到那边再置办,不光费钱,还来不及捂热。”
“是啊,棉被得现做,街上的又贵又不暖和。”
周二姑在旁边接话,语气里满是替她着急。
林青和摆摆手,嘴角带着笑:“放心吧,那边我全打点好了。
到了就能用,现成的。”
话音刚落,三弟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个小包袱,布角还冒着热气。
他把东西塞进林青和怀里,低声说:“姐,这是我媳妇连夜烙的饼,你带路上垫垫肚子。”
“有心了。”
林青和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点点头。
三弟没再多留,转身推过那辆二八大杠,一条腿跨上去,踩了两下脚踏板,骑出去十来米,忽然刹住,回头朝她喊:“姐,包袱底下你翻翻看!”
话音没落,车轮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刺溜一下拐过巷口,不见了。
林青和心头一动,手指探进包袱底层,触到了几张硬邦邦的纸。
抽出来一看,是五张十块的票子,簇新的,边角还带着折痕。
周大姑、周二姑,还有周大嫂几个,眼睛全齐刷刷地盯着那几张钞票,空气静了两三秒。
“这浑小子。”
林青和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本打算等三弟走远,自己再偷偷往包袱里塞点钱,当着几个姑子和妯娌的面演一出“弟弟孝敬姐姐”
的戏码。
结果钱还没等塞进去,弟弟倒先塞进来了。
买那辆车时确实掏了不少积蓄,可这么多年用下来,哪还用塞这么多钱过去。
“怕是惦记着到了那头,手头紧巴吧。”
周家大嫂开了口。
周二嫂周三嫂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接话。
她们心里明白老四媳妇把自行车留给娘家弟弟这事,说理解也理解,可总觉得不是滋味。
处了这么些年,东西没留给自己妯娌兄弟用,反倒塞给了娘家那边。
林青和只是弯了弯嘴角,一个字没多讲。
这些年下来,自己弟弟什么性子她摸得透透的,要不她哪能丁点舍不得都没有,直接把那辆车塞给他。
她这弟弟心里也装着她这个姐姐。
那五十块钱,一半是怕她在妯娌跟前不好交代,另一半是担心她到了那头缺钱花。
说到底,都是对她这个当姐的一片心意。
林青和没再让人往回送,收下了。
其他人也挨个从口袋里掏出些票子,十块二十块的堆着。
一看就是专门带过来的,可林青和笑着摆摆手:“哪用得着给我这个?我一个月工资六十多块,就算青柏在家闲着,我也养得起他跟孩子。
你们都把钱收好,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一家先上车。
以后你们要是想来京市转转,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娘那儿有我办公室的号码。”
说完一家子就上了车。
二娃和三娃兴奋得不行,哥俩昨晚上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他们要去京市啦!
哪有小孩不向往大城市的,尤其是跟着自己爹娘走。
只有两个包裹塞着换洗衣裳和零碎东西,周青柏挑在肩上,其他啥都没带。
她和老大的东西早就置办齐全了,什么都不缺。
上了火车,一家子就朝京市方向去了。
二娃三娃一路上精神头足得很,半点不显累,还在车厢里帮人递东西搭把手。
林青和坐火车总觉得难受,虽说买的是软卧票,她大部分时间也就窝着睡觉,要么靠着周青柏翻几页书。
到京市下了火车,林青和觉得浑身轻快,像是整个人活过来了。
二娃和三娃那股热乎劲还是没减,一点不觉得累。
“大哥!”
三娃眼尖,看见接站的老大了,立马扯着嗓子打招呼。
周凯个子高,模样也周正,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见。
就是人挤得厉害,他挤过来接过周青柏肩上的担子,说:“先吃饭,地方我订好了。”
周青柏领着媳妇和两个小的,跟着大儿子走了。
在烤鸭店饱饱吃了一顿,一家子才慢悠悠往家溜达。
先把东西搁下再说。
# 正文
隔壁那间澡堂的水汽蒸腾着扑上脸颊。
林青和拎着布包踏进女浴室时,还能听见隔壁男澡堂传来的水声与说笑声——那是周青柏领着三个儿子进了隔壁门。
搓澡的毛巾擦过后颈,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林青和闭着眼呼出一口气。
这趟火车坐下来,骨头缝里都塞着疲惫。
水珠顺着脊背滑落时,她仿佛能听见僵硬的筋脉在热气中慢慢舒展开。
她洗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周青柏站在澡堂门口等她,发梢还在滴水,湿漉漉的衬衫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
三个儿子都不见踪影。
“大娃带两个小的遛弯去了。”
周青柏接过她手里的湿衣服,声音里带着洗澡后特有的松弛。
林青和嗯了一声,正要往回走,眼角扫到隔壁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张美荷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刚洗过,湿哒哒地披散在肩上,眼珠子却像粘了胶水一样黏在周青柏身上。
“林老师,这位就是你家那位吧?”
张美荷嘴里问着林青和,目光却根本没离开过周青柏的脸。
那视线从额头滑到下颌,又顺着喉结往下移,仿佛要透过湿衬衫看穿底下什么。
林青和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遮掩的。
当着人家媳妇的面,眼睛恨不得扒光她男人一层皮,这种事搁谁脸上都挂不住。
她没接话,直接拽着周青柏的胳膊拐进了马大娘家的院门。
身后的目光像根刺一样扎在后背上,林青和脚步加快了几分,直到跨过门槛才觉得那股黏腻感淡了些。
马大娘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们进来,拍掉手上的菜叶子站起身:“哎哟,洗好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大娘别忙活。”
林青和按住她的胳膊,转头对周青柏说,“我跟大娃他们刚搬过来那阵子,多亏了大娘照应。
米面粮油往哪买、小孩上学往哪走,都是大娘领的路。”
周青柏弯下腰,认认真真朝马大娘鞠了个躬:“大娘,麻烦您了。”
“这有啥!”
马大娘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小凯他爹,我得跟你提个醒——隔壁老张家那档子事,你可得让林老师好好跟你说说。
可不能做对不起林老师的事,晓得不?”
她说着,朝隔壁院子努了努嘴。
林青和顺着那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得鼻腔里有股澡堂带出来的水汽味还没散干净,这会儿又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隔夜饭菜馊掉的味道。
#
马大娘刚关上门,转身就撞见隔壁院子老张家的闺女第三次探头张望。
那姑娘站在门槛边,脚尖朝外斜着,脖子伸得跟鹅似的,目光黏在巷子尽头——林家那口子领着一家子往澡堂方向走的背影还没完全消失呢。
她这是没长眼睛吗?人家身边站着媳妇,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小子,一个比一个结实,眉眼都透着周家的影子。
马大娘刚才开门倒水时瞥了一眼,张美荷那眼神,简直要把人家汉子身上剜出个洞来。
“有些人啊,眼睛该往哪儿放,心里得有个数。”
马大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周青柏站在门廊下,耳朵根子泛了点红。
林青和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灰,笑盈盈转过脸:“大娘,您这话我爱听。
他要真起了什么歪心思,我也不拦着,三个儿子都归他,我自己另找就是了。
学校里那些年轻老师,隔三差五往我办公桌上放苹果呢。”
她说得轻巧,眼角却往周青柏那边扫了一下。
周青柏脸上的笑意收了,下颌骨绷出条线来。
马大娘哈哈笑了两声,拍着大腿换了个话头:“你们一家子总算团圆了,我看着心里都热乎。
林老师,您可真会生养,三个小子一个赛一个精神,我要是有这样的孙子,做梦都能笑醒。”
“也就是现在能看了,小时候闹腾起来能把房顶掀了。”
林青和接过话茬,眼角的余光还留在周青柏脸上。
养孩子就是这个理,前面熬得住,后面才享福。
当然,根子得正,不然一辈子都得操碎心。
她不敢说自己多会教孩子,但三个儿子没走歪路,一个比一个站得直,这就够了。
在马家老两口那儿坐了半个钟头,林青和才领着周青柏回了自己屋。
第183章
周青柏站在堂屋中间,目光慢慢扫过两间卧房的门帘。
一张床靠墙摆着,桌上摞着搪瓷缸和暖水瓶,墙角立着木柜子,柜门上的合页擦得锃亮。
窗帘是新扯的蓝布,边角缝得齐整。
“这一路辛苦你了。”
他转过脸,声音压低了。
“有什么可辛苦的?小件东西我带着大娃一起扛过来的,大件的家具,给了巷口老刘头两块钱,他叫了两个伙计帮忙抬上楼。”
林青和边说边解开外套扣子。
“隔壁那家,是怎么回事?”
周青禾又问了一遍。
林青和把脸盆架上的毛巾拧干,擦了擦手,才开口:“老张家的闺女,今年二十三了,还没对象。
他爹在矿上干活,她妈常年吃药,一家子就指望她找个好人家帮衬。
前些日子她从窗缝里看见你路过,就上了心。”
周青柏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要是觉得那种姑娘好,我也不拦着你。”
林青和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声音不高不低,“反正我对自己有数。”
话音未落,手腕就被攥住了。
周青柏拽着她往屋里走,步子又急又稳。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低头凑近她耳根:“我心里装着谁,你还不清楚?”
第二天天没亮,林青和去学校上课了。
周青柏穿上外套,接过周凯递来的钥匙——铜锁配了两把钥匙,一把挂在周青柏腰间,另一把还在林青和包里。
“爹,铺子在东街第三家,拐过巷口就能看见。”
周凯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煤灰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青柏伸手摸了摸钥匙上的齿痕,铜片贴着掌心,带着夜里积下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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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的午后,周青柏站在那间铺面里,手指划过刚刚粉刷过的墙面,白灰簌簌落了几粒在袖口上。
采光好,地面平整,连后厨的排水沟都砌得规矩——这样的铺子在城里赁出去,一个月少说也要十五块。
“装修的事我打听过几家匠人。”
周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边都磨毛了,“爹,你明儿按这地址去找个姓马的师傅,提我名就行。”
周青柏接过纸,折进贴胸的口袋里。
周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爹,您跟我娘啥时候偷偷摸摸做上买卖的?这铺子赁下来得二百多块吧?我娘掏钱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眼睛盯着书本就行。”
周青柏斜了儿子一眼。
少年撇撇嘴,知道自己撬不开父亲的嘴——那人的嘴唇闭起来,比酒瓶塞子还紧。
看了铺子,记了方位,周青柏没再耽搁,领着大儿子往回走。
巷口拐弯处,一袭碎花棉袄晃进视线。
张美荷正倚着墙根嗑瓜子,瞧见来人,目光先扫过周凯——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下巴上连胡茬都没几根,不值得她多费口舌。
视线随即黏在周青柏身上。
这汉子站姿像棵老榆树,腰板硬邦邦的,走路时肩胛骨在衣裳下微微起伏。
张美荷觉得喉咙发干,舌尖抵着上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媚眼抛出去五六颗,颗颗都落进了泥里。
周青柏步子没停,连侧脸都没偏一下,带着儿子掀帘子进了屋。
次日清早,他跟着林青和去学校开了证明,又跑了两趟街道办,把户籍迁移的手续办妥。
新出炉的户口本捧在手里时,硬纸壳的封皮还带着油墨味。
户主:周青柏。
下面依次是妻子林青和,长子周凯,次子周磊,幼子周峰。
那一行行铅字印在米白色的纸上,像是把一家人的根从土里 ** ,又稳稳栽进了另一片地。
接下来是给二娃三娃办转学。
周青柏跑了两趟教育局,又去新学校递了材料。
开学前一周,手续总算全了。
一切落定那日,他独自沿着长安街走了很远。
街边零星冒出一两家小摊,卖糖葫芦的,补鞋的,支着布棚子卖凉粉的。
他蹲在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旁边看了半根烟工夫,心里那杆秤慢慢稳了下来。
铺子的装修是他和泥瓦匠老马两个人干的。
周青柏和水泥,老马砌砖,一天三顿饭都是林青和早上出门前焖在锅里的。
省下的工钱,正好添了一套像样的灶台。
买锅碗瓢盆那日,周青柏在百货大楼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铁锅要掂分量,碗要对着光照——他学东西快,几趟下来,连卖家都说这乡下汉子眼毒。
铺面开张那天是正月底。
天还没亮透,周青柏就在灶台前揉面了。
面团在案板上摔得砰砰响,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裹着葱花的香气往街上漫。
林青和换了衣裳要出门——开学后课业紧,她上午有两节大课。
“账本在抽屉里。”
她站在门口理了理领口,“晚上回来查账。”
周青柏没抬头,手里的擀面杖碾过面团,压出一片圆薄的皮:“等着数钱就行。”
林青和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晨光里,饺子铺的招牌晃了晃——“老周饺子”
,四个字是周凯用毛笔写的,笔画粗壮,倒是像他的性子。
# 679
大儿子上午只有两节课,收拾书本时跟周青柏说了句:“我上完就过去铺子搭把手。”
周青柏没推辞,点了点头。
他拎着昨晚就调好的馅料,锁了家门往铺子方向走。
中午时分,林青和带着二娃和三娃溜达过来,进铺子时发现里头冷清得很。
二娃眨巴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疑惑:“一个客人都没有?”
三娃跟着补了一句:“这不得赔本?”
周凯已经上完课赶过来了,他上午亲眼见到有几个人吃完离开:“胡说什么呢,刚才还走了几个。
第一天,知道的人少,这买卖算不错了。”
周青柏侧头看了媳妇一眼:“猪肉白菜馅的?”
“行。”
林青和见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周青柏转身去灶台下了饺子。
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时,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位客人,要了一碗猪肉酸菜馅的。
周青柏放下筷子去煮,煮好了端过去,又坐回桌边继续吃。
还没咬两口,门口又有人探头,问了几句后也坐下,点了份饺子。
# 284 怎会看上你?
午饭这段时间,前前后后来了四个客人,吃了走,走了来。
可就这么看着,铺子里始终空荡荡的,生意实在谈不上热闹。
连林青和都忍不住嘀咕,这买卖好像有点不温不火?
碗筷桌子都是周青柏在收拾。
林青和没多待,领着两个小的回去休息了。
周青柏和周凯留在铺子里接着等客。
晚饭不在家开火,一家子又聚到铺子里。
主食换成了馒头,桌上多了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
林青和愣住了,凑过去闻了闻:“哪来的羊肉?”
“现在数量还不多,等到年底就多了。”
周青柏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养羊的老板说了,今年打算多养一批,到时候不缺羊肉。”
一家人就着羊肉汤啃馒头,吃得不亦乐乎。
天色已经暗了,快七点的光景,铺子里飘着羊肉的香气。
门帘又被掀开,有客人探头进来:“有羊肉馅的饺子没?”
“没有。”
周青柏起身迎过去,把菜单递到他面前。
菜单很简单,就四样:猪肉白菜、猪肉香菇、豆腐猪肉、猪肉咸菜。
眼下食材就这些,等开春市面上瓜果蔬菜多了,种类自然会丰富起来。
简陋归简陋,客人倒没嫌弃。
这年头做买卖的人少,能有口热乎的吃就不错了。
那人看了看菜单,坐下来要了一碗猪肉咸菜饺子,吃完付了钱就走了。
林青和照旧吃完就带两个小的回家,该备课的备课,该写作业的写作业。
铺子打烊时已经快九点,周凯和周青柏才把门板一块块合上。
简单收拾过碗筷,两人回到里屋,把今天收进来的零钱倒在桌上。
周青柏算得很细。
每份饺子利润精确到五分钱,刚够抵一个工的人工费。
今天总共卖出三十七份,净赚两块出头。
这个数目实在算不上多,可当他低着头一笔笔记账,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时,林青和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硬邦邦的男人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大概就是旁人常说的那种反差——块头那么大,手指那么糙,跟数字和账本较劲的样子却认真得让人想笑。
“往后会好的。”
周青柏抬起头,发现妻子正盯着自己,便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的生意给了他不少底气,毕竟活儿真不复杂——客人来了点单,他煮好端上去,收拾干净桌子就完事。
中间有个老太太过来吃饺子,看他一个大男人操持铺子,问他怎么自己出来开店。
他答说媳妇在学校教书,儿子们在上学,都腾不出手,他一个人对付得来。
老太太一听他媳妇是北大的,连声夸他有眼光,挑人的本事不赖。
周青柏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林青和以为他是为今天赚到钱高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头一天开张,天气又这么冷,客人少是正常的。
能卖出这个数,说明往后有盼头。
等开了春,就更不用愁了。”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不早了,该歇了。”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闹腾了些,大概是心里攒着点兴奋劲儿,缠着要了好几回。
林青和没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吃饱喝足的周青柏照常去铺子开门。
林青和则带着三个儿子吃完早饭,各自往学校走。
周青柏在集市那头当个体户、开了间饺子铺的事,筒子楼里早就传遍了。
别以为这个年代通讯不发达,消息就传得慢——恰恰相反,哪怕周青柏和林青和从没对外提过,该知道的人还是都知道了。
“当个体户,也不嫌丢人?”
有人站在楼道里撇嘴,“他老婆孩子都是大学生,他老婆还是老师,他自己倒跑去摆摊了。”
“当个体户怎么啦,那也是凭本事吃饭。”
“凭本事吃饭不假,可这买卖能做长久?别连房租都还不上。”
“干啥不好非去开饺子铺,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不过我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里头还真有人在吃。”
“那能赚几个钱。”
这些话七拐八拐地传进了隔壁老张家。
老张一家这才知道,原来周青柏白天不在家,是去铺子里忙活了。
老张家的大闺女张美荷,就是那个离了婚搬回来的女人,可不止一次趁着林青和母子几个去学校,跑来敲周家的门,不是要借东西就是求帮忙。
第184章
可惜周青柏从没开过门,也从没应过一声。
原来是要去开店了。
“姐,你是不是对那个结了婚的男人动了心思?”
妹妹张美莲开口问。
张美荷皱了皱眉:“什么叫结了婚的男人?那个姓林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这样的人物。
我只是想跟他交个朋友罢了。
上次你没瞧见,她当着我的面就给周大哥脸色看,那态度别提多差了。”
“姐,你要是真跟他成了,那我怎么办?我可相中周凯了。”
张美莲说到那个名字时,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
那个大男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心跳的滋味。
有一回他跑着上楼梯,她正好要往下走,迎面就撞上他身上那股子男人的气息,直把她迷得晕乎乎的。
他比自己小三岁,那又怎样?她可以等他再长大些。
今年他十六了,越长越让她着迷。
她愿意等两年,等他满了十八岁,就跟他去领证。
她也打定主意,要做他的人。
至于过去那些事,她不想再提了,以后就踏踏实实跟周凯过日子。
张美荷没想到自己妹妹看上了她看中那人的儿子,一脸错愕:“那就是个毛头小子,你比他大那么多,他还是北大生,毕业了就有工作分配,他凭什么看上你?”
张美莲正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象中,被亲姐这么一盆冷水泼下来,也不是好惹的。
她盯着张美荷的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看上周凯怎么了?总比你看上人家有夫之妇强!你是不是挨的教训还不够?上次要不是你跑得快,又赶紧把那个已婚男人的孩子打掉,你以为你能脱身?现在回来了,你又打起这种主意?”
姐妹俩还不知道林青和那边什么情况,老张家的这两朵花就先自己掐起来了。
最后还是张老太出声喝住了她们。
张家媳妇在旁边说了句:“你们两个各追各的不就行了?要是能把人弄到手,以后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着谁。”
这是打算满网撒鱼,捞大的。
老周家那对父子,确实都是顶好的人物。
周青柏和周凯要是知道这些事,怕是当晚就得收拾东西搬家——实在太吓人了。
一个惦记着未成年的孩子,一个盯上了有家室的男人,还有比这更离谱的吗?
虽然小区里的人在议论,林青和和丈夫也从马大娘那边听说了,但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今年比起去年,街上摆摊开店的人多了不少。
她男人不过是其中一个。
店铺开张第二天,周青柏兜里又落了两块多零钱。
生意稳稳当当,像老钟摆一样不紧不慢。
林青和看那些收入实在不算什么,索性由着他自个折腾去,懒得过问。
正月尾巴上开的门面,到了二月尾巴,周青柏往她手里塞了六十块钱。
林青和怔了一瞬,手指捏着那沓票子,问:“全给我了?铺子里进货不用留?”
“我手里还有。”
周青柏应声。
这个月拢共挣了快七十块,六十块交到媳妇手里,剩下的揣在身上当周转钱。
“就这么几个人,能挣这么多?”
林青和的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意外。
她男人做生意不黑心,一份饺子只赚五分利。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摸回来,在铺子里一蹲就是十几个钟头。
林青和看着都觉得累,可见他干得眉开眼笑的,也就没多嘴。
她本来估摸着这个月能落个三十来块就不错了,哪想到直接翻了个倍?
“下个月还能再好些。”
周青柏说。
天气渐渐转暖,菜市场上很快就能见到新韭菜的影子。
“挣钱归挣钱,身子骨也得顾着。
晌午大娃过去了,你就上楼眯一觉,让他盯着锅灶。”
林青和嘱咐道。
“心里有数。”
周青柏点头。
大儿子确实顶用,中午那阵忙过去,到一点来钟他就上楼躺着歇了。
等睡醒了,大儿子再赶去学校上课。
周青柏底子再好,到底也是三十多的人了,天不亮就爬起来,身子不能不仔细些。
春天一到,菜市上果然冒出了嫩韭菜。
周青柏五点半出门,到菜市场正好六点。
他买了一大捆韭菜,量大了摊主自然给便宜。
他还跟人家说好了,往后天天来拿,量都一样,固定下来价钱也好商量。
两边都省心,何乐不为?
韭菜拎回铺子,周青柏在简陋的菜单上新添了两行字:猪肉韭菜饺子、鸡蛋韭菜饺子。
原本他不想弄这么多花样,嫌麻烦。
可媳妇说了,品种多了才能招揽客人,别怕费事。
那他就豁出去费这个事了。
铺门一开,他就扎进后厨忙活起来。
六点半刚过,客人就三三两两推门进来。
新下来的韭菜鲜嫩,几乎人人都要韭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也有人点。
倒是之前卖得不错的白菜猪肉和咸菜猪肉,点的人少了一大截。
周青柏手脚利落,从开店一直忙到八点多,才腾出空来给自己煮了一碗猪肉韭菜饺子。
咬开第一个,鲜香扑鼻。
隔了一整个冬天的韭菜,味道确实是好得没话说。
正午阳光斜斜地切进门框,周青柏刚把案板上的面团揉顺,就听见林青和推帘进来的动静。
她拍拍手上的灰,抬眼看他:“晌午烙韭菜盒子吃?”
“成。”
他应了一声,顺手把面盆往灶台边挪了挪。
油锅滋啦响起来的时候,韭菜的鲜气混着面香卷满了整间铺子。
林青和撕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盒子,咬下去,嘴角沾了油光,自己也没数吞了几个。
三娃端着盘子从里间出来,正撞上一个探头进来的客人,那人拿眼往桌上一扫:“你们菜单上咋没写韭菜盒子?”
“自家吃的,不卖。”
林青和把嘴角擦了擦,笑着解释。
“咋不摆出来卖呢?”
客人锲而不舍地追问。
三娃接过话头:“我妈得上班,这铺子是我爸看着,他就会下饺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清脆——自从进了京城,他们兄弟几个把“爹娘”
全改成了“爸妈”
,叫得顺溜。
客人被逗乐了:“让你爸学学不就行了?”
“学不会。”
三娃把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笃定,“等暑假我跟我二哥来盯着,到时候就有了。”
林青和没接这话茬。
她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等暑气最盛的时候,她和青柏打算往南边跑一趟,铺子让这几个半大小子折腾去,左右不过些家常吃食,手艺算不上精,但糊弄几个嘴馋的客人总归够用。
吃完午饭,林青和领着两个小的往回走,把铺面丢给大儿子和他爸。
刚进院子,二娃就跟在身后开口了:“妈,我差点忘说了——昨儿我看见隔壁那女的,趁我爸上台阶就凑过去搭话。”
“你爸咋样?”
林青和换了拖鞋,语气平淡。
“能咋样,理都没理,自个儿就进门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二娃却不肯停嘴:“还有那个年轻的,我看她瞅我大哥的眼神,不怎么对劲。”
“她打你大哥的主意,上回差点没把你大哥吓着。”
林青和说着,眼神往窗外瞥了一眼。
她知道隔壁老张家那些弯弯绕绕。
这种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把自己当成盘菜。
所以林青和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踩到她画的那条线,她懒得费那口舌。
可张美荷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试探了几回,越看越觉得林青和和周青柏之间隔着什么——那女的可是北大老师,能瞧得上这个开饺子铺的?于是这天下午,她直接推开了铺子的门。
周青柏正低头往锅里码饺子,抬头一看见是她,眉心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这辈子走得端行得正,头一回碰上这种厚着脸皮贴上来的女人,喉咙里都冒出一股火气。
张美荷站在他跟前,声音软得像泡了水的棉花:“周大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林老师她是北大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她哪儿看得上你?我天天瞧着,她连话都不愿跟你多说几句——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被她这么晾着?”
张美荷那天挑了个好时候,正好赶上林青和跟同事调了课——对方下午有堂会要开,两个人就换了时间。
她一脚踏进铺子,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脚步没停,推门走进去,正好看见周青柏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张美荷坐在条凳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像头被光晃到的野猫。
周青柏看见她,眉心那几道褶子一下就松了。
张美荷却像叫人当场按住手腕,身子猛地绷直,眼神扎过来。
林青和没躲她的目光,声音不高也不低:“你们老张家那个大女儿,早些年就让人搞大了肚子,对方是有老婆的。
要不是跑得快,恐怕得给人打折了腿。
后来下乡,找个男人结婚,就为了让别人替自己干活。
也不知道当年打胎是不是伤了底子,这么多年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现在倒好,把主意打到我男人头上了。”
张美荷的脸一下子白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亏你还是当老师的,张嘴就血口喷人,就不怕老天爷收你?”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林青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是不是乱说,回那片小区问问就知道了,谁不知道你张美荷什么东西?话都传遍了,就差当面指着你骂不要脸了。”
“你……你这个乡下来的……”
话没说完,林青和就给截断了:“你之前那些小把戏我不是没看见,是不想搭理。
一个年纪不小、长得东倒西歪、皮糙肉厚、还没正经工作的离异女人,也配当我对手?我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
你身上哪一样拿得出手?要脸没脸,要腰没腰,要学历没学历,好歹是个京市人,肚子里一个蛋都下不出来。
怎么,看我男人有三个儿子,你上赶着来当后妈?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配么?”
张美荷捂着脸跑了,哭着出去的。
林青和这回挑的全是痛处,一刀一刀往下剜,没留半分情面。
以前那些小动作她不搭理,是因为不觉得那值得花力气。
可这回人直接找上门来了,堵着她男人说话,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对付这种人她从来不手软,跟当年收拾原主那对爹娘一样,要么不动手,动了,就让人一次记住。
她转过身,看见周青柏正盯着自己,目光里没有吓到,反倒带着一层软乎乎的温情,像被什么东西晃了眼。
林青和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刚才那股劲头往回收了收:“我就是叫她气狠了,这种人不给点颜色不行。”
“嗯,骂得不亏。”
周青柏嘴角压着笑。
第185章
林青和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 ** 到那份上,他那性子断不会吐出那种话。
方才对着张美荷那副模样,她瞧得真切,那已经是最后一点耐心了——遇上这么个说不通的,不把话拆成渣子摆开,她压根听不懂人话。
她索性留下给周青柏搭把手,没一会儿,就有人掀帘子进来点饺子吃了。
马大娘拎着菜篮子路过,伸头瞅了一眼,见林青和立在柜台边,顺口问道:“林老师,今儿不上课?”
“跟同事换了一节。”
林青和笑着应,“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
“生意咋样?”
马大娘探过身子朝里望。
“还凑合。”
林青和声音低了些。
店里只有两个人埋头吃饺子,十来张桌子空荡荡的,显得到处都冷清。
马大娘没再多嘴,总归比小凯他爹窝在家里强。
林青和瞥见她菜已经买齐了,倒了杯茶递过去:“大娘,您往后买菜要是路过这儿,可得进来瞅一眼。
要是青柏这边有个风吹草动,您也能帮衬两句。”
马大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她听出话里有刺。
林青和也不瞒着,把张美荷今天跑过来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抖了出来。”我都不敢想,今儿要是没调课,那女人能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
她咬着牙,“我家青柏自打来这儿,天天规规矩矩的,左右邻居都瞧在眼里,一天到晚不着家。
再说孩子都三个了,个顶个的大了,我真不明白,她张美荷哪来的胆子生这种念头。”
“不要脸的东西!”
马大娘直接骂出声。
“我以前就知道她不是正经人,可也没想到她会找上门来。”
林青和把话说白了,“我平时在学校上课忙得脚不沾地,大娘您要是路过,千万帮我留个心眼。”
“这还用说?往后我天天过来转一圈。”
马大娘拍着大腿应下了。
林青和给她打包了一份饺子,马大娘推了两下才接过去。
回到家,马大娘端着饺子挨个跟老姐妹念叨这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人家。”
她嗓门大,隔着墙都能听见。
“真假的?”
老姐妹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我还能瞎编不成?人家多好的男儿,孩子都三个了,媳妇是北大英语老师,体面着呢,哪是她这种人能比的?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马大娘狠狠啐了一口。
筒子楼的晾衣绳上还滴着水,有人蹲在煤炉前扇风 **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倚在门框边。
话题从昨晚的电视节目拐了个弯,落到了张家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你想想,她以前打过自己肚里的娃,身子坏了生不出,这眼睛就盯上别人家的了。”
说话的老太太压着嗓子,手指往张家方向点了点,“人家三个儿子,多齐全的家,她就动了那心思。”
旁边蹲着择菜的女人撇撇嘴:“那可真够不要脸的。
人家夫妻俩好得跟什么似的,孩子也懂事,她自个儿不会生就想拆散人家,这种缺德事干多了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话像长了脚,从这栋传到那栋。
有人记起前几天的事:“我说她回来时眼睛红成那样,原来是被林老师堵在铺子里骂出来的。”
“你亲眼看见了?”
马上有人追问。
“那还能假?哭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说话的老太太把嘴角往下一拉,眼神里全是不屑。
整个小区的声音汇成一股,像夏天的蝉鸣,嗡嗡地往张家那扇窗里钻。
张美荷的名字被翻来覆去地嚼,每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
林青和站在自家厨房窗边,手里的菜刀落得很稳。
案板上的萝卜被切成均匀的片,一层层码好。
她没抬头,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
惦记她男人的人,她从不手软——不扒下一层皮来,怎么能让对方记住疼。
楼道里有脚步声靠近,是周青柏回来了。
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一条草鱼,鱼尾还在塑料袋里甩了甩。
林青和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去处理鱼鳞。
窗外的议论声还在隐约传来,厨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响着,把那些声音冲淡了。
张家那边的动静更大。
张美莲推门进来时脸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泛着紫,她把包往床上一摔:“姐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做人!你跑到人家店里去堵人,还让人家媳妇撞见,这下全完了!”
张美荷正坐在床沿上喘气,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甩过去,响声惊得窗外树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我落到现在这样,你还跟着外人往我身上踩!”
“你自己勾搭有妇之夫,还有理了!”
张美莲捂着脸扑上来,指甲往她姐胳膊上抓去。
两个人扭在一起,凳子翻倒在地,搪瓷杯子从桌上滚落,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张老太和儿媳妇推门进来时,屋里已经一片狼藉,姐妹俩头发散乱,一个嘴角渗着血丝,一个胳膊上挂着几道红印。
张老太跺着脚吼了一嗓子,两人才喘着粗气松开手。
屋子里只剩下一地碎瓷片和粗重的喘息声。
夕阳从窗户斜 ** 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像散不净的蜚语。
张美荷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盯着妹妹那张脸,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我回来的时候,她却连句软话都没有,劈头盖脸就砸过来。
我要是不给她点颜色,这个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你算哪门子的姐?”
张美莲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对方骨头里,“不知道转过几道手的东西,连个崽子都生不出来,还配说自己是女人?”
张美荷的膝盖抖了一下,差点又扑上去。
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当年打完胎,她连一天都没歇,揣着包袱就下了乡。
从那时候起,身体就像漏了底的筛子,怎么补都补不住。
后来在乡下找了个汉子,日子凑合着过,可肚子一歇就是好几年,连个屁都没蹦出来。
离婚离得那么干脆,不就是因为那汉子嫌她不会生么?
她不是没想过往林青和的男人身边蹭。
周青柏那身子骨,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腱子肉鼓鼓的,一看就是个在炕上能折腾的主儿。
更重要的是,他名下已经挂了三个儿子。
有了现成的种,她就不用再挺着肚子遭那份罪了。
往后谁嚼舌头,她只管说后儿子当亲儿子养,不 ** 、不克扣,谁听了不得夸她一声贤惠?等那三个小子长大了,就算不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可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情分摆在那儿,养老还能跑了?
她算计得挺好。
那个姓林的女人,一看就是个清高货,碰上这种事多半会摔门走人。
哪想到那女人也是个会咬人的,不光骂得难听,还尽往人心窝子里捅。
什么不会生、什么比不过,字字句句都像把刀子,专挑她最软的肉下手。
打不过姓林的,还打不过自己亲妹子么?
两姐妹眼看又要拧成一团,张老太一巴掌拍在桌上:“闹够了没有?”
张媳妇赶紧接话:“大姑子,你也别嫌小姑子话难听。
可眼下这一片,谁不在背后嘀咕?我跟妈上楼那会儿,还有人凑过来问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这话传出去,咱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张美荷的眼眶又烫了,红得像是要滴血:“全是那个姓林的 ** !”
“大姑子,不是我说话难听。”
张媳妇的声音压了压,“小姑子和周凯那档子事,我跟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惦记人家男人那件事,我实在没法替你兜着。
那个林老师,真不是你比得上的。
趁早歇了心思吧。”
“你上次明明说——”
“上次是上次。”
张媳妇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截断了,“我就是随口哄你两句,谁知道你真敢跑到人家铺子里去闹,还让人家媳妇逮了个正着。
现在全家都得跟着你夹着尾巴做人。
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人家,把小姑子也成全了。”
张美莲接了一句:“嫂子,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赶紧给她搭个线,让她趁早嫁了吧。”
# 张媳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我娘家那头有个男人,媳妇走了一年多,长得壮实得很。
他带着一儿一女,孩子都还小,可比周家那边强。
你要是愿意过去,日子准能过起来。”
张老太手里的针线活停了停,眼睛亮了:“那人家底咋样?”
“在煤场干活,以后家里用煤都不用愁。
一个月五十块钱的工钱,不少了。”
张媳妇说着,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张美荷抿着嘴,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两下:“你咋打听这么清楚?”
张媳妇嘿嘿一笑:“还不是为了你后半辈子着想。
你今年才二十七,总不能守一辈子。
那汉子死了婆娘一年多,你过去他肯定稀罕你。”
张老太和张老汉一共生了三个孩子。
老大是张美荷,老二就是张媳妇的男人,在矿上干活,一个月才回来一天。
最小的张美莲还在念书。
难怪张美荷有胆子去找周青柏。
她比周青柏小了不少岁数,男人对年轻女人能有多少抵抗力?
显然没有。
可林青和当初让她撒泡尿照照,这话一点都不冤枉。
张美荷虽然年纪比林青和小,可林青和皮肤白净,到了京市后水土养人,又白了几分。
她懂得保养,每天晚上枕边那点事,周青柏没少稀罕她。
再加上她会打扮,举手投足都有股子味道。
跟林青和站在一起,张美荷虽然年纪小,却没半点优势。
她那脸比林青和老相得多。
张美荷听了弟媳妇的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心里不大痛快。
她是真心喜欢周青柏的,那汉子一看就是个能干的。
可今天她也算是见识到了,林青和绝不是那种文文弱弱的女老师。
犹豫了一阵子,张美荷到底还是点了头。
# 消息是马大娘带来的。
张美荷没几天功夫就嫁了人。
“就她那样,还有人要?”
林青和手里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
马大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天底下只有娶不上媳妇的男人,哪有不嫁人的女人?”
这话倒是不假。
女人就算长得丑点,但凡会操持家务,就不愁没人要。
多得是汉子抢着娶。
“她生不了孩子的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林青和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
她心里盘算着,张美荷那病根估计是早些年落下的。
要是在乡下嫁人,怎么可能一个娃都没有?
马大娘凑近了些:“那还用说。
听人说男方是个鳏夫,带着一儿一女。
第186章
嫁过去不用自己生,直接当妈。”
“这桩买卖划算得很。”
林青和将话音放平,“只要她不再折腾,用心拉扯那孩子,将来养大了,总得记她一桩好。”
既然人已经嫁出去,瞧那光景离得不近,往后碰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她也就懒得再踩上一脚。
“她能消停才见鬼。”
马大娘嘴里发出一声哼笑。
林青和稍怔了怔神,“莫非还有什么内情没露出来?”
“你怕是不知道,我也是前两日才听人念叨。”
马大娘便把这桩旧事摊开了。
说的是张美荷上一次滑胎之前,就已经丢过一个孩子。
那会儿知情的人本就不多,谁都不愿招惹是非。
可这风声到底没压住,最近又被翻了出来。
她之所以再怀不上,正是因为她接连替两个男人打掉过两回胎,伤了根本,阴德也损了。
往后想要生出个一儿半女,怕是痴人说梦。
再者她那脾气,压根不是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嫁进了别人家门,真能守着灶台过?
马大娘不信。
林青和摇了摇头,也不再去理会这事。
可谁想,刚走到自家门口,竟迎面撞上张美莲。
“婶子,真是对不住。
我姐嫁出去了,往后绝不会再做那些丢人现眼的事。”
张美莲这般跟她赔着不是。
林青和睨了她一眼,“论起辈分,我还得喊你娘一声大娘。
你这声婶子,我担不起。
不过 ** 归 ** ,她如今既已嫁人,以前的事就翻篇了。”
她不想再跟张家有半点牵扯。
话音未落,她迈步进了自家院门。
张美莲还想再说两句,门板却已径直合上,将她堵在外面。
她只能咬紧牙根——她都这么低声下气地凑上来了,竟还是讨了个没脸!
林青和进了屋,便继续翻起书来。
想要当好北大恢复高考后第一届英语老师,岂是那么轻松的?
时时刻刻都少不得给自己添点墨水。
没过多久,二娃和三娃哥俩一道回来了。
林青和这才把手里的书暂时搁下,“把这次测验的卷子拿来,我看看。”
二娃递了过来。
自从到了京城,他可是卯足了劲学。
成绩自然拔尖,虽是转学生,却在班上稳居前三,年级里也能排进前十。
到底是京城,竞争逼得人透不过气。
不过这一次,二娃又往上挪了挪。
上回年级第十,这回挤到了第八。
有一道题栽在大意上,若不然,还能再顶上去两位。
毕竟他跟前头那两人的分数相差并不大。
二娃在年级前十的圈子里打转,三娃却像条翻不了身的咸鱼。
年级排名挂在五十上下,不上不下。
要说差,全年级九个班,能排进前五十也算拿得出手。
可要说好,都掉到五十名了。
“妈,那个足球让我同学他们拿去玩了。
你再给我买一个呗。”
三娃开口。
老宅那边原来还有个同学,临近年关那阵子,听说自己要搬走,就把东西塞过来了。
算是个念想吧。
“成啊,你要是能杀进年级前三十,我就给你弄个足球回来。”
林青和点了点头。
“前三十?”
三娃眼睛亮了一截,“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林青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下次好好考,考上了直接去挑。”
“行!”
三娃用力点头。
林青和转向二娃,“你也别一天到晚闷在书堆里。
明天去买个篮球,放学打打再回来。”
二娃满脸笑地应了一声。
她对成绩好的孩子向来大方。
再说了,男孩子嘛,总得去球场上跑跑跳跳才像样。
母子三人一直磨蹭到傍晚七点才晃进饺子铺吃饭。
周凯已经把汤熬好了。
萝卜炖骨头,再炒两个菜,蒸一锅馒头,就够开饭了。
说起来,除了刚搬来时在筒子楼那边开过火,打从饺子铺开张以后,就再也没在那边做饭了。
家里没什么油烟味,林青和觉得这点挺舒心。
“今天的汤喝着怎么样?”
周青柏问。
“好喝。”
林青和点头。
“不会是爸你炖的吧?”
二娃和三娃同时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别猜了,就是爸炖的。”
周凯在旁边接了句。
林青和听到这话,扭头看了周青柏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她家青柏居然会炖萝卜骨头汤了?
这个男人吧,好像只会包饺子、下饺子。
别的事基本插不上手,天生手笨似的。
可谁想得到,现在连汤都能炖了?
“小事一桩。”
周青柏嘴角微微一勾,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神态自若。
“爸,你该不会是因为做饺子,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以后什么都会了吧?”
二娃问。
“我看有可能,你爸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大厨。”
林青和点头附和。
“那妈你以后可有口福了。”
三娃接话。
“是啊,嫁给你们爸,我可不光是嘴上有福气。”
林青和瞥了周青柏一眼,毫不客气地往三个儿子面前撒了一把狗粮。
周青柏眼里藏着笑意。
但说起来也怪,从这一天开始,周青柏好像真被点了什么开关似的,什么都开始上手了。
夜里,林青和躺在床上,压低声音审他:“你是不是本来就会,以前就是故意让我做?”
“以前真不会,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放盐忽然就准了。”
周青柏一脸无辜。
以前他也想帮媳妇做饭,但基本上都被轰出厨房。
可最近不一样了,好像一下子开了窍,放盐恰到好处,炒菜也不糊锅了。
店里那些回头客也总说他的饺子好吃、实在。
“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林青和耍起了赖。
周青柏眼神沉下来:“怎么补?”
隔天去上课,林青和腿肚子还打颤。
她讨来的补偿,有点过头了。
第三个月,饺子铺生意稳了。
盈利每月都涨一点,头个月七十多块,第二个月就快八十。
周青柏还是老规矩:留十块做本钱,剩下的都交到媳妇手里。
现在第三个月。
天蒙蒙亮,五点刚过,他就得顶着薄雾去进货——菜摊上挑最新鲜的,肉铺里拣带霜的。
因为天气转暖,街坊起得早,铺子也得早早开门。
林青和劝过他,头天把东西都备齐。
周青柏不干,说吃食讲究个鲜字。
林青和拗不过,只能随他。
可街坊们就吃这套。
饺子皮透得能看见馅,搁嘴里一咬,汤汁烫舌头,菜肉都带着清甜。
回头客一拨接一拨,想解馋了,脚底就像长了钩子,自动往铺子那边拐。
两个月下来,周青柏攒了不少熟脸。
他又添了两样小菜:拍黄瓜和番茄。
这两样不挣啥钱,几乎跟外边一个价,但总有人顺手捎上——吃饺子时啃根黄瓜,或者临走时捏个番茄边走边嚼。
林青和说他鬼精,以前倒没看出来。
这天晚上,周青柏合上账本:“媳妇儿,我想雇个人洗碗。”
林青和愣了下,点头:“是该找个帮手了。”
铺子里每天能进账五块钱左右,生意一天比一天旺。
三个小子偶尔去搭把手,但总归不能老扑在那儿。
“找个岁数大点的。”
她说。
“马大娘行不行?”
周青柏心里早有人选。
林青和没想到是他提的这人,停了一瞬:“五十多了,会不会太……”
“她身子骨壮实。”
周青柏说。
爬三楼不喘,嗓门敞亮,手脚也利索。
跟家里处得熟,人也爱干净。
“明天我去问问?”
林青和说。
这时候估摸着人早歇下了。
林青和心里盘算,明天是不是该去探探口风?毕竟那马大娘要是肯到铺子里搭把手,光洗洗盘子擦擦桌子,这事儿还真挺合适。
顺带着,还能帮她盯着点,省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老往青柏跟前凑。
“行。”
周青柏点了下头。
“工钱开多少合适?”
林青和又问。
周青柏把想法摊开了说:一个月二十块,中午管一顿饭。
早上八点开工,下午两点收工歇到四点,再从四点干到晚上七点。
时间拉得是长了点,可活儿真不重,擦桌子洗碗就这两样,别的都不用管。
剩下的工夫全算休息。
生意虽说还行,可也没热闹到要排队的份上。
林青和听完点了下头:“那我明儿就去找马大娘说一说。”
第二天天刚亮,周青柏就出了门。
林青和叫大娃他们自个儿弄早饭,她转身去找马大娘。
马大娘愣了一愣:“你那铺子缺个洗碗的?”
“是啊,大娘您有没有认识的人?手脚利索就行,别的不用管,光洗碗擦桌子。”
林青和说道。
“多大年纪合适?”
马大娘心里一动,问。
“只要身子骨硬朗的,像您这样的都没问题。”
林青和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打趣,可马大娘接过了话茬:“林老师,那我成不成?”
林青和装出愣神的模样:“大娘,您这是要来应工?”
“我腿脚利索得很,也爱干净,保准出不了岔子。”
马大娘赶紧说。
“可要是让您去洗碗,我马大爷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林青和说道。
“不高兴啥?你是不知道我在家闷成啥样了。”
马大娘摆摆手:“我早就想找点事干,可人家不用我罢了。”
马大娘和马大爷生了两个儿子。
一个在边疆那边当兵,儿子儿媳连孙子孙女全在那边,好几年都回不来一趟。
另一个下乡后跟本地姑娘结了婚,户口落在了村里。
过年倒是回来过,年后就又走了。
不过最近两口子正张罗着,想把二儿子一家户口迁回来。
马大爷自个儿有份工,马大娘没有,一直在家当家庭妇女。
可她那颗心啊,早闲不住了。
她是真想找个活儿干,可就是没人肯要。
“大娘,青柏那小铺子赚不了几个钱,一个月顶多开二十块。”
林青和说道。
“十块我都去干。”
马大娘嗓门亮堂。
林青和又笑了:“那也不能这么亏待您。
既然大娘您有这个心思,那我就先把情况说说。”
她把作息时间讲了讲,末了补了一句:“大娘您回去跟大爷再合计合计,不着急。”
马大娘压根没在这个问题上浪费过念头。
她男人每个月挣四十多块,两老口过日子精细得跟针尖挑土似的,一个月花销能超过十块就算破天荒了。
第187章
早些年攒下的那些全国票券,全寄给外头的儿子儿媳贴补家用。
要不是老两口隔三岔五搭把手,那两个儿子在外头哪能喘得过气来?
可说到底,俩老人腰包里也没攒下几个子儿。
往后日子啥光景谁说得准?多挣一分是一分。
所以马大娘跟自家男人打了声招呼——下午你自己对付一顿,反正早上连中午的饭都包好了。
说完收拾利索,抬脚就往饺子铺那边去给周青柏搭手了。
“大娘,您来得可真早。”
周青柏脸上挂着笑。
“家里坐着也是干闲着。”
马大娘声音里透着干脆劲儿。
正好有两个客人撂下碗筷起身,马大娘三两步走过去就把桌面收拾了,顺手把碗碟端到水盆边,搓洗得干干净净,搁到一旁码好。
洗完碗,她又凑过去帮周青柏捏饺子皮。
“大娘,馅儿再给多兜点,对,就这个量。”
周青柏也不跟她客气,一边抡着刀剁馅,一边指给她看。
“放这么多?”
马大娘压低嗓门,眼珠子瞪了瞪,“这还能剩几个钱?”
“少赚点没什么,总得让人家吃个饱。”
周青柏手里的刀没停,语气平淡得很。
马大娘心里那杆秤又拨动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跟自己男人念叨:“怪不得能养出小凯哥几个那么好的孩子,两口子都是实心眼。”
真不像是做买卖的人。
一个饺子里塞那么多馅儿,自家吃都舍不得这么下料。
饺子这玩意儿,面皮多少、馅料多少那是铁打的账,照他那包法,一碗下去能赚几个铜板?
隔天有 ** 坊过来打听,马大娘就说了:“小凯他爹是个老实人,一个饺子馅料足得很,哪能挣什么大钱。
还一个月掏二十块雇了我,刨去房租那些杂七杂八的,我估摸着也剩不下多少。”
“挣不了几个钱还舍得雇你?”
那老姐妹不信。
“那不是忙不过来嘛,铺子里光他一个人,两条胳膊也转不开。
你明儿个自个儿去吃一碗就知道了,保准你也得说一声厚道。”
马大娘拍着胸脯讲。
你还别说,第二天那老姐妹真摸过去了。
周青柏也不分亲疏远近,照样给上了一碗。
那老姐妹吃得直抹嘴,碗底都舔干净了,点头道:“分量是真不少。”
“那可不。”
马大娘站在旁边,跟自家姐妹说。
老姐妹又凑到周青柏跟前问:“这么一碗,还能剩几个钱?”
“剩不下多少。”
周青柏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你还干这营生?”
老太太歪着头追问。
“不干这个能干啥?城里也没别的活儿可挑。”
周青柏手里的擀面杖没停。
“你就不能少搁点馅儿?”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
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周青柏用漏勺拨了拨,热气扑上脸,带着面香和肉味。
“量给少了,人家肚皮空着走,我这招牌就砸了。
赚头薄点,心里踏实。”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真正的原因他没往外倒——赚不了几个钱,但能攒个人气。
这话是他媳妇念叨过的。
薄利拉客,走量大了,哪怕每份只落个几毛钱,月底一拢也能看。
更别说口碑传开了,路过的人瞅见排队长,也愿意凑上来试一口。
媳妇说这叫羊群心理,人越多,旁人越觉得这家的东西差不了。
这些话,犯不着跟外人掰扯。
马大娘那老姐妹的儿子正盘算着辞职干个体户,所以她才借着吃饺子的由头,东一句西一句地探虚实。
问到铺面租金时,周青柏随口报了个市面上的数。
除了图书馆那个王大爷,没人知道这店面其实就姓周。
等老太太端着盘子走了,马大娘凑过来,压着声嘀咕:“她问得这么细,怕不是想让她儿子也支个摊?”
“八成是想干个体。”
周青柏说。
不过他估摸着那儿子不会选饺子行当——尝过他的饺子,再想另起炉灶,心里那根秤就压不下去了。
同行里头,想从他这儿抢食,难。
他没把这事搁心上。
又有客人掀帘子进来,他转身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头,校园里的梧桐叶被风卷到台阶上,林青和夹着课本从教学楼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课讲得通透,偶尔抛个段子,底下能笑成一片。
学校但凡有演讲、交流会,头一个点名让她上。
脸面好,肚子里有货,不知不觉她就成了北大摆在台面上的人。
而这个位置,正是陈雪一直盯着想坐的——那个从乡下甩了未婚夫、又在学校里打过胎的女人。
但北大怎么可能让她站到台前。
那天下午,林青和刚下课,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陈雪。
林青和脚步没停。
相比刚开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陈雪,眼前这人瘦了一圈,眼神里那 ** 被风吹过似的,暗了不少,可背脊还是绷得笔直。
“能跟你说两句吗?”
陈雪挡在她面前。
林青和看了她一眼:“谈学习的话,可以。
别的,不用了。”
陈雪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是怎么让学校松口,给你提前毕业的?”
“你可以去教务处问。”
林青和笑了一下,侧身绕过她走了。
王丽从后头追上来,胳膊肘碰了碰她:“我看见她找你说话了,怎么回事?”
“问我怎么提前毕业的。”
林青和把课本换到另一只手上。
王丽噢了一声。
林青和侧过头:“她又闹出什么事了?”
“跟那个男的掰了。”
王丽撇撇嘴。
王丽把话头抛过去:“断了?上回不是还信誓旦旦要死要活的?”
林青和嘴角一撇,声音里夹着刺儿。
“那男人另找了个姑娘,恰好叫她撞见,当场就撕扯开了。
如今算是彻底掰了。”
王丽抖了抖手里的帕子。
林青和晃了晃脑袋,丢下一句:“甭管她了,我得去店里看看。”
“成,你忙你的。
傍晚那阵儿去不去澡堂子?”
王丽问。
“去。”
林青和应得干脆。
如今她已经习惯了那股湿热的水汽,后背被人拿毛巾来回搓,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进了铺子,周凯、周旋、周归来三个小子早就到了,一家子围着桌子,马大娘也在,筷子正往嘴里扒饭。
“王大爷让我吃完给他捎碗饺子过去。”
周凯抹了抹嘴,撂下碗筷。
“小崽子,嘴长在屁股上了?早说一句,送过去再回来吃能饿死你?”
林青和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
她也差不多吃饱了,搁下碗,转身下了锅饺子,捞出来装进食盒,塞给周凯:“送过去,敢收你王大爷一个子儿,回来收拾你!”
“娘,我不收他真不张嘴。
王大爷又不差这几个钱。”
周凯摆摆手,拎着食盒就往外走。
林青和扭头冲马大娘叹气:“这傻小子,真不知道随了谁。”
马大娘笑呵呵地接话:“小凯说得在理。
老王那性子,你给白食他才吃得香,别跟他较真。”
左右邻居谁不清楚,老王回城后上头补了不少钱,连当年抄家毁掉的东西也折价赔了。
他那口袋鼓得很。
“那房子,还有这铺子,全是王大爷帮忙张罗的。
要不是他,我们一家子现在还挤在别处。
我给他煮顿饺子还要收钱?”
林青和揉着眉心。
马大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道:“我看老王挺待见你家人的。
要不,认个干亲?”
林青和一愣,眼睛眨了两下,半晌才回过神:“啊?”
她从来没往那处想过。
“不妥当。
外人该说咱们惦记他那份家底了。”
林青和反应过来,赶紧摇头。
北大图书馆那位王大爷,面上不起眼,背地里却是个实打实的有钱主儿。
到底有多少钱,谁也摸不清。
但林青和知道一件事——老王手里攥着一套二进院的四合院。
光是这一处宅子,就够人咂舌的。
眼下租给几户人家,每月光租金就能收一沓票子。
说王大爷缺钱花,没人信。
饺子在嘴里咬开,油星子溅到碗沿上。
王大爷没急着咽,拿筷子头戳了戳碗底剩下的几个,白面皮儿裹着白菜猪肉馅儿,跟他在家包的一个味儿。
斜对面篮球场上,周凯正蹦起来抢篮板,短袖下摆掀起一截腰,汗珠子甩出去老远。
那小子打完半场,猫着腰跑过来,脚上胶底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嘎的响。
“大爷,您先吃着,我去再打一会儿。”
周凯伸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湿漉漉的。”碗您甭管,我自己带回去洗,这儿水龙头冲不干净油腻。”
王大爷把筷子搁在食盒盖上,冲篮球场那边抬了抬下巴,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周凯转身又跑回去,没两步就被人喊住接了球,运了两下,起跳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筐里。
等周凯再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图书馆那栋楼后面去了。
他弯腰去拎食盒,胳膊上的汗蹭到王大爷胳膊上,湿哒哒的。”大爷,我先回了啊。”
王大爷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币,递过去。”还没给钱。”
“您这是打哪儿算的账。”
周凯往后退了一步,手没伸。”下次您在外头逛书店,瞅见什么有意思的书,帮我买回来就成,比给钱实在。”
王大爷把纸币又塞回兜里,拍了拍口袋。
周凯拎着食盒走了,背影从花坛拐角那儿消失,还能听见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夜里关了灯,林青和翻了个身,拿胳膊肘捅了捅周青柏。”王大爷对大娃可是真上心,隔三差五从外头淘书回来给他。
上回那本讲野外求生的,大娃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月。”
她侧过脸去,枕头上丝瓜瓤的味儿钻进鼻子里。”那意思,是拿大娃当自个儿孙子待。”
周青柏没吭声,眼睛闭着,但没睡着。
“这房子转给学校那事儿,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咱家能接着住这儿吗。”
林青和又补了一句,手指头在被子面上来回划了两下。”还有饺子铺那地方,也是王大爷帮着挑的。
人家对咱家可不止是帮了点小忙。”
周青柏睁开眼,黑漆漆的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王大爷不差钱,人也不糊涂。”
他说了一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认干亲这事,让人听了,跟咱家图他那点东西似的。”
林青和没再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墙角,一根细细的亮线。
第188章
马大娘在饺子铺后头洗碗的时候,琢磨这事琢磨了不下十回。
抹布攥在手里搓了两圈,水花溅到围裙上。
万一老王哪天动弹不了,身边没个人照应,他那些东西给谁都是白搭。
认了干亲,往后林青和两口子自然要给他送终,那老王攒下的东西归她家,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谁还能说出个不是来。
可她想归想,一连半个月都没见着王大爷的人影。
图书馆那边她也不能没事跑去瞎晃荡,等到月底,一个礼拜六的傍晚,她端着一盆洗碗水泼到街上的时候,瞧见王大爷慢悠悠地从胡同那头踱过来。
“哎哟,老王!”
马大娘嗓门一扬,抹布往肩上搭,笑得眼角褶子挤到一块儿。”你可算是舍得出来溜达了。”
王大爷在饺子铺门口站定,看了看门头上那块牌子。”你咋在这儿洗碗?”
“我都在这儿干了一个月了,拿了一个月工资呢。”
马大娘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从打开始在这干活起,每天出门都觉得浑身有劲。
铺子里头忙活归忙活,可一天算下来,真正动手的工夫还不到仨钟头。
菜摊子收工后,人往矮凳上一歪,手里攥把芹菜慢慢择。
昨儿个就结了整二十块钱,马大娘嘴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就这小门脸,饺子馅塞得跟拳头似的,还敢雇帮手?”
王大爷斜眼扫着周青柏,话里带着刺。
周青柏嘴角一咧,问:“大爷,吃根黄瓜还是来个番茄?”
“给我番茄。”
王大爷伸手没半点犹豫。
周青柏从篮子里捞了个洗得水亮的番茄递过去,菜叶子上的水珠子还挂着。
王大爷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
他跟马大娘蹲在门口扯了会儿闲篇,临走时马大娘追出来,一把拽住他袖子:“老王,先别走。”
“怎么了?”
王大爷转过身,眉头拧着。
“你跟小凯他爸,认个干亲咋样?”
马大娘话头直愣愣戳过去。
“谁提的这茬?”
王大爷愣了下,盯着她看。
“我提的。”
马大娘拍拍胸口,“我看这事儿靠谱。
认了干亲,小凯那三个崽子往后就是你亲孙子,逢年过节喊你声爷爷,你心里不热乎?”
王大爷从来没往这头想过,可话从马大娘嘴里滚出来,他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就软了。
他看周凯那孩子,打心眼里当自个儿孙子疼。
当初儿子儿媳妇要是没搭上那艘船逃出国,如今孙子也该有这么高了。
可这么多年,连封信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听人说,那艘船在海上出了事,八成是沉了。
王大爷心里清楚,儿子儿媳妇凶多吉少,不然怎么连个口信都捎不回来?
“你觉得咋样?”
马大娘又说,“我瞧这事儿挺好。
可林老师好像不大乐意,怕别人嚼舌根,说她图你那几个钱。”
“图我啥钱?”
王大爷嗓门抬高了半截,“她一个教英语的老师,前程还长着呢。
三个孩子个个懂事有出息,她男人也不是个软骨头担不了事的。”
马大娘连连点头:“可不是嘛。
要是他们两口子认下这门干亲,往后你养老的事就有人兜底了。
依我说,就算把家底都给他们又有啥不行?不留给给你送终的人,还能便宜了谁?”
王大爷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他那点家底算不得厚,统共万把块钱,外加一份图书馆看门的活儿,和一栋二进四合院。
“你要是觉得成,我就去张罗。”
马大娘凑近了说,“不过认干亲不是闹着玩的,你掂量清楚了再说。
真想要认,就过来跟我言语一声。”
“成。”
王大爷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沉了些。
马大娘折回铺子里,冲着周青柏说:“小凯他爸,我看这门干亲认得好。
听林老师提过,往后小凯打算走部队那条路?老王在那边也有熟人。
再说了,他跟北大校长是老相识,往后林老师想往前再走一步,也不是没门路。”
周青柏摇摇头,声音不高不低:“不图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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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娘摆摆手:“我也就那么一提。
林老师想得太多了,有什么好怕人说的?换我是老王,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以后谁给我养老送终,我的东西就给谁,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周青柏笑了:“日子还长着呢。
王大爷身体硬朗,再活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早些年吃了太多苦头。”
马大娘叹了口气,“能再多活十年,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那王大爷自己怎么想的?”
周青柏问。
“他能有什么想法?高兴还来不及呢。”
马大娘说,“不过我让他先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晚上回到家,周青柏把这事跟林青和说了。
林青和听完,直接去找了马大娘。
她笑着说:“只要王大爷那边同意,我们这边没什么问题。
到时候麻烦我马大爷挑个好日子,大家一起到饺子铺吃顿饭。”
“行,等老王来了,我就跟他说。”
马大娘满脸笑意。
老马家跟老王家早年关系处得不错,马大娘自然盼着这位老邻居能有个依靠。
她心里清楚,一个人再有钱又怎么样?想喝口热水都没人倒,孤零零的,那滋味可不好受。
干亲是在五月底认下的。
周凯、周旋、周归来三兄弟全都改了称呼,管王大爷叫王爷爷。
周青柏喊叔,林青和也跟着这么叫。
王大爷比周父小几岁,身子骨却远不如周父。
那些年遭的罪太重了,骨头里都带着伤。
认了干亲之后,王大爷就不在学校食堂吃饭了。
每天傍晚,周凯会去接他,两个人一起走到饺子铺来。
这天黄昏,一家人围在桌前,吃的是羊肉萝卜汤,配着周青柏蒸的包子。
自从开了饺子铺,周青柏的厨艺就像开了窍似的。
现在就连早饭,林青和也打发周凯一大早去铺子里打包回来。
家里彻底断了炊烟,一日三餐全被周青柏包了。
今天这羊肉萝卜汤和素菜包子,都是他的手笔。
林青和边吃边想,自己男人简直是个宝藏。
她琢磨着,青柏身上还有多少本事是她没发现的?
“今天怎么想起买羊肉了?”
林青和吃得舒坦,开口问道。
素菜包子蘸着羊肉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正好碰上了,就买了一点。”
周青柏回答。
他这段时间也注意到了,京市变得太快,街面上突然冒出了好多小贩,卖什么的都有。
羊肉虽然稀罕,但只要想找,总能碰上。
这顿饭不光林青和吃得满意,王大爷和周家三个小子也是。
六月中旬的傍晚,热气还没散尽,饭桌上的碗筷刚收走一半。
周归来把筷子往空盘子上一搁,声音带着笑:“我爸这手艺藏得够深,以前愣是没尝出来。
妈,您给惯的。”
林青和正在把剩菜倒进一个瓷碗里,头都没抬:“惯什么惯?在老家那会儿,他天没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
我要让他地里干完回来再围着灶台转,那我的心是铁打的?”
周归来嗤了一声,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说得跟真的似的。
农闲的时候呢?他连厨房门都没摸过吧,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
林青和把碗往水池里一丢,溅起几滴水花:“跟你说话掉智商,懒得扯。”
老王在旁边呵呵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先回学校了。”
“送送你们干爷爷。”
林青和冲两个小的努了努嘴。
周旋和周归来一前一后站起来,跟着老王出了门。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带进来一股傍晚的风,闷闷的,裹着街对面炸油条的味儿。
周凯还在水龙头前哗哗地冲碗,眼睛盯着铺子外头的路。
林青和已经拽着周青柏的胳膊往外走了,嘴里丢下一句:“碗你洗,铺子你看。”
两个人影消失在街角,周凯把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拍,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电影院里的冷气吹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林青和靠着周青柏的肩膀,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画着圈。
周青柏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银幕,但嘴角微微翘着。
散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他们俩并肩走回来,步子不快不慢,跟周围那些急匆匆赶路的人完全不一样。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三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周旋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周归来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周凯坐在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好意思”
林青和拍了拍手,往椅子上一坐,语气轻飘飘的:“跟你们说个事。
暑假我和你爸要出一趟远门,南下。
铺子不关,你们三个看着办。”
周旋先叹了口气,脑袋往椅背上一靠:“又要把我们当留守的了。
你们俩倒好,满世界逛。”
林青和把腿一翘,鞋尖点了点地面:“好不容易把你们拉扯到能自己吃饭了,我跟你爸不得趁腿脚还能动,出去看看?等你们将来结了婚生了娃,我们还得帮你们带孩子,那会儿谁有空?”
“孩子自己带。”
周青柏的声音从旁边 ** 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周归来皱了皱鼻子:“我们自个儿还是小孩呢,别跟我们聊这么远的事行不行?”
林青和站起来,伸手在周归来头顶拍了拍,像拍一个西瓜:“行了,滚去学习。
刷完牙关灯自己睡。”
说完就拉着周青柏往房间里走。
卧室里的空气又闷又黏,窗户开着也感觉不到什么风。
林青和从空间里摸出一台电风扇,插上电,扇叶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阵嗡嗡声,风打在她脸上,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在床边坐下,脚踝上还带着外头的热气。
“有风扇是好点,但还是比不了空调。”
她把脸凑近扇叶,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周青柏靠在床头,伸手把风扇的角度调了调,让风扫过两个人的方向:“风扇就不错了。”
林青和侧头看了他一眼,手伸进空间里翻了翻,指尖碰到两个冰凉的外壳:“里头还有两台。
一台给二娃,之前在周晓梅那边住的时候就答应他了。
另一台放隔壁给大娃。
不过他们三个现在挤一间也够了,剩那台给老王。
他那个宿舍单间,夏天闷得跟蒸笼似的。”
周青柏闭上眼睛,风扇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颤动:“等回来再说。”
# 天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可日子不就是这样一天天熬过来的,也没谁急得跳脚。
林青和顺着周青柏的意思点了点头。
第190章
对北方那些每月只拿三四十块的人来说,南方就是另一个世界——连空气里都飘着铜板碰撞的脆响。
但她没开口说这些。
只是抬起手臂,指了指巷子尽头:“那边还有个电器市场,听说有人倒腾二手彩电。”
羊城的街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炒河粉和煤炉的气味。
林青和坐在自行车后座,手搭着周青柏的腰,眯眼看路边密密麻麻的招牌。
三天了,他们几乎把这座南方城市的每一条巷子都摸了个遍。
自行车轮碾过一块碎砖,车头歪了一下。
后座绑着的纸箱发出咯吱声响——里面是两台收音机。
林青和腿夹紧箱体,另一只手扶住侧袋里露出的手表盒。
周青柏额头沁出汗珠,衬衫领口被汗浸透贴在后颈上。
他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低声说:“楼下那家货齐。”
林青和跳下车,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钥匙扣。
空间在手,心里不慌。
进货出货的流程重复了三次。
第一天,自行车一次驮一台电视机,从城西载回城东。
第二天,林青和用手势比划和潮汕老板讨价,一箱电子表换成三箱牛仔裤。
第三天傍晚,货车停在郊野的一条土路上,夫妻俩把三台冰箱推进路边废弃的砖窑,再出来时只剩空手。
回到京市那天,天刚擦黑。
周青柏把自行车推到楼前空地,解下后座绑着的电风扇。
风扇叶子被报纸裹得严实,外露的铁网被油污染黑。
林青和抱着电视机外壳,纸箱底部渗着用钉子挂出的小洞——那是他们刻意做的痕迹,模仿长途运输留下的磨损。
“林老师,你们这都是哪买的?”
邻居孙婶探出二楼窗户,目光黏在林青和怀里的纸箱上。
林青和抬肘擦了擦额头:“南方那边托人帮的忙,交情不错。”
她侧头看身后,周青柏已经拎起第三台风扇,跨过门槛进屋。
楼道里传来孩子跑动的声响,儿子的房间亮起灯。
林青和把电视机搁在客厅墙角,纸箱破损的边角蹭着水泥地面,发出粗粝的沙沙声。
十岁的老大从门缝探出头,眼睛瞪着墙角那堆纸箱:“妈,这能看电影了?”
“能。”
林青和转头朝卧室喊,“老二老三,出来搭把手。”
两个孩子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冷馒头。
周青柏蹲下身拆风扇外包装,螺丝刀撬开木条时,空气中散开新木料的气味。
老大凑到电视机纸箱前,手指抠着泡沫板,压低嗓音说:“隔壁张叔叔家的电视机是红色的壳子,这个……是黑的?”
林青和没答话,打开箱盖,显露出深色外壳和旋钮。
她侧身挡住光线,叫周青柏帮忙把机身搬上桌子。
风扇叶片转起来时,屋里闷热的空气开始流动。
老二把脸凑到铁网前,头发被风掀乱。
老三搬来小板凳,挨着墙角坐下,嘴里含着馒头含混不清:“以后要去做生意的,赚很多钱给妈买真丝围巾。”
老大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头也不抬:“生意有啥意思,要就要开工厂。”
林青和走到窗边,玻璃上沾着傍晚的灰尘。
她看远处路灯依次亮起,想起仓库里堆满的牛仔裤,以及那面停摆的钟。
灯影晃了一晃,周青柏从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细瓷碗边沿磕掉一小块,放在茶几上时发出清脆声响。
林青和吸了一口空气里飘来的煤炉气、汗味,还有肥皂清香。
空间里的存货已经转手了大半,下一批货物还要等明天凌晨才能从码头提货。
她垂下手,指尖触到裤袋里硬挺的钥匙扣——手心里残留着汗与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从羊城带回来的,还挂着南方雨水的闷腥气。
老太太的手指在电风扇的网罩上划拉:“这东西可金贵,你家一下子弄来这么多台。
要不匀一台给我家用?我家正好缺这么个物件。”
林青和连连摆手,声音压低了半调:“这可不能转手。
一转不就成投机倒把了?我可是有正经工作的人,那种事干不来。”
她说这话时脸皮绷得紧,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两个月前那几万块票子塞进腰包的情形,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周青柏从楼上下来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他没吭声,弯腰搬起两台电风扇往楼上走。
刚才才扛了台电视机上去。
老太太还不死心:“你们两口子一台,孩子们一台,算来算去还多出一台。
再说邻里间帮个忙,哪能叫投机倒把?顶多算搭把手。”
“剩下那台是留给我几个孩子干爷爷的。”
林青和说这话时,手指朝学校方向点了点,“老人家住在学校那间小屋,天一闷热就喘不过气。
夜里头没个风转着,哪能睡踏实?”
周围的人愣了愣:“给老王买的?”
“可不是嘛。”
林青和应得干脆。
没多久,周青柏把楼上收拾利索,两口子拎着那台电风扇拐进了饺子铺。
铺子里正赶上傍晚的饭点,锅里的热气混着人声,把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周凯、周旋和周归来三个小子在桌间穿梭,老王和马大娘围在灶台边,手底下忙个不停。
有人说话,有人笑,忙归忙,气氛倒是不差。
“啧,回来啦?”
马大娘最先瞅见门口的身影,嗓门亮堂起来。
林青和笑着点头。
周青柏径直走到灶前,接过周凯手里的漏勺,弯腰开始往滚水里下饺子。
“妈,这电风扇什么时候弄来的?”
周归来凑过来,眼里泛着稀奇。
“这趟回来带的。
你们屋里塞了一台,这台是给你干爷爷的。
待会儿别忘了送过去。”
林青和说。
老王在案板后面摇头:“用不着那玩意。”
“怎么用不着?不然我大老远背回来做什么?”
林青和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劲,“你那房间闷得像蒸笼,没台电风扇压根睡不着觉。”
马大娘在旁边笑出了声:“老王,你这福气来了,晚上可得睡个踏实觉了。”
老王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没再反驳,低下头继续揉面,眼底却亮了几分。
晚高峰的客人散尽,马大娘收了工先走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留下来,和三个儿子加上老王围成一桌,草草吃了晚饭。
饭后,林青和让周凯把电风扇给干爷爷送过去。
一家五口收拾完,便往澡堂的方向走。
热水冲掉了满身的油烟气,末了才慢悠悠回家。
推开家门,除了两个房间各摆了一台电风扇,客厅的电视机也被安顿好了。
三个儿子围过去,叽叽喳喳地摆弄开关。
林青和和周青柏没管他们,转身进了里屋。
后天就是开学的日子,她得先把精神养足。
暑假的尾巴上,钞票赚得不少,可骨头架子也快散架了。
两口子窝在一起,风扇的风总算能名正言顺地往身上扑了,谁也没多话,只管喘气。
周凯那三个儿子倒是有精力,围着电视机鼓捣了大半夜,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床。
天刚亮,周青柏就爬起来开了铺子,压根没空管那几个小子。
林青和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客厅里电视机已经嗡嗡响了,三个儿子眼珠子都黏在屏幕上。
“二娃——”
“妈,叫名字。”
周旋头也没回,语气倒是不软。
“周旋,周归来,给你们买了两块表,要还是不要?”
林青和叼着牙刷,含糊地问。
“二哥,妈叫咱小名那是疼咱,你咋还挑上了?妈,你叫我三娃我照样爱听。”
周归来嘴快,立马凑过去。
“妈,我刚那话也不算数,我其实也没意见。”
周旋赶忙改口。
“柜台上一人一块。”
林青和说完,漱口水吐进痰盂里。
哥俩脚底抹油似的冲进里屋,柜台玻璃下头摆着两块崭新的表,表盘亮闪闪的,正是他们这个年纪戴的样式。
周归来捏着手表,翻来覆去地看,嘴上咧到了耳朵根。
咱也是有表的人喽。
“妈,这回去一趟发财了?”
周凯靠在门框上,瞅着俩弟弟那稀罕劲儿,他手上早就有了一块,倒是不眼热。
“发财?钱没少花倒是真的。”
林青和坐下来,粥碗端到嘴边,咸鸡蛋剥开,蛋 ** 得出油。
闷声发大财的事,除了她和周青柏,谁都不告诉。
亲儿子也不行。
“妈,这两个月咱可没少挣!”
周旋凑过来坐下,两眼放光。
“多少?”
林青和咬了一口鸡蛋。
“去,把账本拿来。”
周旋踢了踢周归来的小腿。
周归来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屁颠屁颠跑去翻了账本出来。
账本摊在桌上,周旋清了清嗓子,开始报数。
七月份,账上多了二百块。
八月,还没过完呢,已经窜到二百三十多了,眼瞅着要破二百五。
“这么多?”
林青和筷子顿了顿,真愣了。
饺子铺那点利润她是知道的,薄得跟纸似的,能攒下这些钱,那得卖出多少饺子去。
“大哥不光卖熟饺子,生的也卖。”
周旋指了指账本上的一个条目。
这是周凯的主意。
铺子里除了煮好的热饺子,还搁了个冰柜,摆着包好的生饺子。
有人图省事,买了回去自己下锅,煮出来照样香。
还真有不少人来买,拎回家一家老小围着灶台吃。
加上暑假人手多,哥几个轮着干,七月份的盈利就冲上了二百,八月份还往上涨。
几个小子说起来,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电视屏幕上闪过几帧画面,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瓜子壳。
林青和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依次掠过,最后停在大儿子身上:“真不打算碰生意这条路,铁了心要往部队里钻?”
周凯把脑袋往后一靠,手指拨弄着遥控器边缘:“老二接手就行。”
“我也没兴趣。
以后考北大,跟妈一样留在学校教书。”
周旋说话时眼睛还盯着屏幕,语气却不容商量。
周归来从沙发另一头探过身子,咧嘴一笑:“都不干?那归我。
做生意多自在。”
林青和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伸手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行,既然交给你了,书可得念上去。
将来这个摊子早晚要落到你手里。”
周归来眨了下眼:“那还念啥书?早点出来跟着干不是更实在?”
“学历上去了,眼界才打得开。”
林青和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早饭过后,碗筷还没收进厨房,三个儿子又重新把电视打开,挤在沙发上不肯挪窝。
林青和没念叨,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消停了。
她换上鞋,推门出去,沿着胡同往饺子铺走。
第191章
铺子里这会儿客人不多。
周青柏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和马大娘一左一右坐在案板前,手指翻飞地捏着饺子褶。
老王坐在靠墙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根卷好的烟。
林青和进门先朝老王点了下头:“叔,昨晚睡得还成?”
“凉快。”
老王吐出一口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满意。
那台电风扇果然管用,后半夜都没被热醒过。
马大娘手上动作没停,嘴里接话:“就这两个月,可把叔跟我的老骨头使唤得够呛。”
“有活干,精神头才旺。”
林青和笑着回了一句。
老王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抬头问起南方那边的情况。
林青和拣了些要紧的说了:市场比这边活泛,物资也齐全,好多东西京市这边还没见着影子。
马大娘手上捏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那边都到这个地步了?”
“咱这边也不差。”
林青和说这话时,心里清楚得很——眼下的京市,落后南方不止一截。
不过再过几年,谁先谁后就不好说了。
在铺子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林青和转身出了门,拐去房管局。
她想知道最近有没有人要出手院子或者铺面,只要价格合适,她都愿意收。
还真让她碰上了——两处院子,一户铺面,都在挂牌。
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后,林青和从空间里推出那辆在南方买的自行车,长腿一跨,踩着踏板往家的方向骑。
两个小的还在屋里看电视,她懒得叫,直接把周凯喊出来,让他先去铺子里搭把手,自己则拉着腾出手来的周青柏又折回房管局。
她拽着丈夫周青柏的胳膊,跟着房管局的人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
门推开,里头是个带小院的屋子,院子不算大,青砖地缝里冒出几根杂草,只有一层进深,算不上正经四合院。
那间铺面也在附近,林青和没要。
她心里清楚,再过二十年,这地界能涨成天价,但眼下铺子四周冷清得连个卖糖葫芦的都没有,白给租金都嫌亏。
房子倒是让她动了心——位置在胡同拐角,出门左拐就是大街,离菜场和公交站都近。
房管局的人报了价,七千出头。
林青和试着还价,对方只是摇头,说这院子就钉死了这个数。
她咬了咬牙,从布包里掏出捆好的纸钞,数了两遍,递过去。
写名字时,她让周青柏也签了,两个人挨着并排落在产权证上。
走出房管局大门,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林青和攥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转头对那个工作人员说了句:“要是碰见地段热闹的铺子,劳烦再招呼一声。”
对方点头,她便在便签上留了学校办公室的电话。
就算她人不在,接电话的同事也能捎句话。
“王叔路子广,找他省事。”
周青柏边走边说。
林青和摇摇头,压低声道:“找他怎么讲——咱哪来这么多钱?买下饺子铺已经是硬凑出来的,若再添几处产业,非得惹人起疑不可。”
周青柏没再吭声,只捏了捏她手指。
开学后,日子又踩回了原来的鼓点。
林青和回学校上课,几个孩子各自背书包上学,周青柏照看他的饺子铺。
林青和本来以为那台电视机顶多让小子们新鲜三五天,哪知道他们一放学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拧开旋钮就不挪窝。
好在这一科科试卷拿回来,分数倒没往下掉,不然她真能把电视抱出去卖了。
“放学顺道去铺里给你爸搭把手,一回来就杵在电视跟前,找揍是不是?再这样我明天就把这铁疙瘩送去废品站。”
她举着锅铲站在客厅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几个小子脖子一缩,赶紧把花生壳抖掉,拉拉扯扯地往外跑。
林青和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翻开教案,把备课本上的批注又过了一遍。
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变成橘红色,她才合上本子,锁好门,沿着胡同往饺子铺走。
刚拐过巷口,迎面撞上个人。
张美莲拎着个布兜,见她出来,堆起笑脸喊了声“婶子”
林青和脚步没停,只点了点头:“你叫我婶子,我可接不住。”
语气不冷不热,像那杯搁久了变温的茶。
张美莲凑近两步,眼睛亮起来:“婶子,你家那台电视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会儿?我瞧见小旋他们都在看,怪热闹的。”
张美莲那点心思,林青和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她大儿子打什么主意,她姐也逃不过她的记恨簿。
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软钉子:“那可没法子。
你要是男娃,进去倒也没什么,偏偏是个姑娘。
那几个都是半大小子,哪能凑一个屋里待着。
你也不小了,过两年就得嫁人,传出去搁谁嘴上都不好听。”
话说完,林青和转身就下了楼。
她身影刚消失在楼梯口,张媳妇从自个屋里探出身子,瞥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张美莲,压低声音说:“小姑子,不是我多嘴,你非得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她摆明了不待见你,你听嫂子一句,干脆应了上次给你提的那门亲事算了。”
张美莲抿着嘴,声音里带着点不甘:“那人哪比得上周凯。”
暑假她本来打算去饺子铺搭把手,可那边有老王守着,还有马大娘盯着。
尤其马大娘那双眼,跟钩子似的,她要是凑过去,一句好话都别想落到耳朵里。
所以干脆没去。
可私下里也没捞着机会靠近周凯。
天知道她多想那个大男孩。
那孩子什么都不懂,她身上那些事儿,他也瞧不出来。
她早不是清白身子了,可那又怎样?他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等他尝过了,哪还会计较那些。
偏偏就是没给她留出空子。
“他才十六,过两年也才十八,你瞧瞧你多大岁数了?你等得起?”
张媳妇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他要去当兵。”
张美莲眼睛一亮:“当兵更好,我去探他反倒方便多了。”
她掐着指头算了算,“明年就该毕业了吧?”
“是明年。”
张媳妇嘴里应着,心里却冷笑。
老周家压根没那意思,一个高材生,能瞧得上你这样的?她巴不得赶紧把小姑子嫁出去,省得在家白吃白喝。
一转身,她找婆婆说话去了。
林青和没把张家那摊子事搁心上。
她养大的三个儿子,脑子都不笨,想算计他们?门都没有,窗户也堵死了。
柔柔弱弱那套把戏,顶什么用。
她一向由着儿子们自个走自个的路,可对将来儿子们领回来的对象,她肯定要过眼。
不满意她就直说。
他们非娶不可,她也不拦着,大不了各过各的日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现在提这些还早,都还小呢。
路上碰见马大娘,马大娘正下班往回走。
她笑着说:“小凯让我回来喊你,别光顾着看书忘了饭点。”
“正好,我也饿了。”
林青和也笑了笑。
两人没多聊,马大娘拐进自家院子,林青和继续往前走。
#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桌旁。
林青和抬眼扫了一圈,伸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珠:“这屋角还缺个电扇。”
热浪裹着面汤的蒸汽在空气里打着旋儿,筷子夹起饺子时,指尖都能感觉到黏腻的潮气。
先前竟忘了在这边也放一台。
周青柏穿着背心,脖颈处还挂着没干的汗痕,他点头应道:“改天再添置一台。”
煮饺子的灶台前腾起的热气让他后背的布料紧贴着皮肤,确实得有个东西吹着才舒坦。
至于来吃饺子的客人——这个年头可没什么周到服务,谁还管他们热不热?
“碗筷归你们仨收拾。”
林青和朝三个儿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王今天没露面,留在学校那边解决晚饭。
她放下碗筷,拽着周青柏推出自行车。
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两人朝广场方向骑去。
晚风撩起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
“你看,咱啥时候把爹娘接来住?”
林青和侧过头。
周青柏沉默片刻:“明年再议吧。”
饺子铺才开了几个月,账面上的进账看着还行,可根基还没扎牢。
眼下不是接人的时候,等局面再稳一稳。
林青和没再追问。
广场的石板地上,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暮色里晃动。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那边站着的,不是陈雪么?
她身边跟着个男人,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那种距离,明显是处对象了。
陈雪也看见了她。
视线交汇的瞬间,对方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拽着身旁的男人拐进了另一条道,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认识?”
周青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以前住一个宿舍的,后来她搬走了。”
林青和声音平缓。
周青柏没再追问,但从那个眼神里,他能猜出那关系不太亲近。
反倒是林青和自己开了口:“我对她没什么成见。
人嘛,都想过得更好。
可要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陈雪做的事,和她记忆里那个原身没什么两样。
抛下男人和孩子,只顾自己飞得更高。
这样的人,哪怕身上有一百个闪光点,她也亲近不起来。
林青和心里隐隐觉得,陈雪迟早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周青柏嗯了一声,没在陈雪的话题上停留,转而提起周凯:“王叔说,等他毕业先上两年军校,再进部队。”
“这些我不懂。
你觉得哪条路好,就让他走哪条。”
林青和道。
“王叔的建议靠谱。
军校再读两年,出来也才十九。”
周青柏的声音里带着琢磨。
他在部队待过,知道那里看重什么。
学历这道门槛,低了,以后的路就窄。
北大毕业再镀一层军校的金,够用了。
林青和忽然笑了:“往后咱那饺子铺,怕是要留给三娃了。”
她把三个儿子各自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大儿子对军营的渴望,她早就看在眼里,那份执念从他记事起就没变过。
二儿子说要当老师,她倒是愣了愣。
那小子脑子转得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劲儿,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她一直这么觉得。
不过老三嚷嚷着要自己开铺子,她也觉得挺好。
那小子仗义,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种本事别人学都学不来,往后吃不了亏。
“你们折腾你们的,我跟你妈守着这点家底养老就行。”
周青柏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第192章
林青和侧过脸瞅他,嘴角翘起来:“怎么,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围着那口煮饺子的锅转?我可告诉你,往后每年寒暑假,咱俩都得出去看山看水,没空伺候那摊子。
丢给他正好。”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眼底的柔和像化开的糖水。
俩人在街上又买了根雪糕,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舒服得让人眯眼。
晃到快九点,才慢悠悠往回走。
屋里电视正响着,三个儿子歪在沙发上。
看见他们进门,周归来先开了口:“约会回来了啊?”
“眼馋的话,自己去找一个呗。”
林青和脱了外套,随口答。
“妈,你这话是同意我们早恋?”
周旋瞪大眼睛。
“同意啊,怎么不同意。
我跟你爸天天盼着抱孙子呢,你们赶紧早恋,赶紧生个小的给我们解闷。”
林青和笑吟吟地说。
“大哥,看你的了!”
周归来一巴掌拍在周凯肩上。
周凯翻了个白眼:“二十五岁之前不谈这个。
你们俩要急,自己先上。”
“二十五岁?”
周青柏斜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显然对这个岁数不太满意。
“那也太晚了。
爸你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们仨都能满地跑了。”
周旋撇嘴。
“就是。”
周归来跟着点头。
林青和从厨房端出一盘果子,摆在茶几上。
一家人窝在沙发里,电视画面忽明忽暗地映在脸上。
到九点半,周青柏起身关了电视,各自回屋。
日子就这么淌着,波澜不惊。
林青和每天按时起床做饭,周青柏照旧天不亮就去铺子里忙活。
三个孩子也慢慢摸透了京城的每条街巷,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缩手缩脚。
老周家那边。
这天中午,周父周母正端着饭碗,周六妮推门进来了。
“六妮来了?吃了吗?”
周母随口问了一句。
“还没呢。”
周六妮的眼睛往桌面上扫,那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油光发亮。
老两口虽说口粮有定额,但听她说没吃,还是招呼她上了桌。
“爷,我四叔四婶在京城那边怎么样了?饺子铺生意肯定好吧?”
周六妮夹了一筷子鸡蛋,边嚼边说。
“一个饺子铺,能有多大油水,还能飞天不成。”
周母扒了口饭。
“那……四叔四婶在京城过上好日子了,该不会就不管你们了吧?”
周六妮又夹了一筷子。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
他们孝不孝顺,我跟你爷心里有杆秤,不用你操心。”
周母脸色沉了沉,语气硬了几分。
“那咋今年暑假都没见他们回来?”
周六妮嘟囔了一句。
铺子的门板全都卸下来了,哪还有空地方?每个月那笔租金压在心上,也不知道那两口子折腾得怎么样。
不过听人说,等过年他们就该回来了。”
周母攥着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过年还得等好几个月呢,嫲,你就不想去看看我四叔四婶?现在出门连介绍信都不用掏了,哪儿都让去,压根没人拦着。”
周六妮把碗沿磕得叮当响。
“胡扯什么?京市那地方,是你抬脚就能去的?”
周父撩起眼皮扫了孙女一眼,烟袋杆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我这不是瞧着我嫲心里头放不下嘛。
要是嫲真想去,我领着你走呗。”
周六妮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领?话都说不利索,到了那边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
周父把烟杆子往嘴里一叼。
周六妮把嘴一撇:“这有啥难的?到了地头找穿制服的公安呗。
人家带着咱们奔北大去,让广播站喊一声我四婶的名字,不就接上头了?”
“少来这套。”
周父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赶紧把饭吃完。”
“爷,嫲,我都快十八了,什么活拿不起来?四叔那铺子开了,我过去帮着刷刷碗抹抹桌,总行吧?”
周六妮端着碗,眼珠子滴溜溜转。
周父没接话,周母手里的筷子却顿住了:“你娘能点头?”
“咋就不能了?我四叔四婶又不是外头的人,我去搭把手还能添乱不成?”
周六妮瞧见她嫲眼神松动,声音立刻拔高了半个调。
“等你四叔四婶回来再从长计议。”
周母搁下筷子,拿围裙擦了把手。
周六妮咧开嘴乐了,碗底的最后一口粥仰头倒进嘴里,抹了把嘴角就窜出门去,连桌上的碗筷都没碰。
老两口也没跟她计较。
院子里鸡鸭的动静不小,周父年初抱了十只鸭苗,如今个个都开始下蛋了,鸭棚里铺着厚厚一层稻草。
周母这边更热闹,十来只母鸡挤在笼子边咕咕叫唤,她弯腰捡起两枚还带着温热的蛋:“这年根底下也没空回来,不然这些蛋哪用得着卖,全让他们带过去吃。”
“明天大娃他小舅该来收蛋了吧?可看好了,别磕了碰了。”
周父蹲在鸭棚边上,拿指头拨了拨鸭食槽。
“都码得稳稳当当的,摔不了。”
周母把蛋小心翼翼放进竹篮里,上头盖了块旧棉布。
林三弟是个晓得眉眼高低的。
知道姐姐的公婆养了这些活物,隔三差五就蹬着自行车拐到这边来,替他们把鸡鸭蛋捎进城里卖。
老两口提起林三弟,脸上总是带着笑。
林三弟起初只捎自家的东西,可慢慢地,左邻右舍都找上门来。
如今他隔一天就要跑一趟县城,车后座横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竹筐,筐底垫着厚厚的米糠,鸡蛋挤挤挨挨码在里头。
要是碰上有活鸡活鸭要带,就拿麻绳绑在车架的铁杆子上,一路颠着进城。
别人托他带三斤鸡蛋,他便自己留下一枚当跑腿钱——算下来也没几个子儿,大伙都觉得划算,省了自己跑腿的工夫,还能换回现钱。
一个月下来,他能往家里多搂进将近二十块钱。
再加上自家攒下的鸡蛋,或是抓只活鸡拿去集市上转手,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也能凑出三十块上下。
林三弟家的媳妇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三十块啊,这数目可真不小。
虽说这几年工钱涨了些,可三十块搁哪儿都算得上体面。
可就算这样,林三弟也不敢把地里的活儿撂下。
隔天就得下一回地,日子这么两头忙着,倒也过得还算滋润。
林三弟这人有个好处,听他姐的话。
他姐让他多往城里跑跑、多瞧瞧,他就真去了。
这一跑,还真让他瞧出些门道来——城里摆摊的人多了不少,好多东西都能拿来卖钱。
比方说,他每回进城,都让媳妇给装上几小袋豆芽捎上。
那玩意儿用水泡出来的,本钱低,也好脱手。
眼下林三弟就这么折腾着。
他心里头盘算,等他姐过年回来,再好好问问她。
他是真看明白了,做买卖这路子,好像比刨土种地来得快得多。
如今家里这么捣鼓着,一个月就能进账三十块。
这还是他没敢放开了干。
说到底,是以前那阵风刮得太猛,他心里还悬着,怕后面又翻出什么浪来。
就连豆芽,他每回也只卖那么点,不敢多拿。
林三弟听了他姐的话,算是尝着些甜头了。
可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那三家,在这事儿上可就保守得多。
压根儿没往那条路上想过。
至少到这会儿,也没见他们动过什么真格的。
倒是周大嫂试过一回,拎了两只鸡去镇上医院门口卖,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怕这怕那,结果愣是一只也没出手。
看她拎着两只鸡出去,又原封不动地拎回来,另外两家也不用多问,自然就没再动那念头。
转过天来,林三弟又来了。
这天他车后头架了两个箩筐,车杆上还绑着两只鸡,顺道来周母这儿收鸡蛋。
早上到的,过了晌午差不多两点,林三弟才往回赶。
把钱算清楚递给周母,周母让他先把早上泡好的白糖水喝了再走。
林三弟也没客气,灌下去半碗,抹了把嘴:“婶子,那我就先回了。”
“路上慢点儿。”
周母笑着点了点头。
林三弟跨上自行车,蹬着走了。
等周父赶完鸭子回来,周母就跟他说:“大娃他小舅这人,真不错。”
不光懂礼数,关键是人家一分钱没少给。
周父就说:“那先前人家要用自行车,你还不太乐意呢。”
被这么一戳,周母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道:“那我也没说不给啊。”
刚听那会儿,她心里头确实舍不得——虽说家里已经有一辆了,可毕竟还有三个儿子呢。
但自行车这东西,哪有人嫌多的?
周母后来听大儿媳转述,才晓得那自行车是花了五十块买的,并非白拿。
她暗自松了口气,亏得没拿老四家的事说嘴,不然这张老脸可就没处搁了。
如今想来,那车子转手给他小舅子,倒也算个妥当去处。
周父没接这话茬,话头一转问道:“今儿卖了多少钱?”
鸡蛋三毛多一斤,鸭蛋贵上几分。
今天拢共进账一块五,周母心里头挺知足。
老两口有儿子们供养着,这笔钱可是实实在在攒下的。
俗话说得好,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这话放谁身上都一样。
今年周母当真攒下了一笔。
她盘算着,要是小儿子那铺子生意不济,就把这些钱寄过去。
京城那地方开销大,孙子们念书的笔墨纸砚也费钱。
虽说老四媳妇工资不低,可也未必够使唤。
她老两口还能动弹,总不能让三个大孙子饿着肚子吧?
这么想着,周母就跟只存粮的仓鼠似的,铆足了劲往兜里扒拉钱。
***
京城那头的这一家子,压根不晓得老太太在琢磨什么。
他们的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比方说这天,周凯揣着钱去打包了一只烤鸭回来,全家人围着桌子啃得满嘴流油。
吃完饭后,老王领着哥仨出去溜达消食。
林青和和周青柏收拾停当,拉下铺面的卷帘门,两口子也踩着马路闲逛。
“你去买根雪糕吧,我保证不吃。”
林青和说。
她正赶上月事,真要豁出去也不是不敢吃一根,可周青柏不让。
所以即便她说不吃,周青柏也没掏钱买,反倒给她买了个苹果啃着。
“等过些年,咱还跟现在这样,到时候无牵无挂,天天出来溜达散心。”
林青和笑着说。
周青柏也笑了:“还得带孙子呢。”
“带什么孙子?那是跟他们说着玩的。
我可不管带,让他们自己带去。
以后儿媳妇进门,这点我得跟她说清楚,到时候请个靠得住的保姆搭把手就行。”
林青和说。
“好。”
周青柏点了点头。
转眼就到了十月份。
第193章
半个月前,林青和继上次那套带院子的房子之后,又置办了一间铺面。
这铺子不大,五六十平方的样子,也不是复式结构,不像饺子铺那样还有个二楼能歇脚。
不过地段好,花了林青和两千块——当初买饺子铺的时候,也不过三千而已。
即便如此,林青和掏钱也掏得干脆。
可她心心念念的,终究还是四合院。
那种几进几出的大宅子她是不敢惦记的,可一进院、二进院这样的小院子,总还能想想吧?
只可惜,没人肯卖。
他们穿过镇口那棵 ** 子槐树时,阳光正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林青和用鞋尖拨开一粒碎石,侧过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你摸摸这风,跟年初那会儿比,是不是软和多了?”
周青柏没急着答话,目光却顺着街边掠过——三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正并排走过,裙摆扫过门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收回视线,嗓音压得很低:“自由了。”
年初那阵子空气里还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如今那些从罗斯那边运来的布料裁成的裙子,像水波一样在巷口、在百货商店门口、在煤饼摊子前头浮动。
不止一两个,他数了数,仅这一条街就走过去五个,裙角上沾着初夏的绒毛光,年初时根本见不到这等景致。
林青和唇角漾起一丝笑意,两人又遛了一圈,便折返院子。
推开木门时屋瓦上正盘旋着几只麻雀。
孩子们还没归家,林青和拎起铜壶倒进木盆,撩起后颈的碎发,水流顺脊沟滑下去,在水里溅起细小的泡沫。”往后要是搬了家,非得砌个能站着淋水的隔间。”
她用湿毛巾搓着手臂,声音从肩胛骨间渗出来。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你说的那种房子,什么时候能冒出来?”
他没提“商品房”
三个字,但林青和听懂了其中根梢,把毛巾拧出哗啦一声水响:“这会子还没影呢,得等风再吹两阵。”
风扇拧到最大档,扇叶搅动的噪音把电视机的声音割成一缕一缕的。
夫妻俩并肩坐在竹椅上,蝉声从纱窗外漏进来,混着荧光屏上跳动的黑白人影。
直到钟摆敲了八次,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凯打头,两个弟弟跟在身后,一个肩上挎着瘪书包,一个手里攥着半截柳枝。
“快去把作业摊开,写一半也好,做个样子。”
林青和朝两个小的眨眨眼,两人便溜进屋脊深处去了。
周凯不必催,他已是大学生,台灯下的世界归他自己管。
他往碗橱边蹭了半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妈,后天跟干爷爷出去走走。”
林青和点点头:“身上还有钢镚儿?”
周凯把食指和拇指比出个十的宽度。
她扭头朝客厅里扬声:“明天找你爸要。”
周青柏握着遥控器,目光没离开屏幕:“自己去柜子里拿,左手抽屉那个铁盒。”
抽屉没上锁,钱搁在里头从来没短过。
几个孩子心里都有杆秤,想买什么先张嘴问一句,只要不是胡闹,两口子从不把“不行”
两个字砸到桌上。
周凯又补了一句:“咱家要是有个冰箱就好了。”
林青和手里的蒲扇啪地拍在膝盖上:“你倒会想,一台冰箱几千块,抵得上你爸那饺子铺半年的流水。”
电视机的蓝光照着她扬起的眉梢,“有那个闲钱,不如再多添两间铺子。”
周凯咧嘴一笑,门牙上沾着一点牙垢。
九点半,林青和把脚从拖鞋里褪出来,拿脚尖碰了碰周青柏的小腿:“待会记得把电视机拧灭。”
说完便带着一身肥皂味进了里间。
周青柏又坐了五分钟,等广告里那个女声唱完最后一句,才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账本——钢笔尖舔过纸面,每一笔进了多少、支了多少,写得像刻的石碑。
每天睡前他都要这么算一遭,月底再拢一回总账。
林青和隔着一道门听见笔尖划拉的响动,把枕头拍松了些,心想这男人骨子里的较真劲,倒是从来不用人催。
周青柏提着装满食材的竹篮跨进门槛时,林青和正在院子里抖开晒好的被单。”今年咱们多攒些钱,等爹娘下次过来,让他们住到那套新房子里去。”
她说话时被单上的阳光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就说跟房东签了租约。”
周青柏把老母鸡搁在井台边。
他清楚自家婆娘那点心思,无非是要给二老一个体面的说法。
但他觉得没必要绕这个弯子,在饺子铺那边用的也是同一套话术。
那套宅子确实适合老人家居住——墙面刚粉刷过,搬进去前捯饬两三天就能住人。
院子里那块空地,要是二老有闲情,种些青菜豆角都成,墙角还能圈个鸡笼。
林青和扯平被单的褶皱,忽然提起妹妹:“不晓得晓梅两口子来不来城里。”
“该来了。
咱们那个铺子租给他卖包子正合适。”
周青柏蹲下身解开捆鸡爪的草绳。
“那间铺子不能给。”
林青和摇头,发髻上的银簪晃了晃。
跟周晓梅再亲近,中间也隔着条界河。
那间铺面她另有打算,将来要改作专卖洋货的铺子。
眼下借给妹妹用用无妨,可万一苏大林用顺手了想买断呢?到时候这亲戚情分就僵住了。
不如趁早帮他们另找一间地段好的门面。
骨肉至亲也得账目分明,心里不留疙瘩,往后的路才走得长远。
周青柏往灶房搬柴禾时应了声:“听你的。”
他向来不驳媳妇的主意。
重阳节那天清晨,他照例去采买,特意在鸡笼前多站了片刻——昨晚林青和念叨过,今天要给全家炖锅鸡汤补身子。
如今掌勺的周青柏早就练出来了,杀鸡褪毛的动作比村里妇人还利索。
晌午时分滚烫的鸡汤端上桌,林青和捧着粗瓷碗,热气扑在脸上。
碗底沉着根肥硕的鸡腿,她也没推让。
另一根鸡腿连同食盒,由周凯拎着送去西边的单间——老王没过来,老人家最近总说胃口寡淡。
自从磕头认了干亲,老王隔三差五就来蹭饭。
但凡家里做了好菜,林青和总要匀出一份让儿子送过去。
可入冬后寒气重,老头的咳嗽声渐渐厚起来。
那天老王不过是干咳几声。
林青和还是多了个心眼,打发周凯抱着铺盖卷去单间打地铺。
厚棉被垫了两层,褥子底下还压着羊毛毯,冻不着人。
老王摆着手说小题大做,一个小感冒值当什么?林青和没松口,周凯也梗着脖子要留下。
结果当天夜里刚过十一点,老王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老人家烧得迷迷糊糊,自己都不大清醒。
周凯耳朵尖,听见他喉咙里哼出声,一骨碌爬起来。
伸手往额头一探,掌心烫得发紧。
他扶着人坐起身,往嘴里喂了几口温水,又把母亲留在柜子里的退烧药给他咽下去。
随后替老人裹上厚袄,外面再压一层棉被,弯腰一使劲,把人背上了肩头。
这时候才看出这小子身板大的好处来。
一路从巷子口背到医院,他只是喘得粗了些。
值班医生看了都忍不住夸一声底子好。
诊室里检查完,就开始给老王挂上点滴。
医生听说家里已经喂过退烧的药,就没再重复开。
老人家的状况不算凶险。
林青和和周青柏这边,是第二天清早才晓得的。
那时周凯跑来让煮排骨莲子粥,说爷爷想吃点软的。
周青柏生火煮了粥,先开了铺子。
周凯带着弟弟周旋、周归,还有林青和一道,全往医院去了。
老王窝在病床上,精神头确实塌了不少,可看见一家人围过来,眼底是透亮的欢喜。
“都去上课吧,我这边没啥事。
烧早就退了,本来都能出院了,小凯非让我多留一天看看。”
老王笑着摆手。
林青和接话:“可不能急着回去,好歹再观察观察。”
她催着老人先吃早饭。
一家人在病房里陪着唠了好一阵,等老王碗里的粥见了底,才收拾东西各自散去。
上学的赶学堂,干活的回铺子。
旁边病床上的人开了口:“刚来看你的是闺女还是儿媳妇?”
“儿媳妇,还有三个孙子。”
老王声音带着笑意。
“你可是好福气。
你家那大孙子,昨晚上可是他把你背来的,真有出息。”
病友说。
“就是个子高了点,今年才十六。”
老王说,“这孩子也孝顺。
我原说不用他守着,他偏要在那儿陪我。
他爸妈也让他在那儿看着。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点怕。”
“老了就别逞强。
好在昨晚上送来及时,要不然哪好得这么快。”
“说的是,往后可真得服老了。”
老王点头,“这几天折腾够了。
我现在好多了,哪还用得住这儿。”
“住着吧,孩子们才安心。”
老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亏得周凯昨晚送人及时,药也喂得早,今天精神头倒不算太差。
虽然身上没太多力气,可老王受不了医院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躺在那儿浑身不舒服。
周凯上午只上了两节课,放学就赶过来了。
老王一见他就说:“收拾东西,咱不在医院待。”
“爷,你先躺着,我去问问医生再说。”
周凯没搭理他,往杯子里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老王去找了医生。
对方确认不需要继续住院,他便折返回来,冲那老人说:“爷,我送你回去。”
老人点了下头,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单人宿舍。
周凯扶他在床上躺稳,出门买了一袋苹果。
回来削好皮递过去,咬了一口后问:“爷,中午想吃什么?”
“嘴里寡淡,没什么胃口。”
老王嚼着苹果,声音低低的。
“没胃口也得吃。
要不来份芹菜猪肉饺子?”
周凯说。
“成。
中午去打一份。”
老王应了。
“昨晚您真是把我吓得不轻,浑身烧得都糊涂了。
不过我妈那药还真管用,从家到医院那会儿,您烧就退了不少。”
周凯一边说,一边拿刀又削了一个。
“你妈那药是在哪儿买的?”
老王也觉得那药效出奇得好。
“不知道。
她说是从南方那边带的。”
周凯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再来一个?”
“不了。
我眯一会儿。”
老王到底底子还虚,眼皮沉了下来。
周凯把果核收走,没离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一本书守在一旁。
林青和下课后来了一趟。
看见人真回来了,心里踏实不少。
能出院,说明病情稳住了。
周凯轻手轻脚溜出门。
“你干爷爷怎么样?”
她问。
“挺好,没大事。”
周凯答。
“下午还有课?”
“一节重点课。
其他不去也行。”
第194章
“重点课去上,别的就自己看书。
你干爷爷这儿总得有人守着。”
林青和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其实可以把老人安置到饺子铺二楼。
但那地方进进出出全是客人,有人吃饺子还爱大声说笑。
二楼没装门,闹得很,不适合养病。
于是就留在这边了。
周凯点头。
老王这一病整整躺了五天。
到第六天清早,他睁开眼,浑身那股萎靡劲儿总算散了,人也精神了。
“爷,您怎么起这么早?”
周凯跑步回来,看见他已经坐起来。
他打地铺睡在房间角落地板上。
为了明年考军校,最近天天清早起来练体能,跑步、操练,一样没落下。
“身子骨好利索了。
再躺下去,人都要锈了。”
老王语气松快,难得露出笑意。
“那去铺里吃早饭。”
周凯说。
“走。”
老王站起身。
一老一少沿着晨光走到饺子铺。
林青和冬天爱赖床,两个孩子也一样,这会儿才六点四十,她们母子仨通常要七点才到。
倒是周青柏,六点就已经在铺子里忙开了。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闷不作声地把家里的担子全扛在肩上。
老王今早端出来一锅粥,百合莲子配排骨,粥汤熬得发白,米粒都快化进水里了。
这是媳妇交代要煮的,他也乐意听。
桌上搁了一碟腌大蒜,还有切成两半的咸鸭蛋,蛋油沿着碗沿渗出来。
他夹一筷子蒜,咬一口蛋黄,咸香在嘴里化开,几口粥下去,喉头都是暖的。
马大娘拎着菜篮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院子外头扭腰抬腿。
她脚步一顿,嘴角先弯了:“哎哟,老王你好了啊?”
“好全了。”
老王腰板挺直,声音带着精神头。
马大娘心里高兴,可手里还提着菜,老伴在家等着做饭呢。
她没多站,摆摆手说:“我先不跟你聊了啊。”
回到家进了厨房,一边淘米一边跟马大爷念叨:“你看看,我就没说错吧,这干亲认得值。
亲生的,也就这样了。”
马大爷靠在椅子上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人到了这把年纪,腿脚不利索了,夜里咳嗽两声都不踏实,图的不就是身边有人递个药倒杯水?这回老王生病,人家小凯天天守在床边,晚上也陪着吃,要茶要水,张张嘴就来了。
他觉得这干亲结得,赶上了时候。
照顾起来,名正言顺。
马大娘把这话跟老姐妹们聊了,一桌子人有的点头有的撇嘴。
点头的说这干亲没白认,撇嘴的那个压低了声音:“谁不知道老王手里攒了钱,还有个大院子往外租?人家盯着什么,怕是明摆着的吧。”
话里话外,林青和和周青柏那两口子心思深,怕是早把账算清了。
但更多的人摇着头。
活到这个岁数了,谁还看不明白?真要能有人这么端汤送药地伺候到老,走了以后把那些家底留给他们,又有什么舍不得的?那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攥在手里还能带进棺材里?
再说了,林青和跟周青柏压根就没惦记过老王那点房产。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在京市多一门亲戚,逢年过节能走动,日子有个热气。
钱的事,他们自己挣得来。
冬天已经来了,整条街的树叶都掉光了。
可周青柏那家饺子铺的炉火一天没熄过,熬了一年,名气渗进街坊邻居的骨头缝里了。
要吃别的,满大街都是馆子,随便进一家就行。
可要是想吃饺子,不用想,脚底下自动就往那迈了。
一个月下来,扣除本钱,净赚二百多将近三百块。
这笔账,周青柏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开店的时候,心里是算得清的。
一年下来,能有多少?他又算了一遍。
还不够花吗?
何况每年暑假,他跟林青和都要往南边走一趟。
寒假也不闲着,去海市那边转转,顺手就能把钱挣了。
家里的底子厚实着呢,老王的那些东西,他们还真没看在眼里。
腊月踩着霜花悄悄爬到窗沿上时,街上风里已经裹了咸腥的肉香。
有人远远望见周青柏铺子屋檐下挂着的几条腊肉,肥瘦相间的纹理透着酱油渍出的琥珀色,在冬阳里往下滴油,便扯着嗓子问这零不零卖。
林青和正坐在门槛上剥蒜,闻言摆了摆手说自家拢共才腌了十几斤,骨头缝里都塞不下几筷子,哪舍得往外匀。
做腊肠要搅肉灌肠扎孔晾晒,工序琐碎得叫人头疼。
她索性省了那道麻烦,只把五花肉抹了盐和花椒,压在缸里腌透了,再挂到丈夫饺子铺的横梁上风干。
路过的人总要多看两眼,那股子焦糖色的油光实在是招惹馋虫。
腊八那天,天还没亮透,周青柏就在灶间里搅动木勺。
红豆花生平菇桂圆在锅里翻滚,咕嘟声把他仨儿子从被窝里拽出来。
一人捧一碗,呼着白气喝得鼻尖冒汗。
“学校再过半个月就放假,票得提前订了。”
林青和拿勺子敲了敲碗沿,目光扫过三张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说说吧,今年是回去陪你们爷爷,还是留在这儿跟干爷爷守岁?”
老大周凯率先放下碗,说干爷爷一个人住那院子太冷清,他们哥仨商量过了,就不来回折腾了。
老二周归来跟着点头,老三周旋补了句,让爸妈替他们带句新年吉利话回去就行。
林青和盯着他们看了几息,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们倒是半点不黏人。”
“又不是头一回被扔下。”
周凯咧嘴笑了下,随即被他爸一个眼神按回了碗里。
林青和说铺子要开就开到腊月二十五,后头几天领着干爷爷满京城逛逛。
三个儿子齐声应了,脸上甚至浮出点期待的光。
腊月二十,两口子锁了院门踏上南下的列车。
车厢里塞满拎着编织袋和塑料桶的人,有人趴在过道的小桌上打盹,有人隔座嗑着瓜子聊这一年的工钱。
林青和靠着窗,看铁轨两边的枯树一根根往后倒。
列车在海市停靠时,她拽着周青柏下了车,要去那条新开的百货街转转。
街上比去年热闹得多,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翻炒得哗哗响,布店门口挂出整匹的藏蓝棉布,风吹得边角啪啪抽打门框。
周青柏在身后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来过几回?”
“两三回。”
林青和随口应着,正低头翻一块花布。
话落地的瞬间她僵住了,扭头看见丈夫正眯着眼瞧她,嘴角抿成一条线。
那眼神她认得——上回她自作主张跑去和人谈生意时,他也是这副样子。
她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快步追上去:“你现在出息了,都会套我的话了。
我就对你没防备,一骗一个准。”
周青柏不说话,步子却没停。
林青和在后头叹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伸手扯住他袖口:“我以后上哪儿都把你拴裤腰带上。
你要是没在身边,我绝不敢再自己拿主意。
要是骗你,你想怎么着都成。”
他脚步顿住,转过脸来看她。
街上有人推着板车从他们身旁周青禾没再绷着脸,只把被她拽住的那只手抽出来,反手牵住了她的。
周青柏站在身侧,林青和手里的动作就收敛了大半。
手表只拿了五六块,收音机两台,电风扇也是两台。
进了商场,她才放开手脚。
新衣服一件接一件往胳膊上搭——棉袄给公婆各一件,老王那边三个儿子也没落下,她自己和周青柏挑得最多,每人两身新的。
剩下的衬衫、皮鞋、皮带,全塞进袋子,回头转给沈玉。
他们在海市只停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透,人就回到镇上了。
林青和把东西搬到沈玉跟前,电风扇留了一台,收音机两台都没动——一台送周父周母,他们准会乐呵;另一台搁饺子铺里,客人一边吃一边听广播。
剩下的,一件不落,全出手。
沈玉笑得合不拢嘴,可这回货多,几双皮鞋价格咬得紧,她手头一次拿不出全款。
“先给一半就行,年后我们走的时候,另一半再给我。”
林青和摆摆手。
“成。”
沈玉点头,干脆利落。
林青和和周青柏骑着车往周晓梅家去,还是那辆从南方带回来的自行车。
她心里盘算着,嘴巴也没闲着——从海市带东西回来转手,她就是个穷命,攒了点钱也填不满底。
空间里倒是压着一笔款子,可那又怎样?她没想过搞什么大动静,只想多买几套房产,以后靠着收租养老。
等年纪大了,带上青柏满世界转转,看看外头的光景,就没别的念头了。
所以这会子不使劲赚钱,等着什么呢?
周青柏今年挣了两千多,虽然没到三千,可搁这年头也不算薄了。
她自个儿的工资也拿得不低,两人加起来才三千出头。
这点钱,哪够她心心念念的那座四合院?
投机倒把的事,她非干不可。
车停在周晓梅家门口,屋里头热闹得很。
原本四十多平的房子,就两口子住还算宽敞,如今塞了四个孩子,转身都挤。
“四哥四嫂!”
周晓梅迎出来,满脸红光。
苏城苏逊跟在后面,嘴里喊着“小舅小妗子”
“乖,吃糖。”
林青和摸出一包奶糖,递过去。
# 正文
下午三点多钟,阳光斜斜挂在西边,林青和坐在周晓梅家的木头凳上,伸手比划了一下:“我们在那头认了个干亲,人家几个兄弟都说,他们干爷爷一个人在那边待着没意思,所以今年全留下陪老人过年了。”
周晓梅点了下头,目光扫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四哥,你到京市那边住得惯不?”
“惯。”
周青柏嘴里就蹦出一个字。
林青和忍不住笑出声,手指朝丈夫腰间比了比:“你瞅瞅你四哥这身板,还用问吗?”
今年周青柏确实比往年圆润了不少。
不用再弯腰下地,虽说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可如今掌着灶台,这肉就悄没声地往上长。
腰间那一圈少说也得有二十斤,尤其小腹那地方,软乎乎的,林青和私下没少伸手去摸。
每次她手一碰,周青柏就以为她在暗示什么。
周晓梅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视线还在周青柏身上打转:“四哥今年可真见胖。
铺子里买卖咋样?”
“还行。”
周青柏应道。
林青和接过话茬:“比我那工资只多不少。”
具体数目她没往外掏,但这句话已经够人琢磨的了。
周晓梅叹了口气:“大林他们厂子今年可不太顺当。”
“过年打算回老家不?”
林青和问。
“今年得回去一趟。”
周晓梅说。
第195章
林青和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嫂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就冲妹夫那份揉面的手艺,到京市开个门脸儿,生意指定差不了。
别的不敢打包票,可比这边挣工资强多了。”
“等大林回来我跟他说说。”
周晓梅连连点头,眼里透着光。
林青和和周青柏没多待,连晚饭都没留下吃。
坐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从包里掏出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烤鸭搁桌上,两人便骑上自行车走了。
两口子刚进院子,就被左邻右舍围了个严实。
怎么说呢,他们这一家子是村里头一拨往外跑的。
搁九十年代那会儿都算稀罕事,更别提八十年代这会儿了。
那叫一个体面。
亲戚朋友闻着信儿就来了,院子里站了好些人。
林青和和周青柏只好在堂屋里陪着说话。
聊了小半个时辰,邻居们才渐渐散了。
周大嫂几个妯娌倒还坐着没动。
林青和从布包里抽出几包烤鸭,挨个递过去:“跟往年一样,一家一只,拿回去添个菜。”
周大嫂接过油纸包,有些不好意思:“年年都带回来,太破费了。”
“一只鸭子罢了。”
林青和摆摆手。
周二嫂和周三嫂也各接了一只。
周二嫂的目光在周青柏身上溜了一圈:“四叔今年可真是壮实了不少。
京市那饺子铺,生意能行?”
周二嫂拍了拍膝盖,声音里带着笑:“那可真是桩好事,你娘在家天天念叨,怕你们在外头吃苦。”
周三嫂接过话茬,语气轻飘飘的:“可今年怎么大娃那几个小的没跟着回来?”
林青和将手里的竹篮搁在灶台边,随口答了句:“我们在那头认了户干亲,三个皮小子都留在那边,陪他们干爷爷过年呢。”
周六妮歪着脑袋,嘴角扬起一抹笑:“大娃哥他们攀上了京市的干爷爷,怕不是要把乡下的亲爷爷给忘了。”
周大嫂立刻皱眉,语气沉了沉:“六妮,这话能随便说?”
周三嫂跟着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六妮如今真是长大了,嘴巴利索得很,长辈说话都敢插嘴。”
周二嫂脸一热,抬手拍了女儿后背一下:“不会说话就闭上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周六妮无所谓地耸耸肩,声音依旧轻快:“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这种玩笑可不好笑。”
林青和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人不能忘本,这道理我教过,青柏也教过,大娃他们哥几个都记着。
我在京市分到的那套房子,就是他们干爷爷的。
学校没地方安排,他知道我急着接青柏过去,就把自己的房转给了学校。
饺子铺也是他帮忙张罗的。
今年认了干亲,他一个人住,大娃他们哥几个想留下,我和青柏都没拦着。”
她说话时没带多少情绪,声音平缓,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话里话外,已经把干亲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末尾,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老王那边没旁人,孩子们留在那儿也算合情合理。
我们夫妻俩不也赶回来了么。”
周父坐在门槛上,点了点头:“留在那儿也好。”
林青和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大嫂二嫂三嫂,你们回去忙晚饭吧。
我们这边也该开饭了,就不留你们了。”
周大嫂没再多说,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二嫂拉着周六妮,周三嫂领着周五妮,也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等脚步声远了,林青和才把心里的那点不快说出来,冲着周母道:“娘,六妮那丫头现在说话可真够刻薄的。
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她这个四婶婶,虽说不常在家,但每年回来都带了东西,能帮的忙也从没推辞过。
可在周六妮嘴里,倒像是欠了她似的。
周母摆摆手,没当回事:“六妮那话你别放心上。”
她随即话锋一转,盯着周青柏问:“饺子铺那边到底怎么样?别在大家伙面前说的那些场面话糊弄我。”
周青柏刚想开口,周母又补了一句:“别跟你娘藏着掖着。
今年我跟你爹攒了不少钱,年后你都带去京市,给大娃他们多买些学习资料。”
周青柏听了,脸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林青和正在灶台前忙活,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对话。
# 林青和把盛好的饭菜端到桌上,周母的话让她停住了动作。
“你三弟现在可不得了。”
周母说话时眼神闪着光,手指敲着桌面,“前些天他过来收鸡,我才晓得他在镇上盘了个小卖部。”
周青柏抬头看了妻子一眼,手搭在椅背上没吭声。
周父咳嗽了一声,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那小子脑子活泛,比咱们家那几个强。”
“可不是嘛。”
周母接过话头,“他跟我说,小卖部一个月能挣三十来块,比种地强多了。
这不,隔三差五就来收鸡,说是城里人爱吃土鸡,转手就能翻倍卖。”
林青和坐下,筷子在碟子里拨了两下:“他自己收鸡自己卖?”
“他哪有那闲工夫。”
周母摆摆手,“他另外找了个路子,跟县里饭店搭上线了,专供土鸡土蛋。
村里好几户的鸡都是他收去的,价钱比集市上还高一毛。”
周父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眯着:“你三弟这脑子,咱家青柏也比不了。”
“爹这话说的。”
周青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各有各的路子罢了。”
林青和没接话,低头扒了口饭。
嘴里的米粒嚼着发甜,她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周母又絮叨起来:“你三弟还说要雇个人给他跑腿呢,说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寻思着,要不让老四去跟他干几天?”
“老四那性子,干得了?”
周父哼了一声。
“干不了也得学啊。”
周母坚持道,“总不能窝在家里种一辈子地。”
林青和咽下饭,拿筷子头点了点碗沿:“三弟那边既然缺人手,让老四去试试也行。
不过得说好规矩,别到时候闹得不愉快。”
“那是自然。”
周母连连点头,“青禾你跟你三弟说一声,让他多照看着点。”
“行。”
林青和应得干脆。
外头的天已经暗透了,煤油灯的光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周青柏突然开口:“明儿个我得早点去城里,那批鸡得赶早市前送到。”
“那得半夜就起来。”
周母心疼道。
“没事。”
周青柏摆摆手,“青禾说的对,爹娘年后跟我们一块搬去京市,这些东西早处理早省心。”
周父没吱声,只是又拿起烟杆,在灯下默默地抽。
林青和看了眼墙上的旧钟,指针已经爬到九点。
她收拾起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明儿个的事明儿个再说,都早点歇着吧。”
屋里只剩下灶台上锅盖缝里冒出的热气,还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包产到户的头一年,田地都分到各家各户手里,再没人凑在一块儿干活了。
林三弟原本该承包的地不少,他那股子劲头搁谁看都是要多揽活的。
可他偏偏砍了一半,只拿了原计划的一半田。
自打冬小麦种完入土,他就没再往地里费过心思,整个人扎进了买卖里头。
头些日子他四处收鸡蛋,转手卖了挣点脚力钱。
可入了冬,大雪一下,他就把鸡蛋的买卖撂下了。
为啥?路上滑,摔一跤就得赔个精光,那风险他扛不住。
鸡蛋不收了,他就转头收鸡。
扛一杆秤,蹬上从他姐那边弄来的自行车,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地转。
他这笔买卖挣头不错——一只鸡收上来一块来钱,拉到城里差不多能多赚两毛。
就冲这两毛钱,林三弟浑身都是劲头。
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收十来只鸡;差一点,五六只也打不住。
这些鸡往城里一送,到手的全是现钱。
还不止这些。
今年他跟村里人买了不少黄豆和绿豆,专门留着发豆芽。
这营生外头人听了都不信——一个月下来,光豆芽就能挣五六十块。
再加上收鸡的进项,打入了冬,林三弟的手头确实宽裕了不少。
不过这些事,林青和眼下还一点都不知道。
她是第二天才见到林三弟的。
那时候做买卖到底赚不赚,林青和心里有数。
可瞧林三弟那身打扮,谁看了也不会觉得他兜里有钱——身上那件破袄子,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三弟收了鸡就过来了。
今天收得不少,两个鸡笼子塞得满满当当,里头装了十来只活鸡。
“姐,姐夫。”
他咧嘴一笑,声音里带着高兴。
林青和盯着他那身袄子看了两眼,忍不住开口:“这件破袄子穿了几年了?也不晓得换件新的?”
“穿啥不是穿,能挡风就行,用不着好的。”
林三弟笑着摆摆手。
“这都冻成啥样子了。”
林青和没好气地说。
她转身倒了盆热水,又递了条毛巾过去。
林三弟知道姐姐心疼他,也没再推,老老实实接过来擦了把脸。
等他洗完了,林青和挖了一小坨雪花膏抹到他脸上,顺手塞给他一个小瓶:“我买了不少,这瓶你带回去。
每天出门前抹一点。
比我小一岁的人,看着倒比你姐夫还显老。”
林三弟光笑,啥话也没说。
“行了,先带你姐夫去把鸡鸭卖了。
回来直接到家里吃饭,给你留了一只烤鸭,记得带回去给你那几个侄女。”
林青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嘞。”
林三弟应了一声,跟他姐夫一块儿出了门。
腊月二十六,日子已经挨到年根儿底下。
集市上人来人往,卤肉铺前排着长队,空气中飘着炸丸子和糖炒栗子的焦香。
周青柏的鸡鸭、林三弟的鸡和豆芽,刚摆上摊就被抢得见了底——这时候谁家桌上不添两样硬菜,都不好意思说过年。
中午两人就回了家。
林青和和周父周母已经吃过饭,灶台上还温着两碗鸡汤面。
鸡汤是用老母鸡熬的,油花黄澄澄地浮在汤面上,面条筋道,几根葱花撒得恰到好处。
林青和把面端上桌,催他们赶紧吃,别先急着说话。
林三弟埋头吸溜完一整碗,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才往后一靠,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眯着眼笑:“姐,你这手,真没谁了。”
“让你媳妇多花点心思在吃上,也能喂饱你。”
林青和把碗筷收进木盆,拿水泡上,打发周青柏去院子里洗碗。
她搬了张马扎,在林三弟对面坐下,问道:“怎么就想通了?”
第196章
林三弟搓了搓膝盖上的灰,咧嘴笑:“我就是去试一把。
谁知道今年城里真没拦着,让摆。”
“现在呢?”
林青和也笑了。
“挺好。”
林三弟正了正脸色,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姐,我琢磨着,明年接着跑这条线。
不光是卖鸡和豆芽,我还想收咱山下那些瓜果,拉进城去卖。
你觉得成不成?”
“成倒是成,就是累。”
林青和说这话时,眼睛扫过墙角那辆二八自行车。
从这里到县城,蹬快了也得两个钟头,再后座驮一筐瓜果,腰都直不起来。
“累不怕。”
林三弟摇头,眼神暗了暗。
累有什么好怕的?以前在队上干活,从早忙到黑,年底一算账,还倒欠着队里的口粮钱。
那才叫怕。
林青和没劝。
她心里已经起了念头——过完年去南方,看看有没有摩托车卖,弄一辆回来,能省不少力气。
嘴上却转了话题:“你天天往县城跑,就没想过在村里自家弄个小卖部?”
“小卖部?”
林三弟愣住了。
“城里有批发的地方。
小孩吃的酸梅粉、唐僧肉、泡泡糖,都便宜。
酱油、醋、盐、火柴这些,你一次多拿点,人家肯定给你算便宜。
你回来加几毛钱卖出去,赚的就是差价。”
林青和边说边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从县城往乡下带货,你有车,比谁都方便。”
“这主意不错。”
周青柏从院子那头走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做了几个月小买卖,最清楚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生意——一支烟卷几分钱,一副鞋垫一角钱,攒起来就是一笔账。
林三弟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村口弯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个小柜台,上面放着花花绿绿的玻璃纸糖,孩子们放学了揣着钢镚儿跑过来……
可他又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在村里卖东西,碰上熟人……会不会怪怪的?”
“你脸皮薄,你媳妇还脸皮薄?”
林青和一挑眉,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辩驳的劲,“你就只管把货拉回来,怎么摆摊、怎么吆喝、怎么收钱,全交给她。
她那个人,吃不了亏。”
林三弟想了想自家媳妇那张利嘴,忍不住笑了。
确实,她从来不怕和人打交道。
“行,回去就跟她说。”
他点了点头。
# 小说章节门被推开时,林三弟看见桌上堆着的东西愣住了。
林青和正往一个布袋里塞袜子,那是两双男式的,她还特意翻出标签让他看,确认的确是崭新没下过水的。
“这包红枣是给侄女们的,奶糖带回去,麦乳精也是我特意挑的。”
林青和说着把雪花膏的盖子旋紧了又松开,像是在确认没漏,“这条毛巾你用了就带回去,别犹豫。
烤鸭一人一只,你们家那只别忘了拿。”
林三弟的手悬在布袋上方,嗓子发紧:“姐。”
“别跟我磨叽。”
林青和朝他摆手,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利落,“初一来不来?”
“来的。”
林三弟点头。
“那成,到时候给你们张罗顿好的。”
林青和说完就把布袋塞进他怀里。
林三弟拎着东西往回走时,布袋勒得手指发白。
到家门还没进,他媳妇就迎上来,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布袋上,不用问也知道来处。
“三姑姐跟三姑丈回来了?”
“嗯。”
林三弟应了一声。
媳妇接过布袋时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动作麻利,语气里带着心疼——跑了一天的人,腿该酸了吧。
“不用忙,我姐给我煮了鸡汤面,吃撑了。”
林三弟拉住媳妇的胳膊,“先把东西收拾了,我跟你说个事。”
媳妇这才把布袋放到桌上。
翻出来一样样归置时,她眼睛不由睁大了些——毛巾、雪花膏,还有两包奶糖躺在一角。
“咋有毛巾跟雪花膏?”
“我过去时我姐给我洗脸擦的。”
林三弟说。
媳妇拿起那条毛巾,摸了摸边角:“正好,你那条都破得挂不住了。”
她笑了笑,把雪花膏放在床头柜上,奶糖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
等孩子们散了,两人回到房间。
今年新盖的那间砖瓦房给了孩子住,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
门关上时,墙角的煤油灯晃了晃。
“姐说,”
林三弟坐在床沿,“让我试试开个小卖部。”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这个事。
从县城进货回来倒手卖,这买卖简单,本钱小,要是跑得勤快,总能挣几个铜板。
“咱这乡下能赚几个钱?”
媳妇站在柜子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毛巾。
“一个月几块钱总有。”
林三弟说,“你不想做就算了。”
“一个月能有几块钱?”
媳妇转过身,眼神变了。
“有的。”
林三弟没多说。
他跑了这么久生意,东西的利润心里有数,几块钱还是往少了说。
“那成。”
媳妇把毛巾叠好放进抽屉,“我下地了就叫丫头们看摊。”
地里的活放不下,六亩承包地虽说不多,也够忙活一季的。
林三弟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年开春的事。
三姑姐提过你做买卖的事吗?”
林三弟媳紧接着追问了一句。
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年初去她三姑姐那边时,听对方说了一通,那时她心里还在打鼓,不敢让自己男人冒这个头。
可这一年过下来,她算是尝到了甜头。
光这一年,家里攒了多少?差不多六百块钱。
农闲后这两个月,每个月都能进账一百来块。
这得是多大的数目?
林三弟媳真盼着能一直这么干下去,不想这条挣钱的路子就这么断了。
“我姐说行,明年我还能拉些瓜果蔬菜过去卖。”
林三弟点了下头,顺手拿过两双袜子,“你去端点热水来,我洗洗脚试试。”
林三弟媳笑着去打了热水端过来,让他泡脚。
洗完擦干,换上那双新袜子,林三弟脸上的表情透着满足。
“三姑姐可真是疼你。”
林三弟媳说了一句。
每年回来,都不忘给这边带一只烤鸭。
那可是京市那边才有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奶糖、红枣,特别是那罐麦乳精,真金贵得紧。
林三弟笑了笑:“今年也去姐那边拜年。”
“应该的。”
林三弟媳点了下头。
林青和这边还在跟周青柏念叨:“今年肯定挣了不少,你看他们那日子过得,精细得很。”
周青柏实话实说:“都差不多。”
除了自己媳妇这种从后世带过来的生活方式,别人家其实差不了太多。
不过很显然,他倒是挺喜欢媳妇这种过日子的态度。
大概……也是被媳妇带成这样的。
林青和说:“这次没给带,下次给他捎一件袄子回来。
他身上那件,能挡住啥冷风?”
她本来想跟弟媳妇说两句什么,转念一想,还是罢了。
自己都不乐意别人来管她怎么过日子,弟媳妇也不会乐意听她指手画脚。
不过给她弟买一件,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自己的弟弟,她自己心疼,不行吗?
至于侄子侄女们,那就不在她的操心范围里了。
一代只管一代,说句生分的话,她只心疼她弟。
其他人,跟她隔了一层。
要不是看在她弟的面上,她也不会对侄子侄女们掏心掏肺。
周青柏说:“三弟以后会有出息的。”
林青和接话道:“他现在这样,也算走在时代最前头了。
我就怕他一直安于现状,就这么混下去。”
就像她自己,她也没打算原地踏步。
她在京市不是又买了个铺子吗?今年过去,她就打算开一家服装铺子,专卖成衣的那种。
“让他去京市?”
周青柏扭头看着自己媳妇。
林青和摇了摇头:“那两口子心底不情愿。
不过,要是让他们去县城支个摊子,倒是个好主意。”
周青柏接过话头:“等初一那天跟他提一嘴。
这时候买铺面,价钱压得下来。”
林青和点了点头。
林三弟这段日子天天往外跑,挨家挨户收活鸡。
年底了,生意火爆得很,不少人家都乐意拿只鸡换几个钱。
他手脚利索,鸡没问题,当场就数票子,从不拖泥带水。
灶台边,林青和和周母正揉面做包子。
周阳和周五妮姐弟俩推门进来,找个角落坐下,摊开书本。
今年俩人都考上了高一。
成绩比不上周凯周旋那哥俩,但也不算差,好歹是 ** 安安升了学。
可高一的课程一下子蹿上去,两人学得满头汗,脑袋发胀。
遇到不会的题,就凑过来问几句,问完了又埋头啃书,倒也安静。
周青柏闲不住,抬脚去了大队长家串门。
周母一边捏包子褶,嘴里念叨:“也不知道往后能不能考上大学。”
周五妮和周阳对视一眼,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谁也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头看向他们:“明年暑假我们大概也没空回来。
你们姐弟俩要是愿意,过去那边住一阵子?让二娃帮你们补补课。”
明年二娃要考大学,大娃也快毕业了,得提前去军校报到。
俩孩子暑假都回不来,家里空落落的。
“能去?”
周阳和周五妮眼睛同时亮了。
京市啊,那地方光想想就让人心痒。
谁不想去看一眼?
“去问你们爹娘。
他们要是没意见,我这儿没问题。
不过记住了,过去了得好好学。”
林青和补了一句。
出去见见世面,眼界开了,心思也会不一样。
看的东西多了,人就想得更远。
“我回去就问我娘。”
周五妮抢着说。
“我也是。”
周阳赶紧跟上。
话音还没落,周六妮从门外跨进来,把话接了过去:“四婶婶,他们俩能去,我也想去。”
她心里嘀咕:还好来得及时,不然这偏心眼的四婶又只顾着别人,把她晾一边了。
林青和对这个侄女向来不客气。
人还没坐下,门也没敲一声,张口就来。
她直接回道:“阳阳和五妮是去学习的,你去了能干吗?”
“我四叔不是开了个饺子铺吗?我过去帮忙干活啊。
我嫲都答应我了。”
周六妮理直气壮。
林青和听了,笑了一声,目光落到周六妮脸上:“你四叔的铺子,你问你嫲做什么?你嫲可从来不管我家的事。”
拿老太太来压她,这心思可不算干净。
周母手也没停,头也不抬地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第197章
周六妮脸上堆着笑,半点不觉得害臊:“嫲,你不是早答应我了,跟四叔四婶说一声吗?”
林青和斜眼看她:“答应帮你传话,可没说点头。
你这偷换概念的本事倒是练得熟。”
周六妮往前凑了一步:“四婶,你让他们去就是了。
我过去你就不松口,是不是瞧不上我们家?”
“让你娘自个儿过来跟我说,看看我到底瞧不瞧得起。”
林青和不想跟她纠缠,“阳阳跟五妮还得看书,你回吧。”
她一向懒得跟底下这些小的计较,可周六妮这种,她是真耐不住性子。
从小到大,说话就没正
周六妮还能怎样?只能转身走了。
她一出门,周母开了口:“让六妮去青柏那边帮帮忙也不是不行,洗个碗端个菜,总干得来。”
到底是自家孙女,周母心里还是惦记着。
林青和笑了一声:“娘,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你介绍别的人,我倒还能考虑。
今年我打算跟大嫂说一声,让二妮过去帮我,每个月算工钱。”
“你要叫二妮去?”
周母怔了一下。
“不行?”
林青和反问。
周阳插了句嘴:“我娘最近正给我二姐张罗着看人呢。”
周阳和周二妮都是周大嫂和周大哥的孩子。
“二妮才多大?”
林青和愣了愣。
“过了年就十八了。”
周阳说。
乡下地方,这年纪确实该说亲了。
林青和摆摆手:“现在不比从前,拖到二十二再嫁也不晚。
等我回头跟大嫂聊聊。”
周母又问:“那六妮就算了?”
林青和没直接答,转向周五妮:“娘,你问问五妮,六妮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五妮倒是不含糊:“嫲,你别瞎推荐。
六妮啥活都不沾手,家里的事全推给三妮。
吃完饭嘴巴一抹就走了,碗不洗地不拖,还在背后嚼舌头。
她要是去四叔铺子里,不帮倒忙就烧高香了。”
周母一愣:“那不是还小,不懂事?”
“一直都那样,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
让二妮姐去才合适,三妮姐去都比她强。”
周五妮说。
“对了,那三妮呢?”
周母转头问林青和。
林青和笑着摇头:“娘,我那边用不着那么多人。
让二妮过来就行。”
实话实说,二妮好歹念过三年书,林青和以前看过她的功课——这些小姑娘过去总爱围在她这儿写作业。
字写得端正,记个账算个数,根本不在话下。
周六妮一进家门,嘴里就没停过。
她把布鞋往地上一踢,气呼呼地坐到炕沿上,冲正在纳鞋底的周二嫂嚷嚷:“娘,四婶是不是瞧不上咱家?”
“你胡扯什么?”
周二嫂头也没抬,针线在指尖来回穿梭。
“娘你是没看见。”
周六妮抄起桌上半碗凉茶灌了一口,“我刚到四婶那边,听见她说让周阳和周五妮明年暑假去京市。
我顺嘴说了句我也想去,她当场就没接话。”
周二嫂这才放下手里的活,瞥了她一眼:“你跑京市干啥?路费不要钱啊?我可掏不出那个闲钱。”
“娘,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周六妮话一出口,周二嫂的巴掌就拍在她胳膊上,留下一个红印子。
“再敢这么说试试。”
周二嫂瞪她一眼。
周六妮揉了揉胳膊,压低声音道:“四叔那个饺子铺肯定赚大钱了,你看今年他胖了多少?我要能过去帮把手,将来在京市找个对象,你不想有个京市女婿?”
周二嫂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想得倒是轻巧。”
“娘,我长得也不差。”
周六妮坐直了身子,“四叔不是认了个干亲吗?等我年纪大了,难道还能不帮我介绍?”
“人家京市那边的,能看上你?”
“怎么看不上?”
周六妮急得站了起来,“我去四叔铺子里干活,他能不给工钱?铺子开多久 ** 多久,我自己有收入,谁能瞧不起我?再说了,四婶在北大教书,冲这名声想结亲的人家都排着队呢。”
周二嫂手里的针顿住了。
她这个女儿从小嘴皮子利索,心眼也多。
要是真去了京市,让她四叔四婶搭把手,找个京市本地人嫁了,那确实是一桩好事。
以后她周二嫂也能在京市有门亲戚,说出来腰杆都硬三分。
“娘,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六妮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而在林家东屋,林青和正低头捏着包子褶。
周母坐在一旁择菜,嘴里念叨:“三妮那丫头倒是勤快,让她过去洗个碗也行啊。”
林青和没应声,只是把捏好的包子一个个码进蒸屉里。
她心里清楚得很。
周三妮那性子,像她娘养的受气包,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她顶多能说几句好听的哄着,真要说重话,她是不敢的。
周六妮呢,又太活泛了,一肚子的弯弯绕绕,要是带到京市去,怕是将来连人都找不着还给周二嫂。
所以周二嫂这两个闺女,她一个都不打算带。
三妮把面盆端到灶台上,手指探了探水温,才倒进去。
面粉扬起来的细雾糊了她半张脸,她也只是抬手抹了一把。
周二嫂看了眼院角堆着的柴火,又补了一句:“外头那些木头,你别忘了。”
“嗯。”
周三妮的声音闷得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她不是生来就这样寡言。
两三年前还能听见她跟妹妹拌嘴,现在连外人都能看出这姑娘一天比一 ** 静。
周二嫂端着簸箕从她身边过,目光在她低垂的眉梢上停了一瞬,心里叹口气:这丫头性子太死,不如二闺女来得活泛。
林青和没留意妯娌心里那些弯弯绕。
她手里捏着一个刚出锅的包子,白面皮儿烫得指尖发红,她也没松手,撕开一口,热汽裹着肉香扑上来。
白菜猪肉的,咸菜猪肉的,还有一小屉叉烧馅的,她挨个尝过味道,才转头跟周母说话。
“当初在那边,小姑丈亲手做过一回包子,我跟青柏都觉得那手艺放铺子里也撑得住。”
她说着,把包子搁回蒸笼盖上,“要是他们两口子愿意,我帮着走动一下,在京市那边找个铺面,开个包子铺也不是不成。”
周母听了这话,手里的针线活顿住了。
她没急着接话,眼睛盯着窗户外的日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边离得远,孩子上学怎么办?”
“读书的事我能托人问,问题不大。”
林青和把包子的褶子又捏了一遍,“关键是,小姑丈舍不舍得丢下现在这份工。”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苏大林一个月六十多块的工资,在这片镇上算得上体面了。
林青和自己也不过拿这个数——年后兴许能涨一截,但那是熬资历熬出来的。
一个厨子,靠手艺吃饭,每月进账六十多,搁谁手里都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周母又把针线拿起来,没再吭声。
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桩事——老大一家在京市开饺子铺,孤零零的,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要是真能把小女儿一家也弄过去,好歹算是有个照应。
她还没想明白的是,周六妮那样的性子,过去到底是帮衬还是添乱。
林青和也没再多说。
有些决定,得让苏大林自己想清楚。
除夕那天,林青和和周青柏、周父周母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周母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点空落:“大娃他们几个没回来,这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林青和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她:“娘,你跟爹商量好了没有?年后要不要跟我们一块走?”
周母放下筷子,看了眼周父,说:“我跟你爹寻思着,夏天再过去。”
“那要不就暑假那会儿?”
林青和转向周青柏,握住他的手背,“到时候我跟青柏打算出去转转,等逛完了,顺道过来接你们过去。”
周母皱了下眉:“你们暑假还要去哪逛?饺子铺生意不做了?”
林青和笑起来,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现在在北大当英语老师,见识不能少。
让青柏陪我去,我一个人出门他也不放心。”
“那饺子铺谁来管?”
周母追问。
“二娃他们看着就行。
还有干爷爷在,老王和马大娘也都在,不至于忙不过来。”
林青和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事根本不值得担忧。
明年大儿子周阳没空,但二儿子周旋一米七八,三儿子周归来一米七,两个大小伙子撑得住场子。
阳阳和五妮也要过去,大人里还有老王和马大娘兜底。
再说了,周二妮年后她也打算带走——今晚就去找周大嫂说说,周大嫂应该已经从周阳嘴里听说了才对。
这么多人凑一块,还能出什么乱子?
周母以为周二妮是过去帮忙看饺子铺的,想着二妮都这么大了,该撑得住,便点点头没再多问。
林青和心里清楚得很:苏大林要是去了京市,绝对不会后悔。
可她晓得那地方未来的光景,苏大林不晓得。
她没法用自己的标准去逼人。
不过,要是苏大林和周晓梅真打算去,她肯定帮忙——找铺子、找房子,这些事她全包了。
“户口其实也是个麻烦。”
林青和咽了口汤,指尖摩挲着碗沿,“要在那边住久了,以后买上房子,想落户倒不难。
可现在这年头,落个户口真没那么容易。”
她自己是因为北大这块金字招牌接着,才显得顺当。
换别人试试?马大娘的小儿子折腾了整整一年,到现在户口还没迁回来呢。
“学校那边不能帮上忙?”
周母问。
林青和笑了一声:“要是能帮忙,还用娘你特地开口?我跟晓梅什么交情。”
屋里人影刚散,林青和和周青柏便踏着夜色朝老周家走去。
周青柏左手拎着瓶茅台,脚步一拐,钻进堂屋跟他那三个兄弟凑到一块去了。
林青和则揣了两包奶糖进了里间,把糖纸拆开,给屋里几个半大小子姑娘一人塞了几颗。
周六妮接了糖,数了两遍,抬头冲林青和咧了下嘴:“四婶,光给糖?四叔今年那饺子铺赚了不少吧,红包都不发一个?”
周三嫂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吃你的糖,少在这儿胡说。”
说着转过头,朝林青和招了招手。”就等你呢,快过来坐下。
四叔今年吃啥了,肚腩都鼓出来那么大一圈?”
“我看少说也得三十斤。”
周大嫂接过话头,笑了一声,把周六妮那话轻轻巧巧岔开了。
第198章
林青和往炕沿一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五妮回来有没有跟你们说?我看她跟阳阳底子薄了点,让他们明年暑假去京市,正好赶上二娃高考完,能给他俩补一补。”
“那丫头回来说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就是怕过去给你们添麻烦。”
周三嫂道。
“阳阳也老念叨这事,可去了住哪儿?”
周大嫂皱了下眉。
林青和摆了摆手:“地方是小,铺个草席打地铺也不是不行。
大热天的,在厅里铺个凉席还凉快。”
饺子铺二楼能躺人,筒子楼那边也还有两间空屋子。
别说就二妮、五妮加阳阳三个,再多两个也塞得下去。
她跟周青柏那时候多半得出门,男孩子挤二娃的屋,女孩子去她们屋睡,剩下的让孩子们自个儿合计。
周大嫂和周三嫂听她这么说了,脸上那点忐忑才算消了,各自笑起来:“那就让他们去长长见识。”
周六妮在旁边急得直冲她娘挤眼睛。
周二嫂咬了下嘴唇,开口问道:“她四婶,四叔那饺子铺还缺人手不?”
“不缺了,明年我打算让二妮过去帮忙。”
林青和答得干脆,转头对周大嫂笑了笑。”上次阳阳跟五妮过去写作业的时候,我跟娘聊了这事,才知道大嫂你已经张罗着给二妮相看了。”
“四婶,我不想那么早嫁人。”
周二妮慌忙插了一句。
她弟弟早跟她说过那事,周二妮没有犹豫,直接跟她娘说了,她想去京市帮四叔四婶干活。
她别的不行,但肯下力气。
四叔四婶的脾性她摸得透,只要她踏踏实实干,他们不会让她吃亏。
家里这边催她嫁人催得紧,周二妮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可她娘说她不小了,她姐十八岁就嫁了人,现在孩子都两岁大了。
周大嫂把话说完,心里其实也明白,眼下这事只能先顺着她娘的意思走。
可二妮从她弟带回那个消息之后,整个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想被定亲,她想往京市奔,去给她四叔四婶搭把手。
她甚至在心底算过,往后月月发下来的工钱,一分都不留,全寄回家里来。
周大嫂琢磨了一阵,也觉得让二丫头去京市是个出路。
况且那边有她四叔四婶看着,要不是这层关系,这样的机会哪里轮得到自家闺女。
她想着,等二妮在京市待上几年,攒些见识,再回来找人家,那说亲的档次都不一样了。
“青禾,二妮这事我没二话。”
周大嫂拿定主意,声音也稳了下来,“那丫头你也清楚,打小就是个勤快人,手底下从来不闲着。
等到了你那边,她要是敢偷懒耍滑,你该骂就骂,甭给她留脸面。”
林青和笑着摆摆手:“骂什么骂,这样的闺女我稀罕还来不及呢。
大嫂既然点了头,那明年我就把二妮带过去。
我那头管吃管住,工钱的事不细说,到时候按月给她发。”
“工钱就免了,能带她出去长长见识,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周大嫂连忙推辞。
“那可不成,哪有让人白干活的理。”
林青和还是笑着。
周二嫂这时候插了句嘴:“四婶,你就光带二妮一个?六妮也能过去帮帮忙嘛。”
不等林青和开口,周三嫂就接上了话,语气直愣愣的:“二嫂,不是我说话难听,六妮在咱院子里什么性子,你问问别的兄弟姐妹就晓得了。
她在家摸过几回扫帚?扫帚倒地上她都能绕着走,啥活都往三妮身上推。
你让她去帮忙,这不是闹着玩嘛。”
有些人就是装睡,周三嫂觉得这话不说不痛快。
周二嫂被堵得愣了一瞬。
周三嫂又换了个笑脸,话头一转:“二妮别的不说,干活是真利索。
要不是我娘家那边日子紧巴,我听大嫂给二妮说亲的时候,我都想厚着脸皮去争一争了。
现在这样反倒更好,二妮啊,等你去了四叔四婶那边,可得踏踏实实干,将来要是遇上合适的人家,在那边找个对象也不赖。”
周大嫂听了直摇头,笑着说:“在那边哪能找对象,人家京市的人,哪看得上咱们乡下丫头。”
“怎么就看不上了?”
林青和语气轻快,“我觉得二妮就挺好。
京市那地方养人,去了待一阵子,肤色准能白上几分。
到时候我再给她挑两身时兴的衣裳,收拾出来就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谁见了不喜欢?”
“家世配不上人家。”
周大嫂还是摇头,心里清楚自家是个什么底子,攀不上京市那样的人家。
“只要人合适,家世算个什么事。”
林青和语气认真起来,“她四叔是京市户口,她四婶在北大教外语,她弟弟明年就上军校,往后是要进部队的。
有这样的背景,要是还不合适,你跟我说说,啥才叫合适?”
周大嫂还是笑着摇头,不再接话。
周二妮正低着头,林青和把目光转向她:“你娘那些想法搁现在早过时了,咱们女人得往前看,别叫她的话绊住脚。”
周二妮嘴角抿出个浅弧:“四婶,我眼下还没往那处想。”
“不急,日子长着,慢慢来。”
林青和声音平稳。
周六妮在旁边挤眉弄眼,眼皮都快抽筋了,见她娘始终不吭声,索性自己开了口:“四婶,你怎么就不拉扯我一把?”
话音里带着委屈。
她拼了命争取的人瞧不见她,周二妮都快成别人家的人了,四婶还非要拽她去京市。
“你才几岁?先在家帮你娘把活干利索。”
林青和语气不重,却也没留余地。
“我会干啊,可我姐手脚太快,轮不上我。
四婶,你让我去京市,我保证不输二妮姐。”
周六妮往前凑了半步。
“铺子里真不缺人手了。”
林青和直视着她。
周六妮嘴唇一扁:“四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身上哪点招人喜欢呢。
林青和嘴角挂着笑:“这话从哪说起?烤鸭一家一只,都是我的侄女,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就是你年纪还小,先在家帮你娘搭把手,你爹娘今年承包的地不少。”
周三嫂插了句:“二嫂,你该说说六妮了。”
周二嫂瞪了自家二闺女一眼:“还说啥?铺子不缺人,等缺了再找你。”
“以后也不会缺的。”
林青和语气平直,“六妮就留在你身边照顾着吧。”
她绝不会让周六妮过去,想都别想。
周六妮眼眶一红:“四婶,你就是看不起我们二房。”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了出去。
林青和望着她背影,目光淡淡的,转脸对周二嫂说:“二嫂,你这闺女要是不上紧管教,往后怕是得给你惹祸。”
“死丫头!”
周二嫂骂了一句,站起身,“我回去收拾她。”
门帘掀动又落下。
林青和连眼皮都没抬。
“别管她。”
周三嫂摆手。
周大嫂接过话:“六妮这丫头路子走歪了。
就算二妮不去,要让她去,我也得拦着。”
谁不盼自家侄女好?能干的,推一把都来不及。
可就算不推周二妮,也轮不到周六妮,底下还有三妮四妮排着队。
那几个不光年纪大些,干活也实在。
周六妮这样的,能做什么?四叔四婶大老远跑到外头打拼不容易,过去是帮忙的,不是去添乱的。
林青和说:“二嫂瞧着好像不太乐意。”
周三嫂嘴上嘀咕着:“谁心里不痛快,那也得自个儿受着。”
她瞄了眼自家闺女的方向,心想这孩子忒不知分寸,也不想想夏夏如今能在厂子里站稳脚跟,是托了谁的福。
周二嫂没露面,剩下三个妯娌凑一块儿,倒是有说有笑。
周大嫂把话头扯到做买卖上:“上回我拎了两只鸡去那地方,蹲了足足大半日,愣是一个人都没搭理我。”
林青和听得一愣:“怎么会?我弟弟每回不都收好些鸡过去吗?你瞧他哪次不是卖得干干净净?”
周大嫂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我也是琢磨不透。”
她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性子太怯。
穿得寒碜不说,拎着鸡就杵在医院门口,旁人看过去,还以为她是提着东西去探病的。
谁会有心思上前问价?总得扯开嗓子吆喝两句吧,再不济,胆子也得放得开些。
“不过既然我三弟在收,卖给他倒也行,虽让他赚了些差价,可省下的功夫能下地干活。
我听娘说,今年你们家可是包了不少地。”
林青和接过话。
“今年确实包了不少,就盼着能有个好收成。”
提到这个,周大嫂脸上浮出笑意。
“包产到户这政策,难得遇上,不下力气干,对得起谁?”
周三嫂也跟着插了一嘴。
土地归集体,剩下的全归自个儿,谁不卯足了劲儿?大伙儿都指望着明年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林青和在这边和两个妯娌聊得热络。
隔墙那头的堂屋里,周青柏正和大哥、二哥、三哥说得起劲。
男人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又是亲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这些年老周家的几个兄弟从未红过脸。
听周青柏提起京市那边的生意还过得去,周大哥松了口气:“能维持就行,我看爹娘今年可是没少替你悬心。”
“不过卖饺子能挣几个钱?还得琢磨点别的路子。”
周二哥接话道。
“别的事也不是说干就能干的,京市那头不容易,能赚一点是一点。”
周三哥说得谨慎些。
“日子还过得下去。”
周青柏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明年暑假,我打算把爹娘接到京市去。”
这事得先跟三位兄长通通气。
“接爹娘去京市?”
周大哥愣了愣,“这怕是不妥吧。”
“是啊,你在那边还得靠你媳妇养着,爹娘在老家这边,我们也能照应着。”
周二哥也是一脸不解,他心里头觉得,一个饺子铺能翻出多大的浪?
“爹娘在家这边什么都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三哥也皱起了眉。
周青柏抬起眼:“我那铺子生意还行,接爹娘过去,没什么问题。”
# 周三哥抹了把嘴边的油渍,瓷碗在木桌上磕出闷响:“爹娘那头住的地方可不好办,城里头那些楼梯房他们爬不动,屋子又小,转个身都费劲。”
周青柏从兜里摸出烟卷,在指甲盖上弹了弹:“我相中了一处院子,房东正愁租不出去。
等二老过来,我打算把它盘下来,宽敞,他们住着舒坦。”
火柴擦亮,火苗舔上烟丝,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这是我跟媳妇商量好的。”
周大哥筷子尖在碗沿上点了点,眼神在兄弟几个脸上扫了一圈。
第199章
饺子铺的买卖怕是不赖,不然老三两口子哪敢接老人过去?指不定还得分一份嚼用出去。
“一碗饺子能落几个钱?”
周二哥没那么多弯弯绕,直接撂下筷子问。
周青柏把烟灰弹进碟子里:“我这碗里赚得薄,几分钱的利。”
他去别人摊子上吃过,人家的馅料掺水多,面皮也厚,一碗少说八分钱起步。
“一天能出多少碗?”
周二哥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大哥和周三哥也都竖起耳朵。
换作从前,周青柏肯定把底细都抖搂干净。
可林青和说得在理——不患寡而患不均。
兄弟间要是把账算得太清楚,往后这情分就该生分了。
铺子是租的,房子也是租的,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
“时好时坏,没个准数。”
周青柏把烟头摁灭在碟子里,“一个月拢共也就三四十块钱。”
这个数不算阔绰,可也够养家糊口。
兄弟几个心里都门儿清,老四敢接爹娘过去,手里总得有点底气。
要是自己都揭不开锅,那不是尽孝,是添乱。
一个月三四十块,够了。
周大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咙里滚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周青柏 ** 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几位兄长今年放开手脚干,往后日子只会越过越敞亮。”
盐花生在齿间嘎嘣作响,茅台酒液在杯底晃荡出琥珀色的光。
从日头落山坐到夜深人静,街巷里连狗叫声都歇了,四个人才起身散的。
周二哥推门进屋时,周二嫂还靠在床头,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这都啥时辰了,你咋还不歇着?”
周二哥吓了一跳,鞋也不脱就往床沿上坐。
“我心里不踏实。”
周二嫂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周二哥翻身躺下,胳膊枕在脑后:“政策松快多了,鸡能养,猪也能喂,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
往后日子只会好,你有啥不踏实的?”
“我说的不是那个。”
周二嫂侧过身,盯着屋顶的椽子。
# 正文
周二哥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还是接了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二嫂把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的事情全倒了出来:“晚饭那会儿,六妮说了想去,她四婶直接给挡回来了。
二妮那丫头连个表态都没有,大嫂倒好,已经在张罗她的亲事了,这倒要带她去京市!”
她说四婶给二妮许诺了工钱,答应给新衣裳,还打算在京城那边给二妮寻一门亲事。
桩桩件件都替二妮安排妥当了。
可六妮呢?明明自己也说了想去,四婶愣是没松口。
下午二女儿回来提这事的时候,周二嫂还没往心里去。
可到了晚上,越想越觉得憋屈。
等自家男人等到现在,不就是要掰扯清楚这个理?
周二哥听罢,眉头一皱:“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出去丢的是谁的脸?就六妮那个懒得烧蛇吃的货,你也好意思往外推?”
他对自己那个二闺女的脾性再清楚不过了。
在周二哥眼里,周六妮懒到了骨子里,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勤快劲儿。
这闺女往后嫁出去就嫁出去了,反正祸害的是婆家,让婆家去 ** 。
等成了别人家的媳妇,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人了。
要打分的话,周六妮在他这儿顶多值一分,这一分还得看在自己亲生骨肉的份上,不然连一分都够不上。
这样的闺女,还想塞到老四家的饺子铺去?
周二哥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她四婶不让去,那是长了眼睛的。
你跟我说说,六妮哪一点能跟二妮比?不是我嫌弃自己闺女,你倒是给我列几条出来。”
周二嫂恼了,抬手锤了他一下:“你这话说的!六妮可是你亲生的!”
“亲生的我也这么说。
老四家的饺子铺是正经生意,要招人手,自然得找个手脚麻利的。
就六妮那架势,她四婶答应了我都不让去——别把人家生意给搅和了。
叫三妮去都比六妮强。”
周二哥说。
周二嫂不服气:“那她四婶也没说要三妮去。”
“这不是已经定下二妮了吗。
二妮那丫头一个顶两个用,哪里还需要再加人手?你当那铺子是开善堂的?”
周二哥往枕头上一倒,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周二嫂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看她四婶那个态度,压根就没把咱们二房放在眼里。”
周二哥把嘴里的烤鸭咽干净,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你这话说得没边了。
烤鸭吃了,夏夏那边也给你安排好,是不是非得人人都把你供起来,天天捧着才舒坦?”
在他看来,自家这女人纯粹是闲出来的毛病。
刚才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大事,结果是嫌老四瞧不上她,就为了这点鸡毛蒜皮,成天脑补些有的没的。
周二嫂拧着眉头:“夏夏谢四叔是应该的,可你就没想过?让六妮过去待着,往后在京市那边找个对象,那可不是咱们这小地方能比的。”
“你这个人怎么尽琢磨些不着调的事?”
周二哥嗓门拔高了半截,“就六妮那德性,要是不改改,我都不敢想她能不能在咱这片嫁出去。
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你还指望她去京市找对象?她身上是镶了金还是挂了玉?你咋不干脆飞上天去?”
周二嫂被噎得脸都涨红了,没好气地甩了一句:“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就不盼着自己闺女好!”
“是啊,要是闺女能嫁得好,我还能拦着?”
周二哥往床上一倒,“做人得脚踏实地,脚还没迈出去就想跑,多大本事揽多大活。”
说完翻了个身,懒得再搭理她——真是吃饱了撑的,闲出毛病了。
周二嫂心里还是堵得慌。
凭什么自己女儿就不行?二闺女确实不咋干活,可那不都是大闺女太勤快了,什么都抢着干完了吗?剩下还能干什么?她看着二闺女那模样,合该就是个享福的命,天生不用动手的。
第二天天刚亮透,周二嫂就凑到周大嫂跟前:“昨天我走得早,后面聊到哪儿了?二妮真要在京市找对象啊?”
“那是她四婶随口说说,咱这样的门第,去京市找对象?”
周大嫂不在意地摆摆手,“三妮娘,别开玩笑了。”
周二哥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转头瞥了自己婆娘一眼。
瞧瞧大嫂这觉悟,再瞅瞅自家这口子——还没死心呢。
周二嫂没理会男人那嫌弃的目光,又追问了一句:“那边真不缺人了?六妮这丫头其实挺不错的。”
“六妮是不错,可那边二妮年纪大些,更能镇住场面。
太小了过去,人家还说欺负孩子呢。”
周大嫂解释道,“以前斗地主那会儿,有人不就是因为雇了童工被拉出来批的。”
“自家人,雇什么童工?就是去帮帮忙。”
周二嫂不死心。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她四婶的事,我还能做主不成?”
周大嫂语气也烦了。
“你赶紧出去找人说闲话吧。”
周二哥在旁边听着,实在看不下去,挥了挥手打发道。
周二嫂只好撇着嘴,转身往外走。
周大嫂这才转向周二哥,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二叔,这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她四婶让丫头过去帮忙的事,说实话,找谁我都不会计较。
可她四叔四婶去了那边,日子确实不好过,人生地不熟的,身边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咱这边过去的人,就算不能帮上大忙,也绝不能添乱。”
周二哥对这个大嫂一向敬重,点了点头:“大嫂说得在理。”
“昨儿听你大哥提起,今年夏天四叔就要把爹娘接过去了。
往后,老人们自然要靠他们多照应些,咱们在这边,隔着千山万水,也插不上手。
所以我让二妮去,也是想着她有空时,能去爷嫲那儿帮着扫扫地、做做饭。”
周大嫂继续说道。
“大嫂,让二妮过去挺好。
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跟她姐一样,手脚勤快,还认字。
六妮才多大,又懒得很,留在家里干自家的活就行了。”
周二哥说道。
“二叔,你不往心里去,我就放心了。
我就是怕二弟妹多想,觉得她四婶偏心大房。”
周大嫂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周二哥笑了笑:“不会,不会,一家人说什么偏心不偏心的。”
周大嫂这才没再多言。
作为长房媳妇,总得担着些责任。
家和万事兴,可不能让外头看笑话去。
老周家大年初一清早的这些事,林青和一概不知。
这会儿,她还和周青柏窝在被子里,没起身呢。
林三弟向来体贴,一般要等到十点左右才会过来,不会这么早登门。
大冬天的,林青和和周青柏自然赖了床。
夫妻俩还在被窝里闹腾,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周青柏眼里含笑,把媳妇搂在怀里,包容着她所有的胡闹。
“都七点了,该起了。”
林青和到底还有些自觉,毕竟大过年的,总不能睡到日上三竿。
平日里赖赖床也就罢了,今天可不行。
不过,两人还是磨蹭着,直到七点半才爬了起来。
周父周母睡在隔壁间,这时候已经在外头和邻里唠上了嗑。
“起来了?去刷牙,准备吃饭。”
周母说道。
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习惯了,懒得再多念叨。
周母其实也心疼小儿子两口子。
当年去京市打拼,吃了多少苦头。
听说老四家的每天晚上备课到深夜,老四则天不亮就要起来买菜、开铺子。
老人家哪能不心疼?难得这几天能多睡会儿,就让他们多睡会儿吧。
左右这会儿还早,不会有客人上门。
只有左邻右舍串串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洗漱后,周青柏和林青和一前一后走进堂屋。
瓷碗里的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筷子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两人面对面坐下,几口热粥下肚,胃里暖起来。
墙上老钟的指针刚爬到十,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和孩子的嬉闹。
林三弟一家子推门进来,男人拎着两包点心,女人手里攥着几颗水果糖。
林青和迎上去,把糖块和点心分给几个侄子侄女。
小孩子嘴里含着甜味,一窝蜂跑出院门,泥地上只剩凌乱的脚印。
剩下四个大人围坐在木桌旁。
茶水续了两轮,问候和道喜的话说过,林三弟媳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开口时声音压得低:“三姑姐,你说我们家能不能也弄个小铺子?”
林青和把茶杯搁下,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本钱是有,可有些事你得想明白。
左邻右舍的,难免有人想赊账。
给不给赊,你心里得先有个秤。”
林三弟媳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第200章
赊账这层,她先前真没往深处想。
“去年干了一整年,账目也该盘清楚了吧?”
林青和转头看向林三弟。
林三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截黄牙:“做生意比上班强。
别看单样利润薄,几样东西凑一块,月底一算,不比工厂里拿工资的少。
入冬那阵子,一个月进账上百块,比那些坐办公室的还多出一截。”
“眼下是好赚,”
林青和的声音没起伏,“可这种生意早晚让人顶了。
你现在能收,是因为别人还没瞧见里头的油水。
等明年开春,你信不信,左近的人一看你在收,全跟着学?”
话音落地,林三弟和他媳妇都愣住了。
林三弟先缓过来,肩膀松了松:“ ** 得了,人家自然也干得了。”
林三弟媳脸上却绷紧了,声音发急:“那咋整?”
她不想再回到从前——吃个鸡蛋都要算计半天,灶台上油星子都少见。
现在虽说也不宽裕,可每天至少能炒三四个蛋,逢年过节还能割一刀肉,锅里飘出荤腥气。
“姐,你给拿个主意。”
林三弟往林青和那边倾了倾身子。
“去城里租个铺面。”
林青和扫了他俩一眼。
“城里?开铺面?”
林三弟和他媳妇同时出声,语气里带着愣怔。
“对。”
“这……这哪成。
咱是乡下人,哪能说进城就进城。”
林三弟后背贴回椅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钱是赚了些,可骨子里还是土里刨食的,念头没那么容易拐弯。
“我跟你姐夫当初不也是乡下人?如今户口都迁到京市去了。”
林青和说。
“我们哪比得上三姑姐你。”
林三弟媳低声嘟囔,视线落在桌面的茶渍上。
# 林青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京市那边我就不催你们过去了,但城里头,你们得去盘个铺子定下来。
现在铺子行情还不高,往后想买,怕是掏光家底都未必够。”
八十年代刚冒头,大多数人还在岸边观望,没敢往水里跳。
可人的嗅觉从来都灵,等嗅到甜头再去抢那些地段好的门面,就跟抢最后一趟车似的,挤都挤不上。
林三弟握着话筒,喉咙发紧:“姐,铺子盘下来,搁什么卖?”
“这还用问?”
林青和在那边笑了一声,“咱乡下地里长的、圈里养的,有啥吃食不能往城里拉?你先辛苦一阵子,等我过去看看情况,要是行,给你弄一辆摩托车回来,往后跑起来就利索了。”
林三弟喉结滚了滚,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姐……买铺子的钱,我这儿还差着一大截呢。”
摩托车。
他在县城见过那东西,铁皮壳子一轰,风从耳边刮过去,人坐在上头威风得不像话。
可那玩意儿贵得让人咂舌,哪是他能惦记的。
“摩托车先搁一边。
铺子的事,我说现在买就是好时机。”
林青和语气沉下来,“你手头拢共有多少?我帮你算算。”
今年秋天,林三弟确实挣了些钱。
可刚给孩子们砌了一间新屋,砖瓦木料一车车往家拉,夫妻俩的积蓄就薄了。
掀开铁盒子数了数,拢共才三百出头。
“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林青和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周青柏没等她开口,声音平稳:“借一些给三弟,先把铺子拿下来。”
林青和转回头,对着话筒说:“你姐夫的意思,能拆借你一笔,凑一凑,铺子总能盘下来。
明天小姑子两口子过来吃饭,我找他们问问行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林三弟的呼吸声粗重起来:“三姐,真……真要去城里开店?”
他媳妇站在旁边,手揪着围裙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话筒。
“你这脑子怎么转不过弯?”
林青和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姐夫都舍得把钱拿出来给你垫铺子,你还打算窝在乡下收一辈子的鸡?听我的,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就问你自己,敢不敢迈这一步。”
她是真心想拉这个弟弟一把。
林三弟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性子,发达了也不会忘了本。
她不想看他这辈子弓着腰在地里刨食,那份苦,太磨人。
林三弟媳妇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眼里的犹豫慢慢凝成一层薄光:“她爹,要不……听三姑姐的吧。”
别人可能会给她家下套,可三姑姐不会。
要是铺子真是个坑,三姑姐哪会这么使劲往前推?连钱都不带犹豫地借出来,这份心,不是谁都能给的。
林青和扫了弟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客气:“你媳妇胆子都比你大。”
她顿了顿,又说,“我又没让你明天就跑去城里开张。
那间铺子过了年再去买下来就行,我今年得待到初十才动身。
走之前,我跟你姐夫陪你进趟城,把铺子的事给你定下来。”
她心里清楚,这个弟弟从小窝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
要让他跨出那一步,比让他扛两百斤稻子还难。
他随时可能缩回去,她得在背后推他一把。
“行。”
林三弟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咬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
“你现在点了这个头,以后会感谢自己的。”
林青和语气软了些。
“听你姐的。”
连周青柏也开了口。
林三弟又点了点头。
“不过,在买之前,你们两口子回去好好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干这个事。
我虽然一个劲儿劝你们开铺子,以后吃不了亏,但也真没逼着你们非得干。”
林青和补了一句。
她想拉弟弟一把,可说到底,决定权还在他自己手里。
话她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林三弟和媳妇回了家,自然又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
这件事确实不是小事。
下午两人走的时候,周母凑到林青和和周青柏跟前,试探着问:“大娃他小舅,真要去城里开铺子了?”
“还不一定,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林青和回答。
“真开了铺子,那一家子都搬到城里去?田里的活谁管?”
周母又问。
“要是开铺子,人肯定得住过去。
找个大点的,最好带后院的那种,住得开。
家里的地简单,转给别人种就行,收成的时候给点钱或者给点粮食,都成。”
林青和说得很干脆。
只要她弟愿意进城,剩下的都不是问题。
“那你大哥他们,能不能也去城里开个铺子?”
周母转过头问周青柏。
周青柏看了自己媳妇一眼,才说:“这事娘你直接去找我大哥他们问吧。”
“对啊,这种事得问本人。
我是让我弟跟他媳妇回去自己商量。
再说了,这事得建立在去年他肯听我的,把这活干起来的基础上。
娘你是想让青柏去找大哥大嫂,让他们别种地,直接进城开铺子?”
林青和接过话。
周母讪讪地笑了一声:“我这不是看你这么替他小舅操心,想着……”
“那也行啊。
要是大哥大嫂想去城里买铺子开张,手头紧的话,我跟青柏可以借点钱出来。”
林青和还是给了个台阶下。
“哪能借那么多钱出去,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就是了。”
周母摆了摆手。
林青和没再接话,转身回屋翻书去了。
周母压低声音,跟儿子嘀咕:“你媳妇是不是不高兴了?”
周青柏扫了眼自个儿媳妇的面色,晓得她没真动气。
他这人说话不绕弯子,直接摊了底:“昨儿我跟大哥他们提过,几个都说守着地过日子踏实,没一个想碰铺子。
娘要有这心思,您自个儿去讲。”
周母心里头自然是盼着仨儿子都能把日子过顺溜。
她真就挨个儿去问了。
可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三人都没那念头。
眼下刚分了田,一家子都等着开春甩开膀子干。
周母回到家,周父的火气就上来了。
她压低嗓子嘟囔:“我看大娃娘跟老四的意思,那铺子挺来钱的,就想着让他们也试试……”
“试什么试?种地哪点不好?如今这光景,下力使劲儿干,还能饿着?”
周父语气硬得很。
“我也晓得……”
周父没等她说完就接了口:“你晓得什么?老四媳妇是帮了她兄弟不假,可往后晓梅那头也得搭把手。
你少盘算那些用不着的。
再这么瞎琢磨,今年夏天你就在家老实待着,别过去给人添乱。”
“我没想添乱,这不就是顺嘴一提么。
他们都不乐意,我还能拿扁担赶着去?”
周母回了一句。
她跟娘家那头的亲戚来往本就浅。
可人就是这么怪——自个儿跟兄弟姐妹走不近,倒盼着自家孩儿们拧成一股绳,谁拉了谁一把都记着。
“少琢磨那些没影的事。
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活几年?他们自个儿当家做主,谁还听你的。”
周父摆了摆手。
周母追问:“老四家的没生气吧?”
她对这个小儿媳妇其实有些怵。
林青和从来不是那种啥都忍着的性子,话不中听了当面就能顶回去,管你是不是婆婆。
“这有什么好气的,你以为大娃娘就那点胸襟?”
周父翻了个白眼。
他心里那杆秤比老伴儿明白。
书读到那个份上,孩子教得顶好,哪会为了这点事跟婆婆较劲。
真要计较的,当面就抖落干净了,不会搁在心里头过夜。
林青和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这会儿正一门心思扑在外语书和课程资料上。
周青柏出了门,去几个亲戚家坐坐。
她看了一个多钟头,这才起身去灶房。
周母凑过来,语气殷勤:“看书费脑子,晚上蒸包子吃,我来弄就成。”
“那行,娘你把包子蒸上。”
林青和心里有数,嘴上也没推辞,“我去周东家坐会儿。”
“早点回来,别聊太晚。”
周母松口气,点了点头。
林青和揣了一包奶糖,朝周东和蔡八妹家走去。
周东和蔡八妹成家后,接连添了两口人——先落地的是个带把的,后头又来了个丫头片子。
如今蔡八妹的肚皮再度鼓起,里头揣着第三个。
日子过得这般紧凑,让人咂舌。
去年刚嫁出去的周西,今年也显了怀,眼瞅着就要临盆。
这一晃神的功夫,两兄妹都快要给孩子当爹娘了,想想也是让人感慨。
周东这小子,说是林青和一手看大的也不为过。
他的脾性如何,林青和心里门清——是块能当邻居的好料子。
所以这回林青和过来,话里多少带了些试探的意思,想问问这后生有没有心思也闯一闯做买卖的门路。
若是乐意,将来跟林三弟那边也能搭把手,彼此有个依靠。
第201章
“家里今年养了不少鸡,到时候让小叔子来收就行。”
周东笑着搭话。
他自个儿管着地里的活计,今年又包了些地,他媳妇则侍弄鸡圈。
下蛋的母鸡也好,直接卖活鸡也罢,都能往家里添些进项。
小日子过得挺舒坦。
“怎么没想着再往大了养?”
林青和接过话头,“你家后院后头不是还有块空地?去找村里承包下来,拿砖头一围,养上百来只鸡不成问题。
再拴两条狗看门,左右你媳妇在家带孩子捎带手养鸡,也累不着她。”
周东这人疼媳妇是出了名的,从不叫蔡八妹下地。
地里的活他一人包圆,蔡八妹就守在家里。
虽说性子老实,可过日子却是一把好手。
鸡圈里养了差不多二十只鸡,数目着实不小,还额外喂了一头小猪崽,明年的进项也算是有了着落。
真是个能干的媳妇。
“后院后头那块地啊?”
周东愣了一下神。
“先找村里承包下来,往后要是能买断就想法子买下。”
林青和说。
如今这年头地是买不了的,只能先承包,不过日子长了,总归不是难事。
“婶子说的主意,倒是不赖。”
蔡八妹挺着肚子,眼睛亮了亮。
“是不赖吧?”
林青和笑了笑,“买些砖回来,砌个院子,再养两条狗。
你们住在村里,离娘家也就几步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喊一嗓子便有人到,半点不用操心。”
“可我媳妇眼下肚子重了。”
周东朝蔡八妹的肚皮看了一眼。
“等今年孩子落地,坐完月子,我就能养。”
蔡八妹说得认真。
她是真觉得能行,不愁忙不过来。
“鸡养多了,卫生可马虎不得。
用医院的消毒水也成,要不就用石灰粉撒上。
只要干净了,就不容易出毛病。”
林青和叮嘱道。
“婶子说得对。”
蔡八妹点了点头。
正月里的日光薄薄地铺在院墙上,林青和拢了拢袖口,声音不急不缓:“卖鸡的路子,到时候你们自个儿去找我弟说。
价钱你们当面谈,我不懂那些弯弯绕,就不插嘴了。”
蔡八妹记得去年跟周东找过林三弟——那次卖了十几只,因为数量多,价钱能往上提一提。
要是只卖一两只,价钱就硬邦邦的,高不上去。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想着这事儿确实划算。
林青和的身影拐过巷口后,周东才压低嗓门跟蔡八妹商量:“养那么多,真不会出乱子?”
蔡八妹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摇摇头:“婶子要是觉得不靠谱,不会专程跑来说这话。
她对你,一直挺上心的。”
她又掰开两颗糖,一颗塞给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儿子,一颗递给缩在墙角啃手指的闺女。
其实蔡八妹心里早就在盘算多养一批,只是嘴闭得紧。
前些年割尾巴的事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可青禾婶子既然开了这个口,那风向应当是变了,不会再倒回去。
“那等年过完,我去找村支书,把咱家屋后那块地包下来?”
周东搔了搔后脑勺,目光落在媳妇隆起的肚子上。
“包。”
蔡八妹吐出一个字,干脆得像咬断一根线。
再过四个月孩子就落地了,生完她就能甩开膀子干。
总不能让男人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她也该帮把手。
林青和推门进屋时,周母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
她提了一句周东和周西两兄妹的事。
周母擦擦手,叹了口气:“那俩孩子,小时候是吃了些苦头,好在苦日子熬到头了。
现在一个比一个有福气。”
周东娶了蔡八妹,老蔡家在村里有头有脸,谁还敢低看他一眼?如今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肚子还揣着一个,日子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
周西嫁在同村,虽说住村尾,那户人家门风正。
今年也包了不少地,她男人是老小,会打小工——跟着人出去给人起房子,每月挣的不比城里上班的少。
那后生也疼媳妇,不让周西下地,只在家里做些轻省活。
两兄妹小时候过得紧巴巴,如今总算是翻身了。
林青和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等周青柏扛着锄头进门,一家人才围上桌。
包子冒着白气,配着热汤下肚,肚子里有了暖意。
林青和吃完饭就翻开了书,周青柏在院子里抡起斧头劈柴。
木屑飞溅,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周父周母披上棉袄出了门,大年初一的村子到处是说话声和零星的鞭炮响。
林青和放下书,朝院子里喊了一句:“几个皮小子没回来,家里冷清得跟冰窖似的。”
周青柏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明天晓梅她们就过来了。”
林青和笑了一声,眼神有点飘:“后世有个说法,叫空巢老人。
说的就是咱们这样的。
青柏,往后咱可不能活成那样。”
大年初一清早,周青柏起身时,炕上的林青和还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昨晚他折腾得有些过火,她这会子连翻身都懒得动。
周母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眼神往厅里瞥:“青柏,那台半导体是谁家的?”
“我媳妇给你跟爹买的。
搁包里忘拿出来了,昨晚上才想起来。”
周青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母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嘴上却还客气:“哪用得着给我们花这个钱。”
半导体这玩意在村里可稀罕,谁家有一台,方圆几里的人都得过来瞅瞅。
周父背着手踱过来,目光也瞟向那台机器,嘴上却说:“那边日子也不宽裕,费这钱做啥。”
他稀罕归稀罕,可总觉得钱捏在手里更实在,这又不是非买不可的东西。
“不费多少钱。
买了就用。”
周青柏没多解释,催他们去吃饭。
周母又往炕那边看了一眼:“你媳妇还没醒呢。”
“搁锅里温着,等她醒了再吃。”
周青柏说着,嘴角动了动。
昨晚大年初一,他爹娘外出回来时,他们两口子还在被窝里腻着。
停一阵歇一阵,折腾到快半夜才闭眼,确实把他媳妇累着了。
“是不是身上不舒坦?”
周母语气里带了点担心。
“没事,读书费脑子。”
周青柏回得面不改色,仿佛昨晚炕上那些动静跟他毫无关系。
林青和想起半道上的事,忽然从炕上坐起来,伸手把半导体从空间里捞出来。
这玩意本来打算给周父周母用的,回来就搁下了。
她看向周青柏:“这东西,咋说?”
“就说放包里忘了。”
周青柏没当回事。
林青和点了头,让他调个台听听。
周青柏拧了几下旋钮,杂音过后,广播里传出唱戏的调子。
两口子就靠在一块听,偶尔说几句闲话。
按规矩,大年初一得去老周家那边坐一坐。
可想到周二嫂那张脸,林青和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索性就赖在屋里跟周青柏待着。
外头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声,屋里暖烘烘的,广播咿咿呀呀响着,倒也自在。
快九点的时候,周父周母从外头推门进来。
一进厅就看见那台半导体搁在桌上,两个老人家的眼睛登时亮了。
瞅着老儿子那屋的门早关了,灯也熄了,他们只好把话咽回去,忍到第二天才问出口。
周母往灶台边挪了挪,铁锅里的蒸汽扑上她手背:“等我跟你们爹搬过去,多称几副猪脑,给你媳妇和大娃他们炖上当归。”
周青柏应了声,筷子在粥碗里搅两下。
饭桌上一时只有瓷勺碰碗沿的响动。
撂下碗筷,他没往外走,径直拐进里屋。
报纸翻开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青和睁开眼时,窗外的光已经亮得发白。
她侧过脸,看见周青柏靠在床头,报纸举在胸前,头版朝外。
“几点了?”
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八点半。”
周青柏把报纸往下折了折:“起来吃点东西?”
“想再眯会儿。”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闪过以前放假的日子——那时候她哪回不是睡到日头晒屁股,中午十二点才懒洋洋爬起来。
现在倒好,天没亮就醒了,比闹钟还准。
这习惯,说不上是好是坏。
“睡吧。
晓梅来了我喊你。”
周青柏的语调 ** 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青和到底没再躺下去。
她撑起身,趿拉着鞋去灶房,揭开锅盖,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
周晓梅和苏大林到得最早。
十点刚过,自行车就停在了院门口。
他们只带了最小的闺女来,三个大的打发去了舅爷那边,晚上再去接。
“娘,这小囡囡您抱出去转转。
这三包糖,给三个嫂子各送一包。”
周晓梅把纸包搁在桌上。
周母嗔她一眼:“买什么糖,乱花钱。”
“买了就吃呗,哪有那么多讲究。”
周晓梅摆摆手,朝里屋探了探脑袋:“我爹呢?”
“拎着那半导体出去逛了,到现在没影儿。”
周母嘴上没好气,眼角却挂着笑纹。
老头子当初嫌浪费钱,说那玩意儿没用处。
等老儿子教会他怎么扭旋钮、调频道,他就成天揣着往外跑,非得让人家都看看他手里那东西。
“买半导体了?”
周晓梅眉毛一挑。
“你四嫂给买的。”
周母的声音压低了,笑意却更明显。
周晓梅扭头看林青和,啧啧两声:“娘,您这辈子烧高香了吧。
我四嫂这一个,顶得上别人家好几个。”
“就你嘴甜。”
林青和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
周母抱起小外孙女,从柜子里翻出几包奶糖,出门给另外三房送去。
这糖送出去,也是个意思。
林青和问周晓梅:“城城他们怎么没带来?”
“懒得骑两趟车,让他们在舅爷那边待着正好。”
周晓梅拍了拍膝盖,自行车后座本来就不大,再塞个小的都费劲。
林青和笑了笑,转脸看苏大林:“小姑丈,你那边厂子,还能撑得住?”
苏大林搓了搓手,喉咙里滚了两下:“不……不太稳当。”
去年开始,车间里机器转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虽然说话不利索,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厂子怕是撑不了几年,兴许更快。
“不稳当就得早做打算。”
林青和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想过没有,去京市那边闯一闯?”
# 苏大林舌头打结,磕磕绊绊问起四哥那个铺面的营生。
周青柏点了点头,说要是这边实在撑不下去,那边倒是个去处。
第202章
他老婆林青和接过话头,嗓音不急不缓,说想去那边就提前吱一声,做买卖的店面也好,落脚歇息的地方也好,都能提前张罗。
她又补了一句,说住的地方其实不用费心找——她跟周青柏已经给二老寻了一处,宽敞得很,左右租金都按一个数算,让苏大林他们过去跟爹娘挤一挤就行。
苏大林脸皮发烫,嗫嚅着说这咋好意思。
林青和笑了一声,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们不去住,他们把爹娘接过去也是那个价,你们去了又不亏什么。
到时候她跟周青柏再在附近踅摸踅摸,看有没有挨着的铺子能盘下来,要是运气好,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她跟周青柏买的那座带院子的房子,离饺子铺隔了四十分钟的脚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平日里要照应周父周母那边,也着实费些腿脚。
林青和心里盘算着,让周晓梅这个小姑子一家住过去最妥当。
铺子是不能借的——她自个儿还要开张,但住的地方腾出来没问题,往后他们自己买了房再搬走,横竖不碍事。
周晓梅咬了咬嘴唇,问四嫂跟四哥打算啥时候把爹娘接过去。
林青和说今年暑假。
周晓梅一愣,说这么快。
林青和笑了笑,目光在夫妻俩脸上打了个转,说她那边工作已经稳了,周青柏的收入也踏实,今年接过去顶得住。
周晓梅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说四嫂,我跟大林商量过了,今年也搬过去行不行。
林青和看了他俩一眼,说想过去当然成,城城他们念书不是问题,这事儿她来办。
但做买卖的事儿,虽说她觉得靠谱——毕竟小姑丈手艺搁那儿摆着,可真要干,得他们自个儿去试水。
苏大林点头,结结巴巴地说等爹娘过去了,他们再一块儿走。
林青和笑着应了声好,说到时候东西打包好,他们反正也要来接爹娘,顺道帮着挑些过去。
既然铁了心要挪窝,铺子的事就得摆上台面。
林青和说那边她帮着盯,遇上合适的就给定下来,先垫几个月租金不打紧。
但她觉得最痛快的,还是直接把铺面买断。
周晓梅压低了嗓子,问四嫂那铺子到底是买的还是租的。
林青和乐了,瞅着他们俩,说这话可就跟你俩透个底——那铺子,是她跟周青柏砸锅卖铁啃下来的,可千万别往外漏半个字。
周晓梅的声音里带着惊讶:“真是你们买的?”
苏大林倒没怎么吃惊。
户口都转到了京市,往后自然要长住那边,铺子买在眼前,经营起来也顺理成章。
“嗯。”
林青和应了一声。
“花了多少?”
周晓梅追问。
“三千多。”
林青和说。
“这么贵?”
周晓梅愣了一下。
这些年跟苏大林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算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
可没想到,京市一个铺面就要这么多。
“我们那铺子是复式的,楼上还能住人,你们住的地方有了。
想省点,可以租个小点的,包子铺不用太大,人买了拿路上吃就行。”
林青和接着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大点好。
不是复式的,两千块钱也能拿下来。”
“我们还是先租着吧。”
周晓梅摇摇头。
林青和没再多劝。
等见到收益了,到时候自己就想着买了。
“对了,我三弟打算去城里买个铺面,你们有没有认识的?”
林青和问。
他们两口子常年在城里住着,应该比较熟。
“小舅子要去城里开铺子?”
周晓梅有些意外。
“是啊,今年打算开一个。”
林青和点头,“当初我就想,你们要不去京市,就让你们也开一个。”
“那卖什么?”
周晓梅问。
“咱乡下地方,只要是能吃的,什么卖不出去?”
林青和说。
“我……我去找……找我妗子问……问问看。”
苏大林接话。
他确实不太懂这些,但他妗子清楚,那人消息灵通。
“那就麻烦小姑丈了。”
林青和点点头。
“四嫂,现在开铺子这么好?”
周晓梅又问。
“怎么说呢,反正是这几年挺火的行当。”
林青和笑了笑。
八十年代初摆地摊遍地都是,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个体户就冒出来了,这股势头能一直撑到九十年代。
现在开个铺子,好好经营着,熬到那时候也算是老店了,生意哪能差到哪去?
快到十一点,周大姑和周大姑丈、周二姑和周二姑丈都到了。
周大姑还带了个十七岁的三女儿,叫许胜美。
模样确实长得不错。
就是胆子太小。
说话不敢看人,眼珠子四处乱飘,眼神里总带着闪躲。
就算是陌生,可这么大的姑娘了,来自己舅舅和妗子家,有什么好怕的?
“胜美是吧,来,吃糖。”
林青和心想不是自家闺女,招待着就行,不敢多说什么,递给她两颗糖。
“周大姑,您费心了。”
许胜美声音压得很低,脸颊泛着薄薄的红。
“青禾啊,我听说青柏饺子铺那边的生意挺火的。
我家这丫头手脚麻利,搁家里也是闲着,想着不如让她去京市那边搭把手?”
周大姑边说边看向林青和,“钱不钱的无所谓,能跟着学点东西就行。”
林青和的目光落在许胜美身上。
那姑娘耳根烧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最终还是垂下了脑袋。
说实话,林青和的铺子确实缺个人手。
卖衣服的店面,总不能只有一个人顾着。
她本打算到了京市再招,可既然是自家外甥女,她也不介意拉一把。
“胜美这性子,有点放不开啊。”
林青和笑了笑,“怕她到时候招待客人费劲。”
“那没事,让她跟二妮似的洗洗碗也行。”
周大姑接过话头。
看样子,老周家的人已经被周大嫂提前打过招呼了。
周大嫂带着许胜美一进门,周大姑那点心思就藏不住了。
林青和没提卖衣服的事。
眼下在座的,都还以为去了京市是进饺子铺。
她也懒得现在解释,反正到了那边自然就明白了。
“胜美,识字吗?”
林青和又问了一句。
“不……不会。”
许胜美的脸一下子涨得发烫。
这年头,不是谁都舍得让闺女读书的。
像周大嫂、周三嫂那样的,已经算罕见了。
林青和自己也是让林三弟夫妇送闺女上学的,哪怕读不了几年,至少不当睁眼瞎。
“不识字的话,工资可要比二妮少些,你别介意。
二妮能读书会算账,到时候记账盘点都得她来,活儿比你多。”
林青和话说得很直白。
“这哪儿能呢!您肯带她出去,那都是天大的好事了,不给钱都成!”
周大姑连忙摆手。
林青和笑了笑:“不给钱哪行。
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不过胜美胆子得大点才行,挺俊的大姑娘,说话做事大方些才好。”
许胜美抿了抿嘴,抬起头:“小妗子,我……我会好好干的。”
林青和点了点头:“不懂的,到时候直接来问我。”
周二姑在旁边搓了搓手,声音有些迟疑:“青禾,那……那边缺不缺男娃子啊?”
林青和听罢笑出了声:“缺啊,二姑您这是打算推荐谁?”
她心里清楚,只要是自家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人好踏实肯干,她都不介意带出去。
这年头,出去的人只要不走歪路,以后怎么着也不会太差。
“你看我家虎子行不行?”
周二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赶紧接上话。
周二姑原本没动过这念头,一是听说缺人手,二是总觉得男孩子毛手毛脚,能派上什么用场?所以连人都没带过来。
可这会儿,她心里倒有些活泛了。
她嘴里的虎子,是她第三个儿子。
家里老大是儿子,老二是个闺女,轮到老三虎子,今年十七岁,和许胜美同一年落地,只比她小一个月。
那小子个头比老大还高,力气也大得很,精细活儿干不了,可旁的杂活,他都能上手。
周二姑这么说着,目光落在林青和脸上,等着回话。
林青和对虎子有点印象。
四年前,这个外甥拎了一篓子鱼送过来,说是自己从河里逮着的。
那时他才十三岁,一晃都四年了,个子确实窜得不低。
她倒不介意多带个人过去,地方宽敞,多副碗筷的事儿,可过去能干的活儿却不少。
比如让周二妮和许胜美看铺子,虎子一个男娃,赶出去摆地摊正合适,半点不浪费人力。
让他这两天有空过来我这儿坐坐,我请他吃糖。
林青和没把话说死,总得先瞧瞧人再说。
行,我明天就让他过来。
周二姑高兴得不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今年孩子们没回来,家里空出不少位置,晌午便在这边吃了饭。
吃完,周大姑和周二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老周家那头。
两个姐姐和姐夫都走了,周晓梅才皱着眉问:四嫂,饺子铺真用得着那么多人?
不是饺子铺。
我今年打算拿样子去服装厂,让他们给我做几件新衣裳出来,回头开个服装铺。
林青和放下茶杯,语气 ** 的。
周晓梅满脸惊讶:四嫂你自己还要开服装铺?她四嫂这本事,也太吓人了吧。
你四哥现在往上走,我总不能落在后头。
不然到了京市,那些白富美一勾手,把他魂勾走了,我找谁哭去?总得给自己找条路才行。
林青和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的周青柏。
周青柏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晓梅和苏大林都笑出了声。
青柏,你是不是做了啥对不起媳妇的事?周母脸色一紧,连忙追问。
娘,没有的事。
周青柏语气里满是无奈。
是没有。
是有人惦记他罢了。
娘,你以后过去了,可得长个心眼。
不然差点儿,你就没了这个儿媳妇,还有那三个孙子。
林青和语气轻飘飘的,跟周母说道。
把周母吓得不行,连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媳妇儿。
周青柏哭笑不得地看向自己老婆。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张美荷那名字,你当我脑子不好使?人家都站到你铺子门口了。
要不是那天我临时换课撞见,你猜会怎样?”
翻扯陈年旧事,她从来不会落下风。
周晓梅和苏大林对视一眼,谁也没吱声。
周母急了,抬手就往自己儿子背上拍:“你……你是不是非要把你娘气死才甘心?这么好的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娃,你倒好,还在外头——”
“娘,您别动气。”
第203章
林青和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扶住周母的胳膊,把人按回椅子上。”那事翻篇了,张美荷也嫁了人。
我提这一嘴,就是跟您说个明白——要是青柏真敢对不起我,这辈子别想我回头。
三个小子,老周家一个也别想留,全跟我姓林。”
周母赶紧安抚:“大娃他娘,你别往心里去。
青柏那性子,咱都清楚,他绝对不敢乱来。
要是他真敢,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林青和语气缓了缓:“今天我叫胜美和虎子去帮大姐二姐的忙,二嫂那边想让六妮过去,我没点头。
琢磨着,是不是有点不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你那铺子,你自己说了算,别人还能嚼舌根?”
周母立刻接话。
周晓梅愣了一下,接着翻了个白眼:“二嫂想让六妮那丫头去?她脸可真够大的。
六妮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上回自己跑到城里,在我那儿白吃两顿,碗都不肯洗,嘴巴一抹人就没了影。”
不指望她帮忙收拾,可那态度,周晓梅忍不了。
后来周六妮又去了几趟,周晓梅直接堵在门口,连顿饭都没给留。
得寸进尺的玩意儿,她当姑姑的还用给好脸?真当谁是傻子?
林青和点了点头:“大嫂和三嫂也说了,最好别让六妮过去。”
周晓梅转头盯着自己娘:“大嫂三嫂都在那边住着,她们说的话准没错。
娘,你可别掺和。
四嫂这么孝顺的儿媳妇,你后半辈子算有着落了。
你要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我可不依。”
自己娘什么脾气,她心里门儿清。
周母脸上有点挂不住。
林青和接过话头:“娘对我挺好的。
等搬过去那边,您多养几只鸡,我就爱喝您养的那些鸡炖出来的汤,香味儿特别浓。”
“那肯定没问题。”
周母赶紧答应。
“地方够宽敞吗?”
周晓梅问。
“住得下。
院子里有块空地,想吃什么自己种点,也能养几只鸡。”
林青和点头。
“对了娘,我跟大林商量好了,今年暑假你和爹过去,到时候咱们一块儿住。”
周晓梅说。
“真定了?”
周母声音里透出高兴。
周晓梅说:“行了,就这么定了。”
周母连连点头:“成,到了那边人多,彼此能帮衬着点。”
两点多钟,周晓梅和苏大林才动身回城里。
苏大林想推辞,丈母娘硬塞了一只鸡过来,他只好拎着。
晚上,周大嫂和周三嫂前后脚过来坐。
周二嫂没露面。
林青和心里清楚,今天这事让她不痛快了。
可她压根没往心里去——自己的铺子用谁不用谁,连周母这个婆婆开口都没用,更别说一个妯娌。
“二嫂怎么没来?”
林青和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脸上那笑都快挂不住了。”
周大嫂叹口气。
“谁惯的她,”
周三嫂干脆利落接话,“你的铺子,你说了算,别管她。”
林青和这才说:“一家人,我还能不盼着大家好?往后都是年轻人的天下,他们彼此有个照应也好。
今天听晓梅讲,那丫头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过去吃饭碗一搁人就没了影。”
她不是在说周六妮闲话。
只是那丫头实在太不像样,周二嫂还摆出一脸“我闺女挺好”
的架势。
林青和没必要跟她客气——谁还没点脾气?
第二天一早,周二姑家的虎子就过来了。
十七岁,个子一米七三四,搁这时候不算矮。
可跟林青和那几个儿子比,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还在长,以后矮不了。
“吃过了没?”
林青和笑着问。
“吃过了,小妗子您别忙。”
虎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听 ** 意思,是想让你跟你小舅和小妗子一块去京市。
不过那是 ** 想法,小妗子想听听你自己怎么想。”
林青和说。
虎子马上开口:“小妗子,我也想去。
虽然只念过几年书,没啥文化,但您让 ** 啥我就干啥。”
林青和笑了笑:“那让你去摆地摊,怕不怕丢人?”
那时候摆摊算不上什么体面活。
“这有啥好怕的,我自己还拎过鱼去城里卖过,生意还行,就是鱼太少。”
虎子皮肤黑黝黝的,一看就没少在外边晃荡。
林青和点头:“你自己愿意去,那就没问题了。”
她把出发的日子告诉虎子,留他吃午饭。
虎子没待,先走了。
等人走远,周青柏说:“这小子不错。”
林青和笑着应了一声:“是个好小伙子。”
周二姑这个儿子,以后差不到哪去。
只是还得引着他走正道才行。
名额终于敲定。
这次回京市,带在身边的将是周二妮、许胜美,还有虎子。
周二嫂心里怎么想,林青和懒得去琢磨。
初七那天,天还没彻底亮透,林青和就拽着周青柏起了床,顺道把林三弟也叫上,三个人一块进了城。
林青和先拐到沈玉那儿,把去年年底的账目对清楚,银钱结清,这才转去苏大林家。
“大林,你看好孩子,我领嫂子他们去妗婆那儿。”
周晓梅把怀里的娃往苏大林手里一塞,利落地系上围巾。
苏大林点头应了一声:“行。”
周晓梅领着四哥四嫂和林三弟穿过几条窄巷,找到了苏大林的妗子。
苏妗子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把手一拍:“你们来得真是巧!”
原来她有个老同学,家里养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两个都是读书的好苗子——高考恢复那一年,兄弟俩一块儿考上了大学。
今年夏天就毕业了,听说工作定在省城,户口也要迁过去,打算把父母接去那边养老。
于是这边的老房子急着脱手。
“那屋子挺敞亮的,就是没个大后院。
不过住下一家子没问题,稍微捣腾捣腾就行。”
苏妗子顿了顿,补了一句,“价钱咬得死,开价七百。
不过我琢磨着,还能往下压一压。”
七百块?林青和和周青柏交换了一个眼神。
搁京市那边,这点钱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摸不着。
林三弟抿了抿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七百块,在县城里也算一笔大数目了。
到了地方,那兄弟俩和他们的爹娘都在。
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周青柏用手摸了摸墙皮,又跺了跺地面。
林青和心里有了数:虽说明面上是一间,但里头隔了两个小卧房,外头敞亮,做点小买卖倒也够用。
终究是临时落脚罢了,往后手头宽裕了,再寻更好的也不迟。
“七百不多,我们要是没那么急,起码得再加五十。”
老大开口,语气挺硬。
林青和没接话,这屋子位置好,确实不亏。
她侧过脸,看向林三弟:“你觉着怎么样?”
“太贵了。”
林三弟声音低下去。
“不贵了,当初我爹娘起这房子,花了不少。
再说现在行情一天一个样,往后只会涨。”
老二接过话茬。
老大又补了一句:“你们要,今天就定下来。
不要,明天保不准就有人来看。”
林青和瞥了一眼自家弟弟,收回目光,朝那兄弟俩笑了笑:“能不能再让一让?多少让点儿,今天就把定金撂下。”
兄弟俩对望一眼,沉默了几秒。
老大开口:“最多再便宜二十,不能再少了。”
铺面到手只花了六百八十块,房管局的值班人员还在,手续当场办完,那间能住人的临街屋子从此姓了林。
林三弟攥着钥匙,指腹摩过冷硬的铁齿,心里头滚过一阵不真实的暖流。
林青和拍了他肩头一把:“明天你自个儿来收房,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姐,钱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清。”
林三弟声音闷闷的。
“急什么。”
林青和摆摆手,目光扫过那扇斑驳的木门,轻声道:“这铺子,真叫一个划算。”
林三弟嘴角抽了抽:“这也算划算?”
也就是去年拼死拼活攒下些家底,不然全家凑一起也掏不出这个数。
“傻小子,铺子攥手里,往后好好盘,还能亏了你去?”
林青和语气笃定。
林三弟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隔天一早他便独自去了,接过钥匙,又跑去锁匠摊配了把新锁。
旧锁拆下来时铁锈沾了满手,他蹲在门槛上,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锁孔周边的灰。
铺子里头积了厚厚一层尘土,扫帚一挥,灰雾就呛得人直咳。
可林三弟站在那片扬尘里,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这是他的铺子。
压根儿没敢想过的事,有朝一日竟真的在城里扎下了根。
正月初十,林青和和周青柏动身北上。
同行的还有周二妮、许胜美,以及虎子。
周大嫂、周大哥、周大姑、周二姑都赶来城里送行,临上车前拉着几个孩子的手反复叮嘱,无非是“要听话”
“别惹事”
之类的话。
汽车发动,轮胎碾过碎石子扬起的灰尘还没散尽,周大嫂转过身,就看见了躲在街角电线杆后面的周六妮。
“六妮?你咋跑来了?”
周大嫂眉头拧了起来。
周六妮咬着嘴唇,眼眶发红,声音却尖利:“我就是来看看,我四婶到底有多偏心!”
话一扔完,转身就跑,布鞋底啪嗒啪嗒拍在青石板上。
“这孩子!”
周大嫂的眉峰堆得更深了。
“得把人找回来,别走丢了。”
周大哥说着就迈开步子。
周大姑和周二姑先回了家,周大哥和周大嫂沿街找了一个多钟头,嗓子都喊哑了,愣是没见着六妮的影子。
等他们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却看见周六妮正翘着腿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嘴角还挂着不满。
“大伯,你们跑哪去了?我走了一路都没等到你们,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不让我搭车吧?那车我家也有份!”
周六妮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连周大嫂这样好脾气的人,脸都气得发白。
火车在几天后终于驶进了京市站台。
林青和提着行李从车门挤下来时,腿已经坐得发麻,车厢里那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食物霉味的空气似乎还黏在鼻腔里。
周凯他们兄弟几个都没来接站——压根儿不知道他们这时候到了。
夫妻俩领着周二妮、许胜美和虎子,转了两趟公交,又走了近半小时的路,才拎着大包小包拐进筒子楼那灰扑扑的楼道。
林青和把包裹搁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掏出钥匙时,指关节都酸得发颤。
“总算到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
屋里冷清得紧,灶台是凉的,杯子倒扣在桌上。
周凯哥几个都不在,不在屋里,那肯定就在饺子铺那头,这个点儿,铺子应该早开张了。
第204章
热水冲过皮肤,蒸汽在眼前升腾成白雾。
虎子伸手拨弄着水流,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管的光:“小妗子,电视也能看啊?”
“能看。”
林青和把香皂递过去,“晚上回来自己拧开就行。”
二妮擦着脖子上的水珠,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四婶,大娃他们人呢?”
“这个点,多半在饺子铺那。”
林青和拧紧水龙头,朝隔壁方向抬了抬下巴。
隔壁院子静悄悄的。
马大娘的晾衣绳上空荡荡的,连一片菜叶都没挂着。
看来饺子铺已经忙起来了。
“把身上擦干净。”
林青和拎起三双拖鞋,“先去澡堂泡一泡。”
回家头一件事,就是让热水把火车上的气味冲掉。
汗味、煤灰味、硬座车厢里混杂的烟味和泡面味,全顺着排水口流走了。
周青柏收拾好东西,夹着换洗衣服走过来。
林青和领着三个小的往女澡堂那边拐,周青柏带着虎子进了另一侧的门。
约好的时间一到,几个人陆续出来。
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却都松快了,像卸了一层壳。
“去饺子铺吃口热乎的。”
林青和拢了拢半干的头发。
铺子里已经亮着灯。
周凯带着几个兄弟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的面粉扑腾成一团白雾。
老王弓着腰在灶台前添柴,马大娘端着醋碗来回走动。
“回来了?”
马大娘抬头,嘴角往两边咧开。
林青和走过去,碰了碰她手背:“大娘,这大冷的天,用的温水?”
“用的用的,哪能让孩子冻着。”
马大娘拍拍她胳膊。
“我多买了一罐雪花膏。”
林青和声音压低了些,“回头您过去拿,擦擦手。”
“哎呀,这哪用得着——”
马大娘摆手。
“要用的。”
林青和捏了捏她粗糙的指节,“大冷天的,劳您费心了。”
她又转向炉灶边的老王,朝三个孩子努努嘴:“这位是你们四叔的干爹,也是小凯他们几个的干爷爷,叫王爷爷就行。”
二妮先开了口,虎子和许胜美跟着喊。
老王点着头,脸上的皱纹被蒸汽润湿了。
“这一位,是咱家那边的老邻居,”
林青和侧过身,“马大娘,你们得喊马奶奶。”
几个孩子又喊了一遍。
马大娘搓着手,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这几个是——”
“二妮,我大嫂的二闺女。”
林青和挨个点过去,“这是胜美,我大姑姐的丫头。
这虎子,是我二姑姐的儿子。
我打算再开个服装铺子,到时候让他们过去看着。”
这话说给马大娘听,也说给几个小的听。
二妮手里捏着的筷子顿了一下。
虎子瞪大了眼。
许胜美把头埋低了些,耳朵却竖了起来。
“回去再细说。”
林青和拉出长凳,“先吃饭,坐了这么久的车,胃都空了。”
周凯把漏勺往锅里一沉,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起来。
他比二妮小,比虎子和许胜美大几个月,算来算去都是同一年生的。
周青柏坐下来,接过醋碟。
林青和也端起了碗。
从火车站出来,洗了个澡,再吃上这口热腾腾的饺子,骨头才算正经暖和过来。
周旋靠在门框边,手里攥着几张零钱:“爸,妈,你们也不提前说一声。
棉被来不及买,今晚得住招待所了。”
老王在七点后便告辞离去,饺子的香气持续到八点钟,店门才合拢。
一家人围着那台电视机坐着,啃橘子,看画面闪烁,直到九点刚过。
“二妮姐,你们俩在这睡安稳就行,早上开门前我们就来。”
周凯把两个姑娘的衣物折好,叠进包袱,棉被和褥子卷成筒,再用细绳扎紧,递给她们。
虎子跟过来,肩膀上还挂着一条旧毛巾。
从家到饺子铺,走过去差不多一刻钟,街上还有没散尽的人声,隔壁房檐下挂着昏黄的灯。
“不怕。”
周二妮听见周凯的话,嘴角挂起一点笑意,没再多说。
她和许胜美之前已经来过一趟了,晚饭后就把二楼的木板阁楼又扫了一遍。
说是阁楼,不过一张光板的木床架,褥子铺上去,厚棉被一搭,身体压进去倒是暖和。
热水壶是新买的,搪瓷杯还没用过,两片茶叶都没放,冒出的蒸汽带着一股铁腥味和塑料底托烘热后的气味。
“那电视真亮啊,我都看呆住了。”
许胜美爬上床,掀开被角,脚趾碰到冷褥子,缩了一下,又赶紧塞进棉被里。
周二妮没接话,把搪瓷杯搁在床边地上,吹熄了煤油灯。”明天早起,要去那头铺子收拾,不是这边的饺子店。”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闷。
“嗯。”
许胜美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阁楼屋顶低矮,木头原有的腥味混着墙壁上石灰粉的涩气,全裹在被子里,暖和起来之后倒也没那么难忍了。
楼下街巷里偶尔传过一声狗叫,脚步踩过石板,然后是一阵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再后来,什么动静都停了。
家里那头,林青和和周青柏已经在堂屋歇下了。
明天开学,活儿还堆着,林青和把煤油灯拧灭之前还叮嘱了一句:“那几个小子别看太晚。”
客厅里,虎子舍不得电视机,周凯和他那几个同辈的哥们也赖在那儿,一排影子贴在椅背上,荧屏的光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地跳。
等到最后一片画面消失,屏幕白花花地闪出雪花点,才有人伸个懒腰,踢一脚旁边的凳子,各 ** 回屋去。
第二天天色还没透亮,周青柏已经裹着褂子往饺子铺那边走了。
林青和没赖床,六点刚过就把自己从被窝里拔了出来,厨房灶台边,昨天剩的饺子皮还扣在盆子里,她掀开盖子嗅了一下,没馊,垫在底下的湿布还有潮气。
热水烧上,碗筷搁进竹篮里,她手没停,嘴上也没停,对着窗外喊了一声:“虎子醒了没?跟你们哥几个说,等会儿得去把新铺子门口那堆砖搬开。”
布匹的事有了着落,林青和把铺子那边丢给外甥侄女们去张罗,自己挟着那几尺料子,转过几个街口,寻到小区深处一户人家门口。
老太太姓徐,早年从纺织厂退下来,手上功夫没丢。
和马大娘要好,这层关系还是马大娘从中牵的线。
“尺寸就照这个来,三天能不能赶出来?”
林青和递过去一张纸,上头画着衣裳的样图,是在老家那阵子勾出来的。
尺码按的是统号,没特地为谁量身。
那图纸上的款式,说不上是她的独创。
她对裁衣制裳这一道并不算熟稔,不过是把南方那边新冒出来的样式,和海市那边时兴的款儿揉到了一块,拣了些看着顺眼的拼出来。
要论新奇,确实有几分新意,可也没跳出这个年代人眼光能容的框。
要是按她自个儿心里的喜好来弄,怕是要画个露肩的出来——那种东西,搁这时候谁敢穿出门?就算风气放开了,唾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
徐大娘接过图纸,眯着眼端详了一阵,手指在纸面上比了比。
那老花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亮:“这衣裳做得出来,穿上身肯定好看。”
她点了头,“三天后你来拿,没问题的。”
林青和便把料子留在了那儿。
这一回要是做出个样子来,往后还有几批活计也能交到她手里。
老人家乐意挣几个零花,贴补家用。
从徐家出来,林青和拐去了铺面。
周二妮、虎子、许胜美几个手脚都麻利,周旋和周归来也在里头搭把手。
地扫过了,柜面擦了,原先积的那层灰都清理干净,屋子里透亮了不少。
林青和叫他们先做些小零碎——折纸鹤,用细线吊起来当挂饰。
又弄了几个瓦盆,打算养些花草搁在角落。
铺面里总得有些点缀,不能让客人进来觉得空荡荡的。
“妈,就这么个铺子,还弄这些?是不是有点太讲究了?”
周旋手里折着纸鹤,嘴上开着玩笑。
“讲究什么讲究,这不是还没开张么。
闲着也是白闲着,找点事做,省得闷得慌。”
林青和没当回事。
已经八一年了,那些年小心翼翼藏着的念头,也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不像从前那样缩着不敢沾。
“要不弄个鱼缸?”
周归来眼睛亮起来,声音里带着期待。
“鱼缸就算了。”
林青和心里想的是,等以后日子更稳当了,家里倒是可以摆一个。
“那窗纸要不要剪些花样?”
周二妮问。
“窗纸要贴。”
林青和看向老三,“你不是有彩笔么,回去拿来,在纸上涂些颜色,画几只兔子、长颈鹿、熊猫什么的,用浆糊贴到墙上。”
她这铺面不卖男人的衣裳,只做女人的生意。
女人买东西,看的不光是衣服本身,铺子好不好看也在眼里。
既然这样,就得把门面收拾得讨人喜欢。
照着林青和吩咐的,几个人各自忙开了。
到了下午,林青和给他们放了假,让周旋和周归来带着堂姐和表哥表姐出去转一转。
明天就要开学了,趁今天还能松快松快。
暑假的饺子铺里,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周凯他爸回来接管后,这小子就彻底撒了欢,吃完早饭人影都找不着——去找那个叫翁国梁的同学打篮球,午饭晚饭都在外头解决,连家门都没进。
林青和不拦着。
这孩子九月就要进军校,往后哪还有这样自在的日子?十七岁,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虽然个头已经窜到一米八多,比周青柏还高了几厘米。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进来,周旋和周归来领着堂兄妹们逛够了,踩着五点门槛回来。
虎子那双眼亮得像擦过的玻璃,连周二妮和许胜美的脸上也泛着兴奋后还未褪尽的红晕,没有半点倦色。
“都去洗手,准备开饭。”
林青和在厨房门口扬声。
周二妮抿着嘴笑:“现在是四叔掌勺了?”
周青柏“嗯”
了声,把最后那盘菜搁到桌上。
老王也凑过来坐下,一大家子挤挤挨挨,碗筷碰撞声混着说话声,热腾腾闹成一团。
“老爷子,待会儿澡堂去不去?”
周凯拿胳膊肘碰碰干爷爷。
老王点头:“去吧。”
泡一泡,搓一搓,骨头缝都舒服。
周凯转过头又问一圈:“你们去不去?”
“去。”
周旋先应了。
“我昨天才洗过,不去。”
虎子摇头。
“那我跟表姐堂姐回去看电视,我也去澡堂。”
周归来说。
饭毕,一群人起身回家拿换洗衣服。
虎子跟着一道走,许胜美和周二妮快手快脚刷了碗抹了桌,也急急往回赶——电视正放到热闹处。
第205章
周二妮心里清楚自己该干活,可既然不用她动手,那屏幕上的画面自然比灶台更有吸引力。
林青和和周青柏不急着回去。
夫妻俩拐了个弯,进了电影院。
散场时路灯已经亮起来。
周青柏边走边问:“开服装店累不累?”
林青和笑起来:“累什么?有他们几个忙里忙外,我就过去找人裁个衣服。”
周青柏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差不多该回了,明天还得上班。”
林青和挽住他的胳膊。
上班是有些累,可日子过得踏实,时间没一寸是浪费的。
到家时刚过九点。
大人们没回来,客厅里电视机还亮着,几个孩子歪在沙发上没动窝。
“胜美,该走了。”
周二妮站起来。
“嗯。”
许胜美赶紧跟着起身。
周凯和虎子把她俩送回饺子铺,再折返时,林青和和周青柏已经洗漱完了。
周凯推门进卧室,站在床头喊了声:“爸、妈,过年那会儿我跟干爷爷去他老朋友家坐了趟。
今年一毕业,我就直接进军校了。”
训练场的水泥地面被晨露洇成深灰色,周凯的迷彩服领口让汗浸得发硬。
他蹲下身系鞋带时,拇指蹭过鞋帮上磨出的毛边——昨晚上刚补的线,针脚还是 ** 手艺。
“你干爷爷安排的没错,听他的就行。”
林青和的声音从厨房窗户飘出来的时候,她正往搪瓷盆里磕鸡蛋。
蛋黄落进碗里啪嗒一声,混着油锅的滋滋响。
男人站在院子枣树底下,胳膊上搭着条白毛巾。
他瞥了眼屋檐下挂的旧军靴,鞋底纹路快磨平了。”明天继续去训练,别松懈。”
周凯嗯了声,低头看自己虎口上结痂的茧。
十七岁的手掌摊开,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土灰。
夜里九点,院里晾的衣服让风吹得啪啪响。
林青和躺进被窝时,脚趾碰上周青柏小腿上的旧伤疤。
她侧过身,嘴唇几乎贴着他肩胛骨:“咱老大这阵子瘦了。”
“他赶上好时候了。”
男人伸手关了灯,黑暗里声音带着倦意,“我十六岁扛枪过江那会儿,雪埋到膝盖。”
林青和没再说话。
她盯着窗帘透进来的月光,想起去年冬天周凯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高考复习资料。
那支钢笔帽让他咬变形了,换过两次笔尖。
早上七点,自行车铃铛声穿过胡同。
林青和把备课本夹在腋下,路过服装铺子时看见周二妮正往模特身上套件蓝布衫。
小姑娘踮着脚尖,袖口蹭到了下巴上的面粉——早饭没来得及吃。
“布料单子压柜台底下了。”
林青和朝她喊了声。
周二妮回过头,鼻尖沾着白灰:“知道了婶儿,我等会儿就对账。”
北大西门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
林青和推开教研室的门,王丽站在窗边,手指绞着辫梢,耳廓涨得通红。
“我当是多大的事。”
林青和把帆布包挂到椅背上,抬手拧开搪瓷缸盖子。
热水汽扑上脸,她看见王丽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上个月把孩子送过来。”
王丽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初三就到了,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宿。
我早上出门买菜才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棉袄前襟全是奶渍。”
林青和把缸子搁在桌上。
搪瓷磕碰木头的响声里,她想起去年深秋王丽收到的那封信——信纸让油渍洇透半张,男人歪歪扭扭写着村里分了三亩水浇地,还有小丫头会叫娘了。
“开春那会儿我老犯恶心。”
王丽摸着自己小腹,裤腰上别着枚褪色发卡,“他非说是水土不服,每天给我熬小米粥。
灶台熏得满屋子烟,邻居都来敲门问是不是失火。”
教室那边传来桌椅拖拽声。
林青和看着窗外,柳絮正糊在玻璃上,白蒙蒙一片。
她转身拉开抽屉,翻出张皱巴巴的粮票,背面用铅笔写着妇产医院的地址。
“下午请半天假,我陪你去。”
她把粮票按在桌角,“带上你的结婚证。”
王丽把检查报告往桌上一搁,指尖在纸角反复摩挲。
林青和扫了眼那几行字,嘴角弯出个弧度:“这倒巧了。
今年毕业就能安排工作,孩子这时候来,两桩喜事撞一块儿,你家男人该乐得合不拢嘴。
他知道了没?”
王丽摇头:“还没说。
昨天去查,才确认的。”
声音里掺着苦涩。
这结果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生完老大那会儿,她跟丈夫商量好了不再要,可也没去动手术,只靠套子防着。
那晚重逢,两个人谁都忘了这茬——跟周晓梅那次差不多,都抱着侥幸:一晚而已,哪有那么准?
偏偏就准了。
起初王丽没当回事。
月事迟了三四天,对她来说不算稀罕。
可日子一天天拖到七八天,她心里开始发毛,跑去医院一查,医生说得明明白白:日子虽短,但确实是怀上了。
这句话砸下来,王丽脑袋嗡地一声——她压根不想再生。
可孩子愣是来了。
林青和看她那副样子,哭笑不得。
这消息要是让周青柏听见,那人又该难受了。
他惦记闺女不是一天两天,前两天小区有人抱个两三岁的小姑娘出来,脸蛋圆嘟嘟的,周青柏眼珠子跟着转了半天,林青和拿手肘捅他都没反应。
“青禾,你说这孩子——要不要?”
王丽话没说完,林青和直接截了她:“你要问我,我肯定不赞同。
来了就是跟你们有缘,既来之则安之,干嘛不要?十八年一眨眼,到时候就是个大小伙子或大姑娘了。”
王丽叹气:“生孩子疼得要命。”
“说得跟我没经历过似的。
我那三个小子你不也老夸?生不生都得这么走一遭。
打起精神,今天我回去就让青柏明天抓只鸡炖上,给你端碗鸡汤来。”
林青和说。
王丽看她一眼,笑了:“你都三个了,怎么瞧着还馋?”
林青和斜她一眼:“我不馋,馋的是我们家那个。
你只管生,生完了要是嫌多,给我养,我保证给你培养出个人样来。”
王丽噗嗤笑出声。
林青和正色道:“我说真的。
你不知道他盼闺女盼成什么样了。”
“那到时候,给你认个干亲?”
王丽笑着说。
“行啊。”
林青和眼睛一亮,“干亲好。
他就缺个闺女。”
“要是个小子呢?”
王丽哭笑不得。
“小子也行。
他不要,我要。
我又不嫌儿子多。”
林青和答得干脆。
王丽抿着嘴,眼角压着笑。
# 小说王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她想起林青和方才那番话,心里的那些杂念便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淡去了。
那个男人正在军校里熬着,等他毕业回来接她的时候,她倒要看看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这个念头让王丽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还冒着热气,那是林青和刚送来的羊肉汤。
自从王丽肚子里有了动静,林青和几乎隔两天就要拎着保温桶过来一趟。
羊肉汤、排骨汤、鸡汤,厨房里有什么,她总能匀出一份来,用干净的布包好,踩着胡同里的碎石子路送过来。
王丽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其实也就刚满一个月,可脸上的气色已经红润得不像话,连隔壁刘婶见了都夸她“养得好”
林青和的服装铺子,就在这个当口开了张。
为了这一天,她忙了将近二十天。
先是找徐大娘做了套样本衣服——那是她自己画的设计图,布料在指尖滑过的触感让她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等徐大娘把成品送来的那天下午,林青和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前襟的针脚密实,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场就把工钱结清了。
然后她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图纸,铺在徐大娘面前:“这个款式,也麻烦您帮我做出来。”
每一套样衣,林青和给徐大娘两块钱的辛苦费。
算上布料成本,一套衣服的成本不到四块钱。
可这样的衣服,她打算卖八块钱一件——利润差不多对半开。
林青和心里清楚,这条街上的女人们,哪怕嘴上说着贵,只要款式够新,她们的手还是会伸向钱包。
那些日子,林青和带着周青柏跑了好几趟服装厂。
厂里的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林青和把设计图摊在他办公桌上,手指沿着线条比划了一番。
最后敲定了一批货——连身裙,第一批定制了两百条。
裙子到的那天下午,林青和拆开包装,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试穿了一条,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高挑的身材配上那条裙子,腰身掐得刚好,裙摆在她转身时微微扬起。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不?”
林青和歪着头问他,像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
“好看。”
周青柏的声音很低,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他媳妇穿着朴实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很不一样了,换上这一身,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林青和几步走过去,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奖励你的。”
她笑着说,然后转身推开了里间的门。
孩子们正围在电视机前,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周二妮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四婶,你真好看啊。”
许胜美也跟着点头,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太好看了。”
虎子倒是直白,挠了挠后脑勺:“我小舅贼有福气。”
他来京市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女的能比得上他小妗子。
周旋清了清嗓子,念了句文绉绉的话:“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周凯翻了个白眼:“马屁精。”
周归来回了一句:“二哥那话早过时了,现在叫彩虹屁精。”
林青和没接这茬,转头看向另外两个:“虎子、胜美、二妮,你们几个眼光都好,就他两个眼瘸?”
周旋 ** 来:“妈,你要明天穿着这衣服上街走一圈,那就是活字招牌。
小店门口怕是要挤破门槛,要不要我过去搭把手?”
林青和摆摆手:“你俩就别添乱了。”
她转向周凯:“老大,明天几节课?”
“一节主课,上完我就过去。”
周凯点头。
林青和从袋里抽出两套裙子,都是均码,递给侄女和外甥女:“你俩也试试,应该都能穿。”
两个姑娘接过衣服,转身进了里屋。
换好出来,年轻的身段衬得裙摆格外服帖。
虎子看了,低声嘀咕一句:“还是比不上小妗子。”
周凯几个兄弟没接话。
第206章
心里清楚——裙子穿在她们身上确实不错,可跟自家妈一比,总差了点东西,那股子气韵学不来。
林青和开口:“年轻又漂亮,哪里比不过?没眼光。”
她冲两个姑娘扬了扬下巴:“转一圈看看。”
周二妮和许胜美同时转了个身,裙角扬起来,线条流畅。
“行,明天你俩就穿这套出去。”
林青和拍了拍手,自己则转身往卧室走,“我穿以前那样的就行。”
她脱下新裙子,正要折好收进柜子。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你穿着好看。”
“是不错。”
林青和说,“回头让徐大娘单独给我做两件不一样的。”
这批货是二百多套的批量,厂子里已经在赶制另外两款夏装了。
撞衫概率太高,她不喜欢。
周青柏往里走了两步:“那就让徐大娘多给你做几件。”
“行。”
林青和笑了,“我就穿给你一个人看。”
周青柏眼里浮出笑意,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服装铺正式开门。
前些天得空的时候,虎子和二妮、胜美几个人按照林青和的指点,把原本简陋的铺面收拾了一遍。
挂了几块碎布帘子,墙角摆了几根枯枝插上纸花,柜台边上贴了张手写的价目表——那时候的店面没人这么弄。
顾客走进去,先被衣服钩住眼,又被铺面的样子勾住脚。
农历刚进二月,阳历已经是三月上旬了。
天还带着凉意,可春天穿的裙子已经能上身。
哪个年头都不缺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大不了外头再罩件棉袄。
新款式的裙子摆在眼前,谁还管那点冷。
头一天开张,只卖出去十几套,算不上多红火。
可到了第二天,风声就跟长了腿似的,满街巷里蹿。
那天一口气走了三十多套裙子出去。
后来的日子,生意也没断过,一天比一天热闹。
这么着,还没撑上多长时候,仓库里那两百多件衣裳就要见底了。
林青和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吭哧吭哧赶到服装厂,催他们赶紧出货。
“哪能那么快?这么多衣裳,针线活又不是吹口气就能完的。
你要是嫌我们手脚慢,另找别家厂子接活呗。”
头一回来谈生意那回,这经理脸上还堆着笑,如今可全换了副面孔,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林青和脸上没落下什么,还是挂着个笑脸:“既然开头在您这儿做了,那后头自然也跟着您这儿走。”
跟对方约好了取货的日子,林青和转头跨出门,脸上的笑就一点点冷下来了。
等回了家,她跟周青柏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就不跟这种人耗下去了。”
周青柏听了,也没犹豫,“多买几台缝纫机回来,找些像徐大娘那样的老手艺人,自家做就行。”
林青和愣了愣神:“咱们要自己开个厂子?”
“不是厂子,就弄个小作坊。”
周青柏纠正她,“雇几个人来干活。
我看那经理八成是瞧见你这衣裳好卖,存了心思要自己拿去卖。”
林青和的脸沉了下来。
仔细一想,周青柏这话还真不是没道理。
那个经理恐怕早就动了这个念头。
“我去给你联系另一家服装厂,先撑着。
等这阵子放暑假了,咱们再去南边添几台缝纫机回来?”
周青柏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在这座城里,想买缝纫机没那么容易,得拿票券去换。
可到了南边就不同了,兜里揣着钱,什么都能买到。
真要自己干个小作坊,那缝纫机的数目,可不是一台两台的。
“青柏,咱真打算自己弄?”
林青和抬头,看着自家男人。
周青柏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要是自家不搞,靠着外头的厂子,那些人的嘴脸,大概都差不多。”
林青和咬了咬嘴唇,想起今天那经理说话时鼻孔朝天的样子,开口道:“那就自己干个作坊!”
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你帮我问问王叔,看有没有那种空闲的库房,能拿来当厂房的,咱们掏钱买一个成不?”
“成。”
周青柏答应下来。
林青和把这事分给了周青柏去操持,自己转身就去找了徐大娘。
“林老师,你上回那两套衣裳还没缝好呢。”
徐大娘一瞧见她进门,赶忙解释了一句。
“大娘,我知道不急。”
林青和摆了摆手,“我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像您这样手艺好、又从厂里退下来的老人,多不多?”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徐大娘有点摸不着头脑。
林青和没说实话,只含糊道:“我是想着,咱们社会上退下来的工人师傅不少,想写点东西研究研究,这才找您来问了。”
徐大娘往掌心里拍了两下,叹了口气:“你这算是问着人了。”
她嘴皮子一翻,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似的往下淌。”你哪儿知道啊,我离着退休的坎儿还差着好几年呢。
可厂里嫌我手脚慢了,干活不利索,就把我撵了,换那些回城的年轻人顶上去。”
像徐大娘这样被挤下来的,还真不是一两个。
有的是自家退了,把位置留给了回城的小辈。
可也有不少,是被硬生生逼着退下来的。
就像徐大娘,从厂里出来后,就再也找不着什么正经活儿了。
顶多接点零散的私活,挣个仨瓜俩枣的贴补家用。
其他的,全靠吃老本撑着。
林青和心里就有了底。
回到家里,她跟周青柏说了徐大娘那类退休工人的情况。
周青柏听完,心里也盘算开了。
饺子铺如今算是稳当了,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趁着周凯没课,过来接了手,周青柏就跑了几个厂子谈生意。
林青和下课回到家的时候,周青柏已经把单子都下完了。
全按他媳妇报的数来的,第一批那种连身裙又加了一百来套。
可款式不光这一种,还有第二种和第三种。
周青柏找了另一家厂子,每种各下了一千件。
对那家厂子来说,这单子够大的。
头一回合作,厂家态度倒也客气。
不过往后嘛,估计 ** 病还得犯。
所以,今年去南方弄一批缝纫机回来,自己开个小作坊,这才是最稳当的路子。
自己单干,谁也甭看谁的脸色。
以后新款式出来,头一份的钱也能攥在自己手里。
七天后,林青和去了头一个合作的服装厂,把自己订的最后一批衣服提走。
从那以后,再没跟那厂子打过交道。
那厂子的经理也没留她。
没过几天,市面上就冒出了那款衣服的仿版。
不用打听也明白,铁定是拿她的样子照抄的。
这要是搁在以后,还能打个官司。
可这个年头,找谁告都没用。
所以林青和现在学精了。
只要新款式出来,就加大订单,一口气先赶出一批来。
把第一手的钱赚到手,后头的事,她也懒得管了。
一晃眼,就到了四月。
这个月份,太阳暖融融的。
林青和那几个款式的裙子和衣服陆续上了架,生意好得不行。
差不多天天,服装店都能卖出去几十套衣服。
本来还想让虎子去摆地摊的,眼下瞧着,还是算了。
等有了自己的缝纫作坊再说也不迟。
虎子就留在铺子里,帮着搬货、进货,顺便看门。
给周二妮和许胜美姐妹俩壮壮胆。
林青和搁下钢笔,把备课本推到桌角,顺手拽过那摞账本。
平日里这些账目她从不过问,全是周青柏一手打理。
他习惯每天收工后列一张盘点单,把进出款项理得清清楚楚。
翻开封皮,林青和愣了愣,脱口而出:“这个数?”
服装店的流水相当可观。
淡日至少二十套成交,旺市三四十套不在话下,偶尔冲破五十套的门槛也有过。
唯一不太顺遂的,是中间断货了将近一周。
每件衣裳的毛利大约四块钱,就算上个月有七八天没货可卖,铺子的净赚也逼近了两千元。
林青和捏着账页边角,好一会儿没出声。
“利润确实不小。”
周青柏接过话头,点了点头。
他那间饺子馆生意也不差,可一个月撑死了三百块进账,再想往上窜就难了。
面食的利太薄,能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三百块搁在旁人眼里,自然算得上一笔厚钱。
可他媳妇那间服装铺子一对比,差距就摆在那儿了。
周青柏挑了下眉梢,目光落到林青和脸上:“那还要跑货?”
“跑货也就这两三年的光景。”
林青和应道,“再拖几年,你想往外出,人家都不一定愿意接了。”
暑假那趟倒腾肯定不能放。
越往后行市越冷,趁着现在还能赚,就该多攒一点。
再说,到现在她那个四合院还没个影儿呢。
服装这门生意也一样,能红火多久说不准,过几年怕也没人稀罕了。
不能因为眼下利润好看,就把别的来路都砍了。
每年暑假跑一趟货,进项比家里一整年的收入还高出一截。
“晓梅的铺子定下来了。”
周青禾换了个话头,“离咱们那栋房子不算远,走路三十来分钟能到。”
“你去看过了?”
林青和抬眼问。
“扫了一眼,位置挺合适。”
周青柏说。
那间铺子眼下还没租出去,月租十块钱,他先垫了押金。
等妹妹两口子到了,再让他们自个儿去续租。
他先付着,也不碍什么事。
林青和想了想道:“明天再杀只鸡,炖一锅汤。”
“行。”
周青柏应了。
第二天中午,鸡汤的香气就漫开了。
林青和懒得动弹,打发周凯拎着罐子去送。
老王今天没来店里吃,得给他捎一份;王丽那边也不能落下,毕竟是双身子的人。
林青和但凡有点汤水,从不会漏掉王丽那一份。
王丽接过汤罐时脸上有些挂不住,跟周凯说:“老这么给我送,太破费了。”
周凯咧嘴一笑,声音敞亮:“我妈说了,丽姨你这肚子里的小家伙,将来是要认她做干妈的。
咱们不吃亏。”
王丽弯了弯嘴角,喝完汤顺手把碗洗净,擦干水才递给周凯。
广播突然响了,声音穿透走廊:“林青和同志,林青和同志,请立即到大门接待室。”
周凯手里的食盒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声音来源。
王丽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八成是你妈那边的客人,去瞧瞧。”
“丽姨你歇着,我自己去就行。”
周凯把食盒换了只手,快步往外走。
接待室门口站着个瘦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东张西望。
一瞧见周凯,她整个人蹦起来:“大娃哥!”
周凯眉头拧成疙瘩。
第207章
旁边站着穿制服的公安,打量了他一眼:“这丫头你认识?”
“我二伯家的女儿,周六妮。”
周凯声音平着,“公安同志,出什么事了?”
公安摆摆手:“别紧张。
这小姑娘从外地来的,下火车就迷了路,好在知道找我们帮忙。
说来找亲戚,我们就给带到这了。”
周凯深吸了口气,喉咙发紧:“麻烦您了,给您添乱。”
“既然是自家人,我就交给你了。
往后得看紧点,她这年纪,人生地不熟的,别让她自己乱跑。”
公安说完,转身走了。
周六妮立刻扑上来,要拽周凯的胳膊。
周凯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淡下来:“六妮,你跑出来,家里知道吗?”
周六妮鼓着嘴,眼圈泛红:“大娃哥,你是不是现在发达了,连我这个妹妹都不认了?我从老远跑过来的。”
“谁让你来的?”
周凯没接她的话茬,目光看着她。
“我自己想来的。”
周六妮低下头,又抬起来,“四叔和四婶呢?”
“在铺子里。”
周凯指了指里面,“你等着,我拿东西。”
他折回屋里取了饭盒,再出来带着周六妮往饺子铺走。
周六妮一路东张西望,声音雀跃:“京市真热闹,日子肯定好过。
大娃哥,我以后也留下成不?”
“这事我说了不算。”
周凯脚步没停。
到了饺子铺门口,林青和已经回了筒子楼歇着。
铺子里只有周青柏在擦桌子,周旋哥俩回去写作业了。
周青柏抬头看见周六妮,手里的抹布停下来:“六妮?你怎么来的?”
他往门口看了看,没见旁人。
“就她一个人。”
周凯把食盒搁下。
周青柏的眉头一下皱紧了。
周六妮的目光滴溜溜打了个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的腔调:“四叔,我肚子都饿了好几天了,能不能先给我弄点吃的东西?”
周青柏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厨房,没过多久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她面前。
周六妮捧起碗,低头吃了起来。
马大娘这时候已经收拾完了碗筷,擦干净手,走到周凯旁边压低了声音问:“小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二伯家的妹妹,自个儿瞒着家里人就跑京市来了。”
周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马大娘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透出惊讶:“这丫头胆子可真不小,路那么远,一个人就敢上火车?也不怕坐错方向?”
“不怕的,”
周六妮嘴里还嚼着饺子,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回了一句,“我问过车上卖票的大婶了,她说这么走没错。”
“那你还算机灵。”
马大娘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没在她身上多停留。
周青柏站在一旁,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铺子里还有其他客人要招呼,他没时间细问这个侄女的事情。
等到周六妮把碗底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了,他才对大儿子交代了一句:“带她过去见你妈。”
“六妮,跟我走。”
周凯朝她招了招手。
周六妮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似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她不太想见那个四婶——林青和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嘴巴不饶人,厉害得很。
她心里还是更愿意跟四叔待在一块。
“大娃哥,我晚点再过去,”
周六妮声音软了几分,“我先帮马大娘洗碗吧。”
“不用不用,”
马大娘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我就是饺子铺里专门做这个的,擦桌子洗碗都是我的活儿。”
周六妮愣了愣,又问:“怎么是你干这些?二妮姐和胜美姐呢?”
“她们在另一头那个铺子。”
马大娘说着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去见你四婶吧。”
她话里的热乎劲儿明显淡了下去。
这个姑娘从进门起,眼珠子就四下转个不停,说句不客气的话,那眼神活像个贼。
马大娘这辈子最看不惯这种人。
周二妮那姑娘多好,做事干脆利落,说话大方得体,她见了就想多唠几句。
眼前这个,她连话都懒得多说。
周凯领着周六妮穿过走廊往后面的屋子走去。
马大娘转过头对周青柏说:“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真要在路上出点什么事,这个责任谁能担得起?”
马大娘说出来的话,正是林青和看见周六妮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林青和和周青柏不一样,她不是那种宽厚好说话的人。
她看着周六妮,脸上挂着笑,声音却不带一丝温度:“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有这本事啊?不让你来,你就自个儿偷偷跑来了?”
那笑是挂在嘴角的,可眼睛里的寒意却藏不住。
要是这丫头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周二哥和周二嫂怪的是谁?旁边那些人说闲话的时候,责怪的人又是谁?
这分明就是人在家里坐着不动,麻烦却从天上砸下来了。
“四婶,你别生气,”
周六妮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就是想过来帮帮忙。”
“帮忙?”
林青和脸上的笑彻底收了,声音冷下来,“非要我把话挑明了说吗?你是个什么性子,我会不清楚?”
“四婶……”
林青和没等她说完,直接截断话头:“没带行李是吧?那今天就走。
老大,下午我去学校帮你请一周假,你现在就带她上车,亲手交到你二伯手里。
让他看紧自己闺女,也提醒你二伯娘,管好她女儿。
以后夏夏的事,别再来找我跟你爸。”
周六妮眼泪掉下来:“四婶,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到底哪做错了?二妮姐她们能来,我凭什么不行?我可是四叔的亲侄女!”
“少来这套。”
林青和脸上没一点温度,“我亲娘的眼泪我都不当回事,你哭给我看有什么用?”
这次她是真动了怒。
火气一上来,什么情面都撕得开。
谁来劝都没用——周六妮踩了她底线。
自己偷偷跑过来,想干什么?以为她不敢撵人?还直接冲到学校去,这是要拿道德压她?
林青和从不手软。
当天就让周凯把人送上火车,周六妮一路哭到上车。
许胜美和虎子听说时都愣住了,连六妮的面都没见着,人就原路折返。
“这六妮胆子也太大了,这么远的路,瞒着二叔二婶就敢跑!”
周二妮气得不轻。
“你二叔可能不知道,但你二婶知不知道可就难说了。
车费不便宜。”
林青和语气淡淡的。
“小妗子,就这么让六妮回去,会不会不太好?”
许胜美压低声音问。
“你大概觉得我这当四婶的不近人情,侄女来了连一夜都不让留就打发回去。
可这就是我的性子。
这事就算你姥爷你姥姥站我面前讲,我也照样回绝。”
林青和声音平稳。
“你们没跟六妮一起长大,不知道她什么脾性。
这不是个安分的主,来了帮不上忙,反倒添乱。”
周二妮跟虎子和许胜美解释。
两个表亲哪知道周六妮这表妹是什么人?可她从小跟六妮一块长大。
她赞成四婶的做法。
这次不给她长点记性,往后麻烦只会更多。
许胜美和虎子怎么想,林青和根本不在乎。
她向来我行我素。
可晚上跟周青柏提这事时,语气还是软了。
“我这么把六妮送回去,你会不会怪我?”
周青柏摇头:“不怪。”
侄女做出这种事,他心里也不痛快。
周六妮被送到村口时,日头正毒,晒得土路泛白。
周凯一路没怎么跟她说话,到老周家门口才松开她胳膊,拍了拍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上的褶皱。
周二哥端着搪瓷缸子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缸子差点脱手:“六妮?你不是在姥姥家住吗?”
他扭头去瞪周二嫂,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浮出来。
周二嫂咬着下唇,手里的围裙搓成一团。
她没看周二哥,径直冲到周六妮面前,揪住她耳朵把她拖进院子:“你个死丫头!你跑去哪儿了?是不是自己摸到京市找你四叔四婶去了?”
周大嫂和周大哥正好从西屋出来,听见这话脚下一顿。
周三嫂抱着个笸箩跟在后头,闻言指甲在笸箩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娃,你来说。”
周大嫂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钉在周凯脸上。
周凯把自行车支好,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去了。
我爸让我给二伯送回来,说人交到你们手上就成。”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灶台上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咔哒作响。
周三嫂把笸箩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屑:“二嫂,不是我这个当妯娌的多嘴。
六妮这丫头你是真得上上心了,京市那是什么地方?她也敢一个人摸过去。
这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你让四叔四婶怎么担这个责任?”
周二嫂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后。
她转身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竹条,劈头盖脸地往周六妮身上抽:“我叫你去攀高枝!人家那是你能攀的?大老远的跑过去,现在被人家送回来了,你高兴了?人家看不上你,你还硬要往上凑,我这脸都让你丢尽了!”
竹条抽在胳膊上,发出脆生生的响声。
周六妮咬着嘴唇不吭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脚面上。
周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伯娘,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呢,还是说给我爸听的?六妮去京市,车票钱是谁给的?她手上可拿不出那个数。”
周二嫂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竹条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像一道裂开的疤。
周二嫂刚想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炭,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六妮这一趟跑得远,路上耽误了多少人,我是跟学校请了假才回来的,光落下的课就有好几节。”
周凯的语气不咸不淡。
“大娃,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周父和周母一前一后走进来。
周凯还没顾上回自己那边,直接就拐到了老周家的院子。
眼下周父周母平时都住在他家那屋,这会子听到消息,脚步都没停就赶了过来。
“爷、嫲。”
周凯喊了一声,接着说,“没啥大事,就是六妮自己主意大,一个人摸到京市去了,我给拉了回来。
二伯,人我交到你手里了,往后她再去哪儿,你甭回头找我们。”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周二哥说的。
周二哥脸已经黑得能拧出墨汁来:“她要再敢不好好在屋里蹲着,我把她腿打折!”
“六妮去了京市?”
周父眉头一皱,目光沉下去,直接落在周六妮身上。
第208章
周六妮缩在墙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就是想去瞧一眼,谁知道刚到,四婶连个夜都不让我过,直接喊大娃哥把我撵回来了!”
周三嫂一听,冷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真是可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己蹿出去,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四婶心里能没数?她那个脾气,满村子谁不知道,你想先斩后奏,也得看看刀能不能举起来!”
“行了,少说两句。”
周三哥在旁边扯了她一把。
“少说什么?”
周三嫂一甩胳膊,声调拔高,“老周家好不容易有一房能出头,全家都巴望着往好处走,偏偏有些人分不清轻重!六妮这丫头什么德性,家里谁不清楚?偏还有人当自家闺女是宝贝疙瘩,人人都得捧着惯着。
也不想想夏夏那头是谁牵的线,不念着好就算了,还搞得好像四房欠了她似的,合着天底下的事都得由着她的性子来!”
周三嫂这回是真没憋着,嘴角挂着冷笑,就差把手指戳到周二嫂脸上。
同住一个院子,她跟周二嫂早就埋了刺,以前想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得过且过。
可既然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她也不介意让那人看看,谁都不是瞎的。
“让你别说了!”
周三哥又拽了她一下。
周三嫂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稀罕说!”
转头冲着周凯:“大娃,你学校那边落了多少功课?回去还能不能跟得上?我听五妮讲,课堂上一节没盯住,后面的东西就跟不上趟了。”
“还凑合。”
周凯应了一句。
周父坐在那里,脸沉得像块铁,一句话也没吐。
洗过澡换了干爽衣裳,周凯才觉得浑身舒坦了些,随手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
灶房那头飘来热腾腾的香气,面汤里搁了葱花和猪油,勾得人胃里一阵空落。
他端着碗埋头吃,筷子挑起白面条往嘴里送,热乎气扑在脸上。
周母搬了张矮凳挨在旁边坐,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六妮那死丫头,我是真没料到她能疯成这样。”
周凯咽了口热汤,拿指背抹了下嘴角。”我到站台看见她的时候,后背都凉了半截。
嫲,我妈没直接撵她上火车已经够能忍了。
她在那边要是惹出点什么事,谁都兜不住。”
“你娘这回办得没差,我不怨她。”
周母说着,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就是你爹怎么不亲自送她回来?铺子歇两天又不会垮,哪能让你请假跑这一趟,你这课落下了谁补得回来?”
“今年就快结业了,不碍事。”
周凯把最后一口面咽干净,筷子搁回碗沿,碗底剩下浅浅一层油花。
周父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卷早就熄了,这时候才开口:“回去了跟你爹娘说,家里这边用不着他们操心。
你二伯那边,他不敢吭声。”
“爷,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周凯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放,“房子都拾掇妥了,我还围了道矮墙,拢了个鸡圈,往后能养几只母鸡捡蛋吃。”
周父嘴角扯出一点笑纹,周母也跟着接了话:“等今年暑假,你爹娘过来接我们,顺带你小姑和小姑丈一道过去。”
周凯点了点头:“要是我大姑二姑得空过来,就捎句话给她们,虎子和胜美在那边都好,让她们别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
周母把空碗端回灶台,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眼里那 ** 气还未全消,却到底让这碗热面压下去几分。
# 文本汤碗搁下时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周凯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
“回屋睡吧,早上还得赶车。”
周父伸手接过空碗。
周凯嗯了一声没多言,脚步有些飘地走进东厢房。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堂屋前的台阶上只剩下老两口并排坐着。
周母朝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背上的干皮,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了火星味:“那个六丫头翅膀硬了,敢自己摸到老四家去搅事!”
“上回是谁想让她去帮忙的?”
周父往地上啐了口烟渣。
“那丫头说想去,我哪能想那么多。”
周母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痕迹。
她心里其实后怕。
老四媳妇当初要是松了口,那个性子的丫头过去了,三个孙子的日子还能安稳?那丫头十有 ** 会惹出能毁了孙子前程的事来。
“到了京市你少给老四媳妇添堵。”
周父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他看得明白,六妮被原路遣返这事足以说明一切。
那个当婆婆的,依旧是不容旁人越界做主的性子。
换个性子软的,人既然去了说不定就留下了,但老四媳妇显然不是那种能被拿捏的人。
她既然拒绝了让六妮过去,就算六妮自己跑过去,她也会把人送回来。
“我什么时候不安生了?”
周母瞪了他一眼。
她自觉已算个好婆婆。
老四媳妇嫌她唠叨,她也再没怎么唠叨。
全县城还能找出几个这样的儿媳妇来?多少人见了她都要羡慕眼光好。
周父顺她心意补了一句:“整个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周母脸上浮出几分得意。
当年给老儿子挑这门亲事,可不就是她眼光准。
“以后去了那边,要我帮忙的事我就搭把手,不用我我就去晓梅那边看孩子,不用你替我瞎操心。”
她朝夜空挥了挥手。
夜色又沉了几分时,院门被推开,周大嫂走进来,这才想起还没问过二妮的情况。
“大娃睡下了。”
周母拿围裙擦了擦手指。”二妮那边不用挂心,大娃说她们在那边适应得好。”
周大嫂点点头。
周母问起六妮被教训的事,周大嫂脸上现出不痛快。
周二嫂看见大娃走了就把竹条扔了,最后还是周二哥捡起竹条狠狠抽了一顿才算完。
“该打!不教训还不上天了!”
周母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
# 周大嫂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说道:“明天大娃要赶早班车吧?我那边给他准备了烙饼,路上垫垫肚子,娘你甭早起。”
周母只是点了下头。
等周大嫂回到自己屋里,夜色还浓得很,鸡叫头遍都没到,她已经攥着一叠热腾腾的饼子推门进来了。
“大娘,您这是何苦,天没亮就起来忙活。
我在城里随便买个早饭就行。”
周凯接过饼子时,手指触到布巾包裹的热气。
“带路上吃,不碍事。
瞧瞧你这身板,比你爹当年还壮实。”
周大嫂笑着说,眼神里透着那种想把人领回家养着的热切。
哪个当娘的见了这样的后生,心里不痒?
周凯笑着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大伯说要骑自行车送他去镇上,他摆摆手说不用,权当跑步热身。
他自己走去镇上坐车,转了两趟车,最后挤上了开往京市的绿皮火车。
可周家这边,安静的日子还没来。
天刚透亮,周二哥吃完饭扛着锄头下地了,周二嫂把周六妮叫进了里屋。
“娘,干啥呀,我腿还疼着呢!”
周六妮没好气地开口。
昨晚她爹抽的那顿竹条可没留情,她撩开裤腿,小腿上一道道红肿印子还鼓着。
“你到了京市那边,你四婶连句话都没说,就直接让你滚回来了?”
周二嫂沉着脸,声音压得很低。
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了。
周六妮憋了一肚子的话,像决堤的水似的往外倒:“娘,你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心有多硬!”
她一路上从家里折腾到京市,吃了多少苦头?半道上差点被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拐到山沟里去,亏她机灵,当时就钻到列车员身边,跟着人家寸步不离,这才顺顺当当到了京市。
到了京市两眼一抹黑,转悠了大半天才找到穿制服的公安同志,好说歹说让帮忙指了北大的路。
这一路,简直是扒了一层皮才摸到地头。
见到周凯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想着总算熬出头了。
去四叔的饺子铺吃了顿饺子,她满心以为能留下来了。
可一进那栋楼,看到她四婶那张脸,那个女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让她原路滚回去。
“我可是四叔的亲侄女啊!我为了去那一趟,几天几夜没合眼,可那个女人呢,连一晚上都不让我住,硬是把我撵回来了。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就没见过比她还狠毒的人!”
周六妮咬着牙说。
她真是恨透了那个四婶,心肠硬得跟石板似的。
她千辛万苦跑过去,以为从此能住进京市,可那个女人真干得出来——把她原路打发了回来。
周二嫂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周六妮能顺利搭上去京市的车,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她不提,旁人还以为真去姥姥家住了。
按周凯的说法,京市的车票不是小数目,周六妮一个丫头片子,哪来这笔钱?她妈心里盘算得清楚——先把人送过去,再说女儿跑去了姥姥家。
等到事情定了局,顶多骂几句死丫头不懂事,人也就顺理成章留在京市了。
周六妮那股机灵劲,说不定能勾上个京市本地女婿。
到时候,一家子跟着沾光,搬过去享福也不难。
周二嫂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可她没料到林青和这么硬气。
闺女刚到京市,连个落脚觉都没睡,就给打包送了回来。
周二嫂气得肝尖发颤——这老四家的发达了,鼻子就朝天了?
她转念又想,不是现在才瞧不起人。
林青和哪是今天才这副嘴脸?中间那几年看着和善了,其实不过是她男人从部队退了,当不成官太太,才压着脾气做小伏低。
如今搬到京市,翅膀硬了,那套趾高气扬的做派不就又抖起来了么?
周六妮又补了一句:“娘,二妮她们几个,压根没在饺子铺干活。”
周二嫂一怔:“不干饺子铺的活,那她们在哪儿?”
“那女人又开了个服装铺。”
周六妮压低声音,“二妮、虎子、许胜美全都调去那边守着。
饺子铺那边,只雇了个老太婆洗碗擦桌。”
“服装铺?”
周二嫂脑子嗡了一声,“她什么时候开的?”
“瞒得紧着呢。”
周六妮撇嘴,“老家这边一句口风都没露。
京市那边偷偷摸摸就开起来了。
我看那铺子准赚钱——不然她能让二妮仨人全过去蹲着?”
“那饺子铺呢?”
周二嫂心里翻江倒海。
“冷清得很。”
周六妮说,“我晌午去的,里头吃饺子的拢共就几个人。”
她哪知道,京市人晌午开饭早,十一点半到一点那阵子才是热闹的时候。
她到的时候已经一点半了,人自然稀稀落落的。
周二嫂眼神暗了。
第209章
她问过自家男人,那男人说老四家的饺子铺一个月能赚二三十块钱。
听这话的口气,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可她万万没想到,林青和这个妯娌,端着事业单位的饭碗不算,竟还自己偷偷摸摸了间服装铺。
还拉了三个人过去盯着,那生意规模,恐怕不一般。
“你过去亲眼见了?”
周二嫂盯着她女儿的脸。
周六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还能怎么着?连一个晚上都没待全乎,就叫我卷铺盖走人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娘,您怕是不知道,那人家里头,摆的可不是普通物件。
收音机不算,还搁着一台大电视机呢。
屋里坐的也不是板凳,是沙发——你坐下去,就跟整个人掉进了云彩里似的。
周凯他们几个,一人手腕上挂着块表,穿的全是新衣裳!”
她在屋里待的时间不长,可眼睛像钩子一样把每样东西都勾了个遍。
那种家,她活这么大没见过。
那简直就是她梦里才有的地方——明亮、宽敞、舒服得不像话。
她原本想着,这一去肯定就留下了。
怕归怕,心里却笃定得很。
人都到了,谁还好意思把她往回撵?不怕别人戳脊梁骨?
谁知道那女人真干得出这种事。
她哪明白,林青和的名声,哪是这点闲话能撼动的。
要是传出去,谁还敢指着她说三道四?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己摸上门,搁谁家能放心收留?说小呢,也不小了。
老一辈人十六岁都能嫁人了。
现在放宽到十八岁,万一碰上哪个手脚快的、心术不正的,觉得这丫头攀上了京市的有钱人,弄出点什么事来,谁来担这个责任?林青和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揽这种烫手山芋。
周二嫂心里头是啥滋味,旁人猜也猜得到。
周凯倒是在几天后到了京市。
他头一件事,就是拎着衣裳去澡堂子泡了一回,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这才回来回话。
“爸,妈,您二位放心,六妮那事我跟二伯当面交代明白了。
人也亲自交到他手里,话也说透了——往后他自个儿得上心,省得再出这种乱子。”
周凯把话说得干干脆脆。
心里头也暗叹,**这性子,真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周青柏听女儿已经送回去了,没吭声。
林青和惦记的事可就多了:“你爷爷身子骨还行?”
“好着呢。
听六妮自个儿跑过来,气得够呛。”
周凯说,“三娘娘还当面把二伯娘数落了一顿,说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三娘娘这几年,可真是越来越爽快了。”
林青和笑着回了一句。
“我来那天一大早,大娘娘就烙了饼子,让我带路上吃。”
周凯又说。
“嗯,你大娘娘打小就疼你们这些小辈。”
林青和点点头。
再没什么旁的话,她便让大儿子捧起书来补课。
周六妮那档子事,翻过篇就算了。
夜里,屋里灯一灭,林青和凑到周青柏耳边,压着嗓子说:“往后咱家的事,得我说了算。”
# 五月的风裹着杨絮扑进窗户时,林青和正把铅笔夹在指间转。
周青柏掀帘子进来,看见她歪在藤椅上,两条腿搭着茶几边沿,拖鞋挂在脚趾尖晃荡。
他笑了声,嗓音闷在胸腔里:“家里事不全听你的?”
“今儿算你识相。”
林青和哼了哼,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点,“要是拦着我送六妮走,这院子迟早得炸上天。”
他走到她跟前,影子罩住半张设计图:“那给什么奖励?”
她抬眼对上那道目光,喉咙里咳了一声:“别打歪主意,明儿天不亮就得起。”
他当然打了歪主意。
灭灯时她骂他臭男人,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第二回她拿脚踹他,被他一把攥住脚踝拖回去。
最后她软在他怀里喘气,拿指甲掐他后腰:“就会折腾人。”
他不恼,搂着她翻了个身,下巴搁她发顶上:“以后全听你的。”
她哼了声,手却顺着他的腰滑上去,指腹摩挲他后颈那道疤。
那是早些年出车时留下的,她摸过成千上百遍。
她靠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从骨头里传出来——这个男人,从她二十岁起就没跟她红过脸。
她知道自己什么脾气。
嘴硬,手快,眼里揉不得沙子。
旁的汉子挨上她这性子,三天就得掀桌子。
只有他,把她的刺一根根捋顺了,裹在掌心里捧着。
她爱他。
这个念头从没变过。
周青柏闭着眼,下巴蹭了蹭她发顶。
在父母跟前他是长子,在儿女跟前他是靠山,只有在这个女人跟前,他什么都不用扛。
枕畔的呼吸声匀了,窗外有野猫踩着瓦片过。
他想着,只要娘身子骨硬朗、娃们 ** 安安、怀里这个女人还肯掐他骂他,旁的事就都不是事。
六妮的事闹过一阵,像石头砸进水里,涟漪没荡开就被压下去了。
墙上的月份牌翻到五月。
林青和的设计图换了颜色。
裙子腰线收得窄,领口开得深,袖子裁成半截。
周青柏给她找了个厂子,老板是个年轻后生,京城本地人,家里有底子,偏要自己单干。
“有钱人家的二少爷?”
林青和问。
“差不多。”
周青柏把合同搁在她手边,“这小老板出货快。”
五百多套夏装,五个款式,码号颜色岔开来,七天的工夫就赶完了。
林青和翻着样衣,针脚走得密,锁边也扎实。
小老板打电话来,说以后还有生意尽管找他,质量包管。
她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没松。
作坊的事她一直在盘算——自己手里攥着生产线,才算站住了脚跟。
现在这些订单,满大街走出去能撞上好几个穿一样的。
这个年头没人讲究撞衫,你有得穿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拣什么。
但林青和另有个念头。
她把新画的设计图纸抽出来——领口缀珍珠的那一款,袖口绣缠枝纹的那一款。
每一样只做三套,料子挑最好的,价钱翻上几倍。
她铅笔尖点着图纸边,嘴角压了压。
成衣的批发价是七块八一件,但林青和打算在自家铺子里标上十五块。
不过这事儿得等缝纫机到了再说,眼下先将就着过。
话说回来,自从跟那位厂里老板搭上线,衣服供应倒是稳当多了,再不用三天两头断货。
离老二周旋高考还剩一个多月,林青和开始把辅导他功课的事提上日程。
周旋的成绩在重点高中排年级前五。
他冲过年级第一,也掉到过第五,反正就在这个圈子里来回晃。
这所学校学霸扎堆,就算林青和私下给他补课加餐,别人也是实打实的尖子生。
最近周旋的好东西没少往肚子里塞。
周青柏从马大娘那儿听说了猪脑补脑的说法,特意拜托肉铺老板每天捎带两个猪脑回来。
猪脑炖当归,原本打算四个人一起吃,可林青和闻着那味儿就打怵。
倒是周凯和周归来兄弟俩吃得挺香。
周旋的嘴随了林青和,也受不了那股腥味,但每天还是被硬压着吃上半碗。
除了猪脑,每隔三天炖一只鸡,猪蹄炖花生也没断过。
周归来咬着筷子嘟囔:“跟着二哥吃高考饭,我怎么觉得自己在坐月子?”
“噗——”
周凯一口茶水喷出来。
“哥!”
周归来抹了把脸,眼睛瞪得溜圆。
“别怨我,怨你自己说的。”
周凯甩甩手。
“这可是新衣服!”
周归来急了。
他如今有点臭美,自认为到了能吸引姑娘的年纪,每天收拾得利利索索,身上这件是软磨硬泡才让林青和掏钱买的。
“下次我不买衣服了,让妈把钱省给你。”
周凯摆摆手。
“妈才不会多给我!”
周归来嘟着嘴。
周凯没再理他,转而去问二弟的功课。
周旋说:“今天我想歇一天,哥,去打篮球不?”
“妈能同意?”
周凯扭头看向林青和的方向。
林青和正跟马大娘唠嗑,听见问话转过头:“什么事?”
“老二想去打球,今天放一天假。”
周凯解释道。
“劳逸结合挺好,出去出出汗。”
林青和点头同意,“想吃夜宵提前说,回来时带点饺子给你们。”
“行,带一份。”
周凯说完,推着自行车和周旋一起往学校去了。
周归来转身溜去服装铺那边找虎子他们。
#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马大娘一拍大腿,嗓子里裹着笑:“瞧瞧你这仨大小子,个顶个的精神,谁见了不眼热!”
林青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嘴角弯了弯:“小时候可把我折腾惨了。
他们爹在部队那会儿,我一个人看三个,转个身的工夫就能滚成泥猴。”
“眼下算是熬出头喽。”
马大娘说着,眼睛眯成了缝。
“你家老二啥时候能到?”
林青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下个月。”
马大娘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带着他媳妇和孩子,一大家子全回来。”
这老二啊,当年第一批下乡的知青,一去就是这么多年。
不像那些挤破脑袋往回窜的人,他心里头装着老婆孩子,一直等到现在才凑齐回城的路子。
老大在另外一边安了家,隔着千山万水,一家子都回不来了。
提起这事,马大娘就想到周家屯大队长家的闺女。
那姑娘当初帮着她男人偷了介绍信,送他回了城。
结果呢?那知青走了就再没音讯,石沉大海似的。
如今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娘家嫂子的白眼都快把她淹了。
说起来那姑娘也是傻。
周三嫂当初悄悄跟马大娘嘀咕过,说大队长一家不同意闺女嫁那个知青。
长得跟豆芽菜似的,白是白,可乡下这地界,白净管什么用?可那姑娘跟吃了 ** 一样,硬是先把自己给了人家。
清白身子丢了,大队长再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把闺女嫁过去。
这大概就是自作自受吧。
姑娘家找对象,家里人的话真得听。
自己没经历过事,哪知道人心深浅?不像后来那些姑娘,这个不行换下一个,还能说什么拜拜就拜拜。
就算搁在后世,只要爹妈不是那种坑孩子的,他们的意见也得掂量掂量——毕竟是过来人,走过桥比年轻人走过的路都多。
马大娘的二儿子倒是个有良心的。
这些年从没动过丢下老婆孩子的念头。
要是只图自己回城,他早就回来了。
可要带上这一家子,户口就跟钉子似的拔不动。
马大爷把工作让给了他,老两口又托了单位的关系,搭进去一大笔钱,这才把户口的事办妥了。
第210章
学校当初愿意帮林青和把全家户口迁过来,原因无非是看中她这个人才,加上家庭背景干净,几个孩子也算有出息,这么多加分项凑一块,学校才肯下力气出面周旋。
折腾归折腾,人总算是回来了。
“大娘,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往后工钱提到三十块一个月。”
林青和把话递过去。
马大娘赶紧摆手:“这哪敢收?多了多了。”
“您别推。”
林青和按住她的胳膊,“有您在这铺子里替我守着,我心里踏实。”
她声音忽然压低,往马大娘跟前凑了凑,“我上回拿布料去徐大娘那边做衣裳,听她说了一嘴——隔壁老张家那个张美荷,离了。”
没错,就是去年打过周青柏主意那个张美荷。
去年刚嫁的人,今年就散了。
林青和最近脚不沾地,学校、服装铺、饺子铺三头跑,家就是个睡觉洗衣裳的地方。
前两天撞见张美荷,她没往心里去,以为是回来走亲戚。
结果连着两天都碰上,这就奇怪了。
她揣着设计图去徐大娘那儿时顺便提了一句——徐大娘这人是整条街的消息枢纽。
徐大娘告诉她,张美荷是离了婚回来的。
具体原因没人清楚,只知道人已经回了娘家。
这女人脸皮厚得很,饺子铺那边要不是有马大娘坐镇,林青和觉得她真能硬着头皮摸进来。
所以涨工资这事,一半是真心想帮衬马大娘——她儿子一家快回来了,开销肯定大,马大爷那边又没了进项。
另一半,是想让马大娘帮忙盯紧点。
马大娘这人热心,绝不可能让张美荷那种人进铺子搅事。
“这事你不说我也盯着,不用加钱。”
马大娘语气硬邦邦的。
“您收着,别跟我见外。”
林青和笑了笑。
马大娘没再推,转口道:“我今晚回去,找老姐妹好好问问,这婚都结了,怎么能说离就离?”
她心里有数,这里头八成有见不得光的事。
她现在上班忙,比不上以前天天跟 ** 坊唠嗑,消息反倒比林青和还滞后,张美荷离婚这事她压根没听说。
晚上下了班,吃完饭,马大娘拎着个水杯就出了门,挨个敲那几个老姐妹的门。
等打听清楚了,连她这个见惯了乱七八糟事的人都忍不住啐了一口:“简直是不知羞耻!”
“可不是嘛。”
接话的是翠大娘,筒子楼这一带出了名的百事通,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那男的是个鳏夫不假,可人家一儿一女都是好孩子。
她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嫁到这样的人家等于白捡,结果还能干出偷人的事来。”
这桩事的底细,算是露出来了。
林青和听完整个人怔住。
张美荷这回闹离婚,根子在她嫁人以后没消停——跟夫家隔壁那个汉子搭上了线。
两人还专门找了地方开房,结果被那汉子老婆撞破。
事情一捅出去,左邻右舍都知道了。
更别说张美荷嫁过去这些年,压根没把那男人跟前头留下的一儿一女当过自家孩子,打骂苛待一样没落下。
那男人再窝囊也撑不住了,死活非离不可。
最后把当初陪嫁的东西全折给了张美荷,算是给她留条活路——毕竟偷人被抓的是她,她也不敢再张嘴要别的。
就这么着,她灰溜溜回了娘屋。
林青和这才连着两天都撞见她。
林青和叹了口气:“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周青柏听。
周青柏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一向不爱管别人闲事,可张美荷干的这些事,让他眼里也浮出几丝厌烦。
林青和瞧见那神色,心里舒坦了,凑过去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她爱惦记就让她惦记去,馋不死她!”
别人的心思她管不着,可自家男人,她得守着。
周青柏被她闹得哭笑不得。
“她后来还缠你没?”
林青和追问。
“没有。”
周青柏老实摇头。
后来撞见过一回,张美荷远远站着,泪汪汪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周青柏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张美荷撇着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姓林的,眼珠子都快长到脑门顶上去了,摆出那副架势给谁看?哪个男人受得了她那种脾气?”
她碰见过林青和好几回,对方连正眼都没甩过来。
既然脸皮早就撕破了,还讲究什么客气?她心里清楚得很,敢打她男人主意的女人,她恨不得直接泼一脸洗脚水。
张媳妇没接她的话茬,冷笑了一声:“瞧不上林老师那个调调,那大姑姐你这样的,就招人稀罕了?”
“我怎么了?”
张美荷挺了挺腰板,觉得自个儿一点也不差。
她头一个男人,当初看着也算顺眼,日子凑合着能过下去。
可后来工作换了位置,一个月能摸到家门两三天都算烧高香了。
她守在家里,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去年秋天那晚,两个孩子早早睡下。
隔壁家的男人过来挑水,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水桶压在他肩上,木扁担嘎吱响。
她没多想,就把人领进了里屋。
之后的事,就跟水泼进沙地里一样,收不回来了。
起初还晓得收敛,不敢总在家里面碰头。
谁想到换到镇上的招待所,反倒更倒霉。
那回她跟那男人前后脚出来,两人的手刚扣上,就叫那男人的老婆撞个正着。
那婆娘当场没发作,转身就跑去问柜台的服务员——这对男女是不是常来?
服务员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一个星期少说也来三四回。
这下子,像个炮仗扔进了火塘里。
她那个前夫知道以后,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自个儿调了班,一个月回来没几天,结果倒好,他娶回来摆在屋里的媳妇,隔壁那男人用得比他都勤。
他把那个邻居拖到巷子口揍了一顿,鼻血糊了半张脸,然后回来就把婚离了。
张媳妇对这些事门清,平日里没少拿话刺她。
这会子听她说得好像自己还挺吃香,忍不住又开口:“大姑姐,我家可没那么大的锅煮那么多人的饭。
你要真觉得自个儿有本事,就别赖在家里吃现成的。”
前脚刚把张美莲那个小姑子请出去,后脚这个大姑姐又赖回来。
张媳妇越想越窝火,胸口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她男人回来的次数,比张美荷那个前夫还少。
一个月撑死了回家待两天,天亮就走。
张媳妇嫁过来这几年,直到今年才揣上肚子生了个儿子。
张老太为这事从没叨咕过半句不好。
“我这不是交了五块钱的伙食嘛。”
张美荷嘟囔了一声。
“五块钱?”
张媳妇声音拔高了半截,“五块钱够买几斤米?”
等张老太提着菜篮子从街上回来,张媳妇抱着儿子凑到她跟前,压低嗓子嘀咕了句:“家里这些东西,往后可都是留给小宝的。
我大姑姐这么一住,算怎么回事?”
“那总不能让她睡大街上去。”
张老太叹了口气。
张媳妇的脸当场就绷紧了,当天下午收拾了两件衣裳,抱着儿子小宝回了娘家。
张老太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孙子就是她心尖上的一坨肉,一时半会儿看不见,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哪里舍得让他被带回娘家去。
# 小说六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周旋放下笔,高考终于结束了。
他走出考场时,周凯已经等在门口,递过来一瓶汽水。
兄弟俩没多说话,周凯拍了拍他肩膀。
张美荷那天是哭着离开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小区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在隔壁小区找了个单间,月租八十。
房东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收钱时数了三遍。
张媳妇抱着儿子回来那天,脸上带着笑,气色红润得像是吃了补药。
邻居们私下议论,说她回娘家准是拿了什么好处。
林青和在阳台上晾衣服时,正好看见她进门,怀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抓着她的头发。
马大娘蹲在楼道口择豆角,见林青和下来,撇了撇嘴:“搬出去清净,省得天天看见闹心。”
她手里的豆角被掐成小段,扔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自从上次在饺子铺那件事后,张美荷再没出现过。
那天林青和剥了她的面子,马大娘在旁边帮腔,句句都像刀子。
张美荷的脸涨得通红,最后摔门走了。
林青和倒不是故意要跟她过不去,只是有些人,你退一步,她就进一丈。
高考结束后,周旋的优待期随之终结。
林青和没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说:“该干活了。”
周青柏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去学校打篮球,铺子里的事全落在周旋肩上。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窜到一米八,站在柜台后面,比当年周凯抽条时还显眼。
周凯那会儿长得太快,这两年倒是停滞了,身高定在一米八七。
这小子长得精神,家庭条件又好,小区里那些大妈们没少动心思,三天两头找林青和说话,话里话外都是给自家闺女或侄女牵线。
这天晚上,一家四口围在客厅看电视。
吊扇呼呼转着,手里攥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雪糕。
周旋咬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他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
周旋舔了舔雪糕棍,忽然说:“妈,要不我回去接爷嫲他们?顺便把阳阳和五妮也带过来。”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电视,但耳朵竖着等回音。
林青和和周青柏原本的计划是等暑假去南方做倒爷,忙完再回去接人。
苏大林那边已经跟厂里说好了,辞职时间都定下来了。
林青和想了想:“你想回去也行,把阳阳和五妮带来,再给你爷嫲带些行李。
他们要是愿意提前来,房子已经租好了,随时能住。
要是不想,等我和你爸回去接。”
第二天一早,周旋背着包去了长途车站。
他走之后,隔壁那栋楼传来动静——马大娘的儿子马成民回来了,带着媳妇黄小柳,还有个四岁的男孩。
马成民提着大包小包,黄小柳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马大爷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马大娘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抓着孩子的脸亲了又亲。
孩子叫马小蛋,胖乎乎的,眼睛像他爸,圆脸像他妈。
马大娘端出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塞了一个到孙子手里。
马小蛋咬了一口,馅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隔壁院子的铁门被风推了一把,撞上门框,发出闷响。
林青和提前跟马大娘说了一声,让她这天不用去饺子铺,改叫周凯过去顶替。
第211章
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了一包奶糖,推开马家的大门,穿过院子,走进屋里。
奶糖纸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油光。
马大娘的嗓门先响起来:“人来了就行,还带啥东西!”
“给我侄子吃的,一包糖算不了什么。”
林青和把糖搁在桌上,目光扫过屋里几个陌生面孔。
马大娘站在中间,一张一张脸给她指过去——这是儿子马成民,这是儿媳妇黄小柳,那个缩在床沿边、脚丫子沾着泥印子的黑瘦小孩,是孙子。
介绍完,马大娘接过话头,“我爹娘在这边住着,多亏林老师帮忙照顾了。”
“说到照顾,那是马大爷马大娘一直在帮衬我们。”
林青和笑了笑,话头一转,“不过往后日子长着,互相搭把手的地方还多。”
马成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媳妇黄小柳一直没怎么抬头,两只手绞在膝盖上,坐着,嘴角也挂着笑,就是不吭声。
那小孩倒是抬眼看了林青和一眼,又低头抠手指甲缝里的泥。
林青和没再多坐,闲聊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门刚合上,马大娘就拉着黄小柳的手腕,往灶台那边走,嘴没停:“林老师跟周老板都是实心人,咱家老两口在这边,人家没少照应。
他们那三个孩子,个个长得高高大大,又懂事。
往后小蛋要是能长成他们那样,我跟你爹去见祖宗也能闭眼了。”
“妈,别说这种话。”
马成民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您还年轻呢。”
“赶了几天路,也累了。”
马大娘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带你爸和孙子去澡堂洗个澡,回来早点歇着。
明天你还得去顶你爸的班。”
马大爷揣上毛巾,招呼孙子跟上。
马成民抱起孩子,跟在后面出了门。
马大娘这才转过身,把黄小柳从灶台边拉起来,从柜子里扯了两条干净毛巾,推着她往外走。
澡堂里雾气蒸腾,热水浇在水泥地上,腾起一股水碱的味道。
黄小柳被水一冲,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马大娘一边搓背一边说:“这就是妈干活的地方。
你在家要是有事,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那个岔口往左拐个弯,就能看见饺子铺的招牌。
那地方最好认。”
黄小柳抿着嘴,嗯了一声。
声音闷在雾气里,带着很重的口音,像是从喉咙的某个角落里费劲挤出来的。
她大概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浮出一层红。
马大娘没说什么,拿毛巾把她背上的水擦了擦,带她回了家。
第二天天刚亮,马大爷就带着马成民去了厂里。
交接的活不是一天能说完的,得带几天,让儿子把手上的东西都摸透了,他才能彻底撒手。
马大娘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跨出门槛,往饺子铺的方向走。
昨天因为儿子媳妇孙子回来,林青和特意给她放了一天的假,今天要是再迟到,就说不过去了。
马大娘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腰板却挺得直直的。
儿子回来了,她浑身像是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傍晚推开家门,小孙子缩在墙角,眼皮耷拉着,活像霜打过的茄子。
“这是怎么了?”
马大娘一把搂过孩子,手心贴着他脑门。
“奶奶,我想出去转转,我妈不让。”
马小蛋张嘴就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孩子才四岁,土话和城里话都能说,都是他爸手把手教的。
那天他爸教 ** 时候,他妈舌头打结,怎么也学不会,马小蛋倒是一听就会了。
“蛋蛋!”
黄小柳咬住下唇,听出儿子在告状。
马小蛋撅起嘴,脑袋埋进膝盖,不吭声了。
马大娘转身看向儿媳妇,语气缓了缓:“小孩子哪能整天圈在屋里?他想下楼疯就跑两圈,你搬把凳子边上守着就行。”
她心里明白,小柳刚嫁过来,水土不服是难免的,可户口都迁过来了,迟早得扎根。
“我怕别人欺负蛋蛋。”
黄小柳咬着嘴唇,声音发闷。
“小孩儿之间,能欺负到哪儿去?行了,待会儿我带他去饺子铺。”
马大娘拍板。
马小蛋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黄小柳还是拧着眉:“老板肯吗?”
“肯。”
马大娘心里有数,周青柏和林青和的性子她摸得透,转身对小孙子板起脸:“到了饺子铺,不许耍赖,不许乱碰东西,不然下回可没你了。”
“我乖,我真的乖。”
马小蛋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在家里憋了一整天,他早就扛不住了。
从小在乡下漫山遍野地跑,哪受得了四面墙?
下午四点,祖孙俩到了饺子铺。
周青柏瞧见孩子,二话不说下了几个饺子,晾凉了端过来。
“别别别,他就是在家闷坏了,我一看都蔫了才带出来,饺子您留着自己吃,待会儿就回去开饭。”
马大娘直摆手。
“几个饺子,不碍事。”
周青柏声音不高不低。
马小蛋朝周青柏咧嘴笑了笑,见他奶也没再拦,这才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饺子还是烫的,他呼着热气,腮帮子鼓得像两只球。
吃完饺子,他老老实实坐在马大娘腿边,掏出三颗玻璃珠子——那是从乡下带来的,他爸早些年给他买的,他爱惜得不行,用布包了三层。
周归来放学进来,一眼瞅见地上的珠子,噗嗤乐了:“你这样瞄不准,得这样。”
他蹲下身,眯起一只眼,拇指一弹,珠子撞上玻璃珠,啪地一声,正中目标。
马小蛋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老大。
那么远的距离,他竟然一弹就中了,太厉害了!
“小意思,以前在我们村,我弹玻璃珠没人能赢我。”
周归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冲马大娘咧嘴:“马奶奶,这是您孙子?叫啥名?”
“对,小名马小蛋,大名叫马玉林。”
马大娘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
“等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周归来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几颗五彩玻璃珠,塞进马小蛋手里。
马大娘笑声更响了,抬手拍了下身边男孩的后脑勺:“这小子皮实,在家待不住,跟个猴儿似的,我只好拎出来溜达。”
周归来接过话头,嗓门敞亮:“待屋里作甚?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外头天地多宽。
人要是总闷在家里,脑瓜子都得锈住。”
他低头看那孩子,蹲下身,目光平齐,“小蛋,肚子里空不空?饺子要不要来一个?”
“吃过了,真吃过了。”
马大娘连忙摆手。
“我能再吃一个。”
马小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都行。”
周归来笑出声,转身进了厨房。
下午体育课踢了整节足球,胃里早空了,他给自己下了一碗,捞出后拿汤匙拨出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递过去,“先吃这个,不够再舀。”
马小蛋攥着玻璃珠,欢欢喜喜凑过来,伸手就要抓。
周归来瞥见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背,一把拦住:“先洗了再吃。
不洗手,虫子钻肚子里可要闹腾。”
这话不是吓唬。
马小蛋上个月刚打过蛔虫,药片吞下去,拉出来一截白生生的东西。
他乖乖转身,跑到水池边,肥皂搓了两遍,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蹭蹭,才跑回来捏起饺子。
马大娘看着这一幕,眼角皱纹挤得更深,冲周归来努努嘴:“往后管他叫哥。”
“哥?”
马小蛋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含糊地重复。
周归来咧嘴,露出白牙:“对,喊哥就成。
晚上来家里,电视开着,想看多久都行。”
“电视长啥样?好看吗?”
马小蛋嚼着饺子,含混不清。
“好看,包你看了不想走。
晚上过来,你自己瞧。”
周归来又给他舀了一个。
马大娘笑着走开,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声里夹着母子俩的对话。
林青和这时进门,身后跟着大儿子,老王没来。
她坐下盛了碗粥,筷尖点着桌面,没说话。
天擦黑时,马大娘拉着马小蛋起身告辞。
小男孩被“电视”
两个字勾得心痒,走到门口还回头喊:“哥,你快点回啊!”
“马上,看完这口就走。”
周归来挥手。
等那对母子消失在门外,周归来把碗一搁,旧话重提:“妈,当年你要再给我生个妹妹或者弟弟,现在怕也到小蛋那岁数了。”
林青和白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当养孩子跟养鸡似的?你哥仨哪个省心了。
衣服年年做新的,奶粉、麦乳精、奶糖,再大点足球、鲜牛奶、鸡蛋、隔三差五的肉,还有一堆书本本……”
她一根根掰手指,像在数一笔旧账。
虎子刚关了铺子过来,和许胜美并肩站在门口,听得直咂舌。
周二妮端碗喝汤,眼皮都没抬——她清楚,四婶的日子从来都是老周家的标杆,周凯那几兄弟的童年,不止村里孩子眼热,连她这个堂姐都羡慕过好几回。
四婶这个人,活生生就是旁人口中那种“别人家的娘”
周青柏提起算盘珠子时,虎子和许胜美的视线还黏在那一盘盘冒着热气的饺子上。
他们想不到,那些舅妈口中轻飘飘的“过去”
,搁在旁人眼里全是够不着的念想。
林青和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报账的声音像石子落入水井:“莫说咱村,就咱们那一片地界,城里娃子嘴里嚼的、身上穿的,哪及得上你们哥仨一根指头?”
周归来喉结滚了滚,嘴角的肌肉抽动着扯出一个笑:“咱家那会儿……那么有钱?”
“钱?那是拿脸皮糊的灯笼。”
林青和的视线扫过三个孩子的脸,“你爷奶还没跟咱分家,全家人就靠你爸那几亩地刨食。
一个工分能换几文钱?要不是他退伍时兜里揣着那几百块,养活你们都够呛。
你这混小子还催我再生,可曾想过你爹妈骨头缝里榨出多少油?”
周归来后背猛地挺直,手掌拍在膝盖上:“我怎么不心疼?等我长开了,地里的活计全归我。
您跟我爸只管往天涯海角逛去,缺钱了您都不用开口,我每月往您账上划一沓票子。”
林青和嘴角这才松了,指尖点着桌面没再追究。
虎子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掌心里叹气:“你们小时候过的日子……”
话尾拖得长长的,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糖。
许胜美没说话,眼底的光却亮得扎眼,手里捏着的筷子尖在碗沿上磨出细细的响。
“都是陈年旧事了。”
周凯把搪瓷缸子搁下,声音裹在热气里。
他清楚得很,他们哥仨的童年,旁人拿金山银山也换不来——那滋味,连影子都是甜的。
碗筷被撤下时,墙上的老钟刚走过八点。
第212章
周青柏拍掉身上落的面粉,歪头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林青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脚步轻快地跟了出去。
“又看电影去。”
周归来歪着脑袋,目光穿过门帘缝隙,落在街对面两个并肩的背影上,“我爸妈这日子过的……太会拿捏了。”
真的,这么多年他愣是没琢磨明白。
他们哥几个都窜得比门框高了,那两人还能像刚处对象那会儿,隔三差五往黑漆漆的影院里钻,连个灯泡都不让他们跟着当。
“你们回吧,我一个人盯着就行。”
周凯摆了摆手。
周归来拽上虎子和许胜美,沿着路灯踩出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周二妮没走,蹲在灶台边刷最后一只碗。
“二妮姐,楼上热不热?”
周凯翻开账本,头也没抬。
“不热。”
周二妮把碗扣进竹筐里,擦干手,“风扇转着,凉快得很。”
那台风扇白天搁在铺子里摇头晃脑,晚上就搬到二楼窗台边,风叶搅动时带着蒲草帘子的影子在地上晃。
周二妮从木架上抽出一本卷了边的书,指腹摩挲过纸页。
她只念过三年书,字认不全,四婶教她遇见生字就问。
今年开春到现在,书页上生字越来越少,偶尔蹦出几个,像藏在落叶下的石子。
周凯手里的书翻了页,纸页沙沙响。
八点半的钟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时,最后一对青年男女抹着嘴推门出去。
门板合拢,插销滑进槽里,铺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周二妮被先送回了家,电视开着,声音嗡嗡响着,她窝在沙发里盯屏幕,等着之后被带去饺子铺找许胜美。
林青和和周青柏看完电影回来,天已经沉透了。
俩人拐进小区那条窄胡同,路灯昏黄,墙根底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谁泼过水。
正走着,抬眼就看见张美荷站在一扇单元门旁,身边是个男人,看不清脸。
那男人的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声音却脆生生的。
张美荷没躲,侧过身,男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胡同另一头。
她扭过头,目光撞上林青和和周青柏,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
周青柏的视线平直地扫过去,像看墙上的水渍。
林青和挽着他的胳膊,脚步没停,从张美荷身边擦过,眼神都没偏一下。
张美荷嘴唇抿了抿,牙齿咬住下唇,转身推门进了楼道。
“我还以为她学乖了。”
林青和压低声音,跟周青柏嘟囔,嘴角带着点嘲讽。
这是搬出来单住,图个清静,方便她做那些勾当吧。
周青柏没接话,步子稳健,目光落在前面。
别人的烂账,有什么好嚼舌头的。
那一晚被撞个正着,张美荷脸上最后那点遮羞布算是彻底没了。
打那以后,她见着林青和就绕道,恨不得钻墙角。
可单独碰上周青柏的时候,她又换回那副模样——眼眶泛红,嘴角微微颤着,像被风雨打蔫的花,仿佛 ** 到绝路才不得不靠卖身子糊口。
她那身体能标价,可她那颗心,还是干净的。
日子过得快,小半个月一眨眼就翻过去了。
六月底,周旋的成绩出来了。
他心心念念的北大,分数稳稳当当,一点悬念都没有。
那小子还在老家没回来,电话里林青和报完数字,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吸气。
志愿表让老大周凯代填,反正他只认北大这一棵树,别的学校看都不看,填起来简单得很。
与此同时,周凯的大学毕业典礼也到了。
这是人生里的桩大事,尤其是第一届北大生的毕业仪式,林青和看得重。
她专门去请了照相师傅,扛着那台老式照相机过来,镜头盖掀开时咔嗒一声响。
周青柏的铺子那天贴了张红纸,写着“休息一日”
,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全家人都到齐了。
毕业照拍了一摞——周凯自己单独照了七八张,跟同学合影的,跟老师合影的,一张接一张。
笑声和闪光灯混在一起,闹腾了一整天,直到日头偏西才收场。
毕业第三天,周凯背起包去了车站,坐上南下的火车,往军校报到。
车轮碾过铁轨,带着他驶向人生的新一段路。
家里这边,林青和在收拾照片。
她翻出一个旧铁盒,盖子锈了几处,里面摞着一沓沓相片。
保存得仔细,连老三周归来穿开裆裤的样子都还在,咧着嘴,裤裆露着风。
林青和抽出那张,指尖在边缘停住,看了一会儿,抬头跟周青柏说:“一转眼,他就自己去上军校了。”
这一次,是大儿子真正离开她手心飞出去。
以前在城里读高中,每个周末还回来,那不算远。
现在这一步,踩在他自己的道上,风是凉的,路是自己走的。
周青柏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低沉:“长大了。”
林青和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湿,但很快抹去。
孩子们长进,她心里是高兴的,这点离愁算不了什么。
周归来跟着虎子他们回屋,瞧见桌上摊开的那些相片,也凑过来一块儿翻看。
“小妗子,凯哥他们小时候的相片你们还留着哪?”
虎子声音里透着惊奇。
“婶子每年都带小凯几个去县城照相馆。”
周二妮接过话茬。
这事儿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年到头没有落下过,就算哪年给耽误了,后头也准会补上。
所以抽屉里摞着的,一年一张,齐整得像日历牌。
许胜美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边角上,低声说了句:“真好啊。”
她心里头觉得,她这位小妗子过日子是真的有章法。
以前在村里听人嚼舌根,说林青和不会持家,可眼下见了这些照片,才晓得什么叫日子过出了滋味。
这些影像,得值多少银子?
“你们慢慢瞧,看完了老三你拿我屋里收好。”
林青和摆摆手,转身去看王丽。
王丽的丈夫还没到。
这会儿正赶上夏收,田里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空来。
“他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再等几天。”
王丽笑着说。
“那就等等吧。
你一个人走,我心里不踏实。”
林青和说。
王丽刚毕业,身上没担子了,可肚子已经鼓得老高,再有个把月就该临盆了。
过了几天,一个男人来了。
那人身形壮得像头黑熊,正是王丽的丈夫李博川。
后来王丽跟林青和说起那天的情形,笑得直摇头。
她说李博川到了学校,她出去见他的时候,他看见她那圆滚滚的肚子,整个人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王丽从始至终没告诉过她自己怀孕的事。
孩子是过年那阵子怀上的。
可李博川心里门儿清,几乎一瞬就想明白了——媳妇的肚子,是他自己闹大的。
那男人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咧着嘴,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王丽还故意逗他,说孩子是别人的,让他准备离婚。
李博川笑得更厉害了:“过年那天晚上怀上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媳妇是什么性子,心里有没有他,他比谁都明白。
他压根就没往别的歪处想过。
“那个傻大个,高兴得没边了。”
王丽说起这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林青和也跟着高兴。
李博川知道林青和隔三差五就送汤水过去给王丽喝,走之前专门过来道谢。
“丽丽这一路不容易,回去了多给她炖些好的补补身子。
这一个多月,可把她累着了。”
林青和叮嘱道。
最近这段日子,因为毕业的事多,林青和时常叫周凯带些滋补的东西过去。
靠着那些汤汤水水养着,王丽气色还算撑得住,不至于太虚。
李博川一一应下,点着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 正文
王丽靠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
站台上人来人往,她的眼眶却先红了。
林青和把装了水果的布袋递过去,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透过薄布能看见里面青红相间的苹果轮廓。”路上吃,夏天放不住。”
她说。
李博川扶着妻子,脸上笑纹堆叠:“等孩子落地,我和丽丽一定抱来给你认干亲。”
王丽攥住林青和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等家里有了余钱,我头一件事就是装电话。
到时候你也装一部,咱们说话再也不靠写信了。”
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夜晚伏案写字的孤单。
王丽想,这几年上大学,除了拿了 ** ,最值钱的就是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林青和同样舍不得,她拍了拍王丽的手背:“你装好了给我来信,我马上去办。”
她们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李博川轻声提醒车要开了。
王丽临走前回头瞪了丈夫一眼:“你倒好,光顾着自己读书。
知道我这一年怎么熬过来的吗?要不是青禾,这孩子我差点瞒着你拿掉。”
李博川赶紧扶住她肩头:“有了就要,怎么能不要。”
“我一个人在外地读书,拿什么顾?”
王丽说着,目光又软下来,“青禾隔三差五给我送排骨汤、鸡汤,还有煮鸡蛋、西红柿、黄瓜,让我当零嘴解馋。”
亲姐姐怕也做不到这份上。
王丽想,正是因为有这份情谊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她才咬牙撑住了。
“上次我夜里腿抽筋,青禾第二天就塞给我一袋奶粉,让我晚上冲了喝。”
王丽絮絮叨叨地说。
李博川叹了口气:“你们这交情,是真深。”
王丽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我就盼着是个闺女,青禾惦记着呢。”
李博川哭笑不得,却没再多说。
儿子女儿都一样,总归是自己的骨血。
送走王丽夫妻,林青和站在车站门口,八月的风裹着暑气扑在脸上。
四年大学,说起来那么长,可现在回头一望,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第二天清早,周旋领着周阳和周五妮来了。
周父周母没跟着,说要等周晓梅一家子一起走。
林青和和周青柏早就把服装铺的夏装存货堆得满满当当了。
库房里,一摞摞叠好的棉布衬衫、碎花裙子、短袖汗衫码得整整齐齐,布料上还留着印染的味道,混着着新裁剪的布头气味。
林青和心里惦记着饺子铺的运转,那些面粉、猪肉还有各色调料,老早就跟固定的供货商谈妥了。
要是货不够,只需找周旋过去递句话,对方当天就会送到门口来。
因此,她这天早上终于开了口:“明天我跟你们爸出去转转,这趟出去,说不定能给你们捎些稀罕玩意儿回来。
铺子你们几个盯紧了。”
周五妮放下手里的筷子,抬眼问:“四婶,你们这是要上哪儿玩啊?”
林青和笑了笑,说:“往南边走走,随便看看。”
第213章
周归来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个子已经蹿到一米七,虽然才十三岁,但脑筋转得快,胆子也大。
他凑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妈,要不我也跟着去?我现在这么大个人了,不用你们操心。
我自己想去的话,带点钱就够了,肯定没问题。”
这话倒是不假。
以这小子的机灵劲儿,揣着钱一个人往南边跑,还真干得出来。
但林青和没松口,摆摆手说:“老实待着吧。
等你长到你大哥那个岁数,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会拦你。”
见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林青和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我把你们拉扯这么大,好不容易现在能使唤得动你们了,想跟你们爸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这大半辈子忙忙碌碌,也就是这两年日子才宽裕些。
你们倒好,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我这心啊……”
周归来赶紧打断她的话,摆着手说:“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祝爸妈一路顺风,玩得高兴。”
“那就说定了,铺子你们守好。”
林青和说完,转身拉上周青柏出了门。
周五妮看着两人出去,歪头问:“四叔四婶这是去哪儿?”
周归来随口答道:“这钟点,肯定是看电影去了。”
虎子、周二妮和许胜美几个来了这么些日子,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周阳和周五妮两个初来乍到的,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周归来拍了拍周阳的肩膀,语气老成:“这夫妻俩,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自在。
你们慢慢就习惯了。”
家里多了周五妮和周阳两个人,住的地方倒也不算挤。
周五妮跟周二妮、许胜美挤一个屋,周阳就在堂屋打个地铺,没什么不妥。
要是实在不行,让周旋和周归来兄弟俩去他们爸妈那屋凑合一宿也成。
虎子和周阳待的那间房,宽敞得很。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和周青柏就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家里那些半大小子半大姑娘,个个能撑起事来,她半点也不担心。
账本交给了周旋——这准北大生,学校就在胡同那头,就算提前开学,也耽误不了什么。
何况还有老王在旁边盯着。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走,林青和闲着没事,便一句一句地教周青柏说粤语。
周青柏学得认真,可嘴巴像是不听使唤,念叨了一路,也没能完整地说出几句话来。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指望我给你当翻译?”
周青柏没说话,只是闷闷地笑了一声。
可他心里清楚——真不是装的,是真学不会。
周青柏翻着手里那张油墨味还没散尽的报纸,突然觉得后脖颈子痒得难受。
他挠了挠,目光却死死黏在那行铅字上——什么“万元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去年这时候,他可是拼了老命想把自己也弄成那么根笋。
结果倒好,倒腾了一回货,兜里的票子早就甩了那标准好几条街。
那时候心里头还挺得意,可过了一阵就淡了,跟喝了一碗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这报纸上说的事儿,周青柏琢磨了一路。
不光是他那些,还有他媳妇林青和念叨的话——京市那地界,往后一平米能贵到十几二十万?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紧。
这哪是房价,这简直是拿刀子往人肋条骨上戳。
可他媳妇说话向来有根有底。
那就多买几套呗,反正家里头三个小子,将来一人分一套,剩下的铺面和房子还能收租子。
手头紧了,再弄一套出来换成票子花。
这日子不就圆满了?饺子铺他也没打算端一辈子,等老三成了家,他就撂挑子。
跟儿子伸手要钱?他那张老脸丢不起这人。
他媳妇在后头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要不是有我罩着你,你这大块头可咋整?”
周青柏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嗯,不能没有媳妇。”
林青和嘴角翘得老高,从兜里摸出一个西红柿塞进他嘴里。
酸溜溜的汁水溅了一嘴,他嚼了两下,又低头看报纸。
林青和自个儿也啃了一个,油灯底下翻开一本书,纸页翻得哗啦啦响。
到了南边,两口子就开始折腾。
电视机、手表、电风扇、收录机,见着什么收什么,跟饿了好些天的狼似的。
倒腾出去换了一沓票子,又拐去进缝纫机。
那种燕牌的,在他们老家能卖到一百五十块一台。
可在这边,一台只要一百一十五。
林青和一张嘴,愣是压到了一百一。
十台缝纫机,砍下来五十块,够买好几斤五花肉了。
那老板一开始脖子梗得跟铁棍似的,死活不松口。
林青和也不急,笑眯眯地掰扯,声音不紧不慢,愣是把人说得跺着脚同意了。
周青柏就站在旁边盯着他媳妇看,看得眼睛都发直,跟看天上的仙女似的。
喉结上下滚了滚,那眼神里头的温度比他媳妇啃的西红柿还烫人。
等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十台缝纫机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那块玉佩里头。
林青和拍拍手上的灰,拽着他的袖子往车站方向走。
这时候才八月中旬,天还热得人后背湿透。
早点回家也不是个坏事,反正该办的都办了。
她一边走一边掰着指头:“留一台电视机、一台电风扇给咱爹娘用,旁的就算了。
晓梅那边儿,也不能帮得太过。”
车窗外的田埂正往后退,周青柏把脑袋靠在硬座靠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这趟跑得太狠了,骨头缝里都渗着乏。
对面铺位的女人已经蜷着腿睡着了,呼吸声匀称,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饼干渣。
他想起周晓梅那双眼睛。
那天递钱过去的时候,她眼尾的纹路皱得跟干核桃壳似的,嘴上说着“不用不用”
,手已经攥住信封角了。
二十年老交情了,可人情这东西,就跟搓绳子一样,力道使大了反倒要断。
“好。”
他当时就这么答了一声。
没多的话。
电视机和电风扇是给爹娘的,硬塞进蛇皮袋里,用旧棉袄裹了三层。
妹夫妹妹那头,他没多看。
铺面找好了,住处也定了,路都铺到脚底下了,剩下的就该他们自己迈腿。
火车轮子咣当咣当碾过铁轨,车厢里就他们俩。
林青和醒了之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蘸着口水数了一遍。
缝纫机进了十台,余下的利润拢共不到两万。
跟那些扛着麻袋倒彩电的比起来,这点子钱不够看。
可他们两口子本就不是吃那碗饭的。
捞一把就走,当老天爷赏的横财,多了不贪。
信封折好塞回去的时候,她戳了戳周青柏的手背:“回去了,得认认真真打听。”
她惦记的是京市那些青砖灰瓦的四合院。
手里两个铺子、一处带院的平房,加上学校分的筒子楼——那楼只有个住字,没有卖字。
钱可以再赚,铺子也能再添,可她就跟中了邪似的,满脑子都是朱红门、影壁墙、院里的石榴树。
房管局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收了她一包大白兔,话才肯往深里说。
一进院的,少说也要万把块,还得看地段跟房子老不老。
二进院的,低于五万根本别开口。
她没敢问三进四进,更没敢想贾母住的那种五进院子。
二进院就够了,够她做梦了。
抽屉里攒了快七万块。
搁这年头,万元户满大街都敢挺着腰杆走,她这个数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可她花钱还是抠搜,一顿早饭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三毛钱,她都要掂量掂量。
火车在几天后靠了站。
市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换长途汽车,晃荡到县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晓梅家的灯亮着。
八月的晚风裹着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苏大林已经不在厂里干了,正蹲在门口拿铁丝捅炉子,烟灰扑了他一脸。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屋里电视开着,雪花点噼里啪啦,周晓梅正拿手拍机壳子。
屏幕上人影晃得跟鬼似的。
林青和和周青柏到县城后,没急着去找苏大林和周晓梅。
两人找个僻静角落,从空间里取出自行车,骑着就往林三弟的铺子方向去。
今年开春那阵,林三弟的铺面才算正式支起来。
货架上东西简单得很,他们进门时,筐底只剩些零散鸡毛,蔬菜瓜果早卖空了。
守店的是林三弟的媳妇和几个孩子,一见来人,女人愣了一下,转身冲里屋喊:“大丫她爹,三姑姐和三姑丈来了!”
没等多久,林三弟从里间掀帘子出来,眼睛底下挂着血丝,明显刚合眼躺过。
他揉着脸,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姐,姐夫,快坐。”
说着搬过一条长凳,又让闺女去倒茶。
林青和摆手止住:“不用忙活,刚喝过水。
我们待一会儿就走,顺道来看看你们。”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包奶糖,塞给林三弟媳妇,“给孩子分分。”
女人推让两句,到底接了过去。
林青和没再客套,直接问起铺子的情况。
林三弟一听这话,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姐,多亏当初听了你的。
今年咬牙把这铺子撑起来,还真赌对了。”
他说起年初那会儿,自家媳妇原本不愿跟着进城。
可铺子一开张,生意旺得他自己都发懵。
每天清早从村里拉一板车菜过来,不用到晌午就能卖个精光。
那些黄瓜、韭菜、小白菜,在乡下邻里间互相送都没人要,可搁在县城里,连根葱都得掏钱买。
利润确实薄,翻来覆去算,一整车瓜果蔬菜刨去成本,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五块钱上下。
但架不住天天如此,日日有进账,比守着那几亩地强了不知多少。
林家村那边,好几户人家都在议论这事。
林老三一家全去了城里,田里的庄稼都没人管了,这在村里算是头一遭。
有人蹲在自家门槛上嗑着瓜子说,这林老三怕不是撞了大运,连地都不种了,跑去做买卖,指不定哪天就发了。
可也有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冷笑一声,说他就是瞎折腾,等风头一紧,保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不管旁人怎么嚼舌头,林老三的摊子倒是真的一天比一天旺。
只是这旺起来的代价,是两条腿累得像灌了铅。
一大清早骑着自行车到乡下,车厢里装满了瓜果蔬菜,一路颠回来,屁股都磨得生疼。
下午还不能歇,又得蹬着车去收鸡蛋和活鸡,来回一趟,汗水能从额头淌到脊背,衣裳湿透了又硬是被风吹干。
可林老三不觉得苦。
他把欠姐姐的那几百块钱还上的时候,胸膛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总算散了。
他不喜欢欠别人的,尤其是自家姐姐的。
第214章
钱一还清,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了块石头。
那天,林青和跟他提了摩托车的事,说打听了价格,一辆七百多。
林老三听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声音都发虚:“姐,这……这也太贵了吧?”
七百块钱,都快够再盘一个铺子了。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想不出花这笔钱的理由。
林青和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语气 ** 地说:“你是不是傻?就靠你那两条腿,一天能蹬多少东西回来?累死累活也就那点量。
有了摩托车,一趟能顶你三趟,那些多出来的货能多赚多少钱?七百块钱看着是多,可你算过没有,几个月就能回本。
省下来的力气,还能多干点别的。”
林老三愣在那里,像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出茧子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姐说得对,他现在就是仗着年轻,可总不能蹬一辈子自行车吧?京市那边有句老话,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话以前听过,可从来没往自己身上套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姐,我是怕这摩托车不好买,也怕太麻烦你了。”
林青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今年你先辛苦这一阵,明年这个时候,车就能到你手上了。”
弟弟能有这样的见识,她看在眼里,心里是踏实的。
照这个势头走下去,往后不会差。
转头她又对三弟媳叮嘱:“日子别算计得太紧,多弄些有油水的给他吃。
下力气的人,肚子里没点荤腥,身子迟早要垮。
到时候进了医院,花的可就不是几个小钱了,人受罪不说,家里也跟着折腾。”
“现在每天都有鸡蛋,隔天也去买一刀肉。”
三弟媳应道。
林青和又多了一句嘴:“隔三差五的,杀只鸡补补。”
铺子挣的钱,眼下不见得比她家饺子铺少。
何必在吃食上抠那一分两分。
一只鸡不过一块多钱,她家里三天就要宰一只炖汤,全家老小一人一碗,身体才撑得住。
旁的,她也没再多说。
和周青柏一起别过了他们,两人便往苏大林和周晓梅家走去。
到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一家子围在桌前,手里捧着西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四哥!四嫂!”
周晓梅一看见他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嗓门也高了。
苏大林连忙转身去倒水,又切了几块西瓜递过来。
周青柏和林青和也不客气,各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林青和笑着说:“你们这一家子,日子倒是过得自在。”
“城城嚷着要吃西瓜,大林惯他,就给买了一个。”
周晓梅说着,瞥了丈夫一眼。
苏大林这人,自小孤零零长大,没什么兄弟姐妹,对家里这四个孩子,疼得没边。
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他从来不摇头。
相比之下,周晓梅反倒成了唱白脸的那个。
“小舅,小妗子,你们是不是要带我们去京市?”
苏城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林青和笑着点头:“是啊,来接你们的。
你表哥他们早就在那头等着了。”
周青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苏城又问。
林青和的目光落在苏大林和周晓梅身上:“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都收……收拾齐了。”
苏大林点着头,话说得有点慢。
“月初大林就把工辞了,一直在家等着你们来呢。”
周晓梅接过话头,语气里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林青和点了点头:“那就不拖了。
早点过去,早点安顿下来。
今晚你们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就动身去市里坐车。”
“行。”
周晓梅笑得合不拢嘴。
左右邻居都知道他们家要搬去京市,也听说苏大林辞了铁饭碗,打算去那头当个体户。
背地里没少嚼舌根——放着一个月那么高的工资不要,跑到京市去做买卖?这不是脑子发热是什么。
周晓梅不愿多费口舌纠缠,只想赶紧动身去京市。
“就……就今晚?”
苏大林话音未落,周晓梅就截住话头,冲四哥四嫂说:“今儿个留这儿吃顿便饭,用过了再回。”
林青和应了一声:“成。”
苏大林转头去置办吃食。
周晓梅凑近些问:“四嫂,我们拖家带口去那头,住的地方会不会挤得转不开身?”
“还行,”
林青和答道,“给你们租的那套屋,三间卧房,爹娘住一间,你们自家人分两个屋,外头还有间小书房,虽然窄了点,可摆张床也能凑个地方睡。”
那房子确实不赖——除了这些,还带着卫生间、厨房,外加一个客厅。
空间足够敞亮。
院子也圈在外面,四周砌了围墙。
房主开价七千块钱,听着不便宜。
可折算下来,扔到往后几十年,这点钱怕是连十平米都摸不着边。
周晓梅听四嫂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不少。
“甭愁那些,”
林青和安慰道,“铺子里的电灯线路那些,你四哥早叫人拾掇好了,二妮她们也过去收拾过一回。
到了那头再大致归置归置,立马就能开张。”
出门在外,谁心里能不打鼓?
“我不怕,”
周晓梅笑了笑,“四哥四嫂不都在京市嘛。”
林青和点了点头。
苏大林拎回不少东西——两条大鱼,一只活鸡。
晚上这一顿倒是丰盛得很。
林青和和周青柏吃完,便告辞回了老家。
两口子到家时,周父周母刚撂下碗筷。
听见院外林青和跟邻居拉家常的声音,周母愣了一下:“老头子,我怎么听着像是老四家的?”
周父也听出来了,起身就往外走,周母紧跟在后。
一瞧见老儿子和儿媳妇立在门口,脸上顿时堆满了笑:“估摸你们也该回来了,饿了吧?先进屋,回头再说,娘给你们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娘,我们吃过了。”
林青和回道。
“吃过了?从晓梅那儿回来的?”
周母问。
“嗯,刚从姑丈那面回来。”
林青和说完,转头对周青柏道,“你先跟娘进屋收拾收拾。”
周青柏点头应下。
林青和便继续和邻居们聊了一会儿,顺嘴提了几句京市那边的情形,说往后日子会越过越好,不过那边小偷小摸也不少,让左邻右舍出门多留个心眼。
蔡八妹的男人周东听说林青和回来了,特意拎了只鸡送过来。
林青和摆摆手,让他拿回去:“带回去,我和你叔在城里吃过了,今晚不开火,明天一早也要进城吃饭,这鸡放这儿碍事,不如拿回家下蛋给孩子解馋。”
周东笑道:“婶,今年听你的话,家里养了不少鸡。”
林青和还是推辞,塞给他一包奶糖:“带回去给我侄孙们吃,快回去吧,婶得收拾东西了。”
周东鸡没送成,反倒揣着奶糖回了家。
蔡大娘后来听说了这事,忍不住笑出声——她心里明白,林青和从来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
林青和自己是从周母嘴里听到的:“今年周东可不得了。
他家后院那块地,他直接圈起来办了鸡场,听说里头养了一百多只鸡,蛋下得勤快,大娃他小舅隔三差五就来收,每次都要带走不少。”
蔡八妹本打算生完孩子再折腾,可还是没忍住。
过了年就让周东去承包那块地,趁着农忙还没开始,叫上她几个哥哥帮忙运砖石,硬是在地里砌起了一人多高的围墙。
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养了多少鸡。
虽然对外说是一百多只,可看那下蛋的劲儿,周母自己估摸着,怕是不低于二百只。
这是多大的数目?
蔡八妹能干,还自己养了猪。
今年运气也不错,又生了个儿子。
前头已经有一儿一女,如今加上老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谁也不敢小瞧她。
更别提她娘家还有几个哥哥撑腰。
蔡八妹看着老实,可也会做人情。
隔段时间就拎一两斤鸡蛋回去,所以就算使唤她哥哥们帮忙,嫂子们也没半点意见,反倒笑得合不拢嘴。
今年周东家里风生水起,正像林青和说的,今年确实有些小偷小摸。
不过周东养了两条狗,加上他小舅子分家后也住得不远,所以就算有点动静,也没出什么事。
“我听八妹说,还是你过年去她那边坐时给的主意?”
周母问。
林青和点头:“建议是给了,可要不要干还得看他们自个儿。
我大哥大嫂那边也一样,我劝他们去做买卖,跟我三弟一个待遇,可大哥他们没这个意思。”
周母赶紧摆手:“娘不是那个意思。”
周母坐在门槛边,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红。
林青和没抬眼,只是继续拨弄手里的包带,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咱们一个锅里吃饭的,谁不想日子过得顺顺当当?我说话直,可心是热乎的。
主意我给了,做不做,那是各人的事。
就拿晓梅来说,她乐意跟我去京市,我还能拦着?她是我亲小姑子,我要是装看不见,那还像话?可要是牛不想喝水,我也不能硬摁它的脑袋,你说对不对,娘?”
周母喉咙动了动,声音低了半截:“娘知道……以前是娘糊涂了。”
林青和不是那种爱打圆场的人,但看了眼对面那张皱纹里夹着窘迫的老脸,也就没再往深里说。
她换了个口气,话锋一转:“青柏给晓梅和大林找的那间铺子,位置真不赖。
在那条街上卖包子,生意十有 ** 旺得很。
也就是晓梅是我小姑子,不然那铺子我都想自己雇个人,支个摊卖早点。”
“当真那么好?”
周母身子往前倾了倾。
“不是虚的。”
林青和点头,语气笃定。
“就只能卖早上那一顿?”
周母又追问。
林青和笑了一下:“包子这玩意儿,谁规定只有早上才吃?中午、晚上都成。
铺子留给晓梅守着,娘你闲着没事也能过去搭把手。
大林嘛,再弄辆三轮车,装上一屉热包子,骑出去沿街叫卖,进账肯定比单守店还多。”
周母的脸又红了一层,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
林青和看了她一眼,语气没软:“都到这份上了,还说什么好不好意思?卖包子有什么丢人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叫丢人。
靠自己两只手挣来的钱,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那才叫光荣。”
周母脸上那层窘迫渐渐褪了,嘴角露出一点笑纹:“要是真能卖开,就让大林出去试试。”
第215章
“晓梅跟大林过去那边,头些日子肯定不容易。
娘你跟爹,多费点心,帮衬着点。”
林青和说。
周母点头:“那是肯定的,跑不了。”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大嫂和周三嫂并肩从田埂上走回来,裤脚还沾着泥点子。
听说林青和回来了,两人扔下锄头就往这边赶。
“二嫂没来?”
林青和笑着问了一句。
“没见着,刚才瞅她在灶房那边忙活。”
周三嫂拍了拍袖子上的土。
林青和从布包里掏出几袋东西,放在桌面上。
奶糖的包装纸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亮,奶粉罐子摞在一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家一包奶糖,一袋奶粉。
大嫂三嫂待会儿带回去。”
“这哪用得着买这些?”
周大嫂连连摆手。
“都备齐了,二房那边也有一份。”
林青和把东西往她们手里塞。
周三嫂接过奶粉罐,随口问了一句:“五妮那丫头跟阳阳过去那边,还习惯不?”
“这我还真说不准。
她俩到那边第二天,我跟青柏就动身往南方去了。
不过五妮那丫头你不用操心,跟二妮、胜美一块住饺子铺楼上,出不了什么岔子。”
周大嫂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二妮那丫头,也不知道在店里干活老实不老实?要是不听话,你尽管骂,别跟我们客气。”
村子里的夜被虫鸣塞得满满当当,河边的水草在暗影里晃动。
周青柏踩着湿漉漉的泥岸,朝身后喊了一声,三个兄长便跟了上来。
水面的反光碎成一片亮片,随波纹散开又聚拢。
周大嫂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纸包,手指捏了捏布料的厚度。
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纸包边缘渗出一点甜腻的气息。
她转身进了屋,把奶糖和奶粉搁在柜子顶上,伸手摸了摸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隔壁院子里,周三嫂正把晾晒的衣服收下来,布料上沾着草木灰的气味。
她抖了抖那条打着补丁的裤子,忽然想起下午林青和说话时口齿间带出的笑音,脸上的皮肤不由得松了松。
天刚擦黑的时候,林青和从木匣子里取出几叠钞票,纸张的边角在指间发出脆响。
她先把其中一沓推到桌面中间,又抽出另外两份,按顺序摆成三行。
灯芯跳了一下,光晕在钞票边缘镀上一层暗黄。
“二妮这几个月攒下的,吃住都在那边,没地方花。”
林青和把最左边那沓往周大嫂手边推了推,“胜美和虎子的也在这,回头让大哥顺道捎给他大姑二姑家。”
周大嫂的指关节在桌角磕了一下,指尖碰到钞票表面的纹理,烫得她缩了缩。
她抬眼看向林青和,喉咙里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音:“青禾,这怎么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青和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眉眼依旧是弯着的。
周三嫂站在门框边,眼睛落在钞票上,又迅速移开。
她想起五妮今天放学回来书包里塞着的那本账本,封面上沾着墨渍。
林青和偏过头来看着她:“三嫂,五妮那头不用愁,等她把大学读出来,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周三嫂的嘴角往上提了提,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下去:“我也没想她以后怎么报答,将来娘家有事她能搭把手就行。”
林青和没接这话,只是把桌上的钞票拢了拢,抬头看了看窗外。
河边的水声远远传来,夹杂着男人粗犷的笑骂。
周大嫂和周三嫂各自抱着纸包往回走,路面上积着雨水,踩下去溅起泥点子。
周大嫂侧过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周二嫂家的院子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
周二哥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看见周大嫂站在院门口,碗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
“大娃娘给的,奶糖和奶粉,说是补补身体。”
周大嫂把纸包递过去,纸角被她的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周二哥伸手接过去,手指在纸包上摸索了一下,喉结动了两动:“这多不好意思。”
“一家人。”
周大嫂重复了下午听到的那句话,转身往回走。
河岸上,四个男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又缩短。
周青柏脱了上衣扔在石头上,率先跳进水里,水花溅到周大哥的脸上。
周三哥在后面骂了一句,也扒了裤衩冲进去。
周二哥站在岸上犹豫了一下,听见周大哥在水里喊他,才踩着卵石慢慢往下走。
水面被搅得浑浊,河底的淤泥翻腾上来,带着腐叶的气味。
周青柏仰面浮在水上,眼睛盯着暗蓝色的天幕。
远处村子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几星微光。
他听见大哥在水里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闷闷地散开。
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惊起一只夜鸟,翅膀扑棱棱地划过水面,往黑沉沉的田野方向飞去。
周家院子里的光刚刚斜下来,几个人蹲在门槛边说话。
周大哥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犹豫:“大林要去外地开那个包子铺,能赚回来吗?他一个月六十块的工资,可不是小数目。”
周三哥接话倒是快:“他那边的厂子撑不住了,不走也没办法。”
周母把这事儿跟他们兄弟几个都说了,家里人之间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周二哥想了想,说:“去了那边要是好好干,应该也差不离。”
屋里几个女人各有各的盘算,但这四兄弟之间,关系一直硬实。
周青柏抬起头,看着三个哥哥,语气认真:“往后那片要是起来了,日子不会差。
你们就没想过往城里走一步?”
周大哥摆了摆手:“我这一辈子,就会摆弄地里的东西,城里的事哪是咱能想的。”
周青柏接着说:“大林去了京市,他原先那房子就空着。
要是过去开铺子,住的地方不用愁。”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京市,头几年怕是回不来。
得先把那边的日子稳住,站稳了脚再说别的。
所以那房子,眼下是可以借来用的。
周二哥叹了口气:“我倒想多养些鸡,可你二嫂死活不答应。”
周青柏说:“我媳妇跟她说养鸡挺好,周东那边的主意,就是她给出的。”
“我知道,四弟妹跟我们提过。
我是真想干,养鸡养鸭都行。
可你二嫂怕将来又割什么尾巴,到时候全白折腾了。”
周二哥的声音压低了点。
周青柏语气笃定:“那些事,不会再有了。”
周二哥心里信这话,可媳妇不松口,他也没辙,只能继续守着地里的活儿。
几个人正说到这儿,周三哥像是动了心思,试探着问:“老四,你那小舅子进城以后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周青柏难得见有个兄弟露出这种神情,点了点头。
“那要在城里弄间铺子,得花多少钱?”
周三哥又问。
“我买的时候是六百八十块,算是赶上了人家急着出手。
平常怎么也得八百,往后怕是还要涨。”
周三哥咂了咂舌:“这么贵?”
周青柏知道自己这几个兄弟手头紧,便说:“我那里能匀出五百块来,今年先放大哥大嫂那边。
你们谁想干点啥,缺钱了就先拿去用,日后宽裕了再还我就成。”
周大哥一听,赶紧摆手:“那可使不得。
你带爹娘去京市,大林和晓梅也要靠你照应。
我们这边你不用操心,管好京市那边就行了。”
周二哥也跟着摇头:“就是,你把自己的事弄好就行。”
周三哥笑了一声:“你现在是出息了,弟妹没点头,你就敢开这个口?”
# 正文
周青柏说话时脊背挺得笔直:“我媳妇从不为这些小事皱眉头。
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她自然不会多嘴。
不过这话我得说在前头——等会儿回去我把钱送到大哥你那儿,你们仨自己商量着分。”
他转过身,声音放低了些:“三哥要进城买铺面,可得抓紧了。
往后价钱只会往上涨。
要是缺个跑腿帮忙的,尽管去找我三弟。”
这个“三弟”
,指的是林青和的弟弟。
几个男人在热水里泡得浑身发软,话也说完了,便各自套上衣服往回走。
林青和还没合眼,手里捧着本书,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
周青柏推开房门,把答应三个哥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青和扬起眉毛,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能耐了啊?”
“咳……媳妇儿,今晚我好好补给你。”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林青和笑着白了他一眼,没说别的,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五百块:“这些够不够?”
“够了。
要是不够,让他们自个儿想办法。”
周青柏接过钱,语气里透着分寸感——他愿意拉兄弟一把,但不会把手伸得太长。
那五百块钱当晚就搁在了周大哥和周大嫂手里。
两口子捧着那叠钞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这些做大哥大嫂的,对老周家的帮衬,还不及四房的一半。
可转念一想,老周家出了个有出息的人,到底是件好事。
周青柏把钱送到位,便转身回了自个儿屋。
林青和还在灯下翻书,可他说了要“补偿”
,自然不会只是嘴上说说。
“没个正形。”
林青和轻轻捶了他一下,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浸着几分欢喜。
两口子自然少不了一番你来我往的折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约莫不到四点的光景,两人就醒了。
洗漱、吃饭,利利索索收拾妥当后,林青和和周青柏便带着周父周母出了门。
周大哥他们几个送到村口,被拦了回去。
地里的庄稼正等着人伺候,没必要白跑一趟城里。
家里的钥匙交到了周大哥周大嫂手里——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了,剩几个锅碗瓢盆,其他的早就打包带走了。
到了县城时,苏大林和周晓梅已经领着孩子们等在原地。
旁边还站着苏大林的舅舅和妗子。
“小舅子、小妗子,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多说什么了。”
大林的舅舅上前与周父周母见了礼,又转向周青柏和林青和,声音里带着恳切,“只是大林和晓梅过去了,还劳烦你们多照应。
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往后绝不会忘本。”
舅爷这番话说得见外了。
林青和笑着应道,晓梅姐和大林哥跟我们的交情,这么多年了还用提这些?那边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过去踏实干不会差。
孩子上学的事我也提前打过招呼,您二老尽管放心。
她这话是顺着周晓梅的辈分叫的。
那就好,那就好。
大林的舅母点着头,转头对周母说,这几个孩子还得麻烦亲家母过去多照看。
第216章
听说那边街上汽车不少,可不能让孩子自个儿往外跑。
我们老两口过去也没什么事,帮着看看孩子、盯着铺子就行。
周母客气地回话,舅母你不用操心。
往后有空了就去那边转转,就当出门散心。
地方宽敞,住的地方多得很。
那以后得空了就去瞧瞧。
大林的舅母笑着说。
聊了一阵,时间差不多了,一行人便到车站等车。
林三弟已经等在那儿,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包子。
姐!林三弟喊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忙你的去吗,不用过来。
林青和赶紧说。
没事,这会儿过去也来得及。
姐,这包子你们带路上吃。
林三弟把油纸包递过去。
林青和接过来,知道他还得去乡下收瓜果蔬菜,便催他:你快忙你的去,这边不用你管了。
行,姐夫你们一路顺风。
林三弟确实赶时间,说完蹬上自行车就走了。
林青和把包子塞给周母,说娘你拿着,城城他们饿了就吃。
我先去把自行车还了。
这辆驮货过来的自行车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自然得收回去——车上不让带自行车。
周母以为她是跟人借的,也没多问,只催她快去,车快来了。
林青和绕了一圈,把车收回空间,才慢慢走回来。
她刚回到,车就到了。
苏大林和周青柏一人扛着两个大包裹。
主要是苏大林和周晓梅的行李。
周父周母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台半导体,一个包裹周父自己拎着就够。
苏大林和周晓梅这阵势,真跟搬家似的,大包小包堆成了山。
棉被什么的都得带上——到了京市再买,样样都是钱。
出门在外,能省一分是一分。
不过东西虽多,有苏大林和周青柏两个男人在,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林青和找了根细绳,把三个孩子跟自己拴在一块儿,由她带着。
最小的丫头让周晓梅自己抱着。
上了火车,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 铁轨的撞击声持续了两天两夜,车窗外的田野、村庄、山丘轮流登场又退去。
比起那股钻进鼻腔的油烟味和座椅无休止的颠簸,林青和觉得火车反而算得上舒适了。
周母一上车就直接占据了软卧的下铺,整个人蜷缩着,脸色发白,一路上吐了好几次。
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您躺着歇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青和递过去一杯温水。
周晓梅靠在对面的铺位上,手按着胃部,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虽然没像母亲那样彻底倒下,但那种胃里翻涌的感觉一直没散。
她见到林青和从布兜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番茄时,眼睛亮了一下:“嫂子你还带了这个?给我一个。”
酸甜的东西下肚,那股难受劲才压下去一些。
林青和给每人分了一个。
吃完之后,该睡的都去睡了。
她侧过身看向周青柏,那人正坐在窗边,下巴抵在手背上望着外面:“你也躺会儿。”
“嗯。”
周青柏点了点头,心里记着晚上得轮班守夜。
苏大林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的妻儿们也都各自躺下,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缝隙时发出的规律声响。
林青和坐在靠窗的位置,松开苏城腰间那条布绳。
男孩活动了一下肩膀,表情里带着点不服气:“小妗子,我都这么大了,还非要绑这个。”
“不绑也行,但你不能在车厢里乱跑。”
林青和说着,顺手也给苏逊和三姑娘解了绳子。
火车上人多,但几个孩子都在眼皮底下,她心里有数。
苏城的视线一直粘在窗外。
不管是长途汽车还是这列火车,每一秒的移动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
他趴在窗边,鼻尖几乎贴着玻璃,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雾。
“那边有河!还有山!”
苏逊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兴奋。
“想不想看京市?”
林青和问。
“想。”
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回答的。
“京市好玩的地方不少,但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你们得先把书念好,等到像你们大表哥那样大学毕业了,想去哪儿都没人拦着。”
林青和的语调不急不缓,她用了普通话。
苏城愣了一下,然后也学着用不那么标准的腔调回应:“我在班上考了第二名。”
“那不错,还得接着往上走。”
林青和点头。
苏逊刚读完一年级,下半年就要升二年级了。
他听不太懂多少普通话,但他学着哥哥的样子,跟着林青和的嘴型重复那些陌生的音节。
林青和告诉他们,京市那边的人都这么说话,他们俩学得很认真。
孩子的舌头软,模仿的能力是天生的,有些发音跟着念几遍就对了。
等新鲜劲过去了,困意涌上来。
两个孩子爬回铺位上,眼皮打架,没一会儿就安静下来。
林青和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抽出一本英语书,翻开折着的页码,指尖划过那些字母,目光定在书页上一字一字地往下读。
车厢里的光线随着天色变化而变暗,她就那么坐着,偶尔翻一页。
等到肚子觉得空了些,她起身去订餐。
林三弟之前蒸的那屉包子,在坐长途汽车的时候就吃得差不多了。
火车上送的盒饭味道寡淡,米饭发硬,菜色也单调,但总比没得吃强。
林青和心里清楚,她的空间里存着不少东西——奶糖、点心、各种水果,还有上次去南方的时候囤的那些热带水果,都码得整整齐齐,留着冬天跟她家青柏两个人慢慢吃。
车厢里弥漫着铁锈与煤烟混合的气味。
林青和从座位底下拖出那只帆布包裹,手指触到布料时还能感受到保温层残留的温度。
她解开系绳,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铝饭盒——三层叠加,边缘渗出晶亮的油花,是红烧肉汤汁冻结后形成的胶质。
出发前那个清晨,厨房里蒸汽弥漫,周青柏挽着袖子把面团按在案板上,掌心温度让面粉在指缝间凝结成光洁的曲面。
他总说她嘴刁,说这话时嘴角却带着弧度。
此刻周青柏就坐在对面,膝盖顶着她的膝盖。
他接过她递来的饭盒时,手指擦过她的腕骨,那动作太轻,轻到像车厢晃动造成的错觉。
窗外掠过的田野正在褪去绿意,田埂上的草茎被秋风吹成枯黄色。
林青和咬了一口自己那份米饭——粒粒分明,硬度刚好,是她叮嘱他要少放水的程度。
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已经凝固成浅金色,她把它整个拨到周青柏饭盒盖上,换来的只是一个抬眼,没有推拒,只有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四嫂,你怎么就吃这点?”
周晓梅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她的筷子正夹起一块裹着浓稠酱汁的肉,油亮的光线下能看见她嘴唇泛着满足的亮色。
她面前三个饭盒已经空了两个,铝皮上只剩下酱色的油痕。
林青和把筷子搁在饭盒边缘,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铝面:“火车上晃,胃口收着了。”
“那也得填饱肚子才行。”
周母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照在她盘起的发髻上,银丝在光里闪了一下。
她面前那一整份盒饭已经见底,瓷白的内壁上粘着几粒米,她用指腹抹起来送进嘴里,“路还长着哪。”
“惯了。”
林青和说。
她说话时视线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映着周青柏的侧脸轮廓,他正把那份盒饭里最后一块瘦肉拨到自己饭盒里,动作很慢,像是给她留出阻止的时间。
可她只是低下头,从帆布包侧袋摸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表皮泛着青红交错的条纹——苹果,果蒂还带着一小截干枯的茎。
“四嫂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晓梅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半个苹果,果肉切面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泛起一层浅褐。
她咬下去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汁水在齿间迸射。
“你们睡着那会儿,车停过一个站。”
林青和又从包里掏出几根黄瓜,表皮上的水珠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站台上有个老人家在卖,兜着个竹篮,篮沿还压着块蓝布。”
她说话间又从包裹里抽出几根黄瓜、几个番茄,果实的重量让帆布包底部的布料微微鼓起。
芒果和西瓜都没动,安静地躺在空间深处保鲜层的阴影里,那里恒温五度,食物气息被封存在真空袋中。
她只拿出这些表皮坚硬、不易磕碰的东西,把它们排开在折叠桌上。
“想吃就自己拿。”
她把一个番茄推给周父,果蒂朝上,顶部还带着一小块干涸的泥土,“这一趟坐下来长了记性,以后你们就知道了,车上东西还是挑清淡的吃。”
周晓梅应了一声,掰下半根黄瓜递给周母,断面渗出清亮的水珠。
周母摆摆手,掌心朝外翻了一下,指节因为年轻时常年浸在冷水中而微肿:“给你大林哥吧,我肚子里那盒饭还顶着呢。”
她说着打了个嗝,声音不大,车厢的嘈杂却恰好在这一刻低了下去,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手掩了掩嘴,眼角堆起笑意,“到底是年纪大了,嘴管不住。”
周父接过番茄,咬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汁液从他虎口淌下来,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抹在裤腿上。
车厢里的空气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食物发酸的余味。
当汽笛拉响第二次长鸣时,窗外的建筑轮廓开始变得密集——灰色砖墙、锈蚀的铁轨、交错的天线。
站台在远方坍缩成一条细线,煤烟从车头飘散进来,带起一阵呛人的颗粒感。
抵达京市火车站时,阳光已经斜在西侧的轨道上,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一家人拖着行李走向转乘口,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周青柏走在她前面半步,他的影子正好投在她脚前,让她每一步都踩进那团暗色里。
转车的线路已经从车站墙体上的指示牌上清楚标出,要换三趟公交,穿越大半个城区,才能看到北大那片灰瓦飞檐的轮廓。
房子和铺面都挤在同一条街上。
兜兜转转绕了几条巷子,没拐去饺子铺方向——不顺路,干脆先到住处这边,把手里拎的行李往地上一搁。
直到这时候,胸口的闷气才算彻底吐干净,脚跟沾地的踏实感涌上来,这才觉得——到家了。
周晓梅探头探脑地转了一圈,眼睛亮得跟抹了油似的:“四哥四嫂,你们租这么宽敞的地方?一个月……得掏多少钱啊?”
跟四嫂说的一个样,不光隔着几间屋子,前头空出一片院子,后头也留了块空地。
这样的落脚处,搁在城里头可不多见。
“这屋子本来是打算给爹娘住的,你们算是顺带沾光。
第217章
以后铺面那边的租金自己想办法,这边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林青和摆摆手。
“这……这哪行。”
苏大林连连摇头,脖子都跟着晃。
“才几个钱的事儿,小姑丈,你也别跟我较这个真。”
林青和嘴角一咧,笑着说,“你们没来的时候,光给爹娘住,这钱我们不也得照掏不误?”
说完转头看向周父周母:“爹,娘,你们瞧瞧称不称心?院子里头想种点瓜啊菜啊,或者养几只鸡,都没问题。
找了老久才挑中这么个地方。”
毕竟那七千块大洋不能白花。
周父点了一下头:“挺好。”
周母却皱皱眉:“这院子看着就不便宜,花了不少吧?”
“住得舒坦就行,这些事我跟青柏来操心。”
林青和接话道,“你们先把东西收拾归置好。
这会儿服装铺该打烊了,我让虎子二妮她们去买点菜。
今天不在家里生火,去饺子铺吃。”
家里那一摊子丢给周父周母和周晓梅去忙活收拾。
林青和和周青柏领着苏大林往包子铺的门面那边走。
走到路口,林青和把钥匙塞给周青柏,让他带苏大林过去认认门,自己拐了个弯,进了饺子铺。
铺子里头,老王、马大娘,还有老二周旋和老三周归来都在。
“妈,什么时候到的?”
周归来正跟马大娘扯着闲话,一抬眼瞧见他妈进门,眼睛顿时亮了。
“刚到没一会儿。”
林青和笑了笑,“王叔,今儿个晚饭晚点开。
我爹娘和我小姑子一家子全到了,今晚都在这儿吃。”
老王应了声:“好。”
“老二,去跟你二妮姐她们说一声,今天营业到这打住。
让她们拿了钱去买菜,活鸡挑一只,再到饭馆捎一只烧鸡一只烧鸭。”
林青和吩咐道。
周旋应了一声,转身往服装铺那边去喊人,顺道把今天的账本对一下——这些事都是他在管。
买菜的事丢给两个姑娘就行。
虎子跟了过来。
“姥爷姥姥都在小姨那边?”
虎子仰头问。
“嗯。”
林青和点点头,“你要想他们,先过去瞅一眼也行。”
虎子以前跟着去那个院子收拾过,认得路。
小伙子浑身是劲,一个人就去了。
今年他个头往上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
周父周母一见,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到你小妗子那边干活,还顺当不?”
周母笑着问。
“姥姥,您甭操心我。
都好着呢。
您看我,个儿高了,也有劲了。”
虎子咧嘴笑。
“那就好,那就好。”
周母连声说,眼里满是欣慰。
“小妗子让你们先歇口气。
二妮姐她们买鸡去了。
她说今晚她掌勺,这会儿怕是已经动上手了。
咱迟些再过去。”
虎子说。
“你四嫂赶了一路,哪能让她再下厨房。
我去搭把手。”
周晓梅站起身。
“你们且歇着,我回去帮衬。”
周青柏和苏大林刚看完铺子回来,接了话。
他转身往饺子铺走。
到那儿时,林青和刚烧上水,正准备褪鸡毛。
周青柏接过手,“你歇会儿,我来。”
“亲爱的,您歇会儿,我来——”
周归来那皮小子捏着嗓子学他爸说话。
“你这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林青和嘴上笑骂。
周归来嘿嘿笑,“我爸心疼您呢。”
“少贫嘴,摘菜去。”
林青和摆摆手。
周阳和周五妮这堂姐弟快七点了才到家。
他俩去了天门那边。
一进门,才知道爷爷和小姑子全家都来了。
“爷爷,您可太美了。
往后就住在京市了。”
周五妮满眼羡慕。
她和周阳这堂弟来这儿后,对书上写的天门怎么也看不腻。
每天都揣着书去广场那里,对着念,大声背。
姐弟俩成绩不算拔尖,也不差。
周旋这个北大生点拨他们,顺手得很。
两人都读文科,自然得多背。
周旋给圈了不少重点,说全背熟了,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周母见了孙子孙女,心里高兴,“我们来时,你们爹娘还念叨呢。
让你们好好学,将来考上大学,没准也能分到京市来?”
这机会小得跟针尖似的。
周五妮和周阳都不敢想。
他俩回来那会儿,晚饭也快好了。
一大家子这才坐下开饭。
一顿饭直吃到八点多才收场。
林青和问:“晓梅,你和娘的衣裳带了吗?”
“带了,带了。”
周晓梅点头。
林青和便领着她和周母往澡堂去了。
周青柏领着几个男人往男澡堂走,身后跟着苏大林和周父,水汽从门帘缝里往外涌。
这趟车坐回来,浑身上下就跟糊了层浆似的,不泡进热水里搓一遍,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气。
澡堂墙上挂着的钟指向八点四十,距离关门还剩二十分钟,时间紧巴巴的,可总比忍着强。
热水浇透脊背的那一刻,紧绷的筋脉总算松开了,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烫,整个人就像蜕了层壳。
把周父周母和周晓梅一家子安顿好之后,林青和跟着周青柏拐进自家巷子。
两人腿肚子都发沉,眼皮直打架,屋里灯都没心思多开一盏。
儿子在客厅里探头喊了声“妈”
,林青和只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卧室,鞋一蹬就栽进床铺里。
周青柏跟在后面,关门声比平时轻了许多。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一觉沉到底,窗外的光换了颜色才醒。
周旋和周归来天蒙蒙亮就开了铺子门,铁锁链拉下来的声响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脆。
到了上课钟点,周旋把账本往弟弟手里一塞,拎着书包跑向学校,铺子里剩下周归来守着。
周阳和周五妮也没闲着,一个搬货一个打扫,三个人的手在柜台和货架之间来回穿梭,倒也应付得过来。
林青和睁眼时,被面上一片白光,枕边已经空了,周青柏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墙上的钟跳过九点,她慢吞吞爬起来,拖鞋蹭着地板去洗漱。
水流声刚停,门锁咔嗒一响,周青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饭盒,油渍从封口处渗出来,饺子还是热的。
“吃早饭。”
他把饭盒搁在桌上。
“没什么胃口。”
林青和从果盘里拣了个苹果,咬了一口,汁水溅在手背上。
她又勉强夹了两个饺子咽下去,剩下的推回给周青柏。
他接过去三口两口就解决了,咀嚼声混着窗外的知了叫。
“没多睡会儿?”
林青和靠在椅背上,目光追着他的动作,“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带大林去看了看地方。”
周青柏抹了把嘴。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苏大林就敲了门,额头上沁着汗珠,满脑子都是盘算生意的念头。
周青柏干脆带他和起了个大早的周父,踩着露水去了市场那边,铁锅和蒸屉还堆在摊位前没拆封,苏大林蹲下来翻看锅坯的厚度,手指敲在铁沿上发出闷响。
剩下的活儿就由着苏大林自己去折腾,周父在边上搭把手,周青柏看差不多了才撤了回来。
林青和歪过身子,把脑袋搁在周青柏肩窝里,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澡堂水汽。”往后这一片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周青柏没接话,手掌覆上她的发顶,指腹慢慢摩挲过去。
“走,把电扇和电视机拉过去。”
林青和直起身,拍了拍周青柏的手臂。
两人出了门,在街口叫住一辆拉货的三轮车。
车厢板子上,电扇和电视机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等到了院子门口,周晓梅正蹲在地上择菜,抬头看见那个乌黑的大方箱子,手里的芹菜啪地掉进水盆里。
“这个是……电视机?”
她嗓门拔高了半截子。
“电视机?”
周母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嗯,我和青柏去南边的时候带回来的,有人帮送到这边。”
林青和解开麻绳,抽出来的线头在指尖绕了两绕,“电扇也是,给你们用的。”
周青柏已经把电视机搬到桌上,后盖露出的电线被他一根根理顺,手指捏着旋钮缓缓转动。
苏城和苏逊两个半大小子挤在最前面,四只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两个妹妹苏雅苏甜踮着脚,从哥哥胳膊缝里往里看。
林青和把插头塞进墙角的插座,电扇的扇叶开始嗡嗡旋转,风先扑到周母脸上,她往后一退,又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层金属网罩。
“哎哟——”
周母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惊叹,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就是电风扇?吹得人骨头缝都凉快了,可真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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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确实凉快,她转头看向周晓梅:“要不你们也添一台?晚上能睡得踏实些。”
周晓梅咽了咽口水,目光在那台转着叶片的机器上停留片刻,最后还是摇头:“等大林那边稳下来再说吧。”
她心里清楚,一台电风扇的价格足够家里一个月的嚼用。
生意还没个准头,手里这点钱得省着花。
“电视机、电风扇……这得多少票子?”
周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她瞪着那两样东西,像是看什么败家物件。
林青和转过身,语气平稳:“我那服装店还算有些进项。
爹娘远道而来,我总得有点表示,这是孝敬您二老的。”
周母当然知道她开了服装店的事。
那次周六妮回来说的,原话难听得很,说什么四婶宁愿雇外人也不肯用她,就是瞧不起二房。
当时周母抄起扫帚就把人赶了出去,又去骂了周二嫂一顿。
周晓梅也是到了这边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忍不住说:“四嫂,你这嘴也太严实了。”
“今年才开张,没刻意瞒着谁。”
林青和嘴角挂着笑。
“当真那么好赚?”
周晓梅追问。
“还行。”
周晓梅叹了口气:“我四哥真是烧了高香了,能娶到这样的女人,好像什么都会。”
林青和没接这话,只说了句:“我去铺子里转转,你们先忙着。”
等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周晓梅才压低声音:“四嫂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周母接过话头:“你四嫂哪都好,就是花钱太大手大脚了。”
周晓梅翻了个白眼:“娘,您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娘能有这样的儿媳妇,那是烧高香都求不来的福分。
要说良心话,换做自己是儿媳妇,未必能做到四嫂这份上。
在老家时那些日子,光看着婆婆冷脸就够受的了。
周晓梅心里清楚得很,那两位老人前头还排着三个儿子呢,他们愣是能松口答应让老两口搬到一块儿吃饭。
第218章
到了这份上,更别提愿意把二老接到京市来享清福,还给他们整出这么个院子住着。
电视机搬进来,电风扇也摆上,这日子得多滋润?周晓梅琢磨着,换了自己摊上公婆, ** 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周母叹了口气:“我没说你四嫂不好,就是过日子总得省着点儿。”
她节俭了大半辈子,骨子里那套想法难免跟年轻人磕碰。
林青和该给的东西从不含糊,该孝敬的礼数也样样周全——这些全是看在周青柏的面子上。
可要是周母当婆婆的想拿规矩压她,她不爱听的时候直接甩脸子,半点面子不给。
但在孝敬这件事上,谁也没法挑她的刺。
周晓梅嘟囔道:“我四嫂打小就这样,以前您不也嫌她不会过日子?您瞅瞅现在,我那几个哥哥,哪家过得比我四哥好?四哥日子能这么红火,还不是四嫂挣来的?”
说起这个四嫂,周晓梅心里头一直服气。
早些年她不大瞧得上,顶多觉得这女人长得好看会捯饬,带出去脸上有光。
可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对这个四嫂就越来越敬重了。
印象最深的那回,是四嫂咬死了要她跟头一个对象断干净。
她自个儿当时还在犹豫,要是没听四嫂的话,十成十得跳进那个火坑。
后来瞧见捡了她前头那个对象的同事日子过得啥样,她才后怕得不行——幸亏听了四嫂的!再后来也是四嫂一个劲儿地撮合她跟大林。
大林说话是有点结巴,可除了这个毛病,这人没得挑。
如今孩子都四个了,周晓梅觉着日子过得踏实得很。
每次想起这些,她对那位四嫂既是佩服又是感激。
周青柏已经捣鼓好电视机,信号一调,屏幕上跳出人影,几个外甥和外甥女乐得直跳。
他回过头:“娘,电视弄好了,往后想看就看。”
周母念叨:“太费钱了,电费也不是小数目。”
周晓梅接过话:“电费我们掏钱,到时候让大林去电管局交就行。”
周青柏没再多说,他了解自己娘的脾气,说多了也是白搭。
把该注意的事跟妹妹交代清楚,他就动身往饺子铺走。
铺子里头,林青和正给周阳和周五妮点拨英语课。
再过几天,这姐弟俩就得回去了。
日子过得真快,说不溜就抓不住。
不过说起来,俩孩子跑这一趟,收获可不少——眼界宽了,功课也长进了。
不管是林青和还是周旋,辅导的时候都踩准了他们的短板使劲儿。
十台缝纫机从角落里被搬出来时,金属部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青柏弯腰把最后一台推到空地 ** ,抬眼看了眼妻子。
林青和正蹲在仓库门槛上,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计算什么。
傍晚的光线斜 ** 来,她站起身:“走吧,去找徐大娘。”
她手里拎着一包奶糖,塑料纸袋扎得很紧。
徐大娘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人进来先是一愣,目光落在那包糖上:“咋还带东西来?”
“有点事想麻烦您。”
林青和把糖放在院子的小桌上,纸袋磕到木面发出闷响。
徐大娘拍拍手上的泥土,把人往屋里让。
林青和没坐,站到堂屋门口,把想法说了:她想弄个小作坊,专门做衣服。
缝纫机已经到位,缺的是人手。
徐大娘听完,嘴张了张:“林老师,你这是要自己开厂?”
“算不得厂,就是个干活的地方。”
林青和笑了一声,“缝纫机都摆仓库里了,现在就缺像您这样手脚麻利的熟手。
上回听您提过,有好些姐妹下岗了,不知道现在还闲着没有。”
徐大娘一拍大腿:“闲着呢!都快在屋里憋出病了,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林青和点头:“那就行。
加上您自己,我这边要十个人。
身体要好,手脚要利索,不能懒,管得住自己。”
徐大娘听完,没说多话,只把手里的菜叶往筐里一扔:“成,我带人过来。”
林青和回仓库的时候,周归来正趴在缝纫机台面上写作业,笔尖刮着纸面沙沙响。
周阳和周五妮坐在另一头,两人互相借着光线看课本。
看到林青和进门,周归来把手里的笔一搁:“妈,你早上不是说要给我们带好东西回来嘛。”
“是打算带的。”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指甲轻轻刮着门漆,“钱都给你们爷奶买电视和电扇了,照相机只能等明年。”
“爷奶那边有电视了?”
周阳和周五妮同时抬起头,两人嗓门撞在一起。
“刚送到,已经搬过去了。”
周归来坐不住了,从凳子上弹起来:“电视电扇又不稀罕,咱家缺的是照相机啊。”
林青和看他一眼:“明年。
今年把活儿给你爸干好,明年给你买一台,进口的,不便宜。”
“当真?”
周归来追问。
她点了一下头。
周阳和周五妮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眼里那点羡慕看得分明。
四婶这手笔大得有点离谱,电视机说送就送,照相机还要买进口的。
午饭后林青和和周青柏去了仓库,十台缝纫机被一一挪到显眼位置。
铁架磕到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机头上的金属标牌在昏黄的阳光里反着光。
周青柏把最后一台摆正,抬头看了一眼妻子,她正蹲在墙角,手指捻着缝纫机皮带的边缘,检查弹性。
傍晚,林青和拎着那袋奶糖,从仓库门口拐上小路。
她步子不快,走到徐大娘家门口时,正碰见对方端着碗出来倒水。
“大娘。”
她喊了一声。
徐大娘回头,看见她手里的糖袋子,眉头先皱了起来:“这丫头,来就来还拿什么。”
林青和笑着走到跟前,把糖塞进徐大娘怀里:“不白拿,有事找您帮忙。
我要办个小作坊,做衣服的,缝纫机到了,就差像您这样的老师傅。”
徐大娘几乎没犹豫,接话就应了:“那当然,懒懒散散光吃不干的人,我肯定不往您跟前领。”
林青和点了头,语气平稳:“那就劳您费心了。
另外,我还给您腾了个差事——我那作坊缺个管事的人,您帮我看顾着工人们干活,出货的衣裳也替我把把关。
每个月比旁人能多拿五块钱,您看行不行?”
徐大娘哪还能有话讲,嘴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林老师,您尽管放心,这事交到我手里,保管让您丁点不用操心。”
林青和见她这副模样,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大娘您做管理,月钱我给您开三十五块。
底下的人一个月三十块,这个数谈不上多丰厚,但我希望大家对得起这份工钱。
往后干得出色,自然还要涨,不会总卡在这个数上。”
“这您放宽心,三十五块已经不薄了,没亏待人。”
徐大娘忙不迭地点头。
那时候工资算不上高,就算搁在京市,贫富差距也没拉扯得多大。
好比马大爷替他儿子马成民谋的那份差事,一个月也不过四十块钱进账。
林青和原先是想着把小作坊的月钱定得再高些,可转念一想,也得顾及手下其他人的感受。
马大娘那边今年也就拿三十块,何况街坊邻里之间,收入若差得太明显,反倒容易生出闲话。
所以她就定了三十块,往后大伙一起往上提就是。
她又跟徐大娘交代了上工的时间,这才让她去物色人手。
时间倒不急,后天小作坊才正式开张,够徐大娘踏踏实实挑人的了。
办完这些事,林青和才去铺子里。
她买了几根雪糕带回去,分给虎子、许胜美和周二妮。
她问许胜美:“书看得怎么样了?”
许胜美垂着眼,不太好意思地嘟囔:“小妗子,我没那个脑子,学不进去。”
林青和没再多说。
周大姑从来没让许胜美正经进过学堂,这孩子识不了几个字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原本是想让许胜美跟着二妮学一学,好歹认得些字,往后才有往上走的余地。
可她自己不肯学,林青和也就不勉强了。
她转脸看向虎子和周二妮:“你们两个,这学期开学就得去夜校报到。”
虎子摸摸后脑勺,问:“二妮姐去就行了,我也要?”
“你们俩都得去。”
林青和说,“二妮报的是会计,你也给自己挑一门。”
她心里清楚,一只鸭子是放,两只鸭子也是放,索性让他们一块儿去学。
“我怕我不如二妮姐脑子好使,听也听不懂。”
虎子又挠了挠头。
虎子枕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林青和侧过脸看他,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自己现在这本事,能在京市站稳多久?往后这地方,连个能落脚的地儿都未必留得住你。
不好好把自个儿往上提一提,迟早得被人挤回老家去。”
她记得后世那条街道挤满行人的模样,霓虹灯照得人脸发白。
没人会停下来听你哭诉,也没人会在意你是不是咽下了委屈。
就算眼下占了点便宜,要是原地踏步,照样会被甩开。
虎子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土,闷声说:“行,我去试试。”
“去了就别混日子。
钱我出,给你们垫学费,争口气。”
林青和的语气没松下来,“现在嫌麻烦,等过上几年,你才知道这东西多值当。”
她心里清楚,会计这行当就算不干到底,也能把人练得精细些。
脑子转得快了,手头做事也稳当,哪个地方都吃不了亏。
许胜美咬了咬下唇,小声问:“小妗子,我能学点什么?”
林青和转头看她,目光在原处停了一瞬:“你连字都认不全,能学什么?”
虎子和二妮虽说也只念过几年书,但林青和平日里没少让他们翻书,字认了大半,底子虽薄,总不至于进教室像听天书。
她还打算私下再给他们补补课,慢慢来总能跟上。
可许胜美呢?一页纸摆在面前,能认出几个字来?
“你真想学,先跟二妮把字认齐了。
等你能写会念了,我再给你安排。”
林青和说。
许胜美垂下眼皮,轻轻叹了口气。
她其实不太乐意碰书本,可眼看着表弟和表姐都在往前挪步子,就她一个人停在原地,心里也发虚。
她点了头。
林青和没再追问。
要是她们自己愿意,她自然不会拦着;要是不肯,她也不打算硬拉。
对自己那三个儿子,她能狠下心逼,可这些外甥外甥女,终究隔着层亲,不能一概而论。
开学还有一周。
周二妮和虎子都攥紧了手里的本子,掌心有点湿。
京市的夜校,光是这两个字就让人胸口发紧,期待和忐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浓。
许胜美倒没什么变化。
林青和看得出来,她不是读书的料。
第219章
虎子那性子都能坐下来翻书了,二妮更是每天晚上对着课本写写画画;可许胜美吃完晚饭,帮二妮刷完碗,就转身往姥姥院子那边走。
去看电视。
林青和没拦。
自己的活干完了,其余的事她不愿学,也就算了。
那个小小的作坊,周父周母那边谁都没察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林青和把管事的位子交给徐大娘,自己跟周青柏负责最后验货。
她从南方带回几款新样式的衣服,让徐大娘带着九个熟手照着做。
那天周阳和周五妮要回去了。
林青和递给他们一台收音机,还有几盒英语录音带。
周阳和五妮返回老家的第三天清晨,林青和在办公室刚翻开教案,电话铃声就撕开了室内沉寂。
那头传来周大嫂略带急促的嗓音:“收音机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要是直接让他们弟兄俩拿手里,我这心里怕是不踏实。”
“让他们早晚多听多读,考场上底气才能足。
等明年卷子交上去,放暑假那会儿还能来京市转转。”
林青和手指绕着电话线圈,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天气。
周大嫂应了几声,又转述了公婆二老身体无碍的消息,两人才把话筒撂下。
老周家堂屋里,周大嫂放下听筒后转身去灶房添柴。
周三嫂蹲在门槛边择菜,朝她笑了笑:“青禾姐对两个孩子是真上心。”
那边厢,周二嫂隔着一道门缝听见了她们的话语。
她望着桌上那台收音机——银灰色外壳,旋钮还泛着崭新的光——嘴角撇了撇,转身进了自己屋。
晚饭时,周二哥端着一碗稀粥刚坐下,周二嫂就重重搁下筷子:“你眼瞎了是不是?那台收音机,大房三房的孩子能用,咱家的连边都挨不上。”
周二哥碗沿停在半空,抬眼打量了她几秒。
烛火在两人中间跳动,他放下碗,声音低下来:“你冲谁甩脸色?大嫂跟三弟妹得罪你了?”
周二嫂梗着脖子不吭声,眼角却朝那收音机的方向剜了一下。
“你要再让我听见这种话,”
周二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明天就收拾东西回你娘家去,我老周家养不起你这尊菩萨。”
周二嫂愣住。
成亲这些年,男人头一回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生气,是彻底的失望。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
四弟妹送来的那台方盒子,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说白了,不过是让五妮和阳阳磨耳朵,练那几句洋话。
他周家老二若是有儿女还在念书,难道就不能沾光?可偏偏自家婆娘拦着不让读,除了夏夏好歹念了几年,剩下的孩子连学堂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那什么劳什子英语,听了又有什么用处?
就这么巴掌大点事,他媳妇竟能闹得鸡飞狗跳,还一口咬定是二房受了冷落。
“上 ** 来,大嫂和三弟妹那边分到的奶粉、奶糖,咱家哪样少了?人家大嫂和三弟妹还登门坐了坐,你连脚都没迈过去一步,她们也没跟你红过脸。
你是想把好处全攥在自己手心里,才甘心?”
周二哥的嗓音压得低,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那可是收音机!”
周二嫂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用那玩意儿的,是我亲侄子和亲侄女!”
周二哥冷笑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再敢挑拨我们老周家兄弟几个的情分,你就收拾东西回你老陈家去,咱们把婚离了!”
“你……你要跟我离?”
周二嫂愣住了,眼眶泛红,“咱们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跟我说离婚?”
“不想离,就老实待着。
老周家没那么多风浪,日子正往好里走,你别成天没事找事!”
周二哥说完,胸口起伏了两下。
周二嫂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抽泣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周二哥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那婆娘真是能把人逼疯。
他伸手拽过挂在墙上的外衣,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朝河边走去。
周三哥刚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湿漉漉的,看见他便问:“二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游?”
“嗯,下去凉快凉快。”
周二哥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周三哥回了屋,边擦着头发边对周三嫂嘀咕:“我看二哥那模样,十有 ** 又跟二嫂杠上了。”
“杠就杠呗,那就是个闲得发慌、专爱折腾的主儿。”
周三嫂撇了撇嘴,手里没停下叠衣裳。
“都是一家人,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三哥劝道。
“我要真跟她计较,这家里天天都得炸锅。”
周三嫂哼了一声。
周三哥没再吭声,心里也觉得二嫂实在不像话,整天斤斤计较。
他也明白,这次八成是为了四弟妹送收音机的事——二房没分到。
可那东西是给阳阳和五妮补英语用的,那两个孩子偏偏在这门上短了一截,不多听听能行么?这有什么好争的?
“媳妇儿,我想跟爹娘那边张张嘴,借点钱。”
周三哥沉默了好一阵,才压低声音开口。
“真打算进城干了?”
周三嫂一听,手里的衣裳也不叠了,眼睛一亮。
“嗯。”
周三哥点了点头。
眼瞅着家里二嫂这副德行,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屋檐下,早晚得出乱子。
他媳妇可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儿,他心里那个念头其实早就有,只是一直没敢往外掏。
“咱自个儿攒了二百块,青柏留下的那五百块还在,大哥那边能借三百,爹娘那儿怕是也得开口借三百。”
周三哥盘算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街市上那两间铺面,真就贵成那样?周三嫂把手里的青菜梗子掰断,汁水溅到指甲缝里。
周三哥蹲在门槛上卷烟,没抬头,回了一句,不便宜。
那也不要紧,总得去试一试。
周三嫂的声音压低了些,她不想再跟二房那头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上回为了半筐红薯的事,妯娌俩差点把灶台上的铁锅掀翻,那种撕破脸的场面,她光想想都觉得丢人。
两口子商量定了,事情就开始往前推。
周三哥等到林三弟来周东收鸡蛋那天,把人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问起城里铺子的事。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搓着烟纸的边缘。
林三弟把自行车撑好,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尘。
我那间铺子,六百八拿下来的,人家急着脱手,让我捡了个便宜。
别的地儿可没这价。
你要真想弄,我帮你打听打听。
那可就麻烦你了。
周三哥把卷好的烟递过去。
林三弟没客气,接过来叼在嘴里,火柴一擦,火光照亮他半边脸。
消息很快就有了。
距离林三弟那间铺子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的另一条街上,有人放出风声要卖铺面。
价格咬死七百块,而且只是个光秃秃的铺子,后头没有隔间,不能住人,面积比林三弟那间还小一圈。
价钱硬,一分不让。
但林三弟跑了一整圈,把附近几条街的铺子都看了一遍,回头还是觉得头一个最好。
他骑车载着周三哥去看,车轮碾过碎石路,颠得后车架哐哐响。
这铺子地段是真不错。
林三弟指着街对面,你看,前后通着,车马人流都往这过。
就是小了点,住不了人。
那些能住人的,开口就要八百多,快九百了,不合算。
周三哥把自行车靠墙停好,绕着铺子走了两圈。
门板上的漆皮翘起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但门框方正,街面开阔,站在门口能看见十字路口往来的板车和自行车铃声。
他说,这铺子,真不错。
住的地方你想好没有?林三弟看了他一眼。
去我妹夫那边凑合。
周三哥说这话时,声音没怎么犹豫。
林三弟点了点头。
苏大林一家早就搬去了京市,这层关系他不好多嘴,但看周三哥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便没再往下说。
消息传到林青和耳朵里时,已经是十月国庆节的事。
信是周三哥让五妮代写的,厚厚一沓,足足好几页纸。
林三弟帮他找的铺子,还教了不少做生意的门道。
信上说,如今铺子已经稳下来了。
周三嫂还没过去,得等今年的秋粮收完,到时候一家子大概都要搬进城里。
林青和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看周三哥的笔迹歪歪扭扭挤在边角上——那是他让五妮写完后,自己又添的两句话。
字很丑,但意思清楚:他真的打算试着做一回生意。
周父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周母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不知道能不能做得起来。
林青和没接话。
周晓梅在一旁剥花生,把壳丢进簸箕里,说,只要好好做,肯定能成。
四嫂她三弟不就做得挺好?
花生壳在她指间咔嚓一声裂开,声音脆生生的。
周晓梅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
要搁一个月前, ** 她也不敢从嘴里挤出这种硬气话。
可如今不一样了,实打实的钞票摞在抽屉里,每晚睡前她都要摸一遍才安心。
苏大林第三天上路,包子铺就支棱起来了。
头几天蒸笼掀开,白雾裹着麦香往街对面飘,买的人不算挤破头,可也不见冷清。
两口子凌晨三点就爬起来揉面,膀子酸得抬不动,但看着收钱的铁盒子一天天鼓起,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十月份刨去面粉、肉馅、煤火钱,净落下一百三十多块。
这数目搁在县城,苏大林得干满整俩月,还得省着花才攒得下。
周晓梅以前懒惯了,如今也改不了多少,每天睡到天蒙蒙亮,差不多快六点才磨蹭到铺子里搭把手。
但就这一百多块钱,让她彻底开了窍——做买卖的利,比种地、扛活儿强出一大截。
她琢磨着,自家三哥要是进城也支个摊子,铁定吃不了亏。
周母听罢,嘴角咧到耳根,搓着手又犯起嘀咕:“这法子好是好,可别抢了大娃他小舅子的饭碗呀。”
林青和挑起半边眉毛,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那也得三哥三嫂有那本事抢才行。
我三弟做买卖,手底下有两下子。”
周母被噎得话堵在嗓子眼。
周晓梅倒笑了,拿袖子掩着嘴:“娘,您瞎操啥心。
可城里买间铺子,那得多少钱?三哥拿得出来?”
周青柏搁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老四家的临走前塞了五百块,放大哥那儿存着。
他们要是缺本钱,去大哥那里支就是。”
周父抬眼,目光从林青和脸上扫过,带出几分难得的热乎劲儿:“老四媳妇有心了。”
他咂摸嘴,又补了句老话——娶个能干的儿媳,旺三代。
这话搁林青和身上,分毫不差。
周母眼眶泛红,扭头朝小儿媳妇看过去。
第220章
林青和咳了一声,斜眼瞪了自己男人一眼——这账算得,倒拿她当人情使。
她顿了顿,语调放平:“一家人嘛,盼大家好才是正理。
往后咱们也有老得动不了那天,大娃他们这辈人顶上来,互相搭把手,日子才好过。”
周母吸了吸鼻子:“你能这么想,娘心里头舒坦。”
“您舒坦,我也跟着舒坦。”
林青和答得顺溜。
周母笑着嗔了她一眼。
林青和被这眼神盯得后脖颈发麻,胳膊上蹭起一层细粒——赶紧打住吧,这套受不起。
她转脸问苏大林:“小姑丈,铺面如今稳了,有没有打算买辆三轮车?让晓梅守着摊,你骑出去沿街叫卖,能多走几个地儿。”
苏大林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有……有这……打算。”
四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三碟包子馅料——剁碎的香菇混着肉末、白菜掺了粉条、卷心菜拌了姜葱。
周晓梅先开了口:“这花样是不是太单薄了?”
林青和指尖点了点碗沿:“确实不够。
你们心里有没有数?”
“加个咸菜肉的吧。”
周晓梅说这话时,指甲抠着桌缝里嵌的面粉屑。
“胡萝卜切细丝也能当馅。
鸡蛋调碎了,掺点韭菜末,蒸出来金黄松软。”
林青和说着,鼻尖似乎已经飘过那股香气。
苏大林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都……试试。”
周母端着粗瓷碗,指节叩了叩碗壁:“要做这么些样?忙得过来?”
“要的。”
苏大林低头,后颈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油亮。
周晓梅侧过身,把母亲挡在视线外:“娘你别插嘴。”
她转回来时,声音压低了:“四嫂,大林想着加个豆浆,你看成不?”
林青和拇指摩挲着食指关节上的薄茧:“只要腾得出手,当然好。
光靠豆浆就能撑起一个进项。”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耳根发红的男人,当初撮合这两人时,她看中的就是这股肯琢磨的劲头。
周母拿筷子虚点了点女儿:“别老躺着,早起帮把手。”
“我要看孩子啊。”
周晓梅拧起眉头。
“城哥儿和逊哥儿都去学堂了,雅丫头和甜丫头有我和你爹盯着,你还想躲?铺子里的事不能全压在大林身上。”
周母说着,把筷头在桌沿磕齐。
“我一个人……忙得转。”
苏大林的声音闷在喉咙底。
周晓梅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按住男人的手背:“算了,以后我跟你一块儿起。”
她转头时,鼻尖蹭到他袖口的面粉味。
林青和没接这话茬,只对着周晓梅说:“铺子还没买下来,听娘的,先熬着。”
周母转向儿子:“那铺面得花多少?”
林青和的目光跟着落在周青柏脸上。
他搁下手里的茶杯:“房东不想卖。
我打听过,那人手头宽绰,租还行,卖不松口。”
“要是非咬住那个铺子,价钱得往上翻。
要么就得另寻地方。”
林青和说话时,手指在桌面画了个圈。
周晓梅舔了舔干裂的唇:“那得多少钱?”
周青柏声音放低:“四千到五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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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铺分上下两层,苏大林媳妇两年前花了三千块拿下的。
卖主急着出手,行情也跟现在不一样。
如今物价翻着跟头往上涨,苏大林的包子铺面积不算大,可价格一点不含糊。
更要命的是,人家未必肯卖。
要买就只能加价,但也不能任人宰割。
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张。
四千到五千这个数一出口,苏大林和周晓梅都愣了。
周父周母更是瞪大了眼睛。
“就那么个鸡笼大小的地儿,要四五千?”
周母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价钱简直是天价。
想想县城那边,林三弟的铺子才多少钱?周三哥后来买的那个又是多少?
可京市到底是京市,就算现在才刚提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贫富差距还没拉开,有些差别却是天生的。
这边的铺面就值这个价。
“差不多。”
周青柏实话实说。
他没提的是,人家要是不缺钱,可能压根不卖。
他看向妹妹,语气认真:“跟大林好好干,就算这个买不成,也得找别处买。”
按他媳妇的说法,这几年不买,往后只会更贵。
想到后世那真正吓人的房价,周青柏觉得,得做什么买卖才能买得起一间铺子一套房?
所以他劝妹妹妹夫赶紧攒钱。
“四哥,你和四嫂打算买吗?”
周晓梅问。
“当然想买。”
林青和毫不犹豫,“等攒够了钱,就把青柏饺子铺那间买下来。”
饺子铺赚多少外人不知道,服装铺生意好得很。
平时账目是二妮在记,每天数额不小,可还没扣成本。
知道赚钱,具体数字却没人清楚。
“那我们也努力,看能不能买一个!”
周晓梅说得认真。
“太贵了,要不等等看,万一便宜了呢?”
周母插嘴。
“以后只会越来越贵。”
周青柏摇头。
坐了会儿,周青柏和苏大林去澡堂洗澡。
林青和问周晓梅和周母去不去。
周母说不去,她就和周晓梅去了。
周晓梅先给四嫂搓背,然后林青和帮她搓。
“四嫂,有啥办法能把户口迁过来吗?”
周晓梅问。
在这边住久了,她是真喜欢这儿。
连铺子都计划要买了,以后在哪儿发展还用说吗?
周凯刚从传达室把电话接起来,还没开口说一个字,听筒那边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一顿骂。
他老妈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都能把人耳膜震得嗡嗡响,那股火气像是攒了几个月没地方撒,全灌进电话线里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给家里打电话?你算算多长时间没动静了!你爷爷 ** 天天念叨,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用不着这个家了?”
周凯苦笑,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等那边歇气儿的空当才 ** 去一句:“妈,我这也不方便。”
“不方便?写信不方便,打电话也不方便?”
林青和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报平安的信到了之后,一个多月了连个影都没有。
你倒是潇洒,甩手掌柜当得挺顺溜是吧?”
旁边的几个学生捂着嘴笑,有人还拿胳膊肘捅了捅周凯的腰。
周凯侧身避开他们,压低声音说:“妈,我真没事,训练紧,这边管得严。”
林青和哼了一声,手指在办公桌沿敲了两下,到底没再继续骂。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话她嘴上从来不认,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如今听见这小子中气十足地回嘴,那口气算是顺了大半。
“行了,打个电话来就行,家里都好。
你四婶那边也安顿下来了,晓梅两口子也搬过来了,厂里的事你爸盯着,用不着你操心。”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自己注意身体,别逞能,有什么事往家里说。”
周凯应了一声,又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挂了电话。
走出传达室的时候,秋日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肩上,热烘烘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干净的蓝天,那位四婶曾说过,现在这个年代遍地都是机会。
他不清楚遍地黄金是什么样,但他知道,这一脚迈出来,就没打算退回去。
办公室里,林青和放下电话,整了整桌上的教案。
同事探头过来问了一句:“儿子吧?军校那个?”
她点头,脸上那点余火还没完全褪干净,但眼底是藏不住的亮。
她没再多说什么,心里盘算着,等周末得去周晓梅那边看看,那两个年轻人刚搬过来,人生地不熟,总得多照应着点。
户口的事急不来,可日子得先过稳当了。
被周凯踹了一脚,他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无奈:“妈,边上还有同学在呢。”
“哼!”
林青和冷哼了一声,问道:“那边日子怎么样?”
“这儿什么都好,您别操心,爷爷奶奶他们都搬去京市了吗?”
周凯继续问。
“全过来了,你小姑父那家子也都来了,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林青和说。
“妈,您想我了吧?”
周凯咧开嘴笑起来。
“你这混小子。”
林青和嘴上骂着,可心里确实惦记这个儿子,大概还是没适应这种分别的滋味。
“我们还没放假呢,今天就给了半天休息,这才有空给您打电话。”
周凯解释。
“训练那么狠?”
林青和忍不住追问。
“还行吧,不算特别严,我都能扛得住。”
周凯应道。
“你那边能收邮政快递不?”
林青和换了个话题。
“能。”
周凯点头。
林青和接着说:“那过几天我给你寄点东西过去,你记着签收。”
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别的,这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旁边一位年长的女老师自然认得周凯——当年全校广播林青和那档子事动静可不小,想装不知道都难。
她笑着问:“想孩子了吧?”
“以前在身边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一去军校就好几个月,除了寄回来一封报平安的信,到今天才打了第一个电话。”
林青和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有出息,而且在那种地方,没什么好担心的。”
女老师自己也是当妈的,孩子没考上这边的学校,在外地念书,感同身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通电话虽然人没回来,但林青和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等下课回到家,她就开始忙活起来,准备做麻辣小鱼干寄给儿子。
不光有麻辣小鱼干,碰巧有人在卖牛肉,林青和又动手做了一批五香牛肉干。
还要收拾鞋子、衣服这些东西。
明知道他可能穿不上——军校得穿校服——可林青和还是备了两套全新的休闲服。
这批东西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个星期,才打包寄了出去。
周青柏盯着她看了好几回。
林青和终于问:“有事?”
“以前怎么没见你给我弄过这些。”
他斜眼瞅着她。
林青和愣了下,瞧见他那股子吃儿子醋的劲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周青柏别过脸去。
“我这不是临时想起来的嘛,你看家里还剩下不少呢,那些都是给你留的,你晚上可以去找王叔、爹,或者大林,喝点小酒,就着吃。”
林青和赶紧说道。
“那些真是留给我的?”
周青柏盯着她,眼神不太信。
包裹送到学校那天,已周凯刚跟两个同学在食堂扒完饭,听见收发室有人喊他名字,他抹了把嘴就跑了过去。
纸箱子不大,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221章
他一路拎回宿舍,刀片划开封口胶带的瞬间,一股咸香混着辣味就冲了出来。
宿舍里三个人全围过来。
“你妈也太大方了吧,这得装了多少?”
上铺的陈磊探头往里瞅,眼睛盯着那一袋袋码得整齐的小鱼干和牛肉干不挪窝。
周凯没搭理他,先把压在底下的两件衣服抽出来抖开。
深蓝色秋装,袖口缝得挺密实,他往身上一比,肩膀和腰身居然一点不差。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把两双鞋拿出来搁床边试了试——鞋底硬邦邦的,脚趾头顶到头了。
“这牛肉干嚼着真香,哪里买的?”
另一个舍友赵大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问。
“你妈做的吧?这小鱼干够劲,辣得我脑门冒汗。”
陈磊已经开始翻第二袋了。
周凯把衣服叠好塞进柜子,两双鞋也并排放进去。
他转过身来,伸手从袋子里捞了根牛肉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抬眼扫了一圈:“我妈做的,好吃不?”
“好吃好吃!”
三个人异口同声,手里又伸了过去。
周凯把袋子往中间推了推,随口问:“下次什么时候能放?”
“放什么假,但年底应该有十天。”
陈磊一边嚼一边回他。
他倚着床架子没再吭声。
军校里的日子他过得游刃有余,泥里爬、沙里滚、负重跑,哪一样他都没落过后。
可这会儿嘴里的牛肉干嚼碎了咽下去,喉头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忽然很想家。
八百多公里外的林家铺子里,缝纫机声从早响到晚。
林青和把十台机子排成了两班倒。
白天徐大娘领着几个老姐妹踩踏板,天黑透了她们一走,夜班的人就顶上来了。
夜班领头的叫李翠凤,是徐大娘的大儿媳妇。
她带着一帮找不着活干的年轻媳妇,从晚上七点一直干到半夜。
林青和算过账,工钱跟白班一样,但干到后半夜,周青柏那边饺子铺关了门,他会端一铝盆热腾腾的饺子过来,当一顿夜宵补贴。
缝纫机针脚哒哒哒地扎进布料里,声音密得像下雨。
徐大娘白天不用管家里那些杂事,手脚比从前快了不少,半天就能裁出一摞衣片。
林青和站在案板前,手指压着粉笔在布上画线,灯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十台机子虽然不多,可两班倒下来,一天的产量愣是没比人家二十台机子的差多少。
库房里的缝纫机排成两列,十台机器之间留出的过道能并排走两个人。
裁剪台靠墙摆着,布料堆在角落的木头架子上,成衣则挂在另一侧的铁丝上。
林青和进门时,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 ** 来,灰尘在光束里浮动。
她把网兜放在桌上,里面的西红柿还带着水珠。
一人两三个分过去,咬开时汁水溅到指尖,酸甜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徐大娘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说:“这可比西瓜省事多了。”
“明年要是干得好,每个月给你们涨到四十。”
林青和拍掉手上的土。
“四十?”
旁边踩缝纫机的刘婶抬起头,针脚没停,“那可就比供销社的正式工还多了。”
机器声没有因为说话停下来。
十个人的活儿,有人专门裁剪,有人专门锁边,还有人只做上袖子的工序。
这些女人都是老邻居,谁什么脾气大家都清楚,没有什么嚼舌根打架的事。
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到了下午五点半就收工回家做饭,赶上月底准点发工资。
张媳妇是在中午来的,手里端着一碗刚腌好的咸菜。
林青和正在清点下个月的布料数量,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笔没停。
“林老师,您这儿还招人吗?”
张媳妇把咸菜碗往前递了递,“我手脚麻利着呢,啥都能干。”
林青和没接那碗咸菜:“人不缺了,都是徐大娘在管,我不插手。”
“那以后要是有缺的......”
“也没有。”
张媳妇脸上的笑僵了僵。
林青和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口的人站了一会儿,端着碗转身走了。
筒子楼里没有人不知道林青和那个小作坊的。
巷子口下棋的老头说,林老师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楼梯口洗衣裳的妇女说,一个月少说能挣百来块钱。
这些话传来传去,最后都变成了一声叹气。
张美荷从家里搬出去之后,筒子楼里多了一桩新鲜事。
夜里总有男人偷偷摸摸往那边去,有的被自家婆娘发现了,关门抄起扫帚就打。
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哭骂声,摔东西的动静能传到走廊尽头。
谁家媳妇去晾衣服,总要先瞅瞅楼下有没有人指指点点。
张美荷还专门去找过徐家老大媳妇李翠凤。
打的是上夜班的主意,想让人家给安排个活计。
李翠凤早就烦透了她,哪会应这个?夜班那边还有年轻小伙子在,谁知道张美荷会不会跑去招惹人家。
这事压根没商量。
林青和又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张美荷这样的人,她半点同情都挤不出来。
李翠凤过来跟她提了一嘴,她也就听听,没往心里去。
再说那个惦记她家老大的张美莲,住在隔壁小区,出去找了份后勤的活。
听说已经换过两个对象了,前后那两个都带回过她的宿舍过夜,第二天天亮才走人。
别以为没监控没网,就能把事儿捂得严严实实。
那不可能。
纸包不住火。
就算隔着小区隔着路,该知道的一样会知道,该传的一样会传,最后连底裤都能给人扒干净。
林青和本来不爱打听这些破事,她没那闲心。
可张美莲自己拎不清,还以为谁都不知道她那点底细。
偶尔碰上了,还能冲她笑出一脸乖巧样。
冲她笑什么?还不是惦记她家老大,还没死心。
林青和对她自然也没好脸色。
你交男朋友是你的事,爱怎么折腾都行,那是你的自由。
可我都摆明了不待见你了,你还往上贴冷屁股,搞得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那就过分了。
所以每次撞见张美莲,林青和的脸都是淡的,没什么多余表情。
这天她到饺子铺,看见马大娘洗碗的时候脸色不对劲。
“马大娘,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林青和问。
“没,没事。”
马大娘笑了笑。
林青和说:“要是不舒服就跟青柏说一声,放你一天假。”
马大娘点点头笑着应了,又埋头洗碗。
林青和转头看周青柏。
他正忙,随口说了句:“刚邮递员送了一封信,给你的。”
林青和一听就想起什么来,赶紧过去把信拿过来,说:“肯定是丽丽生了。”
还真是。
王丽生了,运气不错,生了个闺女。
头一胎是儿子,这回凑了个女儿。
林青和看完信,冲周青柏笑:“这回你干闺女有了。”
周青柏听了也笑,问:“送点什么过去?”
“别的都不用,做几件小衣服送过去就行。”
林青和说。
她去找徐大娘帮着做了些冬天御寒的小衣裳。
接下来天要冷了,贴身的、棉衣的,凑了十几件。
王丽家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一辆三轮车颠簸着停稳。
李博川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跨进院子,袋子口露出一截嫩黄色的小袄袖子。
“青禾寄来的,整整一车。”
李博川抹了把额头的汗,把袋子搁在堂屋地上,扯开系口的麻绳。
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从春到冬都有,还有几双虎头鞋,鞋面上绣着胖乎乎的锦鲤。
王丽拆开另一个包袱,指腹摩挲过细软的棉布,嘴角扯出一个笑:“这丫头片子,刚满月的娃娃哪穿得了这么多?等她会跑路,这些早穿不下了。”
话音还没落地,鼻腔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记得怀这个孩子时,肚皮鼓得老高,村里计生员隔三差五来敲门。
那时候她趴在灶台上吐得昏天黑地,跟李博川商量着去卫生院。
是林青和在信里写了三页纸,说孩子来了是缘分,说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舍得割。
信纸都被王丽攥出褶子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那颗去卫生院的心摁了下去。
如今奶娃娃躺在摇篮里,吮着手指冲她咯咯笑,王丽俯身捏了捏那截藕节似的小腿,心里头像被温水泡着。
“咱这个闺女赶上了好时候。”
她直起腰,从包袱底层抽出一封信来,信纸边缘还带着厨房里淡淡的葱油味。
林青和的字迹潦草却有力:“京市这边已经竖了宣传牌,明年计划生育就要动真格的了。”
李博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这消息可靠?”
“青禾什么时候骗过我。”
王丽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眼睛落在摇篮里那个肉团子上。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阳光漏进来,在地面上晃成碎金。
她抱起孩子掂了掂,转头对李博川说:“过两天你去趟卫生院,把结扎的事办了。”
再说林青和这边。
那天傍晚她从古董市场回来,挎包里装着一只釉色发暗的瓷碗,鞋底还沾着胡同口的烂泥。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徐大娘正蹲在那儿洗菜,见了她直起身,竹篮里的水珠滴答往下掉。
“你晓得老马家的事不?”
徐大娘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朝巷子深处瞥了一眼。
林青和愣住。
她这几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露水去逛早市,跟周青柏踩着满地碎月光回家,连邻居家孩子满月酒都没赶上。
马大娘那边她好些天没打了照面。
徐大娘手里的青菜拧出水来,哗啦一声甩在地上:“马成民叫厂子裁了。”
头顶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衫子,风一吹,袖管空荡荡地晃。
林青和记得马成民顶了马大爷的职位时,马大娘在巷口放了一挂鞭炮,那几天见谁都笑呵呵的,门牙都露在外面。
马大爷把三十年的工位让给儿子后,自己蹬着一辆铁架三轮车拉货。
车斗里装过成袋的水泥,装过整箱的汽水瓶,有时候一天接不到一单生意,他就坐在车座上卷旱烟,烟草末子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马成民在厂里的工资每月四十块,马大娘在街道办干临时工,月底能拿三十块,加上马大爷拉货的十来块进项,一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碗里饭菜也没断过顿。
可上个月厂里裁人,马成民的名字赫然在榜首。
厨房的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烟。
马大娘这几天卖了几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蹲在墙角拔鸡毛的时候,眼睛盯着地上蚂蚁群,好像要把它们看穿。
孙子九月份就要上幼儿园,光是园服和杂费就得一笔钱,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三夜没睡着。
第222章
夜里躺在竹席上,林青和身上还带着肥皂的碱味。
周青柏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指节硌得她肋骨疼。
“马成民是高中毕业,我知道他。”
林青和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粒被水泡过的黑石子,“那次他帮徐大娘写申诉信,字写得立在纸面上,一笔一划都跟钉子似的。
我看过他那笔字,比镇上会计还硬朗。”
她侧过身,掌心贴在周青柏胸膛上,那下面心窝正咚咚跳得稳当:“仓库那边一直是徐大娘和大儿媳守着,她俩大字不识一个,账本落得比磨盘还重,全是我在做。
我想着,要是让马成民去管仓库,正好能腾出人手。”
“他读过书,脑子也活络。”
周青柏应了一声,声音沉下去,像落进深井的石子。
林青和坐起来,脊背蹭着草席凉飕飕的:“管仓库没什么事做,你说我要是再开一个门面呢?”
#
周青柏挑起眉梢,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真不嫌折腾?”
林青和摆摆手,指尖点在桌面上:“雇人干活儿,我累什么?”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铺排这事儿了。
马成民去管库房,账目她得攥在自己手里——不能让底下人把利润摸得太清楚。
他管出账就行。
再给他安排个铺子。
女装那边周二妮和许胜美已经撑得住场面,两个人都熟门熟路了。
她本来计划明年让虎子去街上摆摊。
现在想想,算了。
让虎子跟着马成民,两个人去管一个男装铺子就够了。
林青和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
第二天上完课,她就骑车去了房管局。
她不想把铺子开得太远。
女装铺附近最好。
毕竟那边只有周二妮和许胜美两个姑娘守着。
现在的治安比不上以后,虽说平时不会出什么事,但真要有麻烦,离得近也能照应得上。
可能是运气站在她这边。
女装铺斜对面那条街上,正好有个铺面要出手。
这铺子跟周青柏的饺子铺一样,也是复式两层。
房管局的人告诉她:“卖家要五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林青和问:“现在方便带我过去看看吗?”
那人点头答应了。
她以前收过林青和一包奶糖,记得这个人。
再说铺子卖出去了,她面上也有光——那时候没什么提成,大家都拿死工资。
到了地方,林青和扫了一圈就满意了。
二楼够大,当库房正合适,面积比想象中宽敞。
位置也好,马路旁边,从门口望出去,能看见女装铺的招牌。
她没犹豫,直接去办了过户。
房管局的人多问了一句:“不跟你丈夫商量商量?”
林青和摇头:“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那人笑了笑,没再多说。
手续办完,她看着林青和从布袋里掏出一沓沓钞票,心里暗暗咋舌——五千块啊,半个万元户了,说拿就拿出来,可真够硬气的。
林青和揣着房契和文件出了门。
两年前饺子铺才三千块,这回花了五千。
但她不觉得亏。
行情不一样了,铺面也比那个大,光那个二楼就值这个价。
#
秋日午后,阳光斜斜切过饺子铺的门槛,林青和走到周青柏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周青柏听完,嘴角微微抽动,脸上挂着一丝无奈。
他确实没料到自家媳妇办事利索到这个地步——昨夜才敲定的事,今天上午就已经白纸黑字握在手里了。
但转念一想,该花的钱总是要花的,便轻声应道:“去跟马大娘说清楚吧。”
林青和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水池边。
马大娘正弯着腰搓洗碗筷,水声哗啦作响,肥皂泡沾满了她黝黑的手背。
“马大娘,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林青和蹲下身,声音不高不低。
马大娘手上的动作顿住,侧过脸来:“什么事?你说。”
“那边的档口现在是徐大娘在盯着,成民过去的话,会不会有些不方便?”
马大娘抹了抹手上的水,眉头微微皱起。
“不会不方便。”
林青和接话很稳,“成民过去,主要管的是账目上的事——进了多少布,出了多少件成衣,进出的数目要一一对上。
徐大娘和她大儿媳李翠凤负责的是另一头,盯的是工人做出来的衣服针脚齐不齐、品相好不好,两边各管各的,不冲突。”
林青和停了一下,看马大娘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说道:“我还另租了一个铺面,打算单卖男装,到时候得让成民跟我外甥在那边守着。
工资待遇跟徐大娘她们一样,算管理层的,一个月三十五块。
他那边要忙的事不少,我也已经有了打算,明年会给他涨工资。”
马大娘的眼圈忽然有些泛红,嘴角却咧开了:“行,行,等我回去就跟他说。
林老师,这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您别这么说,这事是互利的。”
林青和摆摆手。
马大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带着一丝颤:“你不知道,我心里这块石头,压了多久啊。”
儿子一家好不容易从乡下迁回城,花光了两老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可好歹回来了,日子总归是有奔头的。
谁能想到,工作说没就没了。
工资断了的头一个月,儿子跟着他爸去给人家搬货,起早摸黑的苦力活,一个月才勉强挣二十来块。
加上她的工资,日子倒是还能过下去,可往后呢?总不能一辈子靠搬货吃饭吧?
马大娘这阵子,夜里翻来覆去,后背裹着一层汗,怎么也睡不着。
可现在,林青和递过来的一条路,稳稳当当铺在她眼前。
管仓库、看铺子,这样的活计,放在哪里都是别人抢着要的好差事。
傍晚收工后,马大娘挎着布包,脚下的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家里,马成民正瘫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早上那趟活,他跟老头子两个人扛了上百个麻袋,胳膊到现在还在发酸。
“成民,起来,妈跟你说件要紧事。”
马大娘一进门就喊。
“妈,他累了一上午了,让他多躺一会儿。”
黄小柳正在厨房切菜,探出头来轻声说。
“我知道他累,可这事是好事,比睡觉要紧。”
马大娘话音未落,床上的马成民已经迷迷糊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妈,你也歇着吧。”
马成民的声音沙哑。
家里最累的人是妈,一个人撑着一家子的吃穿用度,他一个大男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马大娘在他床边坐下,把林青和说的那番话,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马成民愣住了,眼睛直直看着他妈:“真的?”
马大娘拍着粗糙的巴掌,凑近压低嗓子:“林老师亲口跟我交代的,能掺假?我愁的是你自个儿——管账目、盯店面,拿得下来不?”
马成民搓了搓后颈:“没上手试过,估摸着不算难。”
他顿了顿,补了句,“看铺子,总归比站着发呆好使。”
“林老师讲,等天黑她回来,再跟你细细说。”
马大娘朝门外瞥了一眼。
“行。”
马成民喉结滚了滚。
这几天日子像嚼蜡,上班那会儿虽说也累,可比窝在家里干瞪眼强出一截。
林青和每天午后都会爬上饺子铺的二楼,那里新铺了张竹席,直接摊地上。
她不去碰侄女外甥女的床铺,就蜷在凉席上眯一觉。
睁眼后,拎起包去上课。
周青柏这时关上铺门,歪在椅子上补眠。
下午两点到四点那段光景,街上人影稀,他索性锁了门睡死过去,或者溜达到北大 ** 拍几下篮球。
这两年,这男人慢慢学会了过日子——一边往兜里搂钱,一边也没亏待自己。
马大娘下午踩着点来上工,马成民跟在后头,等不及夜里再见林青和,直接摸过来了。
周青柏把装修的活计交代给他,说这些鸡零狗碎都得他扛起来。
还有那个小作坊,也得跑。
马成民全数应下,算着时辰去幼稚园接回儿子。
这时林青和正好下课回来,见他杵在屋里,心里有了数,便领他往铺子那边走。
顺路,她朝斜对面的女装铺喊了一嗓子:“虎子,过来。”
虎子颠颠跑来,听罢话头,眼睛瞪得溜圆:“小妗子,您又要盘铺子?”
“什么叫‘又’,我拢共也就撑了两家。”
林青和笑了一声。
“三家——我小舅那个饺子铺也算上。”
虎子掰着指头。
“你小舅的归你小舅,我的归我的。”
林青和收起笑,“这间铺子往后你跟成民叔一块管,该拾掇该装点的,你两个商量着办。”
“成,没问题。”
虎子点头,也不多话。
他认得马成民——筒子楼里的常客,马小蛋每晚都赖在楼里看电视。
林青和的第二个服装铺子,就这么甩给了马成民和虎子去折腾。
能自个儿动手的,绝不多花钱;实在啃不下来的,再雇人。
与此同时,林青和跑去订男装。
御寒的棉衣交给了周青柏认识的一个叫王元的富二代,这人是正儿八经自己出来闯的,品性妥帖,开着一间厂子。
棉衣的图样摊在桌上,王元扫了一眼,嘴角就翘起来:“林老师,您这架势,是打算把男装铺子开遍全城啊。”
他当然知道林青和在北大教外语,心里头对她那股佩服劲儿,压根没藏住。
那几张设计稿,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透着新鲜劲儿。
可她之前做的全是女装,给家里人带回去几件,个个穿了就不肯脱,连他自己都想弄两件上身试试。
“就是个小门面,哪敢跟您这大厂比。”
林青和笑了笑,把图纸往桌边推了推。
王元转了个话头:“女装那边,单子怎么少了这么多?”
“势头不好,扛不住。”
林青和答得轻描淡写,没提自己私下开了个小作坊的事。
王元摆摆手,话里带着笑意:“哪儿的话,现下这行情,做什么都热乎,您这男装一开张,怕是想冷清都难。”
林青和不接这茬,只问:“这批活儿,多久能交货?”
“半个月。”
王元伸出两根手指。
她点点头,从包里抽出合同,两个人各自签了字。
王元低头看着纸上那一行行条款,心里又服了一回——这合同写得,真叫一个漂亮。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青和脸上:“林老师,您真不考虑来我厂里?我往后打算往国际那条路上走,缺的就是您这样的人。
一个月就过来五天,我给您开二百工资,您看行不行?”
这不是他头一回开口了。
林青和还是那副温和的拒法,笑着摇了摇手:“王老板您这工资开出去,还愁请不到翻译?”
第223章
“那您怎么不来?”
王元追问。
他今年才二十三,去年刚出来单干,脑子活,手脚也勤,那间服装厂硬是被他折腾得风生水起。
野心更是藏不住,国际路线这四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眼里都带着光。
林青和看得出来他是真想要自己过去,便松了口:“我这个人,心思不在那上头,还是北大的日子过得踏实。
往后手底下要是有学生往那个方向走,我帮您留意留意,成不成?”
“成啊!”
王元一拍巴掌,笑出声来,“那您可得给我挑个好的,就算赶不上您这水准,也不能差得太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上个月的事。
他有个表哥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今年眼见着国内势头好,才回来的。
那天正巧撞上林青和,那个假洋鬼子一眼就被她身上的气质勾住了,嘴里脱口就是英语——在国外搭讪搭惯了,话不过脑。
等他想换中文补救,林青和已经用英语接上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好一阵,等王元从里头出来,看得眼睛都直了。
后来表哥私下跟他讲,这位北大外语老师,发音纯正得吓人,简直像在国外长大的。
等他知道林青和有三个儿子,最大的那个都快大学毕业了,脸上那表情,王元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 文本楼下两个小女孩正在追逐打闹,木质楼梯在周晓梅脚下嘎吱作响。
她推开二楼的木门时,看见林青和正伏在写字桌上,钢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旁边堆着几本账册和样稿。
“四嫂。”
周晓梅在门框边站了片刻,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林青和抬起眼,钢笔在她指间转了个圈,笔帽扣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吃了吗?”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纸面。
周晓梅往屋里挪了两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刺响。”刚吃完。”
她说着,眼睛扫过那张写字桌——桌面铺着几页写满字的纸,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杯沿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混着楼下饺子铺飘上来的葱香。
周晓梅盯着她四嫂握着钢笔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动作利落,笔尖在纸上移动时几乎不犹豫。
“听说了,”
周晓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又盘了个铺子。”
林青和“嗯”
了一声,没抬头,钢笔继续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字桌上的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楼下传来两个丫头的笑声,脆生生的,在木结构的房子里回荡。
周晓梅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包子铺的面粉痕迹。”三间铺子,”
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一个人顾得过来?”
“找人了。”
林青和简短地回答,笔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移动。
周晓梅向前走了一步,手指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虎子和隔壁那个小伙子?”
她问,声音里带着试探的意味。
钢笔终于搁下了。
林青和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晓梅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有事就说。”
她说着,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是楼下饺子铺的伙计端着两碗热汤上来了。
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伙计把汤放在茶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周晓梅盯着那两碗飘着油花的汤,声音低了下去:“我弟今年没读书了,整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
她顿了顿,手指在椅背上收紧,“想看看能不能在你铺子里寻个活计干。”
林青和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盖子碰在缸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放下茶缸时,指腹在缸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林青和说,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楼下两个丫头的笑声又飘了上来,这次夹杂着隔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黄昏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周晓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松开椅背,手指在掌心攥了攥,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看见她四嫂已经重新拿起钢笔,台灯的光把那个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写字桌上摊开的纸页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
楼下传来周父周母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
周晓梅走下楼梯时,木板在脚下吱吱作响,看见两个外甥女正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板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影子。
周晓梅抱着苏雅,牵着苏甜,往自家包子铺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饺子铺里,林青和的笔尖还在纸面上游走,墨汁在指尖留下细微的痕迹。
周晓梅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极了:“等会儿我跟你们一块儿吃,别给我单独留。”
林青和冲她点点头,嘴角带着笑,问了句:“今儿生意咋样?”
苏大林和周晓梅这两口子,干起活来那是真舍得下力气。
包子铺从天蒙蒙亮就开门,一直撑到天黑透了,家家户户都吃完晚饭了才舍得拉下卷帘门,差不多算是一整天的生意都攥在手里。
“还行吧。”
一提到自个儿那个小买卖,周晓梅脸上那笑意就藏不住了,眼角都带着亮光。
眼下眼瞅着就要到十月底了,这铺子开起来也快满两个月。
头一个月净赚了一百多块,那笔钱就跟一颗定心丸似的,让她和苏大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到了这个月,看着账面上一天天往上窜的数字,周晓梅才算真正看明白了,这包子铺里到底藏着多大的油水。
苏大林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个月他已经咬牙添了一辆三轮车。
早上铺子开门,他就把摊子丢给周晓梅看着,周母这当丈母娘的也隔三差五过来搭把手。
他自己呢,蹬着那辆三轮车,驮着改装过的泡沫箱子跑出去叫卖。
箱子里垫上两块洗得发白的干净棉布,再扯上一叠包包子用的油纸,这买卖就算支棱起来了。
你还别说,外头跑的生意是真不错。
跟铺子里坐着的客人一合计,这个月还没过完呢,净利润就已经冲破了二百块的大关。
周晓梅心里头那个美劲儿,哪里还压得住?
林青和点了点头,语气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好好干着,往后日子差不了。”
周晓梅又往前凑了凑,问道:“四嫂,昨儿胜美过来咱家看电视,说你又捣鼓了一间卖男装的铺子?”
林青和笑了一声,随口应道:“我也就是瞎折腾,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哎呀,这哪是瞎折腾啊?”
周晓梅眼神里全是羡慕,嘴里不住地念叨,“四嫂,你说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做梦都能笑醒了。”
在她眼里,她这位四嫂简直是活脱脱的新时代女人标杆,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她拿不下的事儿,有时候做起事来,比大老爷们儿都利索。
她四哥周建国开了个饺子铺,那铺子生意到底咋样,周晓梅不太摸得清底细,不过拿自己家的包子铺来比一比,大概也就那么回事了。
往多了猜,撑死了一个月也就两百多块钱进账。
虽说这钱也不算少,可跟自己四嫂那服装铺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周二妮那丫头嘴巴严实没往外说,可许胜美那嘴皮子可兜不住。
听她说,生意红火的时候,那服装铺一个月进进出出的流水,能有个两三千块?
当然这钱里头还搭着进货的本钱,可刨去那些成本,落到口袋里的利润也绝对低不到哪里去。
要不她四嫂怎么可能年初才开了一家,到了年尾又利利索索地再开一家?
周晓梅猜得 ** 不离十,服装店那利润确实厚实得很。
也正因如此,林青和一听说马成民没了工作,就二话不说把他招了进来。
光是女装铺子赚的钱,再加上后头又添了个小作坊,省去了中间商那层扒皮,利润又往上蹿了一截。
行情好的时候,光女装铺子那块的利润,就将近三千块钱了。
所以再多开一间男装铺子,对她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左右都是一间铺子是开,两间铺子也不过是顺着原来的路再走一遍罢了。
周晓梅又凑近了些,试探着问:“四嫂,你说我在你那小服装厂拿点衣服,晚上推到广场那边摆个地摊,你觉得行不行?”
林青和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小服装厂啊,那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作坊。”
顿了一下,她又看着周晓梅问,“你想拿货当然没问题,可你那边包子铺的活儿,忙得转开身吗?”
天还没亮透,苏大林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
晌午能歇个把钟头,可浑身骨头还是跟散了架似的。
晚上收摊后早点躺下,身子才能缓过劲来。
“五件衣服,能压多少价?”
周晓梅手指捏着布料,抬眼问她男人。
“一件少算你三毛。
一晚上匀五套,没问题。”
林青和嘴角带着笑,语气像是逗孩子。
一件让三毛,听着不算多,可要真是卖出去两三件,一个月下来,抵得上别人整月拿的死工资了。
“行。”
周晓梅没犹豫,点头应下来。
她掐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多久没往兜里揣过钱了?以前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撑死二十几块,连苏大林一半都不到。
可那钱是她自己挣的,攥在手心里都觉得踏实。
如今在家带孩子做饭,虽说不愁吃穿,可她骨子里闲不住,想自己再折腾点门路。
那天,几个人挤在饺子铺里对付了一顿。
吃完饭,周晓梅把五件衣服叠好塞进布兜,把孩子丢给娘家爸妈照看,拽着苏大林就往街上走。
五件衣服,摊子还是撑得起来。
苏大林没拦她。
包子铺的生意稳当,饿不死人,可媳妇想折腾就随她去。
地摊的买卖这时候正火。
周晓梅挑了个路口,扯开嗓子就喊:“新到的衣裳,厂家直拿,便宜卖嘞!走过路过,别错过!”
五件衣服,颜色款式各不一样,料子摸着也扎实。
很快有人围过来翻看,手指在衣摆上搓了搓。
人来人往的,半个多小时,五件衣裳全空了。
一块五毛钱塞进兜里,周晓梅乐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这还不到一个钟头啊。
“大林,京市这边的钱,怎么这么好赚?”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苏大林没吭声,只是嘴角动了动。
第224章
他脑子里却稳当多了。
两个月前刚踏进这座城的时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可现在他信了——只要人肯弯腰,就能把日子撑起来。
“我得去找四嫂,让她多给我弄点货。”
周晓梅说。
第二天她就跑去找林青和。
林青和一看她那神气,心里就有数了,五件衣裳肯定一件没剩。
“四嫂,你那个小厂,能不能多匀点衣裳给我?我想多拿些。”
周晓梅眼睛发亮。
“我这头腾不开手,两个铺子盯得紧。”
林青和顿了顿,“不过服装厂那边的货,你要是要,我能多批些给你。
利润嘛,一件只能让你两毛。”
周晓梅把摊子摆在了街口,身后就是一条土路,旁边是个卖凉粉的。
她面前铺了块旧布,上面压着几件叠好的衣裳,每件都挂了小木牌,写了价码。
风一吹,布边往起卷,她伸手摁住。
进货的事她不掺和,全是林青和跟周青柏两口子在跑。
那片街区有家服装厂,车间里机器整天轰隆隆响,布头子碎屑飘得满地都是。
林青和跟周青柏换过三个厂子才找到这家,之前的那些货,料子粗得硌手,扣子缝一扯就掉。
这批发价开得不算低,可周晓梅也没吭声。
她心里有数——要是林青和不高兴,这些衣裳根本轮不到她来卖。
她那间铺子虽然不大,挂上几十件不成问题,光是铺子里就能把货消化干净。
肯分出来给她,就是看在姑嫂情分上。
换个人去敲门试试?怕是连半件都拿不走。
林青和那边算过账,每件衣裳自己赚多少,让出去多少,数字都写在合同里,一清二楚。
她没觉得自己占了谁便宜,也没觉得自己亏欠谁。
周晓梅每天蹲在街边,数着铜板,有时候口袋里叮当响,有时候摸起来空荡荡的。
运气好能赚一块多,运气不好就几毛钱,可她脸上始终挂着笑。
虎子和周二妮吃过晚饭就往夜校赶。
教室里坐满了人,灯管嗡嗡作响,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他们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地写,眉毛拧得紧紧的。
许胜美没去。
她坐在周父周母家里,两条腿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电视机。
屏幕里人影晃动,她看得专心。
“姥姥,小姑一天才赚一块?”
她扭过头来。
周母端了碗茶,抿了一口:“你小妗子已经够照顾她了。”
顿了顿,又说:“要是换成别人来,你小妗子怕是连理都不理。”
“那让弟也过来呗,跟小姑一样,卖点衣裳。”
许胜美说。
周母放下碗:“这事你别跟我讲,想让你弟过来,去找你小妗子,她说了算。”
电视里又换了画面,许胜美的目光飘过去,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二妮和虎子都去上课了,你怎么不去?”
周母问。
“我不识字。”
“那就跟二妮学。”
周母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你小妗子没空教你,可二妮她们不也是从零开始的?人家能学会,你也能。”
周父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要学,得多学。”
老两口那日跟着老王进了北大逛了一圈。
走在梧桐树底下,看着那些抱着书本的年轻人在石阶上擦肩而过,连脚步声都跟乡下不同。
周父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这地方不像是自己该站的。
老王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知识是自己的东西,别人抢不走,也丢不掉,你们记住这句话。”
周母那天穿的布鞋上沾了灰,裤腿卷起一截,可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把那些挂着老树皮的教学楼、那些趴在水池边看书的身影,一个一个全塞进脑子里。
旁人听不明白,但“学来的东西是自己的,走到哪都丢不掉”
这句话,他们全装进了心里。
周父周母得知四儿媳妇把那外孙和孙女都送进了夜校,两人心里就像灌了热汤,从喉咙暖到脚底。
许胜美开口了:“我也知道得学,可让我娘给耽误了。
虎子跟二妮姐他们好歹上过学,我如今连字都认不全。”
“慢着来,总能学会。”
周母接过话头,“你小妗子当初也就上了个扫盲班,你瞧她现在什么样?在北大的讲台上教洋文。”
她跟老伴跟着老王的步子去北大逛过一回,还特意溜到那教室外头看。
四儿媳妇站在台上,嘴里吐出的全是外国话,那模样,怎么看怎么顺眼。
周母觉得这辈子没在别人面前这么挺直过腰杆。
“姥姥您也太抬举我了。
小妗子那样的人,一百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
许胜美嘴上说她有点怕她小妗子,可心里也服气——她小妗子真就是她见过的女人堆里,最能耐的那一个。
既管着小作坊雇人做事,又开着服装厂,还能在北大教书,一个人顶几个使唤?
“也是你小舅命好。”
周母嘴角一弯。
她那老儿子,确实比别人多了些福气。
娶了这么个媳妇,操心的事少了大半。
许胜美没再接这话茬。
她心里转的是别的念头——想把弟弟弄过来,还有那几个妹妹,一个都不想落下。
这边的日子好啊,根本比不上乡下的苦。
再说她娘也缝得一手好衣裳,要是过来,小作坊里多个人手也是好的。
可这些话她只敢搁在肚子里翻来滚去,没胆子往外倒。
快九点的时候,周晓梅和苏大林推门回来了。
周母问了一句:“天越来越冷了,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我四嫂说她定了一批男装棉衣,到时候生意肯定差不了。”
周晓梅脸上的笑没断过。
跟着她四嫂干,果然没错。
今晚摊子前的人就没断过,她赚了一块多钱。
“大林,明天咱不摆摊了,带爹娘去澡堂搓澡去。”
周晓梅说道。
“行。”
苏大林点了下头。
“小姨,明天我跟您和姥姥一块去?”
许胜美接过话。
“成啊,你过来这边吃,六点来钟我们就走。
顺便问问你四嫂去不去。”
周晓梅说。
许胜美点头应下。
多数时候,许胜美都睡在这边。
书房里空着一张床,够她一个人用。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才回去。
饺子铺那边只剩周二妮一个人守着。
可周二妮心里没慌,也没什么好慌的——那门结实得很。
男装铺的装修只花了三天,林青和自个儿去敲打了一圈,铺面就变了模样。
王元那边的货要等半个月才能发到,但她提前揣了一小部分回来,先把门撑着开了。
后面到的东西再慢慢往外摆。
男装这边的买卖没有女装铺子那么火爆,可也算不上冷淡。
开业那天门口挂了牌子,一天卖出去十三件棉袄。
第二天多了一点,差不多二十件。
这个数已经挺不赖了,但跟当初女装铺子开张时那种排着队往里涌的架势比,还差得远。
不过也亏不了,这么慢慢经营着就是。
周晓梅听说棉袄到了,过来提了几件去街上摆摊卖。
她四嫂每件让利五毛钱给她。
一直卖到农历十一月,雪落下来了,地摊便不摆了。
这时候才看出做个体户的好处来——雪天多少挡了些生意,几个铺面的进账都往下滑了一点,但整体还能撑得住。
林青和那天下午难得提早放了课,找到周青柏跟前,声音压得低:“去不去澡堂?”
周青柏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勾了一下,说:“等老二放了学再说。”
周旋下课后过来,周青柏就把铺子里的事全丢给了他,丢下一句晚上你们自己吃饭,便拉着媳妇回了家。
取了换洗的衣服,两人往澡堂走。
洗完澡,身上还冒着热气,他们自个儿去了饭店,点了只烤鸭慢慢吃。
这是他俩难得的一段空闲。
“吃饱了,该回去了。”
林青和看着对面的人。
周青柏点点头,结了账,两人沿着街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
周旋、周归来和虎子几个关完铺子,回家守着电视机一直看到十点多,中间瞧见周青柏从屋里出来倒了杯水,又调了杯蜂蜜水端回房间里去。
三个半大小子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第二天林青和的脸色红润了许多。
周青柏眉目间也透着一股沉稳宽厚的气度,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个日子过得滋润的男人。
天冷了,他照旧坚持早起,六点不到就到饺子铺忙活,难免吵到二楼还在睡觉的许胜美和周二妮。
许胜美因此更愿意往姥姥姥爷那边跑。
周二妮倒无所谓,她睡得早,晚上上完夜校回来,有时会跟虎子去筒子楼看会儿电视,但多数时候都让虎子早早送她回饺子铺歇下了。
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灰,周青柏推开铺子的木板门,面粉袋搁在案板上,倒进盆里的水泛着白汽。
他弯腰揉面的动作带着惯性,面团在他掌下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周二妮踩着木阶下来,头发随便绑了个马尾,眼角还残留着睡意。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接过周青柏递来的擀面杖,开始压面皮。
动作算不上利落,但节奏稳定,薄厚均匀——这手艺是这几个月练出来的。
铺子里的蒸汽一点点漫开,饺子的香气裹着水汽钻进鼻腔。
等第一批客人端着碗落座,周二妮才腾出手,从锅里捞了几个饺子,蘸了醋,站在灶台边三口两口吃完。
嘴唇被烫得发红,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小隔间,摆着张旧书桌和一摞书。
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目光落在字行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
窗外街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她没抬头,直到挂钟敲了整点,才合上书,下楼往街道另一头的服装铺走去。
日子像河里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光滑。
今年开春后,周二妮站在镜子前时,自己都有点恍惚。
颧骨不再那么突兀,下巴线条圆润了些,露在外面的小臂也比去年白净。
老三周归来探亲那天,盯着她看了半晌,嘴里蹦出一句:“你这模样,怎么有点像四婶了?”
周二妮没接话,她知道不是自己刻意学林青和。
林青和给过她不少点拨——选布料的纹理怎么看、搭颜色的明暗怎么配、和人说话时眼神该落在哪——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虎子能吸收六成,许胜美连两成都没装进脑子,那姑娘的心思全挂在电视屏幕上,只要把分内事做完,林青和也不多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可周二妮不一样,她把那些话嚼碎了吞下去,化在自己的骨头里。
第225章
身高蹿了一截,目测有一米六出头,站在柜台后面,腰杆挺得笔直,跟去年缩着肩膀的样子判若两人。
要是哪天回趟村,怕是要惊掉一地下巴。
“吃完了就上去。”
周青柏把一碗飘着油花的饺子搁在桌上,汤汁晃了晃。
周二妮嗯了一声,夹起饺子塞进嘴里,白菜馅的,带着麻油的香。
她吃完,碗往水池一放,又上了楼。
一楼铺子里,周青柏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和面、调馅、擀皮、包捏,整套流程闭着眼都能走完。
隔壁马大娘有时溜达过来,不用招呼,自己搬个小凳坐下,洗了手就帮着包,手指翻飞间,褶子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饺子铺的生意早就扎了根。
每斤饺子的利润薄得像张纸,可一个月下来,账本上能多出三百多块。
周青柏干过倒爷,走南闯北扛过货,知道钱有多沉,一天十来块的进账,他攥在手里心里踏实。
许胜美从姥姥那边吃完早饭,晃悠着过来的。
一进门看到她小舅正低头擀皮,她磨蹭到灶台边,帮忙把煮好的饺子端给客人。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周青柏没抬眼。
外甥女的事,他一向甩手——找她小妗子去,当舅舅的不管这些女人的门道。
“小舅……”
许胜美攥着围裙边,声音发虚,“我想跟你说件事。”
周青柏手上没停,面团在他掌下翻了个个儿,馅料抹上去,指尖一捏,一个饺子成型。
有人端走一碗热腾腾的生饺子,塑料袋裹着,带走满屋子的蒸汽。
在他这儿,饺子皮薄肚圆是出了名的,东街的常客宁肯绕半条街也要来买生的,回家自己下锅。
每天光生饺子就得包上百个,利润里的那三百多块,好大一部分是从这些攥着零钱的大爷大妈手里攒出来的。
许胜美杵在原地,看她小舅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转身端起一摞空碗,后槽牙咬了咬,没再开口。
许胜美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挤出几个字:“小舅,小妗子那边……我没法开口。”
周青柏的目光这才从案板上的面团上抬起来,扫了她一眼。
他手指沾了点面粉,把饺子皮边沿捏紧,语气平得像冬天的水面:“家里的事,全归你小妗子管。
你找我,顶不了用。”
许胜美感觉自己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冰疙瘩,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小舅,你能不能有点男人样?什么都让小妗子拿主意?
她吸了口气,干脆把话挑明:“小舅,咱那儿还招人不?能不能把我弟弄过来?”
周青柏头也没抬,手指捏着饺子褶子,一下一下,动作不紧不慢:“问你小妗子去。”
说完便不再开口,继续擀皮、填馅、捏合,像那团面团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许胜美没能再从他嘴里撬出半个字。
可到了晚上,等林青和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擦手,周青柏还是把白天那几句话原样端了出来。
林青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掀:“这边不缺人。”
“嗯。”
周青柏点了点头,便没了下文。
林青和偏过头,眼尾带着点笑意看他:“就这一句?不帮她说两句?”
“你说了算。”
周青柏答得认真,像在陈述一条不必再议的规矩。
林青和笑出声来,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拿指节轻轻叩了他肩膀一下:“你留意着,哪家有羊肉买点回来,自己也补补。”
“不累。”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今晚还要。”
林青和抬手拍了他胸口一把,力道轻得像拂灰:“就没个正形。”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就吃他这一套——他这股只对她一个人的浑劲儿。
雪花细碎地飘下来,落进院子里那口铁锅冒出的白气里。
天冷的时候,羊肉汤就成了一把勾住胃的钩子。
她想吃,周青柏就上了心。
先前约好的那家羊贩子说货还得过几天才到,他便转头去找了另一户,宰出来的羊肉色泽鲜亮,肥瘦匀称。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猪吃前腿,狗吃后腿,羊吃中间那块脊肋。
周青柏买了十来斤,专挑肋骨那段,骨头薄,肉嫩,油脂挟着筋膜,一炖就化在汤里。
他还顺带捎了半扇羊排回铺子,琢磨着再添一味羊肉馅的饺子。
那天傍晚,林青和的筷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肋条,白萝卜吸饱了肉汤,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配着刚出炉的火烧,撕下一块蘸进碗里,面香混着肉味一起冲上鼻腔。
“青柏——”
她话刚开了个头,还来不及往下接,周归来那嗓子就像踩了鸡脖子似的尖起来:“青柏——你真好,人家才说想吃羊肉,你就给人家做了——”
他捏着嗓子,把“人家”
两个字拖得又软又腻,眼睛还冲着林青和一挤一眨。
林青和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拿筷子朝他一指:“吃不吃?不吃把碗放下,滚去院子里给你爷爷打洗脚水。”
周青柏也侧过脸,目光淡淡地从儿子脸上滑过去,什么都没说,但儿子已经读懂了那眼神的重量。
周归来立刻把嘴闭上,低下头,筷子埋进碗里搅了两下,闷声不吭地往嘴里扒饭。
林青和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周青柏,语气软下来:“吃完出去走一圈?”
“好。”
他应了一声,又朝隔壁桌的两个儿子吩咐:“八点关门。”
“行。”
周旋已经上了大一,应得干脆利落。
周归来却还是不死心,抬起头:“你们是要去看电影吧?带我一个不?”
林青和摆了摆手,像赶一只不肯进圈的鸡:“想去自己去,别跟着我们。”
羊排骨炖得酥烂,羊肉汤冒着热气,林青和一口汤一口肉,指尖都暖透了。
周青柏搁下碗筷,嘴角还沾着点油星子,起身拍了她肩膀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没等孩子们放下筷子,就裹上棉袄推门出去,踩着雪往巷子里走了。
周归来盯着那扇晃动的门板,碗沿磕得咔嚓响,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哼了一声:“雪下得跟撒盐似的,他俩倒有兴致。”
虎子眉毛一挑,筷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骨头,语气带着点揶揄:“以前我娘在家念叨,说小舅管不住小妗子,花钱跟流水似的,日子过不踏实。
后来又说小舅命好,娶了这么个女人,把他养得跟刚退下来那会儿一样壮实。
再后来呢,嘴里挂着的就是小舅积了德,捞了个大学生进门。
等我来这边住了,亲眼一看——家里说话算数的,可不就是小妗子?可你也别说,听她的,真没吃过亏。”
周归来咧嘴一笑,侧头看向许胜美:“胜美姐,往后你要找对象,照着我爸这个模子来,错不了。”
许胜美筷子停在半空,眉头微拧:“小舅在家里可做不了主。”
“那你呢?”
周归来放下碗,目光直直盯着她,“你是想将来到你家里,让你对象当家做主,还是你自己说了算?”
许胜美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自然是我做主。”
“那不就结了。”
周归来手一摊,笑得意味深长。
周二妮闷头收拾碗筷,听了这话也没抬眼,四叔听四婶的,她早就见惯了,耳朵都起茧了。
许胜美不再接话,把碗往桌上一推,转身就往外走,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裹紧衣领,径直朝姥姥那屋拐过去。
周家门口,羊肉锅还在咕嘟冒泡,萝卜炖得透烂,火烧馒头掰开露出白芯,香气混着蒸气往上窜。
周父周母围着桌正往碗里舀汤,周晓梅拿筷子给孩子们夹肉,苏大林蹲在灶边啃馒头,嘴角沾着油花。
“胜美啊,吃了没?没吃过来添一碗。”
周母抬头招呼。
“吃过了。”
许胜美扯了下嘴角,往沙发那边走过去,电视开着,里头唱着什么她也没看进去。
一屋人陆陆续续放下碗筷,周晓梅瞥见苏大林还在往嘴里塞,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你那肚子上的肉都快挂不住裤腰了,还吃。”
苏大林嘴里含着半块馒头,含含糊糊地争辩:“不……不吃,浪……浪费了。”
周晓梅笑骂了一句,眼里压着点宠:“那你吃呗。”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苏大林微驼的脊背上,心里头软了一下——这憨样子,她当初怎么就瞧得这么顺眼呢?
苏大林嘴角一弯,把碗底最后几块肉全塞进嘴里。
周晓梅见他吃得香,声音放轻了些:“咱也别太抠了,今年多买几回羊肉行不?”
“成。”
他应了一声,唇齿间还透着油香。
这肉确实嫩,入冬后身子骨发冷,多进补几顿没坏处。
周晓梅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推,转身进了里屋。
刚到门边,就听见许胜美正跟姥姥姥爷说话:“我咋觉着,小舅啥事都听小舅妈的?”
周母语气很平:“你小舅妈说得在理,他当然得听。”
周晓梅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可不是嘛,像四嫂这样的媳妇,谁娶了不得烧高香?少打拼多少年?”
许胜美喉咙一紧,回了句:“小舅自己也挺能干的。”
“四哥最大的能耐,就是命里摊上这么个媳妇。”
周晓梅没松口。
许胜 ** 口发闷:“小姨,你这话说得,好像小舅全靠女人吃饭似的。”
这话一落,周母脸色沉了沉:“胜美,你咋说话的?你小舅又不是没本事。”
“我……我知道,可小姨把小舅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小舅啥都是她给的。”
许胜美声音压低了点。
周母叹了一声:“你小姨没说错啊,要不是你小舅妈考上北大,你小舅能来这儿?”
要不是那儿媳妇本事大,老四如今八成还在田里刨食。
这是摆着的事,谁也否认不了。
户口也是儿媳妇一手办下来的,光这一项就不容易。
隔壁几个老太太闲聊天时提过,没点门路,光迁个户口少说上千,多的两三千都未必能成。
周母当时听得心里一紧。
后来进北大校园转了一圈,路过教室时,看到四儿媳妇站在讲台上,对着底下坐满的大学生讲课。
那画面到现在还卡在脑子里,她对这媳妇,有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敬服。
许胜美被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娃不也考上大学了吗?”
“大娃能考上,是四嫂一手帮着带上来的。”
周晓梅语气没变,“没有四嫂那样的妈,你以为老周家能出大学生?阳阳跟五妮学得多费劲,要不是四嫂抽空辅导,分数还得往下掉。”
“可不就是。”
周母跟着点头。
第226章
就是因为有这么个儿媳妇,老四那房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都成了才。
这话说出去,街坊邻居谁不羡慕?隔壁两个老太太知道她两个孙子上了北大,眼红得不行。
许胜美没再接话。
周晓梅却没打算放过她,眼睛看过去:“胜美,你对你小妗子,是不是有啥意见?”
# 许胜美的声音压得很低:“真没有。”
周晓梅盯着她的眼睛:“你小妗子那个人,我比你清楚。
有什么话,当面摆到桌面上说,别在背后绕弯子。”
许胜美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小姨,我真没那个意思。”
“行了,看电视吧。”
周晓梅挥了挥手,不想再纠缠。
她和林青和能处得来,说到底是因为性子像——都不爱藏着掖着。
外甥女死不松口,她也懒得费口舌。
周母在旁边接话:“你小舅的事,你别掺和。
他要是肯听你小妗子的话,我这辈子就踏实了。”
隔壁两家老太太抱怨儿媳不孝顺的声音飘过来,周母越听越觉得自己这四儿媳妇挑不出毛病。
许胜美对着电视屏幕,眼神却飘忽不定。
夜里,周晓梅躺下来,跟苏大林嘀咕:“胜美这丫头,今晚上话里有话。
她这是想挑拨我四嫂跟我娘的关系?”
苏大林摇头:“没……没有吧?”
周晓梅叹口气:“我怎么觉得她越来越像我二嫂?怎么养都养不熟。”
在她眼里,二嫂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今晚的事让她心里堵得慌——她四嫂待这个外甥女,真不薄。
从老家接过来,在服装铺看店,工钱跟洗碗的马大娘她们一样,但吃住全包。
衣服被子电风扇,一样没落下。
这边吃什么,许胜美碗里就有什么。
周晓梅自己在县城的日子,都比不上许胜美的。
她四嫂还想培养她——二妮和虎子都送去夜校进修了,要不是许胜美自己不愿意,也能去。
可换来的是什么?今晚那些话?
周晓梅越想越火大。
“早点睡。”
苏大林说。
“嗯。”
周晓梅应了一声,知道他明天要早起开铺。
“想……想了。”
苏大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周晓梅愣了一下,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
苏大林笑了笑,翻身过去。
被这么一打岔,周晓梅反倒容易入睡了。
这事她没跟四嫂提,省得给她添堵。
林青和这几天过得舒坦——周青柏炖的羊肉汤,味道好得让人想多喝两碗。
夜里那碗枸杞羊肉汤还冒着热气,林青和舀起一勺吹了吹,汤面上浮着细碎的油花。
周青柏又给她盛了一碗,勺子在瓷碗边沿碰出清脆的响。
“这么灌下去,腰上很快要挂三层肉。”
林青和把碗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闷响。
“肉多点好,摸着实在。”
周青柏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她继续喝。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
她这身板哪里需要补,穿什么码的衣服都服服帖帖,腰线卡得刚好。
但勺子还是伸进了汤碗,热汽扑在脸上,带着枸杞的甜腥。
“再吃点。”
周青柏的声音里夹着笑意,像哄小孩。
林青和只喝汤,肉块撩到碗边就不碰了。
周青柏夹起一块送到她嘴边,她咬了两口就推回去,剩下的全进了男人嘴里。
盘子空时,油脂在碗底凝成淡白色的薄膜。
刷完牙,周青柏先躺下了。
被窝里他的手很快就不老实,指腹贴着林青和的腰线来回蹭。
往常她也就顺着他了,但这会儿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这个月的例假,好像迟了两天?
林青和愣住,手指攥紧了被角。
“怎么了?”
周青柏的手停在她小腹上。
“没什么。”
林青和摇头,喉头却发紧。
她的身体一向像钟表那样准,往前数日子,今天是第三天没动静。
再往前算算,这阵子周青柏几乎每晚都在折腾,没有一天歇过。
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撞回来。
周青柏哪知道她脑子里转过多少念头,翻身又贴过来,呼吸喷在她后颈上。
林青和连忙按住他的手:“今晚累了,早点闭眼。”
男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些天确实把她折腾得够呛,便收了手:“那睡吧。”
他把她往怀里一拢,下巴抵在她发顶,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
林青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模糊的水渍。
该不会真怀上了?可她已经做过结扎手术了,还能有什么意外?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刺。
窗外的风声裹着雪粒扑在玻璃上,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她侧头看身边那张脸,周青柏睡得死沉,嘴唇微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青和伸手掐了他脸颊一把,指腹留下浅浅的红痕。
他在梦里干的好事,他倒是一点不安都没有。
“媳妇儿……”
周青柏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眼皮掀了条缝。
“搂紧点。”
林青和说。
男人胳膊收紧,把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被子里的热气裹着两个人的体温,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墙角那盆水冒着白汽。
第二天上午只有两节课。
林青和站在讲台上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粉笔头丢进盒子里,下课铃一响她就拎着包出了校门。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胃里翻了一下,她扶着墙站了几秒才推开妇科的门。
“推迟三天不一定就是怀上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医生翻着病历本,推了推眼镜。
“没有。”
林青和摇头,十指绞在一起,“以前每个月都很准,一天都不差。”
算上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小腹没有一点下坠的胀感,连预兆都没有。
“最近胃口怎么样?”
医生又问。
“特别好,吃什么都香,一顿能顶两顿,还总犯困。”
林青和说到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
林青和的月事已经迟了好些天,胃口反倒越来越好,上课还总是犯困。
昨天备课时,她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书页都被压皱了。
“稍微动一动就喘。”
她又补了一句。
从前一早上连上四节课,站得笔直都不觉得累,今天才上了两节,腿就发软,得扶着讲台才能站稳。
医生抬眼看她:“按你的症状看,很可能是怀孕了。”
林青和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话:“可我早就结扎了。”
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说不清是盼着还是怕着。
“结扎后照样有怀上的例子,虽然几率小,但也不是没有。
前些日子有个女病人,她家男人也做了结扎,结果照样怀了。
还好夫妻俩感情好,不然家里怕是要吵翻了。”
医生一边写单子一边说道。
林青和的声音断断续续:“可……可我小儿子都十三了,过完年就十四了。
这十几年都没动静,怎么偏偏这时候——”
“最近吃了什么补品?”
医生头也没抬。
“羊肉,吃了有半个多月。”
“先去做个检查吧。”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
林青和忐忑地拿着单子去化验,半晌后才攥着报告单回来,脸上浮出一点轻松:“没怀,医生你看,我没事。”
她说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三十五岁再生孩子,那就是高龄产妇了,光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医生看了一眼结果,摇头道:“不能这么肯定。
可能是时间太短,还测不出来。
你的表现和早孕反应非常吻合。
建议你过一星期再来复查。
当然,如果这段时间月事来了,那就不必跑了。”
林青和走进饺子铺时,周青柏正往面皮里填羊肉馅。
她走过去,抬手捶了他一下。
周青柏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媳妇。
“还跟我装?”
林青和哼了一声。
“怎么了?”
周青柏挑起一边眉毛。
林青和没应声,转身往屋里走。
二楼的书房里,周旋正伏在桌前写论文。
周青柏朝楼上喊了一声:“老二,下来搭把手。”
“忙着呢。”
周旋头也不抬。
“快点。”
周旋只好放下笔下楼来。
周青柏把活丢给他,自己迈开步子跟着媳妇回去了。
二楼的窗户开着,冷风裹着肉馅的味道飘进来。
林青和坐在床边喝了一口蜂蜜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周青柏端了个矮凳坐过来,手搭在她膝盖上:“说吧,到底什么事?”
林青和把杯子搁下,偏过头看着他:“我去了医院。”
林青和抬眼扫了他一下,原本打算瞒着——万一真是自己想多了呢?可转念又觉得,这可能性太小了。
凭什么叫她自己一个人扛着难受?这男人惹出来的事,总该让他心里有数。
“我那个晚了三天,还没来。”
周青柏对妻子的周期记得清清楚楚。
这段日子他确实放肆了些,一时竟没往那处想。
被她一提,脑子里那根弦才猛地搭上。
瞧见他脸上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林青和就知道他想歪了。
她可没借着经期闹脾气,干脆把话挑明:“我去医院查过了。”
“医生怎么说?”
周青柏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妻子那方面一向规律,偶尔偏差也就一两天,从没拖到过三天。
“报告上写的是正常,但医生讲——”
林青和抿了抿嘴唇。
“讲什么?”
周青柏心口一紧。
林青和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他先是愣住,等看清妻子那副神情,脑子里轰地一下,整个人便呆住了。
目光怔怔地盯着她,手指竟有些发颤:“媳妇儿……医、医生到底是怎么说的?”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别激动,检查结果说我没怀上!”
周青柏像被放了气的气球,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
林青和没忍住,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脸颊:“你个没良心的,我都三十五了,你还巴望着我怀上?你就不怕我年纪大,到时候不好生?”
“你哪里年纪大?年轻着呢。”
周青柏赶紧安抚。
她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见他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失落,她侧过头去:“医生又说了,报告上写着没怀孕,但也不见得真就没怀。”
周青柏一怔,扭头看向她。
“也可能是日子太短,查不出来。
不过医生的意思,我八成是怀上了。”
林青和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她自己也有感觉——整天犯困、动不动就累、胃口好得不像话,以前从没这样过。
第227章
周青柏眼底那点黯淡,啪地一下又燃起了光。
这段日子他可真是下了苦功夫的,妻子纵着他,除了昨晚,一天都没落下。
他整个人都笑开了,眼里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气,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搁。
“青柏,要是真有了,怎么办?”
林青和眼里全是忧色。
他立刻凑过去安慰:“别怕,咱家现在这条件,什么都不用愁。”
林青和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真想让我生啊?”
她都这把年纪了——要是在乡下,差不多都能抱孙子了。
周青柏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声音放软:“来了就留下,是这孩子跟咱们有缘。”
林青和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都这把岁数了,还得再扛一回大肚子,世上还有比她更憋屈的人?
她压低了声,又补了一句:“明年计划生育就要开始了。”
周青柏算得清楚,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咱这个正好赶在明年头上,生完就彻底没事了。”
他早就问过妻子日子,估算着这孩子落地大概在明年中秋前后。
这么一个平日里沉得住气的人,此刻眼角眉梢都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媳妇儿,你赶紧躺床上去,哪儿不舒服跟我说。
我帮你揉揉,要不干脆请假,找别的老师替你代课?”
林青和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你省省吧,我现在连怀没怀上都不确定,别到处嚷嚷,到时候闹笑话。”
“肯定怀上了。”
周青柏语气笃定,“你这几天胃口好得不像话。”
林青和又瞪了他一眼。
周青柏笑着让步:“行行行,先不说出去。”
可话虽这么说,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这位今天走路都带风,心情好得几乎要飘起来。
尤其是到了第二天,林青和的月事依然没来。
这已经是迟了第四天。
林青和算是彻底死了心。
“老二,扶着你妈去学校。
地上结了冰,你给我看紧了。”
周青柏转头叮嘱周旋。
周旋点了点头。
周归来凑过来,满脸好奇:“爸,你这两天咋回事?我看你从昨天开始那嘴就没合上过。”
周青柏今天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只说:“你也扶着你妈一块过去,完了再拐去你学校。”
“这待遇,都快赶上老佛爷了。”
周归来啧啧称奇。
二哥一个不够,还得再加他一个?
“别听你爸瞎指挥,赶紧上学去。”
林青和摆摆手。
她自己拎着包走了。
周旋没真上手去扶,但一路都盯着,到了北大门口才开口:“妈,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请个假?”
“寒假都快到了,请什么假。”
林青和不耐烦地摆手。
眼下已经进了腊月,距离开假还有二十来天。
今年假期格外长,从腊月二十一直放到元宵节过后,满打满算一个多月。
林青和走进教室,上课的时候心里头默念:快来吧快来吧,月事快点来。
可惜,从早上盼到下午,什么也没盼到。
那个心情,别提多窝火了。
回家看见周青柏那张脸,她横看竖看都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媳妇儿,喝碗银耳红枣汤。”
周青柏端了一只碗过来。
林青和正好口渴,这才哼了一声,勉勉强强接过来喝了一口。
饭后那股灼烧感总算消退,舌尖残留的辣味被温水冲淡。
林青和盯着碗底剩的一点油花,胸口那口气松下来,却慢慢变成另一种沉重。
她抬眼看向对面正收拾碗筷的男人,嗓音里带上了认命的意味:“青柏,你给起个名字吧。”
从昨天算起,这已经是第四天。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该来的没来,偏偏还伴着那些她经历过的、不想再经历的反应。
林青和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不得不承认那个猜测:怕是真中了。
周青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角的细纹瞬间舒展开来,连嘴角都压不住往上翘。”我晚上回去翻翻字典,好好挑一个。”
夜里,昏黄的灯光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周青柏趴在桌上,两本字典摊在面前,手指一行行划过页码,嘴里念念有词。
要是男孩,就叫周怀文;要是闺女,就叫周宝宝。
林青和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背影,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梦里,周青柏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在院子里转圈,笑声震得窗纸都嗡嗡响。
可那画面没能撑到天亮。
林青和半夜猛地睁开眼,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
她没出声,只是悄悄伸手摸向床下——幸好,早就垫好了。
“怎么了?不舒服?”
周青柏翻身坐起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手已经探到她额头上。
林青和看着那张在昏暗里依然写满紧张的脸,想起这两天他走路都带风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扯出个笑:“没,就是渴了。”
周青柏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下床,摸着黑去外屋倒了杯温水回来。
林青和接过去小口喝着,等那股暖意顺进胃里,她才重新躺下,闭上眼装出平稳的呼吸。
周青柏在她身边躺下,还是不放心,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均匀了,才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实。
第二天一早,周归来端着热乎乎的早饭推门进来,探头往屋里看:“妈,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林青和接过碗,勺子搅了搅米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一回的大姨妈,可真会挑时候折腾人。
好在儿子们都不知情,不然闹出这么大的误会,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没事。”
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你吃了没?”
“早吃过了。”
周归来在对面坐下,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圈,看她气色确实还行,这才收回目光。
他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我爸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走路都哼歌,捧您跟捧个瓷器似的。”
林青和咬着勺子,没接话。
“妈,您跟我说句实话呗。”
周归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看我爸那高兴劲儿,简直要上天了。
跟他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他乐成这样。”
林青和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将空碗推过去:“让你爸中午少买点菜,晚上回来我有话说。”
周归来端着碗走了,林青和拎起布包去学校。
路上她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哄她家青柏高兴?这两天她以为自己肚子里揣了娃,可没少折腾。
一会儿嫌屋里闷非要开窗,一会儿又说冷要加被子;头天要吃酸的,第二天又嫌酸倒牙;还动不动就不给他好脸看。
可那男人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乐颠颠地跑前跑后,眼睛里全是亮光。
周青柏拎着一份排骨莲子粥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青和正蜷在筒子楼的藤椅上 ** 。
上午的课一结束她就躲回这里,连铺子那头都没敢去——青柏的面她还没想好怎么见。
粥碗搁在桌面上冒着热气,周青柏的嗓音压得很低:“怎么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青和抬起眼皮看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只吐出一个名字:“青柏。”
男人回看过去,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她避开那道视线,低头舀起一勺粥往嘴里送。
温热的白米混着排骨的咸香滑进食道,她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饭毕,周青柏收走碗筷,在门边顿了顿步子:“下午还有课?”
“两节。”
“我去校门口等你。”
“不用,”
林青和摇头,“下课我自己过去。”
他没再坚持,只是说:“那你先睡一觉。”
她说不上哪里累,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倦意。
躺到床上时,薄薄的棉絮压着膝盖,窗外的光线透过布帘的缝隙斜切进来,在枕边落下一道窄长的橙黄。
这种事哪能瞒得住人。
何况她压根没打算藏。
傍晚,两口子在外头吃了晚饭往回走。
筒子楼走廊里飘着邻居家的油烟气,门锁咔哒一声落上,林青和靠着门板,手指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
“青柏。”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犯了错的学生在老师面前嗫嚅,“我……那个来了。”
周青柏正往杯子里倒水,动作顿住:“什么来了?”
“就那个。”
她抿住嘴唇,抬眼看他,“不是怀孕。
昨天晚上到的。”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手里搪瓷杯的水面微微晃动。
林青和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之前那个状况你也知道,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就……误会了。
你别生我的气。”
尾音越来越细,细到最后几乎只有嘴唇在翕动。
这辈子没这么心虚过。
周青柏望着他媳妇低垂的脑袋,过了半晌才开口:“没有就没有吧。”
林青和抬眼偷看他一眼,转身跑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端过来。
男人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伤心。”
他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破天荒没去铺子,而是找了张红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贴在卷帘门上——“歇业一天”
路过的周旋看见那张纸,下巴差点掉下来:“我爸要休息?”
旁边的周归来也跟着愣住。
不仅他们,连跑来铺子送东西的虎子和周二妮也面面相觑。
林青和朝几个孩子摆了摆手:“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她知道。
这一场乌龙有多大,对那个男人的打击就有多重——心心念念盼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
许胜美把消息带到的时候,周父周母正坐在炉子边烤火。
她说周青柏今天一整天都没开过铺门。
“你小舅今儿个真没做生意?”
周母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里带着错愕。
“嗯,谁也说不上怎么回事。
前两天他还乐呵呵的,我都能瞧见他嘴角翘着。
可今天完全变了个人,整个白天都窝在筒子楼那边,没出来过。”
许胜美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周母皱起眉头:“怕是跟你小妗子闹别扭了吧?”
“别瞎打听。”
周父伸手拨了拨炉灰,语气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又没去掺和,但这铺子门一天不开,算怎么回事?”
周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门帘一掀,周晓梅和苏大林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冷气。
这时候才六点刚过,往常他们关门没这么早。
“胜美,今天下班这么早?”
第228章
周晓梅解下围巾,抖了抖上面的雪。
“下大雪,店里提前收摊了。”
许胜美点了点头。
周母立刻凑过去:“晓梅,你今儿个见着你四嫂没有?”
“没见着啊,四嫂怎么了?”
周晓梅把围巾搭在椅背上。
“你四哥跟你四嫂好像吵了一架,今儿个铺子门都没开。”
周母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周晓梅愣了一瞬,扭头看向许胜美:“你小舅今天真没开铺?”
“嗯。”
许胜美又点了点头。
“天还早,你过去看一眼。”
周母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
“行,不过娘你也别瞎操心,我四哥跟四嫂吵不起来架。”
周晓梅说着,重新把围巾缠上脖子。
苏大林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两个人踩着雪,朝筒子楼方向走去。
筒子楼里,林青和和周青柏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晚间节目。
茶几上摆着一袋刚买的板栗,壳还是热的。
林青和剥了一颗,送到周青柏嘴边。
至于几个孩子,早被打发出去了。
林青和撂下话,不到九点不许回来捣乱。
“这板栗补肾健脾,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林青和又剥了一颗递过去,“等这个月过去,咱俩再试试,羊肉牛肉都吃上,肯定还能怀上。”
周青柏嚼着板栗,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没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乐意生?”
林青和把手里的板栗壳丢进垃圾桶。
“你自己说的。”
周青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什么时候说过?”
林青和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你压根不知道我有多稀罕你。”
周青柏没吭声,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继续看电视。
林青和凑近了些,声音放软了:“青柏,别气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说实话,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都做好当高龄产妇的准备了,连孩子的布鞋都开始看样式了。”
“我看你挺高兴。”
周青柏说。
“哪有的事。”
林青和叹了口气,“我是挺失落的。
刚怀疑自己怀上的时候,确实有点慌,可后来想明白了,是你跟我的孩子,我就一直在说服自己,慢慢就接受了。”
周青柏的脸色松动了几分。
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颗板栗,自己剥了起来。
八点刚过,雪粒子还在敲窗,林青和的话像蜜一样化在空气里,哄得周青柏的脸色总算泛起几丝暖意。
炉膛里的炭火炸开一声细响,红光映在他嘴角不明显的弧度上——那点阴郁正悄悄退散。
就在这时,门板被叩响了,声音急促,夹杂着雪花撞到木头的簌簌声。
林青和起身拉开门闩,冷风裹着白气扑进来,周晓梅和苏大林站在门槛外,肩头落了一层碎雪。
“哎呦,这大雪天的,你俩咋跑来了?”
林青和侧身让他们进屋,顺手拍掉门框上快滴下来的冰凌子,“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冻死人。”
屋里热气迎面裹上来,周晓梅跺了跺脚上的雪,呼出一口白雾,手指冻得发僵,攥了半天才松开。”胜美说四哥今天没开门,爹娘不放心,我俩收了摊就赶过来瞅瞅。”
她边说边搓着手,指甲盖冻得发紫。
林青和从灶台上拎起水壶,往两个搪瓷杯里倒满温水,递过去时杯壁烫得周晓梅指尖一缩。”能有啥事啊,还值当专门跑一趟。”
“吃栗子。”
周青柏靠在椅上,朝苏大林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平时轻,像嗓子眼里堵了层棉花。
苏大林接过林青和递来的纸包,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点个头:“好。”
周晓梅没接栗子,盯着她四哥的脸看了几秒——眼皮耷拉着,嘴唇干得起皮,连坐着的姿势都比往常塌了几分。”四哥,你这是咋了?身上不舒坦?”
“嗯。”
周青柏懒懒应了一声,胳膊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那得多躺躺。”
周晓梅收回视线,话里带着心落地的踏实。
她就说嘛,她四哥这样的人,放着铺子不开准有原因,原来是病了。
瞧那精气神,比霜打的茄子还蔫几分。
“回去跟爹娘说声,别瞎操心。”
周青柏歪了歪脑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行。”
周晓梅应得干脆。
林青和把剥好的栗子仁丢进周青柏手心里,转头问:“你们那边暖和不?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冻不着。”
周晓梅接过话头,她从老家带了两条厚棉被过来,到这边又添了两条,夜里才算睡得稳实。
她见四哥没啥大事,心放回肚子里,就跟林青和聊起另桩事——苏大林琢磨着冬天在铺子旁支个锅卖羊肉汤,等天暖了再换成豆浆。
“大林这主意,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周晓梅说完自己先笑了,指腹摩着杯沿。
“怎么不靠谱?准能红火。”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手底下的栗子壳噼啪裂开,“小姑丈,别犹豫,想干就干。
包子铺撑着底,赔不到哪去。”
苏大林抿了抿嘴,嗯了一声。
林青和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周青柏嘴里,又转过脸问:“跟房东探过口风没?”
“探过。”
周晓梅咬了咬嘴唇,“看她那意思,没打算卖。”
之前她还对这铺子不上心,可如今生意稳了,做熟了,换个地方从头来,想想都头疼。
她问了好几回,房东每次都是摆手。
“眼下不卖,未必以后也不卖。
钱先攒着,心里得有个数。”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铺子这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不然你看生意好,房东涨租、赶人、自己干——什么花样耍不出来?常事。”
林青和把筷子搁下,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四嫂,你们真打算拿下来?”
周晓梅的声音压得低。
她抬起头,眼角挑起一点弧度。”已经买了。”
“买了?”
对面那人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似的。”什么时候的事?”
苏大林的目光也跟着转过来,在林青和和周青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林青和擦了擦嘴角。”也就是七天前。
你四哥那间饺子铺,现在归咱们了。”
“都一个礼拜了,怎么一个字都没听你提过?”
周晓梅把碗往桌心推了推。
“现在不是正跟你和你家这位说着呢。”
林青和侧过脸,朝门外那条巷子扬了扬下巴。”不过爹娘那边,先瞒一瞒。”
周晓梅点头应得快,随即往前凑了半寸。”四嫂,那铺子花了多少钱?”
“四千整。”
林青和说这话时并不避讳。
知道这事儿的除了原来的房主老王,就是大儿子,那两个人嘴巴紧,传不出去。
把这个价钱亮出来,也是给周晓梅心里垫个底——往后她要买铺子,心里也好有个数,哪怕不是上下两层的那种,也便宜不到哪去。
周晓梅倒吸了口气,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这么贵?”
苏大林的眉头也拧起来了。
周青柏之前是提过一嘴,但那会儿不过是随口估摸,毕竟老家镇上一个店面才七八百,撑死了千把块。
谁想到京城这里的铺子,能喊到这个价?
“慢慢攒,咬咬牙买下来,以后不会后悔。”
林青和端起杯,喝了口水。
“可这也太吓人了。”
周晓梅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而且我们那个房东,还不一定肯卖呢。”
“可以往上加点价。
要是他还咬着牙不松口,那就别死磕,在附近另找一家。”
周晓梅和苏大林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事。
到家里先跟老两 ** 代了铺子没开成的原因,这才各自去洗漱。
等孩子们都睡了,周晓梅挨着枕头,侧过身,拿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咱家明年也弄一个,行不行?”
苏大林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太……太贵了。”
确实贵。
四千块,那是他上班以来攒了十几年的全部家当,连零头都没法轻易掏出来。
“是贵。”
周晓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可四嫂已经把饺子铺买到手了,那生意好成那样,要是铺子是咱们自己的,往后就不用看房东脸色,跟养了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没两样。”
“……我……我再……想想。”
周晓梅没再催。
这么大的事,是得好好掂量。
可她心里清楚,跟着四嫂走,错不了。
铺子捏在自己手心里,做起买卖来,脚底下才算真踏实。
第二天一早,周青柏照常套上外套出了门。
虽然想起那个乌龙心里还会往下沉一下,可日子总得往前推。
店门拉开,炉子点上火,面团在案板上压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腊八这天,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粒,周青柏蹲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蒸汽混着豆香糊满了窗户。
一家子围坐在桌边,碗沿烫得指尖发红,却没人舍得放下勺子。
粥里的红枣被熬得软烂,红豆、莲子、花生混成一锅浓稠的甜腻,入口即化。
可这大雪也把生意浇了个透心凉。
林青和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晌,街上连个脚印都少见,平时热闹的摊贩缩成了几个黑影。
她转身回屋,指尖还残留着门框上冰碴的触感,对周二妮、虎子和许胜美开口:“你们仨要不要提前回老家?腊月二十放人,过了元宵再来。”
周二妮眼皮都没抬,紧着往嘴里塞粥,含糊着答:“不回。”
虎子擦擦嘴角的米粒,目光落在窗外簌簌的雪上:“我今年也不回,夜校腊月十五才放,我还想看看京市这边咋过年呢。”
只有许胜美顿住了勺子,眼神在碗沿和桌面间飘忽了几秒,声音压得低:“我……我想回去。”
虎子歪头瞧她:“你想回?我们可没空陪你,你自己会坐车?”
林青和抬手拍了下虎子后脑勺:“你跟着一块回去。”
虎子缩脖子咧嘴:“我真不想走。”
“让胜美自个儿上路,你良心过得去?”
林青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他,“以后还想不想讨媳妇了?”
虎子笑得露出后槽牙:“我还没到那岁数呢,小妗子你急啥。”
“没到岁数?”
林青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信不信要是没来京市,你娘今年就能给你张罗对象,顺利的话,明年这会儿人都进门了。”
虎子不吭声了,他十六岁那年,他娘确实提过这事。
只是后来跟着来了这边,那茬也就搁下了。
他叹了口气,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行,我今年送她回去。
不过说死了,明年我可再也不走了,我还想看看京市这边的年夜是啥样。”
第229章
林青和点点头:“你盯着胜美坐稳了车,路上不丢人就行。”
她说这话时想起去年周六妮自个儿摸到京市的事,一个姑娘家都能做到的事,虎子一个大男孩总不至于出岔子。
铺子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淡,林青和趁午后没什么人,去小老板王元那边打了个招呼——最后一批货做完,今年就不添新单了。
王元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布头。
门外的雪还在下,把整条街的音量都压了下去,只剩下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
小作坊的活儿干到腊月十五就停了。
那年头没人提带薪休假这回事,林青和掐着日子算,给大伙儿放的假正好从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不多不少整一个月,等元宵节一过,再回来上工。
这天她亲自去作坊里通知这件事。
徐大娘手里还攥着针线,听到消息愣了下:“这就放啦?”
一个月没工钱拿,窝在家里干熬日子,她心里头不情愿。
作坊里生了煤炉子,暖烘烘的,干起活来手脚利索,她真舍不得走。
“先歇着吧,明年接着干也一样。”
林青和语气平淡,这事就算定下了。
到了腊月十五那天,所有工人正式歇工。
林青和的服装铺子紧跟着挂出新年促销的牌子——白纸黑字写得扎眼:八折出售,血亏大清仓!冷风里那牌子晃得人眼睛发直。
从腊月十五到腊月十八,连着三天,铺子里挤满了人。
周二妮和许胜美负责的那两个摊位,存货几乎被搬空。
许胜美溜去姥爷姥姥家躲清闲,周二妮干脆跑到虎子和马成民那边搭把手。
林青和之前跟王元又订了一批货,铺子里还剩些零头。
最后剩下几十件的时候,她跟周晓梅一块去澡堂子,泡在热水里随口问了句:“那些剩下的,你要不要?”
“要啊,这几天正闲得浑身发痒。”
周晓梅答得痛快。
包子铺那边有苏大林盯着,天冷生意淡,一个人也忙得转。
那几十件衣服就被她全包了。
作坊的工人彻底散了伙。
周晓梅倒有本事,两天工夫把衣服卖得一件不剩,年前赚了笔小钱,乐得合不拢嘴。
她给四嫂送钱来时,嘴里还念叨:“明年开春,我还得找四嫂拿衣服出去摆摊。”
“你忙得过来就行。”
林青和收了钱,没多说。
“有爹娘在,我哪会没空?”
周晓梅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和苏大林跟老人住一块儿,两个大点的孩子上学,周父每天接送;两个小的要么周母带,要么她抱着,再不然就送去包子铺让苏大林看着,根本不费什么劲。
说到底,有周父周母帮衬,两口子确实轻松得多——要不然孩子还小,她哪能腾出手来干别的。
“娘老说挺不好意思的,来了这边也没帮上四哥四嫂什么忙。”
周晓梅补了一句。
林青和心里头嘀咕:婆婆别来添乱她就烧高香了,帮忙什么的,真没敢指望。
面上只是应道:“这有什么,老大他们弟兄几个早长大了,小时候没少让娘操心。
如今我跟青柏接二老过来,本就是让他们享清福的,旁的事不用惦记。”
至于老两口乐意帮衬小女婿和小女儿,那是人之常理,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林青和这话辗转传到周母耳朵里,周母听了心里也舒坦得很。
周晓梅在一旁羡慕地插嘴:“我往后要能有我四嫂这样的儿媳妇,那可真是烧高香了。”
“城城才多大?往后还得上大学呢。
再说了,你这什么岁数,就想着儿媳妇的事,没个正经。”
周母嘴上骂了一句,脸上却满是笑意,眼底也透着欣慰。
夜里躺下,周母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跟周父絮叨起来。
“隔壁老朱家那个儿媳妇,实在不像话。
朱老太和她老伴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人照应一下。”
周母压着嗓子说,“还有老胡家那闺女四个,就生了那么一个儿子,娶了个儿媳妇,也没见对胡家老两口有多孝顺。”
周父哪能不明白老伴的心思,笑着给她挠痒痒:“也不是谁都有你这福气。”
周母果然笑起来:“你这话说的,咋了?”
显然是在等老伴接着夸。
周父知道老伴的脾性,便顺着往下说:“咱苦了一辈子,以前确实不容易,可也都熬过来了。
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说咱老家那些人,就是京市本地的老人,也未必有咱过得好。”
“说起来,我都有点想跟着胜美和虎子回去一趟。”
周母满脸笑意。
回去干啥?
自然是穿一身新衣裳回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新的。
这一穿回去,得多长脸?怕是村里村外那些小老太们都要眼红死了。
“那咋不回去?明天虎子和胜美就要去坐车了。”
周父说。
“坐车太遭罪了。”
周母摇摇头。
来京市那一趟,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种坐车的滋味,简直站都站不起来,腿肿得像两根木头桩子。
所以哪怕心里再想回去抖抖威风,一想起那颠簸的长路,那路上的灰和汗,还是打了退堂鼓。
“不回去也行,二娃说过年咱一大家子去照相,到时候你多拍几张。”
周父说。
“那也行。”
周母心里高兴了,又叹一口气,“大娃他娘那边也辛苦,这么冷的天,还得去上课。”
“青柏会多照应的,咱别添乱就行,睡吧。”
周父说。
周母不再多言,点点头便合了眼。
林青和和周青柏这会儿还没睡。
虎子和许胜美这两个外甥要回去,她正忙着收拾些东西。
还是老规矩:一只烤鸭给一家,再捎上两包奶糖。
周阳把周大姑、周二姑、老周家三兄弟,还有他娘家的三弟那份全数挨个送了过去,这点事在他手里不算沉。
路上碰见个熟人问句又要往哪跑,他笑笑说送点年货,没多解释。
行李这东西本来就少,几件厚衣裳直接套身上就成,裹得跟个圆球似的,走路晃晃悠悠,可那份暖和倒是实打实的。
兜里揣个包,手里再拎一个,爹妈就能往回走了。
东西利索了,第二日天亮不久,放假在家的老二周顺便送他们俩动身。
林青和那会还赖在被窝里没醒透,她也放了寒假,一年到头难得睡到自然醒,怎么舍得早早爬起来。
外头鸡叫了几声,她翻个身又眯了一会儿。
等那两人走了,林青和才裹着厚棉袄出了屋,脑子里已经盘算起过年的吃食。
她叫上老二跟老三,母子仨一路往市场走。
“也不知道你们大哥今年能不能赶回来。”
林青和在一堆金鲳鱼干前停下来,手指拨了拨那晒得发硬的鱼身,“你大哥就爱这一口。”
老三周归来蹲下身看了看,“妈,我们也爱吃啊。”
“你们一年到头还吃得少?”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
“大哥去上军校,又不是去深山老林里吃苦,那边伙食听说好得很。”
周归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周顺也补了句,“妈,您不用操心,军校伙食向来不赖。”
每天那训练量,够把人骨头拆一遍再拼起来,吃的东西自然不能差。
可在那种地方,管它好不好吃,饭端到跟前,人影都饿成狼,狼吞虎咽那是常事。
林青和挑了十条金鲳鱼干,裹好,又领着他俩往蛋摊方向走。
如今集市热闹得很,鸡笼里咯咯叫的活鸡,竹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鲜蛋,什么东西都好买。
腊月一到,林青和自己早挂了几串腊肉在檐下,风一吹,油亮亮地晃荡。
屋里的冰柜还塞着周青柏之前弄回来的冻猪肉和羊排,存货足得很。
用不着买太多。
母子仨拎着三只鸡,一篮子鸡蛋,还有十几条巴掌大的鱼干,拐到饺子铺那边。
周青柏正坐在桌前捏饺子,指腹一掐一合,饺皮上的褶子匀匀的。”买了这些,过年够吃了。”
“还说不准呢,”
林青和把东西搁下,“要是老大回来,还得去多抓两只鸡。”
“妈到了市场,眼睛看到啥,嘴上念叨的都是大哥。”
周归来朝周青柏挤挤眼,“爸,我觉得我们俩要失宠了。”
“失宠的只有你。”
周顺笑着接了一句。
“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家里最小的。”
周归来不服气。
“过了年你就十四了,还有什么优待?”
周顺摆手道。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着,屋子里的热气混着饺子的面香,把冬日的寒意都堵在了门外。
林青和坐在旁边看了两眼,三个小子一个个被她养得高高壮壮的,心里头哪还有什么不满足。
“今年带上你们爷嫲,回头多照几张相。”
她拍了拍袖口的灰。
“爷嫲昨儿还跟我说,明年想叫我带他们去长城走走,能去吗?”
周归来问。
“行,”
林青和点头,“到时候咱们看看有没有空,要是有空,就一块儿去。”
# 正文
腊月二十三那天天还没亮透,林青和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沙发里窝着个黑乎乎的身影。
她愣了几秒,心跳漏了一拍。
“老大?”
那身影转过头,眉峰一挑,喊了声:“妈。”
林青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近了才确认这不是梦。
大儿子真回来了,整个人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脸颊、脖颈、手背,露在外头的皮肤都晒成了酱色。
“咋黑成这样?”
周凯简短答了两个字:“训练。”
林青和没再多问,转而道:“早饭吃了没?你爸和你弟知道你回来不?”
“先去饺子铺转了一圈。”
周凯说着站起身,顺手把电视关了,“现在去爷嫲那边看看。”
“中午给你炖猪肚鸡。”
林青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凯嘴角扬了扬。
早上在铺子里,他弟已经念叨过好几回了——说这几天妈天天念他,这下可算回来了,非得当宝贝疙瘩供着。
前些天的事还在林青和脑子里转。
那天周归来又提起照相机的事,她摆摆手说等明年。
周青柏从报纸上抬起头,说了句:“报纸上登了,有进口电冰箱,七百多块钱一台。”
“有吗?”
林青和有些意外。
“有。”
周青柏放下报纸,“不算贵。”
林青和明白丈夫的意思,问道:“那明年看看,要是有,买一台?”
“不知道有没有洗衣机,有的话也一并买了。”
周青柏点头。
“行。”
周归来那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买这么多?咱家钱够吗?”
第230章
他掰着手指头算,电冰箱加洗衣机,那得多少钱?可都是奢侈品啊。
“够的吧。”
林青和随口应了句。
周归来咬了咬牙,忍痛说道:“要是不够,我那照相机就算了,买电冰箱和洗衣机吧。”
他心里清楚,饺子铺夏天存肉需要冰箱,洗衣机夏天天天得用,照相机倒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林青和看了他一眼:“看你还算懂事,明年让你爸多挣点,争取给你也买一个。”
“那等明年赚了钱再说吧。”
周归来闷声道。
周凯去了爷奶那边后,林青和洗漱完便踱进饺子铺,夹起一个包子咬了口。
她接着利落地捞出猪肚和鸡,指尖探进猪肚内壁,刮掉残留的油脂。
马大娘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凯那身板,现在可真壮实。”
林青和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调侃:“壮是壮了,可晒得跟煤球似的,往后谁家姑娘看得上?”
她说这话时,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谁要是真敢嫌弃她儿子,她头一个不答应。
马大娘摆摆手:“你还愁这个?小凯这样的,眼睛亮的姑娘排着队想嫁呢。”
林青和没接话,刀锋划过猪肚边缘,将鸡肉塞进那个弯曲的腔体里。
她边塞边说:“鸡肉裹在猪肚里炖,汤鲜,还养胃。
大娘你回头也给大爷他们试试。”
她心里盘算着:儿子那身板结实归结实,可当兵的日子能好到哪去?得给他补补。
除了猪肚鸡,她又出门拎回一个猪头——中午随便对付,晚上得做老大爱吃的红烧猪头肉。
周归来站在灶台边,眼睛都看直了:“大哥这待遇,全家都把他当宝贝宠。”
周旋剥着蒜头,头也不抬:“你要离家这么久才回来,妈和我们一样宠你。”
周二妮蹲在水盆边帮着洗菜,抿嘴笑了:“大娃回来,爷奶那边准也乐坏了。”
周父周母确实乐。
大孙子是几个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哪怕当年原主闹得鸡飞狗跳,可仗着这个儿子,腰杆都硬三分。
周母拉着大孙子的手,眼眶泛红:“以前你爹去当兵,我也觉得苦。
现在轮到你了,我这心里啊——舍不得。”
周父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笑,却忍不住打断:“行了行了,说两句就够了。”
周母转头瞪他:“怎么,我还不能唠叨几句?”
周凯笑了笑,声音平稳:“嫲,学校没你想的那么遭罪。
我还跟上面申请加了难度。”
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确实是按特种部队的标准来——他已经完全适应,甚至觉得那种强度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喜欢那种汗透衣衫、肌肉发颤的感觉。
同宿舍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特训狂。
周母皱眉:“你咋还自己往上加呢?能完成就不错了,加难度不是更累?”
# 正文
周凯被他奶奶问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把话头一转:“我小姑丈他们那包子铺,现在还行吧?”
周母脸上堆起笑来:“铺子红火着呢。
我和你爷爷平日里帮着照看城城那几个小的,他们两口子也能腾出手来做事。”
“那就成。
在这边踏实干,往后日子差不了。”
周凯点了几下头。
周母笑出了声:“你小姑前阵子还愁眉苦脸的,现在可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成天乐呵呵的。
你妈也照应她,隔三差五让她去拿些衣裳摆摊卖,你小姑着实赚了些。”
周凯嘴角往上扯了扯。
“中午在这边凑合一顿?”
周母又问。
“不了,您二老自个儿吃。
我妈煲了猪肚鸡,说要给我养养胃,我得回去喝。”
周凯摆摆手。
周母晓得老四媳妇的手艺,点了头:“是该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这边冬天冷得厉害,您和爷爷扛得住不?”
周凯扫了眼窗外。
“比咱老家是冷了一大截,不过也冻不着人。
你妈给我们俩都置了新棉袄新棉裤,还有双厚实的大棉鞋,暖和着呢。”
周母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周父张了张嘴,话全让老伴说完了,他也不跟她争。
周凯在屋里待了一阵,随后跟着周父出了门,往苏大林的包子铺走。
其实不用周父领路,但周父说自己也想活动活动筋骨,周凯便由着他带路。
刚走出巷口,碰上隔壁的胡大爷。
胡大爷正拿扫帚推着积雪,抬头瞅见他们,扬声问:“老周,这大小伙子是谁啊?”
“我大孙子,叫小凯。
小凯,这是你胡爷爷。”
周父侧身一指。
“胡爷爷。”
周凯微微欠身。
胡大爷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了几眼:“真是个好小子,个儿可真高。
听你爷爷说,你念的是军校?”
看来周父周母平日里没少往外念叨这事。
周凯倒也配合,点了头:“是,放假了,回来陪爷爷奶奶过个年。”
“孝顺,真孝顺。”
胡大爷连连点头。
周父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领着大孙子继续往前走。
胡老太从屋里探出头来:“你刚才跟谁嚷嚷呢?”
“老周啊。
他大孙子回来了,过来瞧他们,好高一个大小伙子。”
胡大爷冲那边努了努嘴。
“多高?”
胡老太来了兴致。
“比咱儿子还高出半个脑袋,我瞧着,没一米九也差不离。”
胡大爷比划了一下,“长得也周正,精神头足,说话还有礼数。
老周往后有福享了。”
胡老太嘴唇动了动,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
平日里没少听周母提起这个大孙子,没想到真人竟这般出色。
胡老太转身进了朱老太屋里坐下,嘴里还念叨着这事。
朱老太愣了愣:“真那么出挑?”
胡老太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家里那位你也清楚,眼光高得很,一般人压根入不了他的眼。
可那回看了一眼,夸得跟什么似的,念叨了好几天。”
朱老太手里的针线停了,心思开始转起来——她的大孙女今年十八,过了年就十九,性子老实本分,正该说亲的年纪了。
“上回晓梅她妈提起你家那大孙子,现在该几岁了?”
朱老太压低声音,装作随口一问。
胡太太多精明一个人,邻居住了二十年,谁家锅底有几个窟窿眼都摸得清。
她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十七,过了年就十八了。
这小子个头蹿得快着呢,还不到十八,都快一米九了。”
“那是真不矮。”
朱老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话里带着试探。
胡老太哪会看不出来她那点心思,心里却冷笑——朱家那大闺女条件一般,想攀老周家的门,怕是白搭。
但她嘴上没点破。
老周家那老两口虽然以前是外地户口,可人家儿媳妇争气,在北京大学当外语老师,硬是靠着学校关系把全家都搬进了城里。
如今是正经京市人了,谁还敢拿户籍说事?
胡老太咽了口唾沫,心里又惦记起另一桩事——她娘家的一个孙侄子,人有点吊儿郎当,一直没成家。
要是能把老周家那个叫胜美的外孙女娶进门,倒是件美事。
那姑娘她见过,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就老实听话。
虽说孙侄子流里流气,可偏偏就吃这套。
而且那姑娘模样好,兴许能把他带正道。
可惜胜美今年过年没回京,不然她早把那侄孙子喊来了,先让他见见人,看看合不合眼缘。
她家条件一般,可娘家人那边家境殷实,嫁过去吃不了亏。
两个老太太心里各自打着算盘,唯有周母浑然不觉,还傻乎乎地笑着。
朱老太凑过来打听情况时,她乐呵呵地说:“是回了,可只能待十天。
过了年就得赶回去。”
“忙成这样?”
朱老太眼角一挑。
“可不是嘛,这孩子从小就上进,还自己申请加了训练强度。
以前白净得跟块玉似的,这一趟回来,晒得跟黑炭头没两样了。”
周母嘴上抱怨,语气里却藏不住得意。
朱老太听完,心里反倒更满意了——男孩子黑点算什么?有志气、肯吃苦,这才是正经事。
“你也真是的,大孙子回来也不吱一声。
我还没见过你家那个出息小子呢。”
朱老太说着,用手拍了拍膝盖。
周母听见这话,眉梢堆起笑纹,声音里裹着高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哪能没机会。
大娃天天都记着过来瞅瞅咱们。”
大孙子可真替她挣了脸面。
当然,后头那几个也一样争气,二娃三娃没一个孬的。
周凯去他小姑丈和小姑那边转了一圈,没说太久的话,随后便折返回家。
午饭摆上桌时,就着馒头和猪肚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这年轻汉子吃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心里头却满是舒坦。
那猪肚鸡里,林青和撒了胡椒,入口不辣,却有一股子 ** 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周归斜靠在门框上,朝屋里问了句:“大哥,去不去澡堂?”
周凯点了点头。
他确实想好好搓一搓身上的泥灰了。
周旋也跟着一块儿。
三个兄弟泡进澡堂的水汽里,搓澡师傅下手不轻不重,周凯从里头出来时,浑身上下的骨架都松了一圈,活像卸掉了两三斤赘肉。
来时三人同行,回去的路上只剩老二和老三。
“大哥说是去同学家坐坐。”
周旋边走边说。
那个同学叫翁国梁,是周凯大学时的同窗。
翁家见周凯登门,脸上都堆满了笑。
翁爸爸伸手接过那瓶茅台,嘴上却客套着:“放假了来坐坐就好,何必还带酒。”
周凯没接这话茬,只是笑着:“今儿过来,就是想陪伯父您喝两盅。”
翁国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道:“你今年怎么晒成这样?”
话音还没落地,旁边一个姑娘接了口——是翁国梁的妹妹,翁美嘉。
她歪着头瞧周凯,语气里带着打趣:“可不是嘛,黑得像块炭,以后找媳妇怕是要费劲了。”
周凯抬手在自己胳膊上拍了一下:“黑点怎么了?我跟你说,像我们这样的,姑娘们稀罕着呢,带出门去,脸上有光。”
翁国梁嘴里嗤笑一声:“你可得了吧,论自夸,真是没人比得过你。”
翁美嘉也抿着嘴,眼角弯弯的:“周凯哥,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你瞧我这年纪,虽然上学上得早,可说到底也就比你大几个月罢了。”
周凯摆摆手。
他个子往高了蹿,肩背也宽,但要论岁数,挤进人群里一准是最嫩的那个。
可要说起别的,能跟他比肩的,还真掰着指头数不出来几个。
翁爸爸笑着插了句嘴:“美嘉今年刚上大二。”
第231章
“学的什么专业?”
周凯偏过头看过去。
“报的护理专业,以后打算当护士。”
翁爸爸替他女儿答了。
“那可真是个好门路。”
周凯的目光又落回翁美嘉脸上,语调里带着认真,“我妈说过,往后护士这个行当,吃香得很。”
翁美嘉没说话,只是又抿嘴笑了笑。
翁妈妈端着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接了话说:“美嘉说以后想去部队医院当军医。
小凯啊,你可得多照应着她点儿。”
翁爸爸心知肚明——自家老伴的心思,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那年周凯才十四岁,她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个孩子拐来当女婿。
这几年眼瞧着周凯越长越拔尖,她心里的那点念想,藏都藏不住。
周凯离开后,翁国梁才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
他用手掌搓了搓后颈,嘴里还念叨着澡堂子的事——按当地规矩,真交情的弟兄得一块泡池子互相搓背。
“周凯这小子有能耐,等军校那扇门一迈过去,到咱们这边直接就能往上提。”
翁国梁说这话时,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他跟周凯今年一块从北大毕业,之后各自往部队去,眼下正赶上放假。
翁妈妈端了杯茶搁下,瞥了眼女儿:“小凯都来了,你们兄妹俩也该去人家屋里坐坐。”
翁美嘉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下去:“二哥去就行了,我……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吧?”
翁妈妈嘴角弯了弯,眼神里带着调侃,没接话。
她至今还没见过林青和本人,倒是看过不少照片——毕业那阵子,翁国梁跟周凯、林青和他们合过影,一张是几十号人的大合照,另外几张是两个年轻人的单独留影。
那时候家长基本不会专程跑北京参加典礼,翁家两口子也没想到那茬。
后来儿子把照片带回来,翁妈妈才觉得可惜。
照片上那对夫妻确实挑不出毛病。
周青柏个子高,肩膀宽,站姿像棵松树;林青和的眼睛里有光,头发挽得整齐,穿着打扮看着就舒服。
两口子往那一站,谁都得说一句般配。
也难怪能养出那么出挑的孩子。
第二天下午,翁国梁和翁美嘉提着点心盒子上了门。
翁国梁这张脸林青和认得,北大毕业的高材生,之前打过照面。
但旁边那个姑娘她头一回见——眉眼跟国梁有几分像,一看就是亲兄妹。
林青和眼睛亮了亮,转头看向大儿子,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位,是不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长得跟洋娃娃似的翁家妹妹?”
周凯嘴角翘起,点了下头:“对,她叫翁美嘉。”
那个被提到名字的姑娘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跟着二哥轻声喊了句:“林老师。”
“别学你哥,叫老师生分。”
林青和摆摆手,“叫我林姨就行。”
“林姨。”
翁美嘉顺着她的话改了口。
林青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调轻快:“难怪老大总说,他见过最漂亮的小邻居就是你。
来,坐下说话。
喝点蜂蜜柚子茶润润嗓子?我自己泡的。”
“林老师,白水就行,不用麻烦。”
翁国梁接过话。
“几步的事,你们坐着等。”
林青和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响了几下,她从柜子里拿出几只玻璃杯,又从房间带出一个密封罐。
罐子里是她去年柚子季囤下的存货——放在空间里保存的,偶尔也会拿些出来分给家里人。
孩子们从来数不清她究竟有多少,她也从来不说。
茶水调好,她端到茶几上,一人一杯。
翁家兄妹接过杯子,先后道了谢。
林青和看向翁美嘉:“味道怎么样?”
“好喝。”
女孩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林姨,这在哪能买到?”
“买不着。
我自己做的,屋里还有一罐,回去时给你带上。”
“不用不用,您留着喝就好。”
翁美嘉连忙摇头。
“这茶养颜的,效果不错。
你要是不收,那就带一罐给你妈——她的口味我知道,不甜不酸,刚合适。”
林青和说。
翁美嘉没再推辞,弯了弯嘴角:“那谢谢林姨了。”
兄妹俩坐了将近两个钟头,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翁美嘉转头对二哥说:“真没想到林姨这么随和。”
“她向来爽快。”
翁国梁脚步没停,“不过看样子,她挺喜欢你。”
在班里,也有其他女同学和周凯走得近,林青和从没有过特别的表示。
今天这一趟,倒是头一回见她主动留人。
到家时,翁妈妈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翁美嘉把那只密封罐搁到她手边。
“什么东西?”
翁妈妈拿起罐子看了看。
“林姨送的蜂蜜柚子茶,她给我们泡了两杯,味道不错。”
翁美嘉说。
翁妈妈脸上漾开笑意:“这怎么好意思收人家东西。”
她又问,“林老师今天在家?”
“在的,我们去的时候她在教周凯英语。”
翁国梁接过话。
“教小凯英语?”
翁妈妈蹙了蹙眉。
# 正文
林青和手里捧着茶缸,蒸汽扑面。
那罐蜂蜜柚子茶还在厨房角落里搁着,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晚饭后周凯过来爷爷这边,羊肉汤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苏大林蹲在灶台边搅动锅里的白萝卜,勺子碰触锅沿发出叮当响声。
“大表哥——”
苏逊跑过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他仰头看周凯,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周凯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
椅面上铺了厚棉垫,他整个人陷进去,长腿伸直搁在茶几边缘。”吃饱了,动弹不了。”
“那什么时候教我?”
苏逊蹲在他腿边,手指抓着周凯裤腿。
“等会儿,消消食。”
周凯侧过头看电视屏幕,画面在闪烁,“传你两招,到学校谁惹你,你直接上。”
苏逊点头,脸颊泛红。
周晓梅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水渍。”大娃,你这教他什么不好,非教动手的。”
苏大林呵呵笑着,把汤碗端上桌,蒸汽模糊了他半张脸。
客厅里只剩电视声。
林青和那边没再提白天的事,但那句话已经落在周凯耳朵里。
十七岁,找什么儿媳妇,他想起来觉得荒谬,可林青和的眼神一直印在他脑子里——带着某种笃定,好像她看见了什么还没发生的事。
那姑娘长得确实耐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周凯甩甩头,把那些念头扔开。
“大表哥,”
苏逊又叫了一声,“你教我嘛。”
“急什么。”
周凯伸手捏了捏苏逊的后颈,指腹能摸到骨头,“先蹲马步,蹲满一个月再说。”
苏逊的小脸立刻皱起来。
周凯蹲在门槛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干泥巴。
他说话时喉咙里带着点闷响,声音沉得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气泡:“教他这个咋了?我妈当年就这套话——谁欺负人不行,可要是有人动到你头上,打得赢就别拖过夜,当场把拳头甩回去。
打不赢就跑,白挨了也活该。”
他说完咧开嘴笑了,嘴角扯出一边,露出一颗不算齐整的虎牙。
哪怕过去了好些年,他还是觉得老娘那堆话,搁在脑子里跟钉子焊上去似的,拔不掉。
周晓梅靠在门框边,左手撑着腰,弯着嘴角哼了一声:“我四嫂这脾气,可真够狠的。
真把别人家孩子揍了,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娘们不得堵着门骂上一整宿?”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摇摇头——她见过村子巷子口那些女人吵架,唾沫星子能溅三尺,嘴皮子翻飞着骂上一个多钟头都不带喘气的。
周凯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把泥巴抹干净:“我妈说了,那是她的事,让我别管。
反正我们别吃亏就成。”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 ** 子枣树顶上。
苏城和苏逊并肩站在几步外,俩人脸上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苏城咬着嘴唇不说话,苏逊却忍不住把视线从地面抬起来,盯着周凯看了好几秒。
他们他妈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打架这种事,在家里是要挨鞋底子的。
周父和周母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他们脑子里同时翻出一幕:就在前年秋收后,老二家的媳妇跟老四家的起了争执,嘴还没完全张开,身子已经飞出去了——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尘土扬起来的时候,老二家的媳妇已经躺在地上发懵。
从那以后,老二家的见着老四家的,连眼皮子都不敢往上抬,话只敢背地里偷偷往外漏。
“男孩子嘛,拳头碰拳头也不算啥,”
周凯把脚边的石子踢了一下,石子滚到墙根撞上一片枯叶,“可别欺负人就行,但也不能让人踩着脑袋过日子。
不然骨头短了,走不直。”
苏逊用力点了下头:“大表哥说得对。”
周凯侧过头看他:“学校有人欺负你没?”
苏逊摇头:“那倒没有。
可我想学点东西,保不齐哪天就用上了。”
周凯拍了拍大腿站起来:“行,先坐会儿。”
话音还没落干净,隔壁院子的木门就咯吱响了一声。
朱老太裹着一条灰蓝色的头巾,小脚踩着砖地走进来,脸上堆满了笑褶子。
周母赶紧迎了一步,手指朝老太太一点:“这是你朱奶奶。”
周凯欠了欠身子,声音不大不小:“朱奶奶好。”
朱老太笑得眯起眼睛,腮帮子都在抖。
她盼了好几天了——周凯回村后天天往这边跑,偏巧每回都赶在她出门晾衣裳或去井边洗菜的时候来,今儿总算撞上了。
她上上下下把周凯从头看到脚,最后盯着他那两条长腿,目光里全是满意。
“我听你妈说,你才过了年十八?咋蹿这么高。”
朱老太的手掌在围裙上搓了搓,声音里藏着试探。
周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院子里晾衣绳上那双还在滴水的布鞋上:“随我爹妈,他们都是高个子。”
“你妈在北大学堂里教外语?”
朱老太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踩上周凯的影子。
“嗯。”
“你爸那边搞个体户,能赚多少?那行当听着热闹,到手的钱宽不宽裕?”
朱老太的声音压低了半截,像是在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凯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随手拨开了一根挡路的草茎:“生意咋样我真不清楚,那摊子我从来没碰过,都是我爹在撑。
看着嘛,也就那回事儿。”
老周家的门风在街坊里算拿得出手,至少朱老太是这么看的。
第232章
那天在客厅里,朱老太的目光又落在周凯身上,这小伙子个子挺拔,往沙发上一坐都比旁人高出半截。
她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你这体格,往后是要进部队的吧?那可了不得,正适合你这般年纪的小伙子折腾。”
周凯嘴角弯了弯,没接话,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
朱老太见他不吭声,便转向旁边的周母,声音提了几分:“您这大孙子可真是一表人才,瞧这身板,哪找去?”
周母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客气的谦逊:“也就是个子高了点,别的没什么。”
屋里还坐着其他人,朱老太不好多说,心想等找个清净时候再跟周母细细聊。
她打定主意,便也靠着沙发看起电视来。
脑子里转的却是自家大孙女的事——朱珍珍今年刚满二十,性子软,脸蛋倒是周正。
老周家这大小伙子,爹妈都是孝顺人,他妈在北京念过书,他爸做生意挣得不少。
这样的人家,孙女嫁过去吃不了亏。
第二天,朱老太果真把朱珍珍领了过来。
小姑娘跟在奶奶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周母迎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这就是您大孙女吧?模样可真俊。”
朱老太听了这话,眉开眼笑,推了推朱珍珍的肩膀:“愣着干啥?快叫周奶奶。”
“周奶奶好。”
声音细得像线头落在地上。
周母心里其实不大中意这样的姑娘。
她几个儿媳妇没一个是这路唯唯诺诺的性子,她喜欢讲话爽快、眉眼利落的人。
但人家孙女,她也不好说什么,笑着应了声“好”
,便找了个由头:“我得去削萝卜,大孙子说想吃我腌的酸甜口,就不陪你们唠了。”
“行,你忙你的。”
朱老太目送她进了厨房,这才拉着朱珍珍回了自家院子。
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就收了:“奶不是跟你说了?到了人前要懂事些,嘴巴甜点,手脚勤快点,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朱珍珍咬着下唇,半晌才小声说:“奶,她家不是本地人,外地迁来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懂什么?”
朱老太声音拔高了,“小凯他妈是北大出来的老师,他爸做买卖,听说生意红火得很。
小凯自己又争气,这样的对象你还挑?”
“可我连人都还没见过。”
朱珍珍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她在周母面前显得怯懦,但回了家,话里却带着几分执拗。
朱老太拍了把大腿:“你还不信奶的眼光?奶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那么精神的小伙子。
他比你小一岁,那算啥?个子比你高出快一个头。
不信你去问你爷,他也见过。”
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朱大爷闷声插了句嘴:“你别瞎张罗,人家小凯未必看得上珍珍。”
朱老太一听这话,脸就沉了:“珍珍哪里差了?再说了,他以后要去当兵,家里的事不得珍珍操持?那是委屈了咱家姑娘呢,他还嫌弃啥?”
朱大爷不再吭声,烟雾从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朱珍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声音还是低,但多了点急切:“奶,那他啥时候过来?我想见见他。”
外套是新买的,林青和坚持要他从头到脚换一身,连袜子都没落下。
深蓝色的布料在商场的灯光下微微反光,袖口剪裁利落。
周凯拎了拎衣角,声音压低了半截:“去了学校就得穿校服,统一样式,这套根本穿不了几回。”
“穿不了几回又怎么。”
林青和没抬头,手里还在翻看另一件衬衫的领标。
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归来站在几步外的货架前,视线黏在一台摆在玻璃柜里的照相机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机身是金属的,镜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他抬手隔空比了个取景的手势。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但没打算现在就掏钱。
儿子的要求,她愿意满足,但不能一开口就成。
吊一吊,才能让他记住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父母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汗味。
她心里想的是,老大不算,老二老三这几身衣服,外加两双替换的鞋,已经不算亏待了。
要是有人问这算不算宠,她大概会说——标准不一样。
毕竟一台好点的相机要好几百块,她要买就给四五百以上的。
母子几个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拐进了饺子铺。
铺子里热气腾腾,案板上堆着白花花的生饺子。
周青柏弓着腰在揉面,马大娘蹲在角落搅馅,周二妮手上沾着面粉,正把一摞饺子皮堆成小山。
“赶紧洗手过来包,还得再赶十来斤。”
周二妮看见他们,声音从柜台后头扬过来。
大伙儿围过去,搬了矮凳坐下,一把一把地捏饺子。
林青和问:“饺子铺打算做到哪天?”
“二十八。”
周青柏头也没抬,手底下的动作不停。
他还在门口贴了张红纸,用毛笔写了放假通知:正常营业到年二十八,过完大年初七再开门。
苏大林那边的包子铺对了个时间,两家步调一致。
林青和倒也没什么意见。
二十八就二十八,不算太晚。
马大娘一边往饺子皮里塞馅,一边笑着说:“生意好嘛,多做两天也没啥。”
铺子里其他工人都已经放假了,该领的薪水一分不少结清了。
只有马大娘还在,正常上工。
过年这几天她也能带薪休息,心里踏踏实实的。
家里人都回来了,开销大,多赚点总是好的。
林青和接过话:“马大娘,你也该歇一歇。”
她顿了一下,又问:“小蛋这两天怎么不见来看电视?”
马小蛋是家里的钉子户,几乎每晚雷打不动蹲在客厅那头盯着荧幕。
“咳嗽,有点厉害。”
马大娘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爸今天带他去医院了。”
“现在好点了吗?”
林青和把刚捏好的饺子放进铁盘,声音里带着点不明显的焦。
马大娘的声音低了些,说:“人是缓过来了,就是那精气神儿没跟上。”
林青和应了一句,语气带着软:“给他弄点暖胃的吃食,半大小子恢复得快。”
寒冬腊月的天,孩子的身子骨确实顶不住。
周晓梅家那三丫头,苏雅那个小姑娘,也着了凉。
起因就是夜里睡觉不老实,把被子蹬到了床尾。
那天夜里,林青和跟周青柏坐在屋里啃梨子。
她咬了一口,压着声说:“我那儿还收着不少苹果和梨,明儿让老大顺道拎些过去,给晓梅家孩子尝尝。”
周青柏抬起眼皮子,问了句:“东西从哪冒出来的?”
林青和嘴角一弯,笑出了声:“苹果和梨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顶多是瞧着水灵些罢了。
你也别总跟踩了雷似的紧张。”
这会儿外头市场上也不是没有卖的,只不过没她拿出来的那么新鲜。
她那些果子,是赶着旺季囤进去的,专留到冬天窝在房里慢慢吃,自己解馋滋补的。
不过周晓梅那边孩子多,送些过去也没什么。
周青柏也就没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袋子先出了门。
等周凯几个过来吃早饭时,他才把东西递过去,交代道:“给你爷你嫲你小姑那边送过去。”
周凯接过袋子,顺手摸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爸,哪儿买的?这么鲜亮。”
“早上碰上了就捎了几斤。”
周青柏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袋子:“这个是咱自己的,给你爷嫲小姑的那些别碰。”
“成。”
周凯应了一声,嘴里还嚼着苹果,拎起另一个袋子就朝爷嫲那边过去了。
周母接过袋子,低头一看,嘴里嘀咕:“这节气上哪来的这么水灵的果子?”
“商场那边还是有的。”
周凯随口回了一句,转脸对周晓梅说:“估摸是我妈让我爸买的。
小姑,你给雅雅炖个 ** 雪梨吧,咳得厉害,喝一回见好。”
“炖?”
周晓梅皱了下眉,“咋弄?”
“小姑你这都不会?”
周凯笑了起来,“把梨切开,中间掏空了果肉,往里倒点凉白开,扔两个红枣几颗 ** ,放碗里搁锅上蒸就行。
喝完汤还剩果泥,甜得很。”
他小时候,每年冬天,他妈都会买梨回来,就这么煮给他们喝。
周晓梅听完吸了口气,说:“四嫂也真是,把你们哥几个当少爷养了。”
光听着就觉得费事。
周母接话道:“你就照他说的弄吧。
我喝过一次,味道确实不错。”
周晓梅这才动手去给雅雅蒸梨。
等那碗 ** 雪梨汤端到雅雅面前时,小姑娘端着碗,笑眯眯地喝了起来。
“苹果也多吃点,生病就得多补补这个。”
周凯又说,“那些东西维生素多。”
袋子里的东西确实不少——一网兜苹果,一网兜梨子,沉甸甸的。
周晓梅叹了口气:“这花了多少钱。”
“我爸估计是难得见到这么水灵的果子,就多买了几斤。
家里还留着一份呢,买了就吃呗。”
周凯没怎么在意,摆了摆手。
周晓梅笑了一下,让孩子们一人拿了一个。
周凯踏出门槛时,喉咙里还残留着小姑丈铺子里的包子香气。
他嘴里嚼着最后一个包子皮,含糊地应了周晓梅的话:“我过去小姑丈铺子里吃包子去了。”
周晓梅从案板上拣出两个梨子,递过去:“给你小姑丈也带一个,让他削了吃。
他昨天也说嘴里上火。”
“我自己也吃一个?”
周凯伸手接过,梨子表皮冰凉,还带着水珠。
“你吃了过来的?”
周晓梅挑眉看他。
“嗯,吃过了。”
他把梨子塞进口袋,没推辞,梨子确实脆甜。
门刚推开,冷风裹着巷子的灰扑扑气息扑到脸上。
他抬眼,撞上一道视线——隔壁门框边站着个姑娘,朱珍珍。
她像只被惊到的兔子,肩膀猛地一缩,眼神躲闪,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周凯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自觉长得还行,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吧?
没再理会,他转头朝巷口走去。
包子铺在街角,白乎乎的蒸汽从门帘缝隙里挤出来,混着羊肉汤的浓香。
他掀帘进去,把两个梨子搁在案板上:“小姑丈,给你带的水果,新鲜的。”
苏大林正往蒸笼上码包子,接过梨子,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这……这梨子新……新鲜。”
“我爸昨天在商场买的,说是比那边的更脆。”
周凯坐下来,端起一碗滚烫的羊肉汤,碗沿烫得指尖发红,他也没放。
第233章
铺子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煮着羊骨头,锅底咕嘟冒泡,骨头缝里的肉被炖得发白。
周凯掰开一块羊排,骨头一抽就掉,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把骨头扔进碟子里,又去夹下一块。
苏大林坐在旁边,慢慢削梨皮,白生生的肉露出来,他咬一口,嚼得很慢。
而在巷子那头,朱珍珍推门进了自家堂屋。
朱老太正低头纳鞋底,针线在厚布上密密扎过,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你怎么又进来了?出去等啊,周凯今天肯定要来的。”
朱珍珍嘴唇抿成一条线,脸像烧着的炭:“我……我可能看见您说的那个人了。”
朱老太放下鞋底,眼睛亮起来:“是不是个子特别高?人精神,长得也帅气?”
朱珍珍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很高,长得也好。
就是看着有点老成,他真的刚过十八?”
“那还能假?他个子高,看着自然不显嫩。
大小伙子,没哪处可挑的。
你看中了没?要是看中了,奶年后就去找人说。”
朱老太语气里带着笃定。
朱大爷从里屋探头,咳了一声:“眼瞅着过年了,这事等年后再说。
急什么?”
“我也没说现在去提。”
朱老太重新拿起鞋底,“年后也行。
人家小伙子年轻,也没对象,跑不了。”
朱珍珍低下头,耳尖泛红,手指绞着衣角。
铺子里的周凯咬掉最后一块羊骨上的肉,把骨头往碟子里一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抹了把嘴,热气熏得额头发亮。
苏大林啃完一个梨核,把皮丢进灶台边的铁桶里:“还……还要不要再吃一块?”
周凯摆摆手:“够了,饱了。”
他站起身,掀开帘子往外走。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些,太阳偏西,把房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裹了裹衣领,往家的方向走去。
周凯摆了摆手:“真吃不下了,顶得慌。”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蒸笼冒出的白气,“老家那边都传开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小姑丈你都搬镇上来了,没琢磨着把这铺子盘下来?”
苏大林的嘴唇动了动:“你……你爸……也……跟……跟我说……说过这……事。”
“那照他的意思办,亏不了。”
周凯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他没提自家饺子铺的事——他妈七九年底就掏钱买断了。
那时候三千块现大洋砸下去,在这条街上都算得上大数目。
可谁能说清这笔钱的来路?他爸妈那几年光靠工分,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饱。
苏大林搓了搓围裙边沿:“就……就嫌……价钱……高。
你……你爸那……个铺子,也……才四……四千。”
周凯心里亮堂了。
准是他妈传的话。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妈也提过这茬。
四千块听着吓人,可我爹那饺子铺回本,满打满算就一年光景。”
那边的流水确实旺,就是利薄。
做买卖的人心里都有本账,苏大林没接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这边的赚头,彼此都心知肚明。
“几千块钱搁在眼前是沉甸甸的,可撑死了一年半载就能挣回来。
往后的日子长着,总得有自己的窝,才算踏实。”
周凯把话头收了尾。
“是……是这个……理。”
苏大林应了一声。
生意是红火,可他夜里翻来覆去总睡不踏实——脚底下的砖不是自己的。
晓梅也念叨过,说铺子要是自家的,腰杆才能挺直,没人能赶人走。
蒸笼上的白雾还没散尽,就有个人影凑过来要包子,一口气买了三个油纸包。
苏大林伸手又往袋里添了一个。
“谢您嘞!”
那人脸上堆着笑。
苏大林嘴角扯了扯。
他这招是从周青柏那偷师来的。
包子个头实在,味道鲜,利钱薄得跟纸似的。
头个月刨去本钱只落下一百多,后来每个月都能赚二三百。
街坊们认准了他这口,宁肯多走几条街也要绕过来。
周凯又坐了会儿,眼瞅着人来人往。
有的大包小包拎两三袋走,有的捏着两个包子边走边咬,铺子跟前就没断过客。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小姑丈,我先走了。”
苏大林急忙伸手:“捎……捎些……回……”
周凯摆了摆手:“不回家,我去同学那边。”
他转身踏出家门,沿公路走到站牌下,等来一辆公交车,坐上去往老翁家的方向。
日头已经移到中天了。
翁家父母都在休假,见他登门,脸上堆满了笑意。
翁妈妈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苹果,语气带着嗔怪:“前天来连饭都没吃就走,今天中午要是再跑,我可真要生气了。”
“阿姨,我今天一早过来就是冲着您手艺来的。”
周凯咧嘴笑,“多给我炒两个菜呗。”
翁妈妈点头应下:“行行,没问题。”
翁国梁在旁叹气:“你这一来,倒成我家亲儿子了。”
周凯咧嘴笑笑,没接话,转而问道:“美嘉呢?”
“那丫头跟同学出去了,这会儿也快回来了。”
翁妈妈说了一嘴,又提起另一茬,“上次你妈送我的蜂蜜柚子茶味道真不错,特别好喝。”
“我妈闲着就爱捣鼓那些。”
周凯说,“家里还存了好几罐蜂蜜,她天天喝不说,还拉上我爸一块喝。”
“你妈可真会保养。”
翁妈妈感慨,“我听人说喝蜂蜜对皮肤特别好。”
“是挺好的。”
周凯点头应和。
他心里还藏着话没说——他妈不光喝蜂蜜,还往脸上糊鸡蛋清、蜂蜜、黄瓜片,什么都敢往上招呼。
可说来也怪,她走出去比同龄人年轻了五六岁不止。
林青和并不知道翁妈妈已经打听起这些事了。
她一觉睡到九点多才醒,踱步到饺子铺里,要了一碗饺子。
“老大呢?”
她问周青柏。
“去他爷爷那边了。”
周青柏答道。
“那午饭不用给他留了。”
林青和说,“咱俩吃个羊肉汤配火烧?”
“好。”
周青柏点头应下。
腊月二十八晚上八点,周青柏的饺子铺准时关了门,开始歇业过年。
夜里,夫妻俩坐在屋里,摊开账本算今年整年的流水。
林青和那家服装铺生意红火得紧。
除去各项成本,这一年每月利润没低过两千块。
后来开的那间男装铺虽比不上女装铺的势头,但也格外好,开张不久就攒下一笔收入,差不多抵得上周青柏饺子铺一整年的进账了。
周青柏的饺子铺今年生意也不赖——每月能赚三百多到四百出头。
年底这一个月最忙,添了羊肉馅饺子,食客们格外买账,利润突破了四百块。
腊月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林青和侧身靠在炕头数账本上那一串数字。
手指划过墨迹未干的几行,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开年到现在,除了多盘下那间男装铺子,旁的支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赚进来的数目,比去年又翻了个跟头。
手指停在最后一页,她盯着那片空白好一会儿,忽然把账本搁在膝上。”四合院那档子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声音落在屋角,像石子沉进水缸。
这半年来她一直压着没动别的地产,眼巴巴等的就是那个院子。
也不是没遇见过合心意的铺面——有好几回她站在那些挂着“出售”
牌子的门前,手指攥着兜里的存折捏了又捏,最后还是走开了。
说到底还是地段不够顺眼,否则哪会忍得住不动手。
周青柏正蹲在门口搓麻绳,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急什么,慢慢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他搓麻绳的节奏一样稳当。
他当然知道媳妇心里那根刺扎在哪。
上个月他去帮老王收租,推开那扇朱漆大门,迎面就是一整面影壁,青砖灰瓦,透着一股压得住场子的气派。
二进院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干伸开来遮了大半个天井。
他站在廊下数了数,光正房就有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罩房还带个小花园。
那是老王的祖产,他替人家跑腿的时候在心里羡慕过,但也就止于此了。
从没生出过旁的心思。
林青和把账本合上,指尖敲了敲封皮。”明年要是还没动静,我可就不等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盘算一笔更大的账,“趁现在行市刚起来,多抓几个地段好的铺子和院子才是正理。”
她说得没错。
街面上一天比一天热闹,那些挂着“个体户”
招牌的小店像雨后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往外冒。
好位置的铺面出手极快,有时候上午贴出告示,下午就被人抢了去。
要想占住那些黄金地段,下手慢了连汤都喝不上。
周青柏把搓好的麻绳绕成圈挂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做主就行。”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每次都是真心实意的。
夜里躺下的时候,林青和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子下面掐着指节。”以后还要去别的地方买。”
她说。
“去哪?”
周青柏侧过身。
“海南。”
林青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是已经看见了那片暖洋洋的海滩,“等往后嫌咱这儿冬天太冷,就去那儿过。
那地方一年到头都跟春天似的,花不会落,叶子不会黄。”
周青柏在黑暗里“嗯”
了一声,说那得再添些本钱。
林青和笑出声来,手指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在肩头停下,轻轻捏了一下。”青柏,咱们加把劲。”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只有夫妻间才听得懂的暗示,“看老天爷肯不肯赏咱们一个闺女。”
周青柏哪会不明白。
他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轻吸了一口气。
明天铺子不用开门,所以这一晚他们耗了很久,屋里的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第二天日头爬得老高,两个人才慢悠悠从屋里出来。
周凯一大早就没了影,周归来也不见人,只有老二周旋坐在堂屋门口剥花生,指甲缝里嵌着红皮。
“爸妈,想吃什么?”
周旋抬起头,嘴上还沾着花生衣碎屑。
林青和摆摆手,往嘴里塞了半颗苹果。”我不用,给你爸蒸几个包子,热碗羊肉汤就成。”
昨天铺子关了门,她让老二往饭店送了小十斤饺子,都是煮好晾干的,下锅一滚就能吃。
家里也存了不少,全冻在屋檐下的陶缸里。
老二回来的时候,兜回来一摞包子,天冷不怕坏,放三五天也硬不了。
周旋从厨房端出包子时,林青和靠在门框上咬了口苹果,含糊地说:“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然后看着白胖的包子冒着热气,被周青柏一口咬去小半个。
第234章
周青柏把碗底刮了个干净。
昨天夜里他忙活得够呛,天快亮了才歇下。
两口子又睡到这个点,胃里自然空得慌。
看他媳妇实在不想动筷子,他就把剩下的全扒拉进自己嘴里了。
早饭那会儿,她本来打算吃清淡点——冬天荤腥吃得太多了。
可既然端上了桌,也就跟着夹了几口。
就几口,不多。
收拾完碗筷,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
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茶几上半杯凉掉的茶。
中午那顿,林青和又动了几筷子。
周青柏跟着填了填肚子。
随后两人换了外套,一前一后出了门。
周二妮领着苏城苏逊兄弟俩到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周旋坐在那儿翻书。
隔壁的马小蛋盘腿坐在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四叔四婶出去了?”
周二妮笑着问。
周旋从书页上抬起眼:“嗯,难得铺子关着门,大概看电影去了。”
他对那两个人的习惯太熟悉了。
只要有空,他们就会把几个孩子丢下,自己找乐子去。
周二妮抿了抿嘴。
她现在已经不住饺子铺那边了。
昨天搬到了爷奶那屋。
铺面没开张,没人过去,住那边反而不方便。
回老家?她没回。
大过年的,她还是抱着书看。
会计知识一页一页翻过去,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她瞥见周旋手里那本英文书,眼里露出点惊讶:“这些你都认得?”
“认得,但没透。”
周旋说。”我妈能当母语念。”
周二妮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四婶可真厉害。”
周旋嘴角动了动。
他妈确实拼。
放假会放松,可只要没放假,手里基本上不离书。
他转头看向苏城和苏逊:“你俩吃了吗?饿不饿?”
“吃过了。”
苏城点头。
苏逊抢着开口:“我大表哥呢?我来找他学拳。”
“出去了。”
周旋说。”先看电视吧,说不定待会就回来。
这是马玉林,小名马小蛋。”
两边互相认了认。
然后几个人就窝在屋里看电视。
那时候的节目新鲜,精神上的东西少,随便一个画面都能让人盯半天。
林青和和周青柏没管家里那些孩子。
跟周旋猜的一样,两个人买了票进了电影院。
屏幕上的光影闪动,音效撞着耳膜。
散场的时候,林青和踩着台阶往下走,随口说了句:“现在这电影,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改革开放越来越深,效果也看得见。
经济发展快得吓人。
电影也不再只放那些打仗的,敢拍的东西多了不少。
周青柏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
老家那边已经传了消息,说村里要拉电线了。
最迟到明年,周家屯就能彻底通上电。
那又是另一个飞快变化的信号。
电视荧幕上正播着电视剧,这个年份还没有春节联欢晚会——那得等到八三年才出现。
眼下的时光还停驻在八一年,旧历年的最后一天,屋里头却热闹得很。
周青禾和周青柏带着孩子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肉,还捎了几瓶汽水。
大白梨和亚洲汽水,当时算得上稀罕物,价钱也不便宜。
周家老两口平日里难得见儿子儿媳过来吃饭,这顿年夜饭,总算凑齐了一桌。
周父特意去北大那一趟,把老王也请了过来。
年夜饭这样的日子,谁都不能落下。
一张圆桌上,菜盘堆得满满当当,荤素搭配,热气腾腾的。
周晓梅一家子、周青禾这一家、周二妮这个孙女,还有老王,围在一块儿,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了一整晚。
全国上下都一样,不管平日里有多少磕绊,到了这顿年夜饭上,人人都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
更何况周青禾和周晓梅本来关系就好,气氛自然融洽。
“二妮,今天打电话回去,你娘说啥了?”
周晓梅夹了一筷子菜,偏头问道。
周二妮今天往村支书家拨了电话,喊她娘过去接听。
她把听筒贴在耳朵边,听了半天,脸上挂着笑:“都挺好的,还跟爷爷问了好。”
周青禾也笑了,随口问:“家里今年收成怎么样?”
“我娘说挺好的,村里大丰收了。”
周二妮点点头。
周母放下筷子,接话道:“现在地都归自己了,谁还不卖力干?想跟以前那样混日子,那可不成了。”
她在生产队干活时从不偷懒,最看不得那些吃饭往前冲、干活往后缩的人。
现在包产到户,各干各的,不再吃大锅饭,不流汗就想有收成?天上可不会掉馅饼。
“交够国家的,剩下的都是自个儿的,一个个卯足了劲儿干。”
周母觉得这新政策好得不能再好。
另一边,周父和老王、苏大林、周青柏几个男人围在桌角,杯子里倒满了酒,一边喝一边聊。
周母呷了口汽水,又想起什么,声音放低了些:“老三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三哥去县城做生意了,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周晓梅接过话茬。
她觉得以三哥三嫂那股勤快劲儿,只要肯干,生意做起来,赚钱是迟早的事。
周母眉头微微皱了皱,又说:“现在你三哥三嫂住你们那儿,以后总得自己找个地方落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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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就放在大林他舅那里,周三哥径自过去取了。
周晓梅倒是不急,嘴上说着:“急什么,让三哥先住着呗,我们短时间怕也回不去。”
她转头又对母亲嗔怪道:“娘,怎么光问大哥三哥,二哥的事儿您还没提呢。”
周母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问你二哥做什么?你二嫂主意大得很,我也懒得管。”
她心里清楚,媳妇有主见不是坏事——就像老四家的,主意从来不小,可人家有那个能耐。
没本事还逞强,那才是瞎折腾。
当然,这话也就是心里过了一遍。
老二家的倒也没胡闹过,既然她不爱听自己念叨,那就不说了。
更何况自从六妮被撵回去那回,周二嫂见了她,除了喊一声“娘”
,剩下的都是冷脸,私下里没少跟人抱怨她偏心眼,真当她不知道呢。
周二妮插了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娘说了,明年农闲的时候,我们家打算盖个砖瓦房了。”
林青和听后点点头:“那是好事。”
在老周家那边,有周二嫂在,日子确实闹心。
照周三嫂的说法,想吃点好的都得偷偷摸摸,不然不分给她一点,那些糟心话就能没完没了——什么“咱家穷,比不得别人,吃不起白面馒头白面饺子”
之类的。
周三嫂早腻歪透了。
林青和估摸着,周三哥之所以铁了心要去城里开铺子做生意,八成也跟这脱不了干系——实在是不想再挤在一个屋檐下了。
“有你每个月寄回去的工资,家里又有进项,大哥大嫂又勤快,新房子盖起来不成问题。”
周晓梅附和道。
周母却叹了口气:“盖新房子,那得花多少钱啊?”
林青和接过话:“明年我那边要涨工资,每月能拿四十块。
二妮这丫头节省,除了买点学习用品,钱都寄回去了。
大哥大嫂那边也用不着太操心。”
周大哥周大嫂手里肯定攒了些钱,加上周二妮的工资,虽说还要供周阳读书,但压力不算大。
明年周阳就高考了,上了大学,学校也有补贴。
周晓梅又问:“盖个房子要多少钱?”
周母估算着:“砖瓦房的话,怎么也得七八百块。”
当然,那是说小一点的;若是要宽敞些,没个一千块打底也起不来。
林青和补了一句:“到时候要是差钱,大哥大嫂会开口。
如果行,我这边可以借些应急。”
周母立刻改了口:“不成,你们已经分了家,各归各的。
手头有多少,便花多少。
这口子一开,往后谁都找上来。”
“三哥和三嫂都进了城,往后怕是用不着找我借钱了。”
林青和笑着接话。
“怎么用不着?要不是你先前放在老大那边的钱,他哪拿得出钱去城里买铺子、做生意?”
周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对这个四儿媳妇是越看越顺眼,只觉得她大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青和只是弯了弯嘴角,没再多说。
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林家老三身上。
周母对他的印象好得很:“大娃他小舅,以后准错不了。
性子温和,村里村外的,谁见了都愿意跟他搭话。”
提起自己弟弟,林青和也只是笑了笑。
她弟弟确实不是爱争抢的人,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
为人也厚道,她对这个弟弟,总归多疼了几分。
自然见不得他靠两条腿蹬一辈子自行车。
给他买辆摩托车,倒是再合适不过。
隔天清早。
周归来说道:“我跟照相馆说好了,九点,大伙一块儿过去拍照。”
“老三付钱?”
周旋挑了挑眉。
“付就付,我也阔一回。”
周归来满不在乎地应道。
拿了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还有小姑小姑丈的,隔壁马大娘和马成民也都给了他一份。
大的没有,小的倒是没少收。
林青和自然回了马小蛋一个大的红包。
过年封红包就是这个理——大多是你来我往,数目上差些,也不会往心里去。
除非差得太多,那才容易生出嫌隙。
所以这一回,周归来这个最小的,倒是攒了不少。
于是这愣头青就充起了大款,主动张罗明天一早去照相。
林青和没有拦着,红包给了他就是他的,随他自己安排。
大伙儿便约好,明早九点,在照相馆碰头。
那时候照相馆不多,地址说清楚了,倒也不难找。
在这边待到九点多,林青和才让周凯送干爷爷回去,自己则带着周青柏和两个儿子回了家。
“要不要吃点汤圆?”
林青和问了一句。
“不吃了,晚上吃得撑了。”
周归来摆摆手。
周旋也没胃口。
林青和便只给自己和周青柏下了一碗糯米香芋丸子,是她提前做好的,留着当夜宵。
微甜,味道正好。
吃完,夫妻俩去洗漱,便歇下了。
周旋和周归来哥俩等着他们大哥回来,又听他说起军校那边的事,一直聊到十一点,才各自睡去。
# 正文
冬天早上天亮得晚,周归来撩开眼皮那会儿,灶房已经飘出香味了。
他侧过身子,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去年攒的那点钱全掏干净了,两毛钱钢镚在指间碰出叮当响,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昨晚上睡觉前,他脑子里还在盘算来着:大的那个扛枪去当兵,老二捧着书本往教授路上奔,自己嘛,就做买卖,稳稳当当,油水也不会少。
第235章
隔壁屋里头,林青和正拿被子裹紧自己。
周青柏胳膊绕过来,把她往怀里带,她推了一把,没推动。
昨晚上两人窝在屋里一个多钟头才熄灯,第二天一早外头就有人笑着打趣,说周家大儿子这是大年里头也不歇歇。
林青和耳朵根子发烫,心想这苦果再涩也得吞下去,谁叫自己撩了那话呢。
当时咬着牙说,只要你拼出个样来,我就给生闺女。
这下可好,周青柏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晚上不折腾到半夜不算完。
她侧过头,嗓子有点哑:“你听过那话没?”
“嗯?”
男人的鼻音闷闷的,手指在她肩头摩挲。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林青和把脸往被窝里缩了缩。
周青柏低声笑起来,热气喷在她后颈上:“咱家那一亩三分地,我还忙得过来。”
这话臊得她脸红到脖子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他笑得更深了,手掌贴在她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
外头冷得能结冰碴子,屋里头他的身体却跟烧热的炉子似的,林青和把脸埋进他胸口,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周青柏闭着眼睛,胳膊收紧,闻着她头发丝里的皂角味,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
九点钟,太阳总算爬高了点,照相师傅扛着三脚架进了院子。
昨儿就约好的,师傅说亏得赶早,下午那会儿单子排得都挤不开——过年嘛,谁家不想留张影呢。
周父换了件藏蓝棉袄,袖口是新缝的,周母头上包了块暗红头巾,老王也把压箱底的中山装翻出来了。
周母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这一辈子没拍过照,心还跳得慌呢。”
当年林青和劝过几回,让周青柏带二老去照张相,老两口死活不肯,说那钱不如买两斤肉实惠。
可如今不一样了,一年就这一回,花就花了。
先是全家人挤在一堆,咔嚓一张。
然后拆开来:林青和一家子,周凯三兄弟围着干爷爷,爷孙几个搂着肩膀又一张,轮到老二老三跟爷奶照的时候,周归来站在后头,嘴里还鼓着糖块。
前前后后算了算,足足按下二十几回快门。
苏大林掏着口袋要付钱,老王也摸出钱包来,两人争得脸都红了。
周归来一步跨过去,嗓门比谁都大:“谁都别跟我抢!今年这账我包了!”
说完把兜里剩下的票子全拍在桌上。
那点积蓄,去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口气花了个精光。
回家路上他两手插兜,口袋空空,走着走着咧嘴笑了。
一进门,他就凑到林青和跟前,嬉皮笑脸地摊开手:“嫂子,给俩钱,买挂鞭放放。”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钢镚,搁在他掌心里。
周归来低头一看,眼珠子都瞪圆了。
她转过身去,嘴里嘟囔着:“今儿你大方了一回,剩下的就别想了。”
两毛钱,顶了天也就放一挂小鞭。
大年初一的午饭刚搁下碗筷,林青和便摆手赶人:“你们该去哪玩去哪玩,四点前记得回来吃饭就成。”
这一天的晚饭向来摆得早,到了夜里肚子空了,随便弄点夜宵垫一垫就行。
周凯领着两个弟弟出了门,林青和和周青柏留在屋里,等着亲戚朋友上门拜年。
邻居们来了才知道,早上他们一家子都不在。
隔壁马大娘替她解释:“一大家子人,连公婆小姑都算上,全跑去照相馆照相了。”
林青和在一旁笑着补了句,算是应和。
来家里坐的都是小作坊的人。
马成民两口子带着小马蛋也过来了,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青和把茶水和点心摆得齐齐整整,过年嘛,礼数不能短了。
从下午一点多一直招待到快四点,周凯几个跑回来准备吃晚饭,其他人家也差不多散了,这才各自回去。
一家五口没去苏大林那边吃,就在自己屋里开伙。
饭后,林青和和周青柏出了门。
两人去看电影。
这个年头,电影院几乎是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别的游戏玩乐都谈不上。
自从放了年假,电影院场场爆满。
今天也不例外,幸亏来早了,不然票都抢不到。
夫妻俩看完电影出来,想在街上找个喝饮料的地方,愣是没找着。
“青柏,要是咱们在这边买个铺子,开一家怎么样?”
林青和忽然冒出个念头。
周青柏侧头看她:“卖什么?”
“去进货,饮料、冰棍,能卖的都摆上。”
林青和说得认真。
这附近啥也没有,她觉得要是开一家,肯定能揽住生意——能掏钱看电影的,手头都不算紧。
一张票就要两三毛,一般人家舍不得来,开个饮料店,她觉着准能成。
时间不早了,两人往回走。
林青和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周青柏也没拦着,只问了句:“铺子开了,交给谁来管?”
“这还不简单。”
林青和把心里的打算倒了出来。
找两个机灵的小妹在店里盯着就行,但铺子还得有个管事的,进货出货、盘点结账,这些都得有人拿主意。
她打算让马成民来顶这个差。
林青和想提拔他当自己手底下的总管事。
她心里其实最中意二妮,可二妮到底太嫩,资历不够,压不住场子。
让本地土生土长的马成民给她打下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工资的事,她打算私下再给他涨一点——毕竟是管事的身份,将来要是再开新铺子,这人还能顶上去。
回到家,林青和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压根没想过要开店,起初只是想买间铺面。
可这年头,遍地都是机会,随便一抬眼就能看见钱在招手。
赚钱实在太容易了。
就拿她手里那两个服装铺子来说,简直跟下金蛋的母鸡没两样。
换到后世,那么大的店面,位置不好、经营不善的话,根本赚不到她现在这个数。
她做的衣服,款式确实不错,可都是批量生产的。
那时候没人讲究什么撞衫不撞衫,说到底,大家的审美要求还不够高。
所以她又添了个男装铺。
趁着大家要求低、货源少,能捞多少捞多少。
赚了钱就赶紧投出去,将来哪怕躺着,也不怕吃空山。
这就是她这个懒人想出来的唯一发财路子。
谁能想到,眼下已经在盘算第四家铺面了。
周凯是正月初四回学校的。
一家人都去送他。
这一走,暑假都不一定有空回来,恐怕得等到年底才能见着面。
大儿子走了以后,林青和低落了两天。
今年儿子都十八了,是该放他飞的时候。
可当娘的,心里头还是放不下那点离愁。
“妈,你放心,以后我跟你一个单位,天天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周旋在一旁安慰她。
他今年十六,个头已经窜到一米八多,身板挺拔,眉眼俊秀。
三个儿子里,就数这个老二最像她。
小时候他最机灵鬼怪,现在长大了,倒越来越斯文,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味道。
瞧着这样的二儿子,林青和心里头稍微宽慰了些,转头看向老三:“老三,你呢?”
周归来愣了一瞬,随即大大咧咧地拍胸脯:“妈你放心,我离长大还早着呢!不过等我以后长大了,我带你跟我爸到处去旅游!”
“我们去旅游还轮得到你带?”
林青和瞥他一眼。
周归来咧着嘴笑:“那你们带我总行了吧?”
“不行。”
林青和摇摇头,“我跟你爸以后要两个人去。
把你们拉扯这么大,可不想再管了。
总得让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有点自己的日子过。”
说完,她转头看了身边的丈夫一眼。
周青柏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周归来“嘶”
了一声,嚷嚷道:“爸妈,你们俩能稍微收敛点不?我都要看腻了!”
他还真没见过哪对夫妻像他爸妈这么黏糊的。
小时候他就撞见过,他们俩躲在屋里头亲嘴。
那时候他们还小,爹妈也年轻,倒也算正常。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连他们都这么大了,有天晚上他竟然又撞见——那两个人还在亲嘴。
房门虚掩着,他母亲整个人坐在父亲腿上,腰被搂着。
那个姿势,他瞥了一眼就立刻缩回自己屋里。
不该看的。
平日里两人窝在沙发上也腻歪。
手牵着手,电视开着,父亲还会捏着指甲刀,给她母亲慢慢修。
周归来从小看到大,已经懒得评价了。
林青和嗤了一声,眼角扫过去:“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一边去。”
她转头看向周青柏:“该睡了。
不早了。”
“嗯。”
周青柏站起来。
睡觉这事,他从来不拖。
夫妻俩回了卧室,周归来和周旋继续盯着电视屏幕。
周归来低声说:“大哥不在,家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周旋点了点头。
哥俩又看了一会儿,瞥了眼墙上的钟,十点整。
关了电视,各自躺下。
初七一过,日子就像被推着走。
周青柏的饺子铺重新开了门。
生意算不上热闹,一天下来两三元还是能挣。
苏大林那边也闲不住,包子铺紧跟着开了张。
“二哥,去小姑丈那儿吃包子。”
周归来这天招呼他二哥。
周旋早就在想肉包子的味道了。
林青和递过个篮子:“给你爷、你嫲带些饺子过去。
让你小姑中午别动火,吃饺子就行了。”
“行。”
周旋接过篮子,哥俩拎了几斤饺子出门。
那边人多,几斤饺子顶多一顿饭的事。
周旋他们前脚走,周二妮后脚就跨进了门槛。
她手上没拎东西,嘴巴里倒带着消息。
“昨天又打了电话回家。”
周二妮坐下就说,“我娘讲了件事。”
她顿了顿。
“大姑家的许胜强,好像要过来。”
许胜强,许胜美的弟弟。
比许胜美小两岁。
许胜美今年十八,她上边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了人。
周大姑家里,除了许胜强,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
也就是说,三个闺女,两个儿子。
头胎连着三个女儿的时候,周大姑一直觉得抬不起脸。
等生下大儿子,才算直了腰杆。
后来又生了个小儿子,可前面的许胜强,从小就被惯得不像样。
周凯去送过烤鸭。
回来就说,这表弟真不像话。
大老远带过去,人家还嫌少,说不够吃。
林青和听过那一回。
后头烤鸭照样送,心里却有了杆秤。
她没那个耐心替别人教儿子。
谁要是到她这儿来,就得自己把事做好。
不然,别指望她给好脸。
周二妮说完,林青和拿起电话,往老家拨了过去。
先跟周大嫂打了声招呼,聊了几句闲话,这才把正事摆到桌面上。
第236章
她让周大哥帮忙传个话——铺子里的人手已经够了,谁要是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把人塞过来,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讲情面。
末了,林青和又补了一句:“大嫂也让大哥转告胜美,今年要是京市这边她腾不出空,就干脆别来了。”
周大嫂对这个妯娌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说她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半点都不夸张。
周六妮那个侄女,不顾反对自己跑过去,结果呢?当天到京市,连一夜都没待满,就被原路送了回来。
所以周大姑过年那会儿顺嘴提了一嘴,想让许胜强过了年跟他姐一块儿过去时,周大嫂心里其实是不赞成的。
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嘴吃饭,不仅得白养个半大小子,还得额外搭一份工钱。
那边没开口说要人,这边谁敢替人家做主?
周大嫂本来不打算掺和。
胜美要是真带上胜强过去,那边不缺人手的话,照样能把人撵回来。
可架不住周大姑跟她交情还算过得去,女儿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也就顺口提了那么一句。
现在林青和亲自打电话回来说这话,连许胜美都不想给去了,周大嫂挂断电话后,赶紧催着周大哥去跑一趟。
“让大姑姐省省心吧。”
周大嫂没好气地说,“青禾那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还想先把人带过去再说,她这是觉得青禾跟她关系好不成?”
这事儿其实有点两头不落好,说到底都是周大姑惹出来的麻烦。
真要论周大姑跟林青和的关系,那可真谈不上好。
不管是周大姑还是周二姑,跟林青和都生分得很。
只有周晓梅,才算得上跟她真亲近。
周大哥只好去找他大姐说这事。
周大姑应了下来,说:“行,既然不让去,那胜强就不去了。
胜美过了年再让她过去。”
周大哥这人厚道,林青和那句“胜美要是忙就不用过来”
的话,他到底没说出口。
他回到家后,老许家这边的气氛就阴沉下来。
许胜美埋怨道:“娘,我早说了,让你别去舅舅家提这事。”
“不提一下,怎么让你带你弟弟过去?”
周大姑瞥了她一眼。
“我说了带不了。
周六妮那天去,当天就被赶回来了。”
许胜美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要先斩后奏的,真不是她。
她在那边住了那么久,对小妗子的脾气再清楚不过了。
那不是个会顾忌别人脸面的人,十成十的独断专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整个家,就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周大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指尖泛白。
许胜美盯着她娘的脸,声音压得低:“您要是真想让我弟去,您自己给那边拨个电话问一句?”
电话线还挂在墙上,落了一层灰。
周大姑没接话。
她想起那个弟媳妇——林青和——那张从来不笑的脸。
早些年她路过村口,林青和远远看见她,能直接转身走另一条路,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几年好歹肯点个头了,但也仅止于此。
周大姑喉咙里堵着一团气,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原本打了另一个算盘。
先把儿子带过去,往那儿一杵,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总比六妮那个懒丫头强吧?六妮是二房的,干活偷奸耍滑,可许胜强不一样,他能扛能挑,割麦子一个人顶俩。
到了京市哪怕往店里一站,也是个出力气的。
哪知道连门都没让进,话都还没递到跟前呢,就叫一句话堵回来了。
周大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可她能怎么着?林青和早年就看不上她这个大姑姐,如今翅膀硬了,更不会把她当碟菜。
许胜强一脚踹在门槛上,鞋底沾着泥:“我不干!我要去京市!”
他嗓子粗,吼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姐姐许胜英去了那边,回来把京市说得天花乱坠——马路宽得能并排跑三辆驴车,街边的灯亮得晃眼,饭店里飘出来的香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他听了心里跟猫抓似的,留在家里天天对着那几亩地,脊背晒脱几层皮,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去了京市找个姑娘,把户口迁过去,这辈子就翻身了。
“别嚷嚷了!”
周大姑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小妗子不松口,我能把人塞进去?”
许胜强嗓门没低半分:“姐今年都十八了,让她留在家里嫁人!她那份工让给我!”
这话一砸出来,周大姑的眼珠转了个方向,钉在三闺女脸上。
许胜美腮帮子哆嗦了一下,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京市那条街她闭着眼都能走下来——铺子门口的梧桐树,拐角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还有巷子里那些穿呢子大衣的姑娘。
让她留在村里嫁人?对着一个满身汗味的庄稼汉,生一堆娃,一辈子窝在这土墙院子里?
“娘,我这份工……”
许胜美嗓子发干,“我要是能让,肯定让给弟。
可那店里卖的是女装,进去试衣裳的都是女人。
换了一个男的站柜台,谁还肯进门?二姨家虎子那个男装铺子倒合适,您去跟二姨说说,让虎子结了婚,把位置腾给我弟。”
周大姑嘴角往下一撇:“你二姨那个人,能答应?”
许胜强梗着脖子:“虎子能干的事我也能干!他那个破铺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得跟小妗子说。”
许胜美声音低下去,“那边用的本来就是外人,她要是乐意换……”
“小妗子小妗子!你怎么不找小舅说话!”
许胜强一拳砸在墙上,“我跟她没血缘!小舅才是我亲舅!”
许胜美视线落在地面的砖缝上:“小舅在家说不上话。
家里的事,都是小妗子做主。”
屋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卷起院子里几片枯叶。
周大姑拿围裙擦着手,指节发白。
这件事没有下文。
正月十五元宵节还有好几天才过,虎子却提前到了。
正月初十那天早上,天还冷得很,虎子缩着脖子推门进来,哈出的白气糊了一脸。
他朝许胜美招手:“走了,京市那边催了。”
许胜美坐在炕沿上,脚边的包袱还没系紧。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又看了看虎子冻得发红的鼻尖,说了句:“不是还有几天吗。”
初七刚过没两天,虎子就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在许胜美家门口蹲住了。
他搓着手哈了口白气,见许胜美推门出来,咧嘴道:“早点动身也不打紧,没准小妗子那边铺子已经开门迎客了。”
许胜美原想拖两天再走。
可一想起那台黑白电视机,还有她娘翻来覆去念叨的那句——“你那份工,要不就给你弟算了”
——她就觉得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犹豫了几秒,她点头:“那你明儿过来找我。”
“成。”
虎子应得干脆利落。
他心思没那么弯弯绕绕,在家除了喂鸡就是蹲墙根晒太阳,要不是顾忌这个比自己大一个月的表姐,他初七一过就跳上火车奔京市了。
小舅那饺子铺开了张,他过去能帮着端盘子揉面,管三顿饭就行,旁的他一概不惦念。
再说家里的伙食,跟小舅小妗子那头的油水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虎子果然挎着布包来了。
许胜美也背了个小包袱,里头塞了两件换洗的褂子几条裤衩,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带。
两人踩着露水走到县城汽车站,买了去市里的票,又从市火车站挤上了开往京市的绿皮车。
车轮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倒。
京市这边,林青和正张罗着饮料铺子的事。
初九那天她去房管局问了一嘴,柜台后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翻出一本册子,指了个门面给她看——开价三千块。
她跟着去瞅了一眼,那铺子只有几十个平方,墙皮剥落,墙角还泛着潮痕,门框歪了一截。
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两道口子,风一灌进去呜呜响。
虽说挨着电影院,地段不赖,可这模样实在寒碜。
她站在门口,鼻子里钻进一股霉味。
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掏出登记簿签了字。
这已经是家里第四间铺子了。
大学还没开学,饺子铺那边全交给周凯与周归兄弟俩打理。
这天周青柏得了空,跟着媳妇过来看新铺子。
他绕着屋里走了一圈,伸手在砖墙上敲了敲,灰扑扑的粉末簌簌往下掉。”得找人重新砌一遍墙,水电管线也得换。”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漏缝的屋顶。
“你拿主意就行。”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块手帕捂住鼻子。
有他在跟前操持,她向来只管动嘴皮子——出个点子,剩下的事全推给他去跑腿。
周青柏嗯了一声,转天就去找了马成民。
马成民过完年正闲得浑身发痒,一听有活干,立刻拍胸脯应下来,拉了一班泥瓦匠木匠就进了场。
私底下林青和早跟马成民透过底:今年大伙儿的工钱从去年的三十块涨到了四十,马成民拿五十。
徐大娘跟她儿媳妇李玉凤每人四十五块——她俩得盯着衣裳的质量,线头歪一寸都不行,马虎不得。
而在这些人里头,马成民肩上的担子最重。
饺子铺、男女服装铺、那间嗡嗡响的小纺织作坊,还有新置办的饮料铺,全归他盯着跑。
账目往来和库存清点,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日子过得像拧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得闲。
马成民倒不觉得苦。
手头活计越忙,月底拿到的工钱就越厚实。
比起那些蹲在家里发霉、或者在地里刨一整天还挣不到五毛六分钱的人,他这点累算什么?那种日子才是真熬人。
现在家里进项有三条路——他自己挣一份,他妈赚一份,他爹偶尔出去接点轻省活也能添补些。
五张嘴吃饭,一个月拢共能凑上百来块,搁这年头,日子已经能过得有滋有味了。
不过林青和又要盘下一间铺子的事,还是让他心里暗暗咋舌。
这女人手笔真大。
算上这一间,她名下得攥着多少店面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他不是操那份心的人,只管把铺面管好就行。
按周青柏交代的,他找了人来收拾屋子——该修的修,该整的整。
等活计安排妥当,他又折回来找林青和。
“林老师,”
他站在门口,声音压低了半度,“铺子那边往后是不是得添人手?”
林青和点了头,“要两个。”
就算缺人,她也没打算松口让许胜强进来。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铺子,她说了算,犯不着为了谁的面子委屈自己。
“想找什么样的?我帮您留意着?”
马成民问。
“年轻后生,或者跟我家二妮年纪差不多的姑娘。”
林青和顿了顿,“人品要正,脾气要温和,嘴皮子得利索,但不能太油滑。”
第237章
马成民眼睛一亮,“我大伯家有一对龙凤胎,我堂弟堂妹,今年都十九了,高中毕业。
他俩的人品,我拿脑袋担保。”
“没考大学?”
林青和问。
“家里条件跟不上,他俩成绩也够不上分数线。”
马成民摇头。
“你担保我信你。”
林青和看着他,“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他俩干得不行,我照换不误。
亲戚归亲戚,活计归活计,情分和规矩得分清楚。”
“您放心,林老师。”
马成民连忙应下。
“行。
让他们找个日子过来我看看。
工钱待遇,我当面跟他们谈。”
林青和摆摆手。
马成民应了声,转身时嘴角带了点笑意。
他大伯家孩子多,前面已经有五个,加上这对龙凤胎,一共七个。
两个小的原本一门心思想考大学,复读了两回都没成,连最普通的学校也摸不到边。
这才死了心,打算出来找活干,不再折腾了。
# 文本腊月里走亲戚,他提着两包红糖进了大伯家的院子。
以前在乡下时没机会登门,如今返城过年,这趟路总归要走的。
席间寒暄,听大伯念叨起儿女的事。
他端着茶杯没接话——怕说早了给人盼头,回头落了空。
但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了脑子里。
回去路上,他跟林青和提了这茬。
堂弟叫马成阳,堂妹叫马成月。
龙凤胎,一个取了太阳的名,一个占了月亮的份,起名的人倒是费了心思。
兄妹俩站在门槛边时,林青和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两张面孔有五分相似,眉眼说不上多出众,但跟丑字沾不上边。
“成民跟你们交代过我这边的规矩了吧?”
林青和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砸得实,“我再讲一遍。
我这儿上班,有急事随时告假,我准。
一般情况下不扣钱,看情况来。”
她顿了顿,拇指在茶杯沿上蹭了蹭,“但有两样东西我不容——手不干净的,活不利索的。
犯了一样,就算有成民替你们作保,也没用。
** 的茬别碰。
试用期一个月三十五块,上工就开始算。
往后干得好,我自然会加,不会让你们一直拿这个数。”
林青和把杯子搁在桌上,“上班时间从清早七点到晚上九点,时长不短。
不过早上只要一个人看店,中午也只用一个。
下午四点到打烊,得两人都在。
早上和中午的班你们自己调换着来。
成民隔三差五也会过去盯着。”
她抬眼看向兄妹俩,“暂时就这些,往后想到什么再补。
都听清了?现在有意见尽管说。”
马成阳和马成月一齐摇头。
“没意见就先这样。”
林青和站起身,“铺子交给你们俩照看。
要是愿意,以后就稳当着干。
哪天想走,直接说就行,不用不好意思。”
两人转身出院门时,她重新坐下。
饮料店的人手有了着落,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开学还差几天,林青和已经开始翻教案了。
周青柏那头在忙货源的事——饮料、冰棍都得找个稳定的渠道。
大白梨、北冰洋这些倒好办,雪糕却得用冷冻的大冰柜才存得住。
他联系好供货商后,自个儿去了趟百货商场,把电冰箱看了个遍。
回家时脸上带着笑,进门就跟媳妇说起了看冰柜的事。
大商场那边前两天刚进的冰箱,我问了价,不算贵,想着买四台,那边说能给便宜点,还能送货上门。”
周青柏把话摊开来说。
林青和摇了摇头,说那种不行。
周青柏抬眼看向她。
“那种绿皮冰箱搁家里用还行,咱们铺子里头做买卖,得用冰柜。”
林青和解释道。
“冰柜?”
周青柏愣了下,这东西他还没见过。
其实这时候市面上已经有冰柜了,林青和在海市一家大商场里见过。
她算了下日子,说:“离报到还有五天,跑一趟海市来回来得及,我得亲自去一趟。”
“我陪你一块去。”
周青柏听完,立刻接话。
林青和笑了笑,应了声好。
两口子说走就走,当天就动身往海市赶,动作利落得让人咋舌。
虎子和许胜美找过来的时候,他们小舅和小妗子已经坐上火车了。
至于去海市干什么,谁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反正人是走了。
服装铺还没开门营业,虎子就留在饺子铺里搭把手,帮周旋、周归来和周二妮干活。
许胜美则拐去了周父周母那边。
胡老太正在屋外扫雪,雪花还在飘飘荡荡往下落。
“这不是小美嘛,这么早就回来啦?我听你姥姥念叨,说你还得等到元宵节后才过来呢。”
胡老太瞧见她,笑着打招呼。
许胜美柔柔地笑了笑,说:“想着我小舅和小妗子的铺子没人照看,我就提前动身了,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
胡老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夸了句:“真是个勤快的好姑娘。
今年满十八了吧?”
“嗯。”
许胜美有些不好意思,随即说,“胡奶奶您先坐着,我进去看看我姥爷姥姥。”
“懂事,赶紧进去吧。”
胡老太点点头,眼里透着满意。
许胜美推门进了屋。
这个点,苏大林和周晓梅都在包子铺里忙,家里只剩周母和苏雅、苏甜姐妹俩,三个人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姥姥。”
许胜美一进门就喊了一声。
周母愣了下,问:“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不是说过了元宵再过来吗?虎子人呢?”
“虎子在饺子铺呢。”
许胜美答了一句,又补道,“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这边多少能帮上点忙。”
周母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欣慰,说了句:“你有心了。”
“姥姥,我小姨和小姨丈还在包子铺那边?”
许胜美又问。
“嗯,你姥爷和城城、逊逊都在那儿。”
周母点头。
“姥姥,我小舅和小妗子去海市了?我听人说不是快开学了吗,这时候过去干啥?”
许胜美语气里带着好奇。
周母摆摆手,说:“这就不清楚了。
不过你小舅和你小妗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心里明白,自己帮不上老儿子和儿媳妇什么忙,留在这边帮晓梅带带孩子就行,旁的事她也懒得再过问。
周母把手搭在膝盖上,话里带着几分笃定:“总归老儿子跟他媳妇都是靠谱的。”
许胜美一听就明白了,姥姥对那小舅妈的事压根不知情。
她抿了抿嘴唇,把话头拐了个弯,说起今年她娘想让弟弟一块儿过来的打算。
可话还没落地,就被小舅妈的一个动作打断了——那女人当时只是抬手挥了挥,像赶走一只不识趣的苍蝇。
“你回去跟你娘说,别替她小妗子拿主意。”
周母皱起眉头,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连问都没问过人家,就想让你把胜强带过来?你忘了六妮是怎么被送回去的?”
她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现在这日子过得安稳,谁也别想搅和了她跟老头子的体面。
许胜美低着头搓了搓衣角:“我劝了,我娘不听。
不过姥姥你放心,人现在没跟来。”
她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周母的脸色。
“没来就对了。”
周母把手一摆,语气不容商量,“要来之前,得跟人家好好说清楚,她点了头才能踏进她家的门。
不点头,她可不认这个客。”
“可那是亲外甥啊。”
许胜美小声嘀咕了一句,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虽说是我小舅的,不是小妗子的,可也不能这么绝情——给别人安排工作,自家亲外甥倒晾在一边。”
周母的脸沉了沉,声音也跟着硬起来:“什么叫不给亲外甥安排?虎子的活是谁给的?你自个儿的工作是谁安排的?二妮的差事又是谁搭的线?”
她顿了顿,手指朝许胜美点了点,“这话你再说出去,可别怪伤人心。”
许胜美的脸白了一截,嘴唇哆嗦两下:“我知道……我就是嘴快,姥姥你可别往外传。”
“行了。”
周母摆摆手,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好好 ** 的事儿,别替你小妗子当家。
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把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弄利索就成。
你都来了一年,她什么脾气你还摸不透?”
她说着冷笑一声——惹了她,连她这个当婆婆的都敢当场给脸色看,还是当着老儿子的面,一点面子不留。
可要是不招惹她,电视机买了送来,电风扇也买了,每个月还往她手里塞二十块钱伙食费。
周母咂咂嘴,觉得这日子比蜜还甜。
要说她怎么想得这么开,还得感谢隔壁胡老太和朱老太那两家。
人家的儿媳妇,十个捆一块儿也比不上林青和出手大方。
再加上周父在枕头边念叨,她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就把心放宽了——啥也不管,只管自己跟老头子的吃喝。
外孙外孙女还小,顺手带带就是了。
许胜美咬着后槽牙,心里堵得慌。
她怎么就没发现,姥姥如今的心全偏到小舅妈那边去了。
而被偏着的林青和,此刻正跟周青柏站在海市大商场的电器柜台前。
她伸手摸了摸冰柜冰冷的铁皮外壳——那触感像冬天摸到门把手,激得指腹一麻。
这玩意儿个头不大,总容积也就二百多升,价钱却贵得吓人。
可林青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口就要了三台。
一台给周青柏的饺子铺存冻肉保鲜,两台丢饮料铺子里,等着夏天装雪糕卖。
# 三台冰柜远远不够。
饮料铺那边要是只放两台,根本不顶事。
至少得四台。
但这个动静就大了。
他想了想,还是等暑假再去南方一趟。
到时候再慢慢添置也不迟。
林青和在买冰柜的同时,又挑了台洗衣机。
她让人把货送到一处偏僻地方,等送货的人一走,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直接收进了空间。
两口子没多耽搁,转身就踏上了归途。
不管是洗衣机还是冰柜,带回来后都没急着往外搬。
不过两人去海市买冰柜的事,已经跟家里提过,只说等过些天人家会送货上门。
周晓梅搓澡时凑过来问:“冰柜子?那是啥东西?”
“跟冰箱差不多,但冷冻效果更好。”
林青和边搓着胳膊边答。
“包子铺也想着弄一台。”
周晓梅叹了口气。
没有冰箱,店里实在费事。
要是能有一台,能省不少功夫。
可她跟苏大林去商场问过价,一台要五百多块钱。
太贵了。
今年他们两口子咬紧牙关想把铺子买下来,哪敢乱花这个钱。
“包子铺确实得配一台。”
第238章
林青和点点头,又补了句,“离得不远,有东西要放就先搁你四哥铺子里,用的时候再过去拿。”
周晓梅脸上有些臊:“这多不好意思。”
“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自己买,现在先把铺子稳住要紧。”
林青和语气平淡。
周晓梅应了声。
姑嫂俩舒舒服服泡了澡,才各自回去。
林青和的小作坊和服装铺子都已经开了张,唯独饮料店还在装修。
不过货源的事,周青柏早就联系妥了。
当老板的,可以把活分给员工干,但货源必须亲自去谈。
送货的事可以交给马成民记账入库,可有什么要紧事,周青柏都会亲自去跟对方谈。
眼下就等饮料铺装修完,到时候直接让人送货过来,选个日子开门营业。
雪糕冰棍暂时不卖,先卖饮料。
等冰柜拿出来用了,再让雪糕冰棍上市也不迟。
开学后,林青和的日子就变成了两点一线。
新学期的活多,她带了四个班,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今年工资涨了些。
想想也是自然的事——改革开放后物价慢慢往上涨,工资水平哪能不动。
正月底那天,饮料铺的铁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算是正式开张了。
周凯跟周归来一直等到铺子门口摆上了花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爸妈又捣鼓出了一个新店面。
“又开一个?”
许胜美接到消息时,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
这都第几间了?算上前头那三个,怕是已经四个了吧。
“那铺子里头有人去看没?”
愣了几秒,许胜美声音紧了起来。
要是还没安排人,正好让她弟过去占个位置。
这回可是实打实的亲戚活儿,说出去谁也挑不出理来。
“不清楚,你去问小妗子。”
周二妮摇了摇头。
许胜美没那个胆子直接去找林青和,转了个弯,先找了她小舅周青柏。
周青柏正蹲在院子里擦自行车链条,头也没抬:“不缺人。”
“不缺?可二妮姐说那铺子才刚开张呢。”
许胜美往前凑了一步。
“已经请好了。”
周青柏拿抹布抹了把链条上的油。
许胜美嘴唇抿成一条线,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舅,我弟胜强也想过来搭把手。”
“不缺人手了。”
周青柏还是那句话,语气平得像碗白水。
旁边的周旋听见了,嘴角一翘:“胜美姐,你是想让胜强表哥来看铺子?”
许胜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胜强表哥那脾气,往柜台后面一坐,没准三天就跟客人拍桌子了。”
周旋靠在门框上,语气散漫,话却不散,“真要找人看店面,谁也不会挑他那样的。”
“胜强小时候是皮了点,可长大了,懂事了。”
许胜美赶紧补了一句。
“以后再说吧。”
周旋收了笑脸,语气软了三分,“现在真不缺人。
那铺子消息一放出去,成民叔就跟我妈提了人。”
许胜美没再吭声,转身往姥爷姥姥那屋走。
等她背影拐过墙角,马大娘才压低声音问周旋:“要不要让成阳或者成月腾个位置出来?”
“腾什么。”
周旋抬眼,“他俩干得好好的。
只要肯下力气干,后头来再多亲戚也挤不走他们。
咱家不搞那一套——谁亲就用谁。”
马大娘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只怕老家那边不乐意。”
“不乐意就不乐意。”
周旋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茶碗。
他大姑要是不高兴,那就让她不高兴去。
自家要做什么事,总不能先看别人脸色再拍板。
没这个道理。
周青柏在旁边擦完了链条,一直没搭腔。
但他心里头那个意思,跟周旋差不多——谁干得好就用谁,不是谁跟自己血缘近就用谁。
许胜美到了姥爷姥姥屋里,把话一说,周父周母这才知道老四家又开了铺子。
“这……这卖的是啥?”
周母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饮料,还有雪糕。”
许胜美说。
“就是那种喝起来酸酸甜甜的汽水?”
周母问。
“嗯。”
许胜美点了点头。
那些东西她喝过不止一回,周旋和周归来买了回来,一大家子分着喝,玻璃瓶在手里传一圈,瓶壁上挂满了凉丝丝的水珠。
“那……那可真是不错。”
周母张了张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除夕夜她第一次尝那饮料,玻璃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舌尖碰到的瞬间,甜津津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谁能料到三个月后,自家货架上已经摆满了同样的牌子。
老四家那两口子,手伸得可真长,电影院那条街的第四个铺面说开就开了。
“姥姥,那间铺子雇了两个人。”
许胜美把茶几上剥下的橘子皮拢到掌心,指甲掐进果皮的油脂里。
“开门做生意,不雇人难道指望风把钞票刮进来?”
周母端着搪瓷缸抿了口茶,看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许胜美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声音压低了半寸:“姥姥,我弟刚过完年就想来,他们连个回话都没给。”
她记得清清楚楚,正月十二那天弟弟揣着烟酒去老舅家,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饮料铺开张前肯定要添人手,可偏偏把自家亲戚晾在门外,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让他沾边?
周母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你小妗子怎么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你操这份闲心能换来几个钱?她难不成还得按你的意思办事?”
“姥姥,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胜美慌忙摆手。
“不是就给我刷碗去,别天天窝在这儿看电视,电表转得跟风车似的。”
周母扯了扯外套站起身,“雅雅跟甜甜你盯着点,我去你小舅那头转转。”
推开门时,巷子里的穿堂风卷起灰扑扑的尘土。
周母穿过两道胡同,远远看见青柏蹲在铺子门口擦招牌,铝梯旁边搁着半桶洗得发浑的水。
“娘,您吃了吗?”
周青柏直起腰,毛巾搭在肩膀上洇湿了一片。
“听说你又让你媳妇折腾了个饮料铺?”
周母用下巴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店面。
“嗯。”
他点了点头,手里的抹布拧出几道水痕。
“这都四间铺子了,忙得转圈不?”
周母的目光扫过他额头沁出的汗珠。
“还行。”
周青柏把毛巾甩进桶里,“雇了人看着,不碍事。”
“是你媳妇的主意吧?”
周母眯起眼笑了。
周青柏没接话,只是弯腰去挪 ** 。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守着个杂货铺都能蹲十年,要不是林青和在后面推着,他哪会想着把买卖做到电影院去。
“爹娘也帮不上什么忙。”
周母搓了搓手背上的老年斑。
“不碍事,有人盯着就行。”
周青柏拍拍手上的灰。
夜里八点,苏大林那辆破三轮突突突地停在巷口,周晓梅跳下来时裙摆勾住了车座上的弹簧。
客厅里电视开着,虎子和周二妮的课本还摊在桌上,两人九点才从夜校回来。
“去给你小姑丈小姑倒水。”
林青和拍了拍老三的肩膀。
周归来端着搪瓷杯过来时,周晓梅已经贴着沙发垫坐下:“四嫂,你们又开铺子了?”
“电影院那边,卖个饮料。”
林青和剥开颗橘子,橙色的汁水溅到指甲盖上。
“四嫂,你都有四个铺子了,忙得过来吗?我们守着一个小店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周晓梅看着自己手心的薄茧,语气里掺着说不清的滋味。
包子铺的蒸汽从早飘到晚,周晓梅和她家大林几乎扎在案板前抽不开身。
饭菜靠娘家妈送,孩子归娘家爹接,两口子的日子全挤在那几笼屉热气里。
“你们这样不一样,事事都自己上。
我们这边都是请人干的。”
林青和说话时,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周晓梅侧过头,眉头拧出几道细纹:“那……能赚着钱吗?”
“还说不准,不过是想试试水。”
林青和把话头放得很轻。
“上回你们去海市搬回来的那几台冰柜子,就是要搁在这铺子里头卖冰棍雪糕的?”
周晓梅的声音里带着点恍然大悟。
“嗯。”
林青和点头,动作不大,却肯定。
苏大林嘴里的舌头打了几个转,总算把话说囫囵了:“开……开在电影院……边上,好。”
他眼里有光,觉得这位四嫂不愧是上过大学的,不愧是教大学生的人,铺子挨着影院,生意准差不了。
“离电影院还隔着一条街呢。”
林青和笑了笑,声音里带点轻松的味儿。
隔着一条街,可地方确实是块宝地。
不然她怎么会舍得掏出三千块钱,买下那间破破烂烂的小铺面?马成民带着人手过去,又是修屋顶又是换门窗,前前后后砸进去将近五百块,才把那间小屋子弄得像模像样,亮堂堂的。
两口子一直坐到九点,才起身往回走。
林青和躺下前,侧过脸跟周青柏说:“下回再开铺子,可得捂严实点。”
周青柏没明白,眼神里浮着问号。
“动静太大了。”
林青和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不打紧。”
周青柏摆了下手,满不在乎。
现在做生意早就放开了,摆摊也好,个体户也罢,都是国家点头的正经营生,能有什么问题?国家都说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带着后头的人一起往前走。
再说每个铺子都雇了人,也是给旁人添了饭碗,这路子正合了国家的意思。
再说万元户早就在全国遍地开了花,国家巴不得大伙口袋鼓起来。
至于左邻右舍的眼光,周青柏压根没往心里放过。
林青和看着身边这男人一脸笃定的模样,嘴角也弯了起来。
两口子累了一整天,没再多说,枕着夜色沉沉睡了过去。
饮料店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一个月的账目很快摊开了——将近五百块的纯利,光饮料这一项,就攥出了这个数。
林青和和周青柏挑了个空档,把藏在空间里的三台冰柜、一台洗衣机搬了出来,喊人帮忙运回去,一家铺子一台,饮料铺那边分了两台。
冰柜到的第二天,冰棍和雪糕就码了进去,冷气呼呼往外冒。
“电影院边上不是有人在卖瓜子吗?”
林青和转头对马成民说,“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给咱们铺子供货,按批发价拿。”
她语调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成。”
马成民应了一声。
没过几天,饮料铺的柜台上就多了一包包瓜子和小吃,和冰饮挨着摆,买的人没断过。
# 正文
第239章
竹帘外传来擀面杖有节奏的敲击声,混合着沸水翻腾的咕嘟声。
林青和指尖捻起一枚硬币,对着光看了看,又扔回木匣子里。
多了个铺子进账,她嘴角的弧度足足挂了一整个下午没落下来。
周归来蹲在门槛边,手指在地上画圈圈,目光却一直往他妈那边瞟。
好半天,他终于憋不住开口:“妈,那个照相机,是不是真没指望了?”
三台冰柜和一台洗衣机搬进院子那天,轰鸣声震得屋檐灰扑扑往下掉。
光那几样东西,就把票子烧得跟纸片似的。
林青和伸手揉揉他脑袋:“瞅着吧,手头宽裕了再说。”
她心里清楚,家里那点存底怕是比纸还薄了。
八二年四月,柳絮飘得满街都是的时候,林青和终于等来了那座院子。
二进院,八百平米整。
站在路口能看见城墙垛子,周围全是老槐树,春天嫩芽刚冒出来,在风里晃着碎光。
标准三进院也就九百多平,这个二进院倒比人家差不了多少。
等了小半年,要么一点动静没有,一来就来了个大家伙。
可价钱说出来能把人吓一跟头。
十三万,分文不让。
在这个万元户能横着走的年头,十三万是什么概念?够在胡同口买下大半条街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账面上的钱,看着挺唬人,真要凑起来,还差着一截。
周青柏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抬眼看他媳妇:“找老王?”
“也只有他了。”
林青和把账本合上,纸页啪地一声响。
老王住在北大后头那排平房里,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他听两口子说完,连问都没问要干嘛,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数了一万块出来。
“够不够?”
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很。
周青柏点点头:“够了。”
林青和接过钱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往后要跟人张嘴借一万块都不容易,更别说现在这年头。
老爷子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们身上了。
老王摆摆手:“急什么,我一个月五十块工资,吃住学校,又有房租,花不着。”
房管局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柜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把过户文件推过来,林青和握着钢笔,签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都在颤。
红章盖上,房契到手,纸页在指尖哗啦响。
林青和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鼻尖有点发酸。
八百平的二进院,二环里路口的位置,就算后半辈子跟周青柏躺着啃馒头,这院子也够她保本了。
周青柏站在门廊下看她,嘴角翘了翘,眼里映着满院春光。
那栋院子确实叫人意外。
虽说眼下看着宽敞周正,谁能想到往后能标出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价码?
前头周父周母住的那套宅子也不算小,少说也有两百来平米。
可跟这院子搁一块儿比,那就没法看了。
不单是地界大小有差距,房屋的格局、周边的地段,也根本不是 ** 事。
俩口子在院子里绕了一圈。
没打算租出去,也不急着搬来住,真要住也是以后再说。
现在就让这院子这么空着吧。
锁上门,俩人便往回走。
虽说兜里已经见了底,还欠了老王家一万块现钱,可他俩脸上看不出半点愁容。
毕竟心心念念多少年的四合院,如今算是落了袋。
也算是把年轻时就揣着的那桩心愿给圆了。
买四合院、再加上置办其他几处房产的事情,知道实情的,只有这俩口子自己。
旁的人,连亲儿子也没告诉。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
耐不住大孙子太招人眼,周母还没清净两日,隔壁朱老太就找上了门,说要给自己孙女朱珍珍保媒,想撮合她跟周凯。
老话说得好——老儿子大孙子,老人的命根子。
周青柏是老儿子,周凯是大孙子,这俩人在周母心里的分量,旁人谁也赶不上。
尤其提到大孙子,周母还真没见过哪家的后生比自家周凯更出众的。
北大读完,又进了军校,往后还要去部队深造,她走南闯北这些年,再没碰上一个比大孙子更让人省心又长脸的孩子。
这么出挑的大孙子,找的对象自然也得差不离才行。
不是她周母眼界高,实在是隔壁那朱珍珍她打过照面。
那姑娘,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不竖起耳朵压根听不清她在嘟囔啥;性子更是怯怯弱弱,明明打小长在京市,看着倒比乡下来的丫头还要小家子气、还要没见过世面。
可那到底是别人家的孙女,她也不好当面说啥。
但这会儿朱老太一张口,竟要把朱珍珍说给她大孙子?
周母当时就接了话:“大孙子的亲事,我这个做奶奶的可没法拍板。
那得他娘说了算,我做不得主。”
朱老太哪肯罢休:“怎么就做不得主了?你可是亲奶奶,你说的话,还能不顶用?”
周母暗地里撇嘴。
心说:你孙女要是性子爽利大方、又有几分墨水,哪怕长相一般,我也能去替她说话,先把事儿定下,过几年让他们成家也行。
可你也不瞧瞧,你家那丫头,配得上我大孙子么?想得倒是不赖。
面子上,周母却端起一副从容神色,慢悠悠说:“我如今都不管这些事了,孙子们成家的事儿,一概不问。
全让他们亲娘自个儿拿主意。”
朱老太原以为自个儿一开口,这周家老太大该高兴得拢不上嘴,立马应下来,谁知竟这么给推了回去?
# 春末的傍晚,窗台上的茉莉刚冒出花骨朵,斜阳在瓷砖上拉出一片橘色光影。
周母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来回摩挲,身旁的水龙头滴着水,砸在铁盆边缘发出清脆声响。
“这丫头到底是哪里配不上你家阿大?”
朱老太的声音从木凳那边传过来,带着一股倔强。
周母嘴角扯出个笑来,头摇得轻缓却坚定:“老姐姐这话可偏了。
珍珍那姑娘我见过几回,手脚麻利得很,晒被子、缝衣裳都是好手。
可我这个人吧...”
她顿了顿,伸手去拨弄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叶子,“从南边过来后,连买根葱都要劳烦小儿媳妇操心,她给我买的棉袄都够穿三年了。
要是我这会儿跑过去指手画脚,换了你家闺女摊上这么个婆婆,你心里头能舒坦?”
朱老太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木头发出一声吱呀:“你那小儿媳妇孝顺,你说的话她能不听?况且,我是真看中你家阿大那孩子,不然珍珍我还打算多留两年呢。”
留啊,留到什么时候都行,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母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是嗯啊了几声,敷衍说得了空就去跟林青和提。
等人一出门,她就转身拐进了卧室。
周父正靠在藤椅上看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
“她儿媳妇咋会不待见她,简直是胡搅蛮缠!”
周母的声音压低了几个调,手指在空气里戳了几下,“我脸色都摆得那么明显了,她愣是装看不见,把她孙女说得跟个宝贝疙瘩似的。
说话声儿比蚊子的翅膀还细,站近了都听不清,稍微大点声儿都能把她吓哆嗦。
咱家大娃那性子,能瞧得上这样的?”
周父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报纸。
他跟朱老头下棋下了快两年,那老头落子稳当,不像他媳妇这么不通透。
“老头子,你倒是给个主意。
我看她那架势,是非要把孙女塞给咱家大娃不可。”
周母坐到床边,床垫咯吱响了一声。
“你乐意?”
周父的声音从报纸后面飘出来。
“我乐什么意!这谁能看得上眼!”
周母的嗓门抬高了半拍,又自己压下去。
别说配给大孙子了,就是给虎子当媳妇,她也不点头。
她最怕就是那种人前话都不敢说,人后话全往肚子里头咽的性子,瞧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天晓得能憋出什么事来。
“不乐意就别搭理了。”
周父把报纸折了个边,仍旧没抬头。
老周家不点头,朱老太还能把姑娘绑了送过来不成?况且,别说是他了,连大娃自己都未必能看上。
那姑娘虽说有京市户口,可他大孙子现在也是京市人,半分不差。
关键是性子,跟大娃压根就不是一个道上的。
周母原本打算就这么冷着,连林青和那边都不打算说。
她比谁都清楚,小儿媳妇肯定一口回绝。
可朱老太隔三差五找上门来, ** 都把自家孙女夸成了金枝玉叶,好像她大孙子高攀了似的。
“以前真没瞧出来她脸皮这么厚,怪不得到她儿媳妇跟躲瘟疫似的躲着她,全院子就没见过这样的!”
周母现在连门都不想出了,省得撞见那张脸。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沉的,风里带着雨前的潮气。
周母终于忍不住,推开了林青和的房门。
小儿媳妇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袖子卷到手肘,盆里的水泛起一圈圈泡沫。
周母站在门廊下,把话说了个大概,语气里带着七分无奈三分烦躁。
# 正文
病房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林青和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轻轻摩挲。
“那小子才刚满十八,不急着定下来。
他自己说的,先闯出个名堂再考虑成家的事,往后要寻个志趣相投的姑娘,随他心意挑。”
她这么说道。
对面老太太眉头一拧:“随他心意?这可怎么行!”
林青和抬眼望向窗外,梧桐叶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往后他在军医院里找个护士什么的,倒也合适,相互有个照应。”
她脑子里闪过翁美嘉的模样——那个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行事落落大方,学历体面,家庭背景也拿得出手。
更关键的是,她盘算着,那人怕是要进军医院的,跟她家老大之间,多少有些说不清的牵绊在里头。
旁的念头,林青和暂时没往深处想。
老太太听完这话,脸色松快了些:“要真能在那边寻一个,那敢情好!”
林青和点了点头:“娘,你回头去回了那边吧。”
老太太得了媳妇的话,揣着心思去找朱老太。
她心里早打定了主意——这事过后,少跟这位来往,实在是磨人得紧。
走到朱家院门口,她清了清嗓子:“我儿媳妇说了,孩子还小呢,才十八,不着急。
得先有个事业再成家。
珍珍本就比我大孙子大一岁,耽误不起。”
话说完,她在心里冷笑。
比自家孙子还长了一岁,倒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仙女下凡来了!
朱老太脸上挂不住了。
她本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成想碰了一鼻子灰。
第240章
回到屋里,她冲着老伴冷哼:“不就是乡下来的暴发户?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咱们珍珍这么好的姑娘,说给他家,他们还摆起谱来了?一家子个体户!”
那时候做生意虽然越来越常见,但到底不算多光鲜。
街上摆摊的人确实一天比一天多,可骨子里还是有人瞧不上。
朱大爷放下手里的报纸:“你差不多得了。
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你一头热。
什么个体户?人家一家子全是大学生、大学老师。
珍珍除了一个京市户口,还有啥?人家现在也是京市户口!”
“咱是土生土长的,他们是后搬来的,能一样吗?”
朱老太不服气。
“省省吧。”
朱大爷摆摆手,懒得再说,“人家不愿意就算了,再给珍珍物色别家不就行了。”
朱老太还是忿忿不平:“珍珍那么好的姑娘……”
朱大爷已经听不下去,起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老伴絮絮叨叨的抱怨声,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隔了几天,朱珍珍才上门来。
她听奶奶说完原委,眼眶一下就泛红了:“周家这是……瞧不上我吗?”
朱老太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叹了口气:“别难过了,老周家没那个福气,你这么好的姑娘,他们不识货。
甭管他们,奶改天给你寻个更合适的。”
朱珍珍垂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可我中意周凯。”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青年的模样——个子高,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一看就让人踏实。
她在家里从没被当回事,听说周家条件不错,父母也是明白人,要是能嫁过去,日子总该好过些吧。
朱老太嘴一撇:“中意有什么用,人家没相中你。”
周母那些客套话讲得再婉转,意思却明明白白——不乐意。
不然直接点头应下不就得了?她哼了一声,她孙女这样的都不要,还能找什么样的?
朱珍珍眼眶湿了。
她还是去了周家。
周母见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已经起了腻烦,面上还是和气地问:“珍珍啊,怎么了?有啥事要婶子帮忙?”
“周奶奶,您……您是不是瞧不上我?”
朱珍珍鼻头一酸,眼眶通红。
周母差点没忍住想骂人——有这么办事的吗?一个姑娘家亲自堵到男方长辈门口来问这种话?算怎么回事?她们既没正式相亲,也没正经提亲,不过就是朱老太随口提了那么一嘴,这边客客气气回了,难不成还得求着她嫁?
她耐着性子挤出笑来:“珍珍哪哪都好,就是我家那大孙子还小呢。
你瞧他人高马大的,其实才十八岁,半大孩子一个,谈那些事太早了。
不是你的问题。”
说完她连客套都懒得再维持:“你回吧,后院鸡还等着喂呢。”
转身就走,心里直摇头——跟她奶奶一个样,拎不清。
她拎着食盆子去了后院,八只老母鸡正咕咕叫着围上来。
她琢磨着,改明儿逮一只送去老四家,给媳妇补补身子。
老朱家这门心思,林青和当笑话讲给丈夫听:“你儿子现在可吃香了,都有人惦记呢。”
她其实还觉得,翁家也有那个意思。
不然过年那会儿,翁妈妈干啥特意让翁美嘉一块来拜年?翁国梁一个人来就行了。
林青和心里偷偷美了一下,没准翁妈妈是想让她女儿来亮个相呢?
不过相完了,她也挺中意。
那罐蜂蜜柚子茶,她就当是点头的信号了。
周青柏对这事不上心。
儿子大了要娶媳妇,在他看来天经地义,娶了就分家单过,他的任务也算到头了。
“冰柜用得还行?”
林青和换了个话头。
“挺好使。”
周青柏应了一声。
# 正文
二百三十升的冷冻柜确实帮了大忙。
剁饺子馅要用大量肉,冬天还能存得住,一入夏就坏了。
现在好了,买回来一时用不完的肉直接塞进去,等需要时提前取出来化开就行,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功夫。
苏大林那边同样缺肉料,可他那儿没配冷冻柜。
每次都得绕到这边来取,再拎回去,多走几步路倒是小事——一台冰柜要花掉几百块钱,铺子还没开起来,这笔账只能先往后推。
洗衣机来了之后,林青和总算从搓衣板前解脱了。
周父周母那台老机器,她也盘算着过阵子再换新的。
周晓梅一家想用就让他们用吧,反正就算没有他们,自己也得给老人添置,何必计较谁多用了那么几次。
周青柏低头拨着算盘珠子,一页页翻过账本。
林青和在旁边收拾教案,两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九点刚过,她放下笔,他把账本推过来。
林青和接过去扫了几眼,嘴角往上扬了扬:“照这个进账速度,两个月就能把王叔那笔钱还清了。”
四间铺子加在一起,一个月净赚将近五千。
两个服装店占了大头,饮料铺排在第二,最末是周青柏的饺子摊。
那摊子还是不温不火的,每个月雷打不动三百来块进账。
饮料铺却不一样,天气一转暖,两台冰柜送过去之后,销量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瓜子那些零嘴也都在赚钱,生意比预想中要好得多。
周青柏没接话,他媳妇脑子里装的那些点子,从来没失手过。
“明天你过去那边转一圈。”
林青和说。
“好。”
他应了一声,随即侧过脸看她,“该给闺女使劲了。”
林青和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灯熄了,两口子躺下歇了。
林青和要站讲台,平日实在抽不出身。
铺子的事都丢给了马成民打理,但周青柏这个真正的东家,隔三差五也得去各个摊位上溜达一圈——不管是大作坊还是小门面。
毕竟赚的是真金白银,就算周青柏向来淡定,也马虎不得。
这天将近十一点半,估摸着地里的活该完了,林青和往周大嫂那边去了个电话。
大嫂果然刚从田埂上回来,洗了把脸,手上的泥还没擦干净就跑来接电话。
林青和先扯了几句家常,然后才问起周阳和周五妮的学习。
六月就要高考了。
“到底学成啥样,我跟你大哥也摸不准。
就听老师说英语挺硬的,在班里排得上号。”
说到这个,周大嫂的声音明显亮堂了。
林青和嘴角微微上扬。
周阳和周五妮每天到这儿来,雷打不动要背五个单词。
周阳亲自盯着他们练,数学题也是按着薄弱点专门挑的,语文该记的记该默的默,能拿的分一块儿都没放掉。
其他科目也划了重点,学习资料全都备齐了。
只要肯下功夫,考个还像样的学校应该不成问题。
两个妯娌聊了一阵,说到周二妮上夜校挺争气,周大嫂听了也乐呵呵的。
临挂电话,周大嫂支支吾吾,像是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青禾,你说我去搞鸭子行不行?”
“鸭子?”
林青和没太明白。
“嗯,地里边儿正好有条小河,要是养鸭子,赶过去放放就行。
农活我也能照干。
我就想,咱爹以前养鸭子不是养得蛮好?觉得可以试试。”
周大嫂的话音里透着不确定。
之前林青和想炖老鸭汤,周父索性不下地了,专门多养了几只鸭子。
也就是七八只的样儿,不用喂啥东西,每天往河里一赶,吃点小鱼小虾就完事,还真挺好养活。
“大嫂你是想养很多?”
林青和问。
“是有点这个想法,可你大哥说我瞎折腾。”
周大嫂说。
“这哪叫瞎折腾。
你看三哥三嫂,现在都进城开铺子了。
去年村里头不也有人说他们两口子瞎折腾?”
林青和接话。
“这倒是,他们俩现在确实干得不错。”
周大嫂点点头。
她不就是瞧着这个,才动了心思试试么?
“想干就去干,又花不了几个本钱。”
林青和说,“大嫂你打算养几只?”
“二十来只吧?”
周大嫂自己也没底。
“那还担心啥,才二十来只。”
林青和直接打断了她的犹豫。
她说的“大规模”
,是上百只那种。
周大嫂嘴里的“大规模”
,也就二十来只。
这根本是两个码的事。
“周东那边咋样了?”
林青和又问。
“周东跟蔡八妹干得特别好。
你三弟差不多隔一天就要来拉鸡蛋走。”
提起周东,周大嫂语气里全是羡慕。
那得挣多少钱啊?听说养了两三百只鸡呢。
“所以说,只要不是真胡来,瞎折腾的东西,最后多半也不会差。
二十几只鸭子而已,大嫂,你养吧。”
林青和说。
电话费不便宜,没别的事,就挂了。
可这个电话让周大嫂铁了心,不顾周大哥的反对,直接抓了三十只小鸭子回来。
周大哥一脸无奈:“地里的活都忙不过来,你还有空折腾这些?”
“这怎么了?咱家一头猪十来只鸡不也照样养着?”
周大嫂回了他一句。
周四妮把家里拾掇得利索,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猪食盆里的糠拌得匀实。
大姊嫁了人,二姊在京城挣工资,一大家子的杂活全压在她肩头——可这姑娘手脚麻利,从不让亲娘多操心。
圈里的猪和院里的鸡都是她经手喂的。
这天她爹娘拌嘴,周四妮插了一句:“鸭子我养着,等再大些,赶下河让它们自己叼小鱼小虾吃。”
周家大哥这才闭了嘴,转身进了屋。
周四妮拽着母亲衣袖,压低声说:“娘,我刚听见母鸡叫唤了,可去窝里一摸——蛋没了。
准是六妮那丫头又摸走了。”
周大嫂脸沉得像锅底灰。
这已经不是头一遭。
要不是怕撕破脸,她早不想跟二房挤一个院子了。
那孩子手脚不干净,她实在忍不下去。
可二房那边呢?她提过不止一回,让管管六妮,人家压根不当回事,还编话顶回来:“母鸡叫两声就是下蛋了?”
可那叫声,养过鸡的人谁分辨不出来?
周大嫂不是泼辣货,干不出当街骂街的事。
她只低声说:“盯着点。
咱备的土坯够多了,今年年底就能起新屋。”
到时候全家搬过去,这边就当老宅——堆柴火、放杂物,再不用跟二房挤在一个院子里了。
说起来,还是老三一家有福气。
去年搬进城里,生意越做越红火。
周大嫂也动过心思,只可惜自己两口子嘴笨,不会来事,也就想想罢了。
还是踏踏实实种地、喂猪、养鸡鸭,到了年底,也能多一笔进账。
转头看京城那头。
周二妮这阵子拼得狠,连虎子都被她带着上进了。
林青和看两人长进不少,就让他们试着给服装铺记账。
第241章
这活本来是马成民的,可多学点总没坏处——真有什么急事,也能顶上。
这天下午林青和没课,要去王元服装厂订一批新款,就把铺面交给许胜美盯着,带了周二妮一起过去。
“哟,这是终于舍得把大学生介绍给我了?”
王元听说林青和来了,亲自出来迎,看见周二妮便笑着打趣。
“我侄女,带她来见见世面,王老板别笑话。”
林青和笑着说。
“原来是林老师的侄女,幸会。”
王元伸出手来。
林青和握了一下。
周二妮跟着伸手,脸上努力绷出一副从容模样,可耳根还是红了。
王元嘴角一挑,露出一丝笑意。
林青和没留意到侄女表情有变化,从包里抽出五张设计纸。
她订下的货量不小,随后便从袋里取出合同文书。
王元在合同上签下名字,语气带着几分随和:“林老师,您这一单,可是我们厂里的大主顾了。”
林青和摆摆手,声音放低:“大主顾谈不上。
你不是还要准备动身出国么?”
可她自己这边要的货,数目确实不算小。
还有些款式的布料没拿,不过她那小作坊里人分成两班干活,效率也凑合。
“真没看出来,林老师,您侄女都长这么大了。”
王元目光转向周二妮。
“是,岁数不小了。”
林青和点了点头。
“往后让她常来厂里转转,我这儿就缺这样的人才。”
王元说道。
做买卖的人嘴皮子就是利索,明知道这姑娘读过多少书、有什么本事都不清楚,那声“人才”
还是说得没半点犹豫。
林青和倒觉得这机会不错,回应道:“只怕打扰王老板忙正事。”
“这点事算什么?她来拿货,我让人开车送过去,不值一提。”
王元说得轻巧。
林青和笑着接下话:“那成,往后这边的事,我就交给我侄女来办了。”
“还没问姑娘怎么称呼?”
王元问。
“周红英。”
周二妮自己答了话。
这名字是她自个儿取的。
在乡下叫二妮还行,出了村,就得用个像样的名字,跟大娃他们一样。
“好,以后来了,跟门卫说一声就成。”
王元看着她。
周二妮只是点头。
事情谈完,也没有请客吃饭那种讲究,那一套是后来些年才兴起的规矩。
办妥了事情,林青和就带着周二妮离开了厂子。
走出服装厂大门,林青和对周二妮说:“王老板人不错,我看过厂里的规矩,也挺好。
算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你常来走动,对你有好处。”
周二妮心里清楚,多见世面、多经手事情,才能长本事。
她应了一声:“我会办好。”
“这王老板确实能干,不过他家里门槛太高。”
林青和又补了一句。
周二妮没明白话里的意思,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林青和看她这副模样,知道这丫头还没往那方面想,也就不再多说。
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王元人确实可以,但他的家世背景太大,那种家庭里头关系复杂,不是寻常姑娘能应付得了的。
所以她让周二妮过来多看多学,却没想着让她攀上高门。
看侄女压根没往那处想,林青和也就闭了嘴。
这个侄女她看得准,有心思往上走,也有韧劲。
只要不走岔路,这辈子怎么也不会差。
虽说她年纪不小了,但该提点的地方,林青和还是会提点两句。
周二妮推开铺子门时,许胜美正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她一眼。
周二妮把手里拎的布袋搁到货架边,开始整理刚送来的成衣。”小妗子带你出去了?”
许胜美的声音从布匹堆里传过来。
“去了一趟服装厂。”
周二妮头也没抬,手指顺着衣领的缝线捋平褶皱。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许胜美放下账本,目光追着周二妮的动作。
“还能干什么,挑几件样式。”
周二妮把叠好的衣服码齐,袖口对得整整齐齐。
许胜美的手指在账本边缘敲了两下:“我还没进过那个厂子的大门呢。
小妗子对你,到底还是更上心些。”
周二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四婶对谁都是一碗水端平,别瞎琢磨。”
许胜美嘴角往下撇了撇。
谁心里没杆秤?周二妮和虎子现在手里都攥着账本了,她呢,连个边都没沾上。
她咽下那口气,换了个话题:“前天去姥姥那边,隔壁朱老太的孙女,叫朱珍珍的那个,你猜她跟我打听什么?”
周二妮的手停了一瞬:“别乱说话,大娃的名声经不起瞎传。”
“我哪里乱说了?”
许胜美嗓子提了半调,“是她自己拉着我问的。”
她顿了顿,瞅着周二妮的脸色,“我什么也没讲。
说真的,头一回见这样的大姑娘,没名没分的打听一个男的。”
周二妮不知道朱老太提亲那茬。
周母和林青和都没往外漏过一个字,毕竟再不满意,也不能坏了人家闺女的清白。
她只说了句:“离她远些就是了。”
许胜美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不知情。
她没再往下接,转头往姥姥那屋去了。
周母正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许胜美说起朱珍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皱纹沉下来:“她还跟你打听这个?”
“可不是嘛,那表情看着还怪委屈的,我差点以为我欺负她了。”
许胜美坐到炕边,声音放得又软又乖,“姥姥,这到底怎么回事?她一个大姑娘家,怎么逮着我就问大表哥的事?”
周母把鞋底往旁边一搁:“委屈什么?她跟大娃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咬着牙根说,“她奶想把她说给大娃,可不管是我,还是你小妗子,一个都没看上。”
许胜美眯了眯眼,总算把线头理清了。
怪不得朱珍珍那副样子,原来是提亲没成。
“以后见了她,一句话都别搭。”
周母的声音压得低,却像秤砣一样砸在地上。
周母觉得朱家那个姑娘实在是不像话,哪有这么当闺女的?跑来找她打听,还拐着弯问她孙女,她这边忍着什么都没往外抖落,结果朱珍珍倒好,到处张扬。
瞧见这场面,周母和朱老太碰了面,还是闭紧了嘴,谁也没开口。
朱老太走到院门口问:“你家地里还有黄瓜和番茄吗?”
她没察觉到周母那副冷淡的神情,一大早还惦记着过来摘点菜。
周母瞥了她一眼,直接甩了句:“没有了。”
朱老太愣了愣,嘀咕着:“我瞧你种得挺多的啊。”
屋后院那块地确实绿油油一片。
“回头要给我老四家送过去,以后都往那边送了。”
周母声音不咸不淡。
朱老太这才琢磨过味来,转身就往回走。
一进门就跟朱大爷嘟囔:“不就是几根黄瓜几个番茄,也当宝贝似的?真以为我稀罕那点破东西!”
朱大爷没接话,收拾好象棋盒,出门喊上周父和胡大爷一块去公园下棋了。
朱老太没从自家老头那儿讨到安慰,转头去找老邻居胡老太,把早上这点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胡老太瞅了她一眼,问:“今年你自己没种点?”
朱老太叹了口气:“今年不是懒得折腾嘛。”
她掰着手指头接着说:“她家那片菜地种得满满当当,吃都吃不完,两家隔得这么近,我过去要两根也没啥大不了的,她倒好,愣是没给。”
她心里头憋着的那股火其实还有别的来头——本来以为两家的事能成,往后黄瓜白菜鸡蛋这些都能随便去周母那儿拿,周母养的那一窝鸡,下蛋勤快得很,隔三差五就能听见咯咯叫唤。
可谁能想到,老周家那样的个体户,竟然看不上她孙女这样的大姑娘。
如今倒好,连几根黄瓜番茄都不愿意给了。
胡老太不想搭这茬,街坊住了这些年,谁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猜不透?
再者说了,不是她胡老太多嘴——朱老太那个孙女,也就是朱老太自个儿当仙女供着,要她看,还真配不上人家高个子、北大毕业的大孙子。
周母虽然没跟她提过这事,可邻居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不知道?尤其是那阵子朱珍珍天天往人家门口凑,巴望着那大孙子出来。
“我院里还剩点,你要的话自个儿去摘吧。”
胡老太随口说了句。
横竖就是点黄瓜,值不了几个子儿。
两家住的也都是带院子的房子,只是比周母周父那小了点,没地方养鸡,但也种了些黄瓜,够自家吃就行。
朱老太没客气,进去摘了七八根,攥在手里走了。
碎嘴子没压住,胡老太瞅见菜畦里那几根半大的黄瓜也被薅了个精光,连个指头长的都没剩,她嗓门一抖,骂了句浑话。
胡老太搬到周母这边住了。
她跟朱老太基本断了来往,可对胡老太,周母还留着几分客气。
胡老太往灶台边一坐,嘴里絮叨:“我自家院儿里也种了,隔壁说没有,我就让她摘去。
哪知道她一根也没给留,全给我扒拉干净了。”
周母如今听见那家子的名就心里发堵,没接她的话茬,只把刚摘的菜往她跟前推了推:“这是才摘的,你拿些吧。”
胡老太也没客气,拣了四根,够吃就行了。
黄昏时候,许胜美下了班就过来了。
这些天她都在这边吃晚饭,夜里也住在这儿,饺子铺那边就剩周二妮一个人守着。
“小美来了呀?”
胡老太见了她,眉眼笑开了花。
“嗯,胡奶奶,您吃过了?”
许胜美嘴甜,笑着回了句。
“吃过了。”
胡老太应完,眼珠子往旁边扫了一圈,没人注意,就从兜里摸出一个水煮蛋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自己留着吃。”
“胡奶奶,这可不行,您快收着,自个儿留着。”
许胜美推了推。
她现在这伙食好的没边,小舅那边、姥姥这边,鸡蛋哪算个稀罕物。
可白给的东西,谁还能嫌弃不成?
“这丫头,一个鸡蛋能咋的,你上回还帮我扫过地呢。”
胡老太一边说,一边硬把蛋塞进她手心,嘴贴着她耳朵嘱咐:“藏好了,别让你姥姥瞧见。”
“胡奶奶,这不太好。”
许胜美还是推辞了一句。
“明儿个这时候,胡奶奶要做双鞋,你那针线活儿咋样?能过来搭把手不?”
胡老太转了话头。
“针线还成,胡奶奶不嫌弃的话,我明天过来帮您。”
许胜美笑得甜甜的。
“成。”
胡老太点了头。
许胜美捏着鸡蛋走了,胡老太心里头舒坦得很——明天她孙侄子要来,来得真是时候,正好让他瞧一眼。
第242章
第二天许胜美果然过去了。
可她刚迈进门槛,就瞅见里头沙发上坐了个青年,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鞋,头发往后梳了个大背头。
这些事林青和哪里知道。
许胜美喜欢往姥姥那边跑,她从没拦过,横竖也不算啥大事。
她这些天在琢磨另一件事——要不要再雇个人看铺子。
男的也成,让虎子腾出手来摆地摊去。
她可没打算让虎子守一辈子店,年轻人嘛,就该多给点机会出去闯一闯,开开眼。
这天晚上,一家老小围在屋里看电视。
林青和转过头问虎子:“虎子,你下边那个弟弟,是不是叫刚子?”
“啊?是。”
虎子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刚子这会儿在干什么活?”
林青和又问了句。
虎子闷声应了句:“在帮忙干农活。”
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目光忍不住往小妗子脸上瞟。
林青和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小妗子什么性子,你清楚。
人来了,要是不对路,照样撵走,没二话可说。
所以虎子,你跟小妗子交个底——刚子到底行不行,合适不合适过来看铺子?要是不行,就别开头给人画饼。”
一听这话,虎子心头一热,赶紧点头:“小妗子,刚子真能行!”
他嗓子有点发紧,想起过年回家时,弟弟眼巴巴望着他,想跟着一块出来。
娘拦着不让,说他已经在外头了,弟弟再来就是添乱。
可铺子这边要真缺人手,虎子信他弟撑得住。
“刚子今年十六了,人机灵,但绝不敢偷懒耍滑头。
小妗子你要是不满意,直接撵他回去,半点不用犹豫。”
虎子声音里带着急切。
林青和抬眼看他:“你表弟许胜强今年也闹着想跟他姐一块过来,我没松口。
现在我愿意用刚子,你大姨那边少不了要说闲话。”
虎子一愣,这事他头回听说。
“不过小妗子做事,向来这样——愿意拉自己人一把,但也得拉得起。
所以今儿把话跟你说透,别到时候说我翻脸无情。
刚子来了,我要是不满意,照样送回去。”
林青和直视着他,语速不快。
虎子用力点头:“小妗子放心,我教他,他肯定能学会。”
“那就这么办。
过阵子阳阳和五妮考完试,也要过来。
我回头给你大舅打电话,让他去跟刚子说一声。”
林青和说完,虎子脸上绷着的线全松了,咧嘴露出一个笑,亮堂堂的。
第二天,林青和掐着点给周大嫂打电话。
那头刚下地回来,嗓门里还带着田埂上的热气,说家里抓了三十只小鸭子养着。
林青和笑了:“大嫂,阳阳跟五妮高考完不是要放假嘛?你问问他们,要不要过来我这边打暑假工。
到时候我给工钱,让他们攒着当大学零花。”
“还给啥钱,能让他们过去白吃白喝就是福气了。”
周大嫂在电话那头笑。
妯娌俩扯了几句闲话,林青和才把找刚子去京市的事说了。
周大嫂顿了一下:“那胜强那边……”
“胜强先放一放。
来我这儿的,得是能踏实干活的。”
林青和的话没留余地。
周大嫂一听那头的语气,心里便有了数——这是没瞧上胜强这个外甥。
她倒也不觉得意外,大姑姐家这大儿子,打小就没长正,连倒在地上的扫帚都懒得伸手扶一把的人,能指望什么?
林青和这些年从没亲自登过周大姑的门,顶多就是让几个儿子捎只烤鸭过去。
反倒是周大嫂,跟大姑姐走得近,隔三差五会过去坐坐。
许胜强这孩子,她是真看不上眼,浑身上下没一点踏实劲儿。
电话挂了之后,周大嫂就让周大哥骑上自行车,往周二姑那边跑一趟。
家里的自行车原本让周三哥借走了,后来他自己买了辆新的,这辆就又搁回老周家了。
为这事周二嫂没少嘀咕,直到车还回来,才算堵住了她的嘴。
周大哥到了二姐那边,把林青和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问刚子愿不愿意去京市帮忙?
周二姑还没来得及接话,刚子正好在屋里,一听这话,整个人直接蹦了起来:“我去!我乐意去!”
那黝黑黝黑的小子,活像一头撒欢的小牛犊,简直高兴得要发疯。
他从年初就惦记着跟三哥一块儿去小妗子的铺子,可娘死活不让,说那边不缺人,去了净添乱。
但这话压根没能浇灭他的念头。
他早盘算好了,暑假小舅和小妗子八成要回来——往年都是这样的——到时候他直接扑上去问,管他有没有工资,包顿饭就行。
刚子这股子向往劲儿,还得怪他三哥过年回来吹的那通牛。
说什么京市地方大,住的都是楼房,吃的更是想都不敢想——顿顿有肉有蛋还有鱼,一日三餐比家里过年还阔气。
把刚子馋得眼珠子都红了,嚷着去看铺子不要钱,管饭就成,他准能把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可惜不顶用,周二姑就是不松口。
跟周大姑那边不同,周二姑心里门儿清。
她家已经有一个儿子在那边了,包吃包住还有工资拿,再塞一个过去,实在说不过去。
两个半大小子,光吃饭得吃掉多少?周二姑哪还敢再放人。
所以不管老四怎么闹腾,她都给顶了回去——想都不用想。
可这回不一样了,林青和亲自打电话回来问。
周二姑心里一热,反倒犹豫起来,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边真缺人手?这臭小子几碗饭下去都填不饱肚子。”
“我……我能少吃点的!”
刚子一张脸涨得通红,黑里透红,急急忙忙喊了一句。
周大哥在旁边也笑了,开口说道:“四弟妹既然开了这个口,那肯定是有底气的。
去了也不用省着吃,该怎么吃怎么吃,总不能真把你小舅吃垮了。”
周二姑瞧见他神色游移,便问:“大弟,有话你直说。”
周父周母早年生下的,先是周大姑与周二姑,之后才有了周大哥这个长子。
周大哥后头一连四个都是男娃,最后才得了周晓梅。
“大姐想接胜强过去,可四弟妹没松口。”
周大哥把话摊开。
周二姑一听就懂了,心里却没怎么当回事。
过年回娘家时,大姐确实提过这事,但周二姑虽与大姐交情不差,心里却并不认同。
外甥的脾性她清楚得很,看铺子这事他干不来,万一跟人起了争执,生意场上讲究的可是以和为贵。
“大弟你不用管。
青禾怎么定就怎么来。
大姐想通了自然好,想不通也随她去。”
周二姑把话说到这份上。
周大哥虽觉得这么办有些过不去,可也说不出什么,只好转身回去了。
刚子高兴得直拍腿:“等周阳他们去京市,我就跟他们一块儿走!”
周二姑板起脸叮嘱:“到了那边得给我踏踏实实干活。
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偷懒耍滑,你小妗子准把你撵回来!”
娘家侄女六妮被送回来的事,她可记着呢。
娘家这个弟媳妇,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我去了肯定好好卖力,小妗子也不会赶我。”
刚子说完,又迟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小妗子让不让我也去念书?”
他听他三哥讲过,三哥和二妮表姐都在读夜校,小妗子还会亲自给他们批改。
周二姑忍不住笑骂:“你小妗子肯提携你,你偷着乐还来不及,倒先担心上了?”
虽说这个四弟妹不是个软性子,但周二姑心里有杆秤——人家一分钱没要,白给她培养儿子,还掏钱让上夜校长见识,这已经是实打实的亲小妗子了。
不然谁闲得没事干,白交学费还费心指点?
“到了那边,好好听你小妗子的话。
就算要读书也得去读,那可是大城市,肚子里没点墨水怎么站得住脚?”
周二姑叮嘱道。
“行。”
刚子一口应下。
他跟三哥差不多,念到三年级就停了。
但三哥都能学得像模像样,他总不至于比三哥差吧。
这种事瞒不住,也没法瞒。
第二天,周二姑便去找她大姐,把话说开了。
她盼着大姐别往心里去。
可周大姑心里哪能没疙瘩?
老四家的未免太偏心了——刚子没说要过去,她还打电话回来说让去;她家强子想过去,那边反倒不肯接。
六月的太阳还没完全热透,周家院里已经冒出青豆角的味道。
林青和把手里切到一半的冬瓜搁下,刀背在砧板上磕了两下,震出一片水渍。
她心里清楚周大姑那根刺扎在哪儿——不就是上回她没松口让她家老二来铺子里学活计嘛。
可这事压根就没得商量,她林青和从来不惯着那些拎不清的人。
合她心意的,碗里的肉她能拨出一半;不行,亲儿子站面前她也只当没瞧见。
解释?浪费唾沫的事她懒得干。
她早盘算好了,让刚子先来跟几天手,等他把本事吃透了,就叫他哥虎子去街口支个摊子试试水。
磨个一年半载,看看那小子有没有胆量自己另起炉灶。
要是真起了这个念头,她这边二话不说就往外推钱。
至于铺面上空出来的位置,再找个人顶上去就是。
说到底,把这些外甥拽出来,是为了让他们赶上这趟车,不是拴在谁裤腰带上当一辈子使唤的。
转眼间日历撕到了六月的头一张。
周阳和周五妮俩人的高考日就搁在眼前了。
周三哥周三嫂早就在县城里租好了房子守着,周大哥周大嫂连操心的份儿都没有,全让老三两口子揽了过去。
周三嫂跟周二嫂之间是隔着墙的,可她跟大嫂这个长嫂倒处得热络。
高考这么大的事,她二话不说就兜了底。
科目多,足足考了三天才收尾。
最后一门试卷交上去的时候,周阳和周五妮像两条被抽了筋的鱼,脊背一松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考试那几天神经绷得跟琴弦似的,眼下终于松了绑,俩人都想着结结实实睡上几觉。
可谁都没歇多久,心里那根弦又绷上了——得赶紧收拾东西往京市那边跑。
周阳迈进自家门槛的时候,周大嫂已经把刚子的行李归整好了,把要带上侄子一块儿走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周阳脚下没停,转身就去了他二姑家传话:“姑,您叫刚子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走。”
路上来回就得耗掉好些天,暑假看着长,可万一考上了,还得提前去大学报到,日子掰着指头算也剩不下多少。
高考完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阳就背着包出了门。
周五妮跟在后面,俩人都是熟门熟路的架势,只多了一个东张西望的刚子。
坐汽车的时候,刚子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嘴巴半天合不拢。
上了火车更是新鲜,连厕所的水龙头都拧开开关研究了半天。
第243章
这趟车坐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头一回活出了点意思。
京市那边到底是什么光景,他心里揣着一团火,想得发烫——要是那边好,他就扎下根来,给小舅打一辈子下手都乐意。
今年高考日期排得早,学校放假也提前了。
周阳他们三个到的时候,林青和这边的课还没停,离放假还剩半个月。
她正在厨房里搅锅里的汤,听见门口有动静,拿围裙擦了把手就迎了出来。
一见那三张脸,眉毛眼睛都舒展开了。
她扭头冲周青柏喊了一嗓子:“加三个硬菜!”
桌上又摆了几瓶汽水,瓶子盖上扣出噗噗的白气。
碗筷一摆上,就算开席了。
晚饭时的院子闹腾得很。
许胜美不在——服装铺子收工那会儿,她已经先一步去了姥姥那边,压根不知道这屋里来了人。
没人特意去找她。
周父周母那头少不了她一口吃的,这点倒是不用操心。
“吃完先去姥姥姥爷那边转转,顺道拿上衣裳再去澡堂。”
林青和放下筷子,摆摆手吩咐。
周旋留下收拾碗筷,周归跟虎子、周二妮领着其他人往老院子那边走。
周父周母瞧见高考完的孙子孙女连同外孙都到了,脸上褶子都笑开了几条。
“都吃过了没?”
周母迎上去问。
“吃了吃了,在小舅那吃的,都快撑破肚皮了!”
刚子抢着应声,砸了砸嘴。
他三哥这回真没吹牛——那饭菜丰盛得让他恨不得多长两个胃,关键是管够,不用省着吃。
周晓梅在旁听了也高兴,转眼看向刚子:“阳阳跟五妮过来我倒不奇怪,你妈怎么舍得放你出门?再过阵子就该夏收了。”
“小妗子让我来帮手,我妈哪有不同意的理儿?”
刚子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噎住了。
周父周母面面相觑,还以为这孩子是自个溜达来的。
老四媳妇什么时候安排的外甥?
“没听四嫂提过啊,”
周晓梅转头问虎子,“哪个铺子缺人手?我看也没怎么缺人吧?”
“我听小妗子说,想让我把位置腾给刚子,让我去练练摆摊子,磨磨胆量。”
虎子抓了抓后脑勺,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他自觉胆子不小,可显然在小妗子眼里还不够,还得接着练。
“那就听你小妗子的安排。”
周晓梅点头,语气笃定。
她四嫂做事向来有谱,不会随便吆喝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真要来了,可得好好干——也就是胜美这会儿不在,要不然指不定谁心里不痛快。”
“胜美能有什么不痛快?”
周母眉头一挑。
“大姐想让胜强来,四嫂没松口,现在又换了刚子,大姐跟胜美心里能没疙瘩?”
周晓梅话说得很直。
她觉得四嫂这是好心没好报,提拔自家人反倒惹出一堆闲气。
“能干的就干,干不了的别来。”
周父坐在椅子上,声音不大,语气却硬。
“你四嫂跟你大姐关系也不算差,要是强子真能行,你四嫂能让胜美来却不让强子?”
周母接过话头。
周晓梅笑了笑,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四嫂那人从来不跟人多解释什么——当年自个儿偷着念书,全村没一个人知道,都当她是最懒的媳妇。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
可她心是真善,只要不耍奸偷懒,不管是亲侄子还是外甥,她都一样上心。
就盼着你们这些小的,心里别起什么结,千万别寒了她的心。”
# “小姑,这事真没有。”
周二妮摆着手,语气笃定得很。
虎子紧跟着补了一句:“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小妗子这人,向来把规矩挂在嘴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可他们心里头都清楚——她待他们到底怎么样。
就连虎子这么个闷葫芦,对他那位小妗子,也存了几分敬意在骨子里。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多,可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哪怕走到外头去,想找个跟他小妗子一般的人物,怕也是打着灯笼难找。
要说怨言?那是半点儿影子都没有。
见他们一个个抢着表态,周晓梅这才没再追问下去。
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胜 ** 呢?”
“去隔壁了。
胡家老太太眼神不好使,找她帮忙纳鞋底。”
周母接话道。
既然人在邻居家,也就犯不着特意去找她了。
周归来他们几个坐了没一会儿工夫,这群半大不小的小子姑娘们,便拎起袋子往澡堂那边去了。
一路走一路闹,笑声不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年轻人的热乎劲儿。
## 虽说多了周阳、刚子还有五妮三个人,倒也不愁没地方落脚。
五妮还是老样子,去饺子铺跟二妮挤一块儿。
至于周阳和刚子,林青和原是打算把他俩安排到男装铺子二楼住去。
可这两个小子死活不乐意,宁愿在这边打地铺,也不肯去那头宽敞地方待着。
林青和索性随他们去了——爱睡哪儿睡哪儿。
男孩子嘛,糙着养就行了。
这天气又热,铺张草席往地上一躺,照样能睡得踏实。
可听说刚子是要来这边看男装铺子的时候,许胜美的脸色当场就垮了。
一整天都阴沉着脸,闷闷不乐的。
林青和本没留意这事儿,还是周晓梅来找她去澡堂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胜美那丫头,瞧着对四嫂你意见不小哩。”
周晓梅皱着眉头说。
“因为刚子?”
林青和连想都不用想。
“嗯,八成是你没让她弟来,反倒把刚子招来了。”
周晓梅点点头。
林青和轻轻笑了声:“铺子是我的,用谁不用谁,难道我还做不了主了?”
周晓梅心里头也不太舒坦,低声道:“胜美这姑娘,也忒不懂事了。”
这些日子,可没少在她娘跟前说三道四的,真是个白眼狼胚子。
林青和叹了口气:“都十八岁的人了,该懂事的年纪了。
她自己不愿意长大,旁人也不能替她活。”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也难免有些自责。
当初在老周家那边,决定带许胜美出来的时候,她其实是犯过嘀咕的。
毕竟对这个外甥女的性子,她心里没底。
看着倒是个安分的姑娘,可人心隔着肚皮,谁能看得透呢?
可想着是周大姑家的闺女,总归是自家人,便用了。
谁承想,会闹出这么一出戏来?
林青和对这个外甥女,确实是有些失望的。
心眼窄得跟针尖似的,目光又短,还爱斤斤计较。
这些毛病堆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叫人省心。
她从一开始就催过,让那丫头跟二妮、虎子一块儿去夜校认几个字。
可人家偏不,眼皮都不抬一下。
后来,她又指点二妮和虎子学着管账本,甚至把二妮带进了服装厂。
那边呢,嘴里就开始嘟嘟囔囔,没完没了。
当面不敢吭声,背地里话可不少。
林青和心里其实已经堵得慌了。
可又能怎么办?人是她亲手带过来的,总不能直接撵走。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用着,但肠子早就悔青了。
当初就不该看在周大姑的面子上,只见了一面就把人领回来。
既然已经栽过一次跟头,她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许胜强那个,她绝对不让来。
除非他自己有能耐,靠自己本事闯出来,别想往她这边伸手。
不管周大姑心里怎么盘算,她理都不会理一下。
找刚子来帮忙,那是他能干。
不找许胜强,那是他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周大姑自己回去琢磨琢磨吧。
说到底,林青和还是有点懊恼。
留着当亲戚走动走动,不好吗?她干嘛非要让许胜美来?
但人已经在这儿了,那就干着吧。
好好做,将来回老家出嫁,她给添一份嫁妆,也算尽到了心意。
“不提这些了。”
林青和说,跟周晓梅一块儿使劲搓了个澡。
从澡堂出来,周晓梅头发还湿着,就开了口:“四嫂,我跟大林打算去找房东,把那个铺子买下来。”
“价钱怎么说?”
林青和点了点头。
“最多给到四千五。
要是再贵,就不合算了。”
周晓梅说。
“别超过四千七。
过了这个数,就换一家。”
林青和这么回了一句。
周晓梅和苏大林的第一个包子铺,是在林青和放假之前买下来的——就是他们一直做生意的那个铺面。
按说那么大的面积,四千一二已经不算便宜了。
可房东压根不想卖,他们这边又想买,价钱就只能往上抬。
一路抬到四千五,房东还是半点松口的迹象都没有。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人家就是不想出手。
后来,周晓梅咬了咬牙,听了她四嫂的话,一口气喊到四千七。
还不行,她们就搬走,绝不再多纠缠。
大概是看出来了她是铁了心,那个一直不肯松口的房东终于说了句:“回去商量商量。”
要知道,这个价可是比市场价整整高了将近五百块钱。
房东家里再不在乎钱,也不会嫌五百块少。
那时候的五百块钱,搁哪儿都不是个小数目。
要不是苏大林和周晓梅在这边做熟了,生意也确实红火,谁能愿意多掏这五百?
按以前苏大林一个月六十块的工资算,五百块钱差不多是他大半年的全部收入了。
就是因为周晓梅最后咬牙加上去的那个二百,这间铺子,最后才算买了下来。
林青和推着自行车跨进门,周青柏跟在后面,车架上的铁皮手电筒晃出一圈昏黄的光。
她听老三说,自家那个小丫头从奶奶那儿回来时就提了这事,两口子摸黑骑了将近两个钟头的路,鞋底都磨出了一层灰。
家里攒了大半年的钱,这一下子掏出去九成,存折上就剩下一层皮。
可林青和看苏大林和周晓梅脸上的神情,那笑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松快得像是卸了肩上扛了一整年的麻袋。
半点勉强都找不见。
“老三说你俩把铺子拿下了?”
林青和坐下来,膝盖上蹭了蹭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笑。
周晓梅抿了抿嘴,嘴角往上翘:“拿下了。
咬碎牙根,把家底子刮干净了才拿下来的。”
“价钱是咬得狠了点,但也就这一刀。”
林青和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往后那铺子底下踩的地,头顶盖的瓦,全是你自己的。
再卖包子,没人能掐你喉咙管。”
按眼下包子铺每天的流水算,多掏出去的那二百块钱,也就顶半个月的赚头。
林青和觉得这账不亏。
第244章
真要去挪地方重起炉灶,光搬那几口铁锅、案板、蒸笼,再加上熟客全丢了,那损失可不是二百块钱的事。
加到四百还不肯松口,那才真叫没必要再往上添。
好在对方也是个懂分寸的,见好就收。
这买卖做下来,两边都算体面。
“一个破铺子,张口就要四千七百多,跟明抢有什么两样?”
周母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葱,梗着脖子嚷了一句。
前年周青柏头一回提四千的时候,她就跳着脚骂贵。
这才过了一年,价钱又往上窜了七百。
乡下人家省吃俭用一整年,能不能攒下二百块钱都是两说的事。
在她眼里,那铺子就是拿金子打的。
“你懂个什么?”
周父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白了她一眼。
他就觉得女婿跟女儿这回干得漂亮。
贵是贵了,可买卖只要踏踏实实干下去,钱迟早能滚回来。
最要紧的是,铺子落到自己名下,夜里睡觉脊梁骨都硬实。
电视机荧幕上的雪花点忽明忽暗,许胜美窝在沙发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我娘也会包包子,手艺不比外头差。”
回家的路上,自行车链条在齿轮上咯吱咯吱响,林青和侧过头问周青柏:“你听出胜美那话里藏的针没有?”
周青柏盯着前面的土路,车把稳稳地握着:“嗯?”
“她是想让她娘过来?还是想让她娘过来替晓梅掌灶?”
林青和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截。
“大姐要是想来,也没什么不行。”
周青柏踩了一脚踏板,车身晃了晃。
林青和没接话。
她没说不准来。
京市又不是她家的院子,谁想来都拦不住。
她这个大姑姐真要是动了心思,那就来呗。
只是来了之后,得跟自家这边的生意隔开一道墙。
都是揉面剁馅的行当,凑得太近了,伸哪只手都不好放。
“暑假回去问问?”
周青柏又问了一句。
“行。”
林青和应了一声。
暑假正好要给弟弟送那辆摩托车,顺便回一趟老家。
要是大姑姐真打算全家搬过来,那许胜美也就不用再留在店里了,正好名正言顺地把人划过去,让她给自己亲娘打下手。
# 小说正文
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
林青和往嘴里塞了颗鲜枣,汁水在齿间炸开,她顺手将另一颗递到周青柏嘴边。
周青柏没抬头,目光扫过报纸上的铅字:“今年我们那边,登记在册的万元户多了将近三百家。”
“实际数字肯定不止这个。”
林青和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接话,“很多人都藏着掖着,没往上报。”
她转身把装枣子的布袋口扎紧,手指摩挲着布面粗糙的纹路。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绿意被拉扯成模糊的线条。
前天筒子楼下的对话又浮上心头。
她当时站在水泥台阶上,光影切割着灰色的墙面,周青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放假就去南方看看。”
这话的确让她烦闷的心绪散开了些——大后天出发,明天最后一天课,后天休整,行程虽然紧凑,但时间卡的正好。
她想起那个决定,手指便不自觉收紧。
早该从源头上就用雇佣的工人,何必非要拉扯亲戚进来?刚子和强子都是外甥,可这道弯绕来绕去,最后还得自家男人出面去找大姑姐谈。
“这事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去找大姐说。”
周青柏当时把报纸折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林青和望着他侧脸的轮廓,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更多话。
她知道他是替自己兜底——之前让刚子来铺子里,却没让许胜强来,这疙瘩总得有人拆解。
所以他主动揽了去谈做事的活计。
“是我没思量周全。”
她低声说,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没什么周全不周全的,不用往心里去。”
周青柏把报纸塞进兜里,手掌落在她肩头,粗粝的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
他想的很清楚:强子刚子都是外甥,凭什么要区别对待?该反思的,不该是他媳妇。
只是那终归是自己亲姐姐,他才留了三分余地,没把话说透。
林青和把那颗鲜枣核吐在手里,指尖黏着果肉的甜腥气。
那个顶级二进院的宅子耗尽了家里大半积蓄,这次南下,她是打定主意要捞一笔回来的。
想到这些,许胜美和周大姑那张脸便自动从脑海里模糊了。
第二天上完最后一节课,她站在教室门口宣布放假。
粉笔灰还没落定,周阳和周五妮的成绩单已经通过电话传了回来。
分数卡在中游,不拔尖但也不差,够得着想考的学校门槛——接下来就看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林青和和周青柏没等。
到了定好的日子,两人拎着简单的行李上了火车。
家里的事全扔给了周旋。
铺面的钥匙、账本、进出货的清单,十六岁的少年接过这些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老三是周归,兄弟俩从小就开始帮衬家里,管几个铺子不是什么难事。
老王每天都会过来搭把手,有他在,周父周母就不用来回奔波——大热天的,水泥路面晒得滚烫,没必要让老人折腾。
其实就算没有老王,周旋也镇得住场子。
那孩子看着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稳稳当当,从不露怯。
火车突然钻进隧道,车窗外的光影骤然暗下来。
林青和往后靠了靠,椅背的凉意透过薄衫贴上脊背。
她闭上眼睛,能闻到煤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邻座旅客带的熟食味儿——是腊肉,还是酱鸭?她没睁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三天后,火车会把她和丈夫送到南方的城市。
那里有她今年要赚回的钱,有新的机会。
至于那些亲戚之间弯弯绕绕的麻烦事,暂时都被抛在了铁轨后面。
空间里堆着的,除了能填肚子的东西,就是她按季节囤下的水果。
这次往南边跑,也得装些当地当季的鲜货进去。
她特意在里头划出一小块地方,专门放这些吃喝。
剩下的,才当随身的移动仓库用。
周青柏心里清楚,报纸上登的那些,未必是全部。
肯定有人闷声发着大财,比如他们家。
不过从那些报道里也能咂摸出味儿来——老百姓手头是真宽裕了,这开放的路子走得对。
两口子又来南方,这一趟走下来,已经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门路。
进货出货,全按老规矩办。
可就算熟了,林青和也半点不敢松劲儿。
第一批货倒腾完,林青和就拽着周青柏去看卡车。
周青柏愣了愣,问:“媳妇儿,走错地儿了吧?摩托车不在那边。”
“没错,就是来买卡车的。”
林青和答得干脆。
那时候的卡车个头不算大。
她的空间虽然只有十平米,可一辆卡车占五六平米就顶天了,她的那点物资才占多大地方?空间里塞得下。
再说,他们俩这么来回倒腾东西,实在太折腾人。
要是有辆卡车,那可就轻省太多了。
林青和没半点犹豫,第一批货一出手,就奔着买卡车来了。
一辆卡车要一万六千多,这价钱搁那时候,真是天价——一个半万元户的身家。
光靠一趟倒腾挣的钱根本不够,还得把买二进院之后赚的利润垫进去,才凑够了数。
买完车,手里就剩下两千来块本钱。
两口子开着卡车去进货。
没法不承认,这卡车虽然贵得离谱,可周青柏握着方向盘上路时,脸上那神情明摆着是欢喜的。
也是,哪有男人见了车不心痒的。
别说周青柏了,连林青和自己也喜欢得不行。
有了车,进货就方便多了。
一车货全塞进空间里,再回头装第二车——等于一趟跑两车的量。
拉到隔壁省城出手卖了,再开车回羊城,置办要带回老家的大件东西。
给林三弟买了摩托车,给周父周母添了洗衣机,饮料铺子要加一台冰柜,还有老三周归来念叨了不知多少回的照相机。
那台进口货花了九百多块,林青和咬咬牙买了。
一样东西要用好些年,干脆一步到位挑好的。
剩下的,是些手表之类的小物件,给家里的姑娘小子一人带一块回去。
这些东西都搁卡车上,不占地方。
当倒爷确实能挣钱,可两口子也真累得够呛。
这回有了辆卡车,好歹省了些力气,但累还是照样累。
火车厢里晃荡着,林青和咬了口苹果,汁水在齿间炸开。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等过了这两年,咱自家在京市那边支个铺子,专营那些洋牌子货。
到时候让底下的人开车下南方来拉货回去,你琢磨琢磨这路子成不成?”
周青柏手里的苹果刚啃到核,闻言抬起眼:“铺子交给旁人盯着倒没什么问题,可进货这一趟,得咱自己跑。”
林青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以前这人板得像块铁,如今虽说骨子里还是那副老样子,可碰上生意场上的事,好多细节不用她提点,他自己就能拿捏清楚。
她身子一歪,脑袋靠进他怀里。
周青柏左右扫了两眼,车厢空荡荡的,没旁人,这才伸出手臂把人圈住。
林青和感受到他腰腹间收紧的肌肉,轻笑出声:“夫妻俩,你怕什么?”
“叫人看见不好。”
他声音压得低。
她没再说话,心里却暗暗哼了一下。
说怕影响不好,可夜里在招待所那几回,谁跟没完没了似的。
火车晃了整整几天,到市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两人寻了家招待所住下,把随身带的床单铺开,又抖开自己带的被子。
林青和往褥子上一倒,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
火车上也能眯眼,可那铁皮壳子里的颠簸,哪比得上这张实实在在的床。
第二天过了十点,两人才爬起来扒了口饭,又坐车往县城方向赶。
到了县城,他们先拐到郊外一处空地,把藏在角落的摩托车推了出来。
周青柏跨上车座,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在空地上炸开。
这车是他媳妇教他骑的,前后不过个把钟头,他就摸透了窍门。
油箱后头绑着一大桶汽油,车子一路突突着开到林三弟的铺子门口。
铺子里头,午饭刚摆上桌。
林三弟端着碗正要夹菜,听见外头摩托响,探出头一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姐,姐夫!你们吃没?过来一块儿。”
他嗓门亮起来。
“不用,我俩吃过了才来的。”
林青和从车后座跳下来。
林三弟媳也端着碗迎出来:“三姑姐,再喝碗汤?今早新摘的丝瓜,正嫩着呢。”
“你们喝你们的,甭管我。”
林青和摆摆手。
第245章
周青柏已经把那一大桶汽油从车上卸下来,搁在铺子门口的墙根下。
桶身沉甸甸的,够跑上六七天。
林青和转头冲弟弟扬了扬下巴:“你先去把饭扒完,吃好了再过来瞧瞧这车子合不合心意。”
林三弟扒饭的速度快得像饿鬼投胎,碗底刚见空,他就甩下筷子蹿了出来。
围着那辆摩托车转了两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车……真不赖吧?”
林青和看他那副模样,忍俊不禁。
“嗯,贼好!”
林三弟手痒得不行,又有点发怵,“就不知道我能不能摆弄明白。”
“有啥不会的?让你姐夫带你遛一圈。
刚开回来的路上,我都摸熟了。”
林青和说着,朝周青柏使了个眼色。
周青柏跨上车,拍了拍后座。
林三弟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上去。
发动机再次轰鸣,车子载着两个人,沿着县城土路颠簸着朝前窜去。
他摸透了汽车的脾性,转来摆弄这辆摩托车倒也没费多少力气。
轮子一滚,油门上下一弹,整个人就从底座上弹出去了一截。
那边的林三弟却还有点生疏,手掌攥紧了握把,脚在踏板上找半天档位。
其实哪有什么门道,不过就是几个档位,外加离合和刹车。
两轮子一转,跟骑自行车差不了多少。
但他脑门上的汗还是往下淌。
林青和从布包里摸出两包奶糖,又掏出来两个点心盒子,朝侄女递过去:“拿给小的们分吧。”
“谢谢三姑。”
大侄女嘴角往上翘了下,声音也软下来。
一眼看去,这姑娘已经不是几年前在门槛边攥着衣角的小丫头了。
里里外外的事都能搭上手,手脚也快。
“年年都带这些回来,哪用得着这么记挂着。”
林三弟媳一边把布包接过来,嘴里絮叨着。
“今年铺子上的生意呢?比去年能多些进账不?”
林青和侧过头问她。
“能。”
林三弟媳笑起来,那笑意是从牙缝里透出来的实打实的欢喜。
去年的摊子已经不算差,今年比去年又多了三分利。
天还没亮透,她男人就蹬着车轮子往乡下去了,从地里收些瓜果蔬菜,捆在车后头,等人来铺子门口挑。
到了下午还得再去一趟,鸡笼子提回来,蛋也一筐一筐往店里码。
一天下来,林三弟在乡间土路上来回蹬四趟。
钱是赚得到手的,算下来一个月能有小五百。
可这钱烫手,身子骨也磨得够呛。
城和乡隔得可不是几步路的事。
他媳妇女心里清楚,这摩托车怕是不便宜,可想想他天天弓着背在泥路上颠,牙齿一咬,就当是省了他的命。
“三姑姐,这摩托车花了多少啊?”
林三弟媳凑过来问。
“七百七。”
林青和答得干脆。
没加价,也没往高了说,更没刻意报少。
没必要。
这个价钱听起来可不少。
她们一大家子挤住的那间铺子,当年买下来也才这个数。
“我这就去拿给你。”
林三弟媳说完就往里屋走。
“急什么。”
林青和笑了出来,“生意都做到这份上了,还能怕少了你这点钱?”
林三弟媳嘴一抿,还是进去把钱取了出来。
一沓票子,数都没少,七百多块,全摆在桌上。
看来今年这俩口子没少落账。
林青和拿在手里点了点,数目对得上,才收进布包里面。
“要是赚够了,一大家子也不用都挤在这个小地方。
看看附近有没有宽敞些的院子,买下来搬过去,住着也舒坦。”
林青和说。
“贵的。”
林三弟媳眉头皱了皱。
“看过了?”
林青和问,“什么价?”
“他前些时候去瞧过一个筒子楼,地方不大,要一千。
我想着太挤,就没接。
上个月又去看了个小院子,地方倒是够宽,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过去,离这里也不远。”
林三弟媳说得慢,一边说一边看林青和的脸色。
林青和抬眼看着她:“没买成?”
林三弟媳摆了摆手:“开口就要一千八,一分都不肯降,太贵了。”
就算她家那间铺子一个月能挣五百多块,可城里头一套房子卖到一千八,这个价她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搁乡下,兜里揣着一千块钱,盖一座敞亮的大砖房都不成问题,一大家子挤进去也住得舒坦。
这一千八,她是真舍不得掏。
林青和没急着接话,转而问她:“你知道我在京市买个铺子,花了多少?”
林三弟媳来了兴致:“多少?”
“青柏现在开饺子馆那间铺子,上下两层,买的时候花了我四千,连家底都搭进去了。”
林青和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四……四千?”
林三弟媳倒吸一口气,眼睛睁得溜圆。
“那还是买得早,你当京市四千块买个铺子算贵?再平常不过了。
我小姑子那边做生意,买的那铺子硬是砸了四千七才拿下来。”
林青和接着说。
林三弟媳彻底被震住了。
四千块?她家这两年虽然挣了不少,可攒下的家底离这个数还差得远。
京市的铺子,真能贵到这种程度?
“比你现在这间铺子面积还要小一点,你这儿还能住人,那边连个放床的地方都没有。”
林青和补充道。
“那怎么还能卖那么贵?”
林三弟媳忍不住问。
“大城市,哪有不贵的道理。
不过挣的钱,倒还没你这间铺子多。”
林青和笑了笑。
她记得清楚,不管是青柏的饺子馆还是苏大林的包子铺,生意最好的一个月也才四百出头,过了五百的时候一次都没有。
可她心里有数,自家三弟这一趟趟往乡下跑,来回一天两趟,光是利润,一个月少说得有五六百。
别看瓜果蔬菜、鸡鸭鸡蛋利薄,架不住每次拉的量大,钱全靠堆起来的。
“那个院子位置我看挺好,几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别再心疼钱,该买就买。”
林青和目光落在弟妹脸上。
“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降点价?我看那院子到现在都没卖出去。”
林三弟媳迟疑着说。
“你当初买这间铺子,价钱是碰巧捡了便宜,现在你再去看看,同样的价还能拿下来吗?”
林青和笑了,“买房要趁早,钱一年比一年不经用。
地段好的房子,没有跌价的道理。”
买来自己住,跌了也就跌了。
涨跌都跟住的人没太大关系,总归不用再挤成一团。
两个侄女个头蹿得快,再挤下去确实不像话。
“三姑姐,你看成吗?”
林三弟媳心里没底,还是想让这位姑姐拿个主意。
林青和答得干脆:“买。”
姑嫂俩正聊着,周青柏和林三弟推门进来。
林三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刚上手试了试,确实不算难,再练个两三天,估摸着就能摸透。
“去给姐拿钱,七百七。”
林三弟冲自己媳妇扬了扬下巴。
“你媳妇早给我了。”
林青和扫了他一眼。
这一年下来,人瘦了一圈,皮肤晒得黑黢黢的,瞧着跟炭似的。”你也三十好几了,该知道爱惜自己。
挣钱要紧,可身子骨要是垮了,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我知道,我媳妇一个月给我炖两只鸡补着呢,平时肉和鸡蛋也没断过。”
林三弟咧嘴笑。
挣得多不假,但每月花销也跑不掉。
林三弟媳过日子是把好手,可对自己男人从不抠门——干的都是力气活,不给肉哪撑得住?鸡蛋这些也没落下。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一个月两只鸡算什么?你姐夫说我上课费嗓子,三天就给我炖一只。”
“三天一只?”
林三弟眼睛瞪圆了。
“不算多。”
周青柏语气淡淡的。
更何况他媳妇本来就不怎么爱吃,顶多在他哄着的时候啃两根鸡翅尖,再灌两碗汤下肚,剩下的肉和汤全分给一大家子了。
三天吃一只鸡,真不算什么事。
“我听你媳妇说了那院子的事。”
林青和转回正题,“一千八不贵。
抽空去看看,要是还没人买,就定下来。”
林三弟点头应下:“成,听你的,我找时间去问。”
“摩托车油我给你捎了一桶回来。
往后你自己去市里买,在汽车站边上就有卖的,不远。
中午去,傍晚就能回。”
林青和说着,又从布兜里掏出一块手表递过去。
这弟弟过日子太抠门了,看时辰全靠抬头望天,到现在手上连块表都没有。
“还有油钱没给你。”
林三弟没接表。
“算在里头了。”
林青和摆摆手,“这是给你买的,拿着。”
“不行。”
林三弟盯着那块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止你有,其他人也有份。
收着。”
林青和一把塞进他手里,转身把包裹递给周青柏,“不跟你们说了,还得去我三嫂铺子看看。”
林三弟盯着手腕上那块表,指尖触碰冰凉的金属表带,喉咙发紧:“姐,这东西……”
他话没说完,林青和已经迈步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三嫂的铺子在哪儿?带路。”
手表这类东西,利润高得吓人。
她给家里人手一块,拢共才花了两百块——拿的是批发价。
可要搁商场里,最便宜的也得七八十,贵的二三百都打不住,上不封顶。
周三哥和周三嫂租的那间铺面,离这儿不远。
天色已经压下来了,周阳和周五妮从京市赶回来,再过两天,这俩孩子就得拎着行李往省城去报到。
两个人分数差不多,考的是同一所师范学校,算不上顶尖,但好歹是正经大学。
不管学校好赖,能出一个大学生,搁在村里就是天大的事。
更别说堂姐弟俩全考上了。
大房和三房的人家,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乡下的周大嫂逢人就说,都是去京市后二娃他们教的,还有四婶给的学习资料和录音机,英语才没落下。
林青和和周青柏到的时候,周三哥周三嫂满脸堆笑迎出来。
夫妻俩的精气神跟从前比,简直换了个人。
那底气,是从钱袋子里头长出来的。
周三嫂一把拽住林青和的胳膊,把她拉进里屋说话。
“三嫂,你跟三哥这派头,越来越像老板了。”
林青和笑着打量她。
周三嫂整个人壮了一圈,那体重,怕是跟当年周晓梅坐月子时有得一拼,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
“什么老板,就是个卖菜的。”
周三嫂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搬到县城以后,她的日子过得舒坦得不像话。
赚钱不说,生活水准也往上窜了一大截。
周三嫂过日子虽精,花起钱来却舍得,比林三弟媳还大手笔,要不然这一身肉也不能养得这么瓷实。
第246章
往那儿一站,镇得住场子。
比舒心日子更让她松快的,是不用再跟周二嫂那个妯娌挤在一个屋檐下了。
日子越好,周三嫂越不耐烦忍。
别说她,就是脾气好的周大嫂,今年也扛不住,正囤土坯打算农闲时起新房,说是家里孩子大了住不开,可谁不知道,更多是跟周二嫂过不到一块儿去。
“生意还行?”
她笑着问了一句。
她对面的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带着笑:“累是真累,不过钱确实没少赚。”
换成别人,十有 ** 要诉苦,说什么买卖不好做,日子紧巴巴。
那是怕人开口借钱,早早把话堵死。
但在林青和这儿,没这个必要。
这人压根看不上那三瓜两枣。
“我在那头给我弟弄了辆摩托,往后村里镇上两头跑方便些。
那车是早前就订下的,那时候你们这铺子都还没开张。”
她解释说。
不该提的她一句也不会多说,但该点明的,还是会带上一嘴。
“摩托?”
周三嫂的眉眼亮了亮。
“嗯。
我弟和弟媳妇都心疼钱,磨蹭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听了我的,让我给他们牵回来一台。”
“花了多少?”
“七百多。”
“七百多?”
周三嫂嘴巴动了动,这个数真不是小数目。
“要是便宜,我早就看不过眼三哥蹬自行车了,直接拍板给他买一台。
可这东西贵,总得先问问你们意思。
我弟那边也舍不得。
你们要是想买,到时候给我那边打个电话就行。
但今年怕是轮不上了,得等到明年这时候。”
“嗯,我跟你三哥商量商量。
就是这个价钱……实在太高了。”
林青和笑了笑,话头一转,聊起了五妮考大学的事。
说到这个,周三嫂脸上笑开了花:“真得好好谢你。
五妮说数学有道大题,题型跟二娃辅导她的一模一样。
英语听力,她差三分就满分了,全亏你给买的那个录音机。”
林青和还是笑:“五妮和阳阳要是都上了大学,我这个当四婶的也跟着脸上有光,不值得老挂在嘴上说。”
“这会儿她应该是在同学家。
有个同学也考上了同一所学校,想着快开学了,我就没拦着。”
周三嫂补了一句,算是解释五妮为什么不在家。
林青和自然不在意这些。
“要不要回屋去看看?”
周三嫂又问。
“得回去一趟。”
“回去就回去,老二家的要是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当没听见就行。”
“怎么了?”
林青和挑了挑眉。
“上次我回去,她跟我说话夹枪带棒的,好像我欠她钱似的。
我又没怎么着她。”
周三嫂说着,眉头拧了起来:“还有,你不知道吧,她给三妮定了门什么样的亲。”
提起这件事,周三嫂觉得胸口都堵得慌。
“三妮定亲了?”
林青和愣了愣,倒也没太意外。
三妮只比二妮小那么一点,这个年纪定亲也算正常。
周三嫂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腊月里就把她嫁过去了。”
林青和追问:“男方哪家的?”
对这个侄女周三妮,林青和原本印象不差。
姑娘家手脚勤快,话不多,性子随了她爹,老实巴交的。
可这几年下来,这人越来越不爱吭声,跟她说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拧住了,变成这副模样。
周三嫂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给她订了个大十岁的,腿脚不太利索,听说脾气也冲。”
她心里憋得慌,可当婶子的又能怎样?就算看不过眼,也插不上手。
人家亲娘要嫁闺女,轮得到你说话?
听到男方这条件,林青和眉头拧了起来:“怎么挑了这么个人?”
“那边舍得掏钱呗。”
周三嫂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乡下地方,嫁闺女没城里那么多讲究,什么三转一响的,人家也不稀罕。
男方听说是个年轻姑娘,愿意给四百块钱彩礼。
这笔钱,在乡下算是大手笔了,算是给足了面子,要不然怎么肯出这个数?
可周三嫂这个妯娌都不乐意了,林青和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不就是卖闺女么。”
林青和的声音带着股凉意。
周三嫂又叹了口气:“我让老三回去跟二哥提过,可二哥那个人,你也清楚。
家里的事,他哪做得了主?”
林青和听了,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以前觉得老二脾气好,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她在心里头把这人看得透透的。
那是自己的亲骨肉!大十岁、腿脚不利索,这些都能忍,可脾气不好这桩事,绝不能含糊。
周三嫂能打听到的消息, ** 不离十。
万一那人动手打人怎么办?周三妮那性子,就算挨了揍,也不敢吭声。
老二就没想过这层?怕不是被那四百块钱糊住了眼。
“这门亲事,我瞧着悬。
男方不行,可现在聘礼都下了,只等今年农闲,就把三妮接过去。”
周三嫂摇了摇头。
林青和眉头拧得更紧,可她也说不上什么。
妯娌终究是妯娌,人家嫁闺女,你拿什么立场去拦?更何况男方掏了四百块钱彩礼,这诚意,搁谁眼里都算是摆出来了。
“不说这个了。
今年大哥大嫂要起新房子,我家也占了块地基,我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动工。”
周三嫂换了个话头。
今年赚了些钱,想着起个新房,倒也不难。
“起了也空着。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去住几天。
不如直接在城里买一套,住晓梅那边算怎么回事。”
林青和接过话。
周三嫂拍了拍膝盖:“光顾着跟你说这些杂事,还没问小姑跟小姑丈呢?还有爹娘那边,身子骨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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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引擎在村口熄火时,几只麻雀扑棱棱从晒谷场的草垛上惊起。
林青和跨下后座,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块用绒布包着的手表。
周三嫂家的灶台还烫着,铁锅边缘凝着油星。
她刚才一直盯着那口锅,看林青和把表盒子推过来。
表盘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指针停在了四点二十分——她记得清楚,因为当时周三哥正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从指缝漏到地上。
“五妮要去省城了,没个表看时辰,上课都要迟到。”
林青和说话时,手指在表带上摩挲了两下。
那是皮质的,新得发亮,边缘还留着裁剪时没刮干净的毛茬。
周三嫂用围裙擦了三遍手才接过去。
表带扣环碰到指甲盖,发出一声脆响。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棉絮,最后只挤出一句:“这得花多少钱……”
“我弟那块也一起买的。”
林青和没接话茬,转头看了眼院子里堆着的木料,周三哥正拿刨子推一块板子,木花卷着落在地上,厚厚一层。
他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着脊梁骨,显出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你们城里买房的事,问过人了?”
林青和把话题拽回来。
周三嫂把表盒子塞进裤兜,手心贴着那块凸起,说话时声音稳了些:“你三哥说,不是城里户口,怕房子买了不牢靠。”
“有什么不牢靠的。”
林青和弯腰捡起一片木花,在手指间捻碎,碎屑沾到指尖上,带着松木的涩味,“都一样,我弟那边也看好了,就这两月的事。”
周三嫂点头时,灶膛里的柴火塌了一下,火星溅到地上,很快暗了。
她盯着那点红光彻底熄灭,才说:“那就好。”
傍晚的风从稻田那边刮过来,带着谷粒将熟未熟的青气。
林青和站在老周家门口时,那辆摩托车还停在院坝中间,周青柏正俯身用袖子擦座垫上的灰。
周大嫂端着碗从堂屋出来,筷子头上夹着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才开口:“还以为你们要明天才到。”
“三哥那边留饭,不好推。”
周青柏直起身,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塞进裤兜。
院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件蓝布衫子拍打在竹竿上,啪啪响。
周大哥从屋里搬出一条长凳,搁在阶沿下。
凳面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刺。
他坐下时,木板发出一声吱呀。”家里都好?”
他问。
“都好。”
林青和说。
她看见堂屋桌上摆着半碗咸菜,一把筷子斜插在碗里,筷子头长短不齐,竹制的已经裂了口。
墙上贴着的旧报纸被油烟熏得发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土坯墙的缝。
周青柏的摩托车停在黄昏的光里,油箱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片橘红。
林青和想起周三嫂接过手表时,指甲缝里嵌着的泥灰,那是剥蒜时沾上的,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干净。
摩托车在这年月可是金贵物件,整座村子都炸了锅。
正是乡下人端碗扒饭的时辰,左右邻舍捧着粗瓷碗就往老周家院子涌。
林青和懒得掺和这些热闹,由着周青柏在外头应酬,自己跟着周大嫂拐进了院门。
她从布袋里掏出奶糖和点心,给大房二房的孩子们一人分了一份,这才跟周大嫂进了屋。
周二嫂瞥了眼娃们攥在手里的吃食,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周六妮嘴里塞着奶糖,含糊地嘟囔:“年年都是两包糖一盒点心,如今挣了那么多,就给这点玩意儿,抠门得很。”
周三妮低着头扒饭,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谁也没看见。
林青和没搭理二房那边的动静,跟着周大嫂进了里屋说话。
村里早通了电,头顶灯泡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听阳阳说,你跟他四叔又往南边跑了一趟?我就猜到你们该回来了。”
周大嫂笑着开口。
“年底没几天假,一年到头也就这一趟,怎么也得回来看看。”
林青和接话。
“你先坐,我去灶台下面条。”
周大嫂转身就要往外走。
“大嫂别忙活,我们在三嫂那边吃过了才回的。”
林青和拦了一句。
“都到家门口了,哪能让她管饭?我这就杀只鸡,好好招待你们两口子。”
周大嫂不肯罢休。
“三嫂硬拉着不让走,不然我跟青柏今晚上可真打算来吃大嫂你这顿的。”
林青和笑着摇摇头。
她话锋一转,提起周二妮:“二妮那丫头您甭操心,根子正,往后差不到哪儿去。”
周大嫂脸上笑纹舒展:“还不是你带着她走的,换了我,如今怕是孩子都得抱上了。”
要是没跟着林青和这个四婶去京市,周二妮这会儿早该嫁人了。
“听三嫂说,三妮把亲事定下了?”
林青和问了一句。
“定了,也还凑合。”
周大嫂点头。
第247章
“听说男方大她十岁,腿脚不利索,脾气还冲?”
林青和皱起眉头。
“都是实话,可他对三妮倒是上心。”
周大嫂叹了口气。
见林青和一脸不以为然,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不知道,这亲事已经敲定了。
要说多差,倒也不至于。”
周大嫂比周三嫂摸得清楚——周三嫂搬去了城里,男方家在山区里头,离这边隔着老远,走路得耗上大半天。
“我让你大哥骑了自行车,特地跑到那片打听了一圈。”
周大嫂说这话时,抬手抹了把额角。
对这个侄女周三妮,她跟周大哥两口子比周二哥周二嫂这对亲爹娘还上心得多。
那男方今年二十八,比刚满十八的周三妮整整大了十岁。
周三妮扛着那袋黄豆,已经喘得肩膀发酸。
几十斤压在背上,她在村里干惯了活,可走几步还是得停下换换肩。
空气中飘过来的味道很杂,尘土、马粪、还有路边小摊上炸面饼的油香。
她抬头的时候,一辆马车正从集市那头慢慢过来,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赶车的人肤色有些黑,手掌看上去厚实,鞭子搭在腿上没动。
他看见周三妮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她背上那个鼓鼓的袋子,然后问了一句:“拿得动?”
她当时没回话,只是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表示拿得动还是拿不动。
那汉子没再多问,把马车停在了路边,自己跳了下来。
他走到车斗后面,把捆货的绳子松了松,对她招了下手,说:“放上来吧,送你一段路。”
周三妮把黄豆袋子搁进车斗,自己也爬了上去。
她一路没怎么开口,只是坐在黄豆袋子旁边,看着路两边的树木和小块小块的山田往后退。
风吹过耳朵边的碎发,她只觉得要是一直这么走下去也不错。
等到进了城里,那汉子帮她把黄豆码好,站在路边等她。
她跑了几趟,和一个穿灰布衫的掌柜谈完了价钱,回来时看见那男人还坐在车沿上,倒是帮她把马车赶到了一个阴凉处,自己在那儿抹汗。
“你是哪个村的?”
周三妮问他,手里攥着那几张票子。”以后要是碰上了,我好谢你。”
李爱国咧嘴笑了一下,拿袖子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不是这边的,隔壁县的。
今天闲着,过来看看你们这边的集市长啥样。”
周三妮脸上的表情动了动。
她站在那里,手指头捏着票子的边沿,声音不大:“那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媒婆?”
李爱国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了她好几眼,确认这姑娘不是在逗他。
他咳嗽了一声,然后干脆笑出来:“媒婆?那帮人看到我都绕着走。
我过去赶一个跑一个,早就懒得理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粗糙。
周四妮抿了下嘴唇,没笑,眼睛却亮了一下。
周大嫂坐在炕边,说到这里,压低嗓子朝林青和靠近了些。”三妮自己瞧上的,她偷偷跟我说的。
她跟我说,大嫂,我就想嫁远点。
越远越好,最好是这辈子都不用回来。”
林青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来回擦了好几下桌面,眉头拧起来。”你三嫂知道吗?”
“她哪知道。”
周大嫂叹了口气,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三妮那丫头平时一句话不多讲,谁想得到她心里藏了这么大的心思。”
周三妮追问起来,才晓得那个男人岁数都这么大了。
她原以为对方孩子都会跑了,哪想还是个光棍。
“你想嫁到隔壁县城?”
李爱国开口问她。
“嗯。”
周三妮起初没动什么念头,就随口应了。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我是比你大不少,腿不是天生瘸的,修水库那会儿摔了一跤,落下的。
家里日子还行,我家那边也偏。
你要是乐意嫁我、踏实跟我过,我亏待不了你。”
李爱国就这么说了。
周三妮愣了愣,这才抬眼看他。
后头的事也不用多讲,李爱国找人跨老远的路过来打听,接着就定了这门亲。
周大嫂说:“这些我还是从三妮嘴里套出来的。
那丫头这几年越来越不爱吭声了。
李爱国年纪是大了些,脾气倒还凑合,坏就坏在媒婆那张嘴上。
那四百块钱,他也真舍得掏。
不过我看三妮那意思,真嫁出去了,往后怕是不想走动了。”
话说到这儿,周大嫂叹了口气。
林青和笑了:“嫁出去的女儿,娘家待她不好,不往来也正常。
自个儿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自个儿不就是这样?除了她三弟,老林家其他人她管不管?就算有人倒她跟前咽气,她都能面无表情迈过去信不信。
娘家看不上眼,还非得凑上去,那不是找罪受?自己把日子过顺了,不比啥都强?
听周大嫂说完,林青和也放心了不少。
总归不像周三嫂说的那么糟。
周三妮跟那个叫李爱国的,好歹是见过面的。
再说了,看这架势,男方是真看上周三妮了。
不然四百块的彩礼钱,这年头真不是谁都能拿得出手的。
“这块表是给阳阳的,大嫂你先收着,你自己拿给他,让他带去学校。”
林青和又掏出一块手表来。
周大嫂一愣,连忙摆手:“这怎么行?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五妮跟阳阳一人一块,拿着。”
林青和塞到她手里。
“你回来一趟又带糖又送这么贵的东西。”
周大嫂嘀咕。
“阳阳考上师范大学,我也替他高兴。
往后出来就是老师,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林青和笑着说。
周大嫂听了这话也满脸喜色:“往后看看能不能回城里高中教书,离家也近。”
林青和没接话。
后头传来鸭子嘎嘎叫的声音,她扭头问:“大嫂,鸭子养得怎么样?”
“挺好。”
周大嫂笑了。
上次通过电话她就养上了。
三十只鸭子折了五只,还剩二十五只,这会儿个头都不小了。
昨天出了桩怪事——鸭子居然在窝里下出个圆滚滚的蛋来。
周大嫂弯腰捡起那枚还带着温热的鸭蛋时,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去。
院里鸡鸭扑腾着翅膀,猪圈里那头花猪拱着食槽哼哼唧唧。
她跟当家的天不亮就爬起来忙活,一个喂牲口一个清圈,手掌磨出厚茧也没喊过半句苦。
虽说日子比不得三房那边红火,可鸡鸣鸭叫猪拱槽的声响,倒也让这破旧小院热闹得紧。
周大嫂最知足。
等秋后新房起了梁,青砖灰瓦的屋子往那儿一立,全家搬进去,往后的光景才算真正有了盼头。
“盖房子的钱,够不够使唤?”
林青和端着搪瓷缸子又问了句。
“够的够的,不用你惦记。”
周大嫂摆摆手,转身掀开里屋门帘,从柜子底层翻出个布包来。
她抽出五张十元票子,往林青和手里一塞,“这是当初你们留下的那些,如今用不上了,你且带回去。”
去年腊月,周三哥回来过年时就把借的钱还清了。
大房二房压根没碰过那笔钱,原封不动搁在布包里,连叠痕都跟当初一样。
林青和推回去:“大嫂先收着,改日再给我也不迟。
我那儿不差这仨瓜俩枣的。”
“不差也得拿回去。
家里这边实在没处花,起房子的钱早凑够了。”
周大嫂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倒是爹娘那头,如今全仗着你和四叔照应。”
说到这个,周大嫂耳根子有些发烫。
她身为大房媳妇,本该在二老跟前端茶递水,如今两位老人却跟着四房去了京市。
“这有什么好计较的?爹娘身子骨硬朗着呢,你就别瞎操心了。”
林青和笑着拍她手背。
如今三房已经翻身,若是大房起房子短了银钱,周三嫂心肠热,定然愿意搭把手。
林青和这才把五张票子揣进兜里。
妯娌俩又说了好一阵体己话,直到外头日头斜了才起身出来。
“四婶。”
周三妮握着扫帚站在院里,看见她忙唤了声。
林青和扫一圈没见周二嫂的影子,便朝她招手:“待会要是得闲,过来四婶那边坐坐。”
“好。”
那丫头抿着嘴点了点头。
林青和没再多说。
她在屋里跟大嫂说了这么大会子话,院门口还围着一堆人没散去。
十有 ** 都是奔着那辆摩托车来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西洋景似的。
她走出来时,大伙儿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林青和笑着应酬,热热闹闹的场面一直闹到八点。
等人群散了,她才跟周青柏沿着石板路往自家走。
夫妻俩进屋先归置了物什,随后各自拎了水桶去冲澡。
三伏天的太阳烤了一整日,井水浇在身上凉丝丝的,倒比烧热水舒坦得多。
林青和洗完出来,周青柏才进去。
等她男人搓完澡,又蹲在院子里搓洗衣裳。
这时候周三妮过来了。
她瞅见四叔蹲在那儿搓衣服,伸手就要去接盆子。
“不用,只有我跟你四叔两人的衣服,由着你四叔洗去。”
林青和拦住她。
“去跟你四婶说话吧。”
周青柏抬头看了眼侄女,又低头搓了搓衣领。
那个丫头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跟着林青和进了屋。
林青和抬手朝椅子方向比了比,等周三妮坐下才开口:“你大娘娘跟你三婶找我说过你那门亲。”
周三妮扭过脸去,声音不大却硬:“四婶,别劝我。
李爱国这人我认定了,换了谁都不行。”
她以为林青和是来拆散她的。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实话讲,在城里听你三婶说完那会儿,我心里是不太同意的。
可回来跟你大娘娘又聊了一遍,我反倒觉得,这桩事不算差。”
周三妮这才放松下来,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今儿晚上专门叫你过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你愿不愿意听四婶念叨念叨?”
林青和问。
周三妮轻轻嗯了一声。
“李爱国家里头有几个兄弟?”
林青和问。
“三个,他排老三。
不过他娘不怎么待见他。”
周三妮回答。
“老小怎么还受冷落?”
林青和追问一句。
“他说是因为他妈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打那以后就不太理他。”
周三妮解释道。
“他还跟你交代过别的没有?”
林青和笑了。
她觉得这李爱国为人确实不错。
能让姑娘在嫁进门之前就摸清家底儿,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这分明是真心把周三妮放在心上了。
周三妮就把李爱国说过的话倒了一遍。
李爱国跟她讲了不少。
第248章
比如他现在不跟爹娘住一道,因为他上面两个哥哥早就分家搬出去了。
那时候他还没娶亲,可分家的时候也把自己那份给划了出来。
如今他自己包了几亩地干着,日子缺啥都不缺,就差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他年纪轻轻的,硬是拖着不肯将就,不愿娶那些丧偶的或离过婚的女人。
就为这事,媒婆们把他说得不成样子了——说有个寡妇愿意跟一个瘸子过日子都是他烧高香了,就那穷山沟子,赶个集都要翻山越岭,谁家黄花闺女肯往那里嫁?
可李爱国自己不觉得自己差到那个份上,总以为是缘分还没到。
这不,缘分来了,媳妇也来了,还是个年轻水灵的大姑娘。
林青和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看着周三妮说:“女人这辈子有两回投胎。
头一回是爹娘给的,你没得选。
第二回是嫁人,嫁得好赖,全看你自己的命。”
这话不是没道理。
女人靠自己当然要紧,可也得看是什么人。
那些有本事的女强人,另当别论。
可像周三妮这样连学堂门都没进过的姑娘,嫁人就是天大的事。
因为这样的姑娘,一旦嫁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很少会有半路散伙的。
四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闺女在娘家待着,怎么都行。
可一旦嫁了人,自家那个小窝才是头等大事。
凡事别钻牛角尖,这世上再难的事,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周三妮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至于娘家这边,”
林青和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他们对你好,你心里记着,那是你该做的。
可要是他们对你不好,你出嫁时那笔彩礼给了,就算彻底清了账。
往后不必再牵挂什么。”
周三妮抿了抿嘴角,眼神闪了闪:“我还以为,四婶你会让我多回来看看。”
林青和笑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我自个儿娘家那边,还是我亲手断的。
我弟待我好,我就跟他来往。
其他人,你见我管过没有?做人得恩怨分明,对不对?”
周三妮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嫁过去以后,该你这个儿媳妇做的,一样别落下。
不该你做的,一样别多碰。
李爱国是家里最小的,凡事都照着前头两个嫂子的标准来,准没错。”
“嗯。”
周三妮又点了点头。
“一眨眼,就要成别人家的人了。”
林青和叹了口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起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手表和一叠钞票。
周三妮一下子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四婶——”
“坐下。”
林青和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周三妮嘴唇动了动,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你跟李爱国结婚那阵子,我和你四叔怕是赶不回来。
这块表是你四叔给侄女婿的,你藏好了,到时候带过去跟李爱国说,是京市四叔送的。”
林青和把手表递过去,话里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这是要让李爱国知道,远嫁的姑娘背后不是没人。
“这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周三妮连连摆手。
一块手表得多少钱?她心里发慌。
“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李爱国的。”
林青和把手表塞进她手里,又把那十张大团结拍在她掌心,语气缓了缓,“这十张票子,是四婶给你压箱底的私房钱。
旁的嫁妆我就不替你置办了,这些钱你自个儿收好。”
“不行,真的不行——”
周三妮摇头,起身要往外走。
“三妮,”
林青和抬眼看着她,声音沉下来,“你这是打算不要你四叔四婶,不要你大伯大娘、三叔三婶这些娘家人了?”
周三妮眼眶一热,鼻子酸得厉害,声音带了些哽咽:“没有,四婶。
你和四叔,大伯大娘,三叔三婶,你们待我都好。”
“听你四婶的。”
周青柏从院子里进来,手上还滴着水,衣服刚晾完。
林青和走过去,把表和钱一块儿塞进周三妮的口袋里,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嫁了人,四叔和四婶只盼着你能过得好。
那些不该想的事,就别再想了。
往后,就是新日子了。”
周三妮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多谢四叔,四婶。”
“不早了,回吧。”
林青和点头,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茶碗。
周三妮弯了弯腰,朝四叔四婶的方向点了下头,这才转身往回走。
她脚步声渐渐远了,林青和才侧过头对周青柏说:“好好一个姑娘,硬生生被磨成这副模样。”
她记得早些年的三妮还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她虽然没进学堂,可总跟着大妮二妮她们一块儿过来认字,眼里头还有点亮光。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那丫头慢慢变了样。
当婶婶的,又能伸手管多少?
周二嫂那人,真较真了算,也就是让她多干点活。
偶尔骂几句、拍两下,在村里算不上稀罕事。
亲娘没往死里打,也没扣着饭碗不给,旁人哪能插嘴说什么。
周青柏没接这话茬。
他对这类家长里短的事向来不晓得怎么搭腔,干脆就沉默着。
林青和也没指望他回应,自顾自往下说:“不过细看下来,那个叫李爱国的倒是像个踏实人。
就是他们那边通外面的路,只有一条窄山道,脚一滑就能滚到山沟里去。”
她脑子里翻出葫芦爷爷山头上那种弯弯绕绕的土路,越想越觉得危险。
“明天骑车过去转转?”
周青柏问。
“成啊。”
林青和想着反正也没别的事,痛快点了头。
这俩人也是闲不住。
第二天大清早,在周大嫂那儿扒拉了几口早饭,果真骑着摩托往李爱国那个方向去了。
要是靠脚走,得耗上一整天。
但骑摩托就不一样,早上七点出发,十点刚过,不到十一点就到了镇上。
他们先打听了李爱国那个村子的位置。
确实是藏在山旮旯里的地方。
要是走那条险兮兮的山道,倒是近,两个小时就能摸进村。
可那条路稍不留神就得摔下去。
另外还一条路,绕山翻岭,从镇上到村里得走四个钟头,差不多半天工夫。
但胜在稳当,脚底下踏实。
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赶个集都得搭进去半天的意思。
实在太远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没打算真往李爱国村里跑。
两口子就在镇上歇了脚,买了根雪糕啃着解暑,凉快够了才骑车往回走。
至于周三妮那边的事,依她那性子,多半宁可选那条远路,也不会去碰那条吓人的山道。
倒也不用替她操太多心。
不过说到底,操心也白搭。
日子是周三妮自个儿的,终究得她自己去熬。
往后要是碰上机会,她倒是可以跟李爱国合计合计,看看有没有法子到外面闯一闯。
毕竟窝在那种山沟里,将来孩子念书都是个麻烦。
俩人回到村里时,已也不用费劲找地方吃饭,林青桐从空间里端出热腾腾的饺子和白米饭,两个人就在屋里解决了。
碗筷刚撤下,周青柏便动身往大姐家走。
林青和没跟去——这时候过去,大姐那张脸八成是要耷拉下来的。
说起来全怪她当初心软,点头让许胜美过去帮忙,结果倒好,如今两家见面都隔着层东西。
周青柏跟大姐是亲姐弟,到底不一样。
他不仅得去大姐那儿,还得拐一趟周二姑家,把工资送过去。
没跟着去的林青和拐进了周东和蔡八妹的院子。
眼下这两口子,在村里算是踩在最前头的那拨人了。
俩儿子加一个闺女,凑得整整齐齐的。
林青和踏进门槛时,周东正蹲在猪圈边,手里的锤子敲在木板上梆梆响。
“婶!”
周东一抬头,脸上堆出笑来,冲屋里喊,“叫婶婆。”
两个小孩乖乖喊了一声。
林青和弯下腰,拆开一包大白兔奶糖,给一人手里塞了两颗,剩下的搁在桌上。
“八妹,婶来了。”
周东扭头朝后院吆喝。
蔡八妹抱着小的那个从后院转出来,脸上也是笑,嘴里却念叨:“婶你真是的,给他们糖干啥。”
“这算啥,我亲侄孙吃我几颗糖还犯法了?”
林青和随口接了话。
蔡八妹把小儿子递到周东怀里,转身进屋拿了杯子涮了涮,倒上水端出来。
“鸡养了多少?”
林青和接水时顺嘴问了句。
蔡八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婶,这话可不能往外传。”
“我还能到处嚷嚷不成?”
林青和也笑了。
“六百三。”
蔡八妹的声音几乎含在嘴里,眼里却亮着光。
林青和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下说:“数目倒是稳当,不过我看那卫生没做到位。”
她刚跨进来时,那股气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每天都有清一遍。”
蔡八妹赶紧解释。
“一遍哪够。
早晚各一遍是起码的,有些钱省不得。
等我弟过来收鸡蛋的时候,让他从医院捎几瓶消毒水,隔一天喷一回。”
林青和话说得不重,语气却没商量的余地。
“好!”
周东在一旁应得干脆。
“你们也是真能折腾,养这么多鸡,我怎么还听见猪叫?”
林青和偏头往里头看。
“后院,养了两头。”
蔡八妹笑着说。
眼下周东包揽地里的活,蔡八妹就守着院子摆弄这些牲口。
累是真累,可钱也是真往口袋里钻。
单算鸡蛋这一项,一个月下来的数目就不难看。
比起前些年,鸡蛋的价钱是往上动了动的,原来一斤三毛出头,现在一斤能卖到四毛多。
价钱涨了,销路反倒更旺。
市场上伸手要货的人一拨接一拨。
加上如今那些票券的效力一日比一日薄,早晚得废干净。
# 小说正文
三轮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林青和靠着车帮,视线落在远处炊烟上。
周青柏蹬车的节奏很稳,链条转动的声音混着鸡叫声从周东家院子里飘出来。
那些鸡崽子长得壮实,毛色油亮,在篱笆墙里刨食的样子活像一个个移动的钱袋子。
她数过账本,周东和蔡八妹这个月光卖鸡蛋的钱,就跟自家饺子铺的进账差不多了。
日子过得快,那对夫妻怕是很快就要攒出个万元户的名号来。
周青柏把摩托车停在村口,拍拍裤腿上的灰:“大姐那边问过了。”
他说话时气息还没喘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趟来回两个钟头,两个姐姐家都跑遍了。
“结果呢?”
林青和把水壶递过去,拧开盖子时飘出凉茶的味道。
第249章
她心里早就有了底,周家大姑那人,根扎在土里太深,拔不动。
果然,周青柏接过去喝了一口,抹着嘴说:“大姐不肯走,只说让我带胜强去京市。”
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但也没多纠结。
林青和没再追问,既然丈夫没松口,那个侄子这会儿就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跟周大哥周二哥告别时,邻居家的黄狗绕着摩托车转了两圈。
几个亲戚站在晒谷场边上说话,有人往他们手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带着余温。
林青和道了谢,把这温热攥在手心里。
车子重新上路,往县城方向去。
家具厂那边,周夏正蹲在刨花堆里跟木料较劲。
那孩子瘦了一圈,手指上贴着胶布,但眼神亮得吓人。
除了过年那几天,其他时候他都窝在厂子里,锯子声从早响到晚。
眼下他已经能 ** 打出一张桌子了,榫卯接得严丝合缝。
林青和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刺鼻的油漆味混着木香涌过来。
周青柏跟侄子说了几句话,声音被机器声盖了大半。
她没听清内容,但看见周夏点了点头,又弯腰去搬木板。
离开家具厂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青和还了摩托车给林三弟,手指碰到车把时还能感觉到引擎留下的烫意。
周三嫂站在门口喊他们进去坐,手里端着刚切的西瓜。
夫妻俩没多留,说了几句话就奔车站去。
到市里时路灯已经亮了。
火车站售票窗口挂着铁皮牌子,上面写着明早的发车时间。
今晚没车,得住一晚。
林青和在招待所登记时闻到樟脑丸的气味,走廊尽头的灯泡忽明忽暗。
她把行李放在床上,拍了拍枕头上的灰:“要不要去 ** 转一圈?”
这话说出口时带着点笑意。
县城也好,市里也好,省城也好,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交易点,她心里都有一张地图。
周青柏嗯了一声,把外套从柜子里拽出来。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子。
墙根处蹲着几个人,面前摆着搪瓷缸子和旧报纸包的东西。
林青和眼睛扫过去,脚步没停。
她其实是想找些黄金,虽然现在市面上已经能见到金子了,价格也硬得很,但正规渠道不让私下买卖,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寻到便宜。
穿过两条街,在一个废品站后面,她看见了个蹲着抽烟的男人。
那人面前摆着一排银白色的东西,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林青和走近了才看清——十个大洋,整整齐齐码在一块绒布上。
大袁头,民国时候用的钱,她在别人手里见过碎片,从来没见过这么完整的。
蹲下身子,她伸手拿起一个,指腹擦过表面的纹路。
** 的头像还很清楚,边缘没有被磕过的痕迹。
这样的品相,保存得真好。
“多少钱一个?”
她问。
那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青柏:“四十。”
十个,就是四百块。
林青和没说话,把那个大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沉甸甸的。
这价钱不算便宜,但比起黄金,这东西更难得。
她跑了大半年 ** ,头一回碰上品相这么齐的大袁头。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没催也没拦。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片打起旋来。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
林青和把十个大洋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没有仿品,这才从兜里掏出钱。
那一叠票子递过去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跟那年买第一车货时一样响。
市场里人头攒动,一个年轻人掂着手里的银元,冲路过的每个身影吆喝:“现在外头都兴收这些老东西了,留着将来准能翻几倍!”
他嗓门不小,引来几个人侧目,却没人停下脚步。
林青和扫了眼他掌心的银元,嘴角一抿:“将来值不值钱谁也说不准,可眼下,你是拿我们当 ** 填呢。”
年轻人眉头一拧,脸上挤出三分委屈:“怎么就是 ** 了?我这十块银元一块一个样,可都是好品相,稀罕得很!”
“真这么稀罕,你从早站到这会儿,怎么还没脱手?”
林青和不紧不慢地撂下一句。
年轻人噎住,半晌才咬牙道:“顶多一块给您便宜五块,要就要,不要拉倒。”
林青和没接话。
十枚银元确实各不相同,有袁大头也有龙洋,她心里是想要的,可这价钱——显然咬得太死。
她抬眼看了看身旁的周青柏,男人没吭声,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叠钞票,数出二十张“大团圆”
搁在摊布上。
“十块一起,两百。”
周青柏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落下去。
年轻人盯着那叠钞票,眼睛里闪过一道贪婪的光。
他喉结滚了滚,又看看手里的银元,最后狠狠一咬牙:“成!拿去吧!”
林青和接过银元,指尖摩挲过冰凉的币面,低声说:“留着,以后给孙子当玩意儿看。”
真要贵得离谱,她宁可换成金条攥手里。
不过十块银元才两百块,权当买份念想。
她抬眼环顾四周。
这片 ** 藏在老城区的巷弄里,人流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人管,也没人抓,可那种试探和戒备的眼神还在空气里飘着。
毕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摆上台面——金银、旧钞、传家物件,都窝在这里等个识货的主。
周青柏牵着她继续往里走。
转角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蹲在墙根,面前铺着块蓝布,上头搁着两根金钗。
钗身暗沉,刻着细密的缠枝纹。
周青柏蹲下去,跟老太太比划了两下,换了过来。
再往前几步,一个瘦高青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金镯子和两个金戒指,镯子有点变形,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青和没再说话,只是把东西一一收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布袋底下垫着她从空间拿出来的雪糕——那是上午搁进去的,还没化。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从北京买回来的四合院,县城里那几间院子,读书时零零碎碎收的那些金子,全加起来,按后世的金价算,怎么也能值个百来万吧?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在心里嗤了一声。
也不知是不是眼界被撑大了——这些黄白之物,看着值钱,可跟后世的房子一比,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攒了这么些金子,撑死了也就三四线小城市一套百来平米的房子。
不过留着也没什么不好。
那些金镯子、金戒指、金钗,摸上去都带着旧时光的凉意,花纹古朴,线条拙拙的,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回到招待所,周青柏刚把门关上,林青和就摸出一根雪糕,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奶油味在舌尖化开,冰凉直冲嗓子眼。
“别吃太多。”
周青柏皱着眉头看她。
“一根雪糕而已,又不是一箱。”
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嘴里那股凉意让她眯起了眼睛。
# 正文
林青和一抬眼看见周青柏正盯着自己,心跳漏了半拍,赶紧把攥在掌心的冰棍往身后藏。
“就这一根,明天我肯定不动了。”
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周青柏的视线没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今天已经是第二根了。”
林青和立刻换了个话头,仿佛刚才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大姑姐那边怎么说的?”
“就问了她要不要去京城。”
周青柏没再追究媳妇偷吃凉食的事。
他心底一直盘算着要个闺女,这些寒凉的东西自然不能让媳妇多吃。
那天他去找大姐,先是把外甥女的工资交到她手里,随后才开口问起去京城的事。
大姐的反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京城那地方,哪儿是说去就能去的?家里的地谁种?猪谁喂?鸡谁管?
“我又不是京城人,跑那儿去干什么?”
话里带着刺,大姐的语气里还掺了几分责备:“老四,姐这一把年纪了,就指望着孩子有出息。
要去,也是让强子去才对。”
周青柏这人向来嘴直,对亲姐也是一样的脾气:“强子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说的是实话。
那个外甥待在家里安安稳稳干点活还行,真要出了门,怕是要变样。
可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大姐的心窝子。
她儿子怎么就做不了生意了?就算有什么不懂的,他媳妇不是北大老师吗?教大学生的老师,教教强子还不会吗?
周青柏听了这话,眉头拧成个疙瘩。
再看许胜强那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模样,也没心思在姐姐家多待。
转身去了二姐家,倒是在那边坐了挺久。
临走时二姐塞给他一袋子芝麻,他知道媳妇爱吃,也就没推辞。
“往后这种事怕是不会少。”
林青和靠在椅子上,声音里带了点自嘲。
她想起自己当初非要往京城跑的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人就是这样,穷的时候觉得彼此亲得跟一家人似的,可一旦谁先翻了身,那情分就不一定还跟从前一样牢靠了。
不患寡,患不均。
那些“我有理你该帮我”
的心思,总是来得轻而易举。
“用不着管。”
周青柏摆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姐心里是不痛快,可两家又不住一块,吵不起来就行。
哪能事事都让人满意呢?能理解就理解,理解不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两口子刚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许胜美怀孕的消息砸得脑袋嗡嗡响。
铺子里老王正翻着账本,周旋和周归来兄弟俩蹲在门边理货。
马大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蒲扇,表面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 十六岁的周旋盯着灶台,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弟弟周归来把筷子攥得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他俩同时转过身——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出现了。
周旋的耳根滚烫,周归来喉结上下滚动,脸皮绷得像鼓面。
过去三天里,他们兄弟俩把这辈子没想过的烂摊子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
周旋再能干,说到底不过是个半大孩子,骨头架子都还没长实。
“这玩意儿是德国机器。”
林青和把布袋搁在矮桌上,手掌拍在上面,没察觉两个儿子脸上的神色,“看你这两天挺像样,狠了狠心给你弄回来的。”
周归来喉咙发紧。
哪怕是梦里念叨过八百回的摄像机,现在也救不了他那颗要炸开的心。
“爸妈,你们坐。”
周旋已经端着两只碗走过来,热气撞在脸上,“饺子刚出锅。”
周青柏拉过条凳,林青和坐下了。
筷子拨开面皮,肉香飘起来。
可她还是瞥见了老王缩在角落里的样子,马大娘洗碗的手也慢了半拍。
第250章
铺子还在营业,人来人往的,照理说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
“到底怎么了?”
林青和咬了口饺子,声音含糊。
“先搓个澡,回来再说。”
周归来抢着张嘴,周旋却把他按住了,“一路颠簸,不急的。”
“说。”
周青柏把筷子搁下,眉眼压下来。
“胜美姐肚子里有了。”
周归来脱口而出,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个月了,医院出的单子。”
林青和手里的汤匙磕在碗沿上。
周青柏的脸僵在那里,像被霜打过的石头。
老王叹了口气,水槽那边,马大娘的背影纹丝不动。
“你再说一遍?”
林青和盯着小儿子。
“没错。”
周归来咬住下唇,“检查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
周青柏的视线转向周旋。
“爸妈,先把饭吃了。”
周旋往后退了半步,“回头去爷爷那边细说。”
林青和往嘴里扒拉了几口,周青柏咽下最后半个饺子,推开门就跨上自行车。
林青和让他顺路拐去苏大林的包子铺。
苏大林正弯腰揉面,周晓梅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看见他俩,周晓梅眉梢挑起来:“四哥四嫂,刚到家?吃上了没?”
“从饺子铺过来的。”
林青和拖了条凳子坐下,“你跟我说说。”
苏大林没停手里的活。
周晓梅放下算盘,走到她哥嫂跟前,压低嗓音把来龙去脉捋了一遍——周母隔壁那个姓胡的老太太,给周家捅了个大窟窿。
胡老太娘家姓赵,侄孙在京市有几间铺子,日子过得不算差。
#
钱在这个年头能算得上宽裕的人家,手指头掰着数也没几户。
把许胜美肚子弄圆了的那男人,叫赵军。
那会儿赵军还躺在医院病床上,胳膊腿都缠着纱布。
周旋带着虎子和刚子三个人一块儿把他堵了,拳头脚底板没留情面,直接把人送进了急诊室。
可说来也怪,赵家从上到下,没人敢上老周家闹腾。
原因不单是赵军挨了揍——周旋他娘听到这事,当场一口气憋在胸口没倒腾过来,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也让人抬进了抢救室。
胡老太那一辈的人,一听说这消息,腿肚子都软了。
周家老娘那岁数,真要出个好歹,这事谁能兜得住?谁敢兜?
别瞧老周家是后来搬来的,在这地方没什么根深蒂固的亲戚关系。
可人家手里的买卖,一条街数过去,还真没几家比得上。
更何况,这事闹到哪儿去说理,谁理亏谁没理,但凡长了眼睛的都拎得清。
所以就算赵军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被周旋那几个半大小子揍得鼻青脸肿住了院,赵家愣是没敢追究半句。
反倒提着水果点心,跑到周母病床前,陪着笑脸说了不少软话。
周晓梅坐在椅子上,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娘已经回家养着了,身子骨没什么大碍。
可胜美这事,眼下怕是不好收场。”
林青和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冰碴子:“有什么不好收场的?她自个儿选的这条路,十八岁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
想用肚子里的种拴住男人,这招数用出来之前,就没想过后路?”
赵军那人究竟什么德性,先放着不说。
单说许胜美自己,脚跟都没站稳就想往高处跳,跳得上去还好说,摔下来怨得了谁?怨天怨地怨旁人,可她自己就没长脑子?
周三妮嫁的那个李爱国,虽说也不算多出挑。
可跟赵军一比,李爱国倒显得顺眼多了。
未婚先孕这档子事,放到几十年后,街坊邻居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林青和心里清楚,以后那世道开放成什么样,男女朋友换得比翻书还快,那是人家的日子,旁人说不上什么。
可眼下是什么年月?
八十年代了,八二年了,大街上已经能看到穿喇叭裤的年轻人了。
可整个社会的风气,骨子里还是老的、紧的、保守的。
偏偏就是这样的年月,赵军和许胜美两个人,敢把这事做到前头去。
这要不是自己从老家带出来的外甥女,林青和听见了顶多叹口气,转个身就忘了。
可偏偏就是她带出来的,是从她眼皮子底下走出去的。
林青和的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周晓梅摆了摆手:“四嫂,这事你犯不着往自己身上揽。
跟我们谁都没关系,是她自己没把持住。”
她顿了顿,又说:“往后这孩子,我是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了。
太让人寒心。”
“赵家那头怎么说的?”
林青和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
“说会负责。”
周晓梅应了一声,眉头却没有松开半分,“可我看那个赵军,不是个能托付的人。”
# 林青和嘴角勾起一道冷弧:“这条路是她许胜美自己选的,甜也好苦也罢,都得自己咽下去。”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真有人把许胜美当回事,怎么会为了自己那点盘算,把姑娘家的名声扔在地上踩?这分明就是冲着那张脸去的。
十八岁的姑娘,眉眼确实生得周正,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不就被人盯上了?
若真有几分诚意,大可以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老周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家,许胜美嫁到京市来,说到底算是高攀了。
她要真有这福气,谁能拦着?
可偏偏选了这条路——把事情闹得两家人脸上都挂不住。
这叫真心?十个里有九个只是想尝尝鲜,图个新鲜劲儿罢了。
只是没想到,许胜美那肚子这般争气,一次就揣上了。
要说林青和这番推测,跟事实竟半点不差。
赵军确实第一眼就相中了许胜美。
这姑娘没辜负她爹妈给的名字,虽说比不上年轻时的林青和那样惊艳,但放在人堆里,也绝对算得上清秀可人。
正巧十八岁——这个年纪的姑娘,就像枝头刚熟透的果子,饱满得能滴下蜜来。
这样的年纪,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
更何况是赵军这样的光棍汉。
二十五了,还没正经成家。
他虽说没结婚,可不代表没碰过女人。
恰恰相反,他经手的女人不在少数,称得上是情场老手了——就是不肯安生过日子,纯粹是个混账东西。
许胜美这样的,他一眼就咬住了,自然是想弄到手玩玩。
可他没想到,许胜美也不是省油的灯。
在他算计她身子的时候,她也在盘算自己的前程。
若是能攀上赵军,往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京市人了。
胡老太跟她说过,赵家有钱。
嫁过去,连班都不用上,钱就花不完。
到时候,她小舅、小妗子、小姨——这些人还敢瞧不起她?
她还要把弟弟接过来。
不光弟弟,全家老小都要接来。
到时候再给家里人把京市户口办了,那一家子就都是京市人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许胜美跟赵军见了几次面后,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去了招待所,让他得了手。
这姑娘确实不简单。
年纪虽小,却知道怎么吊着男人——让他尝到甜头,又不让他腻歪。
事实上,这回怀上,赵军也就得手了两次而已。
而赵军那边呢?压根儿没想过要娶许胜美。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已经到手了,再过一阵子,就该换下一个了。
渣男这种东西,哪个年代都不缺。
许胜美自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她不是个蠢姑娘,甚至带着几分心眼,隐约感觉到赵军并没有真心想把她娶进门。
她哄着胡老太去医院查查身体,说是哪里不舒服,结果一查,肚子里已经揣了个娃。
说起来也是终日捉鸟老手反倒被鸟啄了眼。
谁能想到许胜美这么争气,日子一算,恐怕就是她把清白身子交出去的那一回,便怀上了。
正因为是头回给人,赵军再怎么想撇清也没法张嘴——许胜美除了他,再没碰过别的男人。
平心而论,胡老太本意真没想弄什么生米煮成熟饭。
这辈人脑筋老,哪敢算计那些荒唐事?她就是看中了许胜美,想着把她介绍给自己娘家侄孙。
许胜美会装,在外头永远一副乖巧听话文文静静的模样,扫地的时候总爱扫到门口,扫到院角。
胡老头有时过来看电视,正好撞见周母喊她去洗碗,她就乖乖去了。
胡老太觉得这小姑娘实在不错,配她侄孙正合适。
况且侄孙条件也行,俩人要是看对了眼,肯定出不了岔子。
她就想着先聊聊,没当回事,哪晓得胜美这丫头竟被侄孙搞大了肚子。
医生说的时候,胡老太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许胜美怀孕的消息一传开,周凯几个先把赵军摁住揍了一顿,揍进了医院。
周母后来才知道,当场也跟着倒下了。
赵家人连找茬的胆子都没有,赵军这顿打白挨了。
其实赵军还想最后挣扎一把,想借着挨打的事跟许胜美掰了。
他挨揍的时候还不知道许胜美怀了,嘴里一直嚷着要离婚,这笔账得算清楚。
等后来听说许胜美有孕了,一算日子,正好对上了他把人家清白身子拿下的那个晚上,就算是他也底气全无。
老赵家那边先是恼怒,哪个胆大的敢欺负到他们赵家头上?等胡老太把来龙去脉讲明白,赵家反倒高兴了。
赵军在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哥,底下两个弟,俩弟都成了家,就算最小的那个也娶了媳妇。
可唯独赵军这个老二不愿娶,眼瞅着都二十五了还不娶老婆,家里能不急吗?
眼下出了这档事,虽说脸上不太好看,可赵父赵母却动了心,想着让许胜美进门。
要是进了门,所有事不就解决了吗?往后两家也成了亲戚,哪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周晓梅把话说完,林青和嘴角一挑,带着冷笑:“这事我可替不了她拿主意。
得让她自己给老家打电话,把她爹娘请过来,让他们出面料理。”
周晓梅跟她四嫂一个心思,觉得这事丢人丢到家了,哪有姑娘家干出这种事的。
她接话道:“前天已经打过电话回去了。”
“你们先忙着,我跟你四哥去看看爹娘。”
林青和把情况摸清楚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她心里明白,老太太肯定气得够呛。
左邻右舍两家,一家盯着孙子,一家盯着外孙女。
孙子没捞着,外孙女倒是让人占了便宜——这交朋友交得够呛。
周青柏沉着脸,领着媳妇往外走。
许胜美没在服装店待着,就窝在姥姥姥爷这边。
两口子一进门,就看见许胜美手里攥着个梨子正往嘴里送,旁边胡老太坐着,地上搁着个果篮,显见是刚提过来的。
“小舅,小妗子。”
许胜美瞧见来人,站起身,手里的梨子差点没拿稳。
第251章
胡老太也站起来,脸上挂着几分不自在:“她小舅,小妗子,你们别上火。
等赵军从医院出来,就带胜美回老家,把亲家公亲家母接过来,把婚事办了。
赵军说了,肯定对胜美负这个责任。”
老太太这话说得分寸拿捏得稳——认了自己的不是,也提了赵军挨打的事,还表态虽然赵军有错,但人家愿意扛到底。
事情到了这一步,闹下去也没意思,能把结果掰到好的方向,已经算不错了。
林青和心里早打定了主意——许胜美的喜酒,全家没一个人会去。
但眼下她愿意给许胜美留三分面子,让她利利索索嫁过去,这事就算翻篇。
以后她许胜美过得好坏,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人是她自己挑的,路是她自己走的,又不是三岁小孩,该为自己的选择付账。
等周大姑和周大姑丈两口子到了,她得当面把话说清楚,绝不能再让自己落下半点口舌,让人挑出理来。
她笑着说:“您太客气了。
事情解决了就好。
我大姑姐和大姑丈那边也都知道了,现在就等着赵军赶紧带他未婚妻回去拜见岳父岳母呢。”
胡老太细细品了品那番话,字字句句挑不出毛病,可话里头透出的意思明摆着——不想插手。
她心里门儿清,这位怕是窝着火呢。
但她也张不开嘴说啥,归根到底,是自己那侄孙干出的混账事。
等胡老太转身走了,林青和的目光才落到许胜美身上。
许胜美嘴唇一抿,膝盖一弯,作势就要往小舅和小妗子跟前跪下去。
“我俩还没咽气呢,你要是敢往下跪,别怪我巴掌直接扇你脸上。”
林青和说话从来不拐弯,何况眼下对许胜美那股恶心劲儿压都压不住。
这辈子栽过最大的跟头就这么一回,偏偏是因为难得发了回善心,想拉拔一把这个外甥女!
结果呢?拉拔出个实打实的白眼狼。
许胜美脸上血色刷地褪尽:“小妗子,我……”
“少在我跟前演这套。
你当初选了那条路,就该知道我会是啥态度。
削尖了脑袋想往赵家钻,行啊,只盼你嫁过去别后悔就成。
旁的废话不必多说,横竖以后去赵家过日子的人是你自个儿。”
林青和话音一落,半个字多余都没有,转身掀帘子进了里屋。
许胜美知道小妗子那儿讨不着好,调转方向想跟小舅说几句软话:“小舅,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我也是实在不懂……”
周青柏始终没吱声,眉头却拧成了疙瘩,盯着外甥女的眼神里,失望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你到了这儿,我和你小妗子没亏待过你。
眼下你选了这条路,往后就自个儿走吧。”
周青柏撂下这句话。
他了解自己媳妇——有时候是严厉了点,可那严厉并不冲着谁去。
就算是亲儿子,做错了事又教不会,照样挨林青和的骂。
虎子和二妮都被训过,只不过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骂得没那么狠罢了。
可要说对那些带过来的侄女外甥的上心,周青柏心里最清楚——要不是真想栽培他们,哪会掏钱送去上夜校?
连账本都隔三差五拿给他们练手算账,试着学做账目。
二妮跟虎子都肯上进,偏偏这个外甥女,压根没往那上面动过心思。
不过人各有志,她不选,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想看电视机就来看呗。
可谁能想到,她竟干出这种事来。
周青柏骨子里是个老派又拘谨的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在他这儿没半点儿道理可讲。
他没再多说,迈步进了周母的屋子。
周父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机,周母则躺在里屋床上,风扇嗡嗡地吹着,手边搁着几瓣橘子。
周青柏瞥了一眼正给他娘剥橘子的媳妇,脚下一顿,没再往里头走。
周母接过儿媳妇递来的橘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果皮,剥开时溅出几滴清甜的汁水。
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我跟青柏这趟南下,看了不少新鲜事。
临走前想着,您跟我爹洗那么多衣服,手都泡皱了,就买了台洗衣机。
过阵子该送到了。”
林青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母嚼着橘子,喉咙里泛起酸涩。
她这辈子见过风浪,从苦日子里熬出来,原以为到了这把年纪,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
可偏偏这些年轻人,非要给她添堵。
“你说我这是什么命?都这把岁数了,还得替他们操心。”
周母把橘子皮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林青和笑了笑,语气淡淡的:“您跟我爹啊,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那是许家的孙女,不是咱周家的人,犯不着愁。”
“可那是咱老周家的外孙女啊。”
周母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我连上街买菜都觉得丢人,怕人指指点点的。”
她想起从前——老儿子出息了,去当兵领津贴,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后来儿媳妇当上公社老师,一路往上爬,考了大学,进了北大当外语教师。
那阵子,连公社的领导都隔三差五上门来问长问短。
她跟老伴搬到京市,和那些土生土长的老太太走在一起,腰杆都挺得笔直。
可这一切,全让那个外孙女给毁了。
“还没结婚就怀了孩子,搁咱们村里,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周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算男方认账又怎样?背地里照样有人戳脊梁骨。”
林青和没接话,只是拿过桌上另一瓣橘子,慢慢剥着。
橘子皮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混着屋里淡淡的热气。
“她以前没少在我跟前念叨,说我偏心,看重二妮和虎子,不把她当回事。”
周母越说越气,“我都懒得跟她计较,谁知道她竟干出这种事来!”
林青和把剥好的橘子递回去,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汪水。
她没说话,只在心里想:这书香门第的人家,如今倒叫一个外孙女搅得鸡飞狗跳。
周母话音未落,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她嘴上念叨归念叨,可娘从没往心里去过。
你这人什么德性,娘心里有数。
没跟你提,是不想让你心里不痛快。”
林青和接过话头:“她大概有她自己的盘算。”
周母这会儿一听见许胜美这三个字就烦,鼻子里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盘算?赵家那头我打听过了,那小子今年二十五了,还像个没拴住的野马,嫁过去未必能过安生日子。
不过你们甭管她,这条路是她自己挑的。”
能把周母这个一向和事佬脾气的人逼到说出这种话,可见她气得不轻。
林青和笑了笑,心里明白。
一辈子做事堂堂正正,如今走到哪儿,别人提起她来,都不敢说一句昧良心的话。
说白了,差不多是觉得没脸见人。
“眼下这事已经成这样了,等大姐大姐夫来了再说吧。
娘,你也别太跟自己过不去,总不能这么糟践自个儿。”
林青和劝道,“那台洗衣机挺不错,回头你还得学怎么用呢。”
“买什么洗衣机,让晓梅手搓就行了。”
周母摆手。
周晓梅跟着她亲爹亲娘住,衣裳自然都是她洗。
她娘帮她带孩子已经够累的,家务活儿哪能再压她身上。
好在没有真那么做,不然林青和肯定要开口训斥。
“那洗衣机就是买给你跟我爹的,晓梅不过是跟着沾光。”
林青和说。
“那就是孝敬我和你爹了。”
周母嗔怪地瞥了她一眼。
林青和有点招架不住婆婆这副撒娇的模样,赶紧换了个话头,说起老家那边三妮要出嫁的事。
“三妮要嫁人了?哪家的?男方那儿条件咋样?那丫头性子闷,不会让人欺负吧?”
周母一听,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
“姓李,不是咱们那片儿的,隔壁县的,隔得远了点。
我跟青柏去看过,那村子在山里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林青和答道。
“穷点不怕,我跟你爹那会儿,你爹两手空空,只要肯卖力气,什么都会有的。”
周母说。
林青和点点头:“人我们没见着,不过听大嫂说的,感觉还成。
就是比三妮大了十岁,腿脚也有点不利索。”
“大十岁,腿还不利索?”
周母皱眉,“这……这怎么行啊?”
“我一开始听着也觉得不合适,可后来细细一听,倒觉得人挺实在。
人家还掏了四百块钱的彩礼,这诚意够足了。”
林青和说。
李爱国是分了家的,可他一个光棍汉能拿出四百块当彩礼,说明不是个没本事的。
就算这笔钱是借的,这年头能借到这么多,也看得出他的能耐。
周母的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眉头蹙起又松开。
林青和没急着往下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水,目光扫过窗外晃动的树影。
周三妮跟李爱国那桩事的来由,她心里头清楚得很——那天李爱国卖完了货,心血来潮往县城方向溜达了一圈,结果撞上了周三妮,这才阴差阳错牵了根红线。
从头到尾掂量掂量,李爱国对周三妮那些心思,确实没得挑。
拿他跟许胜美看中的那个比,林青和暗自盘算,高出来的不是一星半点。
唯一的硬伤,就是那边村子的路太烂,坑坑洼洼的,走一趟鞋底都能磨薄两分。
“四百块的彩礼?”
周母嗓门拔高了半度,眼睛瞪得溜圆。
她缓了缓神,脸上的褶子松开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么说来,是真心实意要待三妮好了。
那丫头打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嘴笨,就怕她摊上个不老实的。”
话头一转,她又想起了赵军,鼻子里哼出一声浊气。
那小子压根不是个正经人,跟街头那些流里流气的混子没两样。
要是周三妮嫁了那种货色,往后的日子还不得跟嚼黄连似的?
“大嫂家里头又添了二十五只大鸭子,瞅这架势,今年要是顺当,明年搞不好还得翻倍。”
林青和把话头扯到了大房那头,“光靠鸭蛋,日后都能攒下一笔不小的收入。”
“你大嫂那人,会过日子。”
周母嘴角翘了翘。
“三嫂那头也不赖,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的,我瞧着,用不了多久,她们兴许就上城里买房了。”
林青和接着说。
“搬城里去也好,总得有自己的窝,不能老赖在女婿家。”
周母点了点头。
林青和又提起了周阳和周五妮,那俩孩子都考上大学了。
她说:“如今村里头谁不说咱家好?一连出了好几个大学生。
往后阳阳跟五妮毕业了,站上讲台端铁饭碗,这辈子算稳了。
我家老二呢,等他深造完了,也想留校跟我做同事。
第252章
你算算,咱老周家出了多少个教书先生了?”
周母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搁从前,这可不就是书香门第嘛。”
林青和补了一句。
“差不离,差不离。”
周母笑出了声,胸膛起伏了几下。
她老周家居然也能攀上书香门第这四个字了,走出去跟人一说家里冒出几个大学生,谁听了不得竖大拇指?
“往后我家老大他们,也得找个大学生当孙媳妇。
再过些年,咱老周家的门楣,谁还敢斜眼瞧?”
林青和最后甩了一句。
周母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走,出去透透气,看电视去。
屋里闷得跟蒸笼似的,摆台风扇也不顶事。”
林青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周母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老周家前途亮堂堂的,哪能让外姓人给搅浑了水。
那事要是传出去,脸面往哪儿搁?丢人都丢到家了。
# 周母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嫁了就嫁了,咱们不怨。
人到了这边,吃喝穿戴没短过她的,她自己不踏实过日子,往后到了婆家,还能指望什么?少来往也罢。”
她话音里带着决绝,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真正让她担忧的,是那几个孙子的名声——将来可是要娶大学生当媳妇的,不能叫这事脏了门楣。
林青和伸手扶住周母的胳膊,把她往沙发那边带。
电视里正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屋子里的寂静。
“妈,您看开些。”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不低,“老周家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像一把温水,浇在周母心上那层冰壳上。
她僵硬的后背渐渐松软下来,扶着林青和的手在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许胜美从角落里站起来,手指绞着衣角,脸上挂着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林青和瞥了她一眼,心里清楚得很——这女人哪是什么 ** 无奈,每一步都算得精着呢。
她摸准了老周家怕闹腾,不会拿她怎样,这才敢走出这一步。
眼下这副模样,不过是演给人看的。
可林青和懒得拆穿。
事已至此,撕破脸又能如何?嫁出去便是了。
周母不再看许胜美,转头去找周青柏说话,声音里带着疲惫。
老儿子是她最后的依靠,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咽下去。
待到天色渐暗,林青和和周青柏起身告辞。
临走前,林青和停在许胜美面前,语气平淡:“先在姥姥这边住着。
工资按天数算,不上班就没钱。”
“我明天就去上班!”
许胜美急忙应道,声音里带着讨好。
“那用不着你了。”
林青和扔下这句话,“等着赵军来接你,去见见他父母吧。”
三天后,赵军才带着许胜美启程,往周大姑那边去。
这段日子林青和再没过问那些事。
周晓梅心里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
澡堂里热气氤氲,水珠顺着瓷砖往下淌,她一边搓着后背一边嘀咕:“你说她图什么?这种人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京市的户口,京市的日子。”
林青和把毛巾拧干,水声盖住了她声音里的冷淡。
大城市的好,谁不想要?她见过太多人被这里的灯火晃了眼。
可要在这地方站稳脚根,靠的是实打实的汗水和本事。
这也是她坚持让几个姑娘念书的原因——八十年代又怎样?学历就是敲门砖。
可许胜美呢?
说得直白些,她不过是想走捷径。
更直白些——她就是懒。
想留在京市,找个本地男人嫁了,便是最省力的法子。
偏巧赵军那条件还说得过去,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赵军那个拖拖拉拉的性子,往后怕是还有的闹。”
周晓梅摩挲着皮肤上的水珠,语气里带着预感。
许胜美已经怀了身孕,赵家那边不认也得认。
赵父赵母轮番上门施压,赵成才肯带她回去。
他伤不算重,却一直拖到现在才动身——这态度,明摆着心里是不情愿的。
林青和没再多说。
周晓梅在旁边接话:“我看赵家那老两口,为人倒还算厚道。”
林青和笑了笑,没立刻附和。
赵家父母目前看着和善,可这世道,面上笑盈盈背后捅刀子的事她见过太多。
上辈子有个同事,没进门之前婆婆待她如亲闺女,左邻右舍没一个不夸的。
等证一领、酒一办,那脸色就跟翻书似的,哪儿还有半点当年的温柔劲儿。
这种事,谁说得准?反正许胜美以后的日子得她自己过,林青和犯不着操心。
她话头一转,提起了周三妮。
周晓梅听完哼了一声:“三妮这丫头,真是白瞎了,偏生投到二嫂肚子里去。”
“那男的看着还行,往后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林青和语气平淡。
这趟回老家,她连周二嫂的面都没照。
话不投机半句多,省那口气也好。
倒是周六妮见了,越长越不像样,周大嫂提起来直摇头。
林青和心里估摸着,再过几年,周六妮怕是要重演一遭许胜美的事。
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她懒得再想这些糟心事。
洗完澡,和周晓梅各回各家,林青和翻开账本开始对账。
离家一个多月,账册一直搁着没动。
一查,问题就浮出来了——小作坊那边的入货数和出货数对不上。
她把马成民叫了过来。
马成民一听账目有出入,愣了愣,赶紧接过账本。
“上月进的布,应该能出三千件成衣,怎么账上只记了两千百八十件?”
林青和盯着他问。
她虽不亲自管了,但多少布料出多少衣服,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作坊开到现在可不是一年两年。
马成民脸色沉下去,深吸一口气:“给我点时间。”
林青和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马成民转身就骑上自行车往小作坊赶,还翻出女装铺和男装铺的流水账一并带着。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他才敲响林青和的门。
脸上表情松弛了许多,带着歉意:“是记账的时候写岔了,但盈利一分没少,每笔都对得上。”
林青和重新翻了翻账本,钱确实没差。
定价都是死的,不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多少件衣服就有多少进账,算得一清二楚。
账本上的金额分文未差,可数目却少了二十多件衣裳,林青和这才拿手指一行行点过去。
她愿意相信马成民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试探她定的规矩。
“下回留心就是。”
林青和翻完他那本记录,抬眼点了下头。
马成民胸口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这回的差错确实不该犯。
“成阳和成月那边干得不错,给他们涨一涨工钱。”
林青和接着说。
“好。”
马成民听完,脸上也浮出笑意。
天色已经压下来,林青和明天还得站讲台,马成民没多耽搁,坐了一阵便起身走了。
“欠王叔的那笔钱,等年底再还。”
林青和侧过身跟周青柏说。
“成。”
周青柏没异议,接过账本翻了两页,道:“我盯着就行。”
林青和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说别的,门外传来脚步声——虎子和刚子回来了。
夜校九点下课,他们到家总是要磨蹭到九点半以后。
先送周二妮回饺子铺那边歇下,兄弟俩才折回这头来。
这几天林青和已经开始物色人手了。
女装铺子那边暂时让成月过去顶一顶二妮的活,饮料铺则交给虎子去照看。
但人手终究还是紧巴巴的,林青和琢磨着再添一个人。
马成民这回给介绍了一个,管理小作坊的徐大娘也递了个名字——是她自家的大孙女。
那姑娘今年十七岁,一直在家里干农活,瞧着是个利落人。
见了人还没开口,脸上先堆出笑来。
所以徐大娘一提起这事,林青和就直接让她把人带过来了。
徐大娘夫家姓陈,她带来的大孙女叫陈姗姗。
名字听着是娇滴滴的,可林青和瞟了眼她的手——掌心里硬邦邦的茧子叠了好几层,这分明是个能吃苦的。
“刚上手,工钱肯定不能跟老员工比,一个月先给三十块。
往后看你自己的本事,干出样儿来自然会往上加。”
林青和盯着她的眼睛说。
陈姗姗个头不算高,约莫一米六,但站在那儿不怯场,点了点头:“我晓得。
来之前我妈就跟我说过了。”
她妈是李玉凤,跟婆婆徐大娘轮着班,一个管夜里,一个管白天。
林青和满意地嗯了一声。
便让陈姗姗去周二妮的服装铺子里搭把手。
可活儿不是定死的。
林青和隔三差五就让周二妮跟成月换个班,让成月来盯服装铺,把周二妮调去饮料铺那头。
偶尔也叫虎子或刚子过去饮料铺轮一阵——不是常事,只是隔些天换换手。
九月底的时候,许胜美和赵军两个人回来了。
跟他们一道来的,还有周大姑那一大家子。
秋天的风裹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扑进院子,晾衣绳上的布单被吹得绷直。
林青和站在灶房门口,擦手的毛巾搭在肩头,目光扫过堂屋里挤成一团的人影——周大姑正弯着腰往里挪凳子,后头跟着两个半大孩子,再后头是周家老两口。
她嘴角压了压,没让那点冷笑浮上脸。
秋收就在眼跟前,谷子还在地里等着人割呢,这些人倒好,一趟长途车坐过来,行李往地上一摞,像赶庙会一样齐齐整整。
林青和把灶台上的铁锅盖掀开又盖上,蒸汽扑了她一手,心想,这趟来得可真会挑时候。
那边厢,周母的声音已经像炸了膛的炮仗一样从里屋炸出来:“你还知道臊?你闺女把老周家的脸都搁地上踩了!”
她手指戳着周大姑的额头,每说一句就戳一下,周大姑的脑袋跟着往后仰,后背撞上床沿,发出闷响。
“娘,我晓得胜美是做错了,可这婚总得结吧……”
周大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噎住了。
“结?”
周母抓起床边的一只布鞋作势要抽,“搁咱们村里,这种事儿够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放到十年前,你看她会不会被拉去游街批斗!”
“现在都开放了嘛,跟以前不一样……”
周大姑小声嘟囔,眼睛瞟向窗外,正撞上林青和从灶房端出一摞碗来,那动作不紧不慢,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开放?开放就能把祖宗脸面扔粪坑里?”
第253章
周母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她小妗子把人从乡下带出来,管吃管住管穿,还给发工钱,一个月挣的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你倒是好,调过头来倒打一耙,说人家把你闺女带坏了?”
周大姑脖子一梗,声音却软下去:“我哪敢怪四弟妹,是她自己先摆脸色的……”
周母眼睛一瞪:“你还有脸说?当初是谁大半夜跑到我那儿哭,说村里待不下去,非要让你闺女跟着老四家的来京市?老四家的本来只打算带二妮一个人,是你死乞白赖求了三天!”
空气里静了一瞬。
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刨土,灶房那边传来切菜的笃笃声,节奏匀称,像是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周大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缝里还嵌着前两日剥苞谷留下的黄垢。
半晌,她憋出一句:“胜美那丫头,是做得不地道……可四弟妹今天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堂屋里,周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在青砖上,火星溅开,他闷声说了句:“行了,少说两句。”
但周母的火气显然没泄完,她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只旧木箱,箱盖掀开时,樟脑丸的气味冲出来,混着灰尘,呛得周大姑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给我记住,”
周母从箱底抽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的确良衬衫,是林青和去年过年孝敬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穿,“老四家的对你们够仁义了。
你要是敢在人家跟前甩脸子,我头一个不认你这个闺女。”
话音落地的间隙,灶房那边传来油锅的滋啦声。
林青和往锅里下了葱姜,白烟裹着香气穿过堂屋的窗,飘进挤在一起的人堆里。
周母的几个儿子、儿媳妇,加上孩子,十来口人塞满了一间屋,行李堆在墙角,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个孩子趴在枕头上翻小人书,翻得哗哗响。
周大姑的眼睛红了一圈,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又低又哑:“娘,我晓得错了。
可那孩子都快出生了,总不能让他没爹……”
“你还知道心疼外孙?早干什么去了!”
周母啐了一口,却也没再骂下去。
她转身去翻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摸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旧手帕,打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周大姑:“拿着,给胜美买点红糖鸡蛋,别亏了身子。
到底是我外孙女,骂归骂,不能真不管。”
周大姑攥着钱,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院子里,林青和把炒好的菜端上桌,是一大盘蒜蓉油麦菜,绿油油的,还冒着热气。
她招呼几个孩子过来拿筷子,声音 ** 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母从里屋走出来,在林青和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四家的,今天这事……”
“娘,先吃饭吧。”
林青和打断她,把饭碗往桌上一放,“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大姑拖家带口赶来,路途遥遥,难得跑这一趟,连口茶水都没摆上桌,只一句“大姐来了就好”
就算应付了事。
别说摆酒张罗,连起码的招待都没有。
这态度摆在那里,还能有多待见他们这一家子?
可就是这样的情形下,她四弟今年回老家,居然还问她要不要来京市发展。
原来多好的一个弟弟,娶了这房媳妇之后,也学会了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功夫。
他们这一家子进了门,连杯热水都没摸着,真在这边落了脚,指望谁照应?
她早看这个四弟妹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能耐见长,更不用说了,肯定是变本加厉地折腾。
许胜美这次回去,私下里也是拉着她娘抹了眼泪,说小妗子偏心虎子和二妮他们,对她就是不上心,还想把她赶回老家,她这才一时想岔了,做出那件冲动的事来。
周大姑心里认定了,现在闹成这样,这个四弟妹敢说自己半点责任没有?
周母不知道大女儿脑子里转的这些念头。
要知道的话,怕是巴掌早就招呼上去了。
听见大女儿那番话,她也不当回事,只说道:“好好一个孩子,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来糟蹋老周家的名声。
别说什么老四家的了,等她婚事办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就是,我这边她也少来。”
周大姑脸色顿时变了,急忙道:“娘,四弟妹那边就算了,你可不能不管啊,这可是你的亲外孙女!”
她这一大家子这会儿是来了,可等婚事办完就得回去,以后闺女一个人留在这边,不就得靠娘家这边照应着吗?
那个女婿,对这桩婚事可是一百个不满意。
回老家的时候,把家里嫌弃了个遍,一会儿嫌这个,一会儿嫌那个。
可她也是笑脸陪着,谁让那是京市来的大少爷姑爷呢?能不低眉顺眼地伺候着?
可不管她怎么招待,那位姑爷确实是瞧不上家里的。
以后胜美嫁过去,家里帮不上什么忙,这可不就得靠娘家这边多照应着些?
所以听见周母这明显不想管外孙女的话,周大姑是真急了。
“你还要我怎么管?”
周母一脸莫名其妙,反问道,“她要是真肯听我的,还能干出这种事来?甭管找什么借口,说到底就是品性有问题!”
说到最后,周母冷哼了一声。
她当年管教女儿的时候,规矩可严得很。
手底下四个儿子三个闺女,哪一个敢干出这种事来?都得老老实实的才行。
“不知道你这闺女回去跟你说了些什么。
以前在我这边,没少说她小妗子的坏话。
可要我说,你这个当亲娘的,都不一定有她小妗子对她那么好。
别的我也不说了,让她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去。”
周母摆了摆手。
周大姑那一家子挤在老宅里住了整整三天,许胜美跟赵军的婚事好歹算是操办完了。
林青和始终没露面,连带着两个儿子也没影。
周青柏到底还是顾着他大姐的脸面,以舅舅的身份到场走了个过场。
这事儿林青和是后来才知道的——许胜强拽着小舅的衣袖不肯松手,嘴里嚷嚷着不想回去,想留下来。
周青柏直接板了脸,催他赶紧回家收秋粮。
许胜美就这么嫁出去了。
赵家离这儿隔着好几座村子,要是没个特意奔头的由头,几乎不可能撞见。
后来林青和挑了个日子,把洗衣机那些家什都搬了出来。
洗衣机直接送到了婆婆屋里。
周晓梅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四嫂,要不咱俩一人出一半?”
“不用平摊,你们先用着。
往后你们一家真要自个儿买了房搬走,这些物件就留给爹娘使。”
林青和说得干脆。
周母嗔怪地瞪了儿媳妇一眼,嘴上念叨着:“这可花了不少钱。”
“给爹娘用的,钱不钱的不打紧,你们用得顺手才算值。”
林青和这话哄得婆婆眉开眼笑。
说实在的,这婆婆有时候脑子确实转不过弯,但论起为人处世的正派劲儿,那是真没得挑——从她对待许胜美那破事的态度上就能看分明。
周母嘴角挂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林青和刚走,周晓梅就往洗衣机里塞衣裳,一面塞一面说道:“娘,你这挑儿媳妇的眼光往后可得教教我。
等我到了你这岁数,要是有个儿媳妇给我买电视买收录机买电风扇,连洗衣机都给我备上,那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你四嫂那人吧,脾气是冲了点,可对我和你爹,那是真心实意的好。”
周母笑着接话。
“四嫂脾气其实挺好的,她从来没对我发过火。
就是有人惹到她头上,她不肯憋着罢了。”
周晓梅不以为意,说着又撇了撇嘴,“这几天大姐可没少在我跟前编排四嫂的不是,我听都听烦了。”
周大姑和周二姑是家里的老大和老二,中间隔着四个哥哥才到周晓梅。
虽说都是姑娘,可年纪差得远,姐妹情分其实淡得很——大姐二姐出嫁那会儿,周晓梅还是个没桌腿高的小丫头。
到底是亲姐妹,人家来了她也好吃好喝招待着,没亏待过。
唯独大姐老在她耳边嚼四嫂的舌头根子,这点她实在受不了。
更别提大姐还非把许胜美那档子事赖到四嫂头上,周晓梅听着都想替她四嫂叫屈。
二妮、虎子,还有后来的刚子,哪一个来这边不老实?偏偏就许胜美出了这档子烂事,这到底是谁的毛病?
“我听四嫂说,四哥原本还想照顾大姐,让她过来这边做包子卖。
要是真让她来了,那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周晓梅叹了口气。
#
周母眉头拧成一团,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你大姐能折腾什么买卖?你姐夫那双手只会握锄头,种几亩地还能混口饭吃,非要往城里挤?到时候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周晓梅嘴角一翘:“上回您那位好外孙女,以为会蒸几个包子就能开店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上晾着的干辣椒上,“指不定那丫头心里还在嘀咕,说她小妗子偏心,光顾着自己家,不管她死活。”
可做生意哪是拿个面团就能成的?
得是像她家大林这样的——脑子活泛,肚量也大,手脚还闲不住。
大林这人嘴上没几片利刃,可但凡上门的客人,提起他都先竖大拇指。
这本事,旁人学都学不来。
“别提她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周母摆摆手,转身去摸灶台上的抹布。
“当初我跟大林处对象那阵,四嫂一个劲儿点头,让我想清楚再定。”
周晓梅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如今回头看,真是半句没糊弄我。”
嫁给苏大林这事,她越想越觉得这是这辈子最稳当的一步。
虽说那男人让她一口气生了四个娃——罢了,念他从小孤零零长大,就盼着多几个孩子闹腾,她也懒得计较了。
周母没接话,心里倒是在盘算:三个女婿里头,前两个是她托媒人相的,专挑那种手脚老实、肯下死力气的。
后头这个小女儿,却是托四嫂牵的线。
这么一比,后头这个确实比前两个强出一截。
“今年大娃回不回?暑假都没见人影。”
周母忽然叹了口气,眼神飘向院门口,“我还想着逮两只鸡炖了,给他补补身子。”
全家人里头,最让她挂心的就是大孙子。
这孩子争气,读书好,走到哪儿都让她脸上有光。
老周家有了这根苗,往后还能差到哪去?
“四嫂这两天也念叨着呢。”
周晓梅接了一句。
“明天你去你四嫂那边不?”
周母转过身来。
“大林得去拿肉。”
周晓梅说。
包子铺还没置办冰柜,鲜肉全寄放在四嫂家那台旧冰箱里。
“那成,我先把鸡杀了。
让大林顺道拎回来,直接炖上就行,省得那边还要动手。”
第254章
周母说着,已经迈步往后院走。
周晓梅点了点头。
如今苏大林和她这小日子真没什么可挑的。
铺子是买下来了,虽说当初掏空了家底,可生意稳当着呢,两口子夜里睡觉都踏实。
只是那台几百块的冰柜,到底没舍得下手——等明年再说吧,今年先这么凑合着。
第二天中午,林青和端着碗喝鸡汤,热气裹着油香扑到脸上。
她笑着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肉块:“让娘自己留着喝多好,大老远送过来做什么。”
周青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温热的意味:“娘特意交代的,让你补一补。”
‘咔嚓’——
一声脆响从院子角落传来。
那道视线扫过来时,周青柏和林青和同时侧过头。
老三周归来正举着照相机,嘴角压不住笑意,朝他俩晃了晃机身:“总算让我逮着了吧,你们俩刚才那眼神,跟抹了蜜似的。”
这张底片后来被老周家翻出来洗了好几次,压在相册最里头那页。
多年后孙辈们翻到,总盯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看自己妻子的目光 ** ——那种浓稠劲儿,像能把人黏进底片里去。
至于那台照相机,自从到了周归来手里,足球和篮球就被扔到了床底下。
放假的日子,他背上那台铁疙瘩到处晃荡,见着老门墩就拍,瞅见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也拍,连人家院门口烧煤炉子的中年妇人——咧着一口白牙朝镜头笑——都收进了胶卷里。
胶卷烧钱,林青和清楚,但只要这孩子不往败家子的路上走,她懒得管那些花销。
“等过上二十年,这些照片可都是宝贝。”
周归来刚取了冲洗好的相片回来,得意劲儿从眉毛梢往外冒。
林青和一把夺过他装相片的布兜,顺手往他后脑勺招呼了一下:“少贫嘴,去二妮铺子里搭把手。”
“喝完这碗汤就去。”
周归来自己舀了一碗鸡汤,端着碗凑到爸妈跟前,跟他们一块翻那些相片。
周青柏扫了几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什么都往里头塞。”
老房子、小娃娃、旧炉子,连煤炉子上冒的黑烟都拍得清清楚楚,镜头里没几张熟脸。
“人家都点头我才拍的。”
周归来吸溜了一口汤。
林青和倒觉得不错,那些场景过几年就找不着了。
她给儿子指了个方向:“去你干爷爷那四合院转转,北大华大也走走。”
胶卷虽贵,可那些画面没了就是没了,攒几本老相册,往后翻着才有点意思。
“妈你还真懂我,我跟干爷爷都说好了,国庆放假就去。”
周归来咧着嘴笑。
国庆节就在后天,林青和也放三天假。
她对老三说:“那你得匀一天出来,陪我跟你嫲嫲还有小姑。”
“成啊,去哪儿?”
周归来已经习惯当那个拎东西拍照的跟班。
“爬长城,你负责背水,拍照。”
周归来痛快地应了。
周青柏拿眼神去撩自己媳妇,林青和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那张越老越有棱角的脸:“你没空,去不了。”
她的饺子铺,除了过年那几天,一年到头没歇过。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林青和和周晓梅就把周母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周父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缸子,冲她们摆摆手:“去吧去吧,孩子我看着。”
周母一边系外套扣子一边嘟囔:“长城我都去过一回了,有什么好看的。”
可脚步却半点没慢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
周晓梅在后头推了她一把:“妈,你上回是跟爸去的,这回是我们陪你,能一样吗?”
周归来背着相机跟在三个女人身后,一声不吭地当拎包人。
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淡金色。
周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周归来就举着相机对着她,等她站好了才按下快门。
周晓梅靠在垛口上,侧着头看母亲,忽然笑了一声:“妈,你跟我爸当年爬长城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慢慢挪?”
周母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爸那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顾得上我。”
林青和站在一块凸起的砖石上,远远望着城墙蜿蜒进山脊里。
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她想起周青柏,此刻大概正在那个小镇上守着铺子发呆。
要是路修好了,交通便利了,一年至少能歇两次假,她往南走,他往北来,两人在中间碰头也说不定。
等假期结束,她回去上班,他再把那扇总虚掩着的木板门推开,随便找点什么事打发日子。
这样的计划,听起来任性,仔细想想,也不算太离谱。
下午回到家,周母刚脱下外套,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许胜美的声音:“姥姥,这几天我身上不舒服,不然早该来了。”
周母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跟在许胜美身后的赵军。
赵军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神却四处乱瞟,像是在打量屋里每一件摆设值不值钱。
周母把外套挂上衣架,淡淡应了一声:“来了。”
周父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连头都没转。
赵军站了片刻,把水果搁在茶几角上,对许胜美说了句“你跟姥姥他们坐吧,我去看看我姑奶奶”
,就转身朝隔壁胡老太家去了。
他跨门槛的步子很大,带起的风把门框边的灰土卷了起来。
周母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盯着赵军的背影,直到那扇院门在风里晃了一下才收回视线,转头看许胜美,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还得拿八抬大轿抬他进门?”
许胜美的眼圈瞬间泛了红,声音发软:“姥姥,他不是有意的,就是在小舅那边碰了钉子……”
“你小舅忙着做生意养家糊口,哪来的空陪你闲聊?”
周母打断她的话,语气没有半点松动,“我早就说过,结了婚就好好过日子,别整天想着往亲戚堆里钻。”
许胜美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声音发颤:“姥姥,我知道是我做错了,可婚都结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周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丢下一句:“把那几滴眼泪擦了,我看着堵心。”
隔壁院子里,胡老太正坐在屋檐下择菜。
赵军推门进来,她手里的芹菜都没放下,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跑过来了?我刚瞧见你姥姥她们回来了。”
赵军往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回来就回来呗,我又没拦着她们。”
胡老太把一根老芹菜扯断,丢进盆里,慢悠悠地说:“你这脾气,得收一收。
你姥姥那辈人,吃软不吃硬。”
人家那一大家子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看,我上赶着去做什么?大老远跑一趟,就端了杯白水搁桌上,之后全晾着没人搭理!”
赵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娶了许胜美?年轻倒是年轻,听话也算听话,可这些顶什么用?
穷地方出来的,全家上下全是一副小家子气。
原以为她那个小舅能不一样,听说手里攥着好几间铺子,生意做得红火,她小舅妈还是北大教外语的,跟老外聊天都不用打磕巴的。
冲着这层关系,他是不介意走动走动,好歹也算门亲戚。
可谁想到,去了就跟坐冷板凳没两样,从头到尾没人搭理。
“冷板凳你也得给我坐到底!”
胡老太压着声数落他,又看他脸色不对,放软了口气补了句,“再说了,你们今天来的时辰也不巧,人家全上长城去了。”
“我看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认我这门亲!”
赵军咬着牙,差不多算撕破脸了。
老周家,他还真不稀罕了。
“谁说不想认了?婚都结了,你懂点事成不成?她小舅小舅妈一家全是能耐人,小姨小姨夫也不差,往后你要干点啥买卖,这些人全都能拉你一把。”
胡老太推了他一把,嘴里絮叨着。
全指着日后能沾上光,赵军才硬着头皮又拐了回来。
许胜美一见他折返,脸上立刻绽出惊喜,满眼都是感激。
赵军这才算捞着个台阶下,在周父周母那儿又坐了一阵,两口子才走人。
“什么东西,还真当我们稀罕他来?”
周母实在忍不住,压着声骂了一句。
向来不爱掺和这些事的周父,这回也皱了眉,对赵军这个外孙女婿,他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己外孙女全是顺着他的意思在转,当姥爷的能瞧得下去?
可又有啥法子,婚都结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罢了。
林青和那边也听说了赵军和许胜美来过的消息,是老二周旋递的话。
“往后要是来借钱,不用问,直接给我回了,听见没有?”
林青和侧过脸,对着周青柏说。
“赵家不缺钱。”
周青柏摇了摇头。
赵家的底子的确厚实——赵父是一家工厂的厂长,一个月工资据说能上一百多块;赵母在厂里当主任,薪水也不低;家里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差事。
说实在的,赵家的条件确实算得上优渥了。
许胜美嫁过去,实实在在是高攀了。
可林青和不以为意,道:“赵家条件再好,跟他赵军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只要他来开口要钱,一毛钱也别想从这儿拿走。”
她觉着自家的态度已经摆得够明白了,还能厚着脸皮来走动,不是有事相求,还能是什么?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算是把这事接了过去。
那两件烦人的事儿揭过去之后,日子就又恢复了清静。
清早的日光斜斜铺在办公桌上,林青和握着钢笔在备课纸上勾画几笔,头也没抬,问了一句:“怎么,不乐意去?”
周二妮的手指无意识地拧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四婶,要不换成民叔跑一趟吧。”
笔尖停顿了一瞬,林青和终于抬起眼皮,看见侄女脸色确实不太好:“哪里不舒服?”
“就是……身子乏,怕明天起不来。”
周二妮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躲闪地落到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上。
林青和没追问,点点头:“那行,明天要是还难受,就让成民去。”
周二妮如释重负地松了松攥紧的拳头,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第二天到王元服装厂的人是马成民。
王元正蹲在缝纫机旁检查一件半成品的袖口,听见脚步声抬头,微微愣了一瞬:“怎么是你来?周红英呢?”
“她身体不舒服,我替她。”
马成民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纸张边缘还带着掌心的余温。
第255章
王元接过单子,目光草草扫过那几行数字——秋衣的订单量接近七千套,后面还列着棉衣的规格和数量。
他顺手把单子夹在指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听说周红英的表妹嫁人了,夫家是京市的?”
马成民嗯了一声,回答得简洁。
这事在胡同里早传开了,只是内情他没往外说——许胜美未婚先孕的事被捂得严严实实,街坊邻居只知道那姑娘高嫁去了京城。”那边地段好,”
王元翻开合同内页,指腹沿着条款慢慢滑下去,“往后日子不会差。”
马成民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他侧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指向十点:“王老板,先把合同签了吧,饮料铺那边月底要盘点,等着我过去。”
王元没再多说,拧开钢笔盖在落款处沙沙签了字。
等马成民的身影消失在厂门口,王元靠在椅背上,食指敲了敲桌面,指尖把钢笔转了大半圈,终于嗤笑一声:“她这是在躲我。”
经理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嘴角一撇:“你还知道啊?上次你跟她说了什么,吓得人家姑娘连面都不敢露了。”
他扯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凉凉的,“你比人家大六岁,也好意思。”
王元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声音拔高了半度:“六岁很多吗?”
“不多?”
经理挑起眉毛,“那你怎么没把人留住?”
王元没接话,喉结动了动。
经理沉默了两秒,眼神认真起来:“红英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没打算娶人家,就别吊着了——糟蹋人心的事,不地道。”
# 正文
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两圈,王元眉头拧起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什么时候玩弄过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林老师两口子跟王伯伯认了干亲。”
对面的人筷子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出声:“跟王伯伯……认干亲了?”
他放下筷子,眼神里闪过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想追周红英。
有王伯伯这层关系在,就算她只是林老师的侄女,你家那边也不会拦着。”
王元的发小家里,家底厚得像座山。
“她好像没那个意思。”
王元的拇指按了按太阳穴。
他是真看上了周红英。
每次过来,都带她转厂子、看设备、走车间。
上回可能做得太明显了,把人吓着了——这回直接人影都不见。
“我看她也没想攀你家。”
发小说这话时,语气 ** 的,说的是大实话。
那姑娘每次来,确实会看设备、问工序,但要说有别的念头,半点影子都没有。
“她表妹都嫁人了,她总不能嫁得比表妹差吧?”
王元手指敲了敲桌面。
发小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伸手拿过订单本子翻了两页:“这单子可不算小。”
“赶紧赶出来,那边催得紧。”
王元挥手。
发小点点头,拎着款式图纸和订单数量出去了。
屋里只剩王元一个人。
他揉了揉眉心,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家里那边也不消停——老太太三天两头念叨,催他赶紧结婚,说要抱重孙子。
可瞧这架势,周红英对他半点心思都没有?
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去供销社买了兜苹果,又揣了几包海南寄来的椰子糖。
那糖甜得粘牙,是稀罕物件。
拎着东西,他敲了林家的门。
进门就提老王的名号打头阵。
林青和原本还有些意外这个生意伙伴怎么突然上门,听他说爷爷和老王是老相识,脸上才露出恍然的神情。
“我最近才晓得这层关系,以前一直不知道。”
王元说话时,眼睛往周二妮那边瞟,“听说红英不舒服?”
“好多了。”
周二妮的声音闷闷的。
反正以后不用订货了,也不用再去他服装厂了。
“那正好。”
王元的声调扬了扬,“我那边要做盘账,缺个会计。
你不就是学这个的吗?过去帮帮忙,一天算你两块钱工钱,就忙这两天。”
周二妮手里的针顿住了,抬眼看他的目光里带着火气。
王元已经转过头去,对着林青和笑:“林老师,这事儿您可得帮我一把。”
林青和没留意到两人之间那点微妙,只是疑惑:“你服装厂那么大,还能缺会计?”
厂里缺会计,这活儿谁都抢着干。
王元翻了翻红英做的报表,说那表清楚得跟水似的,一眼就能看明白。
林青和没接话,那些表格的底子是她教给二妮的,虎子也学过。
她问王元,二妮一个人去够不够,要不要把虎子也捎上。
王元摇头,说一个就行。
林青和没再坚持。
她这边人手紧是紧,可陈姗姗已经顺手了,成月也能调过来补位,周二妮就能腾出手做些别的。
饮料铺那边更是简单,让虎子或刚子过去顶一阵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等王元走了,林青和才跟侄女说,去那边帮帮忙也好,就当给自己挣点外快。
她对那富二代印象不赖,不是那种整天吃喝玩乐混日子的主儿,反倒挺上进。
合作了这么久,对方的人品她心里有数。
再加上听说老王跟他爷爷是老相识,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周二妮却不想去。
她拿人手不够当借口,说陈姗姗还不熟练。
其实她怕的是那个男人——没对她动过粗,可话里话外透着股流氓气。
说要处对象,问她答应不答应,不答应就要牵她的手,一牵就得答应。
这不是明摆着耍无赖么?她那天回来就不想再去了,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再说。
谁知道那人竟自己找上门来,还跟她四婶要人。
她才不信那大厂子真缺她这个会计。
林青和说姗姗上手快,不用操心,让她放心过去。
又说那种大厂子的账目复杂,见识见识有好处,能练本事。
周二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抿着嘴唇应了下来。
她心里吊着块石头——万一四婶知道了呢?上回许胜美那事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四婶气得连外甥女都不搭理了。
自己没被牵连是万幸,可万一惹四婶不高兴了怎么办?
她只盼王元是真的缺会计,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她一个乡下姑娘,没想过嫁给京市人,更别提那种家里有钱得离谱的。
一看就不合适。
那天下午,周二妮去了爷爷奶奶那边,本想着帮他们洗洗被单衣服。
周母笑着摆手,说哪还用得着?你四婶给买了台洗衣机,添上水就行。
那时候的洗衣机还没全自动的,全靠人工倒水。
# 洗衣机 **
周二妮盯着那台新机器,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外壳。”这东西可真不便宜,”
她说,“上次和四婶去商场,看到一个要几百块呢。”
周母点了点头。
贵是贵,可儿媳妇主动提出来要给她买,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值钱。
想起隔壁那两个老东西,她心里就堵得慌——她们的儿媳妇可没这么上心。
对朱老太的厌烦,源于她那个自以为天仙下凡的孙女。
那丫头想塞给她大孙子,没成事,但这仇算是结下了。
胡老太本来还好,谁知道偷偷摸摸把外孙女叫来和侄孙相亲,瞒着她让两个年轻人私下处对象,结果肚子都搞大了。
周母一想到这事,胸口就发闷。
如今她跟这两个邻居已经断了来往。
胡老太脸皮薄,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即便知道这边有洗衣机也不敢吭声。
可朱老太那厚脸皮的,还想拎着衣服过来洗。
水不花钱,电可要钱。
周母直接一句“洗衣机坏了,用不了”
就给堵了回去。
儿媳妇孝敬她的东西,凭什么给那老东西享福?做梦去吧。
“二妮啊,”
周母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孙女身上,“咱们乡下人,别想那些虚的。
脚踏实地过日子才是正经。
京市再好,人家看不上咱乡下人,嫁过去日子未必好过。”
周二妮轻声应道:“嫲,我明白。”
“明白就好。
胜美要是有你这觉悟,也不至于过成那样。
你都不知道,供着个祖宗似的。
男人这么宠着,还不得上天?以后更没法收拾。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母顿了顿,压低声音接着说,“你大姑来家里说过,你那京市姑爷压根瞧不上咱家。
回去后把家里嫌弃得一文不值。
胜美要不是自己不争气,肚子先给人搞大了,至于这么低声下气?”
周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有三个女婿,哪个敢在她面前嫌弃家里?她非得一棍子打出去不可。
可大女儿这样被女婿拿捏,说到底还是自己闺女不长进。
成了人家挑挑拣拣的货色,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人家翻脸不要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真是冤孽。
周二妮点头:“嫲,您放心。
我不会给咱老周家丢人的。”
“嫲相信你。”
周母脸上浮起笑意,“听你四婶说,你特别上进,以后肯定有出息。”
“都是四婶肯教我。”
周二妮抿着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四婶这人吧,脾气是急了点,嘴上不饶人,可你要晓得,她肯骂你,那是真把你搁在心坎上了。
要是看不上眼的,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周母替小儿媳解释了两句。
这话倒是不掺水分。
你瞧现在,小儿媳可曾正眼瞅过许胜美那个外甥女?
“我懂。”
周二妮嘴角弯了弯。
四婶是会骂几句,可也不常发作,没那么凶。
但她心里清楚,四婶肚里装的东西,夜校里那些老师加一块儿也比不上。
“回头给你捎一篮子鸡蛋走,自家母鸡下的,拿回去给你们四婶还有二娃几个补补脑壳,读书费神得很。”
周母说着,转身又去拾掇鸡蛋了。
周二妮心里头直打鼓,可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服装厂。
这一去才看清,厂里确实忙得脚不沾地,盘点的活儿一桩接一桩,她也真被使唤得团团转。
虽说跟王元同个办公室,可除了搭几句话,那人半点越界的动作都没做过,这让她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些。
“我是认认真真想追你,不是耍着玩,也不是轻薄。
听你四婶说你今年十九了,该嫁人了。
跟了我,日子肯定比别人家舒坦。
你好好掂量掂量。”
等她帮着把账目理顺,王元送她出来时,把这话搁下了。
周二妮哪知道,他肚里还藏了后半句——就算你摇头也没用,我照样追到底。
可姑娘家嘛,总得给点喘气的空当,逼太紧了,容易吓着,也容易让人心里起疙瘩。
她抿了抿嘴唇,脸烫得厉害。
大姑娘头一回被人这么追,心里哪能没点波澜?
第256章
可这回她没再躲,抬眼直直看着王元,话也说得敞亮:“王老板,你清楚我是啥户口,也该晓得,咱俩不般配。”
“知道你是农村户口。
可嫁过来以后,迁户口不是难事,几句话的功夫。”
王元迎着她的目光,回得坦然。
来了京市这些日子,周二妮个子蹿了不少,皮肤也养白了。
念的书多了,人整个儿透出一股温润劲儿。
论五官,她比不上许胜美那样扎眼,这没啥好遮的,可她耐看,是那种越瞧越让人心里舒坦的长相。
“我家在乡下,一大家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要不是我四叔四婶来了京市,我压根儿踏不进这样的大地方,更没机会认识王老板你这样的人。”
周二妮摇了摇头。
周二妮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心里却清楚得很。
她和王元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哪怕她自认不差什么,可两家门第摆在那儿,就像山与谷的距离,看得分明。
她去祖母那儿串门时,听旁人提过许胜美的事。
许胜美的丈夫压根没把她娘家放在眼里,连她父母和大哥大姐见了女婿都得弯腰陪笑,这算哪门子道理?许家闺女乐意受那份罪,是她的事。
周二妮可不会让自己的爹娘对着女婿低声下气。
“比我出色的姑娘满大街都是,王老板别再讲这些了。
往后要是用得着我帮忙,我还是乐意来搭把手。”
周二妮的话说得干脆利落,像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得清楚,分明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不乐意嫁我这样的,那你心里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王元也不绕弯子,直直地反问。
周二妮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琢磨过。
眼下她最大的念想,就是跟在四婶身边好好学手艺,能帮上四婶的忙,不枉费她一番栽培。
她说:“我眼下没想着嫁人的事。”
王元听了,嘴角一弯:“那可巧了,我也没打算这么快成家。
咱们慢慢处着,等你觉得时机到了,想嫁人了,咱们就办喜事。”
被他这么一句话堵过来,周二妮脸颊烧得发烫,瞪圆了眼:“你嘴上放规矩些!”
“我这不正正经经跟你说话呢?”
王元语气没变,“红英,我对你什么心思,你心里应该跟明镜似的。
我不觉得我比别人差到哪去。
再说我们老王家,一家子男人都疼媳妇,这是传下来的规矩。
你嫁给我,我把你捧在手心里,往后不用上班,在家带带孩子就成。”
“你自个儿在家带孩子吧!”
周二妮脾气再好,这会儿也让这话激得翻涌。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在家带孩子?她可从没这个打算。
她要出去挣钱,要干活。
说到底,周二妮这是让四婶林青和给带偏了,教得太硬气了些,骨头里都长着倔。
王元瞧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反倒笑出声来,冲她后背喊了一句:“我在家带孩子也成,只要你肯生,生几个我带几个!”
周二妮一个字都没回,脚下步子更快了。
王元乐得不行,这丫头实在有意思得很。
从那天起,王元隔三差五就拎些水果过来,甚至还专程去探望过周父周母。
他是服装厂的老板,又是儿媳妇服装铺子的合伙人,周家二老自然待他客气。
他是跟着周旋一道去的。
林青和起初不知道这事,听人提起时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王元去看你爷爷奶奶了?”
“嗯,聊得还不错。”
周旋答了一句。
“王叔跟他爷爷打小一块儿长大。”
周青柏在一旁补了句。
林青和原以为不过是旧相识,没想到竟是发小,难怪王元跟家里走动得勤快,想必是家里长辈叮嘱过的事。
十月底的寒气已经渗进骨头缝,霜降过去好几天,正是喝羊肉汤暖身的时候。
林青和没再多劝,只说:“总让他一趟趟跑不像话,天凉了,老二你过去请他来家吃顿羊肉汤。”
“二哥,让王元叔捎点椰子糖来,上回那个味儿怪馋人的!”
周归来插了一嘴。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倒是一点不见外。”
“王元叔自己说的,甭跟他客气,当自家人就行。”
周归来浑不在意,咧嘴笑了笑。
林青和拿眼瞪他——这混小子年纪越长,脸皮反倒越厚了。
王元过来的时候心情不错。
他一向觉得老周家这户人家靠谱,一大家子大学生不是白当的,门风正,待人也热络,来了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羊肉汤配上刚出炉的火烧,饭后还切了水果,吃得满嘴香。
饭桌上他跟林青和、周归来聊得投机,这母子俩有个共同点——但凡不招人烦的,他们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话头扯到海南。
王元说他爷爷一直没回来,就是因为在那儿住着舒服。”一年到头都暖和,不冷也不热,我都想搬过去了,就是离咱这儿太远。”
“远怕什么?”
林青和擦了擦手,“去那边置套房,想去了直接动身,咱这边冬天确实冷得慌。”
“我也正琢磨这个事,要不赶一块儿买?”
王元放下筷子,“以后去度假还能当邻居,我也好腆着脸去蹭饭。”
“那有什么不行的?”
林青和笑了。
“那边的房子贵不贵?不贵就弄个大点的,带院子那种,自己挖个游泳池,想游随时跳进去!”
周归来眼睛发亮。
王元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倒会享福。”
“那是。”
周归来一扬下巴,得意得很。
仔细想想,真要在海南弄栋两三层的小别墅,就算以后几个儿子都成了家,那也完全住得开。
院子里再修个大泳池,林青和自己琢磨着都觉得美得很。
看来又得开始攒钱了——去那边买地盖楼,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王元这人确实有见识,说话有分寸,骨子里还带着三分豪爽利落。
整个老周家没人对他有意见,有钱有本事不说,待人还谦虚周到,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临走时王元笑道:“红英送送我吧。”
周二妮看了他一眼,回头让林青和坐着别动,自己起身送他出门。
走到院门口,周二妮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堵到了嘴边。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你别这样了。”
# 她转身的动作被那道目光钉住。
那个男人挑起眉峰,像是等待一场早已预见结局的对话。
“你分明清楚我的意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他摊开手掌,指节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你家里那些人,对我可没什么敌意。
你祖父祖母拉着我聊了半天庄稼收成,你四叔还递了根烟过来。”
“我家那几亩薄田,连台像样的农机都买不起。”
她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远处晾晒的旧棉被上,“我爹娘这辈子握惯锄头的手,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
不像我四叔四婶,张口闭口能跟你谈什么市场趋势。”
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底碾碎一片枯叶:“所以你爹娘是不讲道理的人?”
“胡说!”
她猛地抬眼,瞳孔里映着他的轮廓,“他们老实本分,从不跟人红脸。
临行前我娘还攥着我手说——这趟出去看看就行,到头来还是得回咱这边找个人踏实过日子。
外头那些,不合适。”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你担心的那些事,我都能想办法。
可你要我换掉自己从娘胎里带来的东西,这不是难为人么?我家底确实殷实,这一点我没法否认。”
这不是炫耀。
他父亲那一脉在体制内扎根三代,母亲那边又是经商的底子。
他选择下海单干,算是和家族保持了距离,可血缘是斩不断的丝线,那些背景像影子一样黏在脚后跟上。
“我没叫你改什么。
只是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
往后你不用特意来看我爷嫲,也不用往我四叔这边跑。”
她背过身去,发梢扫过肩头。
“这你倒是想岔了。”
他轻笑一声,“你祖父祖母待客的热情,你四叔四婶待人那股子实诚劲儿,是让人愿意亲近的。
再说,他们不也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我过来走动走动,又碍着谁了?”
“你就非得跟我抬杠是不是!”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添了三分急切。
“抬杠?心疼你还来不及。”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夜色前最后的光线在那道弧度上逗留片刻。
她不做声了,脚跟往院门的方向挪了几寸,又停住。
风穿过晾衣绳,把被单吹得啪啪作响。
“我家徒四壁,从来没想过要攀什么高枝。
你们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一顿饭钱抵得上我家一个月的开销,出门有车代步,喝杯咖啡要花我半天的工钱。
你觉得,我能适应那种日子么?”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在京城待得越久,书架上的书摞得越高,她越看清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
四婶说过的话像根刺扎在心口:不是自己的圈子,别硬往里挤。
挤不进去会碰得头破血流,就算侥幸挤进去了,原来的地方也容不下你了。
安安稳稳守着眼前的日子,打理好自己伸手能够到的一切,那才是——
“我想要的,是找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
我不比他差太多,他也不会比我高一头。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台阶上,谁也不比谁矮三分。”
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随着夜风散开:“听起来像是在打仗啊。”
(根据语义相似度
“小妗子,王元那小子接我姐夜校下课,都连着去好几天了。”
虎子搓着手,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气还没散。
刚子在旁边连连点头,鼻尖被风吹得发红,像是刚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出口。
林青和手里的钥匙没来得及搁下,她愣了愣,目光掠过两个外甥的脸,眉头微微拧起。
王元那小子,什么时候和周二妮扯上关系的?她回忆了一下,真没看出什么苗头。
“好几天的事,你们怎么到今天才开口?”
她声音压着,眼睛瞪着两人,语气里带着隐约的火气。
都连续接送夜校了,这还叫“好像”
在追?明摆着是实打实的事,两个小子到了嘴边还打马虎眼。
虎子低下头,鞋底在地面上蹭了蹭:“他说是顺路,就顺道送我们一段。
我们以为真就是巧了,没往别处想。”
刚子也帮腔,声音小得像怕被谁听见:“今晚他又来了,我们这才觉得不对劲。”
林青和看着他们俩一脸懊恼的样子,心里叹气。
这哥俩心境太干净,压根没长那根弦。
她摆摆手没再多苛责,转而问起关键:“那二妮呢?她什么反应?”
“不知道。”
第257章
虎子说得很干脆,和刚子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摇头。
他们之前都没起疑心,哪还有心思去注意周二妮的表情变化?等王元今晚再来接人,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回头就赶紧回来报信。
“两个傻小子。”
林青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往后怎么找媳妇?”
虎子耳根红了一下,嘴硬道:“小妗子,我们现在不愁这事。
回村往家门口一站,提亲的怕是要排长队。”
他这话学的是刚子平时吹牛的腔调,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脸皮厚。
林青和笑骂过去:“就这点出息,不想娶个京市姑娘?”
刚子摇摇头,语气透着一股坚决:“算了,娶个祖宗回来供着可不行。”
“你这是地域歧视?京市的姑娘就一定傲气?”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那么认真了,“那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让人家服气。”
她没接着训两人,时间还早,脑子里转的已经是周二妮和王元的事。
回到房间她还有点想不通,靠在炕沿上跟周青柏念叨:“王元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二妮的?”
都去夜校接人了,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让她往回翻记忆,愣是找不到那个转折点。
周青柏翻了个身,闷声道:“问二妮。”
林青和哪需要他提醒,她本来就想问。
第二天天刚亮透,她就起了个大早,和周青柏一起过来开铺子。
掀开铺面门帘后,她没急着查账点货,直接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鞋底在梯板上发出浅浅的声响。
周二妮正在角落里整理货架,听见动静回头,见是林青和上来,放下手里的布料等着她开口。
四婶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周二妮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滑脱。”四婶,你咋来这么早?”
林青和拍了拍袖子上的面粉渣,声音不高不低:“特地来找你的。”
周二妮怔了两秒,随即指尖泛白,抓紧了围裙边。
林青和瞧见她那副模样,轻轻笑了声:“别怕,四婶不是来数落你的。”
她心里清楚,这丫头骨头软,干不出许胜美那号人的事。
把人从村里带出来,当娘的没跟着,她这个做婶子的总要问上一嘴,免得出什么岔子。
“四婶你放心,我绝不会给老周家丢半点脸。”
周二妮抢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四婶知道。”
林青和拉过旁边的板凳坐下,“所以你也别自己吓自己,我还有半个钟头,你说说看。”
周二妮抿了抿嘴唇,指节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我没跟王元处对象。
我跟他说过,我俩不合适。”
说起来她就有点恼。
这几天王元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还知道遮掩,如今直接跑到夜校门口堵她。
第一天撞见时她吓得差点把书本甩出去,生怕被虎子刚子看出端倪。
好在那两个小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让王元别再来了,可那人不听,照旧每天都来。
林青和突然找上门说这事时,周二妮甚至觉得松了口气——总算来了。
“四婶,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可他那个人,有点听不进话。”
周二妮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青和问。
“上次他说厂里缺会计的前几天,他跟我提的。”
周二妮低下头。
林青和眉梢微动。
这么久?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一提去服装厂二妮就躲闪,为什么王元非得拉上老二去见公婆,为什么总往饺子铺跑。
她原以为都是奔着老王去的,压根没往这上头想。
可即便知道了 ** ,回想起来也看不出半点端倪——王元那小子藏得真够瓷实的。
“你俩这本事不小,瞒得滴水不漏。”
林青和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四婶。”
周二妮咬了咬下唇。
林青和抬眼看向她:“王元跟你说了什么?”
见侄女脸颊发红,她又补了一句,“别害臊,四婶也不是没年轻过。”
她不是非要打听那些腻歪话,只是总得替二妮把把关,看看王元那小子到底有几分真心。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那人是用了心的,也够诚心,不然哪会专程跑去看周二妮的爹娘。
她家老二提过,说老爷子对王元挺待见,印象不赖。
“老王家的男人都懂得疼人,他跟我讲,嫁过去准不吃亏。”
周二妮脸颊烫得像被火烤,下巴几乎贴到锁骨上。
林青和嘴角泛起笑意:“还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咱俩不成,我家穷得叮当响,爹妈都是地里刨食的,可他半点没嫌弃,光叫我别瞎操心,往后在家看孩子就行。
我说我不看孩子,他回他那就他看。”
周二妮耳根子烧得通红。
那男人脸皮真厚,这种话也敢往外倒,弄得人又臊又恼。
林青和瞧着侄女这副模样,心里明镜似的——这丫头是动了心了。
不过她倒没觉得意外。
以她看人的眼光,王元这小伙子算得上年轻一辈里的尖子,原先还当是个仗着家底混日子的纨绔,这两年接触下来,才发现压根不是那路人。
人品端得正。
论家底有家底,论钱财有钱财,就算搁在京市这地界儿,那也是响当当的富豪门第。
这些底细全是从老王那儿听来的。
所以单说人,没挑的。
可唯独一样绕不开——两家门第差得忒远。
“我晓得他这样的人想跟我处,算是我高攀了。
可四婶,我没存那心思。
我跟他说过多少回了,我家跟他家隔着天堑呢。”
周二妮说着,眉眼间压着三分黯然。
“家境确实有差距。”
林青和点头。
这话不假,谁也驳不倒。
“可你个人不差,要说起来,老周家也不差。”
林青和话头一转,目光落在周二妮脸上,“前前后后出了多少大学生?咱是穷,可穷得清白,穷得敞亮,日子靠自己挣。
你爹你娘还有阳阳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念的是正牌师范大学,毕业就是铁饭碗。
他们自己手脚勤快,不用你这个闺女贴补娘家。”
“爹娘生我养我,我总得孝敬他们。”
周二妮接话。
林青和笑了,眼里带着赞许:“你能这么想,四婶替你高兴。
可四婶也有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跟你说。”
“嗯,四婶你说。”
周二妮绷紧了脊背,知道正题到了。
“四婶劝你,跟王元处处看。”
林青和语气郑重,“那小子确实是个好青年。”
论外在条件,论人品修养,王元哪样都不输人。
再说回前头的话——老周家是穷了点,可绝不用闺女拿身子去填娘家那个坑。
何况周大哥周大嫂还有个出息的大儿子顶着,那正牌师范大学的 ** 一拿,铁饭碗端稳了,家里有他在呢。
周二妮的爹娘把她拉扯到这么大,还供她们姐妹念了三年书,这在村里头已经算难得的事。
虽说后来家里实在紧巴,只能停了学,可周大嫂和周三嫂这两个当妈的,对自家闺女确实真心实意疼着。
这么一想,孩子长大了孝顺爹娘,那也合情合理。
“你跟王元家的情况当然不一样。
王元不靠家里,他爹娘估摸着也不会跟他们小两口挤一块住。
你自个儿爹娘那边,也用不着你操太多心,逢年过节寄点钱回去,打个电话问个安,抽空过去看一趟,这就算尽到心了。
真要是成了,往后就是你跟王元俩人过日子,只要你们俩没大问题,别的都不算啥。”
林青和这话说得很实在。
“四婶,可我跟他的差距,确实不小。”
周二妮原本以为四婶听了会反对,没想到人家倒是支持的态度,她自个儿反倒迟疑了。
“差距大那不正常吗?他什么出身,你又是什么出身?他比你大好几岁,要真跟你一点差距都没有,我还瞧不上他呢。”
林青和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周二妮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说句实在话,外头看我和你四叔,不也有人觉得我俩不搭?”
林青和接了一句。
这话不假。
她是北大教外语的老师,出去谁不高看一眼?堂堂北大外语系的老师,那就是块金字招牌。
周青柏呢,赚钱归赚钱,可说到底就是个个体户,哪怕收入不错,也比不上她这种端着铁饭碗的体面。
这一对比,差距不就明摆着嘛。
周二妮没吭声。
“有差距不打紧,两个人能不能处好,不是非得那些外在条件对等才成。
关键要看的是,俩人有没有话说,能不能聊到一块儿去。
我跟你四叔外在条件也不匹配,可我就是稀罕他,他也稀罕我。”
林青和说这话一点不觉得害臊。
周二妮脸上微微发烫。
“让他晚上过来吃顿饭吧,总得正正经经来家里吃一顿才行。”
林青和又道。
周二妮犹豫了一下:“四婶,这……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你还打算一直拖着人家?都两个多月了,带回家吃个饭也没什么。”
林青和说得很干脆,“在咱这边吃过了,还得带他去你爷嫲那边,跟你爷嫲也吃一顿才行。”
“太快……太快了。”
周二妮的脸更红了。
“就是吃顿饭,又没让你们定亲。
见过家里大人了,往后你们处起来也不用躲躲藏藏的。
拉个小手没啥,别的可不行,他要敢不规矩,你也别跟他客气。”
林青和叮嘱了一句。
“四婶,我连手都没跟他拉过。”
周二妮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
周二妮的脸烧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林青和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气:“你今年十九,明年就二十了。
要是还在学堂里念书,那另当别论。
既然没念了,这个年纪说个对象,也不算早。”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先处着,处个两三年再办事,正好。
王元那小伙子对你是用了心的,试试有什么不行?真要合不来,到时候散了也不至于留个遗憾。”
周二妮低着头,咬着嘴唇没吭声,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两道。
林青和从侄女屋里出来,踩着木楼梯往下走,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羊肉味儿,眉头就皱了一下:“大清早的吃这个,油乎乎的,怎么咽得下去。”
她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没停,还是走到了桌边。
脑子里转的,却是荠菜馅儿的清爽味道。
“多吃点,顶饿。”
周青柏把筷子递过去,又说:“锅里炖了鸡,中午你早点回来。”
林青和点点头,拎起包往学校去了。
周二妮磨蹭了一会儿才下楼。
第258章
她在楼梯口站住,看见四叔正弯腰擦桌子,背影稳稳当当的,也没回头看她。
她小声说了句“给我来碗猪肉白菜的”
,见四叔应了一声就去盛饺子了,没多问什么,这才悄悄把悬着的那口气松了。
下午她让陈珊珊盯着铺子,自己绕到服装厂那边去找王元。
王元一听说她四婶要请他吃饭,眼睛里的光立刻就变了味儿。
“四叔和四婶知道了?”
他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抬头盯着周二妮问,话里的称呼已经改了。
“什么四叔四婶的,你别乱叫。”
周二妮瞪了他一眼,可脸上的红晕却怎么都藏不住,嘴角也压不下去。
王元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他这阵子的心思总算没白费——这下能以侄女婿的身份登门了。
“你等我一会儿,手里这点活儿弄完了就跟你走。”
他说。
“谁等你?”
周二妮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你自己过去,我还得回去看店。”
林青和让周青柏上街多拎了几样菜回来。
晚饭拖到七点才开席,一桌子人围得满满当当的。
“叔,婶,敬你们一杯。”
王元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着周青柏和林青和举了举。
周归来昨晚上睡得早,压根儿不知道白天的事。
他嘴里正嚼着一块鸡肉,听见这称呼,含糊不清地嚷:“什么叔什么婶?我一直喊你王元叔的,这辈分不是乱了吗?”
周二妮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桌对面的周旋、虎子和刚子互相看了一眼,嘴都咧开了。
“吃你的菜,话那么多。”
周旋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周归来碗里。
“我说错什么了?本来就是喊乱了嘛。”
周归来还不服气。
王元脸上的笑纹都没收一下,声音稳稳当当的:“没乱。
我跟你姐正在处对象,喊四叔四婶,应当的。”
周归来猛地直起腰,眼珠子瞪得溜圆,目光在她二妮姐和对面那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嗓门拔高了半截:“你俩啥时候搅到一块儿去的?”
林青和伸手敲了敲桌面:“嘴上没把门了是不是?”
那个词用得粗,细想想倒也不算冤枉。
周二妮的脸颊烧成一片绯红,连耳根都染了颜色。
周归来压不住好奇心,身子往前探了探:“这事发生多久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王元搁下筷子,语气 ** 淡淡的:“我跟二妮早就在处了,你没瞧出来罢了。”
“那是没瞧见。”
周归来把下巴一抬,眼神里带着点故意的挑衅,“不过我话放这儿了,想当我家姐夫,门槛可高着呢。”
转眼间,这身份就变了味,用不着再客气了。
“吃你的饭去。”
周二妮羞得声音都发颤,拿眼瞪他。
“哟,这就不对了啊,人还没进门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周归来扯着嗓子喊起来。
连林青和和周青柏嘴角都压不住往上弯。
这顿饭有了周归来这个活宝掺和,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碗筷撤下去之后,周青柏把话递给了王元:“改天空了,去见见二妮她爷爷,吃顿饭。”
“成,我听四叔安排!”
王元不愧是商场里滚过来的,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
一句一个叔,一句一个婶,喊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周二妮偷偷剜了他好几眼,他全当没看见。
林青和怕吓着周父和周母,提前跑过去透了点口风。
两个老人果然愣住了。
周母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啥?上次跟二娃一起来的那个?不是服装厂的老板吗?他在跟二妮处?”
“是服装厂的老板,也是给我店里供货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林青和笑着解释。
“可这……这怎么行啊?”
周母舌头打了结。
“怎么就不行了?咱家二妮哪里差了?长得好,人又出息,才十九岁,正当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香气,说话做事落落大方,走出去哪个小伙子不多看两眼?”
林青和掰着指头数。
周母心里也清楚,自家孙女不输人,至少比外头那个没骨头的强。
可清楚归清楚,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那个年轻人我跟你爹都见过,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那气派摆在那儿。
你大哥大嫂那边啥条件,你也清楚。”
周母语气里带着犹豫。
王元跟周旋之前来看过老两口,不管周父还是周母,对那孩子的印象都好得很。
年轻有为不说,一点架子都没有,也不嫌他们土气。
嘴里翻来覆去夸老周家书香门第浓,这话正正搔到了周父周母的痒处。
老周家往上数多少代,全是在土里刨食的,没出过一个拿笔杆子的。
如今数一数,家里大学生都多少个了?
可不就是泥腿子翻了身么。
赵家大孙女婿那副眼皮子朝天的德行,周母每次想起来喉咙都发堵。
两下一比,王元这孩子简直没得挑——她甚至动过念头,要是许胜美嫁的是他,她倒也能认了。
可转念就把这心思按了下去。
人家什么地位?二十出头就自己支起了服装厂,兜里鼓得响当当,眼光怕不是长在头顶上。
她压根没往那处想。
哪晓得小媳妇林青和这会子就进门来说这桩事。
“大哥大嫂家底是薄,可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林青和拢了拢袖口,声音不高不低,“就是咱们日子过得俭省惯了,不讲究那些虚排场。
再说今年他们就要动工盖新房,也不指着靠女婿家过日子。”
“理是这个理。”
周母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可两家差距摆在那儿呢。
我听说有钱人家的婆婆,门道多,难伺候。”
她自己当了三十年婆婆,四个媳妇进门,从没摆过脸色使过绊子。
这话搁全村面前她也敢拍胸脯说。
村里有些老婆子,年轻时被婆婆搓揉够本,轮到自个儿当婆婆了,就变本加厉往媳妇身上找补,搅得家里鸡飞狗跳。
老周家没这霉气——早年不安生的是老四家那口子,闹着分了家,分了也就清净了。
剩下的三个,虽说各有各的小算盘,可她掌家那会,一碗水端得平,没生出什么幺蛾子。
可别人家的婆婆,不按她这路子走。
大儿子家穷得叮当响,王元那边家底厚得冒油。
周母越想越觉得不靠谱。
“我早就跟二妮说了,老老实实跟着你干活帮忙,将来回村里找,总能挑到个好的。
这丫头就是不听话。”
“有钱人家的婆婆未必个个都难缠,得看人。”
林青和说着,凑近了些,“再说不是二妮主动找的,是王元瞧上她了。
二妮躲了好几回,人家一根筋认准了要娶,追到夜校门口接她下课。”
周母一愣:“还去夜校接?”
“虎子和刚子回来念叨我才晓得。”
林青和微微摇头,“那两个愣小子,还真当人家顺路呢。
一连好几天才觉出不对劲,跟我说了,我才知道这回事。”
“两个混账东西!”
周母一巴掌拍在炕沿上,“他姐被人卖了,他俩还在边上帮着数钱。”
“这您倒不用操心。”
林青和声音平缓,“二妮是我眼跟前长起来的,脾性我清楚,不会给老周家丢人。”
“她要是敢学胜美那死丫头——”
周母鼻腔里哼了一声,“看我不把她腿打折。”
林青和没再接话,又坐了一小会儿,算是给老两口提个醒,省得到时候一惊一乍。
旁的也没再多说,起身拍平了衣摆上的褶子,转身出了屋。
她刚跨进门槛,周父的声音就递了过来:“那小伙子,挺对眼的。”
周母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这还用你说?”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儿——太对眼了,反倒让周母心里没底。
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老话:要是二妮搁在老四家,那肯定没毛病,配谁都不算高攀。
但亲侄女毕竟是亲侄女,隔着一层肚皮呢。
老大那头的底子薄,跟这边压根不是一个秤上的。
“人家不就看上咱二妮了嘛,这不就结了?”
周父摆摆手。
他压根没觉得这算个事。
又不是自家孙女死皮赖脸凑上去,像外孙女那样,那才叫真往上贴。
这回是人家先瞧上的。
孙女模样周正,人又爽利,到了京市这边,又跟着她四婶上了夜校,学问也补上来了。
要是回村里,当个小学先生那是绰绰有余。
这还能说差?
周父反倒觉得,人家能看上自家孙女,那叫有眼力。
二妮这丫头,瞧着就不是个命薄的。
跟她四婶有几分像,将来十有 ** 也是个旺家的主儿。
周母虽然心里还硌着个疙瘩,但嘴上也没再拧着。
不过还是把孙女叫到跟前,当面问了个清楚。
“嫲,我想先处处看。
要是……要是不对路,那就各走各的。”
周二妮咬着嘴唇说。
周母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这话说得轻巧!名声还要不要了?既然要处,就得一条道走到黑!”
她听不得那些“分”
字的话。
要么不处,处了就得从一而终——这是她脑子里刻着的规矩。
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谁谁家的闺女跟谁谁处过,后来又换了人嫁,这名声可就烂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周父周母总算是点了头,让王元过来家里吃饭。
苏大林和周晓梅也在。
上回人来了,连饭都没吃就走了,这回是专门过来吃顿饭,顺带认认门。
可王元那脸皮,确实厚得可以。
见了周青柏和林青和,张嘴就是四叔四婶,叫得顺溜。
到了这边,管周父喊爷爷,管周母叫奶奶,连苏大林和周晓梅的称呼,也都跟着周二妮来。
他敢这么喊,周父周母反倒不好意思应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顿饭吃得是实实在在的。
别的不提,王元这态度是摆足了——明摆着是真动了心思,想把人家的孙女娶回去,这才肯这么低声下气地端茶倒酒。
周父就不用说了,连周母都觉得受用。
再看看那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赵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压根没法比。
饭桌上喝了几杯酒,周母就借着让孙女扶她回屋的由头,拉着周二妮悄悄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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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周二妮泛红的耳尖上。”人家这般上心,你可得好好处着,别成天想着不合适就散伙,没这样的道理。”
周二妮脸颊发烫,“嫲,就一顿饭的事。”
“人都领到跟前了,还能叫随便吃顿饭?”
周母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该端着的时候端着,可也别太端着,明白不?”
周二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辩驳。
第259章
她心里犯嘀咕——这才多大工夫,自家奶奶怎么就被那个厚脸皮的给收买了?
一顿饭下来,被收买的何止周母。
苏大林放下筷子时点了头,周晓梅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至于周父,从一开始就没说过半个不字。
王元送周二妮回去那会儿,周晓梅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真不赖,二妮要是嫁过去,往后的日子差不了。”
“是……是挺……挺好。”
苏大林难得附和。
“叔叔带的椰子糖可香了,三娃哥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苏城苏逊两兄弟抢着开口。
周晓梅笑着纠正:“什么叔叔,往后得叫姐夫。”
“还说不准呢。”
周母嘴上谦虚,眼底的满意却藏不住。
“他有这份心,二妮瞧着也不反感,哪能不成?再说四哥四嫂那边也没意见。”
周晓梅掰着手指头数,“四嫂点了头的事, ** 不离十。”
她把王元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实在挑不出毛病。
这样的人都不行,那还得找个什么样的?
“比许胜美那个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周晓梅想起什么,嘴角往下一撇。
对许胜美和赵军那档子事,在座没人有好脸色。
这话说出来,谁也没反驳。
两顿饭的功夫,老周家上下基本认定了王元。
周青柏对他的好感体现在行动上——王元不再需要在外头解决晚饭,下班后直接拐到饺子铺,跟自家人一桌吃。
他没提伙食费的事,显得生分,转头却给周归来提了一袋子胶卷回来。”拿去随便拍,想拍多少拍多少。”
周归来抱着胶卷,嘴咧到了耳根。
林青和听说这事,跟周二妮念叨:“来吃顿饭还破费,把那臭小子惯坏了。”
周二妮抿着嘴笑:“他乐意买就让他买,总不能白吃白喝。”
“算半个自家人了,多双筷子的事。”
林青和话锋一转,“找个空给你娘打个电话。
昨天我在学校那边打回去,已经跟她提过了。”
这种事瞒不住周二妮的亲爹亲娘,迟早得让他们知道。
周二妮打电话回来那天,林青和已经回村了。
电话里周大嫂声音发紧,话说得磕磕绊绊,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人家门槛太高,怕二妮嫁过去受委屈。
周大嫂没去京市吃许胜美的喜酒,可村里早就传遍了,赵军那京市姑爷对周大姑家里那副冷淡模样,谁都知道。
许胜美攀了个城里人,有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却嘀咕:“那姑爷连顿饭都不肯在家里吃,非得跑到镇上去,这得嫌弃成啥样?”
饭都不肯沾一口,家里得有多配不上?京市的姑爷听着体面,可这脾气也实在难伺候,闺女嫁进这样的人家,怕不是要吃苦头。
周大嫂原本想的是,让大儿子回县城教书,在县城学校里找个差不多的姑娘,稳稳当当过日子。
哪想到二妮突然就处了个京市对象,条件还好得离谱。
周大嫂心里七上八下。
周二妮打电话回来那天,她去镇上接的,问得仔仔细细:“爷嫲那边都见了?你小姑小姑丈呢?”
“都见了,一块儿吃的饭。”
周二妮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周大嫂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娘也不知道说啥好,就怕以后事儿多。”
“应该没啥事儿。”
周二妮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羞臊,“他自己买了个院子,离爷嫲那边不远,说结了婚就搬过去住。”
还有句话她没说出口——王元还说要上爷嫲那边蹭饭,省得自己做,每个月给伙食费就行。
脸皮也是真够厚的,到哪儿都不忘蹭一顿。
周大嫂放下电话,跟周大哥说了这事:“也不知道到底靠不靠谱。”
周大哥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想了想说:“爹娘、老四和四弟妹都看过了,都说行,那应该没啥大问题。
你要实在不放心,等阳阳放假,让他过了年去京市看看。”
冬小麦早就种下了,地里的活还没完,他大房的新房子也刚起了地基。
“这话倒行。”
周大嫂连忙接话,“等阳阳回来,就让他去一趟。”
可这事一直没跟外人提。
周阳腊月二十五才到家,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周大哥周大嫂本想让大儿子跑一趟京市,可人回来得这么晚,也用不着去了。
周归来这人脑子活络,拍了好几张照片,有周二妮的单人照,有王元的,还有周父周母一块儿的合影。
他把这些底片全送进冲洗店,印出来就寄回了老家。
既然有照片能看,哪还用得着让儿子千里迢迢再跑一趟。
照片里王元不用多说,一眼就看出是混得风生水起的模样。
他这人挺会收拾自个儿,穿得特别时髦,走在路上都能引来几道目光。
周大哥和周大嫂瞧着照片,心里头又喜又忧。
这女婿实在出色得过了头。
以前压根儿不敢想,这样的人能成为自家女婿?
闺女虽说变化挺大,看着像京城姑娘似的,可说到底还是农村户口啊。
所以周二妮打电话回来问照片收没收到时,周大嫂就开了口。
“他就那样,本人跟照片差不多,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电话那头,周二妮还嘟囔了一句。
可她话里透出的那股亲近劲儿,周大嫂听得明白。
原本想说的话就咽了回去,只叮嘱道:“不准学你表妹,听见没?”
周二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啥意思,脸一下涨得通红。
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
林青和这边基本都歇了活,周青柏的饺子铺也快关门了。
本来今年林青和琢磨着,要不要让周二妮带王元回老家看看,王元的服装厂都放假好些天了。
可想了想还是作罢。
因为今年许胜美那边刚办完事,听说名声不太好,加上周二妮跟王元还在处着,眼下没打算结婚。
看王元那意思,倒是挺想成的。
毕竟大冷天有个媳妇搂着睡觉,那滋味肯定不用说。
但周二妮显然没有结婚的想法,林青和看得出来,她虽然认真跟王元处着,可也在认真盘算将来,真要结婚不会这么随便。
这婚一旦结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
离婚就别想了,结婚不是奔着离去的,那是最后一步,实在没辙了才会选的路。
周旋这天拎了两只鸡回来,是他爷爷杀的,毛都拔干净了,专门留着给他们过年吃的。
“爸,你啥时候放假啊?”
周归来正被他爸按着包饺子,一肚子怨气地问。
“臭小子,干这么点活儿就叨叨个没完。”
林青和插了一句。
林青和这几天心里头不太踏实,因为都年底了,大儿子还没回来。
今年一整年,从年初离家,统共就打了两通电话,年底回不回来,连个准信都没有。
“就是个军校罢了,哪能忙成那样。”
林青和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腊月二十七那天,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林青和正拿抹布擦灶台。
她接起来一听,那边是儿子的声音,心窝里就揪了一下。
“凯凯,牛肉干尝了没?”
她压着嗓子问。
“吃了,香得很。
妈,您过年再给我弄些寄过来。”
话筒那头的声音带着笑。
林青和嘴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眼角的皱纹跟着笑纹挤了挤。
她抓着话筒跟大儿子扯了十几分钟,最后挂了电话,手指头还握着听筒没松开。
回到厨房,她冲着周青柏嘟囔:“我感觉我这嘴啊,越来越管不住了,话多得很。”
周青柏正往饺皮上码馅,没抬头:“哪里唠叨了。”
他说得很认真。
林青和从抽屉里翻出个小圆镜,凑到灯下照。
镜子里那双眼角的细纹,她拿指腹按了按。
擦了三年雪花膏,天天敷蜂蜜,那纹路还是顺着眼尾爬出来了。
“年纪不饶人,一年比一年往下掉。”
她叹了口气。
周青柏放下手里的饺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年比一年好看。”
林青和冲他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晚上洗完脸,她往碗里舀了两勺蜂蜜,搅匀了往脸上糊。
白糊糊的面膜盖住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刚子从沙发上扭过头,瞅着她那张白惨惨的脸,愣了好几秒:“小妗子,这玩意儿真能管用?”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林青和摆摆手,说话的动静让嘴角的面膜裂开一道缝。
“要是真管用,让我娘也弄弄,指不定也能像您这么精神。”
刚子挠了挠后脑勺。
林青和被这句话哄得眼角又弯了:“让你娘用蜂蜜鸡蛋,她舍不得那个钱。
让她切几片黄瓜贴脸上就行。”
虎子和刚子这哥俩今年都没回老家,给周二姑那边去了电话,那边说没事。
反正留在这边,饭桌上多两双筷子的事。
林青和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喊了一声:“老二,你哥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翁国梁,他家住哪儿?”
周旋正蹲在门口穿鞋,闻言抬起头:“知道,跟着大哥去过一回,地方不算太远,记得路。”
“明天你带两罐柚子茶过去,跟你翁叔说一声,你哥今年回不来。”
林青和说完,伸手把脸上的面膜揭了下来。
周旋和周归来回到家时,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
林青和瞥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橙黄的果皮:“你们这是把人家院子里的树给搬回来了?”
“翁伯娘硬塞的,说甜得很,推都推不掉。”
周归来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家里都有谁?”
林青和问。
“就翁伯娘和翁伯父在。”
周归来接过话头,手指摩挲着网兜的绳结,“国梁哥他们今年没回,美嘉姐去同学家了,没碰上。
不过初二那天,翁伯父他们兴许都会过来拜年。”
林青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台上搪瓷缸里的水渍上,没再多问。
她心里却想着,那翁家夫妻俩,倒是真会来事。
初二一早,院子里的霜还没化透,林青和就起来生火。
她听见院门响,抬头时看见翁家三口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翁妈妈手里端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白纱布,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
“这孩子,也不让我消停。”
林青和低声嘀咕了句,手上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翁美嘉跟在父母身后,进了院子先喊了声林姨,然后就被周归来拽到灶台旁,看锅里翻滚的骨头汤。
周旋则跟翁爸爸聊起今年城里的用工消息,说几个厂子年后要招人。
翁妈妈把搪瓷盆放在桌上,掀开纱布,是一盆刚出笼的萝卜丝肉圆:“趁热吃,我特意多放了些姜末。”
林青和拿筷子夹起一颗,咬了一口,温度滚进喉咙里。
第260章
她抬眼看向对面正擦拭桌面的女人,心里那句老话又浮上来——这要是真成了亲家,倒也不算糟。
雪地里的脚印延伸到远处,林青和和周青柏并肩走着。
她搓了搓手套上的冰碴,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老翁家那边,我打算当亲家来往,你觉着行不行?”
她侧过头。
周青柏把剥开的橘子递过去一瓣。”等他们到了再说。”
他咬了口自己那份,果肉在齿间爆出汁水。
选大儿媳这种事,他嘴上不挂心,心里却清楚得很——门风如何,总要亲眼见了才算数。
林青和点了下头,又提起周大哥家的新房。
砖瓦房今年已经立起来了,比预想的要气派。
周大嫂前后修了好几间,据她说往后回去,哪房都给她留了床位。
这笔账算下来,把老两口养猪卖鸡鸭攒下的钱全搭了进去,连今年秋粮换的票子也没剩下几个子。
可周大嫂说起这件事时,嗓门都比平时亮堂三分。
周青柏听完笑了笑,把橘子皮捏成一团:“我也想盖个新的。”
老屋里几个孩子挤在一块,往后越长越开,肯定转不开身。
再说偶尔还得回去住住,没个宽敞的地方确实不像话。
林青和说:“以后再说吧。”
户口是迁到了京市,可人根子还在那儿,离得再远也割不断那头的情分。
况且老家那边的山水空气都养人,真要回去待一阵子也不赖。
只是她琢磨的不是砖瓦房,是想在那边买块地基,直接起个二层小楼。
“回老家养老?”
周青柏牵住她的手,四下无人时才敢这么做。
林青和被他逗笑了:“你才多大,就惦着养老的事了?”
“想想又不碍事。”
周青柏捏了捏她的手指。
这个男人啊,表面寡言,心里却装着一根老藤,缠着故乡的土。
京市的日子再好,也填不满他骨子里那点念旧。
林青和顺着他的话哄道:“到时候看看再说,老家要是合适,咱就回去。”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未来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光靠嘴皮子讲他根本不信。
等他自己瞧见了,自然就明白大城市才是养老的稳妥去处——医疗好,治安稳,什么都方便。
当然,前提是他们兜里不缺钱。
周青柏攥着妻子的手,步子迈得很慢。
年底的风刮过来已经带上了冰碴子似的寒意,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过了今晚就是一九八三年了,空气里隐约能听到远处谁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软绵绵的情歌。
街对面那家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台黑白电视机,屏幕里一对男女正把嘴唇贴在一块儿。
前两年哪见过这个。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画面搁前两年,怕是得让人戳脊梁骨,可现在满大街都在放那些黏糊糊的调子,谁还会多看一眼他们夫妻俩握在一起的手。
“不生了。”
周青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没头没尾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林青和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侧过头去看身边这个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的男人。
她挑起眉毛,语调里带着点试探:“想通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肚子恐怕再难有动静了。
翻过年就三十七了,当年做的那台结扎手术虽说理论上还有几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
问题是身边这个男人一直没死心,那个老四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了几年,越来越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嗯。”
周青柏点了一下头,声音低下去。
昨天老王靠在车间墙角脸色发白,他骑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把人驮到医院。
急诊室门口乱糟糟的,有个女人被担架抬进去,肚皮鼓得老高,四五十岁的模样,头发被汗糊了一脸。
走廊里有个护士跟另一个护士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往他耳朵里钻——高龄产妇,年纪大了生娃跟过鬼门关差不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概率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站在那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车钥匙。
脑子里就闪过自己媳妇的影子。
林青和看着年轻,皮肤白净,笑起来眼尾也没啥褶子,可算算年龄,她也是那个岁数了。
他那媳妇看着硬气,骨子里却软得很,手背上被书页划一下都要皱半天眉头。
他想,算了。
没有小闺女就没了吧,这些年都过来了。
林青和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把那个念头拧过来,但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半块。
不是因为她不用再面对怀孕的风险,而是他终于肯放下了。
他自己放下的,就不会再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肚子叹气。
她转过脸去,眨了眨眼睛。
说实话,在真心实意喜欢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之后,她是动过念头的。
哪怕生一个,哪怕只为他自己也能生一个。
她敢拍着胸脯跟任何人说,就算肚子里多出一个小的,对大娃二娃三娃她也绝不会有半点偏颇。
那三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萝卜一个坑,心里头都占着地方。
可架不住原来的那个自己太狠,生完老三屁股还没坐热就去做了绝育,好像生怕再多一个儿子会动摇她在家里说话的分量。
现在她顶了这具身子,也只能认了。
从她来到这个家以后,周青柏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这件事。
最好是个丫头,扎个小辫子,穿花裙子,跟在他屁股后头喊爸爸。
可就算不是丫头,是个带把的他也咧嘴接着,乐呵呵地抱起来颠两下。
这么多年过去,这事都快在他胸口长成一块心病了。
林青和一直不忍心戳破,因为这个男人这辈子跟她张过嘴要的东西,就这么一件。
#
除夕夜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但屋里两桌人的笑声把冷意都挡在了外头。
林青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瞥见婆婆正拉着周母的手说悄悄话。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便放轻了脚步。
“老大老二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
周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林青和耳朵里,“老三自己在外头闯荡,到时候让他多生几个,总能盼来个孙女。”
林青和走过去,在婆婆身边坐下,顺手替老人家斟了杯热茶:“左右都是咱家的血脉,男孩女孩都一样疼。”
周青柏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没接话。
他脑子里转着的是另一个念头——抱不成闺女,将来能抱个孙女搂在怀里,那滋味怕也不差。
“要不这样,”
林青和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让桌边的几个人都停了筷子,“哪个儿媳妇给咱家添了孙女,我就把临街那个铺子给她。”
周青柏的嘴角往上弯了弯,这个主意倒是实在。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晚的酒格外暖胃。
客厅那头,电视机正放着春晚,周归来和虎子为了一个包袱笑得前仰后合。
十七口人挤在两张大圆桌前,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蒸汽从菜盘子里往上冒。
初二那天,林青和的服装铺和小作坊都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周青柏的饺子铺也关了门,唯独电影院旁边那间饮料铺还开着。
腊月二十往后,那儿的生意反倒比往常好了三成,大冷天里也有人排队买雪糕和热饮。
成阳和成月这对双胞胎站在柜台后头,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
林青和给他们开了双倍的工钱,这是早就说好的。
她问过两个孩子愿不愿意加班,两个人都点了头。
“过年就那么回事,”
成阳擦着柜台,对妹妹说,“双倍工资可不常有。”
成月点点头,把一杯热可可递给窗口外的顾客。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林青和才让两个孩子歇了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塞过去:“明天下午三点再来,今晚好好吃顿年夜饭。”
成阳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咧开嘴笑了。
成月把红包贴身收好,说了声谢谢婶儿。
傍晚时分,周青柏带着一大家子往父母那边去。
王元也跟在后头,他是老王带大的,今年被周旋和周归来哥俩硬拉了过来。
周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往门口瞟了好几回。
“大娃今年没回来。”
她的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落寞。
林青和走过去,替婆婆把袖子卷起来:“打过电话了,那边实在赶不回来。”
“一个人在外头过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饺子。”
周母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深了些。
“嫲,您想多了,”
周归来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这都八十年代了,还能饿着不成?”
周母没搭理孙子,转向小儿媳妇:“前些日子刚子说,你给大娃做了不少牛肉干?”
林青和点点头:“嗯,上回打电话回来,还让我明年多做些寄过去。”
“什么时候要做了,你跟我说一声,”
周母擦了擦手,“我给那孩子做几根酱鸡腿,味道不比牛肉差。”
“好,到时候麻烦娘了。”
林青和应了下来。
年夜饭摆了两桌,十七个人围着,还是挤得慌。
热菜凉菜摆了满满一桌,饺子刚出锅就被抢了大半。
电视里的春晚节目正热闹,孩子们端着碗蹲在电视机前,筷子举在半空中,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周二妮吃完饭,挽起袖子去洗碗。
周旋和虎子跟在她后头,一个收拾碗筷,一个擦桌子。
在老周家,男孩子也没有光吃不干的道理。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笑声,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被盖过去一半。
周青柏坐在父亲身边,手里夹着根烟,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眼神慢慢变得柔和。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夜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烟花,红的光映在玻璃上,又很快暗下去。
# 热水顺着盆沿滴答作响,周归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冲王元那边抬起下巴:“我们周家有个讲究,外头挣钱是本事,回家还得伸手干家务。”
王元应得干脆:“往后二妮做什么,我跟着搭把手。”
周二妮侧开脸,目光落在林青和和周晓梅身上,从包里扯出两条围巾:“四婶,小姑,给你们带的,看看合不合眼缘。”
林青和笑出声:“大过年的还破费。”
周晓梅接话:“你小姑丈前两天刚给我买过一条。”
两人还是进了屋。
周二妮把围巾抖开,花色确实时髦。
周晓梅轻声责备:“下回别乱花钱了。”
周二妮嘴角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四婶,小姑,王元想让我明天去他家吃饭。”
林青和和周晓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自己怎么想?”
林青和问。
第261章
周晓梅也盯着周二妮。
周二妮手指绞着围巾边:“这……是不是太快了?”
“快什么?年夜饭都在咱家吃了。”
周晓梅语气直接。
处对象,男方除夕夜撇下自己家,跑来女方这边吃团圆饭,意思已经摆在桌上。
周二妮脸颊发烫:“我让他回去吃的,他不听。”
王元说今年要来吃年夜饭时,她头一个反应就是拦着。
可王元还是来了,现在又提出要带她回家认门。
林青和笑了笑:“这主意得你自己拿,我们哪能替你定?”
她心里对王元印象不错,看着不像会亏待媳妇的人。
所以她的看法是——既然王元除夕夜都没回自己家,愿意的话,周二妮确实该去王家露个面,见见长辈。
“他连年夜饭都没在家吃,家里肯定知道他谈对象了,在咱家过的年。
你要是不去,反倒说不过去。”
周晓梅补了一句。
“倒也不一定非去不可。
你想去就去,觉得不自在,就跟王元说缓缓。”
林青和语气温和。
周二妮沉默了好一会儿,咬着下唇:“那……我去一趟吧。”
周晓梅拍她肩膀:“见个家长而已,别自己吓自己。”
林青和叮嘱:“放轻松些。
王元应该提前跟家里打过招呼,你留意他家的态度就行。”
她没见过王元家里人,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不好多说什么。
大年初一那天,周二妮跟着王元出了门。
除夕早上,周归来张罗着给全家人拍了合照,所以今年不用像去年那样忙乱,只需留在家里招呼来拜年的客人。
隔壁马大娘一家子,除了马成民的媳妇黄小柳没来,其余人全到了。
邻居做了十几年,林青和对马成民这媳妇也算熟悉。
性子不赖,就是嘴笨,见了人只会点头,整天窝在灶台和院子之间来回转。
不过这也碍不着什么——马大娘自己能挣几个钱,马成民也有工资进账,马大爷手头也不紧巴。
家里统共就马小蛋一个孙子,大儿子那一大家子还在边疆,压根没回来过。
将来或许会回,但眼下是指望不上的。
大过年的,马大娘没跟林青和提起隔壁张美莲打听周凯的事,怕给人家添堵。
这年节本就该图个顺心,何必拿那些糟心事搅合。
老张家那两个闺女,在这片街巷里早就臭了名声。
张美荷成了周围妇人们咬牙切齿的存在——她那个买卖一开张,总有些管不住裤腰带的男人往里头钻,拿钞票换一时痛快。
家里的女人知道了,谁还能消停?张美莲更是不消停,听说前前后后换了一长串男人。
有人亲眼瞧见她在外面租的单间里留人过夜,还不止一回。
还有人说她进过医院,传是去打胎。
反正风言风语没断过,一茬接一茬的。
总而言之,这两姐妹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老张家的脸面,早就丢得差不多了。
可老周家那边不知道,过年回来的张美莲是真急了,满脑子想着把自己嫁出去。
她也算看明白了,老周家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
见了林青和和周青柏,她主动凑上去打招呼,那两口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张美莲这才彻底死了心。
可她年纪摆在那儿了,再不嫁人,真就拖不下去了。
这两年多,她在外面租房子住,倒是处过几个对象。
前前后后拢共六个。
有三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睡了她一两个月就甩了。
还有一个,她肚子里都揣上孩子了,对方死活不肯认账,她只能自己去医院打掉。
剩下两个倒是真心想娶她,可她自己不愿意——没别的原因,那两家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嫁过去不是活受罪?
思来想去,张美莲又把眼睛盯上了隔壁老周家。
周凯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她就打起了虎子的主意。
她去问她妈张老太,这阵子没回来,有些情况摸不准。
可张老太门儿清。
“怎么,你还想嫁给那个叫虎子的?”
张老太太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我看他也不差啊。”
张美莲说。
长相和个头虽说比不上周凯,可也不算寒碜。
脸不丑,个子也高,目测有一米七八。
最要紧的是,他跟老周家沾亲带故。
张老太撇了撇嘴,手里攥着块抹布在桌角来回蹭了几下。”你还真当回事儿?那个叫虎子的,不过是他舅舅们带出来的外甥,老家在山沟沟里,家底比脸还干净。
两个舅舅自己都是来这儿刨食的,你还能瞧得上他?”
她压根不知道自家搁角落里的番薯已经烂出了黑水,还当是块香饽饽,眼睛长在头顶上,哪肯正眼瞧人。
张美莲却越琢磨越觉得有戏。”那可是亲外甥,人家亲舅舅铺子开了一摞,以后还能不拉他一把?”
虎子那张脸晒得跟酱色似的,在京市待了这么久也没见白回来。
可张美莲不觉得乡下户口是块绊脚石。
她甚至盘算着,自个儿一个京市姑娘肯嫁过去,那人在村里走道儿腰杆子都得硬三分。
至于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名声这玩意儿,又不能填饱肚子。
“妈,就算他是外甥,也不能一辈子给舅舅们扛活儿吧。
哪天他自个儿支个摊子,他舅舅们能不搭把手?”
张老太没吭声,眼睛盯着窗台上的灰。
张美莲又往前凑了半步。”等他单干了,怎么也不会比现在差。
钱能少挣?再说了,他老家离这儿几百里地,肯定得住在这边。
到时候我回家看您,也方便。”
张老太手里的抹布终于停了。”你之前带回去过夜那几回,巷子口那几个老婆子早嚼烂了舌头根。”
她忍不住伸手在女儿胳膊上掐了一把,咬着牙骂:“带人回去就带回去,还叫人撞见。
你是不是嫌家里的太平日子太长了?”
张美莲心里也窝着火。
她哪次不是等街灯灭了才带人进门,天不亮就叫人家从后窗 ** 。
谁能想到还是让早起倒尿盆的婆娘看了个正着?
“就怕隔壁那两口子不点头。”
张老太声音低了几分。
“他外甥娶谁,关他们什么事?”
张美莲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脑子里已经转了另一条道——要是能把虎子哄到自己宿舍里,先把生米煮成熟饭,老周家总不能不认账。
“那小子瞧着模样还行,就是户口卡在乡下,看不出个前程。”
张老太语气松了点。
“乡下户口就乡下户口,以后想法子迁过来就是。”
张大嫂端着碗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小姑子,你得抓点紧。
老周家那边可没少往外甥女,前阵子不就嫁出去一个叫许胜美的?听说男方家底子厚实着呢。”
她心里其实瞧不上小姑子——跟大姑子一个德性,什么男人都往屋里领。
不过京市户口终究是个招牌。
周凯那边是甭想了,人家正儿八经京市人,哪看得上张家这门亲。
可那个虎子不一样,地地道道乡下泥腿子。
要是能带个京市媳妇回村,他爹妈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事情要是真成了,老周家总不至于回老家满大街嚷嚷那些丢人的事儿。
# 正月里家家户户都贴着红对联,地面上的鞭炮屑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小堆。
张媳妇站在自家门框边,眼睛望着隔壁周家的方向,嘴里念叨着厂里又发绿豆汤又给夜宵的事。
“要是能攀上这门亲,咱们家也能沾光。”
她搓了搓手指头,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小姑子张美莲。
张老太正用一根竹签挑着炉子里的灰,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你要搬回来住?”
“虎子就住这附近。”
张美莲把辫子往肩后一甩,声音里带着笃定。
张媳妇立马接话:“家里那辆飞鸽自行车给你骑,虽说旧了点儿,但轮子还圆着呢。
我也是当嫂子的,盼着你好。”
她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
张美莲点头应了一声,说日后必定记着这份情。
可她们谁也没去想过周家那头的态度。
说来也巧,张美莲出门不到半条街,就撞见了虎子。
他正从姥爷姥姥那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
“你是虎子?”
张美莲抢先迈出一步,脸上堆出温温柔柔的笑容。
虎子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两眼,压根儿不认识这个人。
他白天在厂里抡锤子,晚上去夜校啃书本,回家的时候巷子里连狗都睡了,电视也 ** 完,根本没跟这姑娘打过照面。
“我家在你舅舅家隔壁,姓张,我叫张美莲。”
她说话时往前又凑了半步。
虎子嗯了一声,说了句“我还有事”
就要走。
林青和从不在外头讲张家的长短,张家那门第眼高于顶,瞧不上虎子农村户口这回事,人家心里打的是周家大儿子的主意。
林青和没提过,周青柏更是不会说,周旋和周归来连想都懒得想。
所以虎子只知道隔壁住着一户姓张的人家,跟马大娘那边走得很近,但跟他们家几乎没往来。
他心里清楚,要真是亲近的人家,过年时小舅和小妗子不可能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还有点事情。”
虎子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就往家走。
身后的张美莲倒是眼睛亮闪闪的。
她盯着那个宽厚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乡下出来的又怎样?那张脸长得算不上俊,可那膀子、那胸膛,结实得像是用铁打出来的模样,瞧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打那以后,虎子走在哪都能碰上张美莲。
在巷子口买早点时她在,去厂里上班时她在路口站着,连傍晚去夜校的路上也能遇见她。
张美莲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轻柔柔从不发火,端着一副好脾气。
虎子觉得这姑娘人不错,挺和气的。
林青和对这些事浑然不知。
大年初一那天她在家里忙得脚不沾地,瓜子花生糖果摆了一桌子,来拜年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她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初二那天翁爸爸翁妈妈带着翁美嘉过来串门。
林青和把家里的年货全翻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她婆婆跟她性情相投,两人坐在火炉边聊起话来,热乎得像是亲母女。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茶几边缘。
翁妈妈端着茶,目光在林青和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带着笑意:“我头回见林老师你这么会打理自己的人。
小凯和他那两个弟弟都长成大小伙了,你这脸上还跟从前一样,我站你旁边,怎么看都像个黄脸婆了。”
照片里瞧着林青和显年轻,真人站到眼前,更让人吃惊。
那模样根本不像到了这个岁数的女人。
第262章
林青和笑了一声,茶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不过是先吃了些苦头,后来才尝到甜头罢了。
从前操的心不少,眼下那几个皮小子总算是长开了,我也该匀点时间放自己身上了。
往后他们的事,我可懒得一桩桩都去管,容我偷个懒。”
“我妈常说,偷得浮生半日闲。”
周归来从电视机前扭过头,插了一句。
翁家夫妻俩听了都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林青和把目光转向翁美嘉:“今年开始实习了?”
“嗯,书上的东西学得差不多了,今年就进实习期了。”
翁美嘉点了下头。
实习这回事,花的时间少不得。
少说也要两年,才有转正的机会。
“不急在一时,你才多大。
不过你挑的这个方向好,不管放在哪里,都不愁没人要。”
林青和说。
翁妈妈叹了口气,眼角瞥向女儿:“就是太累人了。”
当护士哪有轻松的。
不是每个上了病床的人都好说话,也不是每个来探望的脸色都友善。
蛮横不讲理的,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一个。
“我喜欢这行。”
翁美嘉摇头,语气很轻,但没有犹豫。
林青和接着说:“干护士确实累人,实习那阵子尤其熬人。
不过也磨人,长大了,就该学着一个人撑事。”
周青柏在旁边开口,声音沉沉的:“军属医院的护士,会好些。”
翁美嘉抿了下嘴,笑意从唇边漫开:“嗯,到时候就打算去那边。”
“我们老大明年也从军校出来了,跟你会是一个地方。
到时候你得帮林姨多看着他些。”
林青和说。
“我哥他们也在那边,到时候彼此都能有个照应。”
翁美嘉点了下头。
林青和眼里带着满意。
听听这话,说得多么稳妥。
翁妈妈又笑了:“小凯也不小了,我家国梁前几天还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呢。”
“介绍什么对象,才多大的人,还没开那个窍。
不过我这做婆婆的,儿媳妇往后我当亲闺女疼。
外头那些什么婆媳闹腾的事,在我这儿不会有。
以后也不用跟我们挤一处,自己出去单过,自己当家做主。”
林青和说着,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周归来从电视机前面回过头来:“哎哟,我一晃神,你们这就说到那么远去了?是美嘉姐要给我们当大嫂了吗?”
饶是翁美嘉平时再稳得住,耳根也烫了一下。
周旋在旁边摆了下手:“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
伯父伯母你们别理他。”
林青和没接那话,转而问翁妈妈:“你们那边一般什么时候放假?”
“得周日。”
翁妈妈也顺势把那句话绕了过去。
周日早晨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林青和正把最后一块腊肉挂上厨房横梁。
她朝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巧了,我这人到了礼拜天就赖在家里不动弹。
你要是得空,直接过来就行,我刚卤了一锅蹄髈,给你留两根好的。”
电话那头翁 ** 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到时候可别嫌我三天两头来串门。”
林青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原本真没打算留人吃午饭,可架不住她和周青柏越看人家闺女越顺眼——那丫头坐在沙发上的姿态,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连喝茶时指尖托着杯底的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熨帖。
硬是添了三道菜,把翁家三口按在饭桌边吃了顿热乎的,这才放人出门。
回去的路上,石板路面泛着水光,翁爸爸踩过一片积水的凹坑,忽然开口:“这家人,真不赖。”
话音里带着点少见的笃定。
翁妈妈没接话,嘴角却翘着。
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要是真能跟林青和做成亲家,往后逢年过节凑一块儿,就跟多了个能说体己话的姐妹似的,光想想就觉得日子有滋味。
她偏过头,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小闺女:“美嘉,你说呢?”
翁美嘉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羊毛线里:“妈,您又来了。
那是周凯哥他弟弟不知道情况,瞎起哄呢。”
“你都二十五了,当妈的能不上心?”
翁妈妈掰着手指头细数,“前两天你姥姥那边还托人来说了一户,我一听那家弟兄四个挤一间屋,当场就回了。
隔壁老纪家也来透过口风,我也没接茬。”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从周凯刚考上大学那年算起,她心里这颗种子就埋下了。
这些年看着那孩子寒暑假回来,帮着邻居搬煤球,在巷口教小孩写作业,个头一年比一年高,眉眼一年比一年舒朗,她是越看越觉得合心意。
但真正让这颗种子发了芽的,是今天见到林青和和周青柏以后。
“我给你挑人家,起码得是周家这样的。”
翁妈妈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你今天也亲眼见了,你林姨跟你周叔叔多好说话的人。
周凯是跟着你二哥一块儿摔泥巴长大的,他人品怎么样,你心里比我清楚。”
翁美嘉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闷声说了句:“大过年的,您就饶了我吧。”
“行,那就不说了。”
翁妈妈拍了闺女后背一下,语气软下来,但最后那句话还是跟了出来,“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将来找了别人过得不好,别跑回来跟我哭。”
翁爸爸适时 ** 来,抬手指了指天上的云:“看着要飘雪了,走快些。”
他解围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笨拙,但有效。
一家人加快脚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错落着远去。
院子里,林青和心情好得哼起了小调。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钞票,塞进老三周归来手里:“拿去,买糖吃。”
那小子刚才在饭桌上冒出的那句“美嘉姐当我大嫂多好”
,虽然是孩子话,却像颗石子投进湖面,让她彻底看清了翁妈妈眼底那层意思。
正合她意——她也惦记着那姑娘好些日子了。
周归来攥着钱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妈,您真打算让美嘉姐进咱家门啊?”
“怎么,配不上你大哥?”
林青和挑眉。
“那必须配得上啊!”
周归来把钞票对折塞进裤兜,嘴皮子利索得很,“我大哥就得娶这样的——人温柔,有文化,还是学护理的大学生。
家里条件跟咱家门当户对,往那儿一站就是夫妻相。”
林青和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得了,出去别给我漏风。”
周归来捂着额头后退两步,嬉皮笑脸地应道:“您放心,我这脑子又不缺弦。
这八字才刚磨了墨,连半撇都没落呢。”
林青和心满意足,和周青柏坐在那儿啜了口茶,幽幽吐出一口气:“要是顺当,再过个两三年,咱家也该添个小人了。”
周青柏把对闺女的盼头转到了孙子身上,眼下真是有些想抱一抱了,开口道:“让他再加把劲儿。”
远在军校这边的周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着年,完全不知道身上还压着这么一桩重任。
现在他也有点想家了。
从小长到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没在家里吃年夜饭。
一个人在外头过年,总觉得四周冷清的,跟刮着西北风似的。
“怎么着,想家了?”
同宿舍的笑着问。
“从小到今,过年没离过家。”
周凯说。
“走,去校长家坐坐。”
室友招呼道。
“不去了,你去吧。”
周凯本来也想跟着去讨口热汤喝,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
“咋不去?校长特意交代我,让我带你一块儿去的。”
室友说。
“就说我身子不大舒服。”
周凯摆摆手,转身钻回屋里去了。
其实他也想去喝碗热汤。
只不过校长那媳妇实在太热乎了,热乎得让他不太自在。
“你是不是怕校长把他闺女介绍给你?”
室友哈哈大笑。
“滚一边去。”
周凯一脚踢过去。
“我说,她长得也不差,人是刁蛮了点,可也不算差吧?干啥这副表情?都十九了,不算小了。”
室友说。
周凯懒得搭理他。
不知道大儿子那边情况的林青和,过年这几天倒是过得舒心。
新年新气象,一切都挺顺当。
可好日子一长,总会跳出些不安分的人来添堵。
比方说许胜美这个外甥女。
林青和是真不待见她。
连她结婚都没去,这态度还不够明白吗?
可许胜美就是有办法,顶着一张笑脸,偏偏往人不待见的地方凑。
以前真是没看出来,她竟然是这副性子——这心理素质可不一般。
不过也不奇怪,敢瞒着这么多长辈干出那种事来,哪里是寻常人。
“小舅,小妗子,这是赵军特地打老家带来的,两瓶好酒呢。”
许胜美笑着说。
“这么冷的天,你还挺着肚子,该待在家里。”
林青和看了他们俩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鼓起的肚皮上。
到底是过年,不想触霉头,也就开口了。
“早上起来是有点不舒服。
可这些事不能省。”
许胜美笑着说,“照理初二就该过来拜年的。
家里客人多,我婆婆一直拉着我认亲戚,一时走不开。”
林青和伸手拉了拉许胜美的胳膊,把人引到沙发边坐下。”胜美不能沾茶,你给她调杯蜂蜜水。
赵军,你喝什么?”
“绿茶吧。”
赵军见她语气还算平和,脸色缓和了些。
他伸手去掏烟,打算递给周青柏一根。
周青柏摆了摆手:“我不碰这个。”
许胜美在一旁笑了:“上次小舅跟你说过,他不抽烟的。”
“哦,我给忘了。”
赵军把烟叼进嘴里,正要划火柴。
林青和开口截住:“屋里不能抽。”
她偏头看向许胜美,“她现在有身子,吸二手烟对孩子不好。
平时你也多留心。”
赵军眉头拧了一下,在家里爸妈也没这么管过他。
但他没再多说,把烟和火柴搁回桌上。
“小舅,你那饺子铺还行吧?”
赵军换了个话题。
“一般。”
周青柏答得简短。
林青和没接话,等周青柏把茶沏好,才开口:“喝吧。”
她本来就不待见赵军,人来了招待归招待,但要她多热络那是不可能。
不然让人以为她巴结着呢。
赵军抿了一口茶:“这味儿不错。”
“从南方带回来的,最好的绿茶。
你喜欢的话,待会儿送你两包,咱们这边买不到。”
林青和说。
赵军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多不好意思。”
第263章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青和随口应了一句,转头跟许胜美聊了两句。
许胜美一一点头,模样乖顺。
几个人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屋里再没什么话。
大概是觉察出该走了,许胜美身子僵了僵,开口:“我们还没去看姥姥和姥爷。
小舅,小妗子,我们先过去了。”
“去吧。
下楼梯当心,走路也慢点。
这么大雪,本来就不该往外跑。”
林青和说。
送他们到门口,正碰上张美莲回来。
“婶子。”
张美莲冲林青和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赵军和许胜美身上,在赵军那边多停了一瞬,才转身进了自己家门。
赵军带着许胜美下了楼,嘴里的怨气压不住了。
“你看看你这小舅小妗子啥态度?我大老远跟你回来上门,就这?”
他声音带着火,“我稀罕他们那顿饭?可连顿饭都不留,是不是过了?”
许胜美心里也堵得慌。
她没想到大年初一过来,连顿饭都没混上,这面子往哪搁?
赵家不缺钱,她在那个家里待久了,周家这样的亲戚要不要都无所谓。
她也不过是念着旧情,才想着过来看一眼。
赵军摔了手里的烟头,拿鞋底碾了两下,喉咙里梗着一股气:“我跟你讲清楚,这地方我就来这么一次。
往后别再叫我,嫌丢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给足了脸面。
往常他那些兄弟请他吃饭,还得看他心情。
现在他屈尊降贵跑这一趟,结果从头到尾没人搭理他,连杯热水都没人给倒。
越想胸口越闷,像堵了块石头。
两口子憋了一肚子火,转身往周父周母那边走。
二楼那个屋里,周青柏和林青和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周青柏这人平日里脾气好,不会轻易给人甩脸色,可对这个外甥女婿,他是真喜欢不起来。
那张脸一沉,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冷。
至于林青和,拿王元跟赵军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自大狂傲也就算了,骨子里那点下作东西,藏都藏不住。
她对这个外甥女许胜美,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怎么走,全看她自己。
她这边是不会再沾半点关系。
头一回栽跟头是运气不好,第二回就是蠢。
最好别再上门,坐在一起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大家都难受。
这里本来就不欢迎他们。
毕竟是过年,老一辈的人讲究这个日子,图个团圆吉利。
周父周母在赵军林青和那边坐了冷板凳,但还是留了他们吃饭。
赵军虽然瞧不上这顿饭,但总算在长辈那边找回点面子,脸色这才没那么难看。
周晓梅是跟着她四嫂站的。
她跑到林青和这边,喊她去澡堂搓背,顺嘴就提了刚才的事:“你没看见那德性,我差点直接撵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求着他来呢。”
她越说越气,因为赵军压根瞧不上她家大林——就因为她家大林说话有点结巴,赵军从头到尾对他爱答不理。”要不是爹娘给留了面子,一口饭都别想在家里吃。”
周晓梅冷笑了一声。
她又不吃他赵家的米,他看不起谁呢?王元那么年轻就管着个服装厂,一厂子的老板,人家也没嫌弃她家大林说话不利索。
赵军算什么东西?她家条件虽然一般,但包子铺的生意稳当,一个月几百块钱的进账没问题,跟那些大款比不了,可也用不着去巴结赵军。
“他那种人,看人下菜碟,别往心里去。”
林青和说。
“胜美挺着个肚子,他都不当回事。
往后日子怎么过?”
周晓梅叹了口气。
正月里走亲戚的时候,周晓梅瞧见许胜美挺着肚子跟在赵军后头,端茶递水,弯腰拾鞋,手脚没个停歇。
她看在眼里,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私下跟林青和咬耳朵,说这外甥女伺候人的模样,活脱脱就像旧时候地主家里那些给少爷打帘子提夜壶的丫鬟。
周晓梅是许胜美的亲小姨,嘴里虽也抱怨过这孩子不知好歹,可血管里淌着同一个娘胎的血,眼见着外甥女低眉顺眼地贴上去,胸口就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闷得慌。”她自己挑的这条路,就算脚底板磨出窟窿也得走完。
再说了,你觉得不好,没准她心里正舒坦着呢。”
林青和靠在炕头,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棉裤上的线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灶台上炖了颗白菜。
林青和从来不觉得许胜美是那种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什么伺候少爷的丫鬟,那不过是这姑娘故意放低了身段,摆出一副退让的姿态罢了。
至于这套把戏用在赵军那种人身上能管几分用,她心里也说不准。
但单凭许胜美敢在年节底下,挺着一个显怀的肚子,拉着赵军迈进老周家的大门,林青和便不敢再拿看黄毛丫头的眼光去打量这个外甥女了。
这姑娘的心性,硬得跟腊月里的冻土似的,寻常人根本没那个胆量上门来丢这份脸。
可许胜美脸上找不出半分不自在,端的是坦坦荡荡,仿佛手里捏着一张底牌,就是要让赵家的人看清楚,她许胜美身后不光是一间空屋子,还有一个姓周的家族杵在那儿。
这些弯弯绕绕的小算盘,林青和坐在炕上就看透了 ** 分。
周晓梅又提起另一桩事,说昨天看见周二妮从院子那边过来,脸上那层气色不大对劲,像是压着什么沉东西。”咋了?”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
周晓梅摇了摇头,说二妮嘴紧,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林青和便不再追问。
说到底,不过是王元家里那摊子烂事缠住了她。
周二妮翻过这个年就二十了,这么大一个姑娘,心里那杆秤该由她自己掌着。
真要撞上过不去的坎儿,那丫头自然会跑来问她这个大伯母。
整个年节里,除了赵军和许胜美这对让人嚼舌根的,家里倒也没什么旁的烦心事。
一大家子聚在堂屋里,炭火烧得噼啪响,热热闹闹的,笑声能把屋檐上的积雪震下来。
隔壁张美莲像是搬回来了,每次碰面都摆出一副客客气气的笑脸。
林青和也没往心里去,说到底不过是个邻居,再怎么折腾,也比不上许胜美那姑娘搅出来的麻烦扎手。
只是许胜美到底怀着身子,外头雪地冻得能掰断铁钉,她还得窝在赵家那屋里过年。
林青和转过头就跟马成民合计开了,说趁着正月里走亲串户的档口,也留个心眼,要是碰上手脚麻利的,就再招两三个人回来。
她打定了主意,明年要再盘一间女装铺子。
男装铺赚头虽不算薄,可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旺季的流水顶到天也就够上女装铺的三分之二。
到了淡季,缩下去的时候甚至只剩个零头。
不管换到哪个年月,女人的衣裳才是市面上最抢手的货色。
男人们在这上头向来不上心,尤其是眼下这个时候,十成里头有九成的汉子,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添上两件新褂子。
林青和心里盘算着,往后要花钱的地方多得像条填不满的沟。
不趁着现在多开几间铺子多搂些银钱,将来怕是要捉襟见肘。
铺面的影子还没找着,得等这个年过完了,房管局那边重新开门办公,到时候再去递个话打听打听。
# 那天傍晚,青柏和青禾去了电影院,剩下周旋和虎子窝在屋里。
刚子跟周归来一人捧着一台相机,早没了影儿——周归来念叨着要把这些时光都装进胶卷里,王元给他买的那堆底片,够他折腾好一阵子。
虎子盯着电视屏幕盯了会儿,扭头问:“我去姥爷那边,你去不去?”
周旋手里摊着本英文书,林青和手把手教出来的底子,他现在翻这些页面几乎不费什么劲儿。
等自己啃完了,打算寄给大哥。
这书写得实在对胃口,他咬了口苹果,含含糊糊回了句:“你自个儿去吧。”
虎子也没多劝,顺手从果盘里捞了个苹果,边啃边往外走。
楼梯拐角处,张美莲气喘吁吁追了下来。
虎子瞥了她一眼——之前搭过几句话,但说到底也不熟,懒得开口。
“虎子,”
张美莲抿着嘴,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我得去买袋面粉,挺沉的,你能搭把手不?”
虎子皱了下眉:“我叫黄虎,你叫我黄虎就行。”
让个陌生女人喊小名,浑身不自在。
张美莲脸上堆出笑来:“成,黄虎是吧?认识你挺高兴的,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张美莲,咱们是邻居。”
虎子点点头,抬脚就要走。
老张家跟他舅家那关系,不咸不淡的,没啥可寒暄的。
“哎,黄虎,你还得帮我呢。”
张美莲又追上来两步。
虎子实话甩过去:“你少买点不成吗?我赶着去姥爷那儿,没空。”
张美莲叹气:“上回家里忘了多囤些,这会儿去买肯定得排长队,跑一趟不容易,哪能少买?”
心里头却在嘀咕: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给你这么好的机会还不知道接着!
她又补了句:“咱们两家门对门住着,左邻右舍的,这点忙你都不肯帮?”
虎子这人骨子里热络,只是跟张美莲实在不熟。
他迟疑了几秒,到底还是点了头。
张美莲这才舒了口气,笑着夸他:“你人真好。
现在在你小妗子那儿帮忙?”
“嗯。”
虎子应了一声。
小区里谁不知道这事儿,没什么好藏的。
两人一路往商场走,张美莲嘴里就没停过。
虎子不怎么接话,只觉得这女人话太密,还一个劲儿地刨根问底——先问他家里几口人,又打听他一个月挣多少。
“你别嫌我话多,”
张美莲脸上挂着笑,“我看你这小伙子挺不错,想给你介绍个姑娘认识认识。”
虎子这才反应过来。
他今年十九了,搁乡下,这岁数确实该张罗娶媳妇了。
张美莲索性也不再劝了,拽了拽衣角,冒出一句:“不用操心我,我以后回老家,找个本乡本土的姑娘过日子。”
“回老家娶媳妇?”
张美莲愣了半晌,眉头拧起来,“你打算回那穷乡僻壤,讨个乡下女人?”
“户口在乡下,自然就找乡下的。”
虎子话说得很干脆。
他没动过攀京市姑娘的念头。
城市户口跟农村户口,隔着的不只是一张纸,那是一道深沟。
乡下姑娘嫁进城,把户口带过来,这种事不是没有;可京市的姑娘嫁到乡下,户口就得跟着迁过去,那几乎没人肯干。
虎子心里清楚,压根不会去想。
果然是乡下出来的愣头青,半点出息也没有。
张美莲心里暗骂,可转念一想,眼下实在没比这人更合适的了。
“户口这东西,又不是一辈子钉死的。
也不是所有姑娘都计较这个,总有人看人好不好,不看户口在哪。”
张美莲慢悠悠地说,话里带着点拨的意思。
第264章
她觉得自己这样的京市姑娘,肯把目光往一个乡下小子身上落,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了。
“那样的姑娘是有,可太少。
我没那个命碰上。”
虎子摇摇头。
他心里不是没想过——能娶个京市姑娘,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孩子生下来,姥姥家就在京市,门路、圈子,什么都有了。
可他也清醒得很,碰不上京市姑娘,回老家娶一个,以后带出来也一样过日子。
总不至于打光棍。
张美莲又问:“你人模样不差,说不定真能碰上个京市的姑娘。
可要是人家跟了你,你能拿出什么来?”
虎子怔了一下:“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他只有每月那点工资,全交给媳妇花是行的,可要说别的,房子、存款、家底,一样都没有。
张美莲心里打起了鼓,到底该不该继续往下走。
农村户口就罢了,这人还跟块榆木疙瘩似的,半点儿不会哄人。
而且她也看明白了,家里兄弟多,底子薄得跟纸一样。
她犹豫着,最后还是买了十斤面粉拎回家。
这趟也算是破费了一回。
张媳妇看她拎回这么多面粉,脸上的笑意才真了几分,扫了她一眼问:“怎么了?刚不是隔壁那个虎子送你回来的么?”
“嫂子,我在想要不要跟他断了。”
张美莲把心里话摊开了。
张媳妇一愣:“好好的,怎么又说这话?”
“嫂子你不知道。
他家穷得叮当响,兄弟好几个挤一块。
人长得倒是高大,可脑筋转不过弯来,木头一根,你说这样的人,以后能自个儿出来撑门面么?”
张媳妇不再理会那些顾虑,直接说道:“能不能自己出去闯,我也说不好。
可我知道,今年他小舅妈又给他加了工钱。
往后就算不单独干,老老实实帮着小舅妈看店,光这笔收入够你过日子了。”
她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层——这关系必须攀上。
那边铺子的工钱她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要是跟老周家结了亲,怎么着也得给自己腾个位置出来。
“可他那个人没什么出息,也没啥追求。”
张美莲皱着眉头。
张媳妇心想:要是人真那么有本事、有志向,人家能看得上你?
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名声都传成什么样了。
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还把男人带回宿舍让人撞见过。
浑身上下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那张京市户口了。
别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这话不能挑明。
张媳妇换了口气:“他这样儿的已经很不错了,往后日子差不了。
再说了,他家兄弟多,就算不回老家,一直在这边租房住也没啥。
他舅舅小舅妈又有本事,只要他肯干,还能差到哪儿去?”
张美莲叹了口气。
要不是碰上的那几个都不肯娶她,她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现在愿意娶她的那个京市人,自己干的还是临时工,家里条件更不行,比黄虎还差一截。
有个京市户口又能顶什么用?
“你别胡思乱想了,他这样的人已经很好了。”
张媳妇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她琢磨着这事儿得趁早办。
万一让林青和和周青柏知道了,他们未必会点头。
毕竟那两口子不会让外甥娶这样一个女人——哪怕她有京市户口。
想到这儿,张媳妇又补了一句:“小姑子,你也别觉得他是娶不上媳妇。
徐大娘那个孙女陈姗姗,你认得吧?现在就在服装铺子里干活。
还有马成民的一个堂妹,叫马成月,年纪跟他差不多!”
“那种条件的姑娘,还能看得上他?”
张美莲心一紧,赶紧问道。
“怎么看不上?他舅舅小舅妈有本事,又把他带到了这边。
要是真成了,两人都有稳定的收入。
他小舅妈再想法子把他户口迁过来,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京市户口了。”
张媳妇哼了一声,觉得这小姑子多少有点不识好歹。
有这么一桩婚事摆着,还想东想西。
迁户口确实不容易——得有国营单位接收,还得有房子,这才办得下来。
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马成民当年能回来,马大爷马大娘把棺材本都掏空了。
黄虎这边呢,给张美莲送了回面粉,就去了他姥爷家。
去得勤了,连胡老太都跟他熟络起来。
胡老太迈进门时,脚步带着一股热乎劲儿,像是揣着什么宝贝急着往外倒。
她瞅见朱老太正坐在院里择菜,便凑过去蹲下身,压低了嗓门开口:“我瞅见个好后生,你说给珍珍咋样?”
朱老太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却抬了一下:“谁家小子?”
“老周家那个外甥,叫虎子的。”
胡老太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人是黑了点,可精神头足,一看就是干实事的料。”
没等她说完,朱老太手里的菜叶子“啪”
”
地甩回盆里,溅起几滴水珠:“你糊涂了?我家珍珍就配个乡下户口的小子?你这是寒碜谁呢?”
胡老太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兜头泼了碗冷水。
她直起腰,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要不乐意,当我没说过。”
“那肯定不乐意!”
朱老太的嗓门拔高了一截,菜也不择了,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泥,“老周家让你来探口风的?”
胡老太摇了摇头,没接话。
可朱老太已经认定了这门道,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主意倒打得精。
要是周凯那样的,还差不多能说。”
胡老太转身就走,门槛都没跨得稳当。
她嘟囔着一路回家,脸色黑得像灶台底下的灰。
胡大爷正坐在堂屋里卷烟,见她这副模样,把烟丝往桌上一搁:“两家如今都沾亲带故的,你少去惹闲气。”
“谁惹周家了?”
胡老太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发出咯吱一声,“隔壁那朱家,真是张脸都不要了!”
她拍着膝盖,声音里带了 ** 气:“我凭良心说话,虎子那小子差哪儿了?人精神,堂堂正正,虽说户口是农村的,可那是短处吗?”
胡大爷划了根火柴,烟卷凑上去吸了一口,烟雾散了散:“这话倒是不假。”
“就是嘛!”
胡老太越说越起劲,“他舅舅妗子能把他带过来,还能亏待他?户口如今又不卡人了,租个房子照样过日子。
她朱家眼皮子浅得跟针眼似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家闺女啥斤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想攀周凯?马不知脸长!”
胡大爷吐了口烟,没再吭声。
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以后别折腾了,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去找老周下棋。”
胡老太把脸一耷拉,嘴角往下撇:“嚷嚷什么?小军跟胜美眼下不是过得挺顺当?”
她心里正窝着火,周家那老娘们倒打一耙,把气都撒到她头上。
当初她不过搭了根线,本本分分的事儿,要是存了什么歪心思,天打雷劈。
谁承想会闹出那档子事?孙侄子干的事确实混账,可这事能全赖他一个?胜美那丫头要是死活不答应,还能硬来不成?从头到尾,没见她掉过半滴泪,喊过一声屈。
怎么到头来都怪到她身上?如今胜美进了老赵家的门,日子过得滋润,哪儿不好了?
胡大爷摆摆手,声音压低了:“人周家压根就没想攀这门亲。”
“老周家那是装清高。”
胡老太一听,嘴巴又撇得更歪。
胡大爷眉头拧起来:“攀什么高枝?周家本来就没那心思,我看那一家子都是实诚人。”
“你懂个屁?”
胡老太冷哼一声,“我亲眼瞧见的。
老周家有个孙女,叫周二妮的,谈了个对象,是咱们京市本地人,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
胡大爷懒得再接话。
人家闺女处对象,碍着你什么事了?管得也太宽。
就因为胡老太多嘴这么一桩事,朱珍珍后来上门的时候,朱老太就把话跟她孙女学了。
“老周家托胡老太来当说客,想把你说给他们外孙,那小子可是农村户口。
想得倒挺美。”
朱老太满脸不屑。
朱珍珍愣了一下,脸颊腾地发热。
朱老太见她这副模样,追问:“咋了?”
“我……之前在门口碰见过他几回,他一直盯着我看。”
朱珍珍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脸更红了。
“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请胡老太来说亲,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也是他能惦记的?”
朱老太冷哼一声,又赶紧嘱咐,“那些个臭小子嘴甜得很,你别让他三两句哄了去,听见没?农村户口,你嫁过去,往后就是乡下人了!”
“我……我晓得。”
朱珍珍点头。
她也不愿嫁到乡下去,所以打定主意,再遇见那个叫虎子的,得把话说明白。
在奶奶这边待了一阵,她洗了碗筷又搓了几件衣服。
朱老太还在骂骂咧咧:“那老周家可真够小气的,家里摆着台洗衣机都不肯借人使使,就没见过这么抠门的!”
“奶,我洗好了,先回了。”
朱珍珍说。
“嗯。”
朱老太挥挥手。
朱珍珍推门出去,一眼就看见虎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把扫帚在扫雪。
落在朱珍珍眼里,却觉得他是知道她要出来,专门在这儿等着。
她脸蛋又烫起来,尤其是虎子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让一下。”
虎子也没认出这姑娘是老朱家什么亲戚,随口说了一句。
她站的位置正好挡着他扫雪。
“我……我懂你的意思。”
朱珍珍咬着嘴唇说道。
虎子愣住,满脸困惑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他没听明白。
虎子手里的扫帚还没搁稳,就被表姐叫到后院墙角根底下。
周晓梅压着嗓子劈头就问:“你跟朱家那个姑娘说啥了?她托我带话,什么对不起不合适,让你别惦记她?你俩认识?”
虎子愣了几秒,铁锹把子往地上一戳,满脸困惑:“我都不晓得她叫啥名,她能跟我说什么?刚刚在门口,她张嘴就讲不会嫁到乡下去,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犯什么糊涂呢,姥姥就喊我进来喝汤了。”
周晓梅一听这话,眉头拧得更紧,手指头在车把上敲了两下:“合着她还委屈上了?跑到我跟前装出一副被你缠得没办法的样子,叫我转告你死了这条心,别再找她。
搞得跟我侄儿上赶着要娶她一样。”
虎子嘿了一声,倒提着铁锹往屋里走,嘴里嘟囔:“这不是有毛病吗?好好的人,我连她脸都还没认全。”
屋里炉火烧得旺,铁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冒泡。
周母端着一只青花碗递过来,热气扑了虎子一脸:“别理她。
隔壁那朱老太,去年还打你大表哥的主意,想把她孙女说给你小妗子家大娃。
第265章
你小妗子当场就给推了,压根没看上。”
虎子接过碗吹了口气,油珠子在汤面上打着转:“还有这茬儿?那我更不明白了,她来找我絮叨这些做什么?”
“谁知道呢,兴许觉得你好说话,柿子专挑软的捏。”
周母拿围裙擦了把手,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她见过你小妗子,晓得那边门槛高,攀不上。
转头又跑来打听你的事,你表姐跟我提过一嘴,我没当回事。
现在倒好,戏码给她演全套了。”
虎子把碗底的鸡骨头倒进泔水桶里,拿袖子一抹嘴:“反正我没搭理她,她爱跟谁说跟谁说去。
往后见了,我绕道走还不成?”
周晓梅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铃铛叮当作响:“绕什么道?要绕也是她绕。
平白无故往我侄儿头上扣盆脏水,还装出一副好心肠,这事儿我记下了。
下次她再来找我传话,我当面问她脑子是不是进了雪水。”
周母摆摆手,把空碗收回灶台:“行了行了,跟她一般见识掉价。
虎子,雪堆往菜窖顶上匀匀,别压塌了棚子。”
虎子还没从周晓梅的训斥里缓过神来,耳边的骂声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林青和和周青柏都在屋里,一家人围着桌子打牌,牌面乱糟糟地摊着,空气里还有橘子皮的气味。
周晓梅闯进来时,牌局就散了,几个小辈——周旋、周归来、刚子、二妮——全仰着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四嫂,你还记得老朱家那个朱珍珍不?”
周晓梅问林青和。
“记得。”
林青和点了下头。
婆婆前阵子专程为这事跑了一趟,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
“这混小子,看上人家了,跑去表白被拒了,还敢缠着不放,实在没法子才来找我。”
周晓梅的手指几乎戳到虎子脸上。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钉在虎子身上。
虎子原本还在 ** ,被这目光一激,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没有!我根本没有!”
“做了还不敢认?我看错你了!”
周晓梅的嗓门又高了两度。
周旋、周归来、二妮,连刚子都拿谴责的眼神剜他,那意思明摆着——虎子你个怂货。
“小姨不是拦着你不让你找京市的姑娘,我也盼着你好。
可你姥姥对朱珍珍那印象差到骨头里了,老朱家在她嘴里就没一句好话,你还往上凑,是不是皮痒了?”
周晓梅越说越气。
虎子的脸涨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林青和拉着周晓梅坐下,往她手里塞了个橘子,才转向虎子:“慢慢说,到底是咋回事?小妗子信你。”
这孩子来了两年,她看得清他的性子,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这种事他不敢自己闷头去干,就算真有那心思,也会先跟长辈通个气。
“小妗子,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虎子的声音带着急。
“那你倒是说啊,光喊没有没有,看着就像心虚,嘴都张不开了。”
周归来翻了个白眼。
刚子跟着点头:“三哥,你倒是解释啊!”
“我压根不知道这是哪出!我啥时候跟那朱珍珍表白过?我就见过她两回,昨天才见的,可我一露面她就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虎子的拳头攥得发白,像是要把冤枉捏碎。
“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周旋问。
虎子猛地拍了下脑门,声音拔高:“她说让我别缠着她,说她不可能嫁给我这种乡下户口。
我当时正铲雪呢,连她是谁家的闺女都没弄清,哪来的心思去喜欢她?对了,姥姥昨儿就看见了,她能给我作证!”
周晓梅扭头瞧向她四嫂,两人眼神碰了碰,都满是困惑。”真没这回事?”
“我骗您干啥!我哪能干那事!”
虎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她平白无故跑来跟我说这些,脸上还挂着一副被追得烦不胜烦的模样。”
周晓梅语气冷下来。
她是瞧见朱珍珍那副作态,才真上了火。
“她简直有毛病!我连她长啥样都没记住,还是听姥姥提起才晓得她叫朱珍珍。
她奶以前还跟姥姥合计,想把她许给凯哥呢!”
虎子气得嗓门都粗了。
昨天找他说也就算了,今儿竟然跑去堵他小姨,这算哪门子事?他要真说过什么,他认,可一句都没有!人能凭空编出这玩意儿?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摸不着头脑。
林青和先开了口:“晓梅,朱珍珍到底跟你说了啥?”
周晓梅凭记忆把话重复了一遍,末了拧起眉头:“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寻思一个姑娘家,总不能编这种瞎话吧?”
这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林青和心里显然更信自家外甥,朝虎子叮嘱:“这几天先别往你姥姥那边跑。”
她估摸着,那个叫朱珍珍的姑娘怕是拎不清,兴许就因为虎子无意中多看了她一眼,她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
“成,我不去。”
虎子点头应得干脆。
那姑娘简直吓人,躲远点没错。
周晓梅站起身:“既然是误会,我就回了。
还以为真有事,特地跑来想骂你一顿。”
“带点苹果橘子走。”
林青和抬了抬下巴。
周归来转身扯了个网兜,往里面装苹果和橘子。
屋里堆了好几箱呢。
“这天干冷干冷的,四嫂,你们明年再买果子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我也多囤点。”
周晓梅笑着说。
老吃她四嫂的东西,她怪不好意思的,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也不用抠抠搜搜。
“多大点事。”
林青和摆了摆手。
周晓梅拎着那兜水果回到家时,周父周母正带着苏城他们兄弟姊妹四个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苏大林出去遛弯了,那个踏实男人就算大雪天也不偷懒,没生意做,就四处走走看看,把周围地形摸熟。
“你们小妗子给的。”
周晓梅把水果搁桌上,丢下一句话。
苏城一行人取了吃食。
周晓梅掰开橘子递给父母,橘瓣泛着清甜气息:“爹,娘,你们尝尝,这橘子甜得很。”
“你四嫂怎么搬了这么多过来?”
母亲接过橘子,语气里带着疑惑。
“四嫂估摸着咱家人口多吧。
明年我自己置办些存着,老吃她的,脸上挂不住。”
周晓梅说着,嘴角牵起一丝笑。
她那位四嫂对她,向来手松。
话音落下,她压低嗓音,把朱珍珍找她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说给母亲听。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几息。
等听完所有,母亲胸膛起伏得厉害,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缓过气后,她狠狠啐了一口:“老朱家那窝子,真不是东西!脑子有毛病的,也敢往我大孙子身上推?亏得我眼睛亮,不然我宝贝大孙子不得给糟践了!”
“四嫂让虎子这几天别过去,也别搭理那些人。
越是理他们,越是蹬鼻子上脸。”
周晓梅接话。
“真是人不知自丑!”
母亲又骂了一句,声音发抖,“那朱老太婆,还当她孙女是仙女下凡不成?”
苏大林推开院门进来时,正撞见丈母娘坐在凳子上喘粗气。
他脚步一顿,舌头打了结:“咋……咋的了?”
“没咋。”
周晓梅倒了碗热水递过去,瞪他一眼,“这大冷的天,你往外头跑什么?”
“出……出去转……转悠。”
苏大林笑了笑,接过碗暖手。
他是去看房子的。
总跟老丈人一家挤着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包子铺生意不错,周遭街坊都认得他那间铺子,往后好好经营,日子差不了。
该在附近寻个落脚处了,到时候搬出去。
“找房子去了?”
老丈人放下烟杆,看穿了他的心思。
苏大林点点头。
“找什么房子?”
母亲嗓门提了起来,“住这儿不好?甜甜和雅雅还那么小,你们两个又要守包子铺,谁腾得出手来管孩子?”
城城和逊逊俩兄弟倒不碍事,自己能去上学,可两个孙女还离不开人。
“晚点再搬吧。”
周晓梅也接过话茬。
跟爹娘住一块,两口子确实省了不少心力。
不然四个孩子加一间包子铺,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打……打搅爹……爹娘了。”
苏大林嘴唇动了动,有些犹豫。
当初过来是没法子,可总不能赖着不走。
“打搅个啥?”
母亲摆摆手,“再住个两三年,等甜甜和雅雅都大些了,你们想搬再搬,我不拦着。”
跟女儿女婿一家子住一块,她没觉得有甚不妥。
人多反倒热闹,反正屋里头够宽敞。
“嗯,那就再住两三年。”
周晓梅应了下来。
“给……给房……房租。”
苏大林补了一句。
四嫂提过,别为这点小事费神,咱家按时交电费就成。”
周晓梅语气平淡。
苏大林嘴角一翘,没再接话。
那两口子向来待他们不错,这份情他记得牢。
“我……去……去找四哥,一……一块去……澡堂。”
苏大林说话时舌尖打了几次结。
“行,去吧。”
周晓梅摆了摆手。
苏大林转身出门,找到周青柏,顺带喊上周旋、周归来,虎子和刚子也跟在后头,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外走。
“这帮人一出门,屋里跟换了片天地似的。”
林青和侧过头,对周二妮说。
周二妮咬着下唇,挤出一丝笑。
“处对象归处对象,书本上的东西别扔下。”
林青和补了一句。
周二妮脸颊腾地烧起来,眼底浮起一层犹豫,林青和没追问,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二妮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四婶,我在想,是不是该跟王元把话说清楚。”
“哦?”
林青和抬眼看她。
今天是初七,明天周青柏的饺子铺和苏大林的包子铺就要重新开张了。
初三那天,王元还带着二妮过来吃了顿饭。
“他母亲,瞧不上我。”
周二妮抿紧嘴唇。
初一那天,她跟着王元回了家,见过他父亲。
那人倒和善,脸上挂着笑。
可王元他母亲——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一看就知道不待见她。
从头到尾,没跟她吐过一个字。
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像根刺扎在周二妮心口。
林青和没急着接话,目光落在周二妮脸上:“他家兄弟几个?”
“四个,王元排第三。”
周二妮答。
去了王家她才明白,什么才算真正有钱。
院子里停着小轿车,不止一辆。
屋子宽敞得能跑马,处处透着一股子阔气。
“王元知道她母亲的态度?”
林青和问。
“知道,他一直护着我。”
周二妮咬了咬嘴唇。
第266章
这一点她认,王元从头到尾都挡在她前头。
可正因为这样,他母亲才更恼火。
王元上头两个哥哥都成了家,孩子都会跑了,那两个嫂嫂也不是省油的灯。
底下还有个弟弟,人在国外读书,不在家。
“从王家出来,王元跟你提过什么?”
林青和又问。
“没多说什么,只叫我别往心里去。”
周二妮叹了口气。
王元待她好,她心里清楚。
可结婚过日子,光是“好”
字就能撑得住?她不像四婶,四婶那种性子,天塌下来都能顶回去,谁给她脸色,她能让人下不来台。
可她不是那块料。
气温骤降的夜晚,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周二妮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着,指尖泛起的红痕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她低垂着眼,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挤出一句:“他说,今年年底就想把事情定下来。”
林青和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橘皮裂开的清香在屋里散开。
她没有抬头,语气不紧不慢:“你才二十岁,急什么?让他等到二十二又怎样。
正好拿这段时间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少耐性。”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周二妮手心,掌心触到侄女冰凉的指尖,又说了一句,“王元那孩子,我看着是顺眼。
可再顺眼的人,也比不过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周二妮抬起头,睫毛微微颤着。
她咬了咬下嘴唇,声音更小了:“他好像……是有点急。
他今年二十六了,比我大六岁。”
林青和终于抬眼,目光在侄女脸上停了一瞬。
她把剩下的橘子搁在桌上,伸手拍了拍周二妮的手背。”他急,是他的事。
你不用跟着急。”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女人体贴男人是应该的,但不能没有底线。
你四叔,我对他够容忍了吧?可该让他自己受着的时候,我从不去替他想办法。
有些事,就该他自己琢磨——你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手交给你?让他自己去拿主意。”
屋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传来,空气里有残留的 ** 味。
周二妮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橘子,橘汁的酸甜气味钻进鼻腔,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青和端茶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心里想,这丫头和王元的事,怕还得磨上些时日。
不过也不打紧。
二十岁的小姑娘,不过才刚开始,先谈着呗。
要是处到最后不合适,散了也就散了。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王元一个男人。
只是话说回来,要想再找一个比王元强的,恐怕不太容易。
那就让他们俩自己去折腾吧。
客厅的门被推开,周青柏带着三个孩子走进来。
孩子们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鞋底在门槛上蹭下一层泥沙。
整间屋子顿时充满了潮气和呼吸声。
林青和起身拿了毛巾递给孩子们,又从柜子里掏出一瓶雪花膏,拧开盖子,舀了一指往周青柏脸上抹。
孩子们见状嚷嚷着也要这个待遇,林青和头也没回,直接把他们支去了院子。
房门合上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桌面的茶渍上。
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
林青和靠在椅背上,晃了晃腿上的拖鞋。”明天铺子要开门了。”
她叹了一声,“这时候开张,也没几个人来买东西。”
周青柏正蹲在地上理货,把一捆麻绳解开又系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想去哪儿?”
林青和想了半天,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年头发展虽然刚有点苗头,可真正能去消遣的地方,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摇摇头:“算了,不如窝在被窝睡觉。”
周青柏没再追问,继续忙手里的活。
明天铺子里要用的东西得提前备齐,那边还会送猪肉和羊肉过来,量都不小。
他起身拎起两桶水,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走廊里。
林青和独自坐在桌边,翻开摊在桌上的英文书,书页边缘被手指捻出了褶皱。
初八那天,门被敲响,翁妈妈站在门外,身上带着冷风的味道。
她拍掉肩上的霜,笑着说:“过年这时候本该不该来叨扰,可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林青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屋里拽,脸上的笑堆到了眼角:“你可算来了。
你是不知道,我快闲出病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翁妈妈让到椅子上坐下。
翁妈妈瞥见了桌上摊开的英文书,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国梁跟我提起过,说你英文好到连校长都当着人面夸过。”
林青和摆了摆手,把那本书合上,推到一边。”那是人家给面子,不嫌弃罢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声音透过门帘传来,“蜂蜜柚子茶,喜不喜欢喝?”
“行。”
翁妈妈点了下头。
林青和用玻璃壶沏了满满一杯,端过来坐到翁妈妈对面,抿了一口才开口:“多喝点润嗓子的东西,皮肤也能少起皮。
我看这天还得冷一阵,比我老家那边厉害多了。
我们那儿最冷那一年,也就跟京市普通冬天差不多。”
“这儿算好的。”
翁妈妈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透进来,“我家国栋提过,黑龙那边比咱这儿还冷上不少。
不过听说那边有个冰城,景色特别好看。”
“冰城是在哈尔那一带?”
林青和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是那一块。”
翁妈妈啜了口蜂蜜柚子茶,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还没去过呢。”
“有空咱一起去看看。”
林青和说,“我这闲着也是发慌。”
“你什么时候恢复上课?”
翁妈妈放下杯子。
“元宵节后。”
“那来不及了吧。”
翁妈妈眼睛一亮,“要不咱趁这几天去一趟?美嘉今天去学校了,她爸也出门做客,家里就剩我一个。
带上小旋他们哥俩,一起去看看冰城,多好。”
林青和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要去的话,来回八天应该够。”
她在家成天翻书,也没什么别的消遣。
正好想出去转转,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这时候的冰城,她还真没亲眼见过。
“真去?”
翁妈妈坐直了身子,“那我就不多待了,得回去收拾行李。
明天就走?”
她没提的是,早上跟翁爸爸吵了一架。
那老头子脾气倔得很,这几天她都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不急,先坐。”
林青和笑着压了压手,“也就几件衣服的事。
现在不用介绍信了,用不着怎么折腾。”
“小凯他爸能答应?”
“他忙着张罗铺子,哪有空管我。”
林青和说,“倒是美嘉她爸——”
“也不用管他。”
翁妈妈打断她,“我跟你出门,他还能拦着不成?”
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就这么定了。
周旋和周归来一听,立刻嚷嚷着要去。
虎子和刚子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老二跟虎子跟我们走。”
林青和摆摆手,“老三你带刚子留家里。”
两个大的能帮忙拎行李。
小的就算了,留在家里当留守儿童。
“我不要!”
周归来跺着脚,“妈你跟爸去南方不带上我,这次跟翁伯娘去看冰城,我一定要去。
你要是不带我,我就自己去买票!”
“臭小子。”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
但瞪也没用。
最后只能再加他一个。
刚子站在旁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满脸羡慕。
林青和把旅游的事敲定后,随手卷了件外套往包里塞。
原本只是她和翁**两个人的行程,眼下老三要跟,刚子也嚷嚷着要去,名单上又多出二妮——她冲周旋扬了扬下巴:“去你小姑家问问二妮姐,看她休不休息。”
周二妮当然答应。
能跟着四婶出门见世面,谁要窝在村里?
至于王元,谁管他。
所有人散了去收拾行李,林青和倒水喝时,瞥见周青柏坐在床沿没动。
那张脸沉得能拧出水,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林青和心情正好,原以为要在家里闷到开学,翁**这趟邀约来得太是时候。
周青柏抬眼:“你就把我一个人丢下?”
林青和埋着头往包里塞袜子:“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 ** 心?”
“家里就剩我。”
“我本来想把老三留给你,可你也瞧见了——”
她直起身,“他自己非要去。”
周青柏翻身躺进床里,背对着她。
等林青和发觉不对劲时,他已经闷了一个多钟头。
夜里她只好凑过去,拿手肘碰了碰他后腰,用身体把那口气哄散了。
“去几天?”
他总算松口问了这句话,虽然答不答应都由她。
“开学前肯定回来。”
林青和说完就闭了眼。
她家青柏那点力气全用在刀刃上了,她实在招架不住。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带着周旋、周归来、虎子、刚子和周二妮,绕到翁家那边等车。
翁家门口已经堆了好几个包裹,翁爸爸站在门廊下,一张脸拉得老长。
周青柏也跟在队伍后面,送了一路。
到了翁家,翁爸爸看见他,互相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
翁妈妈倒兴致勃勃,瞧见周归来手里拎的布包,笑道:“你们都跟着去?”
“那可不,得帮翁伯娘你拿行李啊。”
周归来咧开嘴,伸手去摘翁**肩上的挎包。
他自己的东西和刚子的放在一处,几条内裤两件背心就完事,二哥和虎子的也塞在同一只帆布袋里,由虎子扛着。
周旋提的是林青和和周二妮的包,加上翁**那个,总共三个包袱,不重。
汽车鸣着喇叭从街角拐过来时,翁妈妈朝院里挥了挥手:“行了,车来了,你们回去呗。”
周青柏站在路边,目光落在林青和的侧脸上。
她正弯腰往车上递行李,阳光照在她颈窝那片薄汗上。
他没说话。
店门还没开,冷风往领口里灌。
林青和拢了拢围巾,跟周青柏说了句“还得做生意呢,回去吧”
,就带着几个孩子钻进车里。
周青柏站在路边,跟翁爸爸互相看了一眼,俩人都是一副被家里女人撇下的模样。
“你一个人要是懒得弄饭,就来我铺子上凑合一顿。”
周青柏拍了拍翁爸爸的肩。
翁爸爸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被风卷散:“这大冷的天,怎么说走就走,跑到哈尔那边去,也不嫌冻得慌?”
周青柏点了点头,心想可不是嘛。
“说起来,也是我拖累了你。”
翁爸爸又说。
他心里清楚,媳妇懒得搭理他,才拎着包走人。
第267章
昨天俩人口角了几句,到底为啥吵的,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反正就是闹了别扭。
然后她就烦了,干脆出门散心。
周青柏没把这当回事。
他媳妇本来就嫌日子闷,要不是自己闷得慌,翁妈妈说破嘴皮子也劝不动。
这事怪不到别人头上。
俩人挥了挥手各自散了。
周青柏转身往回走,推开饺子铺的门。
这时候没什么客人,但好歹炉子生了火。
马大娘已天冷,水都是温的,林青和走之前给她留了一盒雪花膏,让她洗完手抹上。
“林老师她们怎么突然就跑出去玩了?”
马大娘一边搓碗边问。
“在家里待着嫌没意思,趁着还没开学出去转转,孩子也带上见见世面。”
周青柏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其实舍不得。
马大娘点点头:“多见见世面是好事。
我琢磨着,明年放假要不要带小蛋去边疆那边走走。”
说是去看看大儿子一家。
虽然电话打过,信也写过,可这几年下来,人还没见过面。
“行啊,大娘你要是想去,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多批几天假。”
周青柏说。
“不用不用,照常放假就行。”
马大娘笑着摆手。
“那可放不了几天,光路上来回就得多少天了。”
周青柏说,“难得去一趟,别赶。”
“那也行。”
马大娘笑了,“到时候让儿媳妇过来替几天班,她虽然不会说咱这边的话,干活倒是不含糊。”
“还早着呢,到时候再说。”
周青柏没往下接。
他对马成民印象不错,但对他媳妇黄小柳谈不上好感也没恶感。
只是想到让她一个女人过来顶班,自己一个大男人整天在店里碰面,总觉得不合适。
到时候还是找个大妈大婶来顶替更妥当。
老派的男人,脑袋里那根“男女有别”
的弦绷得紧。
王元下午来了铺子上。
他以为周二妮在她爷嫲那边,过去一瞅人不在。
周母告诉他:“二妮?跟她四婶还有二娃他们旅游去了,今天一早走的车,这会儿怕是都出省了。”
周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了两下桌面又停下,抬头瞥了眼窗外的雪片子:“这大冷天的,满世界跑什么。
待在家里烤烤火不比啥都强。”
周晓梅从灶台边探出半个身子,怀里还抱着个哇哇哭的娃,一边颠着一边接话:“啥叫折腾啊?要不是这四个小的绊住脚,我也想像四嫂那样,抬脚就走,管它东南西北。”
王元刚掀帘子进来,听见这话先把肩头的雪抖了抖,凑近问:“小姨,她们这是去哪儿了?多少人?”
周晓梅把怀里哭累了的娃换了只手,喘了口气:“我四嫂那边的人,除了我四哥,剩下的全去了。
具体地方我没记住,光听着说要去看那啥……冰城?”
王元一脑门问号,转身就去找周青柏。
屋子里头,周青柏正撅着屁股往炉子里添柴,火光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哈尔了那边。”
周青柏没等侄子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早上九点上的火车。”
“这大冬天的,跑那么远干啥去?”
王元蹲下身,把冻僵的手凑到炉边烤。
周青柏脸上的笑意微微收回一点,声音 ** 的:“说是看冰城,那边冰灯漂亮,还有个大温泉。”
他顿了一下,指节在膝盖上敲了敲,压低嗓门,“你四婶走的急,连我都没来得及跟上一句。
说起来,我都还没泡过那玩意儿。”
王元一听,眼睛亮了:“泡温泉还用跑哈尔了?京市边上就有!”
“哪儿?”
周青柏手上动作一顿,猛地直起腰来,差点磕到炉沿。
王元见这反应,咧嘴笑了笑,卷起袖口比划着:“是有点远,不过我自己有车,开着不打紧。
四叔,你要哪天得空,咱们去泡泡?”
周青柏回头瞅了一眼外屋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把你王叔、你爷、你嫲都捎上。”
“那还用说?”
王元拍了一把大腿,笑呵呵地出去了。
原本只打算初八干一天的生计划,当天就收了摊。
货架上的面粉袋还没归置利索,几个人已经挤上了王元那辆半旧不新的小轿车。
老王坐在副驾,腰板挺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鼓点:“从咱那边开到这儿,整仨钟头,你小子地盘摸得真熟。”
他扭头看窗外溜过去的白杨树,吐了口白气。
周青柏紧跟在他身后下了车,脚踩在温泉山庄的石子路上,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得先把路认熟了,等他媳妇回来,能带她来多泡几回。
她就好这一口。
还有去年买的那辆货车,搁在媳妇那个神秘兮兮的地方还没露过面,等车弄出来,自己开,去哪都方便。
温泉池子上浮着热腾腾的水汽,几个人踩着拖鞋吱呀吱呀往汤池走。
周父下水的时候,水花溅到脚面上,他倒吸了一口气,慢慢沉进去,半天才挤出一句:“嘿,这玩意儿……”
池子里的水没过胸口,老王的肩膀上搭着条湿毛巾,闭着眼靠在池壁上,咕哝了一声:“舒坦是真舒坦,就是这价,咬人。”
他睁开一只眼,朝王元那边努了努嘴,“五个人五十块,人均十块。”
周青柏没吭声,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枕在池沿上,水汽蒙了他一脸。
蒸汽钻进鼻子里,带着硫磺的气味,黏糊糊的,却让人四肢百骸都松了下来。
原本该叫上周母的,可她一个人留在家,说不去就不去。
家里那些瓶瓶罐罐没人照看,她自己也不懂这些名堂,最后只让苏大林跟了车。
铺子那头,交给周晓梅盯一天。
雪又下起来了。
温泉水汽弥漫到半空中,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黏腻的暖意。
这种地方的消费,普通上班族大概要掂量很久,但对这一行人来说算不上负担。
周青柏靠在池边,蒸腾的热气让他整个人松弛下来。
他扭头看了眼池水,觉得这个决定做对了,以后要多带自家媳妇来。
天然的温泉难得,况且这里配套还算齐全,过夜有房间,吃饭也方便。
“这架势……是搞……搞旅游的?”
苏大林的话音在雾气里断断续续。
王元叹了口气,眉头拧着:“ ** 不离十,将来生意估计红火得不得了,可惜我们晚了半步。”
温泉运营权落到了三个大家族手里,王家虽说有根基,现在也插不进去。
苏大林点点头。
地方确实好,唯一的毛病就是远了点。
不过现在是寒冬腊月,路面结冰,车速不敢提,才显得三个小时漫长。
换作平时,两个钟头出头就能到。
泡完温泉,胃里空荡荡的。
几个人找了家饭馆填饱肚子,这才打道回府。
回去是周青柏开车。
王元靠在副驾座上,笑了一声:“四叔,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开车。”
“你四婶也会。”
周青柏扬了扬下巴。
这一句话,不止王元愣了,老王和周父对视一眼,连苏大林也抬起头来。
老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媳妇会开这种车?”
“在南边学的,就差拿驾考证了。”
周青柏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厉……厉害!”
苏大林憋出两个字。
不是自行车,是实实在在的小轿车。
四嫂一个女人居然会开,这份本事让人咂舌。
不过林青和向来给人能干精明的印象,大家惊讶了一阵,也就慢慢收了回去。
“这车,三万六一辆。
等攒够了,我帮你介绍,能省不少。”
王元拍了拍方向盘。
车是他自己买的,还在周父周母那边买了个院子,敞亮得很。
房也好车也好,全是他自己挣的,没靠家里半分。
“以后再看。”
周青柏点了下头。
小轿车比货车贵了一大截,档次也高。
但货车都有了,家里再添一辆小轿车,还会远吗?周青柏心里有底。
去年年底算了笔账,全年收入三万八千多块,还没算暑假跑外快挣的那笔。
今天铺子关了一天,人全聚到周父周母那边的院子里吃饭去了。
与此同时,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林青和那边的人正打牌,兴致不错。
翁妈妈甩出一张牌,嘴角挂着笑:“我这辈子头一回一个人往外跑,还跑这么远。”
窗外雪粒砸得窗玻璃沙沙响,林青和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片雾。
她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笑了一声:“出来透透气,比闷屋里强。”
周归来接过话头,顺手扔出两张牌,喊了声“过”
刚子跟着重复了一遍。
四个人围在桌边,虎子和二妮趴在炕沿上看。
周旋独自靠在墙角,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书,翻页时纸张摩擦出细碎声响。
人多热闹,路途上的干瘪和漫长就被挤没了。
车厢里笑声一阵接一阵,直到列车缓缓停进哈尔站。
推开车门那瞬间,冷风像刀子似的剜过来。
林青和裹紧大衣,牙齿磕了几下。
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推开房门,暖气片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她搓了搓手说:“幸好咱们裹得厚,不然半路就得冻僵。”
“比老家冷多了。”
翁妈妈把围巾解开,鼻尖冻得通红。
房间分了两间。
林青和、周二妮和翁妈妈挤在一张大床上,另外四个小子合住隔壁的双人房。
门还没关严实,楼梯口就传来脚步声。
周旋端着一个托盘上来,碗里漂着葱花和油星。
“妈,下面的人说走不了了。
天气预报讲明后天有暴风雪,去那边的车都停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林青和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怎么这么赶巧?”
翁妈妈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懊恼,“刚到了,就走不动了。”
“不光冰城去不了,温泉那边也一样。”
周旋摊开手,“全停了。”
“先吃。”
林青和低头搅动面条,热气扑上脸,“吃完再问。”
翁妈妈应了一声,坐下来夹起一筷子。
面条咽完,母女俩下了楼。
柜台后面的招待员正嗑瓜子,见她们过来,吐掉壳子说:“你们大老远跑来看冰城?可真够闲的。
但没办法,暴雪要来,车全趴窝了,哪也去不成。”
“温泉那边也去不了?”
林青和追问。
“都一样。”
招待员把瓜子壳扫进手心。
林青和心里犯了嘀咕,怀疑这是套路。
景区附近的人常拿这种话糊弄外地人,好拉人去坐自己的车。
可第二天一早,她掀开窗帘,白茫茫一片撞进眼睛。
雪已经埋到窗台一半,树枝压弯了腰,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第268章
“看样子,这雪少说得下两三天。”
林青和叹了口气。
翁妈妈站在她身后,望着窗外摇了摇头:“这一趟,倒成了专程来看雪的。”
难得挤出时间跑了这么远,冰城没见着,温泉也没泡上,就在异地看了场大雪,然后就得掉头回去。
没有别的办法,这个年代的交通慢得像爬。
来一趟花了将近两天,林青和原本打算玩三天,总共预算了七天。
正月十六就要开学,她和周旋都得赶回学校。
雪片子砸在窗玻璃上,第三天早上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翁妈妈把围巾拢了拢,嘴里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这雪再这么下,明天咱们真该走了。”
林青和正往杯子里倒热水,闻言点头,“老二,虎子,票你俩去办。”
声音不高,带着点无奈。
好不容易全家出动一趟,哈尔滨的冰灯没看成,反倒让大雪堵在旅店里。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拍在玻璃上,像谁在拿细砂纸磨。
三天后,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响盖过了风声。
周归来一屁股瘫在软卧上,脸埋进枕头里叹气,“白跑一趟,啥也没捞着。”
刚子把行李塞进架子,咧嘴露出牙花子,“那火车站挺气派的,也不算亏。”
周二妮靠着窗,目光落在远处白茫茫的天际线,“这边的街景其实有股味道。”
周归来翻了个身,“就这么回去,别人问起来,脸往哪搁?”
周二妮伸手拍了下他的脑门,“你的面子?比城墙拐角还厚。”
周归来捂着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委屈。”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走,雪渐渐小了,车窗上的冰花化成水珠一条条往下淌。
***
站台上的人流把他们冲散又聚拢。
林青和攥着翁 ** 手腕,两人踩着薄雪往出站口走。
这趟出来虽然没看成冰城,但路上跟翁妈妈倒是说得来。
翁妈妈心里头盘算着,周家那个氛围,婆婆说话做事都利索,闺女嫁过去不会受气。
林青和觉得翁妈妈这人清楚,心肠软,也不糊涂。
两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念头——这门亲事,稳了。
回到京市那天刚好是元宵节,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胡同里的孩子举着烟花棒跑。
林青和把行李往院里一放,拍了拍手套上的土,“别做饭了,叫上老翁,铺子里吃羊肉饺子。”
翁妈妈摆手,“那多麻烦你们。”
林青和扯了扯她的袖子,“麻烦啥,你先回去放东西,喊上老翁,赶下一班车过来。”
翁妈妈弯腰拎起包,“你们先走,回头我问问老翁。
要是五点半没到,就别等了。”
林青和朝她挥了挥手,“可得来啊。”
翁妈妈下了车往家里走,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翁爸爸不在。
她刚想转身去铺子里找,就听见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饺子铺的蒸汽糊了玻璃窗。
林青和掀开帘子,一眼看见翁爸爸坐在靠里的凳子上,“老翁你在这儿呢!刚让你媳妇喊你过来,她下车走了,你赶紧骑车回去把她接来。”
这趟出去,称呼都变了。
翁爸爸站起来,脸上的笑纹挤到眼角,“那我俩今晚可要打搅了。”
林青和把帘子掀得更高,“打搅啥,人多筷子多,热闹。”
翁爸爸蹬着自行车,身影在巷子口晃了晃就消失了。
林青和转过脸,目光落在周青柏身上。
周青柏也正瞧着她,两口子的眼神撞在一块。
“走了这些天,心里头惦记我没?”
林青和凑过去,避开二妮几个孩子的耳朵,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周青柏斜了她一眼,没接话,手底下继续捞饺子。
林青和心里头明白,这家伙肯定是想她的。
火车上晃了两天两夜,骨头缝里都渗着乏。
她也没再多说,直接上了二楼,身子往床上一倒。
周二妮留在灶台边,替四叔搭把手。
周旋几个把大包小包扛进院子,往沙发上一瘫,长长吐了口气。
外头风景再好,可要说身上累,那也是实打实的。
“别磨蹭了,收拾收拾去铺子,晚饭快了。”
虎子开了口。
“这才四点,怎么也得六点才开饭吧。”
刚子嘟囔了一句。
“就是。”
周归来的声音闷在沙发垫子里,人也跟着往下缩。
沙发太软,躺着反而不对劲,他干脆爬起来进了里屋。
刚子跟在后头,也躺上了床。
屋里新加了一张大床,挤一挤也够睡,俩半大小子挨着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我也眯一觉,虎子你回头喊我们。”
周旋说完也进去了。
虎子摆摆手,没睡,直接往饺子铺走。
在楼下拐角碰见了张美莲。
算是老熟人,虎子点了个头,脚底下没停。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一直没见着人。”
张美莲追了一步。
“去哈尔转了一圈。”
虎子回了头,“有事?”
“同事给了两张电影票,想着问问你有没有空。”
张美莲抿着嘴笑了笑。
“没空,铺子里忙。”
虎子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心里头犯嘀咕——这姑娘啥路数?找他看电影?一个大姑娘家主动约男的看电影,没搞错吧。
张美莲愣在原地。
她主动开口,这人居然给她撅回来了?
这个从乡下来的小子,脑袋是木头凿的吧。
按理说这种事该他先开口才对,如今她先迈了这一步,他竟然不接着。
张美莲咬了咬牙,心里头又开始打鼓。
跟了这么个人,往后真能过好日子?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白长了一副精瘦的架子。
她正要转身走。
“你是看上我表弟了?”
张美莲回头,看见了许胜美。
许胜美裹得有点厚,可看得出来嫁了人之后日子不差,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股滋润劲儿。
虎子算是她表弟,俩人同岁,今年都十九,只不过她比虎子大了一个月。
“是你?”
张美莲认得许胜美。
之前她在外头住,很少回来,但见过几面。
初五那天她跟赵军过去,也碰上了。
张美莲听见来人自报家门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眼前这个自称许胜美的女人,正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她。
空气中飘来隔壁楼道传来的油烟味,混杂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潮湿气息。
“虎子是我表弟。”
许胜美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张美莲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上,“我姓许,叫胜美。”
小区里那点破事早就传开了。
老周家这个外甥女,乡下嫁到城里,据说夫家条件不错。
许胜美嘴角挂着笑,心里却犯起嘀咕——就眼前这模样,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哪点配得上人家说的漂亮?
倒是上次远远瞥见的那个男人,西装笔挺,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光。
许胜美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男人弯腰给自行车打气,裤线笔直如刀裁。
这样的男人,怎么看上这种乡下女人了?
“刚我耳朵没出错的话,”
许胜美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几乎踩上张美莲的影子,“您想约我表弟看电影?”
张美莲没接话,只是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您别误会。”
许胜美笑出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虎子这人木得很,压根不懂姑娘家心思。
不过人品确实没得挑,虽说农村户口,但家里底子不算薄。”
“底子不算薄?”
张美莲终于抬起眼皮,“他跟我说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在京市那肯定不够看,”
许胜美摇头时,脖子上那根银项链跟着晃动,“可要是搁我们乡下,他家那三间大瓦房,前后院加起来半亩地,还有后院那口压水井,村里数得上号的殷实户。
而且,我小妗子正打算让他们兄弟俩单干,往后出息大着呢。”
“这话当真?”
张美莲声音突然拔高半度。
“我犯得着骗您?”
许胜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冷光,“要不然您以为,我小妗子为啥把她小儿子也叫到京市来?不就是想栽培亲侄子嘛。”
说到这儿,她指甲掐进掌心。
自家亲弟弟胜强想来京市多少次了,小舅和小妗子愣是装聋作哑。
可二姨家这两个表弟倒是说叫就叫,说安排就安排。
凭什么?
张美莲脸上浮出笑意:“林老师确实是个厚道人。”
“我也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许胜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虎子今年十九了,放在乡下早该说亲了。
要真能娶个京市姑娘进门,老黄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话音未落,她话锋突然一转:“不过这事儿,最好别让我小妗子知道。”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哼着样板戏从三楼下来。
擦肩而过时,那人多看了两眼两个女人交头接耳的模样。
张美莲当然明白。
每次在院门口碰见林青和,对方目光都像掠过空气,连点头都欠奉。
要是让那位教师夫人知道自己儿子跟什么人走得近,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您放心。”
张美莲捏住衣角,布料在指腹间揉皱,“我嘴巴严实得很。
虎子那边,还得麻烦您多帮着递句话。”
“这话我爱听。”
许胜美拍拍她肩膀,掌心触及的布料带着体温,“要是真成了,您可得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这当表姐的,巴不得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京市媳妇。”
正月十五的雪还没化尽,张美莲听见对方松口,急忙接话:“外头传的那些全是没影的事!那些长舌妇不就是恨我们张家从前风光时没接济她们,才编排出这些瞎话!”
许胜美嘴角弯了弯。
心里却想,你若干净,苍蝇能叮无缝的蛋?
“我当然信你。”
她声音轻软,抿着嘴笑了笑,随即告辞。
本来要上楼的脚步在半道拐了个弯,脚底踩过薄冰,往饺子铺方向移去。
周青柏看见她顶着寒风又冒出来,眉心拧成川字:“今儿个元宵,不在家吃饺子,跑出来做什么?”
“早上中午都在赵家吃了,晚饭想换换口味。”
许胜美脸上堆着笑。
虎子探出头来:“胜美姐你去姥爷姥姥那边吃吧。
这边待会人多,还要招呼翁叔翁婶,老王也要来。
二妮去服装厂找王元哥了,他也会来。”
这一算,人是真挤不下。
“都有谁啊?”
许胜美随口问。
“翁伯娘她们。”
虎子答。
许胜美没往心里去,摆摆手:“那我上姥姥姥爷那边也一样。”
反正来老周家这边露个脸意思到了就行。
周青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这大冷的天,赵军没陪你?”
他语气里带着不满。
哪怕对这个外甥女已经不抱多大期望,也不愿看她被赵军这么晾着。
第269章
许胜美知道舅舅还是念着她的,嘴唇抿了抿:“赵军忙。”
实话是,过年时在老周家坐了一下午冷板凳,赵军向来心高气傲,今天死活不肯再来。
周青柏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开口。
许胜美转身去了周父周母那边。
周母一见到她就拉下脸:“这么冷的天,你跑来做甚?在赵家吃饺子不好?”
“姥姥,今儿元宵,我特地来陪您二老吃顿饺子。”
许胜美挽上她胳膊。
周母本要挣开,瞥见她隆起的肚子,到底忍住了。
周晓梅已经坐在屋里,看见这个姨侄女进门,脸上一丝热乎气都没有。
她还记着过年那天,赵军嫌她家大林口吃,从头到尾不肯搭半句话的模样。
她家大林老实厚道,想着跟他说两句,人家倒摆起谱来了!
“小姨。”
许胜美进门叫了一声,便没再多话。
舅舅那边得哄着,小姨这边就犯不着了。
一个包子铺,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周晓梅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没吭声。
许胜美就这么留在老屋里,等着这顿元宵饺子。
林青和睁开眼时,浑身酸软才消退下去,喉咙里嘟囔了一句:不服老可真不行。
踩着楼梯往下走,翁家二老已经到了客厅,周二妮和王元也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脸上腾地烧起来,扭头瞪向周青柏:“人都到齐了,你咋不叫我一声?”
“叫啥叫,我们也刚到,我自个儿还跑去打了个盹。”
翁妈妈摆摆手,笑得眼角皱起纹路。
林青和跟着笑了笑,转身让虎子去把周旋几个喊来,准备张罗晚饭。
跟翁家二老说话的时候,她没忘了扭头朝王元递几句话,屋里气氛始终热热闹闹的,没让谁闷着。
等周旋他们跑进来,一大家子围到桌前,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客人临时进门要吃饺子,周青柏就起身去灶台现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泡。
“这羊肉馅儿做得香,可这饺子包得这么大个,能有多少赚头?”
翁爸爸夹起一个饺子,朝周青柏扬了扬下巴。
“卖得薄,卖得多。”
周青柏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去年开始他就把饺子的价往上提了一截,可涨价的哪只是他的饺子,面粉和肉价全都往上蹿了。
他心里算过账,利润确实多出来一些,可没多到哪里去,还是照着原来的路子走——少赚点,多卖点。
“你这买卖名声好,我原先不知道你这铺子在哪儿,到这一片跟人打听老周家饺子铺往哪走,随便拉个人都能给我指路。”
翁爸爸声音洪亮,边说边往嘴里塞饺子。
周青柏和林青和对视一眼,都弯了嘴角。
这饺子铺开了这些年,在这一带谁不知道老周家的招牌。
能跟它掰手腕的,也就苏大林的包子铺了,可那家店隔了几条街,苏大林做生意跟周青柏一个脾气——宁可利润薄,也要把口碑做瓷实。
元宵节这顿饺子,翁家二老吃得肚皮滚圆,坐到晚上八点才起身告辞。
周青柏今儿关铺子早,林青和明天还得去学校上课,自然也得早早上床。
“等放假了,带你去个舒坦地方。”
周青柏搂住媳妇,手指在她肩头摩挲了几下,这段日子没见的念头全夹在掌心里。
“啥舒坦地方?太远了我可不干,保不齐又下大雪封路。”
林青和摆摆手,回想这一趟来回,光在路上颠簸了,到头来还不如猫在家里暖和。
“泡温泉。”
周青柏压低声音。
“温泉?”
林青和扭头看他,“咱这附近有那玩意儿?没听人提过。”
“远是远了点,下雪天得跑三个钟头,没雪的话两个钟头差不多能到。”
周青柏说。
“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林青和追问。
“王元带去的。”
周青柏咧了咧嘴,把她们出门旅游那几天,他们几个男人跑去泡温泉的事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王元的订购单被递到林青和手里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打在纸面上。
她扫了眼数目,指尖在纸张边缘点了点——那张纸上列着的衣服件数,比上次开女装铺时翻了一番。
“四婶这是打算再开一间?”
王元接过茶碗时顺嘴问了一句。
他发小在旁边笑出声,拿胳膊肘顶他肋骨:“四婶叫得这么热乎,打算什么时候把人娶进门?”
王元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今年二十六,同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连姑娘的嘴都没亲上——顶多牵个手,还得看对方心情。
“还没成?”
发小看他脸色,语气带了几分认真,“过年不是带回去给你妈看了?”
“看了。”
王元把茶碗搁在桌面上,拇指摩挲着碗沿那道青花。
他爸倒是没什么意见,可他妈那张脸从二妮进门起就没放下来过。
知道是农村户口,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二妮也是硬气,从头到尾端坐着,一杯茶没喝,一个字没多讲。
他想到那姑娘离席时挺直的脊背,嘴角反倒翘了起来。
“别笑得那么恶心,赶紧把人哄回去暖被窝才是正经。”
发小把一叠单据拍到他胸口。
王元把厂里的事甩给发小,骑上自行车就往服装铺那条街去了。
铺子里人不多,周二妮正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件新到的碎花衬衫,教两个新来的姑娘怎么根据客人的肩宽推荐码数。
对面男装铺里那个新招的小伙子正蹲在门口擦玻璃柜。
林青和到家时,周青柏正蹲在院子里给那辆货车擦挡泥板。
车轮子边上还沾着泥,显然刚从外面开回来。
她走过去踢了踢轮胎:“咱家这车什么时候能出趟远门?”
“你想哪天就哪天。”
周青柏拿抹布擦了把手,抬头看她,“下回放假?”
林青和没说话,靠过去在他肩胛骨上蹭了蹭。
周青柏把抹布丢进水桶里,站起身时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天黑得早,俩人吃了饭就躺下了,被窝里暖烘烘的,周青柏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呼吸沉下去之前含含糊糊说了句:“等你有空……咱们开车往南边转转。”
第二天清晨,林青和踩着露水出的门。
街面上铺子的卷帘门陆续拉开,马成民已经在第三间铺子门口清点新到的布料了。
三个新招的工人——一个小伙两个姑娘,都站在虎子身后看他怎么招呼客人。
二妮站在隔壁铺子门口,手里攥着个记账本,正踮脚往街口看。
林青和路过时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街口空荡荡的,只有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汽。
第五间铺子的装修进度已经推进到大半。
那铺子比前面四间加起来都宽敞,开在通往电影院饮料铺那条路的中段。
青砖墙面还没干透,木料堆在门口,油漆味顺着三月的风往人鼻子里钻。
周青柏正站在里头跟装修师傅比划什么,看见林青和过来,拿指关节敲了敲墙:“这面墙打通,挂裤子。”
“男装女装分开摆?”
林青和跨过门槛,鞋底踩在碎木屑上吱呀作响。
“嗯,中间用布帘子隔开。”
周青柏从口袋里掏出张报纸摊开,上头画着铺子内部的草图,墨线被汗浸花了小半。
陈姗姗刚招呼完几个顾客,周二妮瞥见王元的身影从门口晃进来,便朝她摆了摆手:“带她们再去挑几件合适的。”
“行。”
陈姗姗应声,转身领着那几位女客往货架深处走。
周二妮如今差不多是这家店的头儿,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归她拿主意。
她掀起布帘走到门外,王元正靠在墙边等着。
“怎么跑来了?”
周二妮问他。
“特意来看你的。”
王元话音里带着笑意。
周二妮斜了他一眼。
王元又补了一句:“晚上去看场电影?”
她摇头:“没工夫,夜校快开课了,得提前翻翻书。”
“你别蒙我,夜校最早也得正月尾才开。”
王元拆穿她。
周二妮其实不太想跟他晚上出去,这人手脚不老实,嘴上却还硬撑:“那我也得学东西。”
“看场电影能耽误你多久?今天那部片子新上的,听说特别好看。”
王元不死心。
最后拗不过他,周二妮还是点了头。
“四婶上回从我那儿订了一批女装,全是春款,光靠你这铺子能卖得完?”
王元换了个话头。
“四婶打算在元街再开一间。”
周二妮说。
那些女装铺她都得盯着打理,眼下人手正慢慢带出来。
等新人上手了,陈姗姗就带一男一女两个徒弟去新铺子撑场。
“四婶这胆子可真不小。”
王元啧啧两声。
铺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数量一点不含糊,还养着个小作坊,人也不少,听说搞了个两班倒。
王元最近正琢磨这个两班制,想搬到自己服装厂试试。
另一边,周母也在跟周父念叨这个四儿媳妇又开铺子的事。
“这么多家店,管得过来吗?大娃娘平日还得上班,一堆事堆着。”
周母忍不住发愁。
周父哪懂这些,直接说:“你多杀两只鸡送过去,给她补补身子。”
周母点头应下:“今年我多抓几只小鸡养着。”
她心里也觉得老四家的实在太辛苦,铺子一堆还得上班,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
包子铺里,周晓梅坐在凳子上跟苏大林说话,语气带着感慨:“四嫂也太能干了,我跟她一比,好像什么都干不好。
大林,你会不会嫌弃我?”
“稀……稀罕你。”
苏大林结结巴巴回了一句。
周晓梅笑着白了他一眼,随即神情犹豫起来。
苏大林瞧出她不对劲,问:“咋……咋了?”
周晓梅踌躇片刻,开口:“大林,你说咱们要不要再开一家包子铺?”
苏大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咱……咱这……一个都……都忙……”
“我知道,光这一个就够呛了。”
周晓梅叹了口气。
孩子们都还小,家里全靠她爹娘撑着,不然早乱成一锅粥了。
她本来还想再开个包子铺,仔细一琢磨,这念头冒得不是时候,显得有点毛躁。
“先……先弄……弄个宅……宅子。”
苏大林吐字慢吞吞的。
他心里盘算的是先买房。
眼下存款看着不算少,可真抻开来数,没多少。
当初买包子铺那一笔砸下去,基本没剩几个子儿了。
今年还得添冰柜那些东西,开销不小;几个孩子的学杂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全加起来虽然收入还行,一年四五千真不算低了,可要买个像样的宅子,那价钱可硬得很。
第270章
他找王元问过价,王元就在他们现在住的这院子隔条街买了处院落,比他们租的那间还大些,花了一万块。
苏大林没打算买筒子楼——孩子多,挤不下,住惯了宽敞地方,再缩回去不习惯。
可他也不敢学王元买那么大的,小一点就行,一家人够住就好。
可就算这样,最少也得预备六七千块钱。
这数目,得攒上一两年。
总不好一直赖在老丈人丈母娘那儿。
“听你的。”
周晓梅点了头。
自己的房子是得有一套,心里才稳当。
她爹娘那套房子,本来就是她四哥四嫂租下来给老两口住的,没道理一直占着。
有自己的窝,日子才落得踏实。
林青和的第五间铺子,就这么开了张。
装修花了好几天,又招了三个新人,哪里缺人手就把他们往哪儿塞。
工资现在还只有别人一半,都在实习期,等转正了再说。
一忙起来,林青和觉得整个人都实了。
上班的日子确实累人,恨不得天天放假歇着;可歇久了,又想念上工那股劲儿。
值得一提,今年林青和的工资又涨了——虽然只涨了五块钱,但总比没有强。
她这工资水平,搁现在这年头,远远高出平均线了。
这是八三年。
有些工人干满十年工龄,职位没动过的,工资才四十块钱。
比方说以前马大爷让给马成民的那个位子,马大爷干了快一辈子,也就只有四十块。
物价是涨了些,可四十块钱省着点花,也够五口人过活儿了。
林青和今年的工资是提了一点,也就那么一点,没加多少。
毕竟发工资这回事,不光是数字的问题,还得掂量掂量其他厂子的水准。
不能差太多,跟外边差不多就行,她没打算搞特殊。
再说了,每个月往下发的那笔钱,数目还真不小。
# 温泉之行
王元的车钥匙在周青柏手里转了两圈,林青和在副驾驶座上调整了下坐姿。
后视镜里能看到周父周母并排坐着,老王靠在窗边打哈欠。
原本她是想早点把那辆大货车开出来的,放假去泡温泉也方便,但念头转了个弯就搁下了——等今年暑假跑趟南方,到时候再名正言顺地把车开回来,省得惹人闲话。
三月中旬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暖起来了。
铺子交给两个儿子看管,周青柏发动引擎的时候,林青和闻到柴油味混着周母身上雪花膏的香气。
车轮胎碾过碎石路,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温泉山庄的招牌才从树影里露出来。
雾气从汤池表面升腾起来,硫磺味钻进鼻腔。
林青和把脚伸进水里,热度顺着小腿往上爬,骨头缝里的疲惫都软化了。
水是活的,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水流从泉眼处汩汩涌出,带着地底深处的温度。
周青柏靠在池边,肩膀上的肌肉在水波里晃荡,他偏头看林青和,眼神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这池子好。”
林青和说。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泡了一刻钟,后颈的僵直感就散了。
她想起周青柏念叨过好几次要带她来,原来惦记的是这个。
周母在水里挪了挪身子,溅起的水花打在周父胳膊上。”太贵了,”
她说,声音在水汽里闷闷的,“一个人十块钱。”
老王没吭声,闭着眼泡在另一个汤池里,只露个脑袋在水面上。
林青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现在十块,以后怕是要更贵。
这水好,天然的地热,不是烧锅炉的。”
“更贵?”
周母的声音拔高了,“谁还来?”
池边的木牌上刻着温泉的介绍,林青和看过去,没再接话。
她知道跟老太太说不到一块去——五个人五十块,够买百来斤面粉了,在老人眼里这账怎么算都亏。
可有些东西不能用钱量,比如这水温热到刚好,泡完皮肤滑溜溜的,连关节都松快了。
周青柏应了句“嗯,好”
,声音闷在水声里,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
回程的车上,周母又念叨起来:“赚钱不容易,别这么花。
咱那边澡堂子泡一回才三毛钱,一家子去洗都用不了两块。”
林青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没搭腔。
后座的周父终于忍不住了:“你儿子儿媳妇花钱带你去享受,你一分没掏,还念叨一路,烦不烦?”
周母不说话了,车里的气氛变得黏糊,像没拧干的湿毛巾。
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周父甩手去找胡大爷下棋。
隔壁院子里传来棋子砸在棋盘上的脆响,还有胡大爷的笑骂声。
老王道了谢,也回自己屋去了。
林青和进屋倒了杯水,听见周晓梅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咋了,不是泡温泉了吗?”
周母坐在椅上生闷气,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就说了两句太贵,你爹回来跟我急。”
“多少钱?”
周晓梅问。
“一人十块,五个人五十。”
“是有点贵。”
周晓梅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包子铺一天才挣十几块,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
林青和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杯底沉下去的水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些账不能只算数字——水温刚好,泡完她腰不酸了,周青柏肩膀的肌肉也松了,周父周母虽然嘴上嫌弃,可脸色红润了不少。
但这话说给周母听,怕又要招来一顿念叨。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了,院子里传来周父跟胡大爷告别的声音。
林青和放下杯子,去厨房准备晚饭。
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她搓了搓手,想起温泉池子里的热气,那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周母拍着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度:“可不是嘛!这钱花得不冤枉?还不止这点,到了那边还吃了一顿,我看少说也去了好几块。
就算你四哥四嫂能挣钱,也不能这么糟蹋。”
周晓梅歪了歪脑袋,问她:“就为这个跟我爹闹的?”
周母嘴里嘟囔着,手指在桌沿来回摩挲:“你爹嫌我烦,说我岁数大了,嘴也碎了。”
周晓梅把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没笑出声:“贵是贵了点,可人难得跑一趟,花了也就花了,您就别念叨了。”
周母撇了撇嘴,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线:“下次求我去,我也不去。
贵得没边。”
周晓梅心里转了个弯:就我四嫂那性子,带您去这么一回,您还絮叨个没完,怕是不会有下回了。
还真让她说中了。
林青和没跟周母计较这些芝麻大的事,可下一次,她直接去请翁爸翁妈两口子,周母那边她再不提。
日子本来过得平顺。
四月里头,许胜美那外甥女出了事,孩子没保住。
起因是踩了赵军大哥家侄子随手丢在地上的玻璃珠子,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出去,扑通一声闷响,当场见了红。
送医院赶得急,可那已经五个月大的胎儿,到底没能留住。
这事儿林青和他们原先都不知道。
那边离得远,老赵家心里头虚,哪会主动跑来报信。
是许胜美坐完小月子,亲自过来说的。
她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折,胳膊细得能看见青筋,说话声气都弱了几分。
周晓梅找上门来,跟林青和咬着牙说:“好好一个大姑娘,叫老赵家糟蹋成这样,他们也欺人太甚了。”
林青和没接话。
她心里有杆秤,没亲眼见着的事,她从不往深处信。
许胜美在她这儿,跟赵军已经搁到一个层里去了——半斤八两,难怪能凑到一块儿。
如今这光景,林青和也生不出什么同情。
当初选了赵军,就该料到赵家那潭水浑。
尤其是赵母,跟她上辈子同事说的一个样,实打实的笑面虎。
孩子没了,许胜美反倒镇定得出奇。
虎子他们嚷着要去讨公道,全被她压了下来。
林青和心里估摸,赵家八成是给了什么补偿。
等许胜强坐车到了这边,林青和才算彻底看明白了。
她跟周晓梅叹了一声:“咱们老周家这个外甥女,可真不是一般人。”
周晓梅眉头拧着,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是拿孩子的事,把胜强塞进赵家厂子里了?”
“嗯。”
林青和点头。
她肚子里还压着一句话,没往外吐。
#
许老汉家的闺女终于逮着了机会。
她盯着那个念头转了快三年,手心都攥出汗来,可始终没等到合适的口子。
林青和倒是看得透亮。
当初许胜美挑中赵军,眼睛盯着的不只是人,还有赵家那扇铁门后面的机声——赵父管着一间厂子,往里头塞个人,不比往灶膛里添根柴难多少。
可她嫁过去就低了半截腰,在赵家饭桌上连夹菜都得看眼色,让她开口提弟弟的事?那跟拿指甲抠铁皮似的,想都别想。
眼下这一闹倒成了台阶。
孩子没了,赵家那两张笑脸底下终究还挂着层皮,再厚的脸皮也架不住这桩事往外传。
一个职位换闭嘴,买卖不算亏。
这些弯弯绕是林青和慢慢捋出来的。
她觉着自己就算估摸偏了,也偏不出三寸远。
要是真让她猜中了,那许胜美这个外甥女的心眼子,怕是比筛子眼还密。
老周家那些个侄女绑一块儿,站她跟前都不够看。
聪明谁也不输谁,可论起耍手腕,那些姑娘连她脚下的泥都够不着。
周晓梅把话摔在桌上:“胜美这脑子到底怎么转的?强子那笔字都拿不稳,往厂里一塞,不是往她自个儿脸上糊泥巴?”
车间里那些机器,没点儿墨水根本转不动,周围人嘴上不说什么,眼角那股子嫌弃能剐下一层皮。
林青和没接话。
老许家的事,沾多了手脏。
周母倒是坐不住了。
她晓得林青和心里膈应许胜美,不敢直接跟她提,就拐到周晓梅跟前试探:“强子这到了这儿,总不能晾着吧?”
“谁招来的谁管,还用问?”
周晓梅眉毛一挑,扭头就堵她娘的嘴,“娘你有那工夫,不如把后院那几只鸡喂肥些。
我听四嫂说了,大娃再有两个月就到家,统共就待七天,你可得赶紧攒点好东西给他补补。”
“快一年没见人影,回来就七天?”
周母的嗓子一下就提了上去。
“可不。
你这大孙子才叫金贵,那些个外孙,让人家爷奶操持去。
又不是跟城城他们没长辈似的。”
周晓梅把话撂得干脆。
“我就是问问,”
周母叹了口长气,“他们姐弟俩,咱这边不搭把手,心里过不去。”
“你别找我跟大林,我俩凌晨四点就得爬起来,顾不上这些。”
周母没再吭声。
许胜强倒是来了,可那副做派硬得很。
头一天露了次脸,往后连门边都不沾。
林青和压根不在意,可心里还是摇了摇头。
第271章
论起心性,这弟弟比姐姐差远了,嫩得跟刚冒芽的葱似的。
他姐能在那冷板凳上坐穿,脸上还挂着笑,这本事,他这辈子怕也学不会。
翁美嘉总觉得,那两口子能养出许胜美这种闺女,简直跟变戏法似的——每次见面都能笑嘻嘻地把前账一笔勾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胜强那混账玩意儿来了也就来了,还能翻天不成?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犯不着为他费神。
星期天,林青和难得放假。
翁妈妈踩着晨露进门,两个人窝在屋里调蜂蜜面膜。
黏糊糊的蜜香混着陶瓷碗碰撞的声响,林青和一边搅着碗里的糊状物一边念叨:“老大暑假要回来了,统共就待七天,快一年没见着人影了。”
“你慢慢就习惯了,”
翁妈妈用指尖沾了点蜜抹在手背上,“我家那小子,我有回整整两年没瞅见他人影。”
“话说国栋也不小了吧?”
林青和压低声音,“找对象没?”
搁从前她肯定不会问这种话。
可眼下两人亲得跟姐妹似的,啥都能摆到桌面上聊。
翁妈妈叹了口气:“还没影儿呢。
眼瞅着奔二十七了,我这心里烧得慌,该娶媳妇了。”
“左邻右舍的,就没张罗着给介绍几个?”
林青和把调好的蜜往脸上抹,“他自己怕是腾不出功夫去相看。”
“咋没介绍?前前后后少说十几个,”
翁妈妈接过陶碗,也往自己脸上涂,“他在那头全给挡回来了,从二十三推到现在的姑娘都抱上娃了。
如今街坊邻里都不爱给他牵线了。”
“这眼光高嘛,”
林青和咧咧嘴。
“啥眼光高,”
翁妈妈拍了下大腿,“再不娶,迟早得打光棍。”
“那么标致的小伙子,还能愁没媳妇?”
林青和笑出声。
“你娘家那头,还有合适的侄女没?”
翁妈妈凑近了些。
“我娘家那边?”
林青和愣住。
“对,要是有合适的,给国栋牵个线,”
翁妈妈搓着手指,“那孩子嘴巴笨,但靠得住,你放心。”
因为不是亲姐妹,是堂亲,就算老周家的侄女真嫁过去,也碍不着以后周凯跟翁美嘉的事,没人会嚼舌根说这是换亲。
堂的中间隔了一层,顶多算亲上加亲。
林青和心里憋着笑。
真要论起来,还真有个人选。
大妮早早嫁人,娃都生了两回。
二妮还没出阁,正跟王元扯着关系。
三妮去年也嫁了。
四妮今年刚满十八,比二妮小两岁,这个岁数搁村里也到法定年纪了。
可林青和把话咽了回去。
她怕的是,一个从小在田埂上长大的姑娘,跟一个在市里混了几年的男人,中间的沟壑不是一天两天能填平的。
四妮人踏实,手脚麻利,心思也正,可结了婚那日子哪是三两句话能说清的?这些话她没往外倒。
翁妈妈那几句话,在林青和脑子里转了个弯,她琢磨着,是不是该让四妮那丫头过来,开开眼界?
月初那会儿,她刚辞了一个人。
多给了半个月的工钱,打发走的。
干活不利索还算轻的,那人手脚不干净。
为这事,马成民特意跑了一趟,赔了不是。
林青和倒没往心里去。
她也看走过眼,马成民又不会读心术,哪能掐准亲戚塞过来的个个都是好的?
正好,空了个位子出来。
林青和想把周四妮带出来,可不是冲着跟翁家结亲去的。
当然,要是真能成,那也不错。
翁家的家风好,日子也过得去,嫁过去的媳妇不会受委屈。
但这事她没太当真。
以前大妮那会儿,是另一回事,那时候她家还没搬过来。
往后这些小的,带出来见见世面,长长见识,确实是件好事。
前提是,得守规矩。
可有了许胜美那个教训,林青和想带周四妮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打了几个结。
周大嫂这个妯娌,还有周四妮本人,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处了这么多年,彼此的脾性都摸得透。
但许胜美那闷亏吃得够呛,林青和也就没急着开口。
五月份的时候,林青和给周大嫂拨了个电话。
她们常通电话,一个月总有一两回。
周大嫂有时候自己打到办公室来。
毕竟是长房,长子长媳。
周父周母现在都在南方生活,什么都不用他们出,一个月打一两次电话来问候,也是本分。
这回通话,周大嫂在电话那头说:“昨天三叔回来,让我再跟你通电话的时候,跟你说一声,看看方不方便。
要是方便,今年暑假,给南方那边也捎一辆摩托车回来。”
“想通了?”
林青和笑了。
去年暑假回去的时候,她跟周青柏给弟弟带了一辆回去。
七百多块钱,确实不便宜。
当时周三哥和周三嫂都犹豫了。
林青和没多劝,让他们自个儿想去。
这回,算是想明白了。
“那是想通了。
你不知道,你弟现在可风光了,那辆摩托车,多少人稀罕。”
周大嫂笑着说起。
八十年代初期,摩托车在乡下地方,那是了不得的物件。
就算在城里,也不多见,有些人家有小轿车,摩托车倒算不得多稀罕。
不过,也还是少见。
林青和的弟弟,去年有了摩托车之后,真真是来去如风。
每次载的东西多了不说,人也轻松了许多。
# 重生八零:从收鸭蛋开始
手指在自行车把上磨出硬茧,一趟进城两小时,两趟就是四个钟头。
最初还撑得住,春去秋来,骨节开始发酸,大腿内侧磨破的地方结痂又破开,反反复复。
屯里的人个个都能吃苦,但身体的极限,谁也拗不过。
直到那辆摩托车突突突地骑进院子。
林三弟用指尖敲敲油箱,铁皮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盘算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发动引擎,油门拧到底,风从耳边刮过去——四十里地,原本蹬车要两个时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水库那边有人养鸭子,白花花的一片浮在水面上,他直接把钱拍在桌上,鸭蛋按筐收,鸭子按只算,活的装进竹笼,死的褪了毛挂起来,连水库里网箱养的草鱼都一并包圆。
铺子里的货架从没这么满过。
鸭蛋码成小山,活鱼在水盆里翻腾,铁钩上挂着的鸭子油光发亮。
赶集的人还没到门口就闻到腥味,循着那股子鲜活气就进来了。
生意像 ** 涨潮,一天比一天旺。
更紧要的是,摩托车吃油不吃力,林三弟收工回来还能跟老婆说笑两句,脸上不见疲色。
周三哥蹲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自行车轮上的泥巴干成灰壳。
他每天凌晨三点出门,蹬到城里菜市场,把菜卸给菜贩子,再蹬回来,屁股蛋子疼得坐不住。
林三弟的摩托车从他面前突突
差距就是这么拉开的。
原先两人都蹬自行车,谁也别说谁,现在人家骑了铁马,自己还在蹬两条腿。
周三哥晚上翻来覆去烙饼,周三嫂推他一把,问他想啥呢。
他说没想啥,眼睛却盯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摩托车贵得咬人。
租间铺子一年才多少钱,一辆摩托要七百多块。
周三嫂把存折翻出来,上面的数字够买一辆,但那是攒了好几年的家底。
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有天下午,一个外乡人骑摩托停在铺子门口,说要买两只土鸡。
周三哥抱着鸡出来,眼睛先落在那辆车上。
锃亮的油漆,崭新的轮胎,引擎盖上的螺丝都没拧花过。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车要多少钱?
外乡人靠着车座,点根烟,吐个烟圈:“不是我买的,叫朋友从南方带的,一辆一千一百。”
周三哥的手抖了一下,鸡在怀里扑棱翅膀。
等人走后,周三嫂从屋里走出来,两口子对望一眼,脸上都烧得慌。
那个外乡人的朋友转手就赚了近四百块,把他们当 ** 宰。
回头想想老四家的,人家从南方带东西回来,一分钱不加,多少就是多少。
这年头,亲兄弟都未必做到这份上。
林三弟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周三哥看进眼里,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越扎越深。
这天收菜回来,他把自行车靠在墙根,跟周大嫂说了句:“我想买辆摩托。”
周大嫂正在剁鸡食,刀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三哥把外乡人的事又说了一遍,最后咬咬牙:“老四家的厚道,咱也不能让人寒心。
钱凑凑总有,日子要紧。”
林青和接到电话时正在吃饭。
周大嫂把周三哥的意思说了,她连筷子都没放下就应了:“行,大嫂你放心,摩托车的事我来办。”
那边又问会不会涨价,她说不碍事,该多少就多少,没必要跟弟弟那边一个价。
再说了,就算涨也涨不到哪去。
挂了电话,周大嫂要给村支书老婆钱。
村支书老婆摆手推辞,周大嫂硬塞过去,笑道:“打得多,怪不好意思的。”
“客气个啥,你们妯娌处得这么好,咱屯里都找不出第二家了。”
村支书老婆把钱收下,又叹了口气,“你婆家那二房,就他们不咋地,其他几个都往好里奔。”
村支书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砸吧两下:“说啥呢,二房不也还行?”
村支书的女人没再接着往下说。
自家那一摊子烂事还没理清楚,哪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闲账。
去年腊月,周大嫂和周大哥就搬进了新屋。
老周家那栋旧宅,如今堆满了柴火。
周三哥和周三嫂那一大家子,也只有过年回来才挤着住几天。
现在那一头,基本只剩二房还留在原地。
等周三哥踩着三轮车下乡收菜收鸡蛋,周大嫂才逮着空跟他提了这件事。
“真是给老四和四弟妹添 ** 烦了。”
周三哥咧嘴笑了笑。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事有多难办。
打南边那么老远的地方往回带,哪能是抬抬手指头的活计?可他自己门路窄,不靠老四,还能靠谁去。
周大嫂没接这个话茬,随口说了两句周父周母身子还硬朗。
“强子这一走,在京市那边咋样了?”
周三哥话头一转。
周大嫂愣了一下神:“强子啥时候跑京市去了?”
“都去了有些日子了,嫂子你不知道?”
周三哥眉毛挑了起来。
“青禾没跟我提过这茬。”
周大嫂摇了摇头,眉头跟着皱了皱,“是青禾让他去的,还是别的原因?”
“具体的我也闹不清楚。
是大姐送强子上的车,顺路到我那儿坐了坐。”
周三哥说。
周大嫂点了点头。
等二闺女打电话回来,得好好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第272章
强子那个脾性,哪里是能看铺子的料,怕不是几句话不对付就要跟人干起来。
周大嫂这点担心,还真就应验了。
事就出在前两天。
许胜强被塞进赵家的厂子以后,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他好歹是关系户,他姐又是厂长家的儿媳妇,这身份,怎么能不翘尾巴?
他这人,本来就是个仗着人势就敢横着走的性子。
虽然啥本事没有,还是混进了车间,心里其实也有那么点发虚。
说到底是从乡下出来的,总觉得走到哪儿都矮人一截。
可偏偏他又是个眼高于顶的,不肯拉下脸来跟人学手艺。
尤其是他那一口土话,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泥巴味。
一来二去,厂里没少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到底是关系户,当面没人敢吭声,可背地里的闲话早就传遍了整个车间。
许胜强虽然察觉到别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刺,可也听不明白那些人到底在骂他什么。
但风言风语这种东西,迟早是要被正主撞破的。
一撞破,那就是拳头说话。
对方不敢还手,谁让他是厂长家的亲戚?许胜强硬是把人家揍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最后直接送进了医院。
这一下,赵父和赵母彻底火了。
尤其是赵母,晚饭时筷子一摔,话没说给许胜强听,可指桑骂槐的声音整个桌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托关系把人塞进去了,本事没有,活儿不干,这也就算了。
还敢动手打人?那厂子虽然咱们赵家说了算,可不全是咱们家的。
就算是,也不能这么糟践!”
饭桌上的瓷碗被重重一撂,发出刺耳的声响。
“从那种犄角旮旯地方出来的人,骨子里就带着股小家子气!别人在背后嚼几句舌头怎么了,至于下那么重的手,直接把人揍到医院里躺着?赵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还讲什么文明规矩,以为这儿是你们那破山沟吗!”
“这次要不是我们掏钱把事情压下去,现在早蹲在号子里了!到时候天王老子来了都捞不出你,档案上留下污点,后半辈子就等着发烂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许胜美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妈,这件事确实是强子不对。
那个人的确在背后说些难听话,可再怎么着也不该动手。
您放心,我们去医院探过了,当面道了歉,医药费也全结清了。”
赵母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在厂子里混了这么久,钱没挣回来几个,倒学会了一身惹麻烦的本事。
依我看,这地方他也甭待了!”
“妈,我保证,回去我就狠狠骂他,让他老老实实干活,绝不会再给赵家添任何事端。”
许胜美的指尖掐进掌心。
赵母剜了她两眼,没再开口,算是把话头咽了回去。
许胜美勉强在桌边扒了几口饭,味同嚼蜡。
随后她起身溜进厨房,拎起早就打包好的食盒,推开赵家的大门,往弟弟租住的地方走去。
许胜强没住在赵家。
赵家人不让,也确实挤不出空房间来。
他在外头巷子深处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几百块的租金,墙皮都泛着潮。
“姐,你怎么磨蹭到现在?我肚子都快饿穿了。”
门一开,许胜强接过食盒,也不客气,直接掀开盖子就往嘴里扒拉。
许胜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等他腮帮子鼓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才淡淡地开了口:“吃完了,收拾东西,回老家去。”
许胜强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呛得他猛地咳嗽,捶了好几下胸口才把那口饭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姐,你刚说啥?让我滚回去?”
“你不走,还留在这儿继续捅娄子?”
许胜美的脸沉下来,像块抹布。
“哟,这是嫁进高门大户,当上阔太太了,就嫌弃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许胜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响比赵母摔碗时还大。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娘把你惯成什么样了!”
许胜 ** 口一阵发闷,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弄过来,把自己赔成什么样了?”
“什么赔不赔的,不就是我外甥被赵家那帮人整没了,他们理亏,才答应让我过来的么。”
许胜强满不在乎地撇嘴。
许胜美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腔里灌满了发霉的空气:“让你过来是多好的机会,你不好好学,不给我争口气,单凭我哪有本事一直给你擦屁股?我在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
赵家的确好。
房子宽敞,饭菜油水足,顿顿有肉。
可那些东西不是她的。
她嫁进去不过是个儿媳妇,头顶压着两个精明刻薄的妯娌,最上面还镇着一个刀枪不入的婆婆。
她没有娘家。
没有靠山。
她脚下踩的每一寸地,都是软的,随时都会塌。
油纸袋里装着两包饺子,周青柏递过来时,许胜美伸手接了。
她抓着袋子边缘,指尖压出几道褶痕,随着姐姐走出饺子铺,身后的木门啪嗒一声合上。
巷子里的风卷起煤灰和油炸味,许胜强用鞋底碾着地砖缝里的枯叶,步子拖得很慢。”要我说,真不用非得来。”
他声音压得低,带点碎石子摩擦的腔调。
许胜美把油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攥住弟弟的袖口往前拽了拽。”你上次在厂里惹的事,要不是老周家那边说了句话,你以为能那么容易过去?”
她没回头,但语气像灌了铁水,又沉又硬,“我大老远把你从乡下拽上来,不是为了看你在京市混成孤家寡人。”
许胜强甩开她的手,步子倒快了两步。”小舅和小妗子什么嘴脸你又不是没见过。
上次你结婚,小妗子连婚宴都没露面,就那么嫌咱们脏了他们的眼。”
他说到后面,嘴角往下斜了一下,像是在咂摸什么苦味。
“嫌的是小妗子,她跟咱们没血缘,嫌不嫌的本来就不靠那层关系。”
许胜美停在一棵掉了大半叶子的槐树底下,侧过身看着弟弟,“小舅和姥姥姥爷心里头是恼过,可恼归恼,真论亲疏,他们骨头里还是惦记咱们的。
但你要是不去走动,不去让他们看见你这张脸,那点惦记迟早磨干净。”
她说完,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排白印子。
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往人家门口凑着坐冷板凳?可冷板凳坐惯了,至少还有个凳子,真要是连凳子都没有了,哪天半夜被人捅一刀都不知道找谁哭。
许胜强把后脑勺靠在树干上,眼睛望着巷口灰蒙蒙的天,哼了一声。”我才不去热脸贴冷屁股,你爱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说完蹲下身,用手指抠地上的青苔,抠下来一小块,搓碎了弹开。
许胜美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自己当年坐在周二妮身边学认字的样子——那时候周二妮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她蹲在旁边跟着写,笔划歪歪扭扭的,可她就是能记住。
后来呢?后来她把树枝扔了,跑回屋去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会儿觉得认字不如看剧舒服。
要是当初咬牙多学几天,哪怕多认几十个字,也不至于现在站在厂门口连个招工告示都看不明不白。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打算的,姥姥姥爷那边你必须去。”
她回过神,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过几天我还来,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进门。”
许胜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姐夫呢,我去找姐夫说道说道。”
“他自己都还立不住脚跟呢,你找他有什么用?”
许胜美的嗓子忽然有点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把后面的话吞下去。
男人不争气,弟弟不争气,她自己又没本事——三根柱子都是朽的,哪一根都撑不住屋顶。
槐树枝被风折了一小截,落下来掉在许胜强肩上,他伸手拨掉。
姐弟俩沿着巷子往里走了百来步,拐进老周家住的院子。
门槛有点高,许胜美抬起脚跨过去时,油纸袋里的饺子在纸包里撞了一下,能闻到韭菜和猪肉隔着纸渗出来的味道。
院子里一个老头正在水龙头底下洗菜,冻红的手指抓着菜叶在水里涮,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
许胜美进了堂屋,把油纸袋放在桌上,朝里屋喊了声姥姥。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一阵咳嗽声,接着门帘被撩开,露出一张皱纹堆叠的脸。
老太太的目光在许胜美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到许胜强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许胜强站在门口,脚蹭着门槛,既不往里走也不转身离开。
许胜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抬起脚,不情不愿地跨过门槛。
周父周母的住处刚踏进门,许胜美就压着嗓子数落起来:“你嘴是让人拿针缝上了?见着小舅连句招呼都不懂打?”
许胜强心里还堵着上次那桩事:“上回我结婚那会儿,我说想留下,求了小舅好几回,他硬是没松口。”
他上次来京市,满大街的灯光和车流让他心脏发烫。
他想留在这儿——不是说说而已,他发誓自己能乖乖听话,可那个当小舅的就是不肯点这个头。
“你就这点出息?光记得这些破事?”
许胜美咬着牙根,“你知不知道,小舅手里头到底多少间铺子了?你不往他跟前凑,还指望着他反过来巴结你这个外甥?你身上揣着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让他低头?”
许胜强愣了一拍,喉咙动了动:“几间?”
“我上回上姥姥那儿,听说今年又开了一间,算下来都五间了!”
许胜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么多?”
许胜强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胜美懒得跟他掰扯那些没用的:“等会儿到了姥姥姥爷跟前,你要是还端着那副硬骨头,往后有什么事别指望我替你兜着,你自己挺着!”
许胜强没接话。
可真到了周父周母面前,他倒也收了那点倔气,晓得该给人留个分寸。
毕竟是外孙,周父没多问什么,只是随口提了句在赵家住得惯不惯。
周母把饺子捞进碗里,盛了两碗端上来,听许胜美说起厂里好多人嚼舌根说她弟是 ** 进来的,便叹了口气:“大老远跑过去,净是遭人白眼,这不是瞎折腾么?”
“要是能选,我也不想去那边。
我亲舅就在这儿,我往那儿跑做什么。”
许胜强这回倒说了句人话。
可这话也是憋了很久的。
赵家那头的眼色他早就看够了,可小舅不让他过来,除了赖在那儿,他还能往哪去?
“谁让你往这儿跑的?有多大本事就端多大碗,你在乡下老老实实干着,能差到哪去?”
周母拿筷子点了他一下。
她心疼归心疼,可大人都不让你来,你非要凑上来,怪得了谁?
“姥姥,你不知道这儿多好。
第273章
我年轻,当然得出来找机会。
你看虎子、刚子他们,不都往这儿跑了么?”
许胜强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
“行了,趁热吃你的。”
周母摆摆手。
许胜美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我听我妈说,我小舅还找过她,问她愿不愿意来这边。”
“你小舅也是瞎操心。
你爹妈那性子,种地还行,来这儿做什么生意?他们哪是做生意的料。”
周母摇头。
“我知道,是小舅听了我说的话才去的,是我没想周全。”
许胜美垂下眼皮。
那两个人,这辈子就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到了这儿只会手足无措、洋相百出——上次结婚那顿饭,她已经受够了,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她把弟弟接过来安顿好,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至于那对父母,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指望不上。
“你看你小姨小姨丈过来这边,就觉得生意好做?你也不打听打听,人家俩是什么 ** 。”
周母嘴里蹦出这句话。
** ,翻来覆去就是 ** 。
可说到这个,许胜美自己嫁了人,再想学也晚了。
她往周母跟前凑了凑:“姥姥,你能不能跟我小妗子说说,帮强子也塞进夜校?他都来了这边,总得学点东西不是?”
“想学你自己找她开口,别拉上我。”
周母摆摆手,把话顶了回去。
老四媳妇到现在还记着当年那码事——外孙女跟赵军那档子烂账。
她干教育的,结果自家带出来的孩子干出这种事,周母都觉得她没当场甩巴掌已经是客气了。
大女儿跑去那边,人家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摆明了是要断来往。
周母心里也嘀咕老四媳妇脾气太硬,可说到底,还不是这外孙女自己惹的祸?
“姥姥,你开口管用。”
许胜美不肯罢休,“小妗子让二妮她们好几个都去了,强子去一趟,还能把她怎么着?”
周晓梅刚跨进门就听见这话,拎着袋子回了一句:“怎么,你小妗子该你们的?”
许胜美一梗脖子:“小姨你误会了,我就是想让强子多学点,别跟我一样……”
“你这样是你自己懒,别说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周晓梅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那时候你小妗子要送你们去夜校,你自己不去,窝这儿看电视。
姥姥姥爷我们哪个没劝你?你当时那模样,八成还以为我们是不让你看电视。”
“那些都翻篇了,我知道以前糊涂,现在说的是强子。”
许胜美对小姨这话不怎么买账。
“别什么事都往你姥姥身上推,自己找你小妗子去。”
周晓梅也没心情搭理这个姨侄女,挥了挥手。
许胜美咬咬牙:“行,我自己去问问。”
许胜强一直闷着没吭声,等他俩从姥姥姥爷家出来,他才忍不住抱怨:“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上夜校?你不如问问姥姥,看小舅那边能不能给我安排个活儿。
赵家那块,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你想进小舅的店,总得有点本事吧?你以为他那铺子是谁都能进的?”
许胜美瞥他一眼。
“别吹得那么玄乎,刚子那个只会凫水的废物,不也混进去了?”
许胜强哼了一声。
字典的纸页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许胜美的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时,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粗粝的毛刺。
她合上那本半旧的《新华字典》,转头看向自己弟弟:“刚子不是已经老老实实去夜校坐板凳了?你当人家就能天生坐得住?”
她顿了顿,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先别想那么多,小舅同不同意还两说,咱得先去探探口风。”
周青柏放下手里的茶缸,目光从姐弟俩脸上扫过:“夜校的事?”
许胜强刚要开口,胳膊上就被掐了一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胜美替他开了腔:“小舅,我想去。”
“认识多少字?”
周青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许胜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张合了几次,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周青柏没再多问,直接把自己手边那张菜单子推到桌面上:“念一遍。”
那菜单子上列的不过是些家常菜名,可许胜强念得像是嘴里含了滚烫的土豆,字字都磕在牙关间。
周青柏的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好半晌才开口:“这事我会跟你小妗子说。
二楼有本字典,二妮用不上,让你弟带回去多翻翻。”
后面半句是对着许胜美说的。
许胜美的眼睛亮了亮,快步上了楼梯。
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老屋在叹气。
她拿了字典下来时,胸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小舅,我让强子拿它当枕头抱着啃,保管好好学。”
周青柏没接这话茬,只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
林青和推门进来时,屋檐下的风铃刚响过第三声。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周青柏便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吭声,只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周青柏清了清嗓子:“让他去试试。”
“去就去呗。
以后办手续、交费用、跟学校打交道,这些事你自个儿扛着,别指望我替你跑腿。”
林青和的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可她整理账本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些。
她能理解周青柏当舅舅的心思,可到底隔着一层血缘,况且许胜美那笔账还没翻篇呢,她犯不着再去揽这摊子事。
周青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带他去报名。”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接话,转身出了门槛往服装铺那边走。
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
周二妮正对着账本拨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四婶,你来了。”
“闲得慌,出来转转。”
林青和在柜台边上站定,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以后许胜强大概要跟你们一块儿去夜校了。”
周二妮没接这话,手里的笔也没停,只轻轻“嗯”
了一声当回应。
林青和接过当天的流水账翻看,食指一行行划过数字:“今天进账还行。”
“是。”
周二妮点点头,末了又补了一句,“强子要去就让他去吧,四婶你不用操心。”
“操心倒谈不上。”
林青和的目光还钉在账本上,手指却顿了顿,“不过你信不信,他进了夜校,少不得要闹点动静。
你可能不知道,我隔壁办公室的杨老师,她家就住在赵家巷那头。
前两天跟我说了一桩事——许胜强把人打进了医院。”
杨老师当时纯粹当茶余饭后的闲话讲,压根不知道挨打那人是周家的外甥。
林青和起初也没往心里去,可越听越觉得耳熟,后来拐着弯问了几句,才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周二妮手里的笔一滑,在纸上拖出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他把人打进医院了?”
林青和嘴里吐出句话:“可不是,本事大着呢。”
她心里明镜似的,周青柏这人骨头软,外甥女干的事寒了他的心,可他到底还想伸手拉一把。
她没拦着,总得让他亲眼瞧瞧那个外甥长成了什么德行。
周青柏这种人,平日里对谁都不轻易凉了心,可一旦那根弦崩断了,后头就是死路一条。
许胜强去夜校,林青和断定他是被姐姐逼着去的,没半点自己的主意。
真要是他自己,压根不会往那地方迈一步。
要是老老实实熬过去倒也罢,可要是再惹出点乱子来,林青和已经把话撂下了——让周青柏自己去收拾。
反正她不去掺和。
“晚上我跟你挤饺子铺。”
林青和对着周二妮说。
周二妮脸上挂着一丝哭笑不得:“四叔还真答应了让许胜强去夜校?”
“你四叔,我也没怪他。”
林青和声音里带着点凉意,“那是他自己外甥,想拉一把,说得过去。
我就是烦他这个人。”
虽然心里头不想回那个屋子,可周青柏还是过来把她拽了回去。
林青和不愿让孩子瞧见这场面,只能狠狠剜了他两眼,跟着迈了步子。
“你要是有气,打我骂我都成。”
周青柏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无奈。
林青和懒得理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周青柏伸手搂过来,她也没挣,心里骂了一句臭男人。
外头的虎子、刚子,还有周归来几个,站在走廊下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这是吵上了?”
周归来压低声音问。
“像是吧?”
虎子挠挠头。
“没听见闹腾啊。”
刚子一脸迷茫。
周旋换了个频道,丢出一句:“过几天许胜强也要跟你们一起去夜校了。”
他清楚里头的来龙去脉,周二妮早跟他透了个干净。
虎子、刚子、周归来一听,就全明白了。
“这也不算啥大事,妈跟爸至于吵成这样?”
周归来还是想不通。
虎子和刚子转头看周旋,周旋这才接着说:“我听二妮姐说,许胜强在赵家厂子里,把一个说他是关系户的工人打进了医院,听说伤得不轻。”
“我就说嘛。”
周归来翻了个大白眼,“他倒真有能耐!”
虎子和刚子也跟着皱起眉头。
“夜校一起去没啥,可他要是喊你们去打架——”
周旋扭头盯着虎子和刚子,“你们离远点。”
他跟虎子刚子亲近得多,对许胜强没半点感情,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五天后,许胜强进了夜校。
他跟周二妮不在一个班,跟刚子也不同课堂,被塞进最基础的那个班,学的全是些底子货。
就算这样,他也跟不上节奏。
他本来就不是那块料,说是去上课,其实就是换了个地方睡觉。
刚子的学习间就紧挨着许胜强的屋子。
他读书的本事算不上多强,可贵在不敢偷懒——怕小妗子不定什么时候过来查问,只能老老实实抱着书本啃,多少还是能咽下去一些东西的。
可许胜强呢?上了几堂课就摆手不干了,直接倒头去睡。
课间的时候,刚子还特意过去问了句,要不要帮着讲讲不懂的地方。
许胜强眼皮都没抬,直接回了句不用。
刚子也就不再多嘴,懒得去管他的事。
可一到周父周母这边,老两口总要问上几句。
刚子不会编瞎话,只能应道:“我也说不太清楚,我俩没分到一个班。
他就在我隔壁的教室。
问过他有没有不明白的,他说都能听懂。”
“那得让你小妗子多费费心,教教他才行。”
周母念叨着,心想以老四媳妇的本事,要是肯伸手点拨一下,强子那脑子兴许能开窍。
“姥姥,这话您可千万别去小妗子跟前提。
就为这事儿,她都好几天没理小舅了。”
第274章
刚子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
周母一愣。
“闹别扭了?”
周父也皱着眉追问。
“也不算真吵。
小妗子就是不跟小舅说话罢了。”
刚子补了句。
周母不由得拔高了声音:“就因为让你小舅安排强子去上夜校,她就不乐意成这个样子?”
“胡说什么呢。
老四家的没那么小气。”
周父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沉了下来。
“真就只是上个夜校的事。
姥姥您还不了解小妗子么?她哪儿会为这点事计较。
她就是气小舅什么都不打听清楚,就一口答应帮强子张罗。”
刚子解释道。
周父听出了话里的门道,脸色一沉:“强子在赵家那边惹什么祸了?”
老四媳妇向来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除非是撞见她实在看不过眼的事,否则绝不会摆脸色给人看。
“赵家工厂里,他把一个工人打进了医院。
听说伤得不轻。”
刚子见姥姥姥爷都还被蒙在鼓里,只好说了实话。
“什么?”
周母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姥姥,您别急。
事情都已刚子连忙安抚。
“什么时候的事?他才来京市几天,就敢动手打人,还把人打得住进医院?”
周母急得直跺脚。
“要不小妗子怎么连理都不想理他呢。”
刚子叹了口气。
周母气得手都在发抖:“上回他们姐弟俩过来,一个字都没提!我全被蒙在鼓里!”
“不知道的事,以后少插嘴。”
周父的脸拉得铁青,狠狠骂了一句。
他此刻的脸色也很难看。
算算日子,这外孙才到京市多久?赵家的工厂那是什么地方,就算是有这层关系在,难道就不该顾及点脸面?过去在外头,吃了亏也得忍着,哪能动不动就挥拳头。
可这小子倒好,直接把人家打得躺进了医院。
说破大天去,那也是他没理。
周晓梅和苏大林领着孩子们踏进院子时,一眼就瞧见爹妈脸上挂着的阴云。
她鞋底蹭了蹭门槛上的泥,问道:“这又是哪一出?”
等周父拍着膝盖骂了几句,她才理清来龙去脉。
指尖掐着衣角,周晓梅冷笑了一声:“为了那姐弟俩,咱这一大家子都得跟着转。
怪不得四嫂死活不松口,换谁谁受得了?”
苏大林站在门框边上,眉头拧成一股绳。
他一向主张和气生财,不说才落脚几天就抡拳头,单是这脾性,往后也难容人。
他指腹摩挲着门框上的木纹,没接话。
“娘,你心里怎么盘算的?要不要再去四嫂跟前搭个话?”
周晓梅转头看向周母。
周母眼睛一瞪:“你还嫌不够乱?”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掺和这些烂事。”
周晓梅说,“四嫂一个人掰成几瓣用,你还去给她添堵?”
“我知道你四嫂不容易。”
周母声音低下去,“可你四哥跟她都好几天不吭声了。
你要有空,过去劝两句。”
她不敢去碰老四家的霉头,只能跟闺女软着嗓子说。
“好几天不说话?”
周晓梅追问,“你打哪知道的?”
“刚子过来说的。”
周母搓了搓手指。
“那行,今晚我跟大林过去坐坐。”
周晓梅说着,嘴角撇了撇,“大姐这教孩子的本事也不知道随了谁,一个两个都不成器。”
周母也跟着骂:“上次来吃喜酒,她还让我去找你小舅小妗子,说强子是个好孩子,能干活。
还好我当时知道老四家的正窝火,直接挡回去了。
要是真去说了,让强子留下,今天闹出打人的事,那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
夜里,周晓梅和苏大林推开周青柏家院门时,虎子他们已经背着书包去上夜校了。
周旋也不知从哪接了个活,给高中生补课,一晚两小时,能拿一块钱。
林青和没拦他。
老三周归来,跑到同学家啃书本去了。
今年要高考,他抱着习题册的背影瘦了一圈。
屋里只剩林青和和周青柏两个人。
周晓梅进门时,林青和刚被丈夫哄得缓过劲来,眼圈还带点儿红。
“四嫂,我听说胜强动手了?”
周晓梅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
“动手?”
周青柏一怔。
孩子们以为他知道这事,谁都没提,他至今还蒙在鼓里。
“四哥你不知道?”
周晓梅语气里透着惊讶,“四嫂没跟你说?”
“懒得提。”
林青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周晓梅便把前因后果倒了出来。
周青柏听着,脸色一层层沉下去,像傍晚压下来的云。
“这事翻篇了。”
林青和摆了下手,“他要是能在夜校老老实实待着,也算对得起你这小舅的苦心。”
她抬眼看了看小姑子,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再议的分量。
周青柏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沙:“你没跟我提过。”
林青和话音还没落,自个儿就先愣了愣:“我都没来得及张嘴,你倒先把话扔出来了——让他去夜校?你都点了头,我还能说什么。”
周青柏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挪开了。
周晓梅赶紧扯开话头,声音里带着点刻意轻快:“大娃这阵子影儿都没见着,打电话回来没有?爹娘那边问了好几回,娘还多养了几只鸡,说是留着炖汤,专等他回来喝。”
“下个月就回来了。”
林青和语气缓了些,提起大儿子,她脸上那点不快也就散了。
“昨天我跟大林去商场转了一圈,看了看冰柜,价格咬得死紧,真不便宜。”
周晓梅换了个话题。
“是贵,不过这东西经用,一个月就能回本。”
林青和点了点头。
“嗯,打算明天就去搬一台回来,家里怎么也缺不了个冰柜。”
周晓梅说着,又侧过头问:“四嫂,你新开那家服装铺子,生意咋样?”
“还行,那边凑合。”
林青和应了一声,反过来问:“包子铺呢,还能稳住?”
“就那么回事,稳是稳的。”
周晓梅顿了顿,“就是最近涨了价,个个都嚷着贵。”
“什么都涨了,包子还能钉在原价上不动?”
林青和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年这物价涨得有点厉害,以前一家五口一个月三十块钱勉强能撑住,现在非四十块不可,手头明显紧了。
周晓梅和苏大林又坐了会儿,看夫妻俩之间那点别扭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回去。
门一关上,周青柏靠在门板上,声音低了些:“以后这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
林青和剜了他一眼:“你应都应了,说不打招呼还有啥区别。”
“给他个机会。”
周青柏语气里头带了点软。
林青和往他怀里靠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你外甥你要给机会,我没话说。”
周青柏胳膊收紧了些,语气里掺了点委屈:“几天没理我了。”
“亲戚来了,心里烦,让你离我远点是怕你挨揍。”
林青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走了?”
周青柏的手指在她胳膊上揉了揉,话尾往上挑了挑。
林青和一听他那调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白了他一眼:“今晚你也别碰我,自己睡去。”
不碰是假的。
电视一关,周青柏直接把人往怀里一抄,抬脚就往卧室走。
夫妻之间的那些磕碰,说到底也就是枕头边上两三句话的事,翻篇就翻篇了。
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心情就跟没事人一样。
吃过早饭,她拎着书出了门去上课。
虎子和刚子兄弟俩这时候才从床上爬起来。
服装铺子八点半才开门,早晨那阵儿基本上没什么人进店,得挨到十点过后才慢慢有人过来,下午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俩人刷了牙,正准备到饺子铺那边去吃早饭,脚刚迈出门口,就撞上了张美莲。
刚子使了个眼色,转身先走开了。
虎子对上张美莲的目光,问了一句:“找我有事?”
过了这段日子,他早琢磨透她的意思了。
起初她说要给他牵线搭个姑娘,现在他懂了,那姑娘就是她自己。
张美莲嘴角压着笑,声音轻软:“你什么时候得空,咱俩去公园溜达一圈?”
“没时间。”
虎子摇头,抬脚就想走。
她伸手拦住他,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里带了委屈:“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请?我喊了你多少回看电影、出去转转,连上次你轮休,让你带我去爬长城,你都一口回绝!”
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这个虎子简直是个榆木疙瘩。
她特意挑别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俩的功夫,本想借机跟他进屋,把事定下来。
可这人从头到尾连半点意思都没有。
虎子瞥了她一眼,说:“我没打算娶京市的姑娘。”
尤其眼前这位,瞧着就不是个省心的主。
他也不待见那种动不动就眼圈发红、活像受了多大委屈的性子。
“可……可我喜欢你啊。”
张美莲脸上浮起一抹羞红,心里却在冷笑:总算你还知道好歹。
“你喜欢我哪点?”
虎子就是想不通这个。
他不是那种见着女人就挪不动腿的男人,索性把话挑明了:“我家穷得很,底下还有弟弟妹妹,爹娘都是种地的,我自己是农村户口。”
到了这儿以后,他看得清清楚楚,城里人有多瞧不上农村户口。
所以虎子压根没打算在京市扎根。
当然,要是有好姑娘愿意嫁给他,他会记她一辈子的恩,好好待她一辈子。
可那也得是他自己也中意的人才行。
张美莲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喜欢的那类。
尤其她三番五次请他看电影,他还特意找周旋打听过隔壁老张家的事。
周旋对老张家那点烂账门儿清,但他不知道张美莲在倒追虎子——她每次都避着人,周旋一个大小伙子,也不可能主动去提张美莲张美荷姐妹那些事。
黄虎问起来,周旋就只说了句:老张家那边人品不行。
就因为人品不行,哪怕住隔壁,他小舅和小妗子也只跟老马家来往。
所以虎子压根没动过心思。
何况张美莲也不是他中意的类型。
他觉得自己拒绝得够明白了,可张美莲好像根本没领会。
虎子心里犯起了嘀咕:她一个京市姑娘,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我不在乎那些。”
张美莲心里想,你还瞒我呢,许胜美早跟我说了,你家在乡下可不穷。
虎子皱紧眉头,一声没吭。
“我就看上你踏实肯干,人又本分老实。”
张美莲抬起头,直直望着他。
许胜美那番话像根刺扎在虎子耳朵里。
第275章
她说得直白——他小妗子迟早会想把他推出去单过,不然凭他这木头脑袋,她早撒手不管了。
那语气里的嫌弃,虎子听得真真切切。
许胜美嫌他太不解风情,她都主动到那份上了,换了谁不趁着家里没人,把她带回屋里喝口水,再使点小手腕把身子一给,事儿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多顺当的事。
可虎子偏偏没那根筋。
“我们不合适。”
虎子摇了摇头,嗓门压得很低。
他小妗子刚被许胜美那个表姐气得不轻,要是自己这边再随意出牌,小妗子怕是连眼泪都流干了。
他抬眼盯着张美莲,目光冷下来:“以后你也别来找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够清楚了。
虎子转身就走。
他心里盘算得明白——就是将来真要去京市娶媳妇,也得先过小妗子的眼,让她点头才行。
他不想自作主张,小妗子的眼光才是准的。
许胜美那档子事过去后,他小姨没少拎着他们耳朵反复叮嘱。
虎子钻进饺子铺里叫了一碗热饺子。
留下来的张美莲胸口气得鼓胀胀的,牙根咬得咯咯响。
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就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她做到这份上,他竟然还能装傻充愣,还把她拒了!
张美莲扭头就走,高跟鞋跺得地面发颤。
三楼的马大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眉头拧成一团疙瘩。
虎子这小子怎么跟张美莲聊那么久?马大娘对这些小伙子可喜欢得紧,一个个精神抖擞,性子爽快,做事不拖泥带水,哪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见了不打心眼里欢喜。
可老张家那闺女是啥货色,她心里门儿清。
收拾完家里赶到饺子铺上班时,铺子里只剩周青柏一个人。
马大娘凑过去,压着嗓子把早上那档子事一五一十说了:“两人站那儿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扯啥。
那张美莲名声臭得很,还是让虎子离她远些好。”
“虎子怎么会跟她搭话?”
周青柏也皱起了眉。
隔壁老张家那两个闺女的名声,他心里是明白的。
“大小伙子嘛,哪有不想跟姑娘唠嗑的。”
马大娘一边洗碗一边接话,“可张美莲不行啊,她打过孩子,虎子要是真娶了她,不是往火坑里跳?”
“大概是碰巧有什么事。”
周青柏随口应道。
“能有个什么事。
我看张美莲那眼神,没准是对虎子上了心。
你们得留个心眼,这要是跟老张家攀上亲戚,往后就没安生日子了。”
马大娘说得斩钉截铁。
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老张家什么货色整条街谁不晓得?沾上他们家,谁都得倒霉。
“嗯,等他妗子回来,我跟她说一声。”
周青柏点了点头。
#
# 林青和踩着上午十一点的钟点回到家时,周青柏正站在饺子铺门口擦拭额角的汗,身后传来擀面杖有节奏的声响。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昨夜折腾到半夜,今早又天没亮就爬起来忙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腰板也挺得笔直,丝毫不见疲态。
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后背的碎面:“明天下午我把课调开了,让老二也挪课过来替你看铺子,咱俩去游泳馆怎么样?”
周青柏眼睛亮了:“游泳馆?”
“今天听同事提起的。”
林青和点头,“新开的,出了校门坐公交不用换乘,直达,倒数第五个站就停,全天候开,听说条件不错。”
他向来爱惜身子,喜欢折腾些运动项目。
篮球这玩意儿,每周总要打上三四回才舒坦。
游泳倒是许久没碰了,这么一说,心里就活泛起来。
夫妻俩刚敲定这事,周青柏就把虎子和张美莲的事抖落了出来。
“什么?”
林青和眼睛猛地瞪圆,扭头去寻马大娘,“大娘,这是怎么回事?”
马大娘正在案板前揉面,头也不抬:“怎么回事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今早走道里扫见的,你去问问虎子不就知道。”
张美莲那女人是什么货色,跟她姐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种女人要是进了门,那就是祖坟冒了黑烟,家里头怕是要翻了天。
林青和连半点迟疑都没有,转身就朝男装铺走。
虎子这外甥她是真放在心尖上,打算好好栽培的,若真栽在那女人手里,她二话不说就能把人踹回老家去。
铺子里头两个男人正在翻看衣服,虎子和刚子、马成民招呼着。
林青和站在门口招了招手:“虎子,出来一下。”
虎子搁下手里的活儿走出来,还以为是别的事,没想到他小妗子开门见山,嗓门也不压着:“你跟张美莲处对象了?”
虎子一愣,随即板起脸:“没有的事!”
林青和上下打量他:“那你马大娘怎么说看见你跟张美莲在楼底下说了老半天的话?”
虎子这才明白过来,赶紧摆手:“小妗子,你别想岔了,我对张美莲真没那个意思。”
“你对她没意思,那她对你呢?”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可虎子一听,嘴就闭上了。
林青和原本还想着让他离那女人远点,看他态度还算端正。
可他这副模样,她哪里还客气,伸手就揪住他耳朵:“混账东西,给我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虎子这外甥个头虽不小,林青和教训起来却半点不含糊,手指拧住他耳垂往外一扯,疼得他嘴角直抽。
“小妗子,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这么多人盯着呢。”
虎子压低嗓子求饶,眼珠子往四周扫了一圈。
林青和松开手,声音沉下去:“还不老实交代,你跟她到哪一步了?你个不长脑子的,她是什么底细你不知道就敢往上凑?”
“她怎么了?”
虎子愣住,眉头拧成一团。
林青和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你在家里住了这么久,老张家那几个闺女什么名声你半点没耳闻?对象领回家过夜的不止一个两个,有人还传她进过医院打胎!”
她平时看不惯张美莲张美荷那姐妹俩,也懒得在外头嚼舌根,只盼着她们自己懂点分寸。
可眼下这外甥像被猪油糊了心窍,她不得不再把话挑明。
虎子整个人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还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
林青和眉头锁紧。
虎子摇头,喉咙发干:“我哪晓得这些。”
心里翻了个个儿——这张美莲也太不是东西了,拿他当乡下老实人糊弄?
他猛地一拍脑门:“我说她怎么老找我,三番两次往我跟前凑。
我穷成那样,农村户口一个,她能看上我哪点?”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他全蒙在鼓里,叹口气:“她跟她姐在咱那片名声早传开了,你住这么久就没听人提过?”
“真没有。”
虎子声音里带着委屈,他是真不知道。
林青和也没辙,可转念一想,谁没事会跟个大小伙子掰扯这种闲话?
“马大娘她们心里门清,今早撞见了,转头就跟你小舅说了,你小舅又告诉的我。
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你给我离她远点,听见没?”
她语气软下来,但话里钉子还在。
她琢磨着,说白了就是玩够了,想找个人接盘。
虎子虽是农村户口,可工资不低,又有他小舅照应,只要自己争气,将来差不到哪去。
再加上他晚上还跑去上夜校,学历一点点往上攀,妥妥一只潜力股——眼下看着不起眼,往后日子却亮堂得很。
张美莲盯上的,不就是这个?想把他哄到手罢了。
“小妗子,我对她真没那个意思,态度一直摆得很明白。
可今早上她趁你们不在,在楼下堵我,说要拉我去逛公园,我当时就当面拒绝了。”
虎子说着,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 正文
邻居们冷眼瞧着老张家那姑娘,表面温温和和,暗地里却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难怪虎子他小舅和小妗子路过老张家门口,连句话都懒得说。
林青和瞅着虎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笑骂道:“还好你没学许胜美那套,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着,她目光在虎子身上扫了一圈,“前头有个朱珍珍,后头又冒出个张美莲,大外甥,你这桃花运可真不赖啊?”
虎子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小妗子,您可别再提了。
这两个姑娘,哪一个靠谱?”
城里人弯弯绕绕太多,虎子觉得还是回乡下种地踏实。
林青和拍了拍他肩膀:“才十九岁,急什么?往后遇上好的,小妗子给你牵个线。”
“我还是回村里找媳妇吧。”
虎子摇摇头,语气里透着坚决。
“京市姑娘也不全是那样,你没遇上对的人罢了。
真碰着了,想法就变了。
行了,没别的事,回去招呼客人吧。”
林青和挥挥手。
她转身回了饺子铺,对着马大娘一顿数落,说老张家闺女不是个东西,哄着虎子不知情就想让他背锅。
“大娘,这话您别往外传,传出去不好听。”
林青和叮嘱了一句。
张美莲是死是活她懒得管,可别把虎子名声搭进去。
马大娘应道:“虎子不知情,这事也怪不得他。
咱们又不会跟他嚼这些闲话。”
那几个老太太在区里闲磕牙时倒是说过几嘴,可虎子成天上班、上夜校,哪有功夫听这些闲话?不过这老张家做事不地道,倒是一点没冤枉他们——竟想坑个老实人!
可张美莲哪肯死心?
虎子那么干脆地拒了她,张美莲心里堵得慌。
她可是京市姑娘,一个户口本就能让多少人挤破头?她主动凑上去,反倒让人嫌弃了。
于是张美莲找上了许胜美。
那次打过照面后,两人后来又见过一回。
许胜美比虎子那愣头青通情达理得多,对张美莲也还算客气,这让张美莲心里舒坦了几分。
她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的公交车,总算摸到了赵家位置。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许胜美帮自己说句话——到虎子跟前替她美言几句。
“哎,你是胜美的丈夫吧?”
说来也巧,张美莲刚下车还没找人问路,就看见赵军拎着一尼龙网的苹果往家走。
赵军以前在筒子楼住过,张美莲那时候见过他,所以认得。
“你是?”
赵军打量着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第一反应是——这姑娘,是不是以前处过的哪个对象?
我是筒子楼老周家那片儿的住户,叫张美莲。
她笑盈盈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赵军瞧了她几眼,长得还算顺眼,便勉强搭了句话:“找我什么事?”
“我想找许胜美,可不知道她住哪儿,你能不能帮我引个路?”
张美莲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表情。
这话让赵军多打量了她一下,点了头说:“跟我来吧。”
第276章
张美莲早就听人提起过赵家日子过得宽裕,可真站到这院子里头,才意识到这家人到底有多阔绰。
一个院子,大得离谱,里头宽敞得能跑马,更别提还雇了保姆操持家务。
就许胜美那号乡下丫头,到底凭的什么手段嫁进来的?说白了就是个从农村来的破落户,姿色也平常得很,哪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她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可等真见了许胜美,脸上还是堆满了笑。
许胜美瞧见她,怔了怔,没料到她真会找上门来。
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便领着张美莲出了门。
“你这婚嫁得可真叫人眼热,赵家这光景,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你这命也太好了。”
张美莲话里头带着遮不住的羡慕。
一个乡下来的都能攀上这样的高枝,她呢?她可是打小在京城长大的姑娘啊!
许胜美被人这么捧着,心里也泛起了几分得意。
不管姥姥和小妗子她们背地里怎么嘀咕,她嫁得好这件事谁也否定不了。
赵家的条件,在这一片儿都是数得上号的,而这一片住的可都是有钱人。
要是不动点心思,她哪能进得了这种门?又哪来如今这日子?
“今天怎么得空来找我了?”
许胜美问道。
“今儿放假了,本想着找虎子去公园遛遛弯,可你不知道,虎子那人有多不靠谱!”
张美莲忍不住倒了满肚子苦水。
她已经把要求压得那么低了,结果虎子还是给她甩了脸子,这事儿她怎么想怎么堵心。
等听完她后面那些话,许胜美也有些意外。
虎子居然把张美莲给拒了?莫非是虎子听说了张美莲的那些事?
不该啊,按周家那家人的性子,不会特地拿这个出来说。
“你先别急,我去帮你探探口风。
不过我估摸着,虎子不是看不上你。
你长得好,想嫁个更好的人家都绰绰有余,愿意跟他处,那是他的福分。”
许胜美说道。
“那他还拒绝我?”
张美莲追问。
“具体什么情况,我得问了才知道。
不过我瞧着,虎子怕是心里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才不敢跟你挑明。”
许胜美说。
这就是张美莲来找许胜美的原因——这人会说话,说出来的话她听着舒坦。
“我又没嫌他什么,他有什么好自卑的。”
张美莲嘀咕道。
“京市户口多金贵,你心里有数。
他那乡下户口,没个两三千块钱根本办不下来,他觉着配不上你,不奇怪。”
许胜美说话的尾音往上扬了扬。
张美莲胸口那股酸胀感总算消下去一点,咬着嘴唇:“我不嫌他户口,要不你替我去探探口风,看他到底什么意思?”
“今天抽不开身。”
许胜美抿了抿嘴角,停顿片刻,“明天吧,明天我去找他说。”
“嗯。”
张美莲点头,随即眼珠子一转,目光往隔壁巷子深处扫过去,“都到这儿了,不请我进赵家看看?听说那院子大得很。
你这门亲事,真是顶了天了。”
“虎子将来单干,也不会差到哪去。”
许胜美笑着接话。
张美莲嘴上不吭声,心里却嗤笑:单干?单干能住得起那样的大宅子?
许胜美没再推辞,领着她进了院门。
赵军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其他人都在厂里干活,这个点还没回来。
张美莲在赵家坐了足足一个多钟头才走。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要是自己能嫁进这样的人家,该多好?
尤其是刚才,她亲耳听见许胜美跟赵军两口子在商量买小轿车的事。
小轿车?那是什么级别的东西?
要说起来,赵家是真有钱。
那厂子原先不是他们的,可从去年起,有一半的股份都姓赵了。
生意好得不行,收入自然水涨船高,买辆小轿车确实出得起。
张美莲越想越不是滋味,牙根都咬酸了。
她长得哪点比许胜美差?赵军当初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许胜美?
第二天上午,许胜美果真去找了虎子。
虎子一见她来,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
等听到她是替张美莲来探口风,眉头顿时拧成疙瘩:“胜美,你别让她糊弄了。
她干那些破事,我都听说了。”
他还以为许胜美不知情。
许胜美心里有了数,脸上却不露声色,装出好奇的模样:“她怎么了?专门跑到我那边哭了一场,看着挺可怜的。”
“你别管她,反正跟她不是一路人。”
虎子摆了下手。
后面的话他根本懒得往外说——就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还有脸跑去找表姐哭,真把人当傻子糊弄。
许胜美看他那副不愿多提的样子,心里也明白,张美莲是彻底没戏了。”我还以为你们俩在处对象呢,那么大老远的,她专程跑来找我。”
“你离她远点,跟她走得近了,名声都得带累。”
虎子语气硬邦邦的。
许胜美没再多说,转而问起他弟弟的学业来。
虎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跟强子不在一个班,也问过他有没有听不懂的地方,他回话说没有。”
许胜美应了一声,既然人已经站在这儿,便先到小舅那边坐了片刻,这才转身往姥姥姥爷的屋子走去。
可这一回,周父和周母脸上的神情明显冷了下来。
“姥姥,我大老远跑过来一趟,您怎么一见面就甩脸色?”
许胜美开口问道。
周母鼻子里哼了一声:“强子把人揍进了医院这事儿,你打算瞒我们多久?”
许胜美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消息已经传到了这边。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她也没继续追问,赶紧解释道:“姥姥,强子虽然动了手,可那些人实在太过分——”
“过分?”
周母的脸绷得更紧了,“他们是动手打了强子,还是怎么他了?”
“没有……”
许胜美的声音矮了一截。
“你也说没有。
他们没动手,就是在背后说了几句闲话。
强子是靠你的关系进去的,别人说他是关系户,说错了?”
周母的语气越来越重。
“姥姥,您不知道他们说得多难听。”
许胜美试图辩解。
“别再替他开脱了。”
周母打断她的话,“他就是那个德性。
不然你小舅和小舅妈也不会说什么都不肯让他来。
才过来几天就惹事打架,以后少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再这样,你就别来了!”
周母心里堵得慌。
她觉得自己被这个外孙女当枪使了。
如今她连老四家的门都不敢去串,心里发虚——之前她没少在背后说老四媳妇太硬气,不给人留面子。
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周母只觉得脸上 ** 辣的。
她越想越后怕:还好老四家的态度坚决,没答应让强子过来。
要是人真来了,在这边打了人,那后果怎么办?传出去好听吗?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
“你们一个两个的,就没让人省心的时候。
你妈是怎么教你们的?”
周母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许胜美只好低声说:“姥姥,强子也知错了,现在天天都在好好念书。”
“最好是老老实实念书。
要是再敢捅出什么篓子来,我直接让你妈过来把他领走!”
周母撂下话。
许胜美挨了一顿数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说到底,外孙外孙女终究是隔了一层的,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问清楚,就是一通骂。
可在周父周母眼里,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好掰扯的。
人已经进了医院,你再有道理,也没了道理。
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你拿出真本事来,做出成绩,让人家心服口服不就行了?可他一上手就把人打进医院,还有什么好说的——这跟街上的混混有什么区别?
许胜美在冷板凳上坐了许久,才起身离开。
刚跨出门槛,就看见王元开着一辆小轿车过来了,手里拎着两网兜的苹果,是送来给周父周母吃的。
周父周母家门口,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得稳稳当当。
车身漆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轮胎碾过的泥路上留下两道清晰辙印。
王元拎着两兜苹果从驾驶座下来,皮鞋踩实地面时带起一小撮灰土。
这趟来得勤,隔三差五总要跑一趟。
有时赶上饭点就坐下扒拉两口,有时提着点心水果上门,从不空手。
周家二老见了他脸上褶子都笑深三分,连周晓梅两口子提起他也是满口夸。
许胜美站在门廊下,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两秒。
她没见过这个人。
周二妮跟人处对象那会儿她已经嫁出去了,老宅这边走动得少,两人从来没打过照面。
不过瞧这阵势——车、行头、手里东西的分量——这人来头不小。
她心里翻了个个儿,家里什么时候搭上这号人物的?
嘴角一挑,她迎上去问了句:“你是?”
“来看我爷奶。”
王元扫了她一眼,嗓音不高不低。
许胜美眉头动了动,指了指身后堂屋:“我姥姥姥爷住这儿,你怕是认错门了吧?”
“来了不下二十回了,还能走岔?”
王元说完,拎着苹果擦过她身侧跨进门。
紧接着屋里就炸开两道热乎乎的招呼声,周父周母的调门拔高了八度,跟见了亲孙子似的。
许胜美攥了攥手指,跟进去。
老周家啥时候多了这么一门亲?那车可不是谁家都能掏钱买的。
赵军磨了他爹妈好几个月,二老还在那儿犹豫,赵家底子够厚了吧?照样肉疼。
一辆车好几万块,万元户攒一辈子也够呛能摸到方向盘。
“姥爷,姥姥,我咋不知道这人是谁啊?”
她挤了个笑,声音软下来。
周母眼皮都不抬:“你不是走了?”
“这不是好奇嘛。”
许胜美脸上笑容纹丝不动,那层皮厚得能挡刀。
周母这才正眼瞧她,不紧不慢地抖出底:“二妮的对象,王元。
跟你小妗子合伙开服装厂的老板。”
这话说得一字一顿,像是特意往她耳朵里灌的。
周母心里那杆秤明摆着——让你成天拿鼻孔看人,自己扒拉个男人回来当祖宗供着。
瞅瞅你小妗子给二妮牵的线,比赵家那小子有钱有本事,知道疼人知道孝顺,见人三分笑,赵军那眼睛长头顶的德行能比?
许胜美嘴角的弧度僵了两秒,又硬生生挂回去:“原来是二妮姐的对象,那得喊一声姐夫了。
天不早了,我先回,姐夫你跟姥姥他们慢慢坐。”
王元心里有了数,冲她点了下头,没多言语。
许胜美转身跨出门槛那一步,脸上笑就塌了。
眼底的恼意像潮水漫上来。
偏心偏到骨头里了。
她跟赵军处对象那会儿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像她是路边随便捡的破鞋,贪人家几个臭钱往上贴。
第277章
转头就给周二妮找了个腰缠万贯的——年纪不大车都开上了,手里攥着服装厂,正儿八经的大老板。
她搜肠刮肚卖了多少脸才扒上赵家这门亲?周二妮倒好,屁股没挪窝就有人把金饭碗端到嘴边。
当初要是有人给她指条这样的路,她至于低三下四去伺候赵军那副嘴脸?
# 1033
赵家其他人每日准时出门上班,唯独赵军像个闲人似的赖在家里。
要说家境,赵家确实不缺钱,可这钱终究是老宅里的,没分家。
将来一旦分了家,他拿什么过日子?
外人眼里,嫁进赵家算是攀了高枝。
可这风光底下,得费多少心思去盘算,才能攒下自己的底气。
累不累?真累。
可那王元呢?瞧瞧人家多懂事。
拎着礼物上门,恭恭敬敬看二老。
赵军那个不成器的,喊他他都懒得挪窝!
人和人之间,真是不能比。
一比,心里那杆秤就歪了。
# 许胜美赌气离开的事,没人留意,也没谁去管。
林青和中午回到家,鼻子里就飘进一股鸡汤的香气。
周青柏已经端了碗过来,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
“娘让大林送来的。”
周青柏声音平淡。
林青和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斜了他一眼。
姥姥心疼外孙,对她冷落许胜强的态度,心里多少有点疙瘩。
大概是看明白了,这才拿鸡汤来缓和。
要是早几年,这碗汤她碰都不会碰。
可一晃眼,她都快要四十了。
当初她亲娘跑去林家,跟林父林母一刀两断。
后来那老两口又找上门,求周青柏去捞林老二。
那时候,林青和的脾气,硬得像块石头。
这两年倒是收敛了许多。
动辄发火伤身,能安安静静过日子,才是正理。
所以她没搭理周母那些小心思。
看在周青柏的份上,只要那老太太不凑到她眼前絮叨,她也不至于跟个老人家计较。
“下午几点走?”
林青和问。
“吃完饭歇会儿,就走。”
周青柏答。
周旋他们很快都回来了。
周青柏装好饭菜,让周旋给周二妮和虎子送去,一家子就在饺子铺里吃了。
“老二看店。”
林青和吩咐。
“妈,你们要去游泳馆?”
周归来抬起头。
“你还得复习功课,去不了。
放学打打球还行。”
林青和摆摆手。
眼下已是五月下旬,离高考满打满算半个月光景。
周归来倒也不在意,咧嘴笑道:“等我考完了,天天去。”
说完又叹口气:“好久没下水了。”
“考上之后,跟虎子去摆地摊卖衣服。”
林青和扔下一句。
“还要我去摆地摊?”
周归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不然呢?在家当少爷吃闲饭?”
林青和反问。
不再理他,跟周青柏回了筒子楼。
两人眯了半个钟头,拎上泳衣泳裤,就出了门。
不得不说,这一年真是大变样。
城里居然有了游泳池这种地方。
更惹眼的是,那些年轻姑娘穿着泳衣在水里扑腾,笑声溅得满池都是。
林青和走到近前,嘴里冒出句玩笑话:“我这老皮老脸的,哪还能跟那些年轻姑娘比。”
周青柏刚换了条短裤,眉梢一挑:“你还是姑娘模样。”
她嗔了他一眼,这男人就爱说好听的,逗得她心里头直发飘。
不过仔细想想,她这身底子本来就白净,到了京市后喝的水吃的饭都养人,皮肤比从前还透亮了几成。
腰上那块也没松垮,她平时可没少留意,三根手指掐上去,连点多余的肉都捏不着。
再加上那身板子本就挺,穿了件红泳衣往岸边一站,目光不往她身上落都难。
当然,她家青柏也不差,就是这两年肚子前头冒了点弧度,摸上去软乎乎的。
但整体看,还是顺眼的。
两口子在岸边抻了抻胳膊腿,随后一前一后踩进水里。
时间掐得紧,最多能泡两个钟头,中途还得上来灌几口水、塞两块点心,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这趟虽说直达,可路上也不近。
林青和游了一个来回,爬上岸时喘得厉害:“一阵子没动,这身子骨就扛不住了。”
游泳这东西耗人,浑身的筋骨都得使上劲,是顶好的活动法子,可累了就是累了,没得说。
周青柏倒觉得带媳妇多来几趟划算:“往后勤来。”
他盘算的是,她体力上去了,自个儿也能跟着得些便宜,免得到时候折腾两下就喊停。
林青和哪知道这男人肚里转的什么念头,摆摆手:“你自个儿续着吧,我缓口气。”
周青柏转身又扑进水里。
他水性好,平日里打球锻炼也没断过,体力自然不在话下。
跟他一比,林青和这个站讲台的,顶多算个刚入门的。
她歇了好一阵,才又下水扑腾了几圈。
不过话说回来,累是累,游完了浑身上下都松快。
最关键的是,票钱便宜——大人一毛,小孩五分,早上开门能待到傍晚关门。
两口子游完后上了岸,找块空地坐下,从包里摸出两个苹果啃着。
林青和不打算再下水了,手指肚都泡得皱巴巴的。
周青柏又跳进去转了几圈,这才收了工。
两人去换好干衣裳,拎着包一身清爽地往回走。
林青和瞅着他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开口说:“往后一周来一趟。”
周青柏点头应了声:“好。”
她又念叨起大儿子:“老大快回来了,等他到家也带上他,那小子原先就爱往水里扎。”
她嘴里这么说着,心里估摸着老大差不多该到了,可没想到会赶得这么巧。
六月,老三周归来要考大学,周凯正好踩着这个日子进了门。
傍晚的光透过窗棂斜斜铺在沙发上,林青和推开家门时,手里还捏着教案。
视线扫过客厅,那个原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身影竟蜷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她愣了一瞬,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怎么这个点就回了?不是说还得等一阵?”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周凯从沙发上撑起身子,皮肤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几个色号,笑起来露出的牙齿衬得整个人愈发黑亮。
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提前批的假,能在家里待半个月。”
半个月一过,他就得归队,到时候训练量还要翻倍。
“总算能多留几天了。”
林青和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目光黏在儿子脸上舍不得移开,“你爸知道你回来么?”
“还没说,我直接就进的门。”
周凯揉了揉后颈。
路上折腾得够呛,他到家倒头就睡,醒过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林青和放下杯子,在他身边坐下,开始问起营地里的日子。
这一回比上一回晒得更狠,可十九岁的少年站在眼前,轮廓已经彻底撑开了——肩膀宽了,下巴线条硬了,眉宇间那股青涩褪得干干净净,俨然是个能扛事的模样了。
她盯着儿子胳膊上鼓起的肌肉线条,鼻头忽然泛起一阵酸:“长这么结实,背地里没少遭罪吧。”
“哪有什么罪,训练就是本分的事。”
周凯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气灌完,语气轻描淡写,“妈,你别瞎操心。”
林青和没再往下说,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去饺子铺那边。
我得去菜市场多买些东西,给你好好补一顿。”
周凯笑着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隔壁张美莲正巧拎着垃圾袋出来,两下打了个照面,林青和和儿子都没停步,径直从她身侧过去了。
“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
周凯边走边问。
“都还行,没什么大毛病。
等晚上吃完饭再去那边看看。”
林青和侧过头回答道。
到了饺子铺门口,她让儿子进去跟他爸待一会儿,自己则接过钱包转身拐进了市场。
周青柏和儿子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聊的。
他擀着皮儿,头也没抬:“饿不饿?”
“不饿,等晚上一起吃。”
周凯靠在门框上应了一声,对话到此为止。
倒是马大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周凯顿时眉开眼笑,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哎哟,这可真是训练狠了吧?晒得跟块炭似的。
你妈嘴上不说,心里头怕是要揪疼了,整天念叨你念叨得耳朵都快起茧子。”
周凯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也想家,就是腾不出空。”
他干这一行,往后怕是也难有多少空闲的时候。
马大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 那边我也听说了,专门给你养了一院子鸡,就等你回来给你补身子呢。”
“那我可不跟奶奶客气了。”
周凯笑着回了句。
“客气什么呀,难得回来一趟,可得好好养养。
看着瘦了一圈,虽然你自己不觉得。”
马大娘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心疼。
周凯没再反驳。
全家数他个子最高,穿着鞋差不多快一米九了,光是净身高就有一米八八。
这个头搁在哪都不算矮,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林青和拎着鸡和鲈鱼进门时,手指还沾着鱼鳞片,塑料袋里装着几把青菜。
她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搁,冲着院子里喊:“把那只鸡处理了。”
周青柏没吭声,转头看了眼大儿子。
周凯咧嘴笑,舀了热水去院子角落,蹲下身子开始拔鸡毛。
他回来才三天,头三天他妈把他当瓷娃娃似的,碰都不让碰,第四天就恢复原样了。
林青和搬了把小凳,坐在门槛边择菜,叶子一片片揪进盆里,抬起头问:“这次是自己上路,还是跟人搭伴?”
“就我一个。”
周凯手上动作没停,鸡毛在水里浮起来,带着一丝腥气,“跟翁国梁那边通了几封信,他得年底才能回来。”
“今年美嘉也要去那边医院实习了。”
林青和说。
周凯手里的刀顿了顿:“这么快?”
“那丫头成绩好,医院点名要的。”
林青和把老菜叶甩到地上,声音压低了点,“等她过去了,你可得盯着。
我跟她娘亲得跟姐妹似的,你别给我掉链子。”
周凯笑:“那肯定看着。”
“光看不行,还得护着。”
林青和抬眼瞪他,“尤其别让那边的小伙子把她拐跑了。”
周凯呛了一声,手里的鸡差点滑进桶里:“妈,美嘉就是个小孩,我看着长大的。”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
这傻小子,话说到这份上还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手里的菜茎折出清脆的响声:“你爸想抱孙女了。
老二今年才十七,还是个半大孩子,等他得猴年马月去。
老三更别提。
老大,你说怎么办?”
第278章
周凯这下听懂了,脸皮发紧,手上沾着湿漉漉的鸡毛,声音有点涩:“美嘉还小呢。”
“哪里小了?都成大姑娘了。”
林青和没好气地拍了下膝盖。
周凯喉咙发干,咳了一声:“我爸想抱的是闺女,不是孙女。
妈,您跟我爸再生一个吧,我们都大了,肯定当宝贝宠着。”
林青和抄起手边的菜叶子朝他扔过去:“臭小子,你妈这把年纪,再折腾就成高龄产妇了!”
# 周凯一边剁着鸡肉一边扭过头:“娘,你多动动对身体好。
你都生过我们仨了,怕啥?咱村东头那家,老幺落地那年,他娘都四十三了。”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要能再怀一个,爹怕是要乐得半夜笑醒。
他整天念叨想要闺女,瞅我们几个儿子眼神都不对。”
林青和心里琢磨——这孩子还真没感觉错。
早些年你们爹瞧你们就不顺眼,也就这几年才缓和些。
她压低声音:“这话别当着你爹面提。”
除夕那晚青柏好不容易想开了,不再死盯着那件事不放。
万一又勾起他的念头,怕是要翻腾。
林青和倒不是不愿意。
问题是输卵管都扎了,再怀上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但她也没刻意躲着。
倘若老天爷真赏脸,让她再揣上一个老四,她二话不说就接着——哪怕年纪摆在那儿,拼一把也值得。
她不觉得自己会倒霉到那份上,再说现在住在京市,大医院里的医生手艺稳妥。
关键是,得有那个命。
周凯又开口:“娘,我一直没琢磨透,你生了老三之后咋就不生了?”
林青和把话头截住:“说你的正事呢,扯 ** 啥?你今年都十九了,争点气,我都能当奶奶了。”
“村里不少人家,姑姑都比侄儿小呢。”
周凯嘟囔。
林青和被噎了一下。
仔细想想,还真是——老一辈生的小叔小姑,比自家侄儿侄女还小的例子多了去了。
她挥挥手:“鸡剁好了就让你爹先炖上,那两条鲈鱼也刮鳞。”
“成。”
周凯应了一声。
周青柏其实站在门外听了个大概。
他没吭声。
心里是想要,可又怕媳妇岁数大了吃不消——上回护士叮嘱的话还搁在耳边。
如今他也看开了:要是有,就生,到时候全程陪着媳妇进产房;要是没有,也不惦记了。
周旋和周归来哥俩推门进来,瞧见大哥比他们早到家,脸上都挂了笑。
“黑得跟煤炭似的,”
周归来拿手指着二哥,“要不是提前定了亲,以后怕是要打光棍。
瞅那张脸,老成啥样了。”
林青和点头:“这话不假。”
“咱俩长得都像爹,显老。”
周归来继续念叨,“说起来我跟大哥一个命,都随了爹,出门别人都不信我才十五。
二哥命好,随了娘,白白净净的,看着就像个俊后生,便宜占大了。”
十五岁的少年,也开始在意那张皮相了,嫌自己模样太着急。
“一边去,”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你们爹帅得很。”
周青柏侧过头看她。
林青和冲他眨了眨眼:“我觉得你特别好看。”
周青柏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七八双眼睛盯着他们俩,周归来先开了口:“我说你俩可真会挑地方。”
林青和接话:“怎么,嫌自己长得磕碜?”
这两兄弟长相随了他们爸,谈不上俊秀,可那股子成熟劲儿反倒添了几分男人味。
要不然老朱家的朱珍珍和张美莲,哪会头一个就盯上老大家?这些乱七八糟的桃花债不提也罢,只要能让翁妈妈那边点头就行。
“谁敢嫌我丑?也就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着急了点。”
周归来话音一转,矛头对准了他大哥,“可大哥现在晒成这模样,站爸旁边都快分不出谁是儿子谁是爹了。
妈你赶紧操心操心,要不然以后真得打光棍。”
“大哥这样的金疙瘩,到你这儿倒成了破 ** 。”
周旋接过话。
“二哥你闭嘴,你知道你捡了多大便宜不?当初妈把你生得像她,咋就不分点基因给我?”
周归来嘟囔。
周旋只是笑。
马大娘摆摆手:“你们哥几个模样都不差,媳妇儿的事儿不用愁,只要眼珠子没长歪的姑娘都能看上。”
“还是马奶奶您识货。
您要是年轻个四十岁,我天天上您家蹭饭。”
周归来凑过去说。
“真年轻四十岁,我也不选你,选你二哥。”
马大娘笑得眯起眼。
周归来捂着胸口装出一副受伤样。
七点一到,马大娘收拾东西回家。
老太太乐意来这儿洗碗,说说笑笑一天就过了,比待在家里舒坦。
周二妮、虎子和刚子先下了工,过来吃饭。
吃完还得拎着提前打包好的饭菜,送去给其他人。
冬天那会儿铺子六点就关门,可到了夏天,林青和的服装店要熬到晚上九点才打烊。
马成民守一个店,陈姗姗守一个,再加上周二妮店里那个已经能上手的新人,陈姗姗那边也有个新人过来搭把手,两个新人看一个店面。
成阳和成月在饮料铺子里也没闲着。
林青和就让周青柏多添了一顿晚饭。
马成民那边也一样,算是给的补贴。
可算下来,林青和这几间铺子还是缺人手,连轮休的时候都得从别的店调人顶班。
所以林青和想把周四妮也叫过来。
吃完饭,虎子拎着饭盒去送饭——一荤两素,装得满满当当,管够。
送完回来,虎子、刚子和二妮就得赶去上夜校。
林青和也让马成民继续招人,打算再添三个。
要是给四妮留个位置,那就得招四个了。
八点刚过,周凯独自走向爷爷奶奶住的那栋平房。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地面坑洼处还积着傍晚的雨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推开院门时,屋里传出碗勺碰撞的声响。
周母正坐在竹椅上,一手端着搪瓷碗,一手捏着调羹,往甜甜嘴里送米糊。
小姑娘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嘴角还挂着一粒白米。
“这丫头,搁早几十年,怕是要被人念叨太能吃了。”
周母嘴上这么说,手里的调羹却没停过。
周凯跨过门槛,喊了声:“嫲。”
周母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偏过头,眯起眼睛辨认了几秒,那张布满细纹的脸突然绽开笑来:“大娃?”
“嗯。”
周凯扯了扯嘴角。
“你四婶前两天还说,得再过些日子才能见着你呢。”
周晓梅从灶台边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惊喜。
“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了。”
周凯把随身的帆布包搁在墙角。
周母把碗塞给周晓梅,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肚子空着没?空着的话,嫲给你煮碗鸡蛋面,快得很。”
“不用忙活,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已经吃撑了。”
周凯拍了拍肚子。
“都这个点了,哪能算正经饭。”
周母摆摆手,“明天中午你过来,后头棚子里养了十几只土鸡,明早杀一只,炖到日头正顶的时候,骨头都酥透了,嚼着香。”
“成。”
周凯点头。
“你嫲专门给你留着的,一天杀一只,就等你回来补身子。”
周晓梅抱着甜甜走过来,小家伙伸手去抓周凯的衣角。
“一天一只太费了,三天炖一只就行。”
周凯捏了捏甜甜的手,“我爷呢?”
“跟你干爷爷去澡堂子了,你脚前脚后的事。”
周母说着,转身去橱柜里翻鸡蛋。
“那我也去,正好搓搓灰。”
周凯说着往外走。
“去吧,搓完回来,奶给你卧两个荷包蛋。”
周母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出了门。
周凯小跑着回了家,翻出换洗衣服。
周归来正趴在桌上啃课本,明天要高考,他翻了两页就坐不住了:“哥,我也去。”
两个人拎着毛巾肥皂盒,踩着石板路往澡堂走。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白蒙蒙的蒸汽扑面而来,混着肥皂和汗水的味道。
周父和老王正泡在池子里,肩头搭着湿毛巾,头顶冒着热气。
看到周凯进来,两个人都从水里直起身。
“啥时候到的?吃没吃饭?”
老王先开口,声音在瓷砖墙间来回弹。
“吃过了,去嫲那边听说你们在这儿,就带着老三过来了。”
周凯把毛巾甩给周归来,“来,我给你搓背。”
周归来接过毛巾,眼睛却扫了一圈周围。
池子里五六个人,眼光都往这边飘。
他凑到周凯耳边压低声音:“哥,你看,全澡堂都在瞧你。
矿上那些工人,都没你黑。”
周凯身上的黑不是晒出一件背心印子那种,而是从脖子到脚踝,通体均匀的古铜色,热水淋上去,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想看就让他们看呗,看了别觉得自个儿不够看就行。”
周凯接过毛巾,在掌心缠了两圈。
二十出头的身子骨,黑是黑了点,可肩膀宽,腰线收得紧,腹前八块肌肉轮廓分明,池子边缘溅起的水珠顺着沟壑往下淌。
有人悄悄吸了吸肚子,往水里沉了沉。
周归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贼:“那你溜一圈去,让他们好好瞧瞧。”
“搓你的。”
周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瓷砖墙间荡开。
澡堂里热气翻涌,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周归来先给他哥搓了背,完了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换周凯上手。
旁边两个老头也没闲着,各占一个角落,互相帮着搓——周父和老王都脱了上衣,毛巾拉过去拉过来,皮肤泛着潮红。
在这种地方洗澡,没个伴儿根本不行。
一个人来,就只能盯着门口,等哪个落单的熟人进门。
搓的时候 ** 辣的疼,皮肤像被砂纸刮过一遍。
可等那股劲过去了,浑身反倒松快起来,像是卸了一层壳。
周父把身子往热水里沉了沉,问起大孙子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周凯一一答了,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不紧不慢。
没人提他晒黑的事。
男人嘛,黑就黑了,又不是啥大事。
老王忽然换了个话头,手掌在水面上拍了一下:“不知道王元那小子明天有空没,要是有,让他带咱们去泡温泉,我请。”
“王元是谁?”
周凯手里的毛巾停了停。
他差不多一整年没回来过,连许胜美嫁人的事都还蒙在鼓里,更别说周二妮处对象这茬。
周归来接过话:“二妮姐的对象。”
周凯眉毛一挑:“二妮姐谈朋友了?是干爷爷那边的亲戚?”
都是姓王的,他自然往这上头想。
第279章
“算是有关系,但不是干爷爷介绍的。”
周归来把毛巾拧了拧,“他是咱们服装铺合作的厂子老板,自己开的服装厂,手头挺宽裕。
看上二妮姐了,两人正处着。
他倒是巴不得早点结婚,可二妮姐好像还没那个打算。”
“自己开厂的?”
周凯追问,“多大岁数?”
“你别瞎想,又不是什么老家伙。”
周归来摆摆手,“比二妮姐大六岁,差不离。”
周凯点点头。
六岁的差距,倒也不算离谱。
“对二妮姐好不好?”
他又问了一句。
周二妮是他打小一起长大的堂姐,这事他得上心。
“你问爷满不满意就知道了。”
周归来朝周父努了努嘴。
周父点了点头,语气不多但肯定:“王元那孩子,不错。”
对这桩事,周父心里是认可的。
要是孙女真能嫁给王元,他举双手赞成——那小子会疼人。
老王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小子不敢亏待二妮。”
周凯这才彻底放了心。
至于泡温泉的事,他也挺动心,但明天不行。
明天是周归来高考的日子,等这小子考完了,再一块儿去放松也不迟。
哥俩洗完出来,又跟着家里人回了屋。
周母已经在灶台边忙开了,下了两碗面条,每碗各卧两个荷包蛋。
周父和老王都说吃不下了,只周凯和周归来围桌坐着吃。
汤浓面滑,蛋黄还没全凝固,一咬流了满口香。
“以前我妈也这么给我们做。”
周凯嘴里含着面,笑了一下。
周母站在旁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娘一直都会做吃的。”
#
面条的热气散尽了,碗底还剩点面汤,周母往锅里添的水实在太多,哥俩吃完都觉得肚子胀得慌。
“明天你俩都过来。”
周母把案板上的鸡毛掸了掸,“炖只鸡,一人分一半。”
答应的话刚说出口,老王就拎着包从屋里出来。
周凯和周归来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的马路边,看着人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到巷口,周凯突然停住了脚步。
校门口亮着的那盏灯泡下,一个骑着二八自行车的黑影“呼”
一下拐过弯,朝相反方向窜了出去。
路灯昏黄,那人的侧脸一闪而过。
“那是胜强吧?”
周凯眯着眼,脖子往前探了探。
“他没看见咱们。”
周归来双手插兜,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周凯喉咙动了一下:“他怎么在这儿?”
“胜美姐去年年底嫁的人。”
周归来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往周凯耳朵里钻。
周凯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嫁了?”
“自己处了个对象,叫赵军。”
周归来把许胜美和赵军怎么认识、怎么处上的事捋了一遍,又讲了她怀孕却没生下孩子的前后过程,最后才说到许胜强怎么找上赵军打了人,怎么自己也被带到了这边。
周凯的牙关咬得咯吱响,脸色沉得像锅底:“光把他打进医院,太便宜那小子。”
“大哥,都翻篇了。”
周归来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胜美姐自己也有责任,妈现在提起她们姐弟俩都懒得搭理,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他又把许胜强因为有人背后说他是关系户,把人也打进医院的事补上了。
周凯眉心拧成了疙瘩,嘴巴张了张,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那边有人喊名字。
周二妮从校门里蹦出来,身边跟着虎子和刚子。
三个人背着书包,正朝这边挥手。
“咋还特意来接我们?”
周二妮笑嘻嘻地跑过来。
“刚从爷爷那儿出来,想着你们也该下课了。”
周归来朝她身后看了看,“姐夫呢?没跟你一块儿?”
他说的姐夫是王元。
周二妮翻了个白眼:“你少贫嘴。
明天都高考了,你还往外跑?”
“越到考试越要放松,明天才有劲儿。”
周归来咧了咧嘴,“大哥还没见过你对象呢。”
“他昨天回王家村了。”
周二妮说完,和虎子刚子一起,几个人拐进了巷子。
#
门框边,周凯松开领口,目光扫过屋里几张脸。”一年没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你们一个个的,该嫁人的嫁了人,该处对象的也处上了对象。”
周二妮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送她去了街角的饺子铺,几个男娃才转身往回走。
明天周归要进考场,周凯刚从车上下来没多久,浑身骨头还散着,也没多聊,各自倒头就睡了。
林青和侧过身子,手指搭在周青柏胳膊上。”咱家老大,都十九了,还没开窍?”
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当年多大岁数开始想娶媳妇的?”
周青柏干咳了一声,喉咙里带出点沙哑。”别管他,”
他说,“时候到了,自己就会想。”
他那时候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娘急,找了媒人,把事定下来。
他交完报告就回村结了婚。
后来总共回去的日子,掰着手指头算,还不到一个月。
说到感觉?没有。
直到后来调回村子,她来了,给他端了碗热汤,他才慢慢咂摸出有媳妇的好处。
也才明白,一个好媳妇对男人、对一个家,分量有多重。
林青和翻了个身,盯着房梁。”到时候了,美嘉被旁人追走了怎么办?”
她声音里带了点笑,“这种事,就得趁早。”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明天让大儿子拎点东西去翁家坐坐。
翁妈妈嘴上不说,眼睛可一直在打量。
给她当女婿,那就是多一个妈疼她家老大,划算。
周青柏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也是,好男儿不怕娶不着媳妇,但好的,确实得先定下来才行。
“等老大结了婚,”
林青和把头靠进他怀里,“咱俩的第一个任务,就算完成了。”
日子看着长,过得却太快了。
往回一想,她好像昨天才来。
孩子们一个个还拖着鼻涕,浑身脏兮兮的,像地里刚 ** 的萝卜头。
现在都到了该谈媳妇的年纪了。
她跟她家青柏,也老了。
周青柏现在听不得这个字。
她刚说完,他就让她亲自试试,他到底老不老。
林青和躺下前什么感慨都没了,只有一个念头——好吧,她家青柏还没老。
第二天天刚亮,一屋子人都爬了起来。
老三要进考场,这是人生大事,谁也不敢赖床。
早饭吃得扎实,碗底都舔干净了。
周凯把周归送到学校门口——他学校就是考场,省得再跑一趟。
等周凯回来,林青和已经准备好了一网兜苹果,红彤彤的,用尼龙绳扎着口。”过去看看你翁伯娘,”
她把网兜塞进他手里,“她可一直都在念叨你。”
周凯接过苹果,脸上有点无奈,但没推辞。
老翁家他确实喜欢,没啥可别扭的。
四十多分钟的公交,晃悠悠就到了。
# 重构文本
车轮碾过门前青石板时,檐下那只黄狗先竖起了耳朵。
门帘掀开处,中年妇人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菜叶子,愣了两秒才笑出声:“这趟回来怎没提前说?上回见你娘,她还念叨得再等些日子。”
“事情办得顺,就早回了。”
青年把帆布包换到左手拎着,右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子,“伯父可在家?”
“上班去了,快进屋快进屋。”
妇人侧身让出门口,话音里带着喘,“算算日子,整一年没见着你了。”
“是整一年。”
青年迈过门槛时从兜里摸出封信,“国梁那边我去了信,他说得入冬才能动身。”
妇人把菜叶搁在八仙桌上,摆摆手:“入冬就入冬罢,随他去。
开春那阵子我跟你娘,还有你两个弟弟,本说要去看哈尔那边的冰灯——结果跑了一千多里地,赶上大雪片子糊天,在招待所闷了两宿,又原路折回来了。”
青年把信纸展平又折起:“听我妈说,美嘉今年要过来实习?”
“可不是。”
妇人眼角皱起来,“到了那边你可得多费心。
那丫头,就没个让人省心的时候。”
“她若不省心,这世上怕没有省心的人了。”
青年笑出声,“打小一块长大的,情分搁在那儿呢。”
妇人点头应着,目光在青年脸上停了停:“这 ** 来,脸也黑了,人也瘦了。
晌午别走,我捣腾点好的给你补补。”
“奶奶说好了,让我中午过去,她炖了只鸡。”
青年把信纸塞回信封。
妇人拍了下桌沿:“ ** 疼你疼得紧。
上回我去串门,听你娘说她养了一院子鸡,全等着你回来杀,旁人想吃一口都不给。”
青年没接话,嘴角却弯着。
又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谢绝了妇人留饭,搭着三轮车走了。
男人下班进门时,见女人正哼着曲儿叠衣裳。
他还没张口问,女人就先开了腔:“小凯回来了。
中午没赶上,晚上这顿我也不在家开火,咱两口子都过去林老师那儿蹭一顿。”
“这像什么话。”
男人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人刚到家,一家子团圆还嫌时间不够,哪有空招呼你。”
女人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跟林老师那是多少年的交情,我过去吃饭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个死脑筋,少在这儿给我添堵。”
说完又从柜子里翻出个纸包:“过年时你侄子捎来的那几片参,晚上我给小凯捎去。
炖鸡的时候放进去,补身子正好。”
男人哼了一声:“你可是有两个儿子的。”
“他俩都得年底才回呢,急什么。”
女人把纸包塞进布兜,“先紧着小凯补补再说——你看看人家提来的,那么大一兜红富士呢。”
男人瞥了眼墙角那兜苹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心里却嘀咕:一兜苹果能值几个钱?我那几片参可是长白山上的野货。
天色擦黑时,两口子拎着布兜出了门。
青禾正在灶台前搅砂锅,老远听见院门响,油烟里探出头来,笑道:“来得正好,这锅猪肚鸡刚滚了三滚。”
周凯他们从学校打完球,又去澡堂子冲了个澡才回来。
一进门,翁妈妈就笑着招呼:“回来了?准备吃饭吧。”
“翁伯娘,您就看见大哥了?我们几个大活人站这儿呢。”
周归来说话带着笑,语气里全是调皮。
林青和忍不住乐了,翁妈妈这人说话做事向来不绕弯子,她就喜欢跟这样的打交道——敞亮,没那些弯弯绕绕,处着省心。
“别搭理这小子,从小就没个正形。”
林青和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笑意。
翁妈妈也跟着笑起来。
第280章
虽说家里多了翁爸爸翁妈妈两个人,但林青和准备的量本就足。
火烧多做几个,猪肚鸡汤多添几碗水,其他的菜式也够用。
两只猪肚炖得烂乎,周母那边送来的老母鸡有五斤多重,匀着分一分,每个人都吃得饱。
周青柏把吃饭的地方安排在饺子铺最里头那张大桌子。
得亏铺子还算宽敞,不然这么多人还真挤不下。
“老周还没过来吃呢。”
翁妈妈看林青和已经动了筷子,有些过意不去。
林青和摆摆手:“他那份我单留了一碗,让他自己待会儿吃。
咱先动筷子,别等。”
她给周青柏盛出来一碗汤,搁在灶台上温着。
晚上不敢吃太多,不然肚子容易鼓起来。
周凯、周二妮、虎子、刚子,还有另外两个弟弟,全都围坐在桌边。
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整间铺子都热闹起来。
“你们这边真有人气儿。
我那边家里就我们老两口,想多买点菜都不好意思下锅。”
翁妈妈夹了一筷子猪肚,叹道。
林青和接过话头:“这有什么犯愁的?你俩要是不嫌远、不嫌闹腾,天天过来吃都行,不收你们饭钱。”
翁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要是住得近,我还真不跟你客气,准天天上你家打秋风去。”
# 热气从砂锅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鲜味。
锅里的猪肚和鸡肉在汤汁里翻滚着,汤色已经炖成了奶白色。
周凯端着碗喝了一口,舌尖立刻被烫得缩了回去,但那股鲜甜的味道已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他又夹了一块猪肚,咬下去的时候还能听到轻微的脆响,肉质已经炖得软烂,却不失嚼劲。
“汤炖得正好。”
周青柏也盛了一碗,勺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两下,热气扑在脸上。
林青和咬了一口手里的火烧,面皮烤得焦黄酥脆,掉下来的碎渣落在碗沿上。
她伸手拂了拂,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胃里立刻暖了起来。
吃过饭后,几个孩子主动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夹杂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林青和招呼翁家两口子到筒子楼里坐坐,说泡了新得的茶叶。
翁妈妈先回了趟屋,再出现时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外层是蓝底白花的棉布,系口处用红绳扎得紧紧的。
她坐在林青和对面,手指解开红绳,露出里面几片薄薄的参片。
“这是他侄子从东北带回来的,纯野生的。”
翁妈妈把布包推到林青和面前,“你拿回去给小凯炖鸡吃,我看他今年回来瘦了不少,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林青和推了推布包:“你留着,家里还有国梁他们要照顾呢。”
“那边还有高丽参,我给他们留着。”
翁妈妈又推回去,“这个就给小凯,一次放几片就行,强身健体,不容易感冒。”
林青和低头看了看那几片参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布包的布料。
她抬起头笑了笑:“你这当伯娘的,比我都疼他。”
“就是几片参,有什么疼不疼的。”
翁妈妈也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林青和把布包收下了,转头问翁爸爸:“你侄子做这个生意,能赚钱吗?”
翁爸爸坐在竹椅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勉强维持吧,东西太贵,一般人买不起。”
“成本高,利润才大。”
林青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了开来。
“我看他那店铺,迟早要关门。”
翁爸爸摇了摇头,“一盒高丽参就那么几根,要二百多块钱,谁舍得买?”
“总会有人舍得。”
林青和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以后大家手里有钱了,身体虚了,自然就想补一补。
等他熬过这几年,顾客就稳住了,别人再想跟风,也晚了。”
翁爸爸愣了一下,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二百多块钱啊……”
“慢慢来,只要东西好,口碑就传开了。”
林青和说,“一传十,十传百,生意自然能做大。”
翁爸爸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
两个人在筒子楼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
翁妈妈起身拍了拍衣角,翁爸爸也跟着站起来。
林青和送他们下楼,楼梯间里回荡着脚步声,铁扶手被手掌磨得发亮。
送到楼下时,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林青和站在楼门口,看着翁家两口子的背影渐渐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她推开家门时,屋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
她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把那包参片放进去。
手指在参片上停了一下,耳边回响起翁 ** 话。
晚上九点多,周青柏带着周凯回来了。
夏天的店铺关门晚,父子俩身上还带着一股杂货铺的味道。
“你翁伯娘给你带了一包参片。”
林青和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说是纯野生的。”
周凯刚脱了外套,闻言笑了笑:“你跟爸吃吧,我用不着。”
“给你留几片,剩下的给你爸。”
林青和看着大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年轻气盛的,补多了也不好。”
她顿了顿,又说:“留些给你爸炖汤喝。”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林青和靠在沙发上,手指翻着桌上的一张报纸,目光却落在窗外。
“今年去南方看看,有没有鱼胶卖。”
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周青柏正在倒水,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鱼胶?”
“八珍之一,补胶原蛋白。”
林青和说,语气淡淡的。
高考收卷的铃响才刚落下,周归来就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跑回家拍拍门板,扯着嗓子喊:“东西收拾好没?说好了今天就走!”
第二天大清早,两辆轿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周归来坐在后座,膝盖顶着前座靠背,王元坐在副驾驶,老王拧着方向盘,嘴里念叨着路线。
车里五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车窗外的风呼呼灌进来,刮得人耳朵发凉。
林青和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灰扑扑的小轿车拐过街角没了影,才转身往回走。
她家老三今年十八了,十八年的工夫,从一个小肉团子长成能自个儿攥着车票跑外地的小子。
泡温泉也好,疯玩也好,趁还没被大学拴住脚,让他痛快几天吧。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裁缝铺的木地板上。
林青和提前一节课离了学校,推门进来时,周二妮正对着账本拨算盘珠子,手指头拨得飞快,噼啪响。
她走过去,拉过一把木凳坐下,伸手翻了翻账本,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几道痕迹,然后就开了口。
“王元那小子,你们俩的事儿,心里有没有个准日子?”
林青和往前倾了倾身子,嘴边的笑意压得很浅。
她能瞧出来,王元对这个侄女是真舍得花心思。
逢年过节拎来的东西,不是从省城捎的布料,就是托人带的土产。
老周家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时,王元夹菜先往周二妮碗里搁,倒水先给她斟满。
这事儿在族里传了个遍,没人说不好。
“明年吧。”
周二妮的声音低下去,脸往领口里缩了缩。
她原想拖到二十二岁,可王元隔三差五就提,在厂门口堵着她,在饭桌上当着长辈面说,最后她松了口,说了个明年。
“明年正好。”
林青和嘴角一弯,“到了法定年纪,去民政局跑一趟,红本子就攥手里了。
这事儿没什么好磨蹭的。”
她对这门婚事是真心赞成。
王元这个人,踏实,会疼人,难得的是肯为周二妮打算。
周二妮手里的账本捏紧了又松开,手指在纸页边沿抠了抠:“他家里那边……他妈上回托人捎话,说城里姑娘娇气,会不会有闲话。”
林青和没急着答,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外头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过。”世上的婚姻,哪有十全十美的?全看你自个儿怎么过。
他疼不疼你,你心里最清楚。”
她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女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都避不开那些事。
尤其是婆婆跟媳妇,有时候就像两根拧不到一起的绳子。
外人看着,你奶这些年待你妈也不算差,可搁我身上,那脾性我跟前待不住。
把她接过来孝顺是应该的,但也得分得远远的,才能安生。”
周二妮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犹豫。
“王元在你爷那边买了处院子,我听过你小姑说,地方敞亮,收拾得也利索。”
林青和的声音放慢了,像在数着一件件家具,“床、柜子、桌凳,都办齐全了。
以后他自个儿出来办厂,你们俩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过节回去一趟。
那几天日子,只要她不过分,眼皮子一耷拉,也就过去了。”
她说完这些,往后靠了靠,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是看王元这孩子真不错,才这么说。
你要再找比他更好的,不容易。
这话凭良心说。”
周二妮点点头,“嗯”
了一声。
“不过,”
林青和的声音突然硬了半分,“不该忍的,别忍着。
受了委屈别往肚子里咽,要是过分了,就怼回去,别跟她客气。”
周二妮抿着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能教她这样的,也就四婶了。
“今年过年,要不要带王元回去看看?”
林青和问。
“他有提过。”
周二妮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周二妮的嘴角弯了弯,王元那人站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沉稳模样,可私下里待她时,却活像个耍赖的孩子。
他比她大了六岁,可在她跟前,那份成熟稳重就全卸了下来。
林青和看着侄女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她记起前阵子跟周二妮母亲通电话时,对方那语气里的满足劲儿,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你娘在电话里说,照片上看着是好,可到底不如见到真人。”
林青和的笑容又深了些,“带他回去让你爹娘亲眼瞧瞧,也算是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周二妮脑海中浮现出王元那副爱显摆的模样,忍不住跟着抿了抿嘴。
林青和继续说道:“他跟赵军不是一类人。
我和你四叔都跟他谈过,他不是那种会变心的人,你别瞎操心。”
周二妮轻轻应了一声。
她其实并不担心这些。
王元私下里跟外人看到的完全不同,在她面前他会撒娇会耍赖,有时候甚至像个没长大的男孩。
可每次想起他,她的心口就会涌上一股暖意,忍不住想笑出来。
林青和看着侄女这副模样,心里越发踏实。
第281章
这才是真正动了情的样子,和许胜美与赵军那种硬凑在一起的关系,完全是两码事。
那些去泡温泉的人回来后,一个个都对那地方赞不绝口。
林青和不由得感慨,这京市的发展速度实在惊人,一年一个样。
特别是这几年,游泳馆、咖啡店这些场所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那些色彩暗淡的旧款式,基本都被人丢到了箱底。
周凯回来后也直感叹,说才一年没回来,变化大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这次放假半个月,他虽然每天还是会做自己的体能训练,但比起在部队时已经松懈了不少。
林青和由着他去,让他四处走走看看,想去游泳馆就去,想逛哪儿就逛哪儿。
这半个月就是让他好好休个假,彻底放松一下。
“你去那边的时候,顺便把驾驶证考了。”
林青和叮嘱他,“今年家里可能要买辆车。”
周凯愣了愣:“买车?咱家拿得出那么多钱吗?”
他问过准姐夫王元,一辆小轿车要好几万块。
林青和一听就知道他指的是哪种车,解释道:“要买的是货车,不是那种小轿车。
现在咱家还买不起那个。”
“货车也行。”
周凯点头,“我会去考的。”
林青和没再多说。
这个大儿子在家待了整整半个月,时间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周凯的脸明显圆了一圈。
林青和和周母轮番给他做好吃的,补得他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 绿皮火车还没停稳,周凯已经把手搭在背包带子上。
林青和站在站台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腊月里得空就买票回来,实在腾不出时间……提前往家里拨个电话,我拾掇些东西给你寄过去。”
周凯点点头,目光扫过母亲额角的白发,转身踏进车门。
周归来搀住林青和的胳膊,等铁皮车厢缓缓启动,才拽着她往回走。
“大哥那体格,走哪都吃不了亏。
您看他膀子上的腱子肉,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周归来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您该操心的是路上别有人撞他枪口上。”
林青和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没良心的东西!你大哥孤零零一个人在外头,多念叨几句能少块肉?”
周归来被糖噎得直翻白眼。
孤零零?这个词怎么听都像在形容流浪狗。
往后两天,林青和总对着周凯空荡荡的床铺发呆。
直到冰箱里冻好的饺子见了底,她才缓过劲来。
日历已经撕到学期末那页,距离放暑假只剩十天。
“爸、妈,今年还要往南边跑?都第四趟了,那片天还没看够?”
周归来趴在厨房门框上,看林青和往搪瓷缸里灌凉茶。
林青和头也不抬:“你三伯托咱带辆摩托车,得亲自去提货。”
“跨省了都。”
周归来咂咂嘴。
“单为辆车谁跑那么远?顺道去西湖边转转。”
林青和拧紧缸盖,转身撞见周归来挤眉弄眼的脸,“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二哥整个暑假都要给人补课,饺子铺的摊子全压我身上?”
周归来从冰箱里摸出根冰棍,剥开包装纸咬得咯吱响。
“补课?”
林青和擦干手上的水,“前阵子不是结束了吗?”
“他自己说的,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得去人家屋里。
您劝劝他,回铺子里搭把手多实在。”
周归来叼着冰棍,手指朝二楼比划。
林青和推开周旋房门时,他正往帆布包里塞课本。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妈,那边两个孩子基础差,得从头捋一遍。
上午和傍晚我都能在铺子里,耽误不了活计。”
“工钱给多少?”
“两块钱。”
周旋从抽屉里翻出张皱巴巴的票子,“每天两小时。”
林青和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半晌,最后拍上周旋的肩膀:“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豁出脸面好好干。
妈看好你。”
周旋的耳尖泛起红色。
周归来在楼梯口探头探脑,被林青和一把揪住:“白天随你疯,晚上必须去路边支摊子。”
“这不公平!”
周归来跺脚。
“将来想开商行的人,现在就得练吆喝。”
林青和拽着他的衣领往楼下走,铁皮罐子烫得周归来直甩手。
日头还挂在天上,水泥路面蒸腾起滚烫的热浪,周归来那小子就已经拱到马大爷家院门口了。
他嘴皮子翻得飞快,三句好话裹着一句玩笑,愣是把那辆破旧三轮车给借了出来。
车斗里堆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拉链一扯,花花绿绿的男装女装挤成一团。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广场那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找了块空地,塑料布往地上一抖,四角压上石头,衣服一件件摊开,也不管什么陈列,顺手往布上搁。
他蹲在布边上,嗓门大得能盖过旁边卖烤串的吆喝声。
才十五岁,可那张脸长得急,骨架也撑开了,往那一站,谁都得当他十七八的小伙子。
他嘴皮子跟抹了油似的,有顾客凑过来翻衣服,他立马接上话茬,从料子摸到款式,再到今年流行什么颜色,一套套往外倒。
有人嫌贵,他就笑着应承“大姐你开个价”
,要是遇上不懂行的,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报个价出去,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再往上添两成。
林青和和周青柏骑了自行车过来看过一回。
夜色刚合上来,广场上的灯还没全亮,他那个摊子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有姑娘捡起一件碎花衬衫对着身上比划,有个中年汉子捏着条裤子裤脚问耐不耐穿。
周归来嘴里应着这边,手上已经给那边裹好了一件,嘴没停,钱也没少收。
等到月亮爬到楼顶,塑料布上就剩两三件压底的了。
有时候运气好,能卖到只剩一件两件,多的时候也不过剩个七八件。
算下来,他这一晚上卖的钱,利润比林青和那铺子里还高。
铺子里得养招牌,得讲口碑,买回去不满意还得退换。
周归来这地摊上的买卖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会砍价的,他少赚点;不会还价的,他顺竿爬,一刀下去宰得利落。
这小子眯着眼睛打量人,从衣着打扮到说话口气,心里已经打了个价码,张口就往下招呼。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兜里揣着一沓零钱,顺手摊在桌上,先张口报了一遍数,然后把本钱抽出来还给林青和,剩下的九成推过去,留一成给自己。
林青和接过来数了数,心里头也不禁琢磨——这小子早早晚晚会长大的,再过一两年,怕就没这么好哄了。
她收了钱,转过去跟周青柏念叨了一句。
周青柏靠在椅背上,嘴角翘起来没说话。
他看了看他媳妇,又想起三个孩子,觉得这家里头,孩子能长成现在这样,跟他媳妇那些话一套一套的招数脱不开关系。
有时候像亲妈,有时候又像做买卖的合伙人,这样的当妈的,他没见过第二个。
可你不得不服,孩子确实没长歪。
至于周归来那一成利润,别看少,一晚上也有个四五块钱。
这还是林青和把本钱扣得高,不然他能拿更多。
可这小子已经知足了,揣着那几块钱,心里头早算好了另一笔账。
饮料铺里有四个冰柜,饺子铺也有一个,家里头还没添冰箱呢。
他想着这个暑假天天出去摆摊,一笔一笔攒下来,到开学前,就能给家里扛一台回来。
车厢里飘着苹果的清香,林青和咬下一口果肉,汁水在齿间漫开。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丈夫拧紧的眉头上:“报纸上写什么了?”
周青柏的指节在纸面上敲了敲,声音压得低:“不少厂子倒了,工人没活干。”
这话让林青和想起那年冬天,苏大林揣着最后一点积蓄,带着周晓梅和两个孩子挤上北上的绿皮车。
厂里发不出工资,是他下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吐出一粒苹果籽,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工业这碗饭,端不稳的人总要换碗。
民营企业趁着这空档往外冒,会吞进去一批人。
还有那些脑子活泛的,早就盯上另一条路了。”
周青柏翻过一页,目光沉在铅字上:“万元户也不稀罕了,报纸上说遍地都是。
前几年这东西还金贵得很。”
车厢连接处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
林青和笑了,嘴角挂着一点果渣:“有人编了口号——万元不算富,十万刚起步,百万才算富。”
她顿了顿,目光放远,像在盯着一扇看不见的窗,“这话往后会传得很广。”
周青柏放下报纸,拇指在眉骨上压了压。
若当年媳妇没考上大学,没拖着全家从村里出来,自己怕是这辈子也看不透这些。
在黄土地里刨食,一年到头攒下个万元户都要烧高香,可那得攒多少年?“地里的路子太窄。”
他说。
林青和把果核搁在车窗边沿,身子向后一靠,头枕进他肩窝:“急什么。
往后我多淘几块好地皮,留着起几栋楼,做成小单间。
等那帮来北边闯荡的年轻人落脚,咱就收租过日子。
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也不愁钱的事。”
周青柏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动了动。
她闭上眼,脑子里晃过一幅画面:踩着拖鞋,披件旧睡衣,手指上绕着一大圈钥匙,打着哈欠挨家挨户敲门收钱。
那声响从金属碰撞声里透出来,叮叮当当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两口子南下到了这片地界,一直在郊外兜转,等路上彻底没了人影,才把那辆货车从隐蔽处开出来。
倒爷的日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如今大家腰包鼓了,哪怕一台彩电标价好几百块,照样抢着往怀里搂。
收录机、电风扇、手表这类东西,每次进完货都不愁出手,跟流水一样往外送。
今年赚的比往年都多出好几成。
这晚,两口子窝在招待所里清点账目,手指蘸着口水把钞票一张张捋平,数到最后——差不多四万块。
累是真心累,可这种来钱的速度,像是有人往兜里塞铜板,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歇了一宿,两人又开着车直奔摩托车摊。
给周三哥挑了一辆,又额外多灌了几桶汽油,这才调转车头,往港口方向去碰海鲜的生意。
“海鲜?您二位算找对人了。”
摊子后的海产老板搓着手迎上来,满脸堆笑,“干贝,干海参,墨鱼干,要啥有啥。
鱼胶要不要?都是大鱼肚子上割下来的,品质硬得很。
别的种类也不缺,两位老板打算拿多少?”
他眼睛往货车身上一瞟——开这玩意儿来的,肯定不是小买卖。
“先带我们转转。”
林青和开口。
“成,没问题。”
第282章
老板点头,领着两人在摊位上绕了一圈。
冷柜和货架上堆满干货,海腥味混杂着盐霜的气息,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起来。
一圈走下来,林青和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她侧过脸,话里带着试探:“老板,你们这海产挺全,基本上什么都有。”
那老板笑了一声:“瞧您说的,要不怎么讲您二位来对地方了呢?这一片儿,我们这是最大的海鲜加工厂。”
林青和往前迈了一步:“你们跟火车那边有没有搭过线?”
“什么意思?”
老板愣住,脸上那股热乎劲消退了些。
“我们是京市那边的。
我在那头也有个海鲜铺子,但种类少得可怜。
想跟你们试着搭个合作。”
林青和说着,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头还得往大连那边跑一趟,那边的海产可是出了名的丰盛。
“京市的?可您二位口音听着有点拧巴。”
老板迟疑了几秒,但转念一想,现在开放了,外头人往哪跑都不稀奇。
他咬咬牙,“就是路太远了。
货可以给你们送,没问题,但每次订货量得够大,不然运费都摊不回来,还得搭两个工人跟着押送。”
“每次订货不低于一千。”
林青和报了个数。
老板摇头,下巴上的肉跟着晃了晃:“一千?太少了,划不来。”
“一千还嫌少?”
周青柏从旁边递过来一句话。
老板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那肯定少。
这些海产个个金贵,给你们批发价,还包送货上门,一单子起码得两千打底,才算有点赚头。”
林青和让他把各种水产的价钱挨个报了一遍。
干贝、干海参那些货,确实不便宜。
鱼胶分好坏,好的能卖上天价。
她心里默默算着账,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叩了两下。
海风裹着咸腥味往鼻腔里钻,林青和伸手按了按那摞绑着草绳的蟹壳,指尖触到冰凉的硬壳表面,蟹脚用粗麻线捆得严严实实。
她抬眼扫过摊位上堆着的虾米和干贝,光线从仓库顶棚缝隙漏下来,在那些灰褐色的海产品上投出斑驳的暗影。
“要是挑顶好的货,一单两千块,搁在哪儿都算不上贵。”
那海鲜老板往门口挪了半步,手背在身后,指节叩了叩门框,“咱们都是跑买卖的,该有的信义不能丢。
我不刨根问底,货先给你们备齐,送到地头再当面点清数目。
可要是到时候找不见人,让我底下的人白扑一趟,往后这条路你们可就别想再走了——不光是我的货,旁人家的生意也断不会接你们的单。”
林青和指尖从蟹壳上移开,声音稳当:“做买卖讲究的是个信字,谁乐意干缺德事让自己吃亏?让人空跑一趟,对我们丁点好处没有。”
那老板嘴角扯出个笑,视线在她和周青柏脸上来回扫了扫:“瞧你们面相就是实在人,所以我信得过。
换个人来,这话我可不会说。”
货车车厢被一箱箱干海产塞得满满当当,纸板箱摞到快碰着顶棚,虾皮、干贝、鱿鱼丝各自裹着不同的气味混在一起。
林青和掏出钱数了数,总价差不多三千块。
那老板接过票子时指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三千块的单子,一个月也碰不上几回。
他从冰柜底层拖出个泡沫箱,掀开盖子,七八只青灰色的大海蟹正冒着白气,蟹壳上还挂着细碎冰碴。”这是今早刚捞上来的,算送你们的礼,往后合作个痛快。”
说话间把箱子往林青和怀里一推。
林青和没推辞,侧身把箱子接稳了,又问了柜台旁的电话号码,说以后有需要会打过来。
等她坐回副驾驶,车窗外那老板还在冲他们摆手。
引擎响起来的时候,周青柏握着方向盘没立刻踩油门,偏过头看她:“怎么突然想开干鲜铺了?出门时说的可是买点自家吃的。”
林青和目光落在后视镜里缩成小点的仓库,笑了笑:“开一个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家里总归要买这些东西。
顺手多弄个门面,当多条路走。”
车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
那些干海产在南方算是常见货,可放到京市却不多见。
她盘算过,利润基本能对半赚,有的品类甚至能拿到六成。
一天做成几单生意,一个月攒下来数目不会太小。
刚才那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突然,但越想越觉得可行——自家吃省了开销,铺子还能往外走量。
货车在郊外一条土路上停下,林青和跳下车,绕到后车厢把那摞箱子全收进空间里,又把泡沫箱塞进去。
四下只有风吹枯草的声音,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脚边拎起辆旧自行车。
两口子一前一后骑着往火车站方向赶,骑到没人注意的墙角,她把车也收了。
火车站的铁轨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锈色。
林青和攥着车票,指尖残留着蟹壳的凉意,跟在周青柏身后挤进了车厢。
折腾完这一通,林青和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和周青柏挨着躺下,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眼睛再睁开,窗外的景物还在慢吞吞往后挪。
火车的轮子“哐当哐当”
响个不停,时速算不上快,可也不敢说慢,这么晃荡着,得熬将近五十个钟头才能到站。
从京城出发往羊城那边去,一路扎扎实实要跑上四天。
中间虽有停靠歇脚的空当,可路程摆在那儿,怎么也算不上近了。
说到底,这时候的交通哪比得上后世那种四通八达的光景。
到了市里,夫妻俩找了家招待所,总算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林青和把床单被套换了新的,头挨着枕头就想先睡一觉。
这一觉下去,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
周青柏手臂圈着她,林青和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往后手里宽裕了,可不想再遭这份罪。”
眼下瞧着,家里又是四合院又是铺面的,看着挺阔气,可真要论兜里有多少现钱,那还差得远呢。
“干鲜店开着就行,明年不往南边跑了。”
周青柏声音闷闷的。
林青和一愣,抬眼看他:“那怎么行?”
累是累得够呛,可老话说得好,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虽说辛苦,可这一趟跑成,光利润就捞了将近四万块。
四万块钱在这年头是什么分量?她那服装铺子、饮料摊子生意都不赖,利润瞧着不低,可刨去每个月一大笔人工钱,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
累归累,这笔横财哪能说扔就扔。
“往后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四合院也置下了,这活儿就不碰了。”
周青柏语气没商量。
林青和怔了怔,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犯了嘀咕。
当初头一回提这事,周青柏死活不点头,是瞧着她一心想干,才硬着头皮陪她跑。
那时候家里紧巴,几个孩子要养,他咬咬牙才应下来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家里日子过得挺滋润,说是小康都嫌往少了算。
“服装铺、饮料铺,再加上这个干鲜店,还有我那饺子铺,好好打理着,进项少不了,手头不差钱使。”
周青柏又补了一句。
林青和盯着他看了半晌,周青柏也没躲,就那么直直望着她。
“真不干了?”
她声音里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咱家往后花销宽裕,我饺子铺再涨点价,一个月挣五百块钱不成问题。”
周青柏说得很认真。
林青和本来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听到这话,忍不住嘴角一弯,笑了出来:“那你尽管涨,价钱也确实该提一提了。”
“不干了?”
他又追问了一遍。
“你说不干就不干,听你的。”
林青和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胸膛。
说实话,按他那犟脾气,当初能松口让她当倒爷,已经让她意外得很了。
这几年他还真一趟趟跟着跑。
如今他想收手,那就收手吧。
院子早已归到她名下,铺面也攒了五间。
周父周母住的那处宅子,同样写着她和周青柏的名字。
存款还有不少,各家铺子的流水一直稳当。
林青和琢磨着,这趟浑水不趟也罢,只要自家男人心里不拧巴就成。
“我要是个皇帝,”
她叹了一声,“准保是个昏君。”
周青柏侧过脸来看她,眼里带着问询。
林青和哼笑道:“为了你这个老男人,我放过了多大一笔钱?”
“不老。”
周青柏翻身压过来。
林青和脸颊烫了起来,推他肩膀道:“该起了。”
“再躺会儿,不急。”
他嗓子里闷出一声笑。
这一躺便拖到了正午。
在那边吃了顿午饭,才搭上下午一点的车往县城赶。
到县城时已将近三点。
寻了个僻静处,把周三哥的摩托车和几桶汽油从空间里挪出来,夫妻俩便往周三哥的铺子走去。
铺门敞着,周三哥和周三嫂都在里头忙活。
林青和一瞧见周三哥那张晒得黝黑、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差点没忍住笑——这人快成一只干猴了。
“老四!四弟妹!”
周三哥眼尖,瞥见那辆摩托车,眼睛登时亮起来,三步并两步迎出门。
“我就估摸你们这两天该到了,”
周三嫂也撂下手里的活计跟出来,嗓门亮堂,“晚上不许走,上家里吃去,我杀鸡!”
林青和没跟她客套,笑着应道:“成,今晚就赖上你们家了。”
周三哥搓着手,盯着摩托车挪不开眼:“老四,这车是给我弄的?”
“嗯,瞅瞅顺不顺手。”
林青和点头。
周青柏把绑在后座的汽油桶拎下来,问:“会骑吗?”
“还不会,你教我。”
周三哥挠了挠后脑勺。
周青柏让他先把汽油提进屋里,自己推着车带他到街口空地上练去了。
林青和转身跟进铺子,周三嫂已倒了杯水递过来。
“四弟妹,这摩托车加上汽油,总共多少?我给你数钱。”
周三嫂笑着说。
“急什么,还怕我跑了不成。”
林青和环顾了一圈铺面,没瞧见周五妮的影子,“五妮暑假没回来?”
“没回,跟阳阳一块儿留在那念书了。
随她去吧,我也不管。”
周三嫂摆摆手。
她转身进了里间,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叠钞票,数了九百块。
林青和只收了摩托车和汽油的本钱,把多余的塞回周三嫂手里。
周三嫂把钱收好,笑吟吟道:“前阵子有个客人骑了辆摩托车来买菜,我们打听了一嘴价钱,说是托朋友从外地带的,得一千出头呢。”
从南方回来那趟,他朋友报了一千多的价,算下来也不算坑人。
林青和听完笑了声,说你和四叔都念着我们好,我咬咬牙就掏了钱。
周三嫂一边剥花生,一边搭话。
第283章
“买就对了。
这回我看三哥比去年黑了一圈,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赚钱不是这么个拼法。”
林青和从包里翻出奶糖和两罐奶粉,推到侄子侄女面前,随口问:“这边出了什么事?”
周三嫂放下手里的活,压低声音:“今年夏收那阵子,一场暴雨把庄稼全泡了。
搁早些年,这会儿怕是要饿死人。
还好有粮从外地调过来,咱们周围这两个县区倒没断顿。”
“大嫂电话里没提这事。”
林青和皱了下眉。
“怕你们跟着操心呗。”
周三嫂叹了口气,“老百姓看天吃饭,没辙。
也就现在能买到粮,换以前那世道,去哪找?”
林青和忽然想起什么,问:“三妮那边呢?”
周三嫂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今年也不顺当。
李爱国带她去医院查了。”
“怎么了?”
“身子亏得厉害。”
周三嫂把周三妮月经不调的事前后讲了一遍,末了叹气,“你说好好一个大姑娘,怎么底子就虚成这样?医生说气血不足,不好好调理,以后怀孩子都难。
上回他们过来,我看三妮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整个人蔫蔫的,看着就叫人心疼。”
林青和问:“李爱国什么态度?”
“倒是个靠谱的。”
周三嫂点点头,“他说好好养着就行,没说过别的话。
不过我看三妮那丫头,怕是憋在心里不说。
你也知道她,有事就闷着。”
“嫁过去就摊上这些事,谁心里能痛快?”
林青和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天灾毁了收成,人又病着,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周三嫂顿了顿,又说:“我看李爱国的意思,是想搬到县城来开铺子。”
林青和愣了下:“他想来县城?”
她本来还想建议李爱国和周三妮往这方向走,没想到他们自己已经动了念头。
“有这么个想法吧。”
周三嫂搓了搓手上的花生衣,“可铺面不是那么好盘的。
租吧,不像回事;买吧,得花一大笔钱。
再说收货跑腿这些活,他腿脚也不太方便。”
周三哥每日在城里和县之间来回奔波,两条腿虽然利索,可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
李爱国那双腿脚,就算不是天生就坏了的,真要跟周三哥跑这么一趟,骨头架子怕都得散。
林青和没接话。
周三嫂说的这些,确实是摆在眼前的绊脚石。
她心里翻了个念头,还没拿定主意,便转了话头:“店里这几日怎么样?”
周三嫂咧嘴笑了:“今年开春是受了些波折,不过也缓过来了。
现在人来人往的,生意比前段时间强多了。”
那场大暴雨断了不少买卖,菜摊上的瓜果蔬菜接不上茬,连着个把月没见几文钱入账。
后来周三哥跟着林三弟跑了两趟河,捞了些鱼虾回来,卖了几天,好歹补上了亏空。
如今各类时令蔬菜陆续上架,加上那辆新买的摩托车,周三嫂觉得往后日子差不到哪儿去。
“对了,小姑跟小姑丈今年回不回来?”
周三嫂问了一句。
林青和摇了摇头:“还不晓得。”
周三嫂又说:“我跟你三哥今年买了套房子,地方不大,不过已经着手收拾了,过阵子就搬进去。”
林青和听了,面上带了几分笑意:“现在都能在城里置办了。”
“就是个小楼房,不算是宽敞。”
周三嫂嘴上谦虚,眼角却带着几分得意。
“怎的不买个院子?”
林青和问道。
“太贵了。”
周三嫂摆了摆手。
林青和把话说到这份上,见周三嫂只说贵,便也不再多讲。
“你弟弟跟弟媳妇倒是买了个院子,那院子倒不算小,可我瞧着不值当——要一千八百块呢。”
周三嫂又开了口,“那么个价钱,院子还破破烂烂的,要住进去还得重新拾掇,一砖一瓦都是钱,零零碎碎加一起,没两千块下不来。”
“你们那筒子楼花了多少?”
林青和问。
“九百多。
楼是老了些,不过不打紧。
我跟你三哥打算回村里再盖一栋敞亮的,跟大嫂那栋差不多——你还没见过吧?盖起来可叫人眼红。”
周三嫂边说边笑。
林青和懂周三嫂的心思。
在外面挣了钱,回老家起栋新房子,乡亲们看了都竖大拇指,那确实是风光。
可她是真觉得不划算。
往后人都在城里落脚,一年到头能回几趟村?那房子盖起来,怕是多半时间都空在那儿落灰。
周三嫂又提起周父周母的近况,林青和应道:“他们身子骨还硬朗,不用挂念。”
“许胜美在那边怎么样?我瞧着她把胜强也捎过去了。”
周三嫂接着问。
跟周大姑走得近的,是早嫁进来的周大嫂和周二嫂,林青和与周三嫂进门晚些,彼此间交情不算深。
“这事真不好说,讲好吧算不上,说差吧也不至于。
至于许胜强,到那儿没几天就闹出事,因为被人说是靠关系进的,动手打了人,还把对方送进了医院。”
林青和说。
“一到就动手,还把人打住院了?”
周三嫂瞪圆了眼。
“那都是前阵子的事儿了,现在总算平息了。
他眼下在夜校念书,跟二妮、虎子、刚子他们同一所学校。
能不能走上正道,全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林青和道。
“他那脾气,可别在夜校惹祸,连累二妮他们几个。”
周三嫂不无担忧。
“他小舅给报的名,出了事他小舅兜着,我懒得掺合他老许家的烂摊子。”
林青和说。
“大姑姐人也不算差,怎么教出来的孩子,一个个这副德性?”
周三嫂脸色沉下来,她早从林青和那儿听过内情,知道这妯娌不会替谁遮掩。
“不提这些了。
明年该喝二妮的喜酒了。”
林青和岔开话题。
“二妮?”
周三嫂一愣,“大嫂给二妮相中人家了?倒没听大嫂提起过。”
“男方是京市的。”
林青和笑了笑,“过年时,二妮会带王元回来。”
“京市的?那可靠吗?”
周三嫂惊讶,忙追问。
“我和青柏,还有爹娘他们都见过,你说靠不靠谱?”
林青和笑着反问。
周三嫂犹豫道:“就怕人家嫌弃咱们是乡下的。”
她记得许胜美带赵军回来时,赵军把老许家嫌弃得不行,连一顿饭都不肯留在家里吃,嫌不干净。
那时候,老许家全家都把这个京市姑爷当菩萨供着。
“人家都知道咱们家的情况。
再说,二妮起初也没答应,是王元自个儿看上她,追来的。”
林青和说。
周三嫂听了,脸上这才露出安心的神色,但又道:“大姑姐那边怕要说你偏心了。”
“我这辈子啊,对得起自己良心就成。
反正没少挨人说,早就习惯了。”
林青和坦然道。
她明白周三嫂话里的意思——周二妮的婚事她给介绍得这么好,许胜美的就只能自己找,差别摆在那儿。
但林青和半点不愧疚,也不在意。
谁有意见,就让谁说去呗。
周三嫂接话:“要是说你偏心,那也不应该。
你又不是没说要帮胜美张罗,是她自个儿等不及,先找了。”
周三嫂放下手里的活计,目光落在林青和身上。
这几年处下来,她对这个妯娌的印象彻底翻了篇——性子敞亮,说话不拐弯,心里存不住事。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起码不用担心背后被捅上一刀。
林青和也没藏着掖着,把话摊开了说:“她要真自己找上门来,我不一定帮得上。
二妮那头不是我牵的线,是她自个儿争气,去厂里当会计,人家一瞧就看上了,主动追的她。
当年许胜美,学费都给她掏了,她都不肯去学。”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估摸着现在后悔了,这才拉着她弟去找他们小舅,把人塞进去上课。”
周三嫂一听,来了兴致,问起周二妮那个对象是干啥的。
听到是自家开厂子的年轻老板,她嗓门都高了三分:“那比胜美嫁的那个,还有钱?”
“这倒说不准。
王元是自己拼出来的,赵军靠的是他家里,两码事。”
林青和回了一句。
但谁都看得出来,王元那小子更有出息——人踏实,对二妮也是真心实意疼着。
林青和在这边坐了好一阵子,周青柏跟周三哥还在外头练摩托车,迟迟没见人影。
她干脆起身,往林三弟那铺子走去。
铺子门口,林三弟正蹲在地上杀鸡,刀刃磕在案板上闷响。
林三弟媳在里头忙活着,给客人装鸡蛋。
“三姑姐!”
弟媳眼尖,一抬头就看见了,脸上堆满笑。
林三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的活还没放下,眼睛亮了:“姐?你咋来了?我姐夫呢?”
“在那边铺子里,等会儿过来。”
林青和笑了笑,说话间手里已经拎出两罐奶粉,外加一包奶糖。
年年回来,年年不落,早成了习惯。
“阿秀,快给你三姑搬张凳子来!”
弟媳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林秀是林三弟的大闺女,小学刚毕业,下学期就上初中了。
这几年,林三弟受林青和影响,对孩子的教育格外上心。
前头一连生了三个闺女,当年弟媳没少背着人抹眼泪,可如今三个丫头全在学堂里念书,一个都没落下。
两口子也放了话——只要考得上,就供着往上读。
这想法,搁村里算头一份。
林青和看向林秀,笑着问:“阿秀,成绩怎么样?”
小姑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一般。”
她觉得自己够用功了,可分数摆在那,不上不下,谈不上好。
“都成大姑娘了。
有空去京市转转不?让你表哥他们给你补补课。”
林青和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提。
林秀的眼睛亮起来,像突然被点着的灯芯:“真能去?”
林青和把笑意抿进嘴角,点了点头:“只要你爹妈点头,这事就能成。”
“去那边哪能不给人家添麻烦。”
林三弟媳赶紧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客套劲儿。
“小孩子这个年纪,多走些地方多看看,也不算麻烦。”
林青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现在才多大点人,等以后大些了再说。”
林三弟媳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围裙边的线头。
林秀的脑袋一点点垂下去,睫毛几乎贴着桌面。
林青和看见了,声音放轻了些:“你娘说得也有道理,年纪确实还不够。
先把书念好,等十五六岁,想去京市不是问题。”
林秀这才把头抬起来,眼里那层灰扑扑的东西散了。
第284章
林青和接过林三弟媳重新递来的搪瓷缸,指尖感受着搪瓷磕碰的凉意:“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招呼我,我跟阿秀几个说说话就成。”
林三弟和媳妇确实腾不出手——铺面里人流正密,买菜的高峰时段刚开个头。
这个菜市一天分两趟走,清晨一趟,傍晚一趟,其他时候零零星星也有人来。
林青和扫了一眼两个竹筐,鸡蛋已经少下去大半,看样子这桩买卖确实跑得顺。
等最后一个买主拎着布兜走远,林三弟才扭过头来:“姐,今晚上你和姐夫就在这边吃,我们去院子里摆桌子。”
“我应了你三嫂那边,待会过去她家。
听说院子拿下了?”
林青和笑起来。
“拿下了,就是跟你提过的那套。”
林三弟说话时,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他和周三哥周三嫂不一样。
那两位心里还挂着一根回村的绳子,他这边已经彻底断了念头。
他甚至盘算过,等城里脚跟站稳,就花些钱把一家人的户口都迁进来。
所以哪怕那个院子开价一千八,还要自己动手修补,林三弟咬咬牙还是掏了这笔钱。
一千八不是小数目,后头装修又多砸了五百块,把院墙屋瓦全翻了一遍,整得簇簇新。
每次推门进去,看着青砖地、新糊的顶棚、窗沿上刚漆过的木头,林三弟就觉得这笔钱砸得值。
那个地方,从此就是他的家。
过年他也不打算往回跑了。
回去一趟,糟心事能装一麻袋——老爹老娘年年当着他的面叹气,大哥二哥的眼神像刀子,剜过来剜过去,全在说同一句话:你发达了,就不管兄弟了。
林三弟不是不想帮。
可他一张嘴,买铺子的钱要他出,往后什么烂事都得往他这里堆。
这个口子,他不敢开。
去年春节回老家,那团圆饭吃得人心里堵得慌。
大哥二哥前后脚登门,嘴上说着家常话,眼睛却总往铺子里的账本上瞟。
拐了几个弯,话头就落到了借钱上——说要开铺面,要进货,要翻修老屋。
林三弟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茶沫子在杯沿挂了半晌没落下去。
他媳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扫了那两兄弟一眼,锅铲在铁锅沿上刮得咯吱响。
那声音比什么话都管用,大哥二哥的腰杆子当场就矮了几分。
爹娘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一个劲地给林三弟使眼色。
七十岁的人了,眼珠子转得比年轻时候还活络。
林三弟心里明镜似的——每个月十块钱的养老钱,在村里没人能挑出错来,可爹娘转头就把那钱贴补给了两个哥哥。
他不是铁石心肠。
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这点孝道他从来没落下过。
每个月托人带回去的票子,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
可再多一分,他也不情愿给。
大哥二哥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凭什么他要一直兜底。
想到这里,林三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安静了下来:“生意上的事,我有自己的计划。”
这句话像块石头,把屋里所有的试探全都砸了回去。
好在日子大部分时候都是顺当的。
收鱼收鸭蛋的渠道已经跑熟,每天早上四点的码头,他骑摩托车的动静比公鸡打鸣还准。
前阵子下暴雨,河涨了三尺高,镇上好几个铺面都慌了神,抢着往外搬货。
林三弟不慌不忙,先往自家地窖里塞了两百斤米面。
现在那些粮食还在板车上搁着,够吃到秋收。
“你们忙你们的,我带三姑去看看院子。”
林青和拍拍手站起身来,袖口上还沾着刚才算账时蹭的墨水印。
从铺子到那座小院,走路不过三分钟。
院墙外头就是马路,青石板铺的地面,雨水冲过之后泛着水光。
推开木门,院子正 ** 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屋檐上,遮了半边天。
三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手指摸了摸廊柱上的漆面,又蹲下去抠了抠地面的青砖缝。
“这院子买了,后悔不了。”
林青和回到铺子里,接过侄女递来的茶,吹开浮末喝了一口。
“前前后后,统共两千三百多块。”
林三弟伸出手比了个数,指缝间还夹着刚才点货时沾的鱼鳞片。
“值。”
林青和的回答干脆利落。
话音还没落地,铺子外头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崭新的黑色摩托停在门口,周青柏从驾驶座上跨下来,后座上的周三哥手里攥着车把,笑得合不拢嘴。
“也弄了一辆?”
林三弟迎上去,拍了拍车座,皮革的触感还带着新车的紧绷劲儿。
“可不是嘛。
你那辆都骑上瘾了,我那个自行车,蹬得脚底板都快冒烟了。”
周三哥把车撑支好,又从兜里掏出包烟,给在场的人一人递了一根。
他和林三弟的关系,是一条街上的人都看在眼里的。
亲戚归亲戚,但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靠的是对脾气。
收鱼收鸭蛋的路线,全是林三弟一趟趟跑出来的——开始的时候他天不亮就骑着那辆破二八出门,后座上绑两个竹筐,每个村子挨个问。
等把路线摸透了,他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拉着周三哥一块干。
两人收货出价向来一致。
偶尔有些浮动,也不超过两分钱。
村里那些卖货的心里都有杆秤,给的价钱公不公道,秤杆足不足,他们门清。
“早就该换了。
这车后座大,能多摞几筐货。”
林三弟把烟叼在嘴里,点烟的时候火光映在他脸上,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
买这辆摩托车花了七百多块,汽油钱也不便宜——一升要五毛,跑一趟县城就得烧掉大半桶。
可他从买车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差不多二十天的工夫,这辆车的本钱就挣回来了。
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收摊,后座上的竹筐从没空过。
车棚里多出那辆摩托车后,账本上的数字明显鼓了一截。
周三哥又溜达着去摸车了。
男人碰上铁皮轮子就跟小孩看见糖似的,挪不动腿。
走之前他还不忘朝林青和喊一嗓子,说周三嫂已经把鸡杀了米也下了,让她可别放鸽子。
“今年收成还行?”
周青柏侧过脸,问林三弟。
林三弟点了点头:“姐夫您放心,都顺当着呢。”
“那就好。
好好干,往后有机会去京市转转。”
周青柏拍了拍他肩膀。
“姐夫,姐,今晚去家里歇一晚吧,明天再回村。
吃完饭天都黑透了。”
林三弟提议道。
“你那边客房还空着?”
林青和问了一句。
“有的,一个客房,一直没人睡。”
林三弟答得干脆。
“成,那吃完了过去你们那儿。”
林青和点了头。
“其实该上家里吃的。”
林三弟媳在旁边插了句。
“这有什么,在哪儿吃不是吃。”
林青和笑了笑。
回了老家能有人抢着招待,心里头到底是暖的。
至少说明她这人还没做到人人都嫌弃的地步,到底还是有处得来的。
瞅着天色差不多了,林青和和周青柏才动身去了周三哥那边。
林三弟媳望着那俩背影,低声说:“三姑和三姑丈感情可真深。”
她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哪对夫妻能处成那样。
林三弟接过话:“羡慕人家干啥,咱俩不也挺好。”
林三弟媳嗔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日子确实没什么可挑的,往后只会越过越顺当。
虽说婆家那边总有些扯不清的闲事,但那些人顶多也只能在村里闹腾,进不了城。
其实不是没动过进城的心思。
知道他们买了新院子以后,那对公婆就明里暗里提过想搬来住。
可她头一个就不松这个口。
要是遇上通情达理的老人,她自个儿去接都愿意。
那两位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楚得很。
当初生大丫头二丫头那会儿,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还是三姑姐送了些肉和鸡蛋过来,才让她好歹坐了个像样的月子,没落下什么病根。
眼下日子好了,不代表那些事就能翻篇。
每个月给二老十块钱生活费,林三弟媳觉得已经够对得起良心了。
还想搬进城里她家?门都没有。
去年过年回村那趟,老两口试探着提过这事,后头两个妯娌也在旁敲侧击。
她当场就把话撂下了——谁要是敢把人送过来,她当天就原路送回去,不管多晚多忙。
林三弟媳在这件事上咬死了不松口,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她可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性子。
去年回老家过年,她就在村里巷口、井台边跟人唠了好几回,说每个月给那十块钱还嫌不够,当年她坐月子那阵,连一碗稠点的粥都喝不上嘴。
要不是她三姑姐那时候扛了一袋子粮食和几包红糖过来,她现在能不能站在这儿说话还两说呢。
她说的这些,句句都能对上实情。
当年从老宅里搬出来,那是被林家老两口撵出来的,连个遮雨的破棚子都是自己搭的。
全靠林青和和周青柏这一对姐姐姐夫给钱给物,才一步一步把日子撑起来。
村里人谁能看不明白?
更何况老林家那几个大的,做人做事都不怎么上道,邻里街坊没少在背后拿他们当谈资。
怎么个笑话法?
就说那个跟娘家撕破脸的闺女,如今翻了身,一大家子全搬到京市去了。
那个被分家分出去的小儿子,也混出了样子,一家子住进了县城。
看来老林家真是压不住福气,能干的都逼走了,剩下那些不中用的倒是赖着不走。
可不管怎么说,到底还是儿子。
林三弟每个月按时往老家寄十块钱,就这样那两口子还不知足,非要闹腾,这是打算把这个小儿子也逼得跟家里断了往来?
村里人说起这事,嘴上没放轻过嘲讽的调子。
大概也是因为有林青和那个说翻脸就翻脸、毫不拖泥带水的例子在前头,又想起当年是怎么对待林三弟媳这个三儿媳妇的,林父林母犹豫了一阵,到底没敢硬闯到县城来赖着不走。
要不然,他们心里早就打过这主意了。
住城里多舒坦?哪是乡下能比的。
可儿子儿媳妇就是不答应让他们过去,他们又能怎样?
背地里在村里没少骂这两个不孝,可惜没人愿意听他们的。
在乡下的地界,一个月给十块钱养老费,这算少?没人会说少。
毕竟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给钱的还是最小的那个。
前头还有两个大的呢,只是这两个大的也没什么出息罢了。
尤其林老二,到如今还跟以前那个寡妇牵扯不清,跟他媳妇三天两头为这事摔碗砸盆。
总之老林家那一摊子乱得跟团烂麻绳似的,谁沾上谁倒霉。
第285章
林青和和周青柏在周三哥周三嫂屋里吃了一顿结结实实的好饭。
周三嫂这回是真下了功夫。
一只土鸡剁块炒了,又做了丝瓜汤、黄瓜汤,炒了一盘黄澄澄的鸡蛋,一条鲫鱼煎得两面焦黄,还有一碟虾。
这些菜端上桌的时候,林青和忍不住笑出声:“我真不知道三嫂你厨艺这么好!”
“那是以前没地方使本事,炒个菜连猪油都舍不得多搁一勺。
现在不心疼那点油了,你跟四叔敞开了吃,管够!”
周三嫂手脚麻利地摆筷子。
林青和自然不跟她客套。
周青柏跟周三哥对面坐着,一边夹菜一边端起了酒杯。
周三哥灌了几口酒,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话匣子跟着敞开了:“老四,你三哥我心里记着呢——那年要不是咱们哥几个一块下河凫水,你说的那些话,还有你悄悄塞过来的那些票子,我和你三嫂哪敢咬着牙根往外地跑?”
他从小就在田埂上打滚,要让一个使惯了锄头的人扔掉土疙瘩去别处讨生活,那得在心里头翻多少回个儿?更别说,得手里头攒下那个底子才敢动身。
而这当中,十成有八成都是林青和和周青柏替他垫的底。
周三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周青柏接过话头:“亲兄弟之间,哪个过好了不想拉旁人一把?只要肯下力气,总归不会把谁撇在路边。”
“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
周三哥咧嘴笑了,“你是咱们哥几个里顶小的,可说起来,咱们没怎么照应你,反倒让你老替我们操心。
连爹娘那头,现在也全靠你们在那边搭把手。”
“那也是我们的爹娘,该当的。”
林青和也弯了弯嘴角。
“爹那个人,脾气我熟。
娘呢,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四弟妹你听见了就当风吹过,别往心里去。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多孙子里头,她最疼的还是你们家老大。”
周三哥说。
“都一样疼的。”
林青和笑了笑。
但这话倒不假——对四个儿媳妇,周母确实没厚此薄彼过。
可轮到儿子和孙子,那偏心眼儿就藏不住了,周青柏和老大家那个小子,她最看得重。
老儿子、大孙子,这两样全落在她家。
也正因如此,就算后来搬到京市,周母偶尔还会冒出些拿不上台面的话头,不过林青和也没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顶回去。
差不多就得了,不必每桩事都非压老人一头,虽说有些时候该硬也得硬。
毕竟这个婆婆啊,惯会得寸进尺。
周三嫂插了一嘴:“说那些干啥,喝你们的酒。”
偏不偏心的,说到底也就是多分一口吃的。
早年那个光景,还能多给啥?
她反正不往心里去。
周三哥又提起另一桩事:“晓梅和大林那边,生意做得顺不顺?”
“还行。”
周青柏点了下头。
“我听说,他们以前待的那个厂子关门了,大林他舅一家现在全闲在家里头。”
周三哥说。
“一家子都没活干了?”
林青和问了一句。
“嗯,也就是上个月的事,大林大概还不晓得。”
周三哥应道。
县城这边,今年倒了好几个厂子,全挤在这一年里。
苏大林从前做工的那家也是其中之一,他舅舅那一大家子都靠那个厂养活。
如今,确实都歇了手。
林青和说:“等回去我捎句话给小姑。”
周青柏抬手用指节叩了两下木门,厨房里飘出的烙饼香味裹着绿豆汤的甜气,被晨风一搅,缠在一块往人鼻子里钻。
周三哥家的碗筷刚收进灶台,林青和的视线从院子角落那辆摩托车上一扫而过,自个儿男人的步子已经在往林三弟院墙那头走了。
她丈夫的背脊挺得笔直,日光把他下颌上一夜未刮的胡茬照出一层淡青的影子。
林三弟的女人正蹲在灶前翻饼,铁锅里的油花溅到灶沿上,嘶地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她抬眼看见院门有人影,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迎出来:“三姑,姐夫,你们咋不多躺会儿?”
话音刚落地,她就瞅见林青和手里拎着刷干净的搪瓷缸子,水珠子顺着缸沿往下滴,显然已经洗漱过了。
林三弟披着件灰布褂子从里屋出来,皮带扣还没系好,一边勒紧一边说:“姐,这天还蒙蒙亮呢。
你们回去再睡个回笼觉也不迟。”
他说这话时外头鸡才叫了第二遍,檐角那丛牵牛花的花苞刚裂开条缝,露水正从叶尖往下坠。
林青和拿手指理了理耳后的头发,声音不高不低:“趁日头还没发威,我们早点回村上去。
再晚些大嫂她们就要扛锄头上地了,到时候说话不方便。”
她丈夫从院子里推自行车出来,前轮碰到门槛铁皮,震得车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四个人围着灶台喝了半碗粥,林三弟从木架子上取下他的摩托车头盔。
他媳妇往他褂子口袋里塞了两块用油纸裹好的烙饼,烙饼的热气隔着布往人掌心里渗。
林青和两口子跟着他前后脚出了院门,青石板路面上还洇着夜里落下的潮气,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湿痕。
“三弟,你忙你的去。
我们骑得不快,慢慢走。”
林青和冲那个跨上摩托的背影喊了一声。
林三弟回头应了句“那我先走”
,话音刚落,油门轰地一拧,灰蓝色的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整个人连着车影很快缩成远处一个黑点。
林青和侧身坐上周青柏的车后座,两只手攥住他腰侧的衣服。
自行车沿着街道往城外方向走,柏油路面在晨光里泛出黯淡的灰白色。
她看着道路两旁新开的店铺招牌,油漆味被早晨的水汽压得很低,贴着墙根才能闻到一丝:“你说咱这街上,眼下还真是什么都有了。”
周青柏脚下蹬得不算快,链条转动的声响里夹着远处早点摊上铁勺碰锅沿的动静。
他目光扫过街对面那家刚挂出牌子的理发店,玻璃门里头已经亮起灯,有个人影正弯腰扫地:“是有钱人多了。
昨天带你三哥去练车那地方,停着三四辆小轿车,摩托更是满街窜。
街上那些年轻女人的穿着打扮,比前两年可讲究多了。”
车轮拐过弯时碾到一块凸起的碎石,车把晃了一下,周青柏捏紧闸稳住了。
林青和的手跟着收紧了一瞬,等车身稳下来才松了力道。
她转过脸看向田埂方向,大片水稻耷拉着穗子倒在泥水里:“三嫂跟我说了,今年雨水太大,那两个县的地全泡了,一把粮食都没收到。
好在周边地区调粮调得快,到底没闹出人命。”
周青柏把车头正了正:“就两个县受灾的话,不算大祸。”
“三妮嫁的那个地方也在受灾地带里。
李家庄那巴掌大的地界,按她那性子,怕是隔壁屋咳嗽一声都能让她浑身不自在。”
林青和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断断续续送进前边人的耳朵里。
周青柏没接这话,后脑勺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摩托车道上的碎石子在他踩下踏板时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三嫂还说李爱国在四处问城里的铺面,估摸着是想把摊子往市中心挪。”
林青和补了一句。
周青柏的脊背微微绷直:“他不是腿脚不灵便?怎么还想着开铺子。”
周三妮那丫头,骨子里不差,可周二嫂把她养得像团闷棉花。
身子亏空得厉害,肚子里一直没动静。
林青和琢磨着,去京市对她来说,兴许是条活路。
这边哪怕搬到县城,医疗条件也比不上京市那地方。
女人嫁过去三个月,肚子没鼓起来,闲话就满天飞。
城里尚且如此,乡下更不用提。
这年头,谁讲究避孕?更别说想过什么二人世界。
新婚燕尔,本该很快就有动静。
可周三妮嫁过去,既没怀上,又赶上那场暴雨,村里人背地里没少念叨。
“你是说,让她去看干鲜铺?”
周青柏听出了妻子的意思。
“你觉得如何?”
林青和反问。
“不错。”
周青柏点了点头。
“两口子的工资,我打算合开,一个月七十块。”
林青和补充道,“不过,总得先见过人再说。”
周青柏嗯了一声,夫妇俩便骑车回了村。
时候不早了,下地干活的人差不多都收工了。
夏收泡了汤,秋收大伙可不敢再含糊,一个比一个勤快。
“青柏,林老师,你们回来啦?”
蔡大娘拎着个饭盒,迎面撞见他们,声音亮堂。
“回来看看村里。”
林青和笑着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蔡大娘,您这是去哪儿?”
“给周东送早饭呢。”
蔡大娘应道。
“那您先忙,得空来家里坐。”
林青和笑容没断。
蔡大娘也乐呵呵地应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继续往家走,路上碰见乡里人,都一一打过招呼。
周大嫂和周大哥已经下地了,家里就剩四妮撑着一应事务。
四妮今年出落成大姑娘了,不少人家都盯着她。
谁不知道她手脚利索,人也爽快?更别提周大哥周大嫂在村里的名声,顶顶的好。
还有个弟弟周阳,大学生,响当当的名号。
行情能不好么?
林青和和周青柏先路过老周家。
周青柏进去看了眼,林青和没跟进去。
当年周六妮自作主张跑去京市那事,她跟周二嫂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没什么好说的。
周青柏进屋转了一圈,周二哥和周二嫂都下地去了,一家子空荡荡的,没人影。
夫妇俩这才拐向大房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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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周家大哥大嫂那块地基的人,顺着方向望过去,就能看见那栋砖瓦房了。
确实漂亮得紧,拿这时候的标准衡量,说是气派屋子一点不夸张。
周四妮端着盆子出来泼水,抬眼就瞧见四叔四婶站在那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四叔!四婶!”
“一年没见,四妮长高了不少。”
林青和瞧见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嘴角弯了起来。
“四婶别逗我。”
周四妮脸微微泛红,腼腆地笑了笑,“四叔四婶快进屋,我去热饭。”
“别忙活,我们在城里吃过才回来的。”
林青和摆摆手,“你爹娘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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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天刚亮就走了。”
周四妮点点头。
“就你一个人看家?”
林青和问。
“鸡鸭猪都得喂,离不开人。”
周四妮应道。
虽说不用下田,可这些活计从早到晚缠着她,后头还有个小的弟弟要照看。
大房前头连着生了三个丫头,大妮、二妮、四妮,之后才是两个儿子。
家里杂活都是周四妮在操持,老五念书去了,指望不上。
不过林青和心里清楚,周大嫂不至于拦着不让闺女去京市。
第286章
周四妮要是留在村里,最多再熬两三年就得嫁人了,不可能在家干一辈子活。
有些账,当娘的会算。
让不让她去,全看周大嫂自己的主意。
要是她不愿意,林青和也不强求。
可要是松了口,她就把四妮安排去上夜校,一边干活一边学东西,慢慢培养起来。
林青和先探探姑娘的口风:“四婶那边缺个人手,四妮你想不想来?”
“去京城?”
周四妮愣住了。
“对,跟你二姐作伴。”
林青和点头。
“我……我想去,可家里的活没人干。”
周四妮先是心里一热,接着又犹豫起来。
怎么可能不想去京城呢?二姐在那儿,弟弟和五妮都去过,回来说起那边的好,听得她心痒痒。
她从来没开过口——四婶那边已经那么多人了,去了怕给人添麻烦。
所以林青和不提,她就一直憋着没敢说。
可心里头,那份渴望从来没淡过。
但她也有放不下的:家里养了十几只鸡,几十只鸭子,还有两头大肥猪,都得她照看着。
里里外外的事堆成山,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周大嫂和周大哥就已经扛着锄头出了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露水还挂在田埂边的草叶上,等他们弯着腰忙活了大半个上午,那太阳就跟泼了滚水似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可即便如此,周大嫂心里头也踏实——比起夏收那回突然变天,半年的收成全泡在雨里,这点毒日头根本不算什么。
她手底下忙活着拔草,脑子里却盘算着别的事。
家里头有个能干的闺女撑着,她跟周大哥在外头干活再累,回家也能松一口气。
灶台上有人烧火,院子里有人洒扫,连鸡圈里的食都是定时定点有人喂的。
这样的日子,搁村里头哪家不得羡慕几句?
等她和周大哥扛着农具回到家门口,院子里已经飘出一股鸡肉的香味。
周大嫂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对周大哥说:“从后院抓只鸡杀了,我去找青禾说说话。”
周大哥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边走边喊二妮烧水。
水汽从厨房的窗户里漫出来,裹着姜片和葱花的味道。
周大嫂走进林青和和周青柏住的那间屋时,里头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
林青和正弯着腰把炕上的席子重新铺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就笑开了:“我琢磨着大嫂你也该回来了。
这太阳可真毒,跟下火似的。”
“毒点怕什么,别跟上次夏收似的就行。”
周大嫂也笑,嗓子眼还带着点干渴。
她说的上次,是地里麦子刚泛黄那会儿,老天爷突然翻了脸,连下了三天的暴雨,前半年撒下去的种子全烂在泥里。
村里人蹲在田埂上直叹气,那一幕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口发紧。
“我是听三嫂说起,才知道那场雨下得那么大。
你电话里怎么也不提一句?”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过一条凳子让周大嫂坐下。
“提它干嘛,又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周大嫂摆了摆手,坐下来才觉得两条腿酸得发胀,“三叔那边也给送了不少粮食,够撑一阵子的。
中午可得到家里吃,你大哥已经杀上鸡了。”
林青和忍不住笑:“昨天在三嫂那,她也是杀鸡。
这一回来,连着吃鸡,怕是都要吃腻了。”
“腻什么腻,杀了就吃。”
周大嫂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话头一转就拐到了王元身上,“那孩子的事,你们看着到底怎么样?”
林青和把窗台上的抹布拧干搭好,转过身来说:“今年年底,二妮就要带他回来了。
到时候你和大嫂自己瞧,反正我跟青柏是没看出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说着,脸上带着笑意。
如今王元跟老周家这帮人已经熟得像自家人似的,她家大儿子隔三差五就约王元一起去澡堂子搓背,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比亲兄弟还亲。
周大嫂自然是信得过林青和的眼光的,可心里头还是吊着一块石头:“就是怕人家看不上咱家这条件。”
“家里哪点让人看不上?”
林青和一屁股坐到周大嫂对面,“我和青柏都去他那边看过了,房子又宽敞又干净,收拾得利利整整的,谁还能嫌弃不成?再说了,王元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知道,二妮先前还拒过他,压根不愿意嫁,是他自己死乞白赖非要娶的。”
周大嫂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腿上的泥印子:“二妮那丫头就是担心家里配不上人家。
我听她提过一嘴,好像说他家里边对她是有些不满意?”
林青和没急着接话,屋外的蝉鸣忽然响起,一阵比一阵响,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叫出来。
大嫂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碗沿磕碰出一声脆响。
她缓了两三秒才开口:“你那儿……还缺人?”
话里带着试探,像拿指尖去探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林青和没接茶,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棵枣树,枝条上挂着最后几片发黄的叶子。”雇的人是不少,但账房那头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盯着。
四妮手脚快,性子也稳,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旁人再伶俐,也比不上自家人放心。”
大嫂把茶碗搁回桌上,碗底在木面上磕出沉闷的一声。”你要肯带她,我哪有不应的理。”
她笑起来时眼尾的纹路挤在一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松快,“三个闺女里头,老大嫁了人,老二如今跟着你,老四要是也能出去——我跟她爹拼着多累两年,也值当。”
林青和却没急着接这个话,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可我听四妮说,家里秋收的活还剩不少。”
“那算什么事?”
大嫂一摆手,袖子带起一阵风,“地里的庄稼有你大哥扛着,最多让他多出几身汗。
我在家多张罗两张嘴的饭,也累不死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你肯点拨她,那是她命里撞着贵人了。”
林青和这才端起茶碗,嘴唇沾了沾水面。”跟二妮一样,到了我那儿,该教的一样不会少。”
她抬眼看了看大嫂,“只要她肯听话,往后路不会窄。”
大嫂连连点头,嘴角的弧度半天没收回来。
在她看来,这个在北大教书的四弟妹愿意开口要人,比地里多收三担谷子还实在——这世上哪有比跟着读书人更能长本事的?
院门外传来周青柏拎着酒瓶走过的脚步声,鞋底踩碎了几片干叶子。
林青和侧头朝那边看了一眼,转回来时话锋换了方向:“三妮那丫头,最近回来过没有?”
大嫂刚端起来的笑容僵住了半边。”回是回来了一趟……”
她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碗沿,“今年那边遭了灾,日子不好过。”
“我听三嫂提了一嘴,”
林青和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晾在院子里迟早会干的衣服,“说是一直没动静,身子也出了毛病——小日子十天就来一回。”
大嫂的眉头猛地拧成一团,声音拔高了半度:“十天?那哪还像个正常女人的样子!”
林青和没搭腔,只是点了点头。
大嫂攥着碗的指节发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来:“这拖下去可怎么得了……身子骨要是亏空了,往后吃多少药都填不上那个窟窿。”
周大嫂刚听完林青和的话,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你再开一个干鲜铺子?那京市那边不是已经有好几间铺面了吗?”
林青和端起茶抿了一口,说:“我寻思再弄一个,正好让青柏和他媳妇过去照看。
就看他们两口子愿不愿意挪这个窝。”
“那还能不愿意?”
周大嫂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京市的大医院,还有你跟四叔在跟前,换谁都得点头。
不过——”
她往外瞥了一眼,“六妮那丫头你可千万别心软,她要是闹腾,你只管装听不见。”
“她的事我早就没往心里去。”
林青和放下茶杯。
从最开始她就瞧出来这个侄女的性子掰不过来,跟许胜美那档子事一样,栽过一次跟头就够了。
周大嫂叹了一声,说起周六妮的事。
这姑娘排行在周五妮后面,可跟堂姐也就差了一个月的年纪。
十七岁的大闺女,放在村里早该定亲了,可她不走正道。
村前村后的混混堆里总能看到她的影子,周大嫂跟周二嫂这个妯娌说不通,只好让周大哥去跟他兄弟讲,让他管管亲闺女。
周二哥确实动了手也动了嘴,可周六妮愣是改不了。
“听人说,跟人钻过苞米地。”
周大嫂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林青和脸上没起什么波澜:“二嫂把她养歪了。”
当初她死活不肯答应周六妮去京市,就是看透了这孩子骨子里的东西,烂了根就救不回来。
这让她想起许胜美——那是她唯一看走眼的一次,怪自己当年没把底细摸透。
可人活一辈子,谁还没摔过跟头?要是因为一个许胜美就缩手缩脚,不敢再带愿意上进的晚辈出去,那也太把那人当回事了。
她全家迁去京市,看似日子过得热火朝天,底子其实薄得很。
比不得那些世代扎根的老京市人,七大姑八大姨的遍地都是,她家在那能靠谁?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开,多带几个可靠的人过去,左邻右舍的,也好让人知道这家不是孤零零的一户。
从没往后能走到哪一步,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周大嫂把话头又扯了回来:“周六妮那性子,不是你对她好就能捂热的,就算她是你亲侄女也没用。
我这边绝不可能松这个口。”
“你怕我带三妮过去,她再跟过去添乱?”
林青和语气很淡,“我能打发人把她从三妮那儿撵回来一回,就有办法让她再回来第二次。
再说了,三妮早就嫁出去的人,她亲娘都不敢去婆家搅和,我一个四婶还怕她?”
因为顾忌一个周六妮就缩手缩脚?绝无可能。
人拼了命往上挣,不就是图个站得够高之后,那些鸡毛蒜皮的人和事再也够不着你?
周大嫂点了点头,语气松了些:“也是。
三妮也烦她,不会让她登门的。”
两人边说边往厨房那头走。
周二哥已经到了,是周大哥让周四妮去喊的,兄弟几个难得凑一块儿吃顿饭。
“二哥来了。”
林青和冲他点头。
周二哥抬眼打量了她几眼,声音里带着感慨:“四弟妹真是没什么变化,看着跟从前一样,好像都不会老的。”
周大嫂在旁边接话:“天天教大学生,能老到哪儿去?”
“不老是不老,就是每天早上梳头,手一抓就是一把。”
林青和笑着比划了一下。
“那也正常,费脑子的事嘛。”
周二哥说。
教大学生,光是想想就知道不轻松,哪能真跟喝茶似的。
第287章
林青和没再往下接,笑了笑便转了身。
周大嫂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忙活,林青和本想搭把手,厨房实在转不开身,已经有周大嫂和周四妮在里面忙了。
堂屋里,周大哥和周二哥正听周青柏讲京里的事。
周二哥听着听着,眼里就浮出一层羡慕的光。
林青和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周二哥心里头是想去京城的。
若换成旁人,她倒不介意帮衬一把。
可偏偏他媳妇是周二嫂,又还牵扯着一个周六妮,这口她无论如何不会开。
该伸手的时候她从不含糊,不该沾的事,她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倒是周二哥自己先开了口:“我其实也想过,像老三那样进城开个铺子。”
“那怎么不去?”
周青柏问。
“你二嫂不让,非让我在地里老实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周二哥叹了口气。
他问过老三,老三说能干,甚至愿意借钱给他起灶。
可媳妇不给松口,他一个人根本支不起摊子。
心里有那个念头,也只能压着。
周青柏淡淡道:“老三在城里干得不错,今年还打算学大哥,回村里起一栋砖瓦房。”
“老三也要回村盖砖房了?”
周二哥愣了一下。
“嗯。”
周二哥又重重叹了口气。
他也问过老三,老三说做生意不亏,怎么也比刨土强。
可他媳妇就是死活不点头。
周大嫂放下碗筷,目光往堂屋方向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老二昨儿又跟二嫂吵了。”
林青和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接话。
她晓得这个话题不能再往下接了——说得深了,倒像是在旁人夫妻中间扎钉子。
兄弟几个私下怎么念叨都行,自己一个弟媳,最好别把舌头伸得太长。
堂屋里,酒气混着沉默慢慢发酵。
周家三个男人围着八仙桌坐着,桌上一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酒碗里的液体晃荡出细碎的涟漪。
周二哥又灌了一口,喉咙里翻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上个月跟媳妇吵的那一架。
他说想养鸡,先搞两百只试试,鸡苗钱他都打听好了,赊账也能拿。
周二嫂当场摔了舀水的瓢:“你疯了?鸡瘟一来全打水漂,到时候你拿什么填窟窿?”
他又说要不养鸭,河滩那片空地正合适。
周二嫂冷笑:“鸭子要吃多少谷子你算过没?你当是撒把糠就能糊弄的?”
他最后咬牙说想养猪,哪怕是先养两头母猪下崽。
周二嫂直接拿大房堵他的嘴:“大嫂跟老三媳妇关系比咱铁吧?真有好路子,怎么不拉大嫂一把,偏偏找上你?这里头没风险?”
周二哥攥紧了酒碗。
他前几天找老四喝过一顿闷酒,老四拍着胸脯说二哥你放手干,本钱不够我先垫着,啥时候宽裕啥时候还。
兄弟话说到这份上,他当时差点红了眼眶。
可回到家,媳妇还是那副腔调:“你看老四在城里风光,那是人家命好。
你一个种地的,折腾啥?万一栽了,这个家还要不要?”
院子里传来一声鸡叫,周二哥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一下。
今年夏收,全家起早贪黑忙了三个月,最后一场雹子把麦田砸成了烂泥地,颗粒无收。
他站在地头,看着泡在水里的麦穗,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了黑色的湿土。
种地好?好在哪里?
隔壁老四一家早就搬去了京市,来信说住上了楼房,出门就是柏油路。
老三一家也进了城,听说铺子生意不错,逢年过节还能往老家捎点稀罕吃食。
大哥这边更不用说——二妮在厂里上班,月月往家里寄工资;四妮一个人养了二十多只鸡、两头猪,还能搭把手喂鸭;阳阳考上大学的消息贴满了村口的告示栏,毕业就是铁饭碗。
大哥大嫂的砖瓦房去年就起了,青砖到顶,玻璃窗亮得能照见人影。
老周家四房人,唯独他二房,像一头拉磨的驴,转来转去还在原地。
林青和和周大嫂收拾完碗筷,端着瓷盆往厨房走。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灶膛的余烬味。
走到院墙拐角时,堂屋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声响——先是粗重的喘息,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闷闷的,带着水汽。
周二哥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酒碗被胳膊肘碰倒了,残酒沿着桌面洇开一条细细的河。
他的手指揪着头发,指节泛白,哭声像是从地底下泛上来的,闷得人胸口发酸。
周大嫂靠在墙根,长长叹了口气,气音拖得很碎。
林青和望着院子里那棵 ** 子枣树,叶片在夜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她想,老周家的男人骨子里都刻着同一个模子——看着硬气,其实耳根子软,媳妇的话比秤砣还沉。
自家那个周青柏,要不是她这些年一直拿主意,怕是也会在原着那条路上越走越偏,日子过得蔫头耷脑的。
如今嘛,早被她拧过来了。
如今的周青柏早已不是十多年前的模样。
可就算她有些事做得过头了,手段太狠,他也从不开口指责,只是自己闷声去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要不然林青和怎么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个倔脾气的人?可偏偏遇上这个男人,她就心甘情愿缩成一只温顺的猫。
她是打心眼里稀罕自家男人,这点她从不含糊。
不过她也笃定一件事——她家青柏离了她,日子铁定过不熨帖。
人这一辈子啊,遇到对的那一位,就不会放手了。
最明显的信号就在夜里:她嫌热,浑身冒汗,他却非要把胳膊箍在她腰上才肯睡。
白天看着是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硬汉子,一到了夜晚,就像块黏在手上的麦芽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二叔要是出去跑买卖,我看也是个料子。
我跟你大哥都觉得挺合适,就是三妮她娘死活不松口。”
周大嫂叹了口气,话语里全是无奈。
林青和没接话。
她对周二叔多少有些同情,但别人家的家务事,她从来不妄加评议。
真要遇上什么难处,她家青柏自然会伸手拉他二哥一把。
她这边保持沉默,就已经是对周二哥最大的体谅了。
她转身往自家院子走,却在门口撞见了周六妮。
十七岁的姑娘个头已经蹿得不矮,彻底褪去了少女的青涩。
可她身上那股子气息,林青和怎么看都觉得扎眼。
“四婶。”
周六妮扯出一个笑容。
“六妮,有事?”
林青和直接挑明。
“四婶,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像个瞎撞的苍蝇一样到处惹祸,您别跟我计较。”
周六妮笑盈盈地说。
林青和回她:“没跟你计较过。”
“四婶,我可是你的亲侄女啊。
现在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您那边有没有空位?能不能给我腾个地方?我跟你发誓,我一定拼命干活,绝对不偷懒!”
周六妮说得急切。
林青和差点笑出声来。
她直视着周六妮的眼睛:“今年我已经定好要带四妮过去,人够了,没位置可腾。”
周六妮的脸僵了一瞬,笑容变得勉强:“四婶,您不能这么偏心大房吧?大房砖瓦房都盖起来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家还跟以前一样破破烂烂。
二妮姐已经跟您去了,现在既然还有名额,总该轮到我了吧?再说四妮姐家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她干呢。”
“她家里有活,你家里就没有了?再说了,你大娘娘已经点头,等我们走的时候四妮就跟着一道去。”
林青和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四婶,您就带我去吧。
我真心想去京市,我保证不惹麻烦。”
周六妮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林青和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推门进了屋子。
周六妮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背影上,像淬了毒。
可她心里清楚,这个四婶不点头,她再怎么费口舌都是白搭。
最后她只能咬着牙,气冲冲地折返回自己家。
周二嫂正弯腰拾掇桌上的碗碟,抬眼瞧见人影进来,嘴里便不客气地嚷:“你这懒骨头,连个碗都不知道涮,瞎跑什么去了?”
周六妮牙关咬得咯吱响:“娘,你晓得不,四婶这回可真是不像话!”
周二嫂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扫过来:“你去找她了?”
“我不找她找谁?”
周六妮嗓门拔高,“娘,许胜美那丫头可是攀上了京市的人家,听说那户人钱财堆成山,如今连她弟弟许胜强都给捎带过去了,京市那地方,谁不眼红?”
许胜美这个表姐,从泥地里一下蹦上了高枝,这事儿像根刺扎在周六妮心窝里。
她总琢磨,当年要是自己能留在京市,凭她的本事,还怕钓不着个京市女婿?
可四婶偏不松口,愣是让许胜美一个外甥女占了先,还嫁得那么风光。
“她那边咋说的,不给你脸?”
周二嫂问。
她肚里自然也翻着念头。
这小女儿不像大的那个,榆木疙瘩似的,她机灵得很,若真去了京市,攀上个体面人家,那可不是没影的事。
周六妮气冲冲地接话:“光不答应也就罢了,她还不止这个!她跟我说,要把四妮也弄过去。
娘,你听清没,她要带四妮!大房的二妮已经叫她把走了,现在又盯上四妮,可偏偏没我的份!”
周二嫂愣住,嘴张了张没出声。
“娘,你说她这不是存心瞧不上咱们二房?大房出了个大学生,三房也蹦出个大学生,她就贴上去跟人家热乎,轮到咱们二房,就跟躲瘟神似的!”
周六妮胸口起伏,话里带着火星子。
她做梦都想去京市,想得心口发疼,可偏偏去不了。
那个四婶铁石心肠,当年她年纪小,好不容易跑过去,连一夜都没让她待,当天就把她撵了回来。
如今她长大了,再过去,人家更不会给她好脸色。
所以她才厚着脸皮去问啊,可人家照样不松口。
周二嫂脸上沉得能滴出水,一言不发。
周六妮把一肚子火朝林青和身上撒了个够,憋不住溜出来,拐到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那儿。
那混混听她倒完苦水,撇嘴道:“这还能赖谁?赖你娘跟人家没处好呗。
你大娘跟你三婶,哪个不是跟你四婶走得近,人家招呼她们那是应当的。
你娘成天给人甩脸子,人家搭理你才怪。”
“你怎么还编排我娘!”
周六妮瞪起眼。
“我说的不是实情?”
混混歪着头,“林老师那人,不赖。”
他年纪跟周凯差不多,他们这一茬的人,哪个不眼热周凯兄弟几个摊上林老师那样的娘?
六妮蹲在巷子口啃指甲,指甲边缘已经咬得参差不齐。
第288章
二流子从她面前晃过去,又退回来,拿脚尖碾地上的蚂蚁,突然说了句:“你娘跟你四婶不对付,你倒是挺会挑人去求。”
六妮抬头瞪他,眼眶还红着。
二流子也不怕,咧嘴露出发黄的牙:“上回我饿得发晕,敲你四婶家的门讨水喝,她正掀锅盖,热气扑了我一脸。
番薯就搁灶台上,她随手掰了半个给我,热的。”
他舔了舔嘴唇,“你娘可干不出这事。”
六妮把指甲塞进嘴里啃了一口。
她想起来上个月她 ** 到大娘娘在走廊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声“四婶”
她听得真真的。
大娘娘每个月打一回,她娘一年到头连个响儿都没有。
不是号码记不住,是压根没拨出去过。
六妮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家跑。
门槛还没迈过去,一只巴掌就呼过来,声音脆得像摔了个瓷碗。
周二嫂的手指头戳在她脑门上,每戳一下六妮的后脑勺就撞一下门框:“你自己软骨头没本事,倒指望我去给她低头?你个臭蹄子欠收拾是不是?”
六妮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转身冲出院门时,正撞上周二哥的胸口。
周二哥一把拽住她胳膊,看着她脸上浮起来的指印,转头冲屋里喊:“又打她干什么?”
“你问她!”
周二嫂叉着腰站在门口,“她跑去找她四婶,想跟着去京市!人家带四妮,连正眼都没瞧她,可不就哭着回来了?”
周二哥皱起眉头:“四妮干活利索,六妮拿什么跟人家比?”
周二嫂胳膊肘撞在门框上,声音拔高了两个调门:“合着别人家的闺女是宝,自己生的就是草?那你找人家当爹去啊,给六妮当什么爹!”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周二哥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六妮跟四妮比得了?她连四妮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这话不是他刻薄。
四妮那丫头,灶头她烧、猪草她剁、院子她扫,她娘在屋里歇着就行。
六妮呢?让她剥个蒜能磨蹭一个钟头,剥出来的蒜瓣比黄豆粒还小。
周二哥心里清楚,老四家挑四妮去不要六妮,天经地义的事。
就六妮这性子跟手劲,要是真带过去了,不出三天准得惹出祸事。
不如安安分分在家待着,熬到明年满十八,找个婆家打发出去拉倒。
周二嫂气得嘴唇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就知道帮外人说话,我嫁给你这些年,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男人!”
周二哥烦得耳朵嗡嗡响,一甩手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林青和并不知道二房那边翻了锅。
她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周青柏面前,他身上的酒气呛得她别过脸去:“灌这么多?”
周青柏没答话,握住她的手。
掌心粗糙,全是茧子,可握住的这点温热让他心里踏实。
他想起二哥刚才蹲在院墙底下抽烟的样子——那背影弓得跟虾米似的。
娶个好女人,日子才像日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漫上来,好像他原本也该过成二哥那样的,只是半道上有人牵了他一把,把他拽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那条路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干净的床单,有坐在灯下等他回来的这个女人。
林青和抽出手,把毛巾扔进盆里:“别 ** 了,洗把脸去屋里躺着。”
周青柏望着窗外,问了一句:“明天去三妮那里?”
“天一亮就走。
今晚先让周东请咱们一顿。”
林青和笑着应道。
男人点了点头,嘴角也带了弧度,却把脸凑了过来,要她帮着擦洗。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嘴里念叨:“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跟个长不大的似的。”
话虽这样说,手上动作没停。
她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仔细擦过那张晒得黝黑的面孔,又搓了搓他的手掌,才把人往屋里赶。
原本想跟着一起躺下歇会,外头传来蔡大娘的嗓音。
林青和只好提了提衣领,绕过门槛迎出去。
两人坐在檐下石阶上,聊了没多一会儿,周东就远远地走过来,到了跟前喊了一声:“婶,今晚跟我叔到家里吃顿饭。
回来这么多回,都没正经坐下吃一口,今儿可一定得赏脸。”
“我刚还跟你叔说,晚上要去你家蹭你一顿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成,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林青和笑吟吟地回。
蔡大娘在旁边插嘴:“那我也去,你多炒几个菜,我也好跟着沾沾光。”
“没问题。”
周东应得爽快,转身绕到另一条巷子,先去大哥大嫂那边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晚饭别做多了。
蔡大娘没急着走,又拉着林青和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等到日头偏西了些,才起身拍拍裤腿回了家。
林青和这才转身进屋。
屋里没人,她悄悄从柜子里搬出那台电风扇,插上电,嗡嗡的风声很快布满了房间。
家里早就通了电,卧室里自然也拉了线。
夫妻俩并排躺下来,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睁眼,到底是因为凌晨三四点就起了床。
林青和坐起身,用手背碰了碰男人的胳膊:“洗把脸,过周东和八妹那边等吃的。”
走的时候没空着手。
她提了一个网兜,里面装了一罐奶粉、一罐麦乳精,还有两包大白兔奶糖。
到的时候,周东正蹲在院子角落剁鸡肉,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蔡八妹蹲在灶口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通红。
蔡大娘则坐在堂屋里,守着电视机,身旁趴着两个外孙,正盯着屏幕上的动画片看得出神。
周东抬头看见两人,咧嘴一笑:“叔,婶,进屋看电视去,饭菜马上就好。”
“人来了就行,带这老些东西做什么,都是补身子的。”
蔡大娘放下手里的瓜子,嗔怪道。
林青和把网兜放在桌上,笑着回:“给孩子吃的,多补补,往后个子也能蹿得高。”
暴雨倾盆那几天,周东趁着活气把手里囤的鸡全清了。
宰杀的事他包了,剁好剁利索,喊林三弟用车拉走转手。
鸡棚那边空了,暂时没进账,可消毒做得一丝不苟,地面撒了石灰,墙角喷了药水,愣是没出半点岔子。
村里倒有户人家倒了霉。
鸡瘟找上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那种病死的鸡谁敢吃?只能扛着锹挖深坑埋了。
那家男人蹲在坑边抽烟,烟头烫了手指都没知觉——这一场赔进去的,少说顶他半年的工钱。
现在鸡棚里又进了新苗,翅膀还没长硬,不过今年的账目不会空着。
钱已经落袋,剩下的不过是等日子走完。
“婶,我有个想法。”
周东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林青和抬眼看他:“说说看。”
“我想把名下那几块地全圈起来,一个不落,都拿来养鸡。”
周东说这话时,筷子停在半空。
林青和听完嘴角弯了弯:“主意不赖。
现在宅基地还不能买卖,等哪天政策松了,你直接买块地皮,自己建个正经养鸡场,那才叫场面。”
“宅基地可不能乱动。”
蔡大娘赶紧插话,声音压低了半截,“分下来的住着就住着,要是花钱去买,往后万一又闹个什么打地主分田地的,你往哪躲?”
林青和没接这话茬,只冲周东点点头:“想干就去干。
自个儿忙不过来,多雇两个人也不亏,账怎么算都合得来。”
“嗯。”
周东应得干脆。
蔡大娘还是犹豫,搓了搓手:“后山那块地,其实也不算小了。
再说养那么多,往后鸡蛋往哪儿销?光靠大娃他小舅和他三伯那两间铺子,怕是吞不下。”
“一般来讲,铺子够用,关键看价钱怎么定。”
林青和放下筷子,比了个手势,“比方说,买五斤鸡蛋多搭两个,我琢磨着,到时候有多少鸡蛋都不够卖的。”
蔡八妹听了这话,抿嘴笑了。
她从前是个连笑都要掩着嘴的姑娘,如今倒是大方了许多,笑声里带着敞亮。
“腌鸡蛋也是个办法。”
周青柏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插了一句。
“对,条条道都能走。
还可以往外头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上门拿货。”
林青和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在前头,规模做大了,头一条就是卫生。
钱可以少赚,干净不能马虎。”
“我记得住。”
周东点头。
林青和想了想又说:“这两年先稳住,今年明年别急着动。
到了后年,想扩就放开手脚干,攒够本钱再铺摊子。
摊子大了,风险也跟着长。”
“我心里有数。”
周东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
蔡大娘记挂着家里的事,先起身走了。
蔡八妹送到门口,转身回来时,林青和才慢慢开口:“做生意这事,最好自己单干。
找人合伙,处得好万事大吉,处不好,掰扯起来全是疙瘩。”
周东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婶子,您说的我都记着呢。”
他明白林青和说这话全是为他盘算,这份好意他领得下。
林青和抿嘴笑了笑,目光落在堂屋里那台新崭崭的电视机上:“你看看,如今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了。
村里头能买得起这玩意儿的,扳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你们家倒先抬了一台回来。”
周东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也就是给屋里添个响动。”
可真要说起来,放在眼下这个村子里头,他家的光景确实算得上拔尖了。
村支书前些日子还专门找上门来,问他愿不愿意把名字挂到“万元户”
的榜上去。
细算起来,周东手头的存款离那门槛还差着一截,可也攒了不老少,差的那点零头,搁旁人眼里压根不算个事。
村支书的意思是,要是愿意报上去,也不是不能通融。
周东却没那份撑面子的心思。
他总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摆在台面上供人瞧的。
钱这玩意儿,捂在兜里才踏实,露了白反倒招麻烦。
于是他把话头挡了回去,没接那茬。
林青和和周青柏没有多待,又拐到周大哥和周大嫂屋里坐了坐。
周大嫂一见到他们,嘴就没停过:“你们也真是的,大老远跑回来,倒先去周东那小子家吃了顿饭。”
“那有什么。”
林青和笑着回她,“周东那孩子,从小咱们看着长起来的。
如今人家有出息了,不吃他一顿,我心里还不舒坦呢。”
周大嫂听了,叹了一声:“这小子如今可真了不得。
那一棚子鸡养得,比别人家都壮实。
要不是今年那场暴风雨把路刮断了,隔一天我家老三就得开车过去拉一车鸡蛋回来。”
说到鸡蛋,周大嫂的话匣子更关不住了:“以前那东西,一斤才三四毛钱。
第289章
如今可好,五毛多一斤,还抢着要。
一斤五毛,十斤就是五块多。
你算算,那一车鸡蛋少说也得有个十几二十斤吧?一个月下来,那得进账多少?还不算那些卖成鸡的钱呢。
这买卖,谁看了不眼红?”
林青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大嫂,我上回听你说,打算多养些鸭子,把场子扩一扩。
怎的现在反倒没动静了?”
周大嫂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还不是四妮她爹一直啰啰嗦嗦的,嘴上应得好好的,真让他动真格了,又缩手缩脚的。
等四妮跟你们去了京市,我就把地里的活全扔给他,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屋里头伺候这些畜生。
我非得去多买些鸭仔回来不行。”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那鸭子好养活得很。
往河里一赶,让它们自己找小鱼小虾吃,省心着呢。
回头让你周大哥把鸭子撵到他干活的那条小河沟里去,连食儿都不用喂。
到了傍晚,再把它们一吆喝,自己就颠颠地回来了。
我一个人在家,还打算多抓一头猪回来养,鸡也要再添一些。”
但她话头一转,又说:“今年就算了。
年底二妮要带女婿回来,我琢磨着,在他们进门之前,把屋里头那些活物全处理了,只留几只过年吃的鲜货就成。
屋里院外,角角落落都得拾掇干净。
碗筷盘子那些,也打算全换一套新的。”
她的声音沉了沉,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说到底,就是不能让京城来的姑爷觉得咱们这屋里邋里邋遢的,连顿饭都没法在家里吃。
要真那样,我这老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林青和这位妯娌平日虽然话多,但从不含糊。
周大嫂心里也明白,林青和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实在的。
可明白归明白,她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能不紧么?
那位姑爷,可是京城里头的。
听说比镇上赵家底子还要厚实。
她也不指望旁的东西,家里的光景又不差,往后也用不着姑娘贴补娘家什么。
她只是盼着,别让那姑爷小瞧了这屋子,这样,往后闺女在那边才不会被人看轻了。
蚊香点起来的时候,烟的灰白色先在炕沿边盘了一圈,才慢慢往屋里头散。
周青柏拿手在炕席上碾碎了一截香灰,指尖跟着那股子薄荷味儿往上走。
林青和已经用清凉油的绿油涂满了胳膊肘和膝盖窝,乡下蚊子咬人从来不打招呼,一咬就是一个铜钱大的红疙瘩,痒得从骨缝里往外钻。
蚊帐放下来了,电风扇的叶片吱吱嘎嘎转起来,扇出来的风先撞到墙上,再反弹回来,带着一股子灰尘和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青和侧过身去,后背贴着凉席,“你这身子跟个火炉似的,挨着就出汗,往那边挪挪。”
周青柏没理会她这话,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手掌落在她肩头上。”外头的蛐蛐叫得跟唱戏似的,你听。”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不着急,慢悠悠的,像那些虫子叫唤的节奏一样散漫。
远处真有人家的狗咬着了几声,又歇了,只剩下蛐蛐的叫声,一拨接一拨,稠得像是要把整个村子的夜晚都灌满。
林青和拿手指戳了戳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肉,“大冬天倒好说,这大夏天,连个空调都没有,你叫我怎么睡得着?”
周青柏低低笑了一声,没回答她。
过了片刻,林青和就不吭声了。
那阵子的燥热确实有别的办法消解,只是她先前不肯承认罢了。
两口子回了老家,这一觉睡下去,倒也踏实得很。
蛐蛐一直叫到后半夜才收声。
第二天头一道光线刚从窗纸缝里挤进来,外头就有人嚷嚷开了。
不是平时那种赶鸡赶鸭的动静,是有人在骂,有人在哭,嗓音尖得能穿透整条巷子。
周大嫂来喊他们过去吃早饭的时候,林青和正拿冷水抹了一把脸。”大嫂,外头是咋了?听着像是黄大娘那屋的方向?”
周大嫂先看了周青柏一眼。
等周青柏拎着外套先出了门,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还不都是王玲那个女人给作的?”
林青和愣了一下,这个名儿已经不常想了。”王玲?是哪个?”
她脑子里翻了一遍,没捞着准影。
“马老三家后来娶的那个,跟六妮她娘走得近,你忘了?”
周大嫂用手指在脑门那儿划了道线。”跟小叔子搞在一起的那个,马老四。
全家人都按在床上,后来还跟村东头的那个牵扯上了,闹得被游了街,剃了阴阳头。
那个男的,听说废了,再没站起来过。”
这些事在村子里算是顶顶出格的,十里八乡也没有第二个能比得上。
林青和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个女人脸上有块青灰色的胎记,笑起来眼角往上吊着,男人看一眼就容易记住。
“可她跟黄家那边有啥关系?那不是黄老三他们家吗?”
林青和还记得黄大娘,那时候换过红糖的,那家子人向来规矩本分,没听说过出什么乱子。
周大嫂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黄老三背地里去找王玲吃了野食。”
“野食”
两个字一说出口,林青和就懂了。
乡下说的野食,不是嘴上的事,是裤腰带以下的事。
“吃了就吃了,可他不单吃了,还把病带回去给他媳妇了。”
周大嫂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戳了戳,像是在强调什么。”今天一早黄老三媳妇发现了,闹起来了,拿扫帚从屋里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巷口,黄老三光着一条膀子往外跑,鞋都没穿上。”
清晨的日光刚漫过村口土坡,王玲她哥的巴掌已经落在黄老三脸上。
昨天下午,黄老三媳妇去镇上做了检查,赶不回来,在城里的招待所凑合了一宿。
今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和她娘家大哥一道回来,推开门,二话不说直接动了手。
“那个名叫王玲的女人,浑身都烂透了。”
周大嫂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得低,嗓子里却带着火气,“黄老三从前瞧着也算体面人,谁能想能干出这种脏事?”
王玲那间屋子,村里那些不务正业的男人隔三差五就溜过去。
兜里揣上三五块钱,就能进去坐一坐。
放在眼下的风气里没人多管,换作早些年的规矩,哪里还容得她留在村子里?
那个女人身上有病,这事用不着猜。
可黄老三也栽进去,才真叫人寒毛竖起来。
林青和见过黄老三媳妇,知道那是个踏实本分的女人。
没想到摊上这种事。
她嘴角往下拉了拉,吐出一句:“这些男人啊,外头的屎没吃过都以为是香的。”
“现在说要离婚。”
周大嫂叹了一声气。
“那必须得离,不离留着过年?”
林青和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周大嫂愣了一瞬,语气犹豫起来:“这……这怕是不成吧?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真要离了,那几个小的怎么办?”
“作孽。”
林青和低声骂了一句。
她不好再多说什么。
可在乡下,现实就是这样——女人手里没自己的钱,哪怕出了这种烂事,街坊邻里十个倒有九个是劝着凑合过的,谁会真劝她离?
吃过饭,林青和和周青柏上了路,去周三妮和李爱国的李家庄。
周青柏蹬着一辆自行车,林青和自己也骑了一辆。
路远,不打算让他载。
林青和一边骑,一边把黄老三家的事讲了出来。
“这简直不像话!”
周青柏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
黄老三小时候还跟他一起放过牛,可此刻他说起对方,语气里没给半分余地——这话要是让媳妇听着不对劲,那就麻烦了。
见他这个态度,林青和脸上才松了些。
她补了一句:“也就是碰上的是黄老三媳妇。
要是换个有本事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一拍两散,自己出去立门户,回头再找个好男人,让那三个小的管别人喊爸。
看谁熬得过谁,看谁比谁惨。”
周青柏嘴角抽了抽。
媳妇这主意,够狠。
让三个孩子叫别的男人爹,再嫁给别人……
他突然想起她刚来那会儿的事——那时候她是不是也没打算跟他凑合下去?是不是想过带上三个孩子跟他一刀两断?那阵子,她连房门都不让他跨进一步。
周青柏侧过头去看她。
林青和下巴一扬:“看什么看?”
“没什么。”
周青柏把目光转回路面上,说:“黄老三这事确实缺德。
不过,也不是哪个女人都扛得住那担子。
三个孩子,不好拉扯。”
林青和胃里一阵翻腾,声音冷下来:“你别跟我提这个。
这种事上,吃亏的永远是女人。”
周青柏再不吭声了。
# 李家庄访亲
赶着牛车往李家庄去的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声响。
林青和侧过脸,目光钉在周青柏后脑勺上。
“现在手里头宽裕了,看着也不显老。”
她语气平淡,指尖拨弄着衣角,“那帮水灵灵的大姑娘,没给你塞过什么纸条信件?”
周青柏脖子僵着,视线一直落在前方。”马大娘能替我作证。”
他喉结动了动,“我这心里头,就装得下我媳妇儿。”
林青和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这才把视线移开。
从县城到李家庄这段路确实够远。
好在如今路面修整过,若赶上雨天,怕是要踩着及膝的烂泥往前走。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开始泛黄。
路边有个赶牛车的汉子,身形敦实,皮肤晒得发红。
林青和示意周青柏停下,朝那人扬声问道:“这位大哥,去李家庄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汉子转过头来,目光打量他们。”去李家庄做什么?”
声音粗哑,带着当地口音。
“走亲戚。”
林青和解释道,“我侄女嫁到那边,我们头一回来,想去看看她。”
“巧了。”
那汉子咧嘴笑了,“我就是李家庄的。
你们跟着我走就行。”
林青和眼睛一亮:“你是李家庄的?那你认不认识李爱国这个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找李爱国做什么?”
他问,语气里带着谨慎。
“你就是李爱国?”
周青柏忽然开口,目光从对方脚上扫过,然后直视他的脸。
李爱国没料到自己被认了出来。
他脑子里回想起方才林青和说有个侄女嫁到李家庄,心里隐约猜到这两位的身份,但没敢轻易下结论。
“你真是李爱国?”
林青和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惊讶。
她没想到刚到镇上就撞上了这个侄女婿。
这人五官倒是不差,只是看着年岁不小了。
李爱国点头承认了。
“三妮是你媳妇?”
林青和挑起眉毛。
“你们是……四叔,四婶?”
第290章
李爱国试探着问。
他媳妇跟他提过娘家人,尤其仔细介绍过这位四叔四婶。
她嫁过来的时候,手上戴着那块手表,口袋里揣着两百块钱的嫁妆——都是四叔四婶给的。
他知道他们都在京市,所以一开始不敢认。
眼前这两位看起来实在不像快四十的人,年轻,气派,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要是三妮没有别的四叔四婶,那大概就是我们了。”
林青和笑着说了一句。
“四叔,四婶。”
李爱国确认了身份,赶紧跳下牛车,“这么远的路,您二老怎么还亲自过来?天这么热。”
他走到路边小摊,买了两根冰棍回来,双手递过去。
林青和接过冰棍,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瞥了周青柏一眼,男人正低头咬了一口冰棍,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林青和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太阳晒得头皮发疼,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咬一口冰棍,凉意从舌尖窜到嗓子眼,总算把这闷热压下去几分。
“听人说今年夏天发了大水,地里的东西全泡烂了。”
林青和把冰棍纸叠了叠塞进口袋。
李爱国点了下头:“那阵子村子里没几个人睡得踏实。”
他们这岁数的人,小时候都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一把米能掰成几顿吃。
田里的收成出了岔子,谁心里都不安生。
“今儿怎么想着出来了?”
周青柏递了个话头。
“家里攒了点山货,搁着也是搁着,趁天好拿出来换几个钱。”
李爱国说着,拍了拍车板上的麻袋。
“你三婶提过一嘴,说你们想搬到隔壁县去弄个铺面?”
林青和侧过脸看他。
李爱国摆摆手:“也就是随口打听打听。”
他确实动过那心思。
隔壁县比他们这边热闹不少,人来人往的,做买卖总比窝在山沟里强。
还有三妮那身子骨,镇上卫生院瞧了几回也不见好,得去城里的大医院好好调理才行。
可开店哪是张嘴就能办的事。
他这条腿走不远,走快了就疼得冒冷汗,收货发货全凭自己根本撑不起来。
雇个人?人家干熟了不一样另起炉灶?到时候还得自己来。
自己来不了,就别硬撑。
林青和和周青柏吃完冰棍,把木棍扔回路边的草丛里,跟着李爱国继续赶路。
山路虽不好走,但总算不是什么陡峭崖壁,只是绕来绕去费时间罢了。
“这牛车是你家的?”
林青和问道。
“村支书的,我借来用用。”
李爱国攥紧缰绳,那头黄牛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地迈着步子。
“平日里靠什么吃饭?”
林青和又问了一句。
“种地呗,闲了就去山上拾捡些干货,晒透了存起来。”
李爱国没觉得林青和问得多有什么不对,她要是对三妮不闻不问,那才叫奇怪。
年初带三妮回娘家那趟,丈母娘只盯着桌上那几包点心糖果看,连三妮瘦了一圈都没瞧出来。
“三妮这会儿在家?”
林青和的语气很平常。
“在家呢,喂喂鸡,煮煮饭,再养两头猪。”
李爱国应道。
林青和没再追问三妮的身体,打算到了李家庄亲眼看看再说。
等真正进了李家庄地界,林青和才算明白李爱国当初为什么差点打光棍。
这地方,搁谁家姑娘都不乐意嫁进来。
穷得透透的,放眼望去连几间像样的砖瓦房都找不出来,跟周家屯一比简直是两个天地。
周家屯出了两户万元户,像周大哥那样盖起新房子的少说也有十来家。
李爱国大约也看出两人眼里的意思,脸皮绷了绷,干咳一声说:“我们这村子离镇上太远,赶个集都得走上大半天,日子是过得紧巴了些。”
周三妮手里的剁刀悬在半空,番薯藤的汁水沾在指缝间。
篱笆外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她抬头时眼眶已经发酸。
林青和和周青柏推着自行车站在土路尽头,车轮上还沾着别处的泥。
周三妮的视线模糊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林青和跨过篱笆门踩进院子,泥地里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印到周三妮跟前。
她从兜里掏出条帕子,帕角绣着朵褪色的花,直接按到周三妮脸上。
“眼泪擦干了。”
林青和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腹抹过周三妮颧骨上的泪痕,“谁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让它沾着走了就是孬种。”
周三妮攥着帕子,鼻尖全是皂角的味道。
她四婶的手上有茧子,蹭得她脸颊发疼,可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周青柏没进院子,靠在自行车后座上卷了根烟。
他盯着远处李家庄的土坯房,烟圈散在暮色里。
李爱国在屋门口搓着手,他媳妇端了碗水出来,碗沿豁了个口子。
村道上有人探头探脑,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拽着孩子快步走过,又回头瞟了两眼。
周三妮的二嫂从隔壁院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葱,眼神在林青和的衣角上刮来刮去。
“进屋说话。”
林青和拽了拽周三妮的袖子,转身时瞥见墙角堆着的红薯藤,“这猪喂得够肥了吧?”
周三妮脚跟碾着泥,声音哑得发涩:“四婶,我……”
“你什么你?”
林青和没回头,推开了堂屋的木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你四叔在这儿呢。”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周青柏把烟掐灭在鞋底,跟着迈过门槛。
李爱国的媳妇张罗着要烧水,林青和摆摆手,自个儿在条凳上坐下,膝盖上沾着路上扬起的灰。
周三妮站在门框边,手指绞着衣角。
李爱国搬了张凳子放到她身后,她没坐,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林青和拍了下桌子,茶缸里的水晃了晃:“哭能解决什么?你在这儿掉泪珠子,人家在外头当笑话看。
抬起头来,让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瞧瞧,周三妮什么时候弯过腰?”
周三妮的背脊僵了僵,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气时胸腔里发出一声抖。
屋外有个孩子尖声喊了句什么,接着是妇人压低嗓门的呵斥声。
周青柏扫了眼窗外的影子,几个脑袋在篱笆外一晃就不见了。
李爱国端了碗红薯粥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林青和接过来塞到周三妮手里:“吃了。
肚子里有东西,说话才能硬气。”
周三妮低头盯着碗里稠乎乎的粥,眼泪啪嗒掉进去一滴。
林青和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等她把粥喝完。
屋里只剩碗勺碰撞的脆响,和屋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天色暗下去时,李家庄的炊烟混着牛粪味飘进窗子。
隔壁院子传来剁猪草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土墙上凿洞。
周三妮那点事,林青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女人家月事不准,怀不上孩子,搁哪儿都不是小事,更别提搁这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里头。
要是让人知道,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活活呛死,那压力有多大,林青和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周青柏拿眼瞅了李爱国一下。
李爱国挠挠头皮,嘴张了几回,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不过他心里头清楚,自己没亏待过那小媳妇。
“没事儿,四叔四婶,你们甭操心。”
周三妮眼眶里汪着泪,嘴角却扯出个笑来,“我就是瞅见你们,心里头一热,眼泪自个儿就淌下来了。
爱国他待我好着呢,没叫我受过委屈。”
她这话说得长,嗓子眼里头都是实诚劲儿,像是好久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
林青和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刚那一出可真把我吓着了,还以为爱国欺负你了呢,我可不饶他。”
周三妮抿着嘴乐了,赶紧走过去洗手,嘴里招呼着:“四叔四婶,你们快坐下,我给你们倒水去。”
“倒啥水啊,来之前刚吃了冰棍,还是爱国给买的呢。”
林青和摆摆手。
“这大日头底下赶过来,总得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三妮说着,把杯子冲了冲,又拎起水壶倒了水。
林青和嘴唇沾了沾杯沿,就把杯子递给了周青柏。
周青柏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这会儿日头正挂在头顶,正好是吃午饭的时辰。
这李家庄窝在山沟沟里,进出就那么一条道,断得跟外人没什么瓜葛。
李爱国今儿个一上午,就忙了一件事——把攒的货拉出去、换些东西拉回来,半天的工夫就交代在这儿了。
这会儿李爱国正蹲院子里头杀鸡褪毛,这地方上有个规矩,家里来了要紧的客,就得杀只鸡招待。
屋里搁着些自个儿从山上采的蘑菇,都是留着自己吃的。
林青和笑着说:“你们住在这山里,吃这些倒是方便。
我们去了京市,时不时还惦记这口呢。”
周家屯那边也有山,可那山瘦得不行,野物少得可怜,山货也没几样,顶多雨后在林子里捡几朵蘑菇,挖点野菜。
“这回那些东西大概都叫爱国卖了。
等下回,下回四婶你们再回来,我一定给你们留些。”
周三妮说着,“这地方别的没有,就这些东西多。”
林青和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是喜欢的。
她觉得三妮嫁了人以后,人整个儿都不一样了,也能看出来,李爱国是真心待她好的。
“下回的事下回再说,咱先吃饭。”
林青和笑着说。
虽然没提前准备什么,可那蘑菇炒鸡实在香得很,配上一碟小白菜、一盘炒鸡蛋,样样都是顶好的,全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味道好得没话说。
饭吃完了,周青柏对李爱国说:“爱国,带我出去走走。”
“嗯。”
李爱国点了点头,领着周青柏出了门。
李家庄是真的穷。
放眼望去,十家有九家都是土坯墙的房子,零星有几户盖了半截砖瓦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是明摆着的事。
“平日里上哪座山?”
周青柏开口问道。
李爱国抬手朝远处一指:“就那座山,归公家管,里头野物不少。”
这地方穷归穷,可要真有点本事,吃喝倒也不愁。
四面全是山,靠着山就能活——山货野味,现成的。
当年闹 ** 那阵,全靠刨山里那些东西才撑过来。
周青柏瞄了一眼山头,距离不算远。”跟我走一趟。”
他媳妇爱尝鲜,海货已经塞了满满一车,山货还没着落。
既然来了,顺道带些回去。
“现在上去?”
李爱国愣了下,没料到这个四叔真打算爬山。
“不然我拎这袋子出来,是当摆设?”
周青柏手里攥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算小。
李爱国想起媳妇提过——四叔疼四婶,疼得紧。
他大概能猜到,四叔突然要上山, ** 不离十是因为四婶那句念叨。
他咧嘴笑了笑。
第291章
他自己也是个疼媳妇的人,二话没说,转身就领着周青柏往山脚走。
两个男人前后脚上了山。
林青和留在院子里,等周三妮把碗筷洗完。
“三妮,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四婶,你别操心我,爱国对我好着呢。”
周三妮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
“我看得出来,放心。”
林青和点点头,“我想问的是,你那个月事,现在怎么样了?”
女人之间聊这个,没什么好避讳的。
周三妮脸上的笑淡了些,垂下眼:“是三婶跟您说的吧?”
“她也是关心你,别怪她多嘴。
你从小在我们跟前长大的,谁不盼你好?”
“我知道。”
周三妮又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好些了没?”
林青和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语气缓了缓。
“四婶,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就是不对劲。
去医院开了药回来吃,多少有点用,可还是乱得很,日子对不上。”
周三妮低声说。
嫁过来以后,日子倒是顺当。
虽说上头有婆婆,中间有妯娌,没一个好缠的——但她不怕。
嫁过来之前,她家这边早分家了。
李爱国娶她,公婆一分钱没掏。
儿子自个儿赚钱娶媳妇,本也没什么好说的,可前头几个嫂子,老两口可都出了钱。
所以周三妮从不在人前矮一头。
更何况李爱国疼她,是真心实意地疼。
嫁过来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一回。
再给爱国生个孩子,这辈子就圆满了。
可谁想得到,偏偏这身子,出了岔子。
周三妮在娘家时,也曾有过类似的身体不适,但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她娘也从不过问。
又因涉及私密事,她始终张不开口去问别人。
谁能想到后来竟会变得这么严重?
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当场就训了她一顿,把所有利害关系都摊开来讲。
她这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如果不好好调理,将来想怀孕就是件难事。
这句话砸下来,像晴天里突然劈下一道雷。
出了这事,她就跑去找三婶商量。
三婶陪着她又去了一趟医院,但最后也无计可施。
至于她自己的娘家,周三妮根本没有回去。
她跟着李爱国回了村,心里头甚至动过让李爱国另娶的念头。
为这事两人还吵了一场,她哭得撕心裂肺。
可吵完之后,周三妮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这姑娘说到底,心肠还是软的。
她尚不清楚婆婆对自己有多少不满,却还抱着一点念想——李爱国毕竟是婆婆的亲儿子,老人家手里会不会有些祖传的土方子?
于是她跑去找李爱国他娘,吞吞吐吐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这一说,李家庄就像炸开的蜂窝。
周三妮被他娘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那老娘们嘴里喷出来的话难听得很:她娘家做事不地道,嫁个有病的闺女过来,还敢收四百块钱彩礼,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整个村子几乎传遍了这话。
周三妮气得脸色发白。
李爱国知道以后,立刻跑去找他娘吵了一架。
最后这事也没吵出什么结果,但整个李家庄的人都在背后嚼舌头,没少有人拿这事说三道四。
不过李爱国这人,没结婚那会儿就有浑名传出去,他才不怕惹事。
谁要是在背后议论给他撞上了,他一点面子都不给。
就算是村里那些长舌妇,他也能骂得人家抬不起头。
这样一来,反而更多人说他俩是瘸子配上了不会下蛋的母鸡,谁也别嫌弃谁。
村里倒也有厚道人家,给了周三妮不少好主意。
加上李爱国在李家庄也算有几分出息,除了那些不怀好意的闲话,周三妮的日子倒也能过得去。
只是嫁过来快满一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李爱国嘴上安慰着她,她也从不表现出来,可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口上。
生不出孩子——这是所有女人心里最深的痛。
林青和听说李爱国他娘不仅没帮着儿媳,反而落井下石、把事情闹得满村皆知的时候,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本来她还想着,难得来一趟,哪怕平素关系一般,也该以长辈的身份过去坐坐。
但眼下,林青和连这点客套都懒得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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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光线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周三妮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了白。
“爱国是听人说过的,想在您三叔那块儿盘个门面。”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笃定。
周三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他那是琢磨着我,想让我离瞧病的地方近些。
可他那条腿,进了城能干啥营生?我也是个没本事的,撑不起摊子。”
“这就认了?”
“哪能啊。”
周三妮扯出个笑来,嘴角往上提了提。”我现在天天熬着养身子呢,半个月杀只鸡炖汤,村里头没谁像我这么舍得的。”
那笑容里的光,像是烛火被风刮了,晃了晃,到底没灭。
林青和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你四婶我,当初也是让村里那些唾沫星子泡过的。
你该记得那些人怎么嚼舌根,说你四叔摊上我这么个懒婆娘,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见我往心里去过没有?我要是脆生点儿,能有今天?咱们女人,也得跟竹子似的——风往哪边吹,根就往哪边扎,咬住了就不松口。”
周三妮喉头动了动。”我懂。
老太太做事不地道,我心里也恨。
可我就想着,把日子过得像样了,让她瞧着心里添堵。”
“能这么想,就对了。”
周三妮垂下眼,鼻子有些发酸。
四婶说的这些话,像是一只手,把她从泥泞里往上拽了拽。
她忽然想笑——在这样的日子里,竟还有人教她这些。
“这 ** 来,除了看看你,还打算把四妮带到京市去。”
林青和说。
“应该的。
四妮手脚麻利,又听话,跟二妮姐似的,去了准能帮上忙。”
周三妮点头,语气里没有怨怼。
她知道,二妮四妮都认过字,也都有本事。
林青和的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可四婶那边还要添个铺子,还缺两个人手。”
周三妮愣住,抬起头来。
“京市的医院,比咱们县里的强多了。
你这身子,四婶就这么走了,放不下心。
所以拉着你四叔一道来了——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和你四叔去京市?你爷你嫲,你小姑小姑丈,全在那边。”
周三妮觉得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声音发紧。”四婶……我跟爱国,怕是不懂那些门道。”
她想去。
怎么不想。
可她心里没底——字认不得几个,人也不如二妮四妮活泛,爱国的腿脚又不方便。
“看干海鲜的铺子,不费事。
每样东西标了价,照着卖就是了。
那个铺子,我打算交给你们两口子打理。
一个月工钱八十块,吃住不包,你们自个儿在外头租房。
等攒够了钱,再买一套。”
周三妮赶紧摆手:“一个月八十块,这也太多了吧?”
林青和笑了笑:“一人四十,两人正好八十,真不算多。
到了那边,房租要付,吃饭要花钱,真正能攒下来的,顶多也就一半。”
一九八三年了,工资涨了一截,物价也跟着往上蹿。
四十块现在还算拿得出手,可再过几年,那钱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根本不经花。
“四婶,您那边要是真缺人手,我……我愿意去。
爱国那边,他不会拦着的。”
周三妮话没怎么打磕巴。
“这事还是得跟爱国商量商量。”
林青和提醒道。
“京市那边的医院好得很,他肯定没二话。
再说了,四婶您连岗位都替我们安排好了,过去就有个依靠,啥都给想周全了,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周三妮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慢了半拍,机会就溜了。
她不是贪图京市的日子多舒坦。
那边有她娘家人,有医院能看病,再加上李家庄的人都知道她身体有毛病——但凡有别的去处,她真的不想再待下去。
既然周三妮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这事基本就算定了。
李爱国很少跟她拧着来,林青和心里有了底,便问:“家里的那些东西怎么处理?”
这侄女是个能干的。
后院圈了两头猪,十几只鸡咯咯叫着满地跑,光鸡蛋就够一家人天天吃。
“好办,都转给咱们村支书就行。
他家今年新娶了媳妇,人还在家闲着,忙得过来。”
周三妮答得干脆利落。
一确定要跟四婶去京市,周三妮就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不知多久的硬疙瘩一下子散了。
她笑起来,那笑是从心里头往外透的。
“不过我有点担心,你要是过去了,会不会把六妮也带上。”
林青和没提周大嫂说过什么,只是这么随口一问。
“四婶您放心,我绝不会带那个偷奸耍滑的去。
我跟她一块长大的,她什么德性,我比谁都清楚。”
周三妮答得斩钉截铁。
林青和笑着点头:“我知道,就是提前给你提个醒。
四婶在许胜美身上吃过一回亏,不想再栽第二次。”
“怎么回事?”
周三妮一愣,疑惑地看过来。
她知道许胜美这个表亲嫁到了京市,还以为是四婶给牵的线。
可现在听这话里的意思,怕是还有别的弯弯绕绕?
既然去了那边得让周三妮心里有个数,别让许胜美把她当傻子耍,林青和自然要把话说在前面。
等周三妮听四婶说完许胜美嫁进赵家的
林青和叹了口气:“那姑娘是被迷了心窍的,满脑子只顾自己,哪里还有半点老周家的位置。”
她嘴里的那个胡老太几句话就勾得许胜美动了心思,从那时候起,那丫头就开始偷偷打起了小算盘,琢磨着怎么攀上赵家这棵大树。
整个过程,恐怕压根没把老周家的脸面当回事。
“我嫲最看重名声了,这不得把她气出个好歹?”
周三妮又问。
“在床上躺了三四天。”
林青和说得平淡。
周三妮拳头攥得发白:“以前真没看出她是这种人!”
“看不出来也正常。”
林青和瞥了她一眼,心里嘀咕自己当初不也是一样么?头一回见那姑娘,只觉得是个柔柔弱弱的小辈,谁能想到她骨子里藏着那么深的算计。
段位还不低,扮猪吃老虎那一套玩得熟。
“许胜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青和让周三妮坐到身边,继续往下讲,“他跟着他姐过去赵家那边,被人说是靠关系进去的,火气一上来,直接把人打进了医院。”
周三妮愣住,眼皮跳了两下。
第292章
“你四叔当小舅的,还当他那外甥是个好苗子,直接就塞进了夜校里。”
林青和眼神冷了冷,“你看着吧,我估摸着迟早还得闹出点事来。”
不过她倒不太担心这些——自己男人是个什么脾气,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也不能事事都替他兜着挡着,总得让青柏自个儿睁眼看看。
有些人,坏是坏在根上的,怎么拉都拉不回来;有些人,根子正,犯了错还能回头。
见了许胜美这一路演下来的白莲戏码,林青和已经把整个老许家的人都列进了黑名单。
周三妮压根没想到京市那边竟藏着这么多烂账。
她一直以为四叔四婶的日子顺风顺水。
“也就这一对姐弟闹心,旁的都挺好的。”
林青和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到了那边你就知道了,准不让你后悔。”
接下来,林青和又捡了些京市的事说给周三妮听。
比如周二妮谈了个对象,说不定明年就要结婚——那个人比赵军强了不知多少,跟老周家这边也走得近。
零零碎碎的一些事,周三妮还没踏上京市的地界,心里就已经生满了向往。
周青柏跟李爱国一直磨蹭到日头西沉才跨进门槛,肩上扛着鼓鼓囊囊一包山货。
林青和瞪圆了眼:“你们俩怎么跑山里弄这个去了?”
“肯定是四叔记得你爱吃山珍,”
周三妮掩着嘴笑,“难得来一趟,就顺道进山里走了一趟。”
周青柏把东西搁下,目光先扫了一圈自己媳妇。
李爱国也在看周三妮——发现她脸上那股郁气散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透亮。
他便明白了,四婶肯定把那桩事跟她说透了。
李爱国从四叔那儿听到去京城的消息,心里先是一阵翻涌。
兴奋劲儿还没过,又像被一盆冷水浇下去,凉了半截。
可周青柏说,过去给他看铺子,每月八十块工钱,吃住自理。
这数字砸进耳朵里,李爱国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京城那地方,谁不想去?可去了以后怎么活?他和他媳妇啥手艺都不会,城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他们的位置?自己折腾点买卖?没了村子里的山,没了地,拿什么当本钱?
但这些难题,四叔全给摆平了。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京城的大医院,全中国都排得上号。
“跟爱国说了?”
林青和瞥了眼李爱国的神情,转过头问周青柏。
周青柏点了下头。
林青和把视线落在李爱国脸上:“爱国,你四叔跟你提了,我就不再多啰嗦。
到了那边,吃住这些事,我们替你们两口子安排妥当,保证你们站住脚。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什么脾性,你可能还摸不透,三妮心里清楚。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听好了再回话:愿不愿意带三妮去京城,给我们干活?”
周三妮的目光锁在李爱国身上。
他顿了几秒:“要是往后有自个儿干的机会呢?”
他不想一辈子给人卖力。
他脑子里一直存着做生意的念头——要不然他也不会自个儿收山货、跟村里人倒腾粮食运到外面赚差价。
“你想自己干,我们没二话。
真到了那天,需要帮衬,我和你四婶都搭把手。
但得提前说一声。
要是开的铺子跟我们做一样的活儿,离我们店得远点。
这是做买卖的规矩。”
林青和说。
“我晓得。”
李爱国应道。
“什么自己干不自己干的,咱们就守着四叔四婶的铺子不好?折腾什么?”
周三妮眉头拧起来,盯着自个儿男人。
李爱国还没张嘴,林青和倒笑了:“三妮,你别多想。
你二姑家的虎子和刚子,你也认得。
我没打算让他们绑在铺子上一辈子,往后也想着让他们自己出去闯。”
李爱国先开口提这事,林青和非但没恼,反倒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腿脚不便不假,但脑子清楚,心里有盘算,也疼媳妇。
跟着这样的人,三妮将来的日子差不了。
只要他有心往前奔,林青和不会挡路。
“先干三年。
三年后,你要是想单飞,我和三妮她四婶都扶你一把。”
周青柏说着,目光直直看着李爱国。
# 那年是一九八三,日历刚翻过三分之一。
林青和盘算着,三年后不过 ** ,市场还在往上窜,正是遍地机会的时候。
她靠在藤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觉得这个时间节点卡得正好——不长不短,够人喘口气,又不会错过头班车。
就算李爱国哪天真想自己闯一闯,三年时间也耽误不了什么。
他站在灶台边,端着茶缸,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些鸡笼上。
心里也在算账:三年,够他摸清河对岸那条街道的脾性了,还能攒下一笔不算薄的底子。
他和周三妮不是两手空空。
账本上躺着三百多块,那是娶完媳妇、办完酒席后剩下的。
林青和给周三妮的那些嫁妆不算在内。
再加上院子里那几头猪、十几只鸡,折算下来,在这李家坳,像他这个年纪的汉子,能攒下这份家业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房子是自己撑起来的,媳妇是自己娶进门的。
李爱国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手心在裤腿上擦了擦,心里有了底。
这件事就这么钉死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第二天一早,李爱国踩着露水去了村支书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支书正在院里刷牙,满嘴白沫地抬起眼皮看他。
“支书,我想把猪和鸡都卖了。”
李爱国站在门槛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地里的庄稼,也能换成现钱不?”
村支书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稳,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瞪着眼睛问:“啥?猪要卖,鸡也要卖?地里那些麦子还没割,你也要换成票子?”
支书媳妇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半根葱,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她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事了,怕是林青和那两口子穷得过不下去,跑来借钱的吧。
“嗯,我跟三妮商量好了,打算跟她四叔四婶去京城混口饭吃。”
李爱国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赶集。
“京城?”
村支书把牙刷从嘴里 ** ,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三妮她那个四叔四婶,是京城那边的人?”
他媳妇也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好家伙,怪不得那两口子乍看就跟下乡视察的领导一样,原来根子扎在京城那片土里?
“四叔在那边做生意,四婶是北大外语系的老师,一家子户口都在京城,正经八百的京城人。”
李爱国说这话时,语气纹丝不动,像是在报流水账。
村支书两口子却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半晌合不上嘴。
做生意那个不算什么——他敲过算盘,算过账,但北大?那是啥地方?整个中国排第一的学堂,传说里才有的地方!可那个看起来跟村里妇人差不多的女人,竟然是里头教大学生的老师?
他们现在才算明白,为啥当初李爱国得掏出四百块钱才能把周三妮娶进门。
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往自家院子里挖了口金井啊!
支书缓过劲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子,皱起眉头:“京城那地方,工作可不好找。
外头的饭碗,一个坑蹲一个人,哪有咱们这泥巴地里自在?”
“四叔四婶还要再开一家铺子。”
李爱国抬手比了个数,又收回两根手指,“我们去帮忙看店,一个月给五十块。”
他没说实情。
周青柏说的是八十,两口子加起来更多。
但他故意少报了三十,免得招人眼红。
可即便只有五十,在这李家坳,已经够让人眼热了。
村支书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再接话。
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晨光在灶台上投下一道斜影,周三妮正在灶房里搅粥,勺柄磕在锅沿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她侧过头,耳朵竖着,听着院子里那两个男人的对话,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弧度里没有半点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李爱国蹲在门槛上,指头捏着那支卷好的烟,烟纸边缘被他捻得起了毛边。
村支书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磨得发亮的账本,钢笔帽咬在嘴里,帽沿上全是牙印。
“有这么一门亲戚在,那也是你的运道。”
村支书吐了口烟,烟雾在午后的光柱里拧成一股灰绳。
论辈分,村支书跟李爱国沾着本族的边。
往常走动虽不算勤,但见面还能递根烟说几句话。
至于他母亲那边——自打那个女人站在村口石碾上,扯着嗓子把周三妮身子骨弱的事嚷得整个村子都听见后,李爱国就再没踏过那扇门。
那种事,仇人都下不去嘴。
“主要是那边医院好。”
李爱国弹了弹烟灰,“京市的,顶好的那种。”
村支书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麸皮,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去京市是对的,就是没人照应,这回有人照应了,那肯定是大城市好。”
一个月五十块钱。
李爱国在心里算了三遍,够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记账用的旧纸,背面还有上个月记的猪食钱。
他趴在矮桌上写转让书:两头猪,十三只鸡,地里还没收的苞谷和高粱,全转给村支书。
价钱压得狠,比市价低了四成。
村支书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眉头拧起来:“不用压这么低,照价给。”
李爱国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最后俩人你来我往地扯了一盏茶的功夫,定在压低两成。
田地和院子也一并给了村支书——院子借给他养鸡养猪,房子锁了,托他隔三差五看一眼,别让雨水漏进屋。
按规矩,这种事该找爹妈兄弟。
可李爱国连那条路都没走一趟,可见里头的账早就烂透了。
周三妮还没进门那会儿,日子还能凑合着过。
他一个人,那边想闹也找不着由头。
等三妮进了门,那边就跟掐着钟点似的,隔三差五就闹一出。
李爱国不是没忍过,再不公平的事他都往肚子里咽。
可那天他娘站在巷口,当着半个村子的人说三妮身子不行,说这媳妇娶回来就是拖累,说李家要绝后了——那话像碎玻璃渣子,一颗颗往他心窝里戳。
亲娘能干出这种事?仇人都不带这么糟践人的。
冰冻三尺,不是一天冻上的。
村支书媳妇端了碗茶过来,碗沿缺了个口子,热气往上升。
她看了眼院子里那些鸡,又看了看猪圈里那头正拱食的黑猪,心里明镜似的:李爱国这人,骨头硬,脑袋也灵,去了京市有他媳妇那边的叔婶搭把手,迟早能翻身。
现在卖个人情,帮衬一把,自家也不吃亏。
第293章
村支书跟着李爱国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糊着旧报纸,墙角一个搪瓷盆里养着两尾小鱼。
周三妮站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侧身让出个位置:“四叔四婶,这是我们村支书,也是族里的叔,平日里没少照应我们。”
周青柏从条凳上站起身,伸出右手。
村支书迎上去握住,掌心里全是老茧,硬邦邦的。
林青和靠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说话时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三妮这丫头,谁对她好,她都记着。
她爹娘忙,脱不开身,我们当叔婶的来也是一样。
这一趟,我替他们谢谢支书了。”
村支书笑了一声,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哪里哪里,都是亲戚,该帮的。
再说爱国和他媳妇,都是好样的。”
李家庄的村支书听完这话,心头又紧了一紧。
爱国媳妇那四叔四婶,不仅自己两口子待在那儿,连祖辈、小姑一家也都搬过去了?这是多少张熟面孔凑到了一起?
“四婶,大娃那孩子该毕业了吧?”
周三妮探过身子问。
“去年就回了家,今年轮到老三进了北大。”
林青和声音不高不低。
“老三也进了?”
周三妮眼睛一亮,“那他们那哥儿几个,岂不是全在北大读书?”
这句话砸下来,连村支书都觉得脚下那片土有点发软。
李爱国更是愣住了。
他早知道那头四叔四婶不是一般人家,可全是一门子的北大学生?搁在这年头,大学生三个字就是金漆招牌,一家子北大的,那不得上了报纸,光耀到冒青烟?
林青和只是弯了弯嘴角,“那三个小子,也就功课拿得出手。”
周青柏看着自己媳妇,目光软得像化开的蜡。
三个儿子能撑起那个门面,靠老周家祖宗那十八辈的日子,怕是连影子也摸不着。
全是她带来的那股劲,生生把这户人家的根扎进了书香里头。
如今出门,谁敢说不是书香门第?
李爱国领村支书把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当晚准备杀两只鸡。
剩下的家什、谷仓里的粮、田里还没收的庄稼,连带地契,全盘了个遍。
林林总总算下来,一百五十多块。
李爱国顺手抹了零头,只收一百五。
村支书没二话,转身去公社取了钱回来。
林青和从布包里掏出一瓶茅台,那瓶子是藏在包袱底下摸出来的。
几只鸡炖在锅里,肉香沿着屋檐飘开。
村支书被留下喝酒,三人围在桌边。
林青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京市那边的事——哪条街的铺子新开了张,谁家买了第一台电视机,南边沿海的厂子都在扩建。
她话不重,可句句都敲在点子上。
村支书听着听着,筷子停了几回。
他懂的,跟这位四婶知道的,根本搭不上线。
茅台上了桌,酒劲醇厚,几杯下肚,脖子和脸都泛了红。
散席的时候,村支书脚步已经有点飘,李爱国搀着他肩膀,踩着月光送回去。
村支书的手掌落在李爱国肩头,指腹压了压粗布衣裳的面料。”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咱这片黄土可不能忘。
得空时候,腿脚勤快点,回来瞧瞧。”
在他看来,这个侄子往后的路宽得很。
尤其是有那样一对长辈,愿意伸手拽着后辈往上走,日子想不红火都难。
“根扎在这儿,跑不远的。”
李爱国回话时嗓子里带了点湿意。
支书笑了,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示意他回屋忙自己的事。
院子里的脚步声还没落定,林青和的声音已经从屋里飘出来。”衣裳料子捡着带,能塞进包袱的就捎上。
那些沉的、占地儿的,到了那头再置办。
听说那边不用票证,要什么有什么。”
其实按她的心思,带几身换洗的就够了。
可她心里也明白,头回离乡的人,总想把老家的东西都攥在手里,能省一文是一文。
李爱国和周三妮确实舍不得丢东西。
棉被要带,搪瓷盆要带,锅铲碗筷一样都不肯落下。
林青和揉着太阳穴,觉得脑仁儿嗡嗡响。
周青柏走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家什。”带就是了。
回头我帮你们挑些轻便的。”
两口子脸上都有些发烫。
老话讲,叫花子搬家,行李能堆成山。
平日里看着没几样,真到打包这天,才晓得家底全摊在地上。
“明儿一早,栓子赶牛车送咱们到县城,直接去三叔三婶那铺子碰头?”
李爱国问。
“你们先走。
我们还得回村里接个人。”
林青和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三妮她大伯家的小妹,这回也一块儿上京。”
李爱国点点头。
天没亮就得动身,没什么好磨蹭的,洗了脚就钻进被窝。
黑夜还沉得很,周三妮已经摸黑起了床。
灶膛里的火光舔着她的脸,热粥在锅里咕嘟。
屋里的粮食一粒都不带走,全留给李爱国的爹娘。
那对老的虽说不像个长辈的样子,可该尽的礼数不能差。
不是为了别的,是叫村里人瞧着,这家人心里有杆秤。
“这几斤米是爱国特意买回来的,咱这边种不出这品种。”
周三妮把布袋口扎紧,“四婶你们过去,捎上给我大伯大娘尝尝。”
真金白银的好东西,她留给了真心待她的人。
该给的给了,不该给的,半点也不便宜那对老的。
林青和没推辞。
喝了粥,天边刚泛鱼肚白,她和周青柏蹬上自行车先往家赶。
到了村里才知道,周四妮天刚亮就搭了村里的驴车,行李捆在车板上,人已经晃悠着往县城去了。
“就这么点路,还怕她四叔走不动?”
林青和心里明白周大嫂的小算盘,嘴角却挂着笑。
“从那边赶到这儿已经够累了,还得驮着她进城。”
周大嫂搓了搓手,“横竖都是顺道,让她坐驴车过去省事。”
午饭是在老宅吃的。
碗筷刚收拾利索,周青柏去跟二哥说了几句话。
林青和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跟蔡大娘、周东媳妇、八妹几个交好的都打了声招呼。
周青柏蹬着自行车,后座载着林青和。
链条转动声碾过路面,颠簸从车架传到她小腿上。
那辆借来的破旧二八杠,在县道拐角处还给了老周家——其实周三哥下乡收货时顺路送过去就行,但眼下这样,省得再跑一趟,也免得四妮在村里多耽搁。
到铺子时,周三哥正蹲在门槛边卷烟。
屋里灶台上几口铁锅摞着,蒸汽在窗玻璃上糊了层雾。
周四妮窝在墙角的条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炒花生壳,膝盖上碎渣子簌簌往下掉。
周三妮靠在行李卷上打盹,呼吸声时轻时重,李爱国站在门口,脚边搁着捆好的包袱。
“这么多人一块去京市,怕是要把那边的院子闹翻了。”
周三嫂端着搪瓷缸从厨房出来,水汽顺着她指缝往上窜。
林青和把包挎到肩上,笑了一下没接话。
京市本来就挤着好几口人,三妮过去治腿,四妮过去开眼界,李爱国过去当帮手——这趟火车上,光行李就堆出三座小山包。
周青柏已经去隔壁街跟林三弟打过招呼,林三弟跟过来帮忙扛了两个麻袋,满头大汗地把人送到城北汽车站。
去往市里的长途汽车发动时,车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扫过轮胎碾碎的黄泥。
周四妮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吸让那层灰白的霜融化成一团水渍。
她看着田埂和土房一截截往后退,膝盖上的花生壳被颠得直抖。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
候车厅顶棚的灯管嗡嗡响,铁轨上传来汽笛声,夹杂着小孩哭闹和小贩的叫卖。
周青柏排了半小时队,从窗口递出几张硬纸车票。
他说这是今天最后一趟去京市的班次,累是累了点,但能省一晚住宿费。
林青和掂了掂布兜里洗好的黄瓜和番茄,火车上那盒饭的油腥味她实在受不住。
车厢里灯光昏黄,硬座席上挤满了人。
李爱国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周三妮几乎一沾椅子就睡过去,脑袋歪在周青柏搁在行李架上的外套上。
周四妮坐在窗边,看站台上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吹着哨子挥舞旗子,车轮启动时,她的眼皮也终于垂了下来。
林青和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苹果和橘子,又摸出两根黄瓜和几个番茄。
她把搪瓷饭盒打开,周青柏买的那份盒饭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浸着酱油色的汤汁。
她扒了两口米饭,夹起荷包蛋咬了一个边,剩下的连饭带菜推回周青柏面前。
旁边座位上,李爱国和周四妮捧着饭盒吃得腮帮子鼓起来,米粒粘在嘴角也没空擦。
“四婶,就吃这口东西,后半夜怕是要饿。”
周四妮咽下一大口饭,用手背抹了抹嘴。
林青和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饿不了,兜里还有饼子。”
她心里转着另一件事。
翁妈妈上次在院子里晾衣服时,说翁国栋年纪不小了,三番五次问起四妮。
那个在供销社干了几年的城里男人,比四妮大了整整七岁,两人一个在镇上的青砖大院里长大,一个在村里的土墙屋檐下滚过泥。
林青和当时没往深处想——城乡差别摆在那,生活环境差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凑到一块说上话?
但四妮这姑娘,带出来终归是好的。
不像大妮,一辈子拴在村里的灶台和地垄之间。
不是说大妮过得不好,只是相比之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火车驶过一片黑魆魆的田野,车窗上结了层薄雾,林青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搭在膝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三天前那趟绿皮火车上,三妮蜷在硬座底下睡得不省人事,李爱国把军大衣裹在她身上,自己靠着座椅边缘打盹。
苹果皮从他手边滚下来,沾着铁皮车厢地板上残留的茶水渍。
三妮醒来时先抓了个梨啃,啃完才要粥喝,饭盒里的小米粥就着咸菜丝,她全刮干净了。
林青和靠在对面铺位上看她,说了句你妈当年也是这样,从上车睡到进站,屁股都没挪过。
周母后来跟人提过回老家的打算,但一想起那趟车的晃劲儿,话音就咽了回去。
三妮垂下眼睛,耳朵尖泛红,说那车晃得像筛子,没坐过的人腿肚子都打颤。
林青和应了句熟能生巧,又低头去翻行李袋里的饼干。
火车停靠京市站台时铁轮摩擦出刺耳声响。
三妮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站台上的人流像刚捅开的蚂蚁窝,黑压压往出口涌。
她攥着李爱国的手腕下了车,鞋底踩上水泥地的瞬间,腿弯还残留着车厢里二十几个小时的颠簸记忆。
周四妮跟在后面,挎包带子勒进肩膀,眼睛却一直在那些玻璃橱窗和霓虹招牌上打转。
第294章
北大那边的班车刚开走一拨,调度员扬着旗子冲他们喊下一班得等四十分钟。
三妮蹲在候车棚底下,看街对面那个电话亭——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把硬币塞进槽口,手指拨弄转盘的动作像在拧发条。
周四妮扯她袖子,说四婶你看那箱子里的女人穿啥裤子,裤脚能塞进靴子里。
喇叭裤的布料在日光灯管下泛着靛蓝色光,骑车
李爱国把行李码整齐,下巴搁在旅行包上观察那些下班的人。
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从坡道上冲下来,铃铛声混着链条的咔嗒响,车筐里塞着铝饭盒和报纸卷。
他数到第八十一辆时,班车终于轰鸣着拐过街角。
三妮上车后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上呵出的雾气被手指擦出一道窄缝,她的目光追着那些渐渐往后退的梧桐树和电线杆。
老家县城的百货大楼算高的了吧,可京市这儿随便一栋楼就压过它三层。
周四妮的额头在另一个窗面上压出椭圆形的油印,她说那边亮着灯的房子是什么,林青和瞥了一眼说那是国际饭店,顶上还有个旋转餐厅,转一圈得一小时。
三妮没吭声,但攥着李爱国手指的力气突然变大了些。
车厢里有人翻报纸,纸张的唰唰声里夹着售票员喊站名的嗓音。
苹果核从三妮手里滑到座位缝里,她没去捡。
李爱国看她侧脸的轮廓映在暮色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她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青和从前排回头,说等安顿好了厂里会发工装,一人两套,棉布的涤卡的都有。
三妮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围巾里。
周四妮突然抓住三妮的胳膊,说四婶你瞧那穿西装的人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呢。
林青和这次没接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过她脸上的皱纹,几根白发在鬓角处反着亮光。
三妮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些话,字迹歪歪扭扭,说京市的冬天没太阳也能把人晒黑,因为雪地反射光。
她现在坐在车上,确实觉得眼睛被什么刺得发胀。
班车在北大西门停下时,路灯已经把门匾照得明晃晃的。
三妮下车时腿软了一下,李爱国扶住她腰,感觉她掌心里全是汗。
行道树底下有穿棉袄的老头在遛狗,狗脖子上的铃铛每走一步都响。
三妮回头看了看来路上那些还没熄灭的灯火,突然笑了。
什么也没说,就跟着林青和走进那道大门。
周四妮在后面踢了颗石子,石 ** 到墙上又弹回来。
车站外头飘着煤灰味儿,林青和拎着布包跨进饺子铺门槛时,里头蒸汽正扑人脸。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混着说话声,热腾腾搅成一团。
周归来围着沾面粉的围裙,额头沁着汗珠,手里捏着面皮正往里头塞馅。
“小老板忙活呢?”
林青和声音带着笑。
周归来抬头,目光撞上门口几张熟悉的脸。
他眼睛亮了一瞬,手里的活也没停:“爸!妈!”
视线扫过周三妮和周四妮,嘴角咧开,“三姐,四姐,你们也来了?”
周四妮打量着他身上那条围兜,笑出声:“来投奔你这个小老板,讨口饭吃。”
“好说,好说。”
周归来手上动作麻利地捏好最后一个饺子,朝二楼抬了抬下巴,“上头二姐那屋空着,四姐你往后跟她挤挤。
行李先拿上去放。”
周四妮应了声,拎着包裹往楼梯口走。
周青柏已经绕到水池边,搓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走过去,从周归来手里接过那把长柄铁勺。
周归来解下围裙,顺手挂在他爸脖子上。
林青和转向周三妮和李爱国,声音低了些:“这边他们忙着,先过去你们爷嫲那儿?地方大,还有个空房间,够你们俩住。”
周三妮没说话,瞥了李爱国一眼。
李爱国点了下头:“行。”
“行李先搁这儿,晚上再拿。”
林青和补了句,“澡堂九点才关,不赶。”
李爱国又应了一声。
周归来这时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生面孔,目光在李爱国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林青和:“妈,这位是?”
“你三姐夫。”
林青和说。
周归来笑了,伸手在李爱国肩上拍了一下:“原来是三姐夫。”
他转身朝外走,边走边说,“三姐,三姐夫,跟我来。
我爸妈这回带你们过来,事先半个字都没漏。
爷嫲要知道你们来了,准高兴。”
他步子快,嘴里的话却不断。
周三妮跟在后头,脸上挂着笑,步子也比平时轻快。
她侧头跟李爱国说了句什么,李爱国嘴角动了动。
铺子里的蒸汽还往外涌。
柜台后面,周父正拿抹布擦桌面,周母坐在角落择菜。
他们抬头看见周三妮和李爱国跨进门,手上的动作都停了片刻——林青和和周青柏这回带人过来,事先连个信都没捎。
周母放下手里的菜叶,站起身,目光在李爱国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
去年周三妮出嫁的事,老两口是知道的。
周三妮的份子钱走的是周大嫂那边,钱给了,人没见着。
听说女婿岁数大了些,腿脚不利索,但对三妮是实打实的好。
老二家收了彩礼,老两口也没二话。
可这孙婿长什么样,今天才算头一回看清楚。
原想着往后不回去了,这辈子怕是面也见不着。
谁成想,这俩口子就站到跟前了。
周三妮一见到祖父祖母,脸上就漾开了笑,可细看之下,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惊诧:“爷,嫲,你们这气色,咋瞅着比上回见还精神?”
不得不说,日子滋润了,人心里头没了疙瘩,周父周母确实像是往回走了几岁。
到了这边,哪儿还有啥操心的?顶了天就是哄哄孙子,再就是溜达到公园里散散心。
近来周母还跟着那群老太太比划起了太极,天刚蒙蒙亮就揣着茶杯往外走,孙儿全丢给了周父照看。
人就是这么个理儿——吃食顺口,觉睡得沉,心里头没挂碍,面相自然就显嫩。
何况这儿半年就安排一回体检,各项指标都漂漂亮亮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再加上京市这方水土养人,周父周母的肤色都透着一层白净。
这么一瞧,哪像是在京市待老了?分明是越活越回去了。
周父没吱声,可嘴角那弧度,藏都藏不住。
周母倒是笑出了声:“你这丫头,嘴皮子啥时候抹了蜜?年轻啥啊,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爷,嫲,三妮姐跟姐夫就先搁你们这儿了,我回那边搭把手。”
周归来撂下话就要走。
周母忙喊住他:“三娃你等会儿,带几个鸡蛋回去。”
她转身进了屋,拎了个袋子,装了半满的鸡蛋递过去。
周归来也没跟他嫲客套,接了就走。
周母这才领着孙女和孙女婿进了门,边走边问:“你们咋跑过来了?”
“嫲,往后我跟三妮就搬到京市落户了。”
李爱国接过话茬。
周母一愣:“不是过来溜达几天的?住倒是有地方住,可营生的事,你们想过没有?”
“四叔四婶上李家庄找我们了,说是打算再开家铺子,缺人手,我跟三妮就应了下来。”
李爱国解释道。
“你四叔四婶还要盘铺子?”
周母眉头微微一拧。
“嗯。”
周三妮点头应着,“四妮也跟着来了。”
“四妮也来了?”
周母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你们来了几口人?可别把六妮也捎上。”
周父在边上插了一句嘴。
“六妮没来,就我们仨——我跟爱国,还有四妮。”
周三妮说。
周母听了,这才松了口气:“你们三个倒还行。
可嫲得跟你们提个醒,你四叔四婶在这边做生意,图的就是个和气生财。
六妮那性子,你可别把她招来,记住了没?”
这个暑假, ** 可没少闹。
周晓梅跟苏大林的那间包子铺,生意旺得很,紧接着又在左右添了两家。
算上他们夫妇开的那一间,统共三家铺子了。
可要说客流最稳当的,还得是周晓梅和苏大林的那一间。
原本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可就在一个月前,其中一家铺子跟客人直接动了手。
而那客人家里,偏偏是有些背景的。
起因是有人买了那家铺子的包子,数量还不少。
结果咬下去,嚼到一半,舌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掰开一看,一只蟑螂趴在馅里,腿都清晰可见。
当场就恶心得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
那人自然不肯罢休,上门要赔偿,语气硬得很。
可包子铺老板也不认账,嗓门比他还大,一口咬定对方是故意来找茬的,想白吃白喝还讹钱。
两边越吵越凶,推搡了几下,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手,最后包子铺的桌椅被掀翻,玻璃门哗啦碎了一地,铺子让人砸了个面目全非。
周母听周晓梅说起这事时,手里的针线差点扎到手指头。
周晓梅拍着胸口,语气里带着后怕:“娘,幸好我们家大林听了四哥的话。
那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案板缝都用开水烫过。
客人多买了,他还主动多给一个包子,说是不图赚多少,就图留个好印象,赚个人气。”
周母点了点头,脑子里却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当初老四家不答应让许胜强那个外孙和周六妮那个孙女过来,恐怕就是想到了这一层。
那两个孩子,哪个是能老老实实干活的主?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要是再惹出点乱子来,那真是雪上加霜。
她想到这里,转过身盯住了周三妮,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三妮,来了这边,手脚要勤快,嘴巴要严实。
别给老四两口子添麻烦。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来了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周三妮连忙点头:“嫲,我们晓得的。”
李爱国也跟着表态:“爷嫲放心,我和三妮一定好好跟着四叔四婶干,把铺子看好,绝不惹事。”
周母这才没再多说什么,脸上的神情松了几分。
周父接了话茬,把话题转开:“青柏那边住不下了,四妮和二妮住饺子铺,你们俩过来住这边刚好。”
说着,他带他们去看房间。
屋里摆着一张木床,衣柜靠墙,窗户朝南,光线不错。
这间房以前是许胜美常来睡的,算是个客房,不算大,但也宽敞。
眼下苏城两口子住在里面,不过他们夫妻俩来了,就临时腾出来。
苏城他们回自己爸妈房间打地铺凑合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长住。
周三妮站在房门口,目光扫过屋角,忽然问了一句:“爷,嫲,那电视、电风扇可要不少钱吧?”
周母笑了,眼角堆出了细纹:“外边还放了台洗衣机呢,都是你四婶给我们买的。”
周三妮听了,心里头忍不住感叹。
第295章
爷嫲来了这边,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这些大件电器一样不少,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李爱国更不用说,一进了这个家门,眼睛都不够用,简直像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周父转过身,看着李爱国,语气平实却透着叮嘱:“过来了,就好好干活。
青柏和他们家媳妇为人都厚道,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李爱国点头应道:“爷,我心里有数。
是四叔四婶照顾,才愿意带我们到这样的大城市来。”
他心里明白,周青柏林青和照顾的是周三妮这个亲侄女,他不过是顺带上的。
但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能娶到三妮,已经是他的福气,要不然哪里轮得到他被“顺带”
这一回?恐怕这辈子连这座城市的影子都见不着。
周三妮忽然又问了一句:“小姑跟小姑丈还没回家吗?”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呢,周母摆了摆手。
周父从厨房里端出一盆洗好的番茄,挨个塞到他们手里。
“包子铺那边行市咋样?”
周三妮接过番茄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抹了一下。
“哪那么容易挣钱。”
周母叹了口气,“上个月你小姑隔壁那家店,跟人动了手,铺子都让人砸了个稀烂。”
李爱国和周三妮同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京城这地方,光天化日的还能出这种事?
李爱国心里一直盘算着也弄个营生,听到这儿忍不住追问了两句。
周母倒也没藏着掖着,原原本本地把那天的
苏大林和周晓梅拖着步子进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周晓梅一抬头瞧见屋里坐着的两个人,愣了愣神。
“三妮?”
她声音里带着惊讶,“你咋跑来了?这位是……”
“小姑,这是爱国。”
周三妮赶紧站起来,拽了拽李爱国的袖子,“爱国,快叫人。”
李爱国咧嘴喊了一声,苏大林和周晓梅这才明白过来,这黝黑的汉子是侄女婿。
“你俩可是稀客。”
周晓梅笑着凑过来,“跟四哥四嫂一道来的?”
“嗯。”
周三妮抿着嘴笑,眼角都弯了,“以后就留下来帮四叔四婶看铺子。”
自从到了这边,周三妮说话时声调都高了半截,脸上的笑纹也多了。
周晓梅是个直性子,心里的话拦都拦不住:“四哥四嫂那儿人手不是够用了嘛。”
“四叔说要再开一间干鲜铺子。”
李爱国接过话头。
周晓梅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四哥四嫂这是疯了吧?又要开?这都第几间了?”
她自己也琢磨着再开一间包子铺,可两个孩子还小,腾不出手来,雇人吧又怕砸了招牌。
再看看四哥四嫂——一间饺子铺,三间服装店,一间饮料摊,还加一个两班倒的服装作坊,这摊子铺得还不够大?居然还要折腾什么干鲜铺子。
周母也糊涂了:“八成是你四嫂的主意,你四哥没那个脑子。
话说回来,这干鲜铺子是卖什么的?”
“我也闹不明白。”
周晓梅摇摇头,转向周三妮和李爱国,“既然来了就好好干,等攒够了本钱,看看能不能自己支个摊子。”
“我听四婶说,虎子和刚子以后也要单干?”
周三妮问。
“那是自然。”
周晓梅点点头,“只要他们有本事,四嫂从不拦着,总不能让人打一辈子工。”
天色暗下来了,周晓梅挽起袖子,拉着周三妮进了厨房。
李爱国坐在堂屋里,耳朵里听着灶台传来的锅碗瓢盆声,鼻子里钻进葱花爆香的味儿。
周四妮还在饺子铺那头帮着端盘子,手脚麻利得很,不用人吩咐,瞅见哪桌客人等着,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就送过去了。
热水澡冲掉了车厢里攒了整天的灰尘味,林青和把换下来的衣物塞进袋子里,手腕还带着皂角的涩香。
她拧干毛巾,擦过后颈,脖颈那片皮肤被热汽蒸得发红。
今天出去买菜回来,篮子里的东西堆得冒了尖,豆角、茄子、猪腿,还有两条草鱼,周三妮那边也叫了李爱国过去一起吃饭,这边自家也得开锅庆祝,一桌两桌都不能省。
周四妮来的时候,周二妮差点没认出她来。
那时饺子铺的灶台正冒着白汽,周二妮正低头把揉好的面团按进盆里,抬眼一看门口站着的身影,手里的面团愣是捏了半分钟没松开。
那个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梳得齐整的姑娘,跟记忆里那个缩着手脚、笑起来也带着怯意的妹妹,是同一个人的脸,又全然不是同一个人的精气神。
周四妮先叫了一声“二姐”
,嗓子有点紧,但嘴角是弯着的。
“四妮?”
周二妮手里的面掉进盆里,溅起一点粉。
“二姐。”
周四妮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这个姐姐。
眼前的人跟老家那个整天埋在灶头、头发上总沾着灰的女人完全挂不上钩。
周一妮要是看到她这副模样,怕是得把眼珠子瞪出来,村里的老婶子们更是得嚼上半个月的舌头。
“咋来了?跟四叔四婶来的?”
周二妮已经在围裙上擦手了。
“嗯。
这一次我能留下。”
周四妮抿了一下嘴。
周二妮立刻转头看林青和,眼睛里全是问号。
林青和正把扎好的葱摊开,没抬头,只应了一句:“四妮以后就跟你一起住了,我打算送她去夜校里读读书,你也多教教。”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周二妮的嘴角一下子就扬起来了,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我一定教她,让她赶紧接手。”
姐妹俩紧跟着就钻进厨房,周三妮也摸过来了,灶台前顿时热闹起来。
锅里下了油,葱姜爆出来的香气压住了面粉的沉闷味道。
工人们的伙食装在食盒里,虎子和刚子骑着自行车挎上就走,车铃铛在路上叮当响了一阵。
剩下的几个人就在铺子里拉桌子,碗筷摆开,一边等着客人喊“下饺子”
,一边往嘴里扒饭。
周二妮嘴里嚼着饭,忽然想起什么,把碗放下说:“四婶,怎么突然带这么多人来?我看成民叔还在招人呢,有两个人选,就是想你回来看看。”
林青和把一小碗汤推到周四妮面前,说:“那也没事,晚上过去找成民说说,让明天带过来。”
她浑身的骨节都像生了锈,坐了一天火车加汽车,屁股都坐麻了。
碗筷收拾干净后,她喊上周青柏和周四妮,又从柜子里抽出三套换洗衣物,招呼着要去澡堂子。
路上碰见周晓梅和苏大林,两人也拎着布袋子跟着动了身。
澡堂门口分了两道帘子,男左女右,周青柏撩开帘子就看不见人了。
热汽弥漫的隔间里,周晓梅把头发全撩到头顶,搓着胳膊说:“四嫂,你这真是大动作不停啊。”
林青和把一条湿毛巾搭在脖子上,靠在墙边让热水浇在后背上,水珠顺着脊骨往下淌。”啥大动作不停,也是去了南方那边正好遇见,这才有了这想法。”
周晓梅把身子转过来,水汽糊得她睫毛上都在滴水:“我听爱国说是要卖什么干鲜?这是啥买卖?”
“就是干海鲜啊,海参、元贝、鱼胶那些东西。”
林青和说,声音被哗哗的水声盖了一半。
她起初只是想去南边挑些鱼胶回来炖汤补补,结果进了那个厂子一看,车间里晾着一排排码得整齐的干货,空气里全是咸腥且带点甜的气味,墙上挂着出货单子,数字看得她心里一动。
货源摆眼前,运费谈得拢,那还等什么?铺子的事得好好挑地段,不能随便凑合。
“那些东西可都稀罕得很,有货吗?”
周晓梅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林青和笑了笑,水汽把她嘴角那点弧度也模糊了:“南方那边就有。”
不仅是有,那些干货厂子就在海边,几个仓库连成一片,出货量大到每天傍晚卡车排着队往外开。
她亲眼看见的。
# 正文
那个庞大的厂区,就算搁在几十年后也绝不会显得寒碜。
两人互相帮着搓完背,便转到周父周母那间屋子坐下。
周青柏提起他舅舅那边可能要下岗的事——从前没少关照苏大林,如今那边落了难,苏大林自然得出把力。
不过这事全看苏大林自己怎么拿捏,隔了一层关系,他们就不掺和了。
铺子的事明天再去寻摸,看哪有空房能租。
眼下先让周三妮和李爱国在这儿住下。
坐了盏茶的工夫,林青和和周青柏便带了周四妮回了小区筒子楼。
林青和顺道去马成民那打了声招呼,说好了明天把看中的两个新工人带来瞧瞧,这才转回家。
“你自己看电视,你姐她们下了课就回来了。
我跟你四叔实在熬不住了,老骨头一把,得先眯了。”
林青和说。
“嗯,我等着就行。”
周四妮应道。
林青和和周青柏便先进了卧室。
躺到床板上,林青和才叹了一声:“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真不假。”
这儿躺着多舒坦?
“明天不用赶早,我去房管局走一趟就行了。”
周青柏知道媳妇这两天累坏了,伸手替她揉着腰和肩膀。
“再使点劲。”
林青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一觉睡得踏实,第二天林青和没起太晚。
夏天就这样,想赖床也赖不住,跟冬天哪能比?冬天天蒙蒙亮那会儿被窝里头的热乎劲,简直比神仙洞府还勾人。
她睁眼时,周青柏刚从苏大林那拎了包子回来。
饺子连着吃总嫌腻,时不时便去苏大林那换包子当早饭。
“没去开铺?”
林青和见他清闲,随口问了句。
“老三去了。”
周青柏答。
今年暑假家里那摊子生意,全靠老三一个人撑着。
老大周凯不在家,老二周旋心思根本不在上头——本来也打算帮把手,可见他弟忙得井井有条,索性撒手不管了,又跑去当家教又出去写生,潇洒得不像话。
怪不得昨天老三冲她抱怨,说自己这个老幺半点好处没捞着,尽给前头几个当牛做马。
林青和笑了笑:“这小子倒是能顶事。”
周青柏眼里也带着笑——那小子早上不想起床,是他一把拎起来赶出门的。
养这么大,不就是用得顺手的时候么?孩子就是这样,越是捧着越惯不出孝子,越是使唤他,他反倒越出息。
当然周青柏这个粗汉子讲不出这些道理,就是该干活了,轰出去干活,就这么简单。
清晨的光线从窗格斜 ** 来,林青和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手指捏着碗边沿转了转。
面皮的韧劲和肉馅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
“你不去房管局?”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
周青柏原本打算自己跑一趟。
第296章
手里那份早餐本来也只是带回来给她垫肚子的,现在见她起了床,自然不能把人再按回去。
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林青和起身去洗漱,水声哗啦了一阵。
等她擦干脸出来,桌面上只剩空碗和几根掉落的包子屑。
她拎起布包,跟在周青柏身后跨出门槛。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又想起刚才那口包子的味道:“怪不得大林和晓梅的生意那么好,这包子确实实在。”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比画了一下大小,意思是皮和馅都够厚道。
周青柏侧过头,嘴角动了动:“周边那些包子铺,都不用跟他争。”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闪过苏大林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
那个妹夫从他这里学了做生意的门道,用得比谁都勤快。
现在物价一天一个样,店铺的利润也跟着涨。
苏大林又是个闲不住的,别人家的包子铺只做早上那一阵,他的铺子从天亮开到天黑,下午关两个小时门睡一觉,傍晚再开,一直到天黑透了收摊回家吃饭。
想起自己那间饺子铺,周青柏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暑假那阵子,老三周归来趁他不在家,自个儿把价给提了。
那小子胆子不小,父母都不在跟前,他一个人就敢动手,关键是生意愣是没断过,客人照样进进出出。
夫妻俩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拐进房管局那栋灰色大楼。
走廊里有人抽烟,烟雾混着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孔。
林青和皱了皱鼻子,跟在周青柏身后进了办公室。
房管局手里攒着不少房源,都是房主托过来要卖的。
眼下这年头,住房紧张得厉害,一家七八口挤在几十平的屋子里是常事,可大多数人还是死等着单位分房。
自己掏钱出来买房的人也有,不过一只手数得过来。
原因很简单——一个最普通的筒子楼,外头市价已经叫到几千块了。
按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算,几千块是什么概念?即便今年物价涨了,房价也跟着往上窜,比去年贵了好几百。
可这几百块,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年的总收入。
就拿马成民和黄小柳一家来说,两口子带着儿子马小蛋,到现在还跟马大娘老两口挤在一起。
说是两居室,实际上也就几十个平方。
说不挤那是嘴硬,只不过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晚上回去睡个觉,才算勉强过得去。
林青和和周青柏这次来是要看铺子的。
年初看过一次价,这次再来,明显感觉到数字变了不少。
地段普通的上浮了好几百,稍微好一点的地段,涨幅更大。
他们挑了三间。
三间铺子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区域,其中一间挨着菜市场。
面积不大,也就几十个平方,价钱却高得吓人,开口就要七千多。
负责带看的管理员站在门口,用手指了指菜市场那边沸腾的人声:“这边热闹的程度你们也清楚。
房东要搬走了,不然真舍不得出手。
他这价位压不下来,已经是底线了。”
说完,他把钥匙 ** 锁孔,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
# 七千多这个数目,放在谁手里都得掂量掂量。
刚结婚那会儿,周父周母住的那个院子面积也不算小,地段同样称得上便利,当年成交的价码恰好就是这个数。
谁能想到,不过几年光景,价格已经蹿到了天上。
林青和和周青柏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数——这铺子值得拿下。
紧挨着市场,做干鲜货生意再合适不过。
距离饺子铺也不算远,骑自行车撑死了四十分钟。
“这附近还有大点儿的铺面往外放吗?”
林青和把目光投向管理员。
对方翻动记录本的动作很慢,纸张哗啦响了几声,最后摇了摇头:“没了。”
林青和没再追问。
位置没得挑,就是面积让人心里有点堵——窄了些。
要是没有更大的,就只能在这铺子里动心思了。
隔出一个小单间,能住人的那种。
毕竟铺子里堆的那些干货,随便哪一样都不是便宜货。
她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让李爱国和周三妮住进来最稳妥。
厕所、水龙头、厨房,这些都得一一弄出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跟着管理员去看其他铺面的时候,林青和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的胃口还没大到什么都吞下去。
除了那间干货铺子——这是第六个铺位——她又把第七个也定了下来。
位置同样不差,将来做什么生意再说。
剩下那一间,她没伸手。
就算心里清楚以后这些铺子会越来越值钱,也不能什么都往兜里搂。
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包租婆的愿望早晚能实现。
眼下手里已经攥了七个铺位,全是好地段。
四合院到手了,一座院子也稳稳当当落在名下。
筒子楼那头不算数——那是单位划给她的,只能住,不能卖,没有买卖的资格。
上回帮忙牵线买四合院的,是个女管理员。
眼前这个男的,还不知道那档子事。
林青和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了过去。
对方明显愣住了,目光在那张票子上停了两秒:“这是……”
“今儿跑了这么多趟,辛苦您了。”
林青和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就是想问问,现在还有四合院往外卖吗?这钱您收着,算是辛苦费。”
管理员接过钱,脸上的表情松动了几分:“四合院倒是没有。
要是有了,我通知你们。
那个饺子铺就是你们的吧?”
“对,就是我们的。
有消息了去那儿找我们,头一个告诉我们,到时候少不了您的辛苦费。”
林青和说得轻描淡写。
她没指望现在就能碰上四合院。
就算手里攒了些钱,要真遇上了,未必就拿得下来——肯定比之前贵得多。
再说了,能住四合院的,哪个是缺钱的主儿?寻常人家哪里肯卖?
像上回自家买的那座四合院,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运气。
先得跟这个管理员知会一声,上次那女的不必理会了。
手上那么多处房产,能不在同一个人手底下捏着,就别往一块凑。
再说了,她忙,周青柏也忙,谁也没空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虽说已经拿下一座占地八百多平的二进院,顶级的,可那么一座院子,哪填得满林青和的胃口。
实在没法子,她只能再让人去叫那个管理员过来,把话递过去。
两间铺子拿到手,林青和和周青柏便往回走。
路上,林青和开口:“那间铺子还是窄了点,能不能腾个住人的地方出来?”
“能。”
周青柏应了一声。
确实是能,就是得多花些钱。
铺面才四十多平,挤个二十平出来,弄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单间,再塞个小厕所,外加能做饭的小厨房,不成问题。
年节里大伙儿都这么过,也没那么多穷讲究。
当然,折腾这些东西出来,开销不小。
但也不差这几个钱。
周青柏往饺子铺那头去了,林青和自个儿转去男装铺找马成民。
马成民带来的两个人已经在铺子里忙活着,正等着她。
是两个姑娘。
林青和扫了两眼,说:“先试两天,要是行就留下。”
马成民早把待遇的事跟她们提过,林青和也就不再多嘴。
她把俩人全打发到马路对面周二妮看的那家女装铺去。
没过一会儿,周二妮就过来了。
“你这边留一个,另一个调到姗姗那边的铺子去。”
林青和交代。
“我这儿还有四妮呢。”
周二妮说。
之前的铺子就她和另一个姑娘,现在四妮也来了,再加上这一个,一个铺面就是四个了。
“四妮,我打算安排到成阳和成月的饮料铺那边去。”
林青和说。
周二妮听了,点了点头。
林青和说:“回去忙你的,把四妮叫过来,待会儿我带她到那边转转。”
到现在为止,三家服装铺子,周二妮那边三个人,陈姗姗那边也是三个,饮料铺那边让四妮过去,同样凑成三个。
一个铺子三个人轮着看,正好,人手也就松快下来了。
男装铺这边,虎子和刚子兄弟俩跟着马成民。
马成民手头要管的事杂,但只要不用往外跑,他就到铺子里守着。
他干得尽心,毕竟他要是出去单干,恐怕寻不着林青和给的这个工钱和这个待遇。
林青和跟马成民提了要开干鲜铺的事。
马成民愣了一下,又开一间铺子?可他很快就回过神,问:“要装修吗?”
“嗯。
这边交给虎子和刚子就行,你去饺子铺找青柏,怎么装修让他跟你说。”
林青和点头。
周四妮到了之后,林青和领着她往饮料铺的方向走。
周四妮四下张望,眼睛发亮:“四婶,你这能耐也太大了吧。”
一路走过来,她才发现四叔和四婶到底有多少间店面,那么多铺子,她两只脚都数不过来!
林青和嘴角扬了扬:“哪里有什么厉害的,养着这么多人,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眼下把人数一合计,她手下到底养了多少张嘴?当然,这些铺子给她带回来的回报也算丰厚。
只是昨晚回家太累,账本都没来得及翻,但她心里有数——生意肯定比之前还要红火。
四妮是个小名,大号叫周红霞。
林青和跟成阳、成月兄妹俩介绍的时候,就直接用的大名。
“等红霞把活儿摸熟了,就让你成民叔排一份正规点的轮班表出来。”
林青和说。
以前人手紧巴,都是凑合着对付。
可这规矩也该立起来了,按后世的倒班法来排,工作时间压短些,人也能喘口气。
毕竟都到了该谈对象的岁数,总得留点时间给自己去逛逛、见见人。
她可不想压榨谁。
把四妮安顿好,林青和转身往回走。
到饺子铺门口,就看见周归来——老三正埋头忙活。
“妈,我听见我爸跟成民叔在聊,说家里还要再开个干鲜铺?”
周归来看见她,抬头问了一句。
“你爸带你成民叔过去了?”
林青和反问。
“嗯,刚走没多久。”
周归来点头。
林青和又问:“咱家的账本呢?”
“在你们那屋搁着呢,”
周归来说,“二哥理的,应该理得还行。”
林青和让他接着忙,自己回家翻账本去了。
老二周旋做的账确实没话说——干净、清楚,一眼就能看明白。
这差不多两个月下来,每笔收入的数目都不少。
饮料铺那边尤其扎眼,进账破了新高,单月收入冲过了两千块。
光那一个铺子,一个月就能摸到这个数,可见今年夏天饮料和雪糕的买卖有多火爆。
几乎每天都在补货,四个大冰柜里,三个全塞满了雪糕冰棍。
第297章
剩下那个用来冰镇饮料,可根本不够卖。
不少人抱怨饮料不够凉,林青和也没办法——刚放下去没一会儿就被人买走了,哪里冰得住?
她琢磨着,哪天再去商场添一个冰柜回来。
不过也就先这么想着。
她又往下翻其他账本。
三个服装铺的生意也不错,男装铺比两个女装铺稍稍逊色些。
值得一提的,是饺子铺交到周归来手里之后,他直接提了价,利润反倒涨了一截。
林青和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怎么把孩子养大的——三个里头,最滑头的是老二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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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归来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跳得飞快,十五岁的肩膀靠着柜台边沿,半长的袖子卷到手肘。
冰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雪糕,铝盒装的汽水瓶身还挂着水珠,碰上去凉得指尖发麻。
他撩起眼皮瞥了瞥墙角的冰箱——那里头塞了十几根绿豆冰棍,还有两瓶北冰洋。
这是他上周自个儿掏钱买的,钱夹子里攒了大半年的零花,一分没从账上动。
“哟,咱家多了个铁疙瘩。”
林青和推门进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指尖捏着账本边角。
周归来下巴微微扬起:“我买的。”
林青和没接话,掀开冰柜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儿子后脑勺的发茬剃得齐整,脖颈晒成麦色,踩在条凳上的帆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层。
“你二哥呢?”
她问。
“背着画板去天坛了,下午补课,天黑才回。”
周归来抓了抓后脑勺,“妈,二哥想买吉他,一把好几百。”
“他那照相机也不便宜。”
林青和把账本搁在案板上,翻开其中一页,“这些日子铺子里的事,你盯得紧。”
“二哥只管账,剩下全扔给我。”
周归来踢了踢桌腿,“习惯了。”
林青和笑出声,声音不大,眼角的纹路却舒展开来。
她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掌心落在他肩胛骨上——骨节硌着手心,这人又窜了个儿。
“等你爸回来,接几天手,你也歇歇。”
她退后半步,“开学要军训,还得带三妮姐他们到处逛。”
“不去,晒得慌。”
周归来摇头,“让二哥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林青和想起早上老二出门时,肩上挎着画布包,里头露出一截炭笔尖。
那小子最近着了魔似的往天坛跑,回来时白衬衫领口蹭着炭灰,画夹子里塞着好几张速写。
“他那些画呢?”
她问。
“屋里挂着,爷嫲那边也送了几幅。”
周归来嗤了一声,“嫲喜欢得跟捡了宝似的,爷还找人裱了挂墙上。”
林青和没再追问,转身去掀锅盖,白气扑上来,裹着肉香。
她舀了碗饺子汤,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你二哥,怕是想走文路。”
她放下碗,“铺子这块,以后得靠老三你撑着。”
“知道。”
周归来应得很快,手指又在算盘上拨了几个数。
周归来嘴角咧开,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他手里那台相机,掂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外壳磨得锃亮,带出门去,邻居家那几个小子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林青和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打趣的味道:“你们俩兄弟手里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就你们大哥啥也没落着。”
“哥在那边,给他啥他也摆弄不了,”
周归来一边和面一边说,“妈,你不如弄点吃的捎过去。”
林青和心里也动过这念头。
可这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化,吃食还没送到半路就得馊掉。
这时候的邮路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就算真要寄,也得等到入了秋,天凉下来,东西才不至于在路上烂掉。
她换了个话头:“许胜强那边,书念得怎么样?”
“没听刚子哥提过,应该没啥岔子。”
周归来撇了撇嘴,手上的动作没停,“妈,你不知道隔壁老张家有多膈应人。”
林青和抬眼看他:“怎么了?”
“那个张美莲,趁着您跟我爸都不在家,居然找上门来堵虎子哥。”
周归来冷哼了一声。
张美莲被虎子当面拒绝过,可那女人像是把脸皮扔进了水沟里,压根不当回事。
暑假一到,她就折腾出动静来了。
先是路上拦,后来干脆走到门口敲门,咚咚咚的,扰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之前虎子就躲着她,远远看见她的影子就绕路走。
可那女人像是闻着味的苍蝇,甩都甩不掉。
这回居然直接摸到家里来了。
虎子被她闹得头皮发麻。
该说的话早就摊开了,该躲也躲了,非得让他把巴掌扇到脸上才肯罢休?上回他说的那些话,还不够清楚?
周青柏和林青和不在家,周家可没个能让人随便拿捏的主儿。
周归来半点没客气,一句话就把张美莲堵在了门口,那女人的脸当场就僵了,跟糊了一层浆糊似的。
他是当着走廊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说的:“小区里传的那些话,我们都听到了。
这是欺负我虎子哥老实,想让他顶缸?”
张美莲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半大小子能这么不给她留脸,而且那些话,他还真敢当着人面往外抖。
她那天是怎么走的,脸上是啥颜色,周归来都懒得记。
反正从那以后,她没几天就搬走了。
张老太自打那以后,见了周家的人,眼珠子都不是正着看的,嘴角耷拉着,像是谁欠了她八吊钱。
可周归来他们压根不在乎,老张家算什么东西?他跟周旋心里都清楚,自家干爷爷当年被人整下去,老张家那位老邻居,可没少在里面使劲儿。
“这帮人,真是没底线。”
林青和听完,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妈,你可得留神许胜美。”
周归来说着,手上的饺子皮捏出了棱花,“我听徐奶奶说,她撞见过张美莲跟许胜美凑一块儿说话,俩人聊得还挺热乎。”
徐奶奶就是小作坊那边帮工的老太太。
林青和眉头拧了起来:“许胜美跟张美莲搅到一块儿去了?”
“不知道,”
周归来把捏好的饺子啪地拍在案板上,“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
周归来记得自己待那个表姐有多好。
他没姐没妹,头回见许胜美,那姑娘瘦瘦弱弱站那儿,像棵被风吹歪的草,他心里就软了,每回碰见都掏钱给她买冰棍。
雪糕流下来的甜水沾她手指上,她舔一下,笑一下,那时候他觉得这表姐挺招人疼。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看许胜美,只觉得牙根发痒。
那副软绵绵的模样底下藏着的,分明是张嘴能把人骨头都嚼碎的东西,看着像花,靠近了才发现是 ** 的藤,缠上你就不撒口。
更让周归来难受的是另一件事——他总觉着,他家的窝被这个表姐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妈明明不准许胜美在这边找男人,那为什么二妮姐就能跟王元处? ** 规矩不是规矩?可许胜美偏要自己挑,挑来挑去,挑了个赵军。
暑假那会儿,许胜美还真把赵军领到饺子铺来了。
那人一进门就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腿叠起来晃荡,张嘴说话那调调,像是谁欠他八百块。
他算老几?周归来连口饭都没端上来,扭头就把人请出去了。
那天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音,闷得像块石头砸进泥里。
“妈,许胜美又怀上了。”
周归来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
林青和刚瞧见周青柏进屋,手里的抹布搭在案板上,声音不高:“别管她的事了。”
她转身拎起菜篮子,“你爹看铺子,你跟我去市场。
中午王元跟你三妮姐三姐夫要来。”
周归来扭头冲他爸喊了一声:“爸,铺子你盯着,我跟妈出去。
王元哥爱吃青椒炒肉,回头给他多挑两块好的。”
对赵军,他连正眼都懒得给。
可对这个还没过门的二姐夫,他心里装着的全是好。
人是会互相照镜子的。
周归来对王元这个准姐夫的好印象,不是凭空长出来的——王元来十趟,有五趟手里都拎着东西。
有时是一兜水果,有时是一盒点心,最轻的时候也揣两瓶啤酒来。
反观赵军,两只手空得能听见风声,一进门就往那一坐,等着别人伺候他吃喝。
周归来在心里骂过一回:你要是想喝西北风,站大街上张嘴就行了,别上我家来。
说白了,谁也不是傻子。
你心里有没有把别人当回事,人家坐在饭桌对面,看一眼你的眼神就全明白了。
王元就算空着手来了,老周家照样给他腾位置。
周父周母那边也是,王元隔三差五过去蹭饭,二老跟他唠嗑能唠到天黑,老太太甚至把他当亲孙子疼,逢人就念叨这孩子懂事。
这些事,说到底就是个怎么做人的问题。
周归来跟着他妈拐进菜市场,先挑了一只活鸡,称完斤两又去买玉米和胡萝卜。
肉不用操心,他爹冰柜里冻着整块的五花肉,回头切一刀就够了。
林青和又拣了两条鲫鱼,拿草绳串了提在手上,菜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铺子里的人手如今够了,林青和已经让马成民排了班表出来,以后晚饭就不在店里做了。
员工的下班时间定了,自个儿的时间多了,工资一分没少,也没人提涨钱的事。
周三妮攥着菜篮子的边沿,手指按得发白。
她低头看着筐里那几根青翠的芹菜,叶尖还挂着水珠,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四婶给的工钱,搁哪儿都算得上厚道。
林青和蹲在院子里,手边摊开一堆菜色,根须上还带泥。
周归来拎着水桶过来,随手把蘑菇倒进木盆里。
那些蘑菇是周青柏特地上李家庄后山摘的,个个伞盖肥厚,边缘没虫眼,闻着有股湿润的土腥味。
林青和把能吃的挑出来,剩下的搁进空间里存着,暗想等晒干了再说——鲜的没法往外拿,干的好歹能掩人耳目。
这时候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李爱国先迈进来,周三妮跟在身后,昨儿个才认过路,今早又去周晓梅和苏大林那头搭了把手,这才腾出空往这边来。
周三妮卷起袖子,接过林青和递来的菜刀,刀刃在砧板上剁出闷响。
“下午四婶带你去一趟医院。”
林青和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
周三妮手上动作一停,嘴角往上翘了翘,点头说:“麻烦四婶了。”
“这麻烦啥,也不是很远。”
林青和把一把韭菜搁进盆里涮了涮,又朝周归来扬了扬下巴,“你去把你四妮姐载回来,她在饮料铺那。”
周归来应了一声,腿一跨就上了自行车,车轱辘轧过石板路,声响很快远了。
林青和转脸笑着问周三妮和李爱国:“京市这边怎么样?”
“极好。”
第298章
李爱国站在门槛边,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楼房轮廓。
周三妮抢着插话,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兴奋:“四婶,我都不知道,原来外边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繁华。”
林青和擦了擦手上的水,语气轻快:“趁着这阵子铺子还没开,你们四处去走走看看。
过阵子铺子开起来了,那你们可就没那个空闲了。”
周三妮摇头:“不用了,我们先帮忙,也趁早上手。”
“那也可以,不过不着急。”
林青和把一根葱掰开,“铺子那边今天才刚去找人装修,地方是挤了点,不过也没事,总能给你们装修好了。”
“在哪?”
李爱国往前迈了半步。
“嗯,让爱国去帮忙。”
周三妮扭头看了丈夫一眼。
林青和心里清楚,这两个人刚落脚,心里头不踏实。
尤其李爱国,闲下来就跟浑身爬了蚂蚁似的。
她想了想,说:“等吃了午饭了,我让成民带你去那边,你盯着也好。
至于三妮就算了,我带她跟四妮四处走走看看。”
“好。”
李爱国应得干脆,声音里总算透出点安稳。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辆红色红旗牌轿车沿着街边缓缓停下。
车门一开,王元弯着腰钻出来,西装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脸上挂着笑。
“四婶,你跟四叔回来了啊。”
王元走上台阶,皮鞋磕在石板上响了两声。
林青和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可不是回来了,这不,就赶紧叫二妮过去请你这大忙人过来一起吃顿饭了。”
“这叫啥话。”
王元跨进门,目光扫过灶台上冒热气的锅,“四婶你要不嫌弃我胃口大不好养活,我得天天来啊。”
林青和笑了,眼睛弯起来,没再应声,转身把案板上的菜往盘子里拨。
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青烟往上翻卷。
午后一点的光景,老周家堂屋里挤了十来个身影,碗筷刚撤下去,茶壶又重新上了桌。
一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坐在周二妮旁边,脖领子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深灰色的棉衬衫——这人要是搁在春运前回来,那可不得了,据说能裹着貂皮大衣踩着锃亮的皮鞋进门,身上那股劲儿,恨不得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他这一年在外头没白混。
他自己捯饬还不够,硬给周二妮买了三件新衣裳,两件羊绒的,一件呢子外套,把个老实巴交的姑娘裹得跟橱窗里的洋娃娃似的。
这事儿后来传到林青和耳朵里,她差点儿没憋住笑出来——这哪是处对象,分明是养闺女。
周二妮私下抱怨过,说那男人还想带她去烫头发,就民国画报上那种,脚踩细高跟,后脑勺甩一根弯弯曲曲的马尾巴。
周二妮死活不肯,说那不成妖精了。
林青和往周三妮那边努了努嘴,声音里带着笑:“这是王元,你二妮姐的对象,咱们老周家未来的姑爷。”
她又侧过身,冲王元抬了抬下巴,“这是三妮,还有李爱国。”
几个人互相递了递眼神,握了握手。
周三妮和李爱国心里头都咯噔了一下——眼前这位京城来的老板,那气场可真不是盖的。
西装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袖口的扣子闪着细碎的光,一看就不是县城百货大楼里卖的那种货色。
周三妮偷偷掐了掐李爱国的手腕子,心里头犯嘀咕:咱们家什么时候攀上这样的亲戚了?
等周归来把四妮从巷子口接回来,又是一轮介绍。
四妮手里攥着一把糖葫芦,嘴角还沾着糖渣子,冲王元喊了声“姐夫好”
,喊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周二妮脸红了个透,拿眼睛瞪四妮,四妮装作没看见。
晌午十一点半,虎子带着二儿子从隔壁院子跑过来,满头汗珠子。
一家人总算凑齐了,围着那张老榆木桌子坐下。
桌子上摆了十来个碟子,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凉拌黄瓜、腌萝卜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
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屋顶都要掀翻了。
虎子端着碗,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给二儿子夹菜,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厂子里的事。
王元坐在周二妮旁边,时不时给她碗里添菜,周二妮低头扒饭,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碗筷刚撤下去,茶水就端上来了。
林青和抿了一口茶,转向周三妮:“干鲜铺离这边有好几里地,你跟爱国得自己开火。
煤油炉你别操心,到时候让人给你们捎过去。”
那时候家家户户做饭都用煤油炉子,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一股煤油味儿能飘半条街。
周三妮点着头应下了,话还没落音,王元就插了一嘴:“四婶,您还要开干鲜铺?卖什么货?”
“干海鲜,海参、干鱼胶那些。”
林青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
王元的眉毛挑了一下:“哟,这些可都是金贵东西。”
他放下手里的瓜子,往前凑了凑,“本钱不小吧?货源您从哪儿弄?”
“南方,羊城那边。”
林青和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你要是有兴趣,等货到了,给你捎些尝尝味儿。”
“那我可就不跟四婶您客气了。”
王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人就好这口,海产这东西,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
您这店开了门,我肯定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到时候您可得给我打个折。”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你一个大老板,还跟我计较那点儿折扣?按理说你应该一拍桌子,说‘全场都包了,我王公子买单’才对。”
周归来正端着茶缸子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抹了把嘴大笑起来:“妈,您这是想当中间商赚差价啊?”
满屋子人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跟笑声搅在一起。
闹了一个多小时,日头偏西了,大家才散了。
林青和回到里屋,倒在床上眯了半个小时。
上了岁数就是这样,再怎么保养,下午不睡一觉,整个后半天的脑子就跟浆糊似的,什么事都干不成。
眼皮子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一团雾气罩在脑子里。
睡了半小时,睁眼的时候,那股子昏沉劲儿总算散了。
她洗了把脸,换了双布鞋,往周二妮的铺面那边走。
周三妮正在那儿帮忙,蹲在柜台后面清点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手里拿着块抹布,一边擦灰一边跟路过的街坊打招呼。
她是想尽快上手,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应付那些挑三拣四的顾客。
林青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周母和周父那边,她一个字都没露过。
三妮的事说到底是个人的事,犯不着四处张扬。
何况调理得当就够了,还有什么好絮叨的。
三妮先做了个全身检查,项目一个没落。
林青和这才领着她去见医生。
医生扫完报告,开了方子。
毛病不算重,无非是些常见的妇科问题,加上身子有点亏空。
“这一周内,别同房。”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最后补了一句。
三妮的脸腾地烧起来,耳根都红透了。
林青和倒没什么反应,只叮嘱道:“药按时吃,别断。
定期来复查。
我有空就陪你过来,要是赶上上课,就叫二妮跟着你来。
看病治病,没啥丢人的,记住了?”
“嗯,记住了。”
周三妮红着脸点头。
可心里那块石头,确实落了地。
医生说得清楚,只是需要慢慢调养,不是什么治不了的大毛病。
她最怕的,就是生不了孩子。
这一关过了。
林青和带她回了女装铺子。
四妮也在那儿等着。
衣服已经挑好了。
周四妮咬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四婶,这……会不会太贵了?”
“贵什么?一人一人两身,算我送的。
还想要,自己掏钱买,不过能给你们按进价走。”
林青和说完,转头看向三妮。
周二妮已经抱了两身衣裳走过来,递到三妮面前:“三妮,这是我给你挑的。
你进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四婶,我就不用了。”
周三妮连连摆手。
看病已经花了四婶的钱,哪能再让她出这个。
“不行。
你们姐妹俩,加上爱国,一人两身新的。
以前那些衣裳倒也不差,可你们既然是来卖东西的,形象得撑起来。”
林青和语气不重,但没留商量余地。
她不要求谁抹粉涂胭脂弄得花里胡哨,但人得收拾得干净利落,精气神得足。
周三妮听了这话,才接过衣裳,红着脸进去试。
周二妮的眼光确实练出来了。
两身衣裳套在三妮身上,尺寸颜色都恰到好处。
“就这两身了。”
林青和点了头。
周四妮那两身也好看。
周二妮又额外给她多拿了一身,按进价结了账。
三妮没添。
那会儿的人,过日子都精打细算。
两身新衣裳换着穿,哪还不够?旧衣裳又不是不能上身,将就将就也过得去。
林青和没多说。
刚来的人,哪能都跟二妮一样,行事大方,什么场子都撑得住。
二妮如今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早就独当一面了。
三妮被留在二妮身边,眼睛盯着姐姐手上的活儿。
林青和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跟着学,别光站着。
爱国今天去铺面认路,算是开了头,明天开始男装铺那边也得去,学着怎么跟客人打交道。”
“知道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周三妮应了一声。
“二妮,去挑两身衣裳,给你三妹夫留着。”
林青和补了一句。
“虎子那边早挑好了,搁那儿呢。”
周二妮抬下巴指了指角落。
林青和点点头,把铺子交给两个闺女,转身朝饺子铺走去。
青柏正握着刀柄剁肉泥,刀刃砸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节奏声。
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累了?”
“还行。”
林青和摆摆手,手掌带起一阵风。
周旋晃悠进来,手里还捏着本翻卷了边的书,暑假的懒散劲儿挂在眉梢。
周青柏丢过去一句话:“带你三姐四姐出去转转。”
周旋一愣,眉头拧起来:“我没空啊,让老三去。”
周归来原本靠在门框上看热闹,一听这话白眼翻得干脆:“老二你讲不讲良心?我忙了一整个暑假,爸妈刚回来,心疼我年纪小不容易,你还想接着使唤我?”
“一米八的大个子,哪里小?”
周旋挑起眉梢。
“个头不小,可我岁数小!”
周归来把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才十五!”
林青和三个儿子没一个矮的。
第299章
她心里清楚,这得归功于当年照着现代人的伙食标准养孩子——别人家节衣缩食的时候,她家桌上从没断过肉蛋奶。
老大周凯块头最大,后面两个也差不到哪儿去。
周旋今年十七,已经窜到一米八五,长得虽慢了些,骨头缝里还在往外抽条。
周归来更不用提,这小子将来怕是家里最高的,比他大哥半点不逊色。
周旋最后还是没拗过老爹的安排,带着周三妮、周四妮出了门,李爱国跟在后面。
两天时间,他们逛了好几处地方,见过河边的柳树,闻过街角油锅里的葱香,也在广场上被鸽子翅膀扑了一脸灰。
三妮把每一条巷子的名字记在心里,四妮则盯着路边摊上的糖葫芦咽口水。
等逛够了,才被塞进服装铺里待着。
不光服装铺,饺子铺、饮料铺也轮着去,跟着马成民学的学、招待客人的招待客人。
林青和已经翻开课本备起课来,周旋和周归来也把书包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周归来是新生,入学要军训。
林青和递过去一瓶防晒霜,瓶子上的图案是个穿泳衣的女人,商标印得歪歪扭扭,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粗糙质感。
开学那天一到,母子三个各自奔忙起来。
铺面的整修接近尾声时,周三妮站在门口,手指摸过新刷的墙面,指尖传来石灰的涩感。
她侧过头,看见李爱国正蹲在厨房门口,用指甲抠地上残留的水泥点子。
厨房里传来生锈的水管被更换时留下的铁腥味,混着新木头的清苦气。
水龙头拧开的那一刻,水流撞击搪瓷盆底的声响闷而急,周三妮愣了下神。
干鲜铺的改造花了将近一周半的时间才彻底收工。
开学后的第七天下午,铺子里的地面终于不再湿漉漉的,电路师傅把最后一截电线塞进墙缝,用泥灰封住。
李爱国后来跟周三妮说过一回,那几天他夜里做梦,老是听见装修的敲打声,砖块落地的动静在耳朵里反复回响。
林青和站在那辆大货车的车斗旁,看着周青柏用麻绳把油布捆紧。
车斗里的木箱子摞了四层,最上面那箱的缝隙里渗出咸鱼干的气味,被正午的阳光一晒,气味黏在皮肤上。
她掀开油布一角,手指探进去摸到一只海参的干硬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像触到一块粗粝的石头。
货车发动时,周三妮远远听见柴油机的轰鸣,震得脚下的水泥地发颤。
她看见周青柏打方向盘的动作干脆利落,车斗的铁栏在拐弯时发出吱嘎的响动,几片干海带从木箱缝隙里抖落下来,落在车厢底板上。
铺面里原来空荡荡的货架,被一箱箱鱼胶、墨鱼干、咸鱼干填满。
林青和把标价单贴在新粉刷的墙面上,纸张的四角被浆糊浸得微微发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进货单,那些标注进货价和零售价的数字,中间那道杠画得分明。
虎子被叫来的时候,正蹲在铺子门槛上啃一块干饼。
他听见林青和喊他的名字,站起身把剩余的饼塞进衣兜,拍拍手上的碎屑。
王元后来开车
周旋站在饺子铺门口,看见那辆货车停在路边时,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滑脱。
周归来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手掌拍在车门上,车身震颤的声音沉闷。
周青柏从驾驶室跳下来时,裤腿带起的风扫过地面的一小片尘土。
周归来绕到车头前,弯腰去看底盘,手指在发动机外壳上滑过去,沾了一手的油渍。
他凑近闻了闻,那股柴油和烧焦橡胶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
“在南边厂子里的师傅送过来的,路上催了三回才到。”
林青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点轻描淡写,眼神却扫过车斗上那堆木箱。
箱子边角处的铁钉在阳光下反出一点亮光。
周归来钻进驾驶室时,屁股压得座椅的皮革发出嘎吱一声。
他的双手握住方向盘,左右转了两圈,车轮在地下室里碾过一道浅浅的灰痕。
周旋站在车外,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见弟弟的侧脸,视线落在方向盘上方的螺丝纹路上。
周三妮从铺子里走出来时,听见虎子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回头看见半截海参干滚到柜台底下。
李爱国蹲下身子,伸手去够那截海参,指尖在暗处摸索了片刻,才把它捞出来。
“我不行,二哥总该去试试。
他都十七了,那身板往车前一站,谁能说不行?”
周归来一听他爸那口气,就知道方向盘和自己没缘分,立马把希望全堆到二哥身上。
二哥要是学成了,往后出门还愁啥?那温泉,想去就去——之前那个准姐夫王元的车,他们不好意思总借,可要是自家能开,半夜泡都成。
林青和点头:“老二,你去学。”
媳妇发了话,周青柏就没再多嘴,只丢下一句:“自己找地方练,驾驶证到手之前,别碰这辆车。”
周旋应得利索。
周青柏转身钻进铺子忙活。
林青和朝两个儿子招手:“上车,妈带你们转一圈。”
“妈,你会?”
周旋一愣。
“你们妈我在南边就拿过证了。
儿子们,别小瞧人。”
林青和挑了挑眉。
周旋和周归来对视一眼,嘴巴都没合上。
周归来回过神来,嘴皮子一翻:“妈,我真觉得这世上没你不会的。”
“想去哪?”
林青和问。
“随便,你兜一圈就行。”
周旋说。
“妈,咱们下周末去泡温泉成不?上次回来我就惦记到现在,愣是没再去过。”
周归来笑嘻嘻地凑上来。
“找个时间泡泡也行。”
林青和应了一句,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叫上翁妈妈和周晓梅。
至于周母,她不打算带——上回泡完回来,老人家唠叨了一路。
她知道那是节俭惯了,可听着还是堵心。
“那就下周日?”
周归来急了。
“再看吧,有空就去。”
林青和握着方向盘,车开得稳当。
她直接把车开到了王元那家服装厂。
王元刚好在外头,一眼认出那辆货车,又看见林青和从驾驶座下来,脚都没打绊。
早前听周青柏说过四婶会开车,可亲眼瞧着,他还是愣了一瞬。
等三人下了车,王元迎上去,语气里压不住惊奇:“四婶,你这手可真行。”
“开个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林青和摆摆手。
王元笑了笑:“话是这么说,可女人开车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他确实没见过。
林青和从车上拎下几袋东西——鱼胶、干贝、海参干,递过去:“这些给你备的。
本来想让二妮捎过来,她正忙,我就顺路带来了。
晚上家里还有大海蟹,你也过来吃。”
“行。”
王元没推辞,笑着接了过去。
林青和把车停稳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副驾驶座上两个儿子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她拎起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菌子和几串干辣椒,后厢的海蟹是用湿草绳捆着的,蟹钳还在微微抖动——早上从那一整箱里分出来的,自家留了大半,这边只匀了五六只。
周父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视线落在车身上久久没挪开。
那辆深绿色的货厢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哑光,轮胎上还粘着泥土。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这车,是你们两口子买的?”
周母从屋里小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目光在那铁皮车厢上绕了一圈,嗓门压不住地拔高:“这得花多少钱?”
“我妈说家里的钱差不多都掏干净了。”
周归来从后座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语气倒是淡淡的。
周父闻言反而笑了,抬手拍了拍车厢板:“花光了怕什么,铺子不是还在转着?以后进货拉货,少不了用这车,早晚能赚回来。”
他说这话时,腰背都挺直了几分,仿佛那铁皮车厢里装的不是空荡荡的货舱,而是他儿子打下的江山。
林青和正要转身去拿海蟹,突然听见婆婆问了一句:“青柏没跟着来?刚才是谁开的车?”
“我开的。”
她回过头,随口应道。
话音落下,她看见周母看她的眼神骤然变了,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从未真正认识的东西。
那个目光里有惊奇,有揣度,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这个四儿媳妇,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林青和被那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弯腰从车厢里取出草绳串着的海蟹,放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爹,娘,这些螃蟹蒸了趁热吃,我们先回铺子忙了。”
“等等。”
周母转身往灶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芦花母鸡,翅膀扑腾着落了几根羽毛,另一只手挎着竹篓,里面摞着二三十个鸡蛋。”鸡拿回去炖汤,鸡蛋冲水喝,补补身子。”
林青和没推辞,接过鸡和鸡蛋,往院外走时能感觉到隔壁胡老太的目光从门缝里探出来,像一根刮不掉的鱼刺。
周母目送那辆货车发动、调头、消失在巷口,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胡老太终于忍不住推开门,声音里带着试探:“亲家姥姥,刚才那是你儿媳妇自己开过来的?那车是他们家的?”
周母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地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四家的,刚是我那四媳妇亲自开的,专门给我们送大螃蟹来了,还带了些山货什么的。
东西不多,就不给你包了。”
她说完这句话时,眼角的余光扫过胡老太的脸,嘴角的纹路里藏着一点得意。
胡老太倒没觉得被馋着,只是心里咂摸着那辆货车的价值。
她扭头看见隔壁朱老太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颗酸枣。
朱老太回屋时,门板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她靠在灶台边,手掌心按着心口的位置,觉得那里隐隐发疼——老周家这个最小的儿媳妇,怎么就能自己开着一辆大货车满街跑?那铁皮轮子碾过的路,可不只是巷子里的泥地,还碾在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坎上。
朱老太盯着老周家新买的那辆大货车,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周家这些年铺子越开越多,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银子流水似的往里进,要不是真有赚头,谁会这么折腾?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当初要是把孙女许给周凯,现在哪还用发愁?孙女早就吃香喝辣了。
最近上门给孙女说亲的人倒是有,可挑来拣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她眼皮子都懒得抬。
周凯多好啊,那身板往那儿一站,谁见了不得绕着走?小伙子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索劲儿,一看就是能扛事的料。
偏偏老周家瞧不上她孙女。
第300章
她孙女哪儿差了?配周凯正正合适,简直是老天爷牵的红线。
再看人家这光景,货车都开回家了,朱老太捂着胸口,觉得心窝子隐隐作痛。
可人家没这福分,她还能说什么?
货车进了院门,村里头炸开了锅。
周青柏让手底下的人都去学开车,车都买回来了,总不能就他跟林青和两个人会鼓捣,他们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工夫天天握着方向盘。
头一个被派去学车的,是虎子。
虎子和二妮这会儿夜校算是毕业了,初级 ** 拿到了手,往后自个儿看书琢磨就行,隔三差五去进修一下。
四妮和刚子还得接着上夜校,功课不能落下。
“等虎子学回来了,成民你也去练练。”
林青和跟马成民念叨。
马成民摆摆手,说自己骑着自行车就挺好。
林青和不依不饶:“学一学没坏处,不管往后用不用得着。
再说了,出工费那边给你们报销。”
马成民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心里头也有些痒痒。
能学开车谁不想学?管它用不用得上,好歹是一门手艺在手里攥着。
学车的人就这么三个——虎子、马成民,还有周旋。
至于刚子,得等到满了十八岁。
林青和本来想叫周二妮也去,她拿周二妮当亲闺女待,学车这种事哪能少了她?可王元死活不松口。
他不是拦着周二妮上进,实在是心里头悬着一块石头。
林青和也明白,这时候的车跟后世的不是一回事,方向盘沉得慌,操作也复杂。
她自己摸透了门道,可要让周二妮上,还真有些吃力。
再加上王元说得也在理,他会开就行了,往后去哪儿他接送,何必自个儿遭那份罪?林青和想了想,也就撂下了。
以后再说吧,真想学,日子还长着呢。
办公室的座机话筒贴在耳廓上,指尖在号码盘上转过一圈。
南方海鲜厂的电话接通时,林青和能听见听筒那头传来海浪拍岸似的嘈杂声——货箱拖拽、水泵嗡鸣、工人吆喝。
周三妮和李爱国看管的干鲜铺,存货箱底已经薄得能透光,再不补货,柜台就要空了。
这次下单的数额,林青和自己都觉得指尖发烫。
将近四千块,搁在从前在南方谈生意时,还得掰着指头算进多少吨才不亏本。
如今她报出数字时,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海产老板在那头笑出声,连说了两声“痛快”
,嗓门大得话筒都在震。
约好发货日子,挂断。
林青和把话筒搁回叉簧上,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金属外壳。
不是没动过在家装一部的心思。
初装费报出来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几千块,够买辆摩托还有富余。
一个月统共拨不出几通电话,装这么个金疙瘩在家,还不如把钱省下来滚进货款里。
办公室里这部,一个月撑死打三四回,够用了。
五天后的清晨,天还没透亮,装卸货的声音就把空气震得发颤。
周青柏站在货车厢边,正跟两个小伙子核对货单。
那两人约莫二十出头,手臂上的肌肉在搬货时绷得铁硬,是老板的亲侄子——四千块的货,搁谁都得派自家信得过的人押车。
“京市可真气派。”
其中一个抹了把汗,眼珠子往街对面的玻璃橱窗上扫。
林青和正蹲在车尾验货,闻言抬起头,嘴角带了点笑:“要不领你们转转?前头有条街,小吃多得走不动道。”
“下回吧,下回一定蹭顿饭。”
另一个小伙子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货款当面点清,一叠票子从林青和手里递过去时,纸张摩擦的声响短促而干脆。
货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灰烟,沿着来路消失在街角。
干鲜铺的卷帘门已经推到顶。
周三妮站在柜台后,正把空竹筐摞到墙角,看见板车上的货箱,眼眶亮了一下:“再晚一天,连虾米都得论个卖了。”
“断谁的货也不能断你这里的。”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周青柏和李爱国那边扬了扬下巴,“让他们搬吧,你跟我进来。”
铺子后面隔出间小屋,堆着账本和杂物。
林青和拉过张凳子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打量周三妮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些,眼下那片青灰也淡了。
“好多了。”
周三妮知道她要问什么,自己先开了口,声音低下去,耳根泛了层粉,“去了三回,大夫说情况稳住了。”
京市的医疗条件果然不一样。
她学那些东西时,头一回听大夫讲个人卫生和夫妻生活注意事项,整张脸烧得能煎鸡蛋。
可还是硬着头皮听完了,回家照着做,效果实实在在。
林青和没再多问,只伸手拍了拍她手背。
屋外传来货箱落地的闷响,混着李爱国跟周青柏的交谈声,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细尘在光柱里浮动。
周三妮和李爱国搬来后,那间小屋挤是挤了点,但日子过得不算差。
最方便的是挨着大市场,想吃什么菜走几步就能拎回来。
两口子薪水加起来不少,真要花钱改善伙食,也犯不着心疼。
林青和瞧着他们住过来后气色都润了不少,心里也踏实。
一车货拉到了铺子门口,货架上一下子又满满的。
东西值钱,周三妮跟李爱国眼睛瞪得紧,每晚睡前都得亲手点一遍数目,看有没有差漏,生怕哪儿出了岔子。
马成民那头也没闲着,月底照例要来对账,不仅这一个铺子,所有分号都得盘一遍,周青柏自个儿操持的饺子铺除外。
货交接利索了,林青和心情松快,和周青柏一道往回走。
老二周旋这时候正站在灶台前掌勺,可饺子铺里坐着个不大好应付的人——许胜美,有阵子没见过她了。
她一见两人回来,眼光在那货车上黏了一眼,随即迎上前来,嘴里热热地叫了声:“小舅,小妗子。”
天晓得她今儿去周父周母那儿是什么滋味。
胡老太那个姨奶奶先把她拽进屋,嘴里念叨着她小舅居然买了货车,她听了头皮都麻了。
她一直晓得这夫妻俩日子过得宽绰——有工作有铺面,底子不薄。
只是她先前没沾过进货本钱那摊事,利润多大的水有多深,心里没数。
可就算摸不清底细,生意是好是坏她还看得出来,不然怎么一家比一家风光?可再怎么说,她也想不到她小舅会买下那么大一辆货车。
不管货车还是轿车,四个轮子就是四个轮子,光是这一点,档次就不同了。
赵军念叨车念叨了可久,前半个月赵父才弄了辆红旗小轿车回来,硬掏了好几万块,倒是把赵家在门面上撑了起来。
赵军自己会开,许胜美也没少蹭着兜风,这让她愈发笃定当初选了赵军是走对了。
要是还跟着以前那位,哪来这种风光?
赵家买了车,才让她晓得四个轮子的东西有多金贵。
所以今天瞧见小舅也能掏出钱来办货车,她着实吃了一惊。
铺子赚钱她信,可再赚,想凑这么大一笔款子买下这么一辆车,也不是件容易事。
可她小舅家偏偏就办成了。
“今儿咋有空来。”
周青柏说了句,看他媳妇连声都没应,自个儿接过话头。
许胜美笑着答:“我刚过去瞧姥姥姥爷,每个月都得去几趟,不能忘了。”
这就是林青和对她高看一眼的缘由。
这女人要是再修几年道行,那股子会来事的劲儿,怕是谁都挡不住。
她还嫩着点。
“小舅,我刚从姥姥姥爷那边过来,听说你买上车了。
真厉害,这车不便宜吧?”
许胜美的声音软绵绵的。
“那是当然,家底全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林青和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许胜美赶紧弯了弯嘴角:“小妗子你别多想,我不是来借钱的。
就是听说你们买了车,真心替你们高兴,特地来看看。”
这话听着多顺耳。
可惜心不往正道上走。
林青和也不绕弯子:“我听说你跟隔壁老张家的张美莲走动得勤?有人看见好几回了,你们有说有笑的。”
许胜美的脸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那都是老早的事了。
后来知道她那些事,我就没再跟她说过话。”
“那就好。
不然我还当你明知道她是什么来路,还想撮合她跟虎子。
虎子好歹是你表弟,对你不差,你不能这么坑他。”
林青和说。
许胜美摇头:“小妗子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种想法。”
林青和盯着她看了几眼。
到底还是年轻,眼皮子底下那点慌乱藏不住。
分明是动了歪心思。
不过没逮着现行,林青和也懒得揭穿她。
“赵家那边也提了辆小轿车,花了将近四万块,可真不便宜。”
许胜美换了话题。
“赵家买的?不是赵军买的啊。”
林青和问。
许胜美笑容又僵了一下:“那也是贵得离谱,赵军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钱。”
“王元就掏得出。
昨天二妮放假,他直接开车来学校接她出去。
二妮回来说,吃了牛排,喝了洋酒,那餐厅高级得很,还有人抱着吉他给她们弹曲子。”
林青和说。
许胜美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周二妮那个对象有多好。
好得没边了。
自己开着服装厂,手里管着五百多号工人。
听姥姥说,这一两年厂子还在扩建招人。
能装下这么多人的厂子,那该有多大?
手下那么多人,赚的钱想都不敢想。
难怪他自己买得起小轿车。
她费了多大劲才嫁了赵军,虽说嫁得也不差,可跟周二妮比,差了一大截。
更别提那个王元对周二妮好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里疼。
许胜美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小妗子,我去铺子那边找二妮姐坐坐。”
她待不下去了,声音有些发涩。
“二妮忙着呢。”
林青和说。
“我不耽误她。”
许胜美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林青和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 小说正文
周青柏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目光始终平稳地落在桌面上。
周旋风翻着书页,头都没抬,偶尔翻书时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父子俩心里都清楚,这时候闭嘴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马大娘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三折,直接开了口:“林老师,你都把嫌弃摆在脸上了,她怎么还能照常往这跑?”
林青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面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也想不通。
这些年真算是白认识了,那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
第301章
我已经把不欢迎写在脸上了,可她倒好,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搞得好像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揪着旧账不放似的。”
马大娘轻轻哼了一声,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她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
要是断了你们这门亲,她在老赵家那边可就真拿不出什么撑场面的东西了。”
空气里飘着下午蒸饺子的味儿,那股白面的甜香混着猪肉大葱的油气,黏在窗帘和墙面上。
马大娘当然知道林青和以前对这个侄女有多上心,说是培养都不为过,恨不得手把手教出个体面人来。
可谁想得到她会干出那种事?
老赵家最后是认下了没错,可事情就这么完事了?针眼大的窟窿能透出斗大的风,一件小事就能把一个人的品性看穿。
马大娘心里明镜似的——林青和搞教育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做派,她要能容忍才见了鬼呢。
马大娘打心眼里支持林青和的做法。
再说了,她也看不上许胜美那个人。
那丫头一直瞧不起她这个帮工的。
以前舅舅和小妗子在的时候,许胜美会主动帮着收桌子擦板凳,装得勤快得很。
可等那两位不在跟前,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跟换了个人似的,活脱脱两张脸皮。
不过这些事马大娘从不多嘴,都是她的本分活儿,也用不着别人搭手,一个人忙得利利索索的。
倒是周二妮那姑娘,实打实的好坯子。
如今跟王元这样的年轻老板处对象,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就顺眼。
王元对二妮有多上心,马大娘这双眼睛可都瞧在眼里了。
赵军能跟人家比?
赵军来过饺子铺几次,头一回嫌铺面窄得转不开身,第二回又说该多添几台电扇,来了就跟个大老爷似的往那儿一坐,等人端茶倒水伺候着。
脑子有毛病。
林青和跟马大娘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可只要提起许胜美这三个字,林青和连嘴都懒得张。
傍晚时分,周二妮和周四妮推门进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印子。
林青和问周二妮白天去哪儿了。
“就过去坐了会儿。”
周二妮把外套挂到门后的钉子上。
林青和脸色沉了沉:“你这性子,跟她玩心眼可差得远。
别跟她走太近,听见没?”
周四妮抢先接了话茬:“四婶您放宽心,我二姐心里门儿清着呢。
胜美姐是冲着二姐夫那服装厂才来找她套近乎的,这谁看不出来?”
这丫头改口改得比翻书还快。
就因为王元给了她一块表,她就二姐夫二姐夫地叫上了。
不过也没什么,王元和周二妮处到这个份上,就差摆桌酒席了,喊就喊吧。
“心里有数就好。”
林青和的语气这才松下来,转身去灶台边掀锅盖。
许胜美头一回到这边来时,压根没主动找过周二妮。
要说她们表姐妹有多亲近,那得是听说周二妮跟王元处上对象之后的事了——从那往后,她 ** 来都要去周二妮跟前晃一圈,像是故意做给人看,显得两人关系多热络。
周二妮嘴角弯了弯,声音轻缓:“四婶,我心里有数,你甭操这份心。”
林青和接过话头:“要是让你四婶知道你吃了亏,你看她能不能饶了你。”
周二妮没再说什么,只是浅浅笑了笑。
对这个叫许胜美的表妹,她实在没什么特别想讲的。
若真碰上什么难处,在自个儿能力范围里帮一把,她也不会推托——到底占着亲戚这个名分。
但过了那条线,她就绝不会松口。
林青和也不再劝。
人跟人脾性不同,周二妮骨子里就是厚道温软的那一类,不然王元也不会一头栽进去。
他图的,可不就是她身上这股劲儿么。
再说了,王元还在呢。
林青和倒不怎么替她操心。
手底下管着将近五百号人的大老板,在她们面前瞧着随和好说话,可真要是没两把刷子,那么大的厂子能撑得住?
“四婶,上回你给王元捎的那包鱼胶,他吃着挺对胃口,让我再帮他买一百块钱的。”
周二妮像是想起什么来,开口说道。
林青和摆摆手:“他一个人哪吃得完那么多。
你给他带半斤过去就行,这东西不能顿顿吃,一礼拜顶多吃个两回,多了也浪费。”
她自己跟青柏就是一周两回,几个孩子也是这规矩。
周二妮补了一句:“他说是要拿回家里去,还想再称点海参跟****。”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了:“给老王家那边的人带?”
她心里清楚得很,王元他妈对这个儿媳妇一直瞧不上眼。
不过到底还是给了个八折的价。
王元要是想吃了,她这边炖好叫他过来一起动筷子就行。
但王家那头的事,林青和懒得掺和。
王元确实是打算带回老宅的。
这些日子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说到底是不想听他妈絮絮叨叨抱怨他要娶个乡下媳妇的事。
可到底是自个儿的亲娘,该尽的孝心还是得尽。
再说厂子能办得这么顺风顺水,也少不了家里的关系搭了把手。
这回他拎回去的东西不少,王母却仍旧没给个好脸色。
王元待着觉得没意思,隔了一夜就折返回来了。
他还是更喜欢老周家这边,气氛松快,想怎么待都行。
结果他连自己开火都省了——要么去周父周母那边蹭饭,要么跑来饺子铺吃,实在不行才在厂子里对付一顿。
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的饭是在老周家解决的。
他也能感觉出来,老周家是真心实意对他好,拿他当自家人看。
说到底,王元之所以不肯走家里安排好的那条路,就是觉得他们王家活得太憋闷。
包括他那两个哥哥,一个个走的都是官场那条道。
回到工厂那天,王元在待客室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叫许胜美,是他二姐夫家的亲戚,此刻正坐在木椅上,见他推门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出笑意:“二姐夫,经理说你今天可能不来了。”
王元点了点头。
对这个女人的事多少听过一些,也没打算绕弯子,直接开口:“找我有什么事?”
许胜美瞧他神色平淡,知道寒暄没用,索性把话挑明:“二姐夫,我想跟你聊点生意上的事。”
王元扫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谈生意?让你男人来。
我这边订单金额都不小。”
许胜美喉咙一紧,勉强挤出一句话:“二姐夫,我这边要订的货量也不小。”
“去找我经理谈。”
王元转身招了下手,他发小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王元边走边说,“记住,先交三成订金。”
话音刚落,人已经进了办公室,随手把门带上。
许胜美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原以为在姥姥姥爷家那个总陪着笑的男人,对自己也多少会有点好脸色。
可眼下这态度,公事公办得让她喘不过气。
经理走到她面前,声调平稳:“订金带了吗?我们这边一般都是现结。”
许胜美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要是口袋里有钱,哪用得着在这儿等王元回来?等了一整个上午,就是因为没钱才想找他通融通融。
谁知道这个在长辈面前恭顺得不行的人,换成她来打交道,竟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当然,也不能说王元对她有多差。
毕竟那么大一个老板,能抽空跟她说话,态度也算端正。
只是……这公差得太狠了,让她连张口的余地都没留下。
许胜美不太甘心就这么走。
难得从乡下跑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经理见她没动静,又补了一句:“要是订金没带,排单怕是不好安排。
工厂现在工期紧,也就看在你是老板亲戚的份上,才给个插队的机会。”
许胜美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笑:“今天出门急,没带现金。
等我回去准备一下再过来。”
“行。”
经理应得很干脆,随后把她送出大门。
厂子门口停着王元的车。
那辆黑色轿车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射出一层油亮的光,发动机的余温还没散尽。
许胜美盯着车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算:凭他一个人,能买下这么一辆车,再撑起这么大一间厂子,这得是多少钱?哪怕是赵家那个生意,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号人。
她转身往回走,脑子里一直晃着那辆车的样子。
到家的时候,赵军正躺在床上,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衣服散了一地。
他鼾声很重,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掉的涎水。
许胜美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胸口突然堵得发慌。
同样是三十出头的男人,一个白天黑夜撑着一个厂子,走到哪都有车有人有钱;另一个,日头还没落就把自己灌得烂醉,躺在被褥上连鞋都没脱。
当初她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
许胜美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赵军那张睡得很沉的脸上。
她盯着他的轮廓看了半晌,胸口堵得发慌。
白天去姥姥家那一趟,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周青柏和周青禾姐弟俩,那才是老宅那边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赵军夹在里头,就像一根被随手丢在路边的枯枝,连姥姥都懒得正眼瞧他。
可她能怎么办?嫁都嫁了,再不如意,日子也得往下捱。
她伸手推了推赵军的肩膀。
赵军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醒醒,我跟你说个事。”
赵军猛地睁开眼,嗓子里带着睡意被打断的烦躁:“我睡得好好的,你瞎嚷嚷什么?”
许胜美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声音放软了些:“赵军,我不是故意吵你。
可咱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眼等着,你说要是哪天分了家,落到咱手里的能剩几块砖?”
“分家?”
赵军撑起半个身子,皱着眉头看她,“爹妈活蹦乱跳的,分什么家?你少成天琢磨这些没用的。”
许胜 ** 口一阵发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人怎么就不开窍呢?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不早点替自己打算,真等到出了事,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不再绕弯子,直接说:“我小舅,你知道吧?他刚买了一辆货车。”
“货车怎么了?”
赵军哼了一声,重新躺下去,手枕在后脑勺上,“咱家还搁着一辆轿车呢,那个头、那气派,能是拉货的铁疙瘩比得了的?”
许胜美没接他的话茬。
她太清楚了,赵军嘴上瞧不起小舅,心里未必不知道——能买得起货车的人,兜里不会寒碜。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她继续说:“我小舅跟那个服装厂老板搭上线了,那老板就是我表姐的对象,我看着两人 ** 不离十。
我今天去那厂子转了一圈,你猜有多大?”
第302章
不等赵军开口,她就压低声音说了下去:“比咱赵家的厂子还大,光工人就五百个。
我听见那个数的时候,腿都软了一下。”
赵军这下坐起来了,眼神里透着狐疑:“五百?你听谁说的?”
“我还能编这种话糊弄你?”
许胜美抿了抿嘴,“我今天本来想跟他谈谈生意,看看能不能先拿一批货,试着往外卖卖。
结果人家压根没接茬,三两句话就把我给挡回来了。”
赵军盯着她,问:“谈什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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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军后脑勺抵着椅背,眼皮耷拉着,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
许胜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咱家南街那铺子,爸妈名下那间,空着也是落灰。
我寻思去厂里拿点成衣回来卖——对面要订金。”
赵军的目光还黏在窗外电线杆上,没动。
“那人说生意得当面谈,点名让你去。
赵军,就去一趟吧?那厂子规模不小,搭上这条线,后头路子就宽了。”
许胜美挨着他肩膀弯下腰,语调里带着催促。
他总算偏过头,眉心拧成一团:“订金?咱手里哪来的闲钱?再说那铺子写的是爸妈的名字,咱们擅自搬进去开张,大嫂二嫂能点头?”
许胜美牙关一紧,腮帮子绷出条线来。
她深吸口气,话从齿缝里往外挤:“钱记公账不就成了?利润按人头分,她们平白多个进项,还能拦着?”
赵军没接话。
他眼珠子往上翻,白眼球占了多半,嘴里哼了一声:“进了公账,咱们图什么?”
他先前确实是动过念头——那一下心动,想的全是钱能揣进自己腰包。
要是流水从公中走,到手不过是几分之一,折腾来折腾去,何苦来哉?
许胜美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攥紧。
她想说:你睁眼看看这家里的风向,能揽事、能赚钱的,才有人正眼看。
他俩现在窝在家里,一日三餐,扫地洗衣,就算她把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婆婆和两个妯娌哪回递过来的不是眼白?
可要是掌了一家铺面,流水哗哗往里进,赵家上下谁还敢拿鼻子看他们?
她喉咙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赵军已经摆摆手,身子往椅背里陷下去:“你要真想折腾,去找妈谈。
你不是手里也有钱么?自己干呗。”
许胜美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她要是有钱,用得着绕这一圈?钱是有的,五百块,全寄回娘家了——爹说要起新房,她觉得应该。
京市姑爷娶了村里的姑娘,老家的房子总不能还是那间又黑又小的土坯房,墙上糊的报纸都发黄了,下雨天地上能踩出水印。
赵军跟她回去那一趟,住了两天,脸拉了两天,连夜要回镇上住招待所。
那屋子确实没法看。
她当时想着,房子盖起来,以后带赵军回去,好歹有个站脚的地方。
面子上也好看。
钱寄走了,手头空了。
这才来找他。
“你自己的钱呢?”
赵军被她磨得烦了,语气冲起来,话里带着刺。
许胜美咬了咬下唇:“娘家起房子,我给寄了些回去。”
她知道瞒不过,索性说了实话。
赵军一愣,随即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什么?你娘家盖房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房子是给你住的?你倒好,几百块钱,说给就给?”
他手掌拍在自己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果然沾上你们那些穷亲戚就没个消停!连盖房子都要我从这边掏钱?”
许胜美咬了咬嘴唇,挤出句话来:“我家那边新房子已经动工了,这事儿全村都在传。
都知道是你在京城出的钱撑起来的主梁。
再说了,你不是嫌那土墙房漏风漏雨吗?下次咱回去,住的就是青砖大瓦房了,四敞八亮的,你往村口一站,脸上也有光。”
赵军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里全是不耐:“得了吧,你那山沟沟我去一回就够受的。
往后 ** 我也不去了。
那鬼地方,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许胜美往前凑了半步:“赵军,我真是为咱俩的以后打算。
我小舅那铺子,生意好得连着开了好几家。
现在进货的路子也是现成的,店面也找好了,咱为什么不去拼一把?”
“你要疯你自己疯,别拽着我瞎折腾。”
赵军把脸别过去。
她把声音压低了:“那你给我拿点本钱,我自己去找妈说。”
赵军随手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丢在桌上。
二百块。
许胜美盯着那几张钱,胸口堵得慌——这点钱顶个屁用?
但她没再开口。
既然要走公账,本金自然得从赵家手里出。
可她太看得起自己在赵家人心里的分量了。
话才刚说出口,赵母就把茶杯盖子啪地一扣,连讽带刺地砸回来:赵家在这一片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厂子摆在那里,儿媳妇跑去干个体户,也不嫌丢人现眼?
许胜美被噎得脸发白。
张美莲后来来找她说话。
许胜美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倒,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张美莲听完撇了撇嘴:“我说你啊,少奶奶当得好好的,瞎折腾什么呢?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钱花,多风光啊。”
许胜美翻了个白眼。
她心里清楚,张美莲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界就那么大点,哪懂得赵家这高门大户里头有多难熬?
“你命多好啊,”
张美莲叹了口气,“哪像我,黄虎那农村小子,居然还看不上我?”
“你别泄气嘛。
虎子哪有看不上你?你模样不差,又有工作,要是真嫁过去,他半夜都能笑醒。”
“那他怎么不跟我好?”
张美莲追问。
许胜美揉了揉太阳穴:“我小妗子不松口呗。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把自己名声搞成那样?我小妗子那人最爱端着架子,自己是老师,眼里就揉不得半点脏。
别说你了,当初我跟赵军谈对象没先跟她打招呼,她也没给我好脸。”
“不听她的反倒对了,”
张美莲说,“你看你现在嫁得多好。”
张美莲换了个坐姿,裙摆下露出半截小腿:“也没旁的事,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不远处下棋的老头们,“你们这片住的人家底厚,有没有合适的单身汉?要是能成,我记你一辈子好。”
许胜美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每次张美莲来,衣裳挑得素净淡雅,头发扎得齐齐整整,坐在公园长椅上跟谁都温声细语,可那眼珠子总在溜达——哪个没成家的男人遛弯过来,她瞟一眼;谁家老太太带着儿子散步,她多瞅两下。
跟那些大爷大妈说话,声音柔得像棉花,这不是明摆着等人问“姑娘有对象没”
?
这主意倒是打得好。
这片住着的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比赵家强。
可许胜美压根没打算接这个茬。
就张美莲那档子烂事,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消息要是没传过来还好,万一有人往她老家一打听,那些破事翻个底朝天,她这个牵线的还不得跟着背锅?
许胜美脸上挂着笑:“这有什么难的,碰上合适的肯定帮你撮合。
你这模样,我牵线出去脸上也有光。”
张美莲听了,嘴角翘得高高的。
聊着聊着,两人竟说到合伙开服装店的事。
张美莲出主意,许胜美出本钱,利润对半分。
王元那头规矩摆得死死的——现钱拿货,不讲情面,也不赊账,谁来都一样。
这事是周二妮说给林青和听的。
她只知道许胜美开了家店,不晓得里头掺着张美莲。
“王元怎么说?”
林青和一边理货一边问。
“还能怎么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事公办呗。”
周二妮叹了口气。
林青和笑了:“这不挺好?省得扯皮。”
实际上王元开给许胜美的批发价高出一截,利润跟林青和这边比,差了一大截。
林青和是老主顾,能拿个优惠价;许胜美头一回进货,按新客户的规矩来,量又不多,压根压不下价钱。
当然这时候做买卖,再怎么也比上班强,一个月赚个几百块总跑不掉。
林青和听了一耳朵就没再放心上。
只要许胜美不闹到老周家门口,她爱折腾什么随她去。
倒是她自个儿那摊子事。
干鲜铺才开了十几天,账本一翻,又该进货了。
那边的铺子前头排着队,人声嘈杂得像是煮沸了的水。
菜市场里卖什么的都有,但专做这种干海鲜的,整条街翻不出第二家来。
货架上摆的全是那些被称作营养品的东西。
这时候还没涨到后世那个价,可也不便宜,掏钱的人却照样挤着往里递。
林青和拿手指头拨了拨算盘珠子,心里盘算着还得再下一批单子。
货从南方运过来,路上要耗好些天,提前订才接得上趟。
她琢磨着明年暑假得去大连那边走一趟,要是能在那儿找到同样的货,就近多了,进货的门路也不至于攥在一个人手里。
不过那是后年的事,眼前还得指着南边那家大海鲜厂续货。
这回要的量跟上一回差不多,电话那头,老板声音带着笑,说她那边经济好,那么多货过来,卖得跟流水似的。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话却说得淡淡的:“我定的价低,基本上没怎么赚。
老板你那边可得再让一让,我这些客户可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
“还用你说?给你的价本来就是最低的了,别人我都还得往上加一加。
你那边就算了,我还让人专门给你送上门,这福利够足了吧?”
海产老板嘴皮子利索,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青和笑了笑,也没真指望他能再往下压,不过是随口提一嘴罢了。
约好交货时间,她才把电话挂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周三妮正坐在铺子那边的凳子上。
一见她回来,周三妮抬高了声音喊:“四婶。”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晌午在这吃吧?”
林青和把包搁下,问了一句。
“不用了,这会儿刚好闲着,过来二妮这儿借两本书。
在那边铺面的时候,让爱国教我认认字。”
周三妮说完,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老周家这一辈的女孩子,大房和三房的都念过书。
大妮、二妮、五妮,几个姑娘都是正经上过学的。
二房这边就不一样了,别说闺女,连周夏这个儿子也没读上去就出来了。
跟其他两房比,二房在读书这件事上,压根就没怎么上过心。
周三妮认得一些字,那是小时候跟着大妮和二妮偷偷学的。
那时候她们去上学,她也想去,可她娘怎么肯松这个口?好在两个姐姐放学回来会教她,一来二去倒也认了几个字,但算下来也就那么些。
到了这边之后,周三妮慢慢觉着文化这东西要紧。
第303章
不是说非要跟二妮她们那样去上夜校、去进修,可她总想多认几个字。
李爱国读过几年书,认得字比她多,教她倒也合适。
周三妮话音刚落,林青和的手指在桌沿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略带迟疑的脸上。”你要是真想读书,先把字认全,算术理清楚,到了那个份上,就跟四妮一块儿去夜校。”
“夜校?”
周三妮的肩头猛地一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认几个字就够用了。
夜校那地方,花销可不小。”
林青和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到实处:“来这边干活的,凡是姓周的,四婶我都安排去夜校。
学费我掏。
当然,你要是不乐意,我也不强摁牛头喝水。
四妮现在已经在认字、练算术了,水平到了我就送她去。
你愿意,就搭个伴。
多你一个不嫌多,少你一个也不嫌少。”
周三妮盯着她四婶的眼睛看了半晌,确认那不是客套话,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夜校离她住的地方,走路也就三十多分钟的事儿,算不上远。
晌午的饭是在四婶家吃的,碗筷收拾干净了,周三妮才揣着一肚子热乎劲儿往回走。
周二妮送完人回来,凑到林青和身边,声音压低了:“四婶,上回我去嫲那边,她又念叨三妮肚皮没动静。”
林青和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闻言手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下次嫲再提,你就说他们两口子不急着要孩子,年轻着呢,犯不上赶这个趟。”
老人家总爱盯着年轻人的肚子说事儿。
结婚半年肚子 ** ,眼神就开始飘了;一年还没动静,那话里话外就带着刺,恨不得催你去医院查个底朝天。
三妮现在已经在喝药调理了,没必要再往她肩上堆石头。
大夫说了,身子骨没问题,别累着,别瞎操心,慢慢就能调回来。
虎子学车学了半个月才回来。
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但走路的步子轻快了,眼神里多了股说不出的劲儿。
在这个年头,能握得住方向盘,那就是一门硬手艺。
刚子眼巴巴地看着虎子,喉咙里滚出一句:“小妗子,我啥时候也能去学?”
林青和头都没抬,声音平得像一摊静水:“把你最近的课业拿过来给我瞧瞧。”
刚子的脸当场垮了下来,像霜打的茄子。
他最怕的就是小妗子翻他的作业本,每次都能被数落得抬不起头。
他不是不努力,每天也啃书啃到半夜,可小妗子那根标尺,实在挂得太高了。
“你哥之前就过了我这关。”
林青和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别找借口。
多下点功夫,多用点心。
不然别指望提前毕业,还有得你熬。”
周二妮和虎子,都是底子打得扎实,才提前结业出来的。
要是糊弄着学,那就老老实实再多熬一年半载。
刚子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认命的味道。
周归来瞥了眼弟弟:“你叹什么气?我们读了这么多年书都没吭声,你才念几天?上回我去嫲那边,碰见胜美姐,听她跟嫲说许胜强学习挺上心,你可别让他甩在后头。”
刚子一撇嘴:“上心?下课跑得比谁都快,就没见过比他溜得更好的。”
林青和声音凉下来:“没惹事吧?”
毕竟是青柏介绍进去的,她总得问一句。
刚子想了想:“大概没有。”
这话说完没几天,许胜强还真捅了篓子。
夜校那边,他跟另一个小伙子动了手。
“打架?为什么打?”
林青和皱眉问。
刚子消息灵通,一口气倒出来:“为了个姑娘。
两男争一女,那女的跟他好了一阵子,转头要分手。
他不乐意,就跟在她后头,结果发现那女的和另一个男的一起去夜校,当场就冲上去揍人了。”
周归来嘴角抽了抽:“两男争一女?那女的长得多好看?比冯程程还漂亮?”
冯程程是八十年代《上海滩》里头的女主角,白娘子演的,周归来觉得那模样才叫绝。
刚子说不上漂亮不漂亮,但打是真打得凶。
夜校那边头一回出这种打架的事,还是为了男女感情,影响不好,校方没打算轻饶。
林青和语气不冷不热:“你们小舅过去解决了?”
她早就说过,老许家的教育有问题,根子就是歪的。
许胜强要是真能在夜校读出来,她不会拦着。
可瞧瞧,这叫长进?为了个女的跟人动手,挺有本事啊。
她懒得管。
可周父周母被惊动了,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两个老人对这个外孙虽然有些失望,到底还是盼着他好,亲外孙嘛。
时不时会问问他学得怎么样,让二妮虎子他们有空教教。
现在出了这事,周晓梅那边也知道了。
林青和去找她搓澡,顺嘴提了一句。
周晓梅当场骂开了:“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果然又惹祸!”
不怪她骂得难听。
许胜强到这边以后,拢共去看过姥姥姥爷几回?满打满算,连三回都没有。
周父周母脸上挂着霜,但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系在他身上。
可这个外孙倒好,嫌长辈甩了脸子,干脆连门都不登了。
这算哪门子事?往后真混出个名堂,还能指望他什么呢?就算发达了也不靠他一个外孙撑门面,可这态度搁谁身上不觉得凉。
周晓梅当小姨的,这些事全看在眼里,心里早就不舒坦了。
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她嘴里直接喷了火。
“别着急上火,我早就料到他这性子,不闹出点动静来,是不会安生的。”
林青和趴在浴室里,周晓梅正给她搓着背,她声音懒懒散散的。
周晓梅手上动作不停,问:“那眼下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林青和舒服地哼了一声,“我好不容易才歇一节课,懒得管这些,让你四哥操心去。”
顿了顿又说,“明儿我就两节课,跟别的老师换好了,打算自己开车去泡温泉,你要不要一起?”
“就咱俩?”
周晓梅问。
“哪能啊,还有我一个朋友,老三和刚子也嚷着要去。”
林青和说。
她心里还惦记着拉上翁妈妈。
“成,明天我跟你们去,正好开开眼,上次大林回来直说好。”
周晓梅应下了。
跟四嫂洗完澡出来,两人各自回屋。
周晓梅自然得把这事跟爹娘念叨念叨,别总把他们那个外孙当什么金疙瘩。
周父听完脸就沉了,周母更是气得胸口发闷。
“又打架,又打架!他是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吗?这才上了一学期,清净了一学期!”
周母咬着牙说,“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要和睦,要忍让,他从来就没听过我一句!”
“娘,您现在明白了吧?强子就是大姐给惯坏的。”
周晓梅没好气地接话。
大姐连着生了三个闺女,才得了许胜强这么个儿子,能不往死里宠吗?肯定得宠啊。
结果呢?就宠出这么个东西来——走到哪儿都以为自己是老大,在工厂里把人揍进医院,现在上了夜校,又为了个女的跟人动手。
“现在怎么样了?”
周母追问。
“不知道,四嫂说她没管,人是四哥介绍的,让四哥自己料理去。”
周晓梅擦着头发,“对了,明儿四嫂调了课,难得空闲,她打算自己开车去泡温泉,我跟她一起去。
娘,您帮我带带甜甜她们啊。”
“明天我得去你四哥那儿问问情况,甜甜让大林带到包子铺去。”
周母说。
“我……我带。”
苏大林点了点头。
他这边倒还能忙得开,关键是这事不小,老人家惦记也是人之常情。
周父周母这边搁不下,林青和可没这负担。
回到家的时候,周青柏已经坐在屋里了。
电视屏幕里正放着新版《射雕》,这个中年男人每天雷打不动追剧,中了邪似的。
可今天他盯着画面,眼神却飘得厉害。
林青和到底没狠下心,嗓门压了压:“老家伙,一把岁数了,不该你掺和的事少费神,听见没?”
原本她打定主意不管这摊烂账,可谁让这头倔驴偏偏是她家的,她不收拾谁收拾。
周青柏嘴硬:“没费神。”
林青和一屁股坐下,追问:“到底咋样了?”
“夜校不要他了,往后不用再去了。”
周青柏声音发沉。
他过去也就办个手续,嘴上说了几句争取的话,腰杆却没弯。
之前他把话撂得明明白白——带许胜强这个外甥插班,是给他个机会好好念书。
可这小子自己抓不住,怪得了谁。
林青和瞧他神色还算稳当,又问:“往后还管不?”
“都到找对象的岁数了,用不着人盯着。”
周青柏说完,说不失望是假话,可他也不想再伸手。
大姐不听他劝,非要让胜美把孩子送来,那就随她去了。
该做的他都做了,他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
林青和这才收了刺,话锋一转:“咱家那么多铺子,光那些破事就够你忙的,省点力气吧。
操来操去,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
“累不着。”
周青柏嘴角扯了扯,伸手握住媳妇的手。
指尖刚碰到一块,院门就响了。
虎子、刚子,还有周归来和周旋哥俩,一窝蜂涌进来。
林青和冲刚子和周归来喊:“你俩早点睡,明天一早就走,跟你们小姑都说好了。”
周青柏一愣:“上哪儿去?”
“泡温泉,明天出发。”
林青和回得干脆。
周青柏眼神顿时变了味,酸溜溜地盯着自己媳妇。
车买回来这么久,他还没带她去泡过一回。
“你就慢慢操心吧,早点睡。”
林青和瞥了眼墙上的钟,快九点半了,起身往卧房走。
周青柏电视也不看了,脚跟脚地跟上去。
身后几个半大小子挤眉弄眼,动静不小。
周归来凑过来,压低嗓子:“你们瞅见没?我连那女的长啥样都没看清,真像传的那么俊?”
周旋撇嘴:“俊什么,跟二妮姐比差老远了。”
虎子补了一句:“一般。”
刚子也没见着。
他当时听说了就跑回来报信,压根没顾上打量人家长什么样。
刚子一开口,周归来那双手就摆了摆,嘴里嘟囔起来:“打得那么狠,要是为个模样俊的,我还得夸他有胆色。”
少年说完这话,自己倒先叹了口气,眼角瞥见周旋没吭声,又补了句,“我妈说了,没满十八岁不许碰这些事。”
这话说得委屈,可没人接茬。
虎子坐在边上挠了挠后脑勺,想到自己年岁不小了,心里倒是有些发虚。
第304章
刚子瞅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就扔了过去:“我看你倒是挺在行,怎么不见你领个姑娘回来给舅舅舅妈瞧瞧?”
少年们的笑声还没落,周归来的脸就垮了下来。
他想起班上那些比他大一两岁的姑娘,看他的眼神都像是瞧自家弟弟,带着那种让人发慌的慈爱。
他咬咬牙,心想这书读得太早了——小学五年制,中学又压成两年,硬生生比旁的孩子少耗了三年光阴。
要是按正常路子走,十八岁上了大学,随便他谈谁都行,林青和根本不会管。
“二哥,”
他侧过脸,眼睛亮了几分,“明年你就能谈了,喜欢什么样的?是不是冯程程那种?”
周旋声音沉沉的,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我不急。”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你问虎子吧。”
虎子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话倒是实在:“没细想过,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点憨厚的弧度,仿佛媳妇儿就该是灶台边那个模糊的影子,不用多好看,能一起熬粥就行了。
这一句话把周旋和周归来都逗笑了,刚子也跟着闷笑了几声。
少年们嘴上议论着许胜强那档子事,心里却没谁真的把它当回事。
说到底,亲戚这东西,走得近了才亲,远了就跟冬天的枯叶似的,风一吹就散了。
许胜强来京城有些日子了,拢共没登过几回门,他爱怎么折腾都由他去,旁人替他操心也是多余。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就开着车把一车人塞满了。
这次去泡温泉是老早就定了的,跟许胜强那桩事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买回车那天答应了老三,一拖就是好些天,正好趁这个机会兑现了。
去接周晓梅时,周母站在门口,眼神里透出几分焦灼,嘴唇动了动。
林青和没等她开口就把话拦了回去:“过去问青柏吧,我也不清楚咋回事。”
说完带着周晓梅上了车,兜了个圈又跑去接了翁妈妈。
翁妈妈早就得了信,乐呵呵地上了车,一车人这才朝城外驶去。
周母头一晚翻来覆去到天亮,天刚蒙蒙亮就去找老儿子。
周青柏见她进门,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只说了句:“娘,没啥大事,别操心。”
周母攥着衣角,指尖在粗布上蹭出细响:“强子那小兔崽子,我早看出他要作妖。
可你大姐不在这,他自个儿摸上门来,咱总不能把人撵出去。”
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根听了去。
要不是知道老四媳妇出门了,这话她压根不敢往外吐。
周青柏把烟头摁进搪瓷缸,火星子滋滋灭在水渍里。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梧桐,叶子正往下掉。”娘,他俩都老大不小了。
胜美嫁了人,自个儿的日子自个儿过。
胜强也跟我爹当年娶你那会儿差不多年纪,管太多,他们心里还膈应。”
周母的指节在膝盖上敲了敲:“那强子还能回学堂不?”
“学籍已经清了。”
周青柏把缸子搁回桌上,玻璃底磕出闷响,“昨天胜美说今儿带他过来,有啥话你当面跟他说。
我该管的跑不了,不该管的懒得伸手。
都是成人了,我当舅舅的还能给他们当保姆?”
他后头这话带着点怨气。
要不是这破事,媳妇儿本来答应跟他去泡温泉,暖暖那块风湿老骨头。
老三请了假在铺子里包饺子,他跟媳妇儿本该一人一碗热汤,把脚泡在蒸汽里好好松快松快。
周母不再吭声,坐在门槛上盯着巷口。
许胜美独个儿来的,身后空荡荡的。
她进门把布包往桌上一摔,人还没坐下,话先砸出来:“我让那混账东西气死了!”
许胜强没来。
她弟又躲了。
事情摊开说:那姑娘本来冲着他姐夫家的工厂去的,听说许胜强能往里头塞人,就贴了过来。
许胜强吹牛说自己在厂里说得上话,背地里连他妈一个临时工的桩子都站不稳。
姑娘跟他拉了拉手,在他眼里就算定了终身。
等了两个月没见着工作的影儿,姑娘明白过来这是个空心萝卜,要撤。
许胜强不撒手。
在京市好不容易逮着个说话软和的姑娘,带回村能让人眼红半条街。
他缠了人家大半个月,姑娘被堵得在宿舍里哭了好几回,最后惊动了街道办。
打架是上周的事。
那姑娘的哥哥找上门,许胜强还理直气壮说人是他媳妇。
他姐夫赶过去的时候,许胜强正被人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她跟我拉过手的”
赵家那边没费什么力气就知道了消息。
赵母直接拿话戳许胜美,说乡下过来的到底上不了台面,连文明两个字怎么写怕是都不知道,三天两头跟人动手,是野人投胎不成?许胜美心里烧着一团火,偏偏一句都顶不回去。
她把这股火全喷到了许胜强头上。
为了把他弄到京市来,她赔了多少笑脸,费了多少心思?本指望他争口气,让自己在夫家面前也能抬一抬脸,叫赵家看看她娘家也不是没人可扶。
谁知道这个弟弟一来就捅娄子,别说争光了,连她这张脸都快被踩进了泥里。
更让她上火的是,她让许胜强去老周家那边解释一下,就说不是他存心挑事,是那个女人先勾三搭四。
甭管真的假的,脏水先泼过去再说,自己绝不能沾一身腥。
结果她弟死活不去。
“我还去干什么?他们谁正眼瞧过我?我过去找骂嫌不够?”
许胜强梗着脖子吼回来。
许胜美气得胸口发闷。
他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赵家现在还给几分薄面,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老周家这块招牌。
甭管老周家是不是瞧得上他们姐弟,那根线现在就是他们唯一能抓的绳子。
这条线要是断了,以后的路还怎么走?
但许胜强死活不低头。
许胜美只能自己咬着牙走进老周家的铺子。
周母的脸黑得像锅底。”强子呢?”
“姥姥,”
许胜美在路上早就把话词备好了,“强子昨晚上被伤得不轻,这会儿还起不来床。
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心里也堵得慌,一宿都没合眼。”
“一宿没睡?”
周母的声音又冷又硬,“不是你死活要把他带过来的?这才几天,打了两次架。
你知不知道京市是什么地方?怪不得你小舅和小妗子以前死活不让他来。
虎子刚子他们在京市待了这么久,惹过一件这样的事没有?”
“姥姥,上次的事我反复叮嘱过他,让他安分学东西,别乱来。
可是这次真不一样,”
许胜美压着嗓子解释,“那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安分人。”
“她不安分跟你弟弟打人有关系?怎么刚子他们就没跟人动过手?烂肉招苍蝇,两个人都干净不到哪儿去。”
周母冷哼一声,目光像刀子刮在许胜美脸上。
碗沿的水珠顺着马大娘的指缝滴进盆里,她的手腕顿住,目光落在许胜美泛红的眼眶上:“你刚才那话,说城里人瞧不上乡下来的?”
许胜美吸了吸鼻子,拇指用力掐进掌心:“王元哥和二妮姐那是运气好,换个乡下小伙子试试?我弟弟在厂里干了三年,省吃俭用攒钱给她买裙子,结果人家一听说我们老家在村里,当天晚上就把东西全退了回来。
你说,换谁受得了?”
厨房里只剩水流撞击铁盆的声响。
马大娘把抹布拧成麻花状,甩在灶台边沿:“可你弟弟从一开始就没跟人姑娘提过这事。
人家问你家住哪儿,他说胡同口那栋筒子楼。
等人家真跟着回去,发现是租的隔间,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这算不算骗?”
许胜美的后背绷直了,脖颈处泛起一片红,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颤:“那她也不能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转头就跟厂里会计的儿子好上了。
我弟弟那天晚上喝了两瓶白的,砸了人家窗玻璃,被派出所扣了一夜……”
“活该。”
周母手里的搪瓷缸重重磕在桌上,茶沫子溅出来,“就他那样的,搁咱们村里头找个踏实姑娘过日子还凑合,癞蛤蟆打哈欠,他倒敢把眼睛往京城姑娘身上瞅。
你问问虎子跟刚子,他们哥俩谁有过这种念头?人家还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许胜美的唇抿成一条线。
她原本想顺着姥姥的话头往下说,让老人家想起当年姥爷进城打工被房东赶出来的事,好拉近些距离。
可马大娘突然 ** 来这一句,整个屋里的风向就转了。
马大娘却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晒干的橘皮:“老姐,你别光顾着骂。
你们家虎子那人我看着不错,踏实肯干,人也精神。
我徐老妹家的姗姗,你见过没?就在东街那个服装铺子里管账,青柏两口子都夸她能写会算的。”
周母原本还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愣了愣,手里的搪瓷缸悬在半空:“你这意思是——”
“姗姗今年二十四,跟虎子同岁。”
马大娘拿围裙擦了擦手,在周母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她奶奶跟我提过好几回了,说她孙女就想找个靠得住的男人,不在乎什么户口不户口的。
老徐家娘儿俩现在都在后街那个小作坊上班,一个月挣得不比厂里少。”
周母眼珠子转了转,把搪瓷缸搁下,伸手去够桌上的花生壳:“那你跟老徐家说过了?”
“这不正跟老姐你探口风么。”
马大娘拍掉膝盖上沾的菜叶,“姗姗那孩子我见过,长得周正,干活利索,不像那些眼高手低的姑娘。
要是虎子有意思,我就去徐家那边递句话。”
窗外的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混着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许胜美站在煤气灶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那道红痕里,半天没接上话。
徐大娘向马大娘打听虎子近况时,马大娘答得爽快——她跟这群年轻人打交道的机会比徐大娘多得多,心里自然有数。
不过马大娘也补了一句:虎子唯一的短处,就是农村户口。
这倒不是瞧不起人,可户口这事搁哪个年头都是道坎儿,谁都得掂量掂量。
徐大娘却没把这当回事。
陈姗姗眼瞅着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四周扒拉一圈也没见着合适的,徐大娘心里早就存了这念头。
马大娘趁着话头顺溜,也就把这事摆上了台面。
周母原本满腔火气都冲着外孙撒,一听这话,话锋立马拐了个弯,从骂人变成了替虎子张罗亲事。
许胜美没料到这转折,脸色虽缓了下来,牙却咬得更紧——凭啥她弟弟就不能娶京市的姑娘?到了虎子这儿,姥姥倒笑得合不拢嘴了?
周母当然乐呵。
这跟许胜强自个儿上赶着追人家姑娘可不一样,这回是女方先递的话。
虽说只是马大娘来探口风,可周母在这事上不是生手。
第305章
女方若有意思,都会托中间人先摸摸男方的底,中间人也只管说女方那头还不晓得,要男方点了头,她再去牵线。
可明眼人都懂,这其实就是女方先伸的手。
成了自然皆大欢喜,不成也不至于让两边脸上挂不住。
正因如此,周母才乐得不行。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强子的事你自个儿拿主意,横竖你本事大得很。”
周母摆摆手,把外孙女打发了。
许胜美也不想多留。
姥姥这前前后后的态度,太戳人心窝子。
人一走,周母就拉着马大娘坐下说话。
周青柏端了两杯水过来,没吭声,可这举动已经把态度摆明了。
周母早就听马大娘提过,那姑娘如今在老四家的服装铺子里干活,知道老儿子也认得这人。
再瞅瞅眼下这光景,心里更踏实了。
“老妹啊,你肯跑这一趟帮衬着说这事,老姐我真得好好谢你。
看得上虎子那愣头青,是他的福气。”
周母开了腔。
“虎子这孩子来这边以后,我一直看在眼里。
老姐,你这外孙往后差不了。”
马大娘嘴上也抹了蜜似的。
周母把话接得顺溜,外孙争了光,她这当姥姥的脸上有光。
她朝马大娘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不高不低:“老妹,你这阵子在青柏这儿帮忙,里里外外的事你也瞧见了。
旁的我不敢打包票,可我那二闺女跟二女婿,都不是拎不清的人。
我那大闺女以前也不是这样,不知怎么的,就成了现在这德行,把孩子教得歪七扭八,我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可我二闺女家不一样,要不是有底气,我也不敢厚着脸皮开这个口。
就拿强子来说,乡下姑娘能嫁给他,那是他命里攒了福气。
咱一个萝卜一个坑,实话实说,不掺半点虚的。”
她这话讲得透亮,倒是在城里待久了,跟人学了几手说媒的路数。
马大娘听得浑身舒坦,嘴角往上咧了咧:“老姐,你尽管放心,我都明白。”
周母又续上话茬:“旁的都好说,虎子这孩子,我也能跟你拍胸脯保证,是个知冷知热的。
工资那头你也晓得,他如今住他小舅那儿,基本上没花钱的地方。
这孩子孝顺,钱都往家里寄。
可要是处了对象成了家,那就不一样了。
该孝顺的得孝顺,剩下的就得顾自己的小日子了。”
她之所以愿意这么操心,还不是想给外孙找个京市姑娘。
这年头都开放了,尤其京市这边,年轻人结了婚就分家单过,这是时兴的规矩。
周母琢磨着,往后工资自己攥着也没啥好说的。
在大城市过日子,肩膀上的担子重,总不能把钱全塞回老家去。
寄一部分回去,剩下的留着过活,这再正常不过。
也别说,来了京市以后,周母的眼界跟着长了不少。
她在这事儿上从来都想得开,当初林青和不也是分了家单过的么。
周青柏寄回来的津贴,全由她一手捂着。
唯一的要求,就是把她三个孙子给拉扯好。
马大娘听周母这么说,心里也踏实了,毕竟这确实是个坎儿。
她笑着回了一句:“大姐,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就稳当多了。”
周母摆摆手:“我跟你说清楚,你也才好替虎子那憨小子去说项。
旁的都没啥大问题,可有一桩我得先跟你挑明了。”
“你尽管说。”
马大娘点点头。
周母盯着她看了一瞬:“虎子是农村户口,这个事不好弄。”
马大娘叹了一声:“户口这东西,我太知道有多难办了。
我那二儿子成民,如今在青柏和林老师那儿管事的那个——你不知道,当初为了给他弄个户口,我跟我们家老头子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费了老鼻子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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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能挪回来,总比没有强。”
马大娘往周母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半调:“老姐姐,要我说啊,虎子这孩子人踏实,比什么都管用。
户口那东西,说破天也就是个本子,你说是不是?”
周母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向上弯了弯:“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马大娘先是点了两下头,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也得往远里想——他们俩真要成了,往后十有 ** 是要在京市扎下根的。
你瞧这边这些年窜得多快,学校、医院、商场,哪个不比乡下利索?我不是说乡下不好,可孩子上学、将来发展,那真没法跟这儿比。”
周母的笑容收了收,手指在茶杯上停住:“妹妹说的我都明白。
可你也知道,那户口要多难办。”
“难,我知道难,我也没指望虎子能立马弄个京市户口。”
马大娘伸手去够桌上的瓜子,抓了一把搁在手心,“我就是想问一句:往后要是有机会了,虎子愿不愿意把户口迁过来?他要是肯点头,这事儿我去跟你徐大娘说。”
周母没急着接话,目光落在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上。
她是到了京市以后,才真正领教了这户口有多金贵。
当年老四家能把他们一家五口的户口全挪过来,那得是多大的本事,她心里门儿清。
正因为知道,她不敢随便应承——这事儿,还真不是嘴上说说的。
“有机会,谁不想迁过来?就是怕……”
“没问题。”
周青柏的声音从门口 ** 来,他迈步走进堂屋,身上的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
他把袋子往茶几边一放,对着马大娘点了下头:“这事儿我给应下了。
虎子要是乐意,有机会就迁。”
马大娘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青柏你亲自点头,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行,我下班就去你徐大娘那儿递个话。”
周母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
马大娘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老周家这个态度,让她在街坊跟前很有面子。
要是真能把两个年轻人撮合到一块儿,也算积了件功德。
而此刻,男装铺子里,虎子正弯着腰给一个中年男人比裤子长短,手里的皮尺抻得笔直,嘴里还在念叨腰围尺寸。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那点桃花运,已经在几里地外的一间堂屋里,被人安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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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和对家里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
她、翁妈妈、周晓梅,再加上刚子和周归来这两个半大小子,一行五人泡了一整天的温泉,中午在那儿吃的饭,晚上又吃了一顿,这才开着车往回走。
车厢里暖烘烘的,刚子靠在座椅上打瞌睡,周归来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窜。
林青和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见翁妈妈在后座闭着眼养神,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
这一天,的确是舒坦。
到家门口停车时,翁妈妈先下了车,弯腰朝驾驶座的方向摆了摆手:“青禾,有空带上老周来家里,我给你整一桌大的。”
林青和笑着探出头:“有空我可不跟你客气。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了。”
她等翁妈妈进了楼道门,才踩下油门拐进夜色里。
尾灯的红光在巷口闪了一下,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翁妈妈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电视正放着晚间新闻。
翁爸爸窝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遥控器,见她满脸喜色地进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玩高兴了?”
她没回答,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自个儿先笑出了声。
鱼胶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时候,翁家爸爸正弯着腰从灶台上端碗。
他媳妇推门进来,把布袋子往椅子上一掼,嘴角翘着:“你是没亲眼见过那地方,啧啧,下次青禾喊我,我还去。”
“你现在跟林老师处得跟亲姐俩似的。”
他接话,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扑上脸。
“那怎么了,好姐们儿不好么?遇着个说话不费劲的,多难得。”
她凑过来瞧锅里的东西,“爽快人,对脾气,不处成姐妹才怪。”
“那亲家还做不做了?”
他语气里带点打趣。
说实话,两家人来往得越勤,他越觉得小闺女要是能跟周凯走到一块儿,那真是桩美事。
那边家风正、根基清,关键是长辈明事理——这样的门户,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你少在那瞎扯。”
她瞪他一眼,“我跟青禾处成姐妹,跟当亲家有冲突?”
他心里其实也一样。
甚至比她还想得更多——要是闺女在军医院那边干得顺手,也该找个机会让小凯陪着去看场电影什么的。
电话都半个月没响了,下次打回来,他非得提一句不可。
“我那鱼胶炖烂了没?”
她弯腰去掀另一口锅。
“烂了烂了,在里头呢。”
他叹口气,“这玩意儿腥得跟河底泥似的,你也喝得进去。”
“腥么?”
她舀了一碗,低头看那汤色,“放了些 ** ,甜丝丝的,还行。
你尝尝不?补得很。”
他摆摆手,脸拧了一下。
那味道他闻着就头疼,说不上来是海腥还是药味,反正跟喝中药没两样。
她就自己端着碗坐下了。
勺子碰着碗沿,她抿了一口,咂咂嘴:“胶质足,真养脸。”
“屋里没剩多少了,得再买。”
他说。
她让他抽空去一趟,说那边给八折。
现在吃的是人家林青和送的,原本人家让她随便拿,她不好意思白占便宜,硬是按八折算的账。
林青和也没多推,就由着她来了。
不过这东西她确实是认的。
一星期就喝两回,不多,可皮肤摸着光滑了不少。
开始是林青和教她的食补法子,她原先压根不懂这些,全靠人家指路——麻烦归麻烦,可架不住真管用。
管用的东西,女人从来不怕费事。
他也懒得拦。
媳妇气色确实好了一大截,脸上泛着润劲儿,白净了不少,瞧着顺眼。
她爱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没坏处。
林青和先陪着周晓梅去了老宅那边的院子,之后才转回饺子铺。
她刚踏进门,周青柏的目光就扫过来:“玩尽兴了?”
她眉梢一挑:“可不,吃得痛快逛得也痛快。
听说那边要新开一家 ** ,往后还能去按按筋骨。”
几个孩子挤在屋里,周青柏便没往下接话。
周归来凑到周二妮跟前,声音压低了又扬起:“二妮姐,你得让王元哥带你走一趟,那地方不去可亏了,非去不可!”
周二妮抿着嘴笑,半晌才回一句:“有空的吧。”
周归来不依不饶:“去的时候捎上我们啊,我们不碍你们眼,到了地儿自个儿散开玩,你俩要个房间慢慢泡去。”
周二妮脸腾地烫了,抬手作势要拍他,周归来嘿嘿一笑,闪身跑远了。
第306章
马大娘早下了班,这些事林青和一直挨到夜里回了家,才从周青柏嘴里听全。
他提起马大娘打算撮合虎子和陈姗姗,林青和愣了一瞬:“怎么这样急?”
许胜强打人的 ** 还没散,他姐带人来赔礼的事都没影,倒先冒出这门亲事来,确实让人意外。
周青柏摇摇头:“不像是临时起意,老陈家那头早就有心思。”
林青和追问:“姗姗那姑娘是不错,可虎子是农村户口,老陈家没提什么条件?”
周青柏把周母那番话简短转述了一遍。
林青和听完笑了,她这婆婆办起事来倒干脆,不拖泥带水。
细细一想,这么定下来确实合适。
户口的事,周青柏应承过,将来有机会就帮虎子迁过来。
林青和觉得这不算空话,真有了机会,迁来京市对子子孙孙都好。
自家男人把这话许出去,她放心。
能碰上一个不计较户口的京市姑娘,虎子算是撞了大运,撞上了哪能不攥紧?
“跟虎子透过口风了?”
林青和问。
陈姗姗那边不用她操心,马大娘既然敢开这个口,老陈家肯定先递了话,不然马大娘不会揽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周青柏“嗯”
了一声。
林青和看他神色就懂了,虎子八成是乐意的。
陈姗姗比虎子大几岁,差得不多,这些不打紧,要紧的是俩人本来就认识。
陈姗姗模样不算多出众,但也绝谈不上丑,又是打小在京市长大的姑娘,老陈家那边有了这意思,虎子哪能不动心。
周青柏忽然冒出一句:“想按摩的话不用找旁人,我来就行。”
林青和怔了一瞬才接住他的话头,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总算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她先前念叨的那桩事,去温泉池子里泡上半天,再让师傅揉揉肩背。
“那儿有女工伺候。”
林青和说话时嗓子眼儿里带着点水汽似的,软绵绵的。
周青柏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语气倒是不重:“女的也不行,我来。”
他上手自然是能上手的,只不过揉着揉着,那点正经味道就变了味。
***
虎子翻了个身,凉席底下压着的竹篾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年纪的小伙子,白日里撞上那档子事,心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到现在还闷闷地跳。
强子那档子事还没说完呢,怎么话头一转,就落到了他身上?
他不是不愿意——这话说出来臊得慌——陈姗姗那姑娘他熟,打小一块儿长大,逢年过节还凑在一桌抓过花生吃。
只是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
朋友就是朋友,他一个从泥地里刨食的乡下小子,户口本上还戳着农村的章,哪儿敢惦记人家城里的姑娘?那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么。
谁承想,今晚上小舅舅把他拽到屋檐底下,压低嗓子说了那话。
他耳朵根子烧得滚烫,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站都站不住,又舍不得跑。
后来憋着一口气,拐去姥姥那边又确认了一回。
姥姥给的答复,跟小舅舅说的一般无二。
于是虎子躺在凉席上,眼睛瞪着房梁,怎么都闭不上。
要是拿句糙话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块馅饼,正正砸他脑门上了,砸得他晕头转向,连嘴都合不拢。
“哥,你折腾啥呢?都几点了还不睡?”
刚子从厕所摸出来,眯着眼看见他哥还睁着俩眼珠子。
兄弟俩今晚上搬到厅里打地铺,风扇呼呼转着,凉快得很。
屋里头周归来和周旋哥俩也睡地上,床上没人肯爬——地上起码有点凉气。
“没事,你睡你的。”
虎子瓮声回了句。
刚子不知道这茬,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虎子就从地铺上爬了起来,抹了把脸,晃悠到老陈家那一片。
陈姗姗起得早,上班归上班,家里的活儿她也不撂下。
灶台上忙活了一阵,端着水盆出来泼水的时候,正好撞见虎子站在院墙外头。
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脸颊刷地红了一片。
可到底还是端着盆走了过去,眼珠转了转,问:“你怎么来了?”
“我……出来溜达溜达。”
虎子舌头像打了结。
陈姗姗原本还绷着一口气,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可见他比自己还慌,那根弦反倒松了些。
她瞥了他一眼,声儿压低了:“大人们要跟咱说的事,你晓得了?”
“嗯,我小舅跟我提了。”
虎子一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可心里清楚,京市的姑娘不是那么好娶的,拿眼珠子巴巴地盯着她瞧。
陈姗姗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耳根子又热起来,侧过脸去,声音轻飘飘的:“那你是个什么想法?”
# 晨光里,林青和端着搪瓷缸子刷牙,听见院门响动。
黄虎脚步拖沓地走进来,活像霜打的茄子。
她压低嗓音避开屋里还在睡觉的周归:“昨儿晚上你小舅跟我提了那事,我问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黄虎把攥在手里的油条捏得变了形。”我……我真想对她好。”
话音未落,眼眶先红了一圈,“可人家姑娘没瞧上我。
小妗子,您别去问她了。
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啥也没有,她不点头也正常。”
林青和手一顿,牙膏沫子差点咽进嗓子里。
老陈家那边的反应完全超出她预料——要是不情愿,马大娘怎么会主动张罗这门亲?
黄虎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昨晚他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一宿,把半辈子攒的劲头都用上,编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
今早一见陈姗姗的面,脸烧得像炭火,结结巴巴把那些话抖落出来:“我……没啥能耐。
可你要是肯跟我过日子,我准把你搁心尖上疼。
户口本上写的不是京市,但我小舅说了,多攒几年钱,总能转过来。
姗姗,你点了这个头,我黄虎这辈子就算卖力气也让你吃香喝辣……”
陈姗姗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拿眼梢剜了他一下:“傻样儿。”
转身就要走。
黄虎急了,伸手想拽又不敢。”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处对象?”
“不愿意。”
陈姗姗扔下这句话,脸颊烧得更红,一溜烟跑回了屋里。
黄虎觉得后脑勺挨了一闷棍。
回去这一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林青和撂下搪瓷缸子就往马家去。
马大娘正招呼家里人吃饭,看见她站在门口招手,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林老师,快进屋,趁热吃。”
“大娘,您出来一下,有个事得问清楚。”
林青和的声音压得很低。
马大娘抹了抹嘴,跟着她走到院墙外头。
“虎子跟姗姗这事,老陈家那边……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林青和开门见山。
马大娘笑了,胸脯挺得高高的:“应啊!就是不急着办喜酒。
想着让年轻人在一块处一阵子,像王元和二妮那对似的。
等水到渠成再说,俩孩子都嫩着呢。”
“应了?”
林青和皱了眉,“怪了。
虎子刚才碰上姗姗,姑娘亲口说没看上他。”
马大娘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愣了三秒。”这话哪儿来的?分明是老陈家托我先透的口风!”
马大娘搁下饭碗就往徐家赶,徐大娘听完缘由转身去问孙女。
陈姗姗愣了愣,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不乐意?跟着就记起了那档子事,又气又笑——虎子那傻大个,愣是没瞧出她是闹着玩的啊。
“虎子他这个憨人。”
陈姗姗对着马大娘说完这句,脸就红透了。
马大娘一看她这模样,哪还猜不透门道?姑娘家脸皮薄,嘴上说不行,心里头早点了头。
虎子那愣头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真以为人家没看上自个儿呢。
“这小子实心眼,以为你没中意他,早上碗都没端。
我瞅他那模样,跟丢了魂似的。”
马大娘把话说得轻快。
“让他好歹吃点东西吧,那么大个子,空着肚子哪受得了。”
陈姗姗这话声音越说越低。
“哟,这就舍得了?”
马大娘嘴上打趣,“成成成,回头我就让虎子把饭吃了。”
等马大娘回来说清原委,虎子半天没动弹:“是我弄岔了?姗姗她是愿意的?”
“傻小子,闹这么大个笑话,可把我吓出一身汗。”
林青和斜眼看他一眼——这要真让陈姗姗不乐意了,传出去还以为是老周家仗着势欺负人呢,两边脸上都不好看。
“我也给唬得不轻。”
马大娘说着笑开了,“饭都没顾上就过去老陈家找人问。
不过也怨不得虎子,他这样的小伙子头一回处对象,哪懂姑娘家这些心思?”
闺女家自然不好意思直说。
肯跟他搭话,那就是有意的,只是嘴上抹不开面子,故意说句反话。
偏生这傻小子当了真,差点没急出眼泪来。
马大娘想想都觉得好笑。
林青和跟着笑道:“大娘你快回去吃饭吧。
这小子就是个缺心眼的,我现在都怕姗姗跟他处久了,发现他脑子少根筋,回头再不要他了。”
“那可说不准。”
马大娘应着,话里带着逗弄的味儿。
虎子急了:“我不是缺心眼!我就是没看出她那是跟我闹着玩的!”
林青和和马大娘对了个眼神,各自乐呵呵地散了去忙活。
虎子三口两口扒完早饭,拐去男装铺子把衣服拾掇好。
这个时辰生意冷清,得过了九点才渐有人来。
他把手头的活收拾利索,就拐去女装铺那头找陈姗姗。
陈姗姗的视线扫过街角那道身影,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把柜台上的零钱盒子往女店员那边推了推,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虎子站在铺子外的梧桐树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张了几次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姗姗,你……我……”
陈姗姗看见他脸上的黑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被火燎过的铁皮,忍不住弯了眼角:“有事说事。”
“没……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虎子垂着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那片落叶。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街对面的包子铺正冒着白气:“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虎子的声音突然稳了,“特别好看。”
陈姗姗的呼吸顿了一瞬,睫毛颤了颤。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下去半截:“没别的事就回去看铺子。”
“那我闲了就过来。”
她轻轻“嗯”
了一声,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
大人们在饭桌上交换过眼神,茶杯盖子磕碰的声音里达成了默契——这两个年轻人,是奔着搭伙过日子去的。
虎子揣着这层意思睡觉时,梦里攥住了一只温热的手,嘴角咧到耳朵根。
第307章
刚子半夜被胳膊勒醒时,后背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他哥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混的闷笑。
他挣了几下没挣开,鸡皮疙瘩从肩膀炸到腰眼。
第二天中午,刚子蹲在周归来屋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十张照片,压低嗓子说:“我哥是不是撞邪了?要不要拉他去卫生院看看?”
周归来翻着一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画面里是河边的柳树和半截石桥:“虎子哥以前睡相好好的。”
“最近才犯的病!”
刚子抹了把脸,“昨晚上还把我搂怀里了,箍得死紧,吓我一身汗。”
周归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照片边缘在他指腹下卷了卷:“我怎么觉得,他是想媳妇了?”
“想媳妇?”
刚子眨巴着眼睛。
“就是心里惦记上谁了。”
周归来把照片码齐,塞进一本厚厚的相册里,册子封面已经磨得发亮,“你让他去外头转转,见见我妈给介绍的姑娘,也能去去心火。”
刚子搓了搓胳膊:“他晚上再这样我就不跟他挤一张床了,今晚上我上你这打地铺。”
周归来把相册合上,拍了怕封面扬起的灰:“地上凉,你睡床挨边就行。”
虎子买了双棒冰棍搁在后座,周归来正好撞见他溜进巷子那头。
不是去电影院么,干嘛跟做贼似的缩着肩膀走?下班时间光明正大看场电影谁还能拦他不成。
然而没等周归来嘀咕完,另一个影子让他停住了脚。
陈姗姗从对面百货公司出来,步子不急不慢,谁见了都只会觉得她顺路去买瓶汽水。
换了别人兴许就不当回事了,可周归来脑子里猛地窜出前天刚子在铺子里甩毛巾时的抱怨——他哥最近总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嘴里念叨些乱七八糟的梦话,害得刚子干脆抱了被子挤到床角去睡。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周归来的太阳穴,他愣了三秒,然后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诞的猜测从后脊梁骨爬上来。
他没有犹豫。
推着车拐过街角,隔着二十步远缀在他俩后头。
售票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虎子站在倒数第三个位置上,陈姗姗走到他旁边时自然而然就并排了。
虎子侧过脸说了句什么,姗姗姐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那种笑法,周归来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绝不是普通邻居该有的距离。
“可以啊,虎子哥。”
周归来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闷葫芦似的家伙居然能把姗姗姐约出来看电影,看这熟稔劲儿怕不是已经偷偷摸摸处了几个月。
他想了想,没敢把这事捅到父母跟前——万一两位老人思想保守,生生要把这桩事搅黄了可怎么办。
于是骑上车直奔男装铺子,结果铺子里的伙计说刚子去夜校了,他小舅妈管功课管得严,迟到一节课都要拿竹尺敲手心。
周归来只好蹬着自行车往胡同深处的夜校赶,车链条哗啦啦响,他心里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
教室 ** 虚掩着,他探头进去时刚子正趴在本子上抄公式。
周归来敲了敲窗框,压低嗓子喊了声“出来”
,脸涨得通红。
“你说啥?我哥跟姗姗姐搞对象了?”
刚子手里的钢笔差点戳破作业本。
“我亲眼撞见的还要说第二遍?虎子哥先溜过去的,姗姗姐后脚跟上,两个人排队买票有说有笑,我一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
周归来把车撑子踢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刚子靠在墙根上,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老天爷,我哥这是癞蛤蟆啃着天鹅肉了?”
“你嘴里能不能吐出点好听的?”
周归来白了他一眼,“虎子哥哪点差了?吃苦耐劳的性子,对谁都热络大方,再说了那可是你亲哥。”
“可姗姗姐是京市户口啊,我哥户口本上还写着农村两个字呢,她家里能同意?”
刚子抓了抓后脑勺,指缝里夹着粉笔灰。
“我看这事 ** 不离十了,但凡长眼睛的,瞅他两人那架势就知道准是在处对象。”
周归来拍了拍车座,轮胎边的泥巴被震下来一小块。
刚子眉头拧成一团:“这条路走不通,到头来两边家里都不同意,他俩谁也落不着好。”
周归来接过话头:“我觉得我妈我爸那边,八成不会拦着。”
“要是我哥能攀上京市那姑娘,小舅和小妗子肯定点头。
可我怕的是老陈家那边——你知道我家啥底子,人家要是瞧不上,到时候死活不松口怎么办?”
刚子说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两个人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心思,转眼全变成了替虎子和陈姗姗捏把汗。
“这事儿好办。
咱俩现在就去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帮着拿主意。”
周归来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第一反应是怕爹妈棒打鸳鸯,可转念一想,他们多半会推一把。
只要虎子哥没脑子一热把姗姗姐的肚子搞大,其他事都好商量。
他爸妈,尤其是他妈,最不能忍的就是那种先上车后补票的事。
所以这事儿得先摊开了说,有了长辈撑腰,往后才能光明正大。
瞧瞧虎子刚才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跟偷东西似的,看着都替他憋屈。
刚子丢下一句“我回去听课了,你去跟小舅小妗子说吧”
,转身就溜。
周归来冲着背影骂了一句:“合着就我一个人去扛?”
“谁让你撞见的,你自己去说。”
刚子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周归来只好蹬着自行车往回骑。
林青和刚备完课,脸上糊着一层黄瓜片,周青柏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版《射雕英雄传》正播到精彩的段落。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放完一集了。”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
“妈,您这保养的功夫,我真是服了。
跟您一块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带了个姐姐。
要是我爸站您旁边,别人准以为您是他闺女。”
周归来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周青柏斜了他一眼。
林青和笑骂:“少来这套,干什么亏心事了?不是去拿雪糕吗,怎么空着手?”
“二哥,你去跑一趟吧,我跟爸妈说点事。”
周归来把手伸向二弟。
周旋接过车钥匙:“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你快去吧。”
周归来挥挥手。
等二弟走远,他的表情沉下来,转向父母:“爸,妈,有件大事,必须跟你们说。”
“怎么了,找着你亲生父母了?”
林青和挑了挑眉,周青柏压根没理他,继续盯着电视。
“我没开玩笑。
真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周归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是我们亲儿子的秘密?”
林青和又逗了一句。
周青柏头也不回:“趁早扔了算了。”
周归来把脚搁在茶几边缘,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里却扔出一句硬邦邦的话:“爸,妈,你们可真沉得住气——我刚瞅见虎子哥跟人搞对象了。”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正吵得热闹,他爸妈连眼皮都没抬,林青和的手指还在遥控器上摁了两下,调大了音量。
周归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没跟你们开玩笑!虎子哥真处对象了,我还撞见他和那姑娘一块进了电影院,两个人贴着走,跟兔子见了狼似的躲着人。”
林青和终于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虎子哥翻过年就二十五了,谈个恋爱有什么稀奇?你这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妈,我说的是姗姗姐!”
周归来干脆把话全倒出来,“虎子哥跟珊珊姐,俩人一起看电影,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真撞上什么秘密了。”
他爸周德胜依然盯着荧幕,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林青和倒是叹了口气,像是被蚊子吵得没法清净,把手里的茶杯搁回桌上:“你说完了?”
周归来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说虎子和姗姗的事?”
林青和的语气像是在聊别人家的天气。
周归来使劲点头。
“你马奶奶给牵的线。
上星期两个人就对上眼了,你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的?也不想想,姗姗这段日子来家里吃饭的次数翻了几倍,你硬是没看出门道,这眼神儿也是够钝的。”
林青和说完,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二哥也没跟我说过这事!”
周归来不服气地嚷嚷。
“你二哥大概不知情。
你二妮姐倒是心里有数。”
林青和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那你们怎么都不吭声?”
周归来语气里带着埋怨。
“一边去,别碍着我看电视。
自己没长眼睛还怪别人没喊你。”
林青和说完,目光又落回屏幕上。
周归来不依不饶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妈,那这事往下怎么走?虎子哥户口还在村里,老陈家那边能点头?”
“早就点头了。
两边的长辈都默许了,他俩才敢往外走。
不然你以为你虎子哥有那个胆量带姗姗去看电影?”
林青和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是我催他多带姗姗出去转转的。”
“既然长辈都点了头,虎子哥干嘛还偷偷摸摸的?害我以为你们都蒙在鼓里。”
周归来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大概是脸皮薄吧。”
林青和随口回了一句,“虎子这人,心思老实。”
周旋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三根雪糕,听完弟弟气鼓鼓地复述了整件事,把一根巧克力味的扔过去,自己剥开奶油味的那根咬了一口:“他们俩要真能走到一块,倒也挺好。”
“那啥时候办事?”
周归来咬了一口雪糕,含糊不清地问。
“路还长着呢,两个人都还年轻,多磨合几年也不急。”
林青和说。
周归来呛了一口,雪糕差点从嘴里掉出来:“那我二妮姐不也年轻?明年不照样要嫁人了。”
鸡蛋在篮子里微微晃动,虎子他娘把那只竹篮塞进刚子怀里时,指尖还沾着灶台上的热气。
周晓梅站在门框边,看着母亲这副模样,眉头便拧了起来。
“娘,您这是何必呢。”
她伸手想去接那篮子,“鸡蛋留着自家吃不好?虎子跟人姑娘处对象,那是他们年轻人的事。”
周母没松手,反而把篮子往刚子怀里又推了推:“人家闺女能看上咱家虎子,那是虎子的福气。
咱总得表示表示,哪能干坐着什么都不干?”
周晓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您这话说的,好像虎子多不值钱似的。
他好歹是您外孙,有四嫂提携着,往后差不到哪儿去。
老陈家那边估计也是看中这点,您不用这样低声下气的,到时候弄得人家反倒不好做人。”
第308章
她不是心疼那几个鸡蛋。
日子早不是从前了,一篮子鸡蛋算得了什么?她是觉得母亲这态度还没转过弯来,总觉得自家低人一等。
往后两家是要做亲家的,客气归客气,犯不着上赶着巴结。
周母听罢,手里的劲儿松了些,嘴角却还是带着笑:“那成,往后少送点就是了。
说起来,虎子这小子还真是有福气。”
周晓梅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不是他有福气,是他跟对人了。
要不是四嫂把他带在身边培养,人家能看得上他?”
“我知道,都是你四嫂的功劳。”
周母笑着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功劳不功劳的,四嫂从来没提过。”
周晓梅的语气忽然沉了沉,“只要别跟胜美姐弟俩似的就行,什么都给了,稍有点不痛快,就跟刻在骨头里似的忘不掉。”
周母摆摆手:“这有什么好说的。”
周晓梅却不肯停:“您想想,依着胜美的性子,她心里能没想法么?虎子能谈京市姑娘,能娶京市姑娘,她弟弟强子却不行。
她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翻腾呢。”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刚子抱着那篮子鸡蛋站在原地,脚底下的青砖缝里钻出一丛野草。
周母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甩,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强子那副德行,能跟虎子比?虎子娶得起媳妇,养得起家,那是他本事。
强子呢?整天吊儿郎当,谁家姑娘瞎了眼才跟他?”
她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许胜强这个外孙,到现在也没过来给小舅道个歉。
好不容易把人塞进学堂读书,这才几天,又给推出来了。
周晓梅垂着眼皮,手指捻着衣角:“反正我也不想管他们了。
娘,你也少操那份心,省得闹心。”
周母压低嗓音,凑近了些:“你舅爷舅婆那边,到底啥意思?大林真打算把他们弄过来?”
“嗯,不过老两口不来了,说年纪大了走不动。
倒是他大表哥两口子,有这个意思。”
周晓梅顿了一下,补了句,“早先听你说过,那个大表嫂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何止不省油。”
周母撇撇嘴。
周晓梅叹了口气:“以后他们真来了,我打算让大林找个远点的地方给他们落脚,铺子也别挨着。
住一个地方,闹腾。”
苏大林那个大表哥,人倒是随和,跟大林也处得来。
可他那媳妇——周晓梅记得清楚,以前在县城碰面,那女人嫌她是乡下出来的,连正眼都不带瞧的,话都懒得说一句。
那时候舅婆还主动说要帮她带孩子,她上着班不好总把孩子往娘家送,舅婆没二话,倒是那个表嫂,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了好几回。
要不是看在苏大林他舅舅和妗子的份上,周晓梅真懒得搭理这桩事。
可人情债,有时候真不是想躲就能躲的。
大林小时候就没了爹娘,嘴又笨,说话结结巴巴的,要不是他舅舅妗子拉扯着,怕是在村里就得让人欺负死。
虽说大林小时候也没少挨揍挨骂,好歹是 ** 安安长大了。
他舅舅妗子,房子没占他的,工资也没动过一分。
这种恩情,周晓梅嫁过去之后,心里头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就算跟那个表嫂合不来,她也没吭过一声。
“啥时候到?”
周母又问。
“说不好。
估摸今年是赶不上了,还在跟我舅婆学包包子呢,兴许明年吧。”
周晓梅说。
大林那一手包包子的手艺,就是跟他妗子学的,后来自己又琢磨出些门道,硬是靠着这个养活了一大家子。
就冲这个,周晓梅也没法不给他舅舅妗子面子——那两口子,真没亏待过大林。
周母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让大林找个地方,住远些。
铺子也得隔开,不能挨着。”
“我们那条街的铺面早就租满了,要想另开,得去别处找。”
周母又补了一句。
“这些大林心里有数。”
周晓梅说。
周母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周晓梅耳朵问:“要是他们来找你们借钱呢?”
周晓梅把话头接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多少得跟人张个口,可真要借也借不出几个子儿。
咱自家买房子的钱还没凑齐呢。”
她们两口子手头确实攒下了一些。
包子铺的买卖一天比一天红火,大林那人勤快,天不亮就蹬着三轮,车斗里堆满热腾腾的包子沿街叫卖,流水比过去厚实了不少。
可想在城里盘个小院,那差得远着。
没个两三年攒不下来——那玩意儿真不是小数目。
周母听罢没再唠叨,换了个话头:“后天就是八月节了,记得到铺子里称几块月饼回来。”
“成,我去办。”
周晓梅痛快地应承。
“给虎子也包一份。
让他拎着上老陈家里坐坐,算是礼数。”
周母又补了一句。
“行,我这当小姨的,怎么着也得撑撑场面。”
周晓梅没二话。
过节了,让外甥带份心意上女方家走动,这是规矩。
八月节眨眼就到。
今年这日子比往年拖后了小半个月,眼看都快进十月份了,才轮到农历八月十五。
林青和这边原本也给虎子备了一份。
可周晓梅又额外送了一份过来,她就把自己那份转手给了马大娘,省得老人家再破费。
可好好一个中秋节,许胜美硬是拉着许胜强往这头凑。
林青和看着,心里只剩叹气的份。
要是许胜美那点心思搁在正道上,单凭她这份豁得出去的脸皮,往后指不定真能折腾出点名堂来。
单论脸皮厚不厚,不管是外甥还是侄女那一辈,谁也赶不上许胜美。
可这东西也没必要比。
心摆正了,机会来了早晚能往上冲。
心歪了,就算靠手段把东西攥到手,也握不长久,迟早让别人夺走。
许胜美拽着一脸不情愿的许胜强,硬生生在这边坐了半个钟头,这才拉着他又往周父周母那头去。
一出门,许胜强就憋不住了,嗓门压着火:“人家压根不待见咱俩,你老往上贴什么?”
许胜美压根没往心里去:“你要是有出息,当我乐意过来看你脸色?”
“那赵家什么门第?比这边有钱有势百倍。
你都是赵家媳妇了,还跑过来受这份气?”
许胜强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许胜美心里也急。
赵家门槛是高,可再高那也是人家的。
到现在,赵家人照样瞧不上她。
也就是最近这段日子,她跟张美莲合伙开的服装店分了红,一人到手两百多块钱,要不然她这底气还真撑不住。
“你别冲动,也别由着性子来。
咱家就咱姐弟俩,姐姐指着你将来能出头。”
许胜美压低声音说。
许胜强烦透了:“我不就是动了两次手吗?他们凭什么这么看不起我!”
周二妮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许胜美正倚着门框搓手指,指腹上沾着没擦净的灰。
院子里的土还湿着,昨夜的雨把青砖路泡得发软,踩上去能听见泥浆渗进鞋底缝隙的声响。
许胜美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句:“你打架本来就不占理,姥姥姥爷那边气得拍桌子。
待会进去了,嘴皮子放软些,别梗着脖子硬顶。”
许胜强蹲在屋檐底下,拿指甲抠青砖缝里的苔藓,抠出来的碎末黏在虎口上。
他闷声嘀咕:“我哪回没好好说话?他们见着我跟见着仇人似的,张口就是训,我赔笑脸还嫌我笑得假。”
许胜美没接这话。
她记得上个月姥姥坐在竹椅上剥豆子,嘴里念叨着胜强是“烂泥扶不上墙”
,说他在农村待久了连皮鞋都不会擦。
后来不知谁提起虎子要相看对象,姥姥手里的豆荚“啪”
地裂开,眉梢眼角全舒展开来,连胜强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意。
想到这里,许胜美把指尖的灰拍在裤腿上,抬头望了望周家的门框。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漏出周二妮的半张脸,正往这边瞟。
许胜美挤出笑容迎上去,喊了声“二妮”
,声音软得像是裹了棉花。
周二妮的回应淡淡的,既没让座也没倒水,只是站在门槛里头,把来意问了句。
许胜美倒也不恼。
她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周母说什么她都点头,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
许胜强却坐不住了,脊背贴在椅背上,脚尖不停点地,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他偷空扯了扯许胜美的衣角,低声说“走吧”
,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炭。
从周家出来,又拐去胡老太那坐了一刻钟。
胡老太的屋里有股霉味,老太太裹着棉袄缩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
姐弟俩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在石子路上,拉得老长。
许胜强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路边的野狗冲他吠了两声,他抬脚虚踢了一下,又收回来,鞋底蹭着地面磨出刺耳的声响。
许胜美终于垮了肩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她侧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教了你多少回,姥姥才说两句你就蹦起来,你这脾气能撑得起什么?”
“姐夫不来就是对的!”
许胜强猛地站住脚,鼻翼翕动,声音在街道上弹跳开来,“谁来谁挨骂!凭什么?”
许胜美的后背僵了一瞬。
她慢慢转过来,眼睛里没有泪,干巴巴的像是冬天晒裂的柑橘皮:“你姐夫不来,是因为他家底子厚,他扛得住这份冷脸。
可咱家呢?新起的那间屋子,砖瓦钱还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寄回去的。
你拿什么跟人硬气?”
许胜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你是许家的闺女,有本事了,就只管自己享福?娘家养你这么大,你嫁得好了,拉扯一把兄弟天经地义!”
许胜美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步子迈得又急又碎,鞋底磕在石板上,发出“嗒嗒”
的脆响。
身后那串脚步声跟了几步,慢慢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脑勺绷得紧紧,任凭晚风把头发吹散,打在脸颊上。
把弟弟弄进赵家工厂那件事,许胜美提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她当初下了狠手,连自己怀着的孩子都没留住,绕着弯子把赵家上下都算计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把人塞进车间。
现在倒好,自个儿亲弟弟就站在她面前,嘴里还往外蹦硬话。
“寄几个钱回去怎么了?等我挣了钱,我也能往家里寄!”
许胜强鼻子哼了一声。
许胜美懒得接这茬,压低声音说了句:“你把手上的活干瓷实了,最近赵家厂子在砍人头,别让人揪住尾巴。
第309章
真出了事,我可兜不住你。”
这话一出,许胜强后背有点发凉。
他那活儿从进厂那天起就干得稀里糊涂,领班每次路过都要皱着眉盯他两眼。
他自己也清楚,这碗饭端得不太稳当。
起初几天,他确实把心思往活儿上搁了搁。
可先前留下的印象早就烂透了,等到裁员名单贴出来时,黑纸白字上头赫然有他的名字。
许胜强当场就炸了。
他冲到领班办公室门口,拍着桌子跟人对吼。
谁也没听清两人到底掰扯了些什么,只看见许胜强抡起拳头照着领班脸上砸了一记——就一拳。
他不敢再挥第二下。
可这一拳,已经把他饭碗砸得稀碎。
赵父原本还捏着名单犹豫。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周家在京市也有些门路。
他之前听儿媳妇提过一嘴,说周二妮攀上了王元——一个手下近五百号人的年轻老板。
赵父犯不着去巴结谁,可心里总存着三分交好的意思。
许胜强这拳刚打出去,周母就找上门来了。
赵父眉头拧成一团,那点犹豫也跟着烟消云散。
要不是看在老周家的面子上,这个拖后腿的小舅子他早打发走了。
眼下还敢动手打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许胜美把嘴皮子磨破了都没用。
最后她只能摸到那间出租屋,一脚踹开门找自个儿弟弟算账。
“你少在这儿数落我。”
许胜强靠在床头,膝盖顶着墙,“打了就打了,我认。
你不是跟人合伙开了家服装店么?我过去帮你干,谁也甭想看老子脸色。”
他在赵家厂子里早就憋屈够了。
车间里没一个人搭理他,走到哪儿都像空气。
被赶出来就赶出来,他压根不在乎。
许胜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我那店里不缺人。
你要还想留在京市,自个儿摆地摊去。”
为把这人弄到京市,她费了多少力气?好说歹说让赵家腾出一个位置,他倒好,说扔就扔。
她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就这动不动就上拳头的德性,她哪敢让弟弟去店里守着?要是哪天一不高兴把顾客打了,这生意还做不做?名声坏了,铺子就别想开了。
眼下那家服装铺是她唯一进钱的路子。
生意还不错,一个月能分到手两百多块。
许胜强攥紧拳头,指节抵在桌面上发出闷响。”姐,连你也要往外撵我?”
许胜美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吊兰上。”张美莲在店里盯着,我也隔三差五去一趟。
人手够用。
你要是铁了心留在京市,不如去街上支个摊子。
那边赚头不小,从我那儿拿货的本钱扣掉,剩下的全归你。”
她不想让弟弟踏进那间铺子。
那是她最后的保险绳——每月入账的钱攥在手里,心里才踏实。
许胜强嘴角往下撇,声音高了半度。”摆地摊?一天能刨几个钱?”
更何况,蹲在马路边吆喝比开个体户还丢份儿。
“能刨多少我说不准。”
许胜美翻开手边的账本,指尖点了点一行数字,“可我那铺子里的衣服利润是一块一件。
你每天卖出去两三件,就比上班挣得多。”
“这么好赚你怎么不去?”
许胜强盯着她。
许胜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有铺子。
赵家那边也得帮忙,你以为我闲得慌?等你自己攒够本钱,也去弄家店,到那时候自然不用摆摊了。”
许胜强磨着后槽牙,到底没再顶回去。
赵家的工作丢了,再不找点事干,总不能干耗着。
他转身往服装铺方向走。
张美莲正倚在门框上,头发烫了新卷,嘴唇涂得鲜红,笑着迎上来。”这就是你弟?模样挺俊嘛。”
许胜强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回头问:“姐,这位是?”
“张美莲,铺子里的合伙人。”
许胜美说。
“行。”
许胜强抬手抹了把脸,“以后我天天过来拿货,去摆摊。”
许胜美点了点头。
只要肯干,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舅舅妗子看不起他们姐弟俩,迟早有一天她会让他们看看——不靠旁人,他们也一样能在京市站稳脚跟。
老话讲月怕中旬年怕秋。
中秋过后,空气里就添了凉意。
林青和刚验完一批新订的秋装,仓库角落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是面包服——就是后来说的羽绒服。
不过眼下工艺还粗,充绒量灌得足,衣服鼓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穿在身上活像个圆滚滚的球。
但谁在乎呢?裹着它走在寒风里,从脚底板到脖颈都是暖的。
林青和自己就喜欢那样穿,臃肿归臃肿,冬天可不就指着它续命么。
她没什么事,整个人摊在床上,歪头看了一眼旁边正翻饺子铺账本的青柏,随口说了句:“现在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青柏望着她这副神情,开口说:“明天休息,要不要去泡一趟温泉?”
林青和侧过脸反问:“跟什么人一块去?”
“就你跟我。”
他没打算让旁人掺进这难得的两人时光里来。
她挑起眉梢看他一眼,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成,那明天就走。
听说那边还有别的景致,咱们顺道逛一逛。”
他点了头,把饺子铺这个月的账目理清,便起身去找三儿子。
周归来原本盘算着趁放假出去转一圈,新买的那几卷胶卷还没开封,他打算去故宫走一趟。
“爸,我早跟干爷爷说好了。
你要找人,让我二哥去,他反正闲着。”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
青柏的目光转向周旋:“老二,铺子交给你。
我跟你们妈大概要出门几天。”
周旋眉头一皱:“可我假期也泡汤了……”
他本来也想出去透透气,不想整天站在灶台前下饺子。
“就这么定。”
青柏没再多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话落就转身回了里屋,跟媳妇汇报去了。
林青和看他进来,说:“我听说北城那边新盖了个小区,挺气派的。”
“买不了。”
青柏之前听王元提过这件事。
王元家里就在那个小区分到一套房,采光好得不像话。
但那跟钱没关系,是单位分配的,外头的人根本沾不上边。
她也没再纠结这事。
她不急,等以后商品房出来再动手也不晚,而且她还想着多圈几块地皮。
不用太大,盖几栋楼,往后光收租金就够了。
不过眼下还不行,地皮还没放开。
只能再等等,等政策下来了再买。
手里攥着钱,什么时候想出手都不迟。
她转过话头问:“咱家这个月进账多少?”
“一万。”
青柏答道。
到现在为止,家里的月收入就是这个数。
实际上比这还高出来一些,只是他那个饺子铺赚得最少,跟他媳妇那些铺子根本比不了。
他倒不在意。
每天有个事忙着,日子也过得挺踏实。
当然,像这样偶尔出去松散松散,更是再好不过。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就自己开车出了门。
周归来跑去找干爷爷。
本来想叫上周父,可老爷子不去,他说要去公园跟人下棋。
他们也就没管老爷子,周归来领着老王就出门寻乐子去了。
饺子铺自然落到了周旋头上。
马大娘来上工时,看见周旋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着,愣了一下:“青柏跟林老师跑哪儿去了?”
“出门旅游了。”
周旋手里的动作没停,麻利地往锅里下饺子。
# 周五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厨房,马大娘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邻座说起老周家那两口子,不由笑了。
那一对夫妻,整条街都认得。
男人姓周,女人姓林,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可那股黏糊劲儿,比巷口刚订婚的小年轻还足。
有人撞见过他俩在菜市场买菜,姓周的伸手替姓林的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动作自然的像是做了二十年。
也有人晚上遛弯时瞥见,两人并肩坐在路灯下的石凳上,肩膀挨着肩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低声细语的。
马大娘接过话头:“可不是么,我住了十五年,就没听他们吵过一回。”
旁人啧啧称奇,说这年头夫妻能处成这样,也是少见。
林青和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风灌进来,带着路边野草的气味。
她侧过头看周青柏,他正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柏油路上,嘴角微微勾着。
“出来玩,就得这么自在才值当。”
她说。
车子是去年秋天买的,黑色,底盘稳。
有了这东西,想去哪儿都方便。
前些天跑了趟温泉,泡得浑身松快,又在山脚下的民宿住了两夜,早上推开窗能看见雾气从溪面上飘过去。
林青和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听说那边山头有座庙,供的山神,不少人去拜。”
她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指尖点了点上面用铅笔圈出来的位置,“要不要去看看?”
周青柏嗯了一声,没多话,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上山的路是石阶砌的,不算陡,但七拐八绕的,走了半小时小腿肚子就开始发酸。
林青和停下来喘口气,回头往下看,山脚的房子已经缩成了火柴盒大小。
路上的人不少,有结伴的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夫妻,走走停停,手里拎着香烛袋子。
从上面下来一对男女,边走边拌嘴。
女的说:“那算命的说咱俩没缘分,以后肯定得散,你说我能不别扭么?”
男的眉头拧着:“我说了多少回了,那些话信不得,老封建的东西。
现在什么年代了,你非要花那两毛钱去听几句晦气话。”
“可我瞅着那老头确实有本事,前边一个大姐,他一算一个准。”
“什么准不准的,没准那就是找的托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从林青和身边过去,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了。
林青和挑了下眉毛,没忍住笑了一声。
后世那些算命的,套路她见得多了,无非是花钱买几句好听的话哄自己高兴,当真就输了。
爬到山顶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山神庙不大,青瓦白墙,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遮出一大片阴凉。
庙里香火确实旺,烟气从香炉里升起来,飘到半空中散开。
林青和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神像前的 ** 上跪着几个人,双手合十,嘴皮子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她拉了一把周青柏的袖子:“走吧,进去拜拜。”
周青柏跟着她跨过门槛,却没有往 ** 那边走。
庙里边还有个小间,门上挂着帘子,写的“祈福堂”
第310章
,进出清一色全是女的。
他在廊柱下站住了脚。
“我在这等你。”
他说。
林青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掀帘子进去了。
周青柏靠在柱子旁,视线扫了一圈院子。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香灰被风吹起来,簌簌落在青砖缝里。
他没走远,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扇帘子,他媳妇一撩帘出来,抬头就能瞧见他。
有个老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背着手,佝偻着腰,走到周青柏跟前停住了。
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
老头把周青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咦?”
老头出声,带着点惊讶的语气。
周青柏回看了他一眼:“老伯,有事吗。”
那年春天来得晚,胡同口的槐树才刚冒出新芽。
一个摆地摊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算筹,眼睛却直直盯着从对面药铺出来的男人。
男人手里提着两包草药,正要跨上自行车,听见老头喊了一声:“那位爷们,慢走两步。”
他回头,看见老头朝他招手,又补了一句:“你这面相,看着不对劲。”
周青柏本不想搭理这种街边摆摊的,可那老头眼神固执,像是非要把话说完不可。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随口应道:“老伯,你看错人了吧。”
老头没接他的话,只是眯着眼睛,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算筹在指间拨了两下,又停住,嘴里嘀咕了一声:“邪门。”
“哪里邪门?”
周青柏问。
“你这面相,按说活不过四十五。”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怎么样。”五脏六腑早该出问题了,风湿、心口疼、夜里喘不上气,这些东西少说缠了你二十年才对。
可你看看你,脸色红润,腰板挺直,走路带风——这不正常。”
周青柏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媳妇每隔半年拉他去医院做一次体检,报告单上那些数字比三十岁的小伙子还好看。
这年头什么都能骗人,体检单总不能。
“我没病没灾,身体结实得很。”
他说。
老头没被他这话堵住,手指在算筹上又拨了几下,嘴里念叨着什么,忽然抬头问道:“你儿子呢?”
“都好好的。”
“好好的?”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你命里没有后福,儿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你是遇上什么奇事了,还是换过命?”
周青柏的脸彻底沉了。
他捏着自行车把的手收紧了些,声音也硬了:“我三个儿子,全考上了大学。”
老头听了,反倒不说话了。
他盯着周青柏的脸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算筹上拨得快了些,像是要再多算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他换了个问法:“你把生辰八字给我,我替你细算算。”
“不给。”
“不收你钱。”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周青柏犹豫了几秒。
这老头说话的样子不像骗子——骗子不会一上来就咒人。
他把自行车支好,把生辰八字说了出来。
老头把算筹摆在地上,手指在上面点着,嘴里念着天干地支。
念着念着,声音忽然断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算出了什么他根本不认的东西。
“你老婆跟人跑了,对吧?”
他说。
周青柏一愣。
“儿子也不成器,你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头,窝窝囊囊活到老。”
老头一边说,一边反复盘着手里的算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算错。”你命里该是这么个路子,三个儿子,没错。
你自个儿也一直不得志,我算的没跑偏。”
周青柏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向来不信这些东西,可偏偏他媳妇做过那些事,偏偏他经历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这老头不认识他,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却把三个儿子的事算得分毫不差。
“我媳妇没跑。”
他说,“我儿子全是大学生。”
老头把算筹扔回布袋里,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头顶刚发芽的槐树枝。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邪门。
你这命,坏透了,娶的媳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我现在算出来,你这命里竟然积了一层厚福,连晚年都能再多得一个小闺女——这根本说不通。”
周青柏的手松开了自行车把。
那个“小闺女”
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你是说,我还能有闺女?”
“老蚌生珠,缘分到了自然跑不了。”
老头不在乎这个,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布袋收拾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媳妇呢?跟你一块儿来了没有?”
周青柏往后退了半步,眼里的警惕又浮了上来:“你找她做什么?”
“你命格能翻这么大一个身,问题肯定出在她身上。”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贪念,没有算计,只有一个老算命匠人对解不开的谜题那种执拗的好奇。”我想见见她。”
# 慈父心
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墙上。
周青柏看见那老头正往院子里张望,心里就发紧。
这老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像那些走街串巷的骗子,他眼底的东西叫人发毛。
周青柏不想让他媳妇撞见这人,太邪乎了。
“青柏。”
林青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看见自家男人正跟个老头说话,便迈步走了过来。
周青柏转身迎上去,眼睛却还盯着那老头。
老头看见林青和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绕着林青和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怪了,真怪了,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周青柏脸上的颜色变了。
林青和倒是平静得很,她打量着老头:“老伯打哪来?”
“我给人算命,从不失手,街坊都喊我活神仙。”
老头捋了捋胡子。
“那我该给老伯点两炷香?头一回遇见活神仙呢。”
林青和嘴角微微上扬。
老头也笑了,但眼神里全是探究:“你这命是怎么改的?原本是家破人亡、克夫克子的局,如今倒成了旺夫旺子的命了?我就奇怪他那命数怎么突然好转了,原来是因为你。”
林青和这时才认真端详起老头来,又扭头看了看周青柏。
“这老伯还说咱有三个儿子。”
周青柏低声说。
“那可真是有本事的人。”
林青和笑着说。
老头摆摆手:“本事不算大。
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眼睛亮得很,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物件。
“老伯,”
林青和语调平稳,“哪有什么稀奇事,就是人想开了,觉得女人这辈子相夫教子也挺好,就这样了。”
她心里确实吃惊,这老头能算出这些东西来,可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
她走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心虚的。
老头眉头拧了起来。
命数哪是那么容易改的?他算了这么多年命,头一回碰见这种事。
“老伯,”
林青和又说,“我们如今过得好就行了。
那些旁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日子过得踏实就行。”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追着问。
这个你拿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递到林青和面前。
林青和盯着符纸看:“这是灵符?”
“我一年也画不出几张来。
你要是不要,我就收回去。”
老头说着就要缩手。
周青柏一把接过符纸:“多少钱?”
“不收钱。
免得你们以为我是来骗银子的。”
老头摆摆手,转身背起包袱就走了。
林青和望着老头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周青柏手里的符纸:“这东西要留着?”
“留着吧。”
周青柏说。
这老头确实有几分道行。
既然他愿意白送一张符,那就收着。
林青和把符纸拿到眼前细看:“画得确实不错。”
她边说边把符纸翻过来翻过去,总觉得这东西好像真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把符纸小心收进兜里。
京市这地方,地下埋的砖缝里都能长出故事。
那些看一眼脸就能把人命数算准的人,搁在这儿不算稀奇——但林青和不清楚,能算到这一步的老头,整个行当里头也翻不出几个来。
周青柏可不管那些。
回程路上,他嘴角一直没往下掉:“那个老伯说,咱们以后还能再添一个闺女。”
林青和愣了一瞬:“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一句都没听见?”
“你没到那儿之前说的。”
周青柏的语气很轻,像怕把什么脆东西碰碎了。
林青和瞟了一眼自家男人那副藏不住的样子,心里头涌上来的念头差点让她转身回去找那老头理论。
她今年多大岁数了?三十多快往四十上数了,搁这年头正经的高龄产妇。
虽说还不算太老,但儿子都到了能成家的年纪了,要是早两年把婚事办了,她都要当奶奶了,这时候再弄个孩子出来?
她光是想想后脖颈就发凉。
何况她早就做了结扎,这么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哪还有什么机会?林青和觉得那老头的话,多半是顺嘴哄人开心的。
“这种话听着玩就行了。”
她没舍得直接浇灭周青柏眼里的光,捡了个折中的说法。
周青柏心里也掂量着媳妇的身体,可那老伯的话像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他说了,他媳妇命里注定要给他带个小闺女来,跑不掉的。
“媳妇儿,你想要这个闺女吗?”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说实话,他是真想要。
院里那些剃头匠的孙女、饭馆老板的小闺女,扎两条小辫子跑过来喊叔叔,他每次看见都有点眼热。
可他也清楚,闺女再好,也比不上自家媳妇一根头发丝。
林青和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折腾一回?但她太懂周青柏了,他那点心思根本藏不住。
她都结扎了,还能怎么避?总不能再动一刀。
“要是有了就生,”
她拍了拍他胳膊,“要是没有,你也不许憋着不高兴。”
“嗯。”
周青柏应得很干脆。
那三天逛下来,两口子谁也没再提这事。
可回到家之后,周青柏干活的模样彻底变了。
他以前干活也利索,但总带着一股子“干完就行”
的味道。
如今那股味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往前冲的劲儿。
连第七个铺子,他都打发马成民找了装修队,打算收拾出来开张。
第311章
那个铺子是跟干鲜铺子一块儿买的,一直空在那儿落灰。
周青柏盘算过了,服装铺子来钱快,家里现在进账的大头就是它撑着,既然能赚,为什么不继续开?
他要攒一笔钱,留着养闺女。
趁着现在还干得动,多往手里搂点。
他确实不算年轻了,总不能将来闺女出手时,手里空得跟洗过一样。
周青柏这股劲头,连周归来他们都看出来了。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周归来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了看他爸的背影,低声跟林青和嘀咕:“妈,我爸这是受什么 ** 了?看着就跟要把饺子铺关了转行似的。”
林青和没接话,低头扒了口饭。
耳朵里能听见屋外周青柏在跟邻居说话,声音里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那老头说的话,是不是真有那么点准头——谁知道呢。
林青和没法接这话。
周青柏最近那些举动,她心里也没个准谱。
可她清楚一件事——这男人是真信了那算命老头的话,认定自己还有个闺女没找着,如今怕不是已经在琢磨着给那姑娘攒嫁妆了?
周青柏这人,骨子里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学不来商人那套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圆滑两个字跟他沾不上边。
可这个实实在在的汉子,心窝子里装着的父爱,却沉得让人没法忽视。
他大老远跑到城西,一口气买下好几处破破烂烂的院子。
花不了几个钱,可那些院子连地带基,签了字就全归了他名下。
他是听自家媳妇念叨过,说京市这地方往后地皮能贵得吓人。
多占几处宅子、几块地基,将来日子总不会差到哪去。
林青和晓得他这段日子没闲着,可压根不知道他到底在折腾什么。
等他掏出七八张地契往她手里一塞,让她收好时,她嘴角忍不住抽了几下。
“这些宅子是旧了点、破了点,可地基实实在在是好的。
往后肯定值钱。
多攒几处留着,将来再怎么着也不愁钱花。”
周青柏说这话时,语气跟交代后事似的。
林青和张了张嘴,半晌没蹦出一个字。
“好地段的没碰上,那种地方本就稀罕。
不过我托人打了招呼,要是有合适的,人家会到饺子铺找我。”
周青柏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补了一句。
“行吧。”
林青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这么两个字。
他高兴就好,随他去吧。
“别太拼,身子要紧,多歇歇。”
周青柏又叮嘱了一句。
“我不累。
有班上着,心里踏实着呢。”
林青和答了一句,可心里觉得自家青柏这副模样,实在有点没法看。
她也懒得管他了。
等天气凉下来,她就张罗着做牛肉干。
这是要给大儿子寄去的,光牛肉就买了不少回来。
“妈,这牛肉干真带劲,嚼着满口香。
给我们也留点儿呗?”
周归来嘴馋,凑过来讨要。
“给你们留三斤。”
林青和随口应了一声。
剩下那十斤牛肉干,她打算全给大儿子寄过去。
牛肉干做好,已经是十一月的事了。
林青和没耽搁,当天就打包寄了出去。
她晓得自家老大饿不着肚子,可还是想送些东西过去。
包裹里自然还塞了一封家信。
周凯出完任务回来,站岗的哨兵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们营里这位猛将,谁能不认识?“有个大包裹,前天就到了,给你留着呢。”
“是不是我妈寄来的?”
周凯一听有包裹,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他妈。
除了她,没人会往这儿寄东西。
“那就不清楚了。
你自己看看去,从京市那边过来的。”
哨兵朝他努了努嘴。
包裹打开时,那股五香的味道就直往鼻子里钻,浓得像是整间屋子都被腌透了。
牛皮纸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暗红色的牛肉干,一根根撕开来还能看见肉质的纹理。
周凯不用看落款就知道是林青和的手笔——她寄东西向来是这样,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塞进包裹里。
他把牛肉干分成三份,两份拎在手里,一份揣进兜里,往军医院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混杂着婴儿的啼哭声和孩子的吵闹声。
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见翁美嘉正弯着腰安抚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白大褂的袖口被拽得皱巴巴的。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翁美嘉才从里头出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手指关节因长时间握着绷带都有些泛红。
“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她接过纸袋,手里的触感让她立刻反应过来,“林姨又给你寄东西了?”
“你留着吃。”
周凯把袋子往前推了推,牛皮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三斤,每人一斤。”
翁美嘉掂了掂袋子,脸上露出笑意:“林姨是真疼你。”
周凯靠在墙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工作还顺心?”
“挺好的,”
她用指腹揉着发酸的手腕,“忙是忙,但都习惯了。”
走廊尽头传来几个男人的笑声,周凯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手底下那帮小子,嘴碎得很。”
翁美嘉挑了下眉梢:“都说什么了?”
“说得不干不净的,反正没打好算盘。”
他声音沉下来,“要是有人敢来烦你,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前些日子就听到风声了——军医院来了个嫩生生的姑娘,长得不赖,还有文化底子,不少人都在打主意。
他当天就给训练加了码,把人操练到贴地,看还有没有闲心乱想。
虽说是“小子”
,其实那些人里头有不少都比他的岁数大,他今年满打满算才十九。
可论起本事来,谁也不敢小瞧他。
前面两个任务,哪个不是硬骨头?他都给啃下来了。
自然也有不服气的,找上门来单挑。
可没等三个来回,就被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翁美嘉靠过来一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这模样,要是让林姨瞧见,准得念叨你。
是不是又出任务了?”
胳膊上的皮肤黑了一层,人也瘦了一大圈,颧骨都显得高了。
“那都不算事,”
他把话题拽回来,“你别随随便便跟人处对象,岁数还小呢。”
翁美嘉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你赶紧走你的吧。”
“我是说真的。”
他在身后补了一句。
她的脚步没停,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凯盯着那个身影看了片刻,眉心微微拧起。
隔壁那个丫头,他压根没打算让她这么早被人领走。
就算真要嫁人,对方什么底细也总得先过了自己这关才行。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家里那条路走去。
“真是个木头做的。”
翁美嘉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
他个头实在太扎眼了。
整个医院走廊里,目光都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凑到翁美嘉耳边打听——那小伙子哪儿人?成了家没?话里话外全是想牵红线的心思。
翁美嘉一个个都给挡了回去,转过身嘴里嘀咕个不停:“还好意思说我呢,走哪儿都跟块磁铁似的,谁看他谁挪不开眼。”
三斤风干牛肉,她留了一斤给自己,剩下两斤塞给了大哥和二哥,一人一斤。
“林姨捎来的。”
翁国梁把东西递到大哥面前,嘴里已经嚼着一块牛肉干,韧劲十足,牙齿都得费点力气。
“这个林姨,我到现在还没碰过面。”
翁国栋接过袋子,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他回来的次数不多,但也知道家里跟老周家那边的往来已经热络得很。
前阵子跟妈通电话时,还听她提起跟这位林姨一块儿去泡温泉的事。
从她说话的口气里听得出来,两家关系处得不赖。
“今年不是能回去嘛,到时候顺道过去看看呗。
妈还琢磨着要把林姨的侄女介绍给你呢。”
翁国梁咧嘴笑了笑。
翁国栋无奈地摇了摇头。
母亲如今的心思全搁在他这件事上,可他心里真没多 ** 澜。
缘分这种东西,到了时候自然就会冒出来,强求不来。
再说林青和这边。
周一下午,她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家,电话铃就响了。
“你要是再晚打一分钟,我就走了,接都接不着。”
林青和把话筒夹在肩窝里,语气带着笑。
“妈,你做的那些牛肉干可真绝了。
我手底下那帮弟兄一个个吃得跟饿狼似的,还嚷嚷着要再弄点。”
周凯在那头笑得爽朗。
“行啊,妈再给你做一些寄过去。”
林青和也笑了。
“别了,上回寄的已经够多了,不能把他们惯坏了。”
周凯顿了顿:“妈,您最近身体咋样?”
“都好,家里你不用操心。
你爷爷奶奶还有你干爷爷他们,身子骨都硬朗。
你那边呢?”
林青和问。
“我这边更没啥可担心的。”
周凯应道。
母子俩又聊了几句,林青和把话头引到了翁美嘉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周凯的声音:“美嘉那丫头长得出挑,周围一群眼睛冒绿光的小子盯得紧呢。”
听到这儿,林青和的口气立马变了:“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得给我把人看好了。
那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全给我踹远点,听见没有?我跟你翁伯娘交情摆在那儿,你要是不把美嘉给我护住了,今年过年你就别想着踏进这个家门。”
“啧,看来美嘉是真合您心意啊。”
周凯在电话里说。
“那还用说?我心里的大儿媳妇,就是她了。”
林青和回答得毫不犹豫。
周凯刚放下电话,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他现在才多大年纪,美嘉也小得很。
电话那头他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他没多接话,陪着她聊了一阵,就结束了通话。
林青和一进家门,便冲着周青柏倒苦水:“都十九岁的人了,一点心思都不长。
人家追美嘉追得勤,他愣是没觉得哪儿不对劲。”
周青柏对这话题没什么兴趣,只问了一句:“明天休息,咱俩去医院把检查做了?”
“成。”
林青和点头应下。
每年两次体检是家里定下的规矩,年中一回,年末一回。
体检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
林青和瞥了眼身边的男人,见他脸上的表情里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失落。
她心里明白他在盼什么,可她自己清楚得很——要怀早就怀上了。
再往后拖,她年纪只会更大,他也不会更年轻,两个人的身体底子都在往下走。
年轻时候没成的,到了这岁数反倒成了,那才是折腾人。
“平安就行。”
第312章
过了好一会儿,周青柏把报告收起来,说了这么一句。
林青和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男人是被那天街上碰到的那个老头给勾起了念头,偏偏他自己信得真真的。
那时候要是知道那老头嘴里会冒出这种话来,她非得追上去问个明白不可——什么叫命中注定会给他生个闺女?还说什么老蚌生珠跑不了,简直没头没脑。
林青和没怀上,可来家里调理了几个月的周三妮,倒是有了消息。
算算日子,她和李爱国结婚都快一年了。
去年这时候,李爱国刚把周三妮娶进门。
这一年肚子里一直没动静,可好饭不怕晚,这孩子来得算是有福气的。
在乡下那会儿,两口子为这事没少折腾,周三妮背地里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李爱国嘴上不提,可到了这个岁数的男人,哪个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所以周三妮这一怀上,他高兴得不行。
周母那边得了信,让苏大林宰了只鸡送过来,嘴里念叨着:“我还当他俩身子骨有什么毛病呢,拖到现在才怀上。
还好有了,不然外头人少不了说闲话。”
“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才结婚没多久。”
周晓梅接了一句。
“话不能这么说,爱国都多大年纪了?眼瞅着就要三十了。”
周母摆摆手。
周晓梅没再反驳。
这话倒也没错,三妮不着急,可李爱国比她大了整整十岁。
这年纪差得不算小,但只要他对三妮好,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王元和周二妮到家里来坐的时候,也听说了这事。
# 正文
窗外的风裹着十二月的寒气,刮过屋檐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王元的目光落在周二妮脸上,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笃定。
周二妮感觉到那道视线,耳根子瞬间烫了起来。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二妮,”
王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的意味,“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瞧瞧叔和婶?四婶那边有没有提过放假的日子?”
这话说得堂而皇之,就立在周母跟前。
周母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抬眼瞅了瞅王元,又瞥了眼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男人,心里冒出个念头——这孙女婿跟外孙女婿站一块,怎么瞧怎么觉得一个像金子,一个像土疙瘩。
“这才哪到哪,离得远着呢。”
周二妮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日历才翻进十二月,厂里放假的惯例总要拖到中旬以后。
她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布料,那动作透着说不出的窘迫。
“不急不急,”
周母 ** 话来,声音里带着笑,“你那个厂子还忙着呢,总得把手里的事都拾掇干净了再走。
慢些无妨,反正日子长着呢。”
王元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周二妮的脸:“我想带二妮回去多待些时日,住上一阵子。”
周母的笑声更响亮了,但随即又收敛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就怕家里太寒碜,到时候你去了,住不惯。”
她来京市这些年,心里明镜似的——城里的楼房跟乡下的土坯房,那能比吗?不过转念一想,大儿子家早就盖了新房,青砖红瓦的,敞亮得很,倒也不至于太丢份。
“怎么会住不惯,”
王元的声音 ** 稳稳,“我正想看看二妮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要是看了嫌破,你可得直说。”
周二妮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又有几分娇嗔。
王元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不会的。”
周二妮轻轻啐了他一口,那白眼翻得又娇又俏。
傍晚的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吃饭的时候谁也没再多提这事。
饭后碗筷一收,王元和周二妮便出了门,说是要去影院看场电影。
周母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转身回屋。
周四妮今天也来蹭了顿饭,帮着收拾完碗筷便赖在炕上不走了。
她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嫲,今年过年你回不回老家?”
周母手里的活计停了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不走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事,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倒想看看京市这年是怎么过的。”
周母叹了口气,手里的针在布料上扎得更用力了些:“你嫲都好几年没回去过了。”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根刺扎在周四妮心口。
她知道,老太太其实是想回去的——这么多年在城里过得风生水起,老家的那些亲戚、那些老姐妹,谁都不知道。
老太太憋着一肚子话想跟人说道说道,想让人知道她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穿了,就是想回去显摆。
可也仅仅是想想。
当年从老家来京市那段路,车晃得她七荤八素,吐了一路,那滋味到现在想起来还反胃。
再加上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想想也就算了,念头在心里转一圈,然后咽回去。
周四妮枕着手臂,声音里带着犹豫:“嫲,二姐夫那么有钱,回了老家,会不会嫌咱们家穷啊?”
她顿了顿,又说,“我听我妈说,胜美姐那个男人回去以后,连顿饭都不肯在家里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
王元这个姐夫确实没得说,自打她来了京市,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对姐姐好,对家里人也好,可家里那个地方确实穷,这是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的事。
# 周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指尖在布料上摩挲了两下:“王元那人我瞧着实在,再说你娘肯定早把屋子归置利索了,哪能像胜美那丫头似的乱糟糟。”
周四妮把玩着衣角,目光落在窗棂上:“我往后不往京市寻了,回村里找个人过日子。”
周母喉头一紧,话却还是从齿缝间挤了出来:“京市那地方,门槛高着呢。
你瞧二妮现在面上风光,她婆婆哪回给过好脸色?要不是王元撑着,这日子怕是要熬成黄连。
倒不如回老家找个门当户对的,柴米油盐也能过得安稳。”
周四妮应了声,没再言语。
腊月里的小作坊最先歇了工,两个班次的人都领了工钱各回各家。
林青和名下的产业里,其余几个铺子还在撑着——三个成衣铺,加上周青柏前些日子新开张的第四间,还有卖饮料的、卖干货的、卖饺子的,都悬着门帘等着年脚跟。
林青和盘算着要到腊月底才关门歇业。
腊月二十那天,她先把周二妮支走了。
王元那头的服装厂放了年假,小伙子惦记着要带二妮回家见长辈,这准女婿的身份也该过过明路了。
周二妮得了假,隔天清早便收拾利索。
王元手里拎着两个布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都是京市地界上的吃食玩物。
两人踩上回老家的车,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周二妮算算日子,离家已有好些时候了,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变成矮房,又从矮房变成田野,她嘴角一直翘着。
王元侧头瞧见她那模样,喉间溢出两声笑来。
林青和掐着时辰,在他们动身后给周大嫂拨了通电话。
“今儿就走了?成成成,我回头把屋里屋外再拾掇拾掇!”
周大嫂声音发颤,像是怕漏了什么,又絮叨了几句才撂下话筒。
村支书媳妇端着茶碗凑过来,眼角堆着笑纹:“瞧你这模样,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周大嫂一直把周二妮处对象的事捂得严严实实,就怕八字没一撇传出去惹人笑话,嘴里一个字都没漏过。
可如今人家小伙都要跟着二妮回来拜年了,再藏着掖着就显得有些作了。
她这才压低声音,跟村支书媳妇漏了几句,末了又补了句:“可别往外传。”
话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怕人家觉得她是在显摆。
村支书媳妇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眼珠子转了转。
她原想着周二妮这 ** 来过年,正好给娘家侄子牵个线——周家大房的三个闺女,个顶个的都是好苗子,比周二嫂屋里养出来的强了不知多少。
可谁曾想,二妮这丫头竟然攀上了京市的人家。
这是要嫁到皇城根底下去了。
# 年初的村庄还裹着薄霜,村支书媳妇端着茶缸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周二妮身上时,嘴角的皱纹堆得有些深,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你放心,这话到了我这儿,就烂在肚里了。”
她顿了顿,掌心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可说起来,二妮你这命啊,真真是叫人眼热。”
嫁到京市去享福——村里人三五句话里,总免不了提起这句。
茶余饭后,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总有几道声音在嘀咕:那四妮往后又能攀上什么人家?
周大嫂没接这话茬。
她心里头明镜似的,女儿攀上这门亲事,面上是风光,可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掌心里攥着的汗就没干过。
但这些话,她咽回了肚子里。
回到家,她没歇脚,袖子一卷,招呼周大哥和小儿子土豆动手。
院子里的鸡棚被拆了半边,积水的地面铲干净,铺上新的碎石子。
土豆蹲在地上搓水泥印子,抬头时额上沾着灰:“娘,这院子都干净得能躺下睡了,还收拾啥?”
“剩下的几只鸡今儿全宰了,冻上。”
周大嫂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带着铁锅碰撞的声响,“鸡棚里那味儿,不能留。”
周大哥闷声应了,扛着铁锹出去了。
土豆把抹布甩进桶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二姐夫要是在意这些,就不会来了。
大姑家那个表姐夫当年不也是城里人?四婶她们早把话说透了,他还愿意跑这一趟,说明心里头有数。”
院子里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柴火垛码得比人还高,每一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劈开的截面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地面铺了砖,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墙角的水缸边缘被擦得发亮。
这个冬天,周大嫂愣是把家拾掇得像换了个壳子。
“他不在意是他的事,咱得把脸面撑起来。”
周大嫂转过身,锅里的水汽扑了她一脸。
周阳到家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他从省城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下车时腿都僵了,可走进院子的一瞬,他愣住了。
院子里的桌椅换了新的,桌角还雕着简单的花纹,连窗户框都重新刷了漆。
他站在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半天没动。
“娘,这地方我差点没认出来。”
周大嫂端出一碗热汤,脸上的笑纹舒展开:“你二姐要带对象回来,你不知道?”
第313章
周阳接过碗,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什么时候到?我骑车去接。”
“昨天上的车。”
周大嫂说。
周阳在心里算了算路程。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三叔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后座带着土豆,兄弟俩一前一后,往县城车站蹬。
车轮压过结了霜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一天,没等到人。
车站门口的风大,吹得兄弟俩缩着脖子,腮帮子都冻硬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在候车室的长条椅上坐了大半天,盯着每一辆进站的班车。
车门打开,人群涌出来,土豆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二姐!”
他喊了一声,跳起来,胳膊挥得像风车。
周二妮站在车门口,手里拎着布包,看见两个弟弟,脸上的惊讶怎么都藏不住:“你们咋来了?”
周阳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王元身上,嘴角动了动,喊了一声:“哥。”
声音不大,但风把那声送了过去。
王元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光沉甸甸的。
周二妮的眼圈有些红了,风吹得她眯起眼,可她还是笑着,伸手抹了一把弟弟肩膀上的灰:“路上冷吧?”
“不冷。”
周阳说,把包甩到车把上,“娘在家等着呢,走吧。”
四辆自行车穿过县城的主街,轮子碾过路面上还没化净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二妮坐在周阳的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摆,风从耳边刮过去,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村庄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远处的薄雾里。
周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哥”
,乡下的规矩,二姐还没正式过门,所以不叫姐夫,喊哥就行。
“这是我大弟,周阳。
这是最小的,家里喊他土豆。”
周二妮边说边指了指两人。
“什么土豆!我叫周旺!”
那少年涨红了脸,争辩道。
“好,就叫周旺。”
王元笑着点头,目光在两个小舅子身上扫过一圈。
媳妇娘家的弟弟,他看着顺眼,心里也生出了几分亲近。
“哥,先去三叔三婶的铺子坐一会儿,再回去吧。”
周阳提议。
“应该的。”
王元应了一声。
路上媳妇跟他说过,三叔三婶早就搬出村子,在县城开了间铺子。
周三哥两口子还没返乡,虽说年货卖得差不多了,可下雪前囤的鸡蛋和冻鱼还堆在后院,等着年前最后这一波生意。
年底这阵子,买卖好做,他们通常要忙到腊月二十八、二十九才回村。
今年,周三哥家也起了砖瓦房,雪前就盖好了,敞亮得很。
村里人念叨着,老周家大房、三房、四房,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周三哥和周三嫂看见周二妮时,愣了好几秒。
这丫头去了京城就没回来,久不见面,乍一看变化太大。
要是在街上撞见,他们压根不敢认,这哪还是从前的侄女二妮。
“大嫂以为你们昨天就能到,结果今天才回来。
阳阳和土豆昨天在铺子里等了一整天。”
周三嫂笑着说。
周二妮脸一烫。
昨天其实也能坐车回来,虽说天色晚了点,倒也没什么大碍。
可王元说身体不舒服,非要在招待所歇一晚。
她明明要了两个房间,可那家伙半夜不老实,赖到她屋里来睡,怎么赶都赶不走。
当然,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了。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被子压得死紧,就只是单纯睡觉。
王元脸皮厚,笑了笑说:“头一回坐这么久的车,昨天看着时辰不早了,就在市里找了家招待所歇了一宿。
倒让两个小舅子白等了一天。”
抱着媳妇睡了一晚——虽说媳妇规矩得很,什么便宜都没让他占着——可光是这样,也舒坦得不行。
等他们一行人走远了,周三嫂才开口:“我就说,二妮怎么找了个条件这么好的对象。
被青禾那一打扮,我都没认出她来。”
周三哥满脸喜色:“二妮带回来的这个,真不错。”
周三嫂心里嘀咕,这哪是一般的不错。
不光是大厂子的老板,光是那份相貌、那股子气度,上哪儿找去?
周家屯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自行车轮碾过去,嘎吱嘎吱地响。
王元手心握着车把,指尖冻得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坐着周二妮,她的棉袄袖子擦过他的胳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前边那就是我们周家屯了。”
周二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王元抬头望去,村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树杈上挂着几根枯草绳。
他脚下没停,链条绷紧又松开,载着两个人晃晃悠悠地驶进那条窄道。
周阳的车跟在后面,后座上那个小的缩成一团,两只脚晃荡着,鞋底蹭到了地上的碎石子。
村头的井边有几个女人在洗菜,冰凉的水哗啦一声泼在石板上,其中一个抬起头,目光黏在王元脸上转了两圈。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这话就顺着村支书媳妇的嘴,滚雪球似的滚遍了整个屯子。
周六妮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葱,听见邻居家小孩扯着嗓子喊“二妮姐带了个京市男人回来”
,手里的葱啪地断成两截。
她愣了愣,把葱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家跑。
周二嫂正在屋里捏粘豆包,面团在掌心搓成圆球,再按进一个坑,塞满红豆馅。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骂道:“你个懒货,家里这么忙你还跑到哪去了?吃的时候不见你少吃,要干活了,躲得比谁都快是不是!”
“娘,你就别说这些了!”
周六妮跨过门槛,鞋上沾的泥巴蹭在门框上,“你知道不,二妮带对象回来了,京市的!人家说长得特别排场,一看就是有钱的那种!”
周二嫂手里的豆包停在半空,黑褐色的红豆馅露了一截出来。
她眨了眨眼,把豆包放到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妮回来了?还带了个京市对象?”
“听人说那样子像是成功人士!”
周六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手指绞着衣角。
周二嫂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去把你爹喊起来。”
周二哥正躺在炕上,被子蒙到下巴,眼睛盯着房梁发呆。
冬天没什么活计可干,除了睡觉就是窝火——他大哥和三弟都起了砖瓦房,青砖红瓦,亮堂堂的,就他还挤在爹娘留下的老屋里,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听见周二嫂的动静,他慢吞吞地坐起来,套上棉袄,拉开门帘出来。
周六妮跟在他身后,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周二哥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在家里待着。”
“爹,我要过去看看,我都好久没见二妮姐了。”
周六妮攥住门框,指甲扣进木头缝里,不肯松手。
周二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往外走。
周六妮赶紧跟上去,步子踩得又急又碎。
等到了周老大家门口,周六妮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周二妮。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毛衣的边,脚上是双黑皮鞋,鞋面擦得锃亮,沾了泥也不显邋遢。
头发扎成一根辫子,歪在肩膀上,发梢卷着弯,跟城里挂历上的姑娘一个模样。
周六妮站在篱笆外,酸水从胃里翻上来,直涌到嗓子眼。
她自个儿的脸蛋长得比周二妮周正,眼睛大,鼻子挺,可身上裹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子口还露着棉花,站在一起,高低立现。
然后她看见了王元。
那个男人站在自行车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正接过周阳递来的烟。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子立起来,下巴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黑亮,看人的时候像带着勾子。
他笑起来,露出白牙,声音不高不低,跟周二哥说了句什么,周二哥脸上堆着笑,连连点头。
周六妮咬着嘴唇,牙尖陷进肉里,生疼。
她没再往里走,转过身,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脚下踢起一蓬蓬的干土。
周二嫂也在等消息。
大房这边盖屋,三房那边也动工,她一顿饭都没去搭过手。
如今两边的门,她是懒得登了。
见闺女回来,她抬了抬下巴:“真把人从京市领回来了?”
“还能假?”
周六妮胸口堵得厉害。
要是那回她真留在京市,四婶没把她硬塞上回来的车,她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凭她的长相,凭她的手腕,怎么也能在京市钓着一个。
看看周二妮如今那副打扮,衣裳一件件跟画报上似的,浑身透着城里人的味。
那时候要让她留下,她也能活成那样。
“那对象,真有你讲的那么好?”
周二嫂追问。
“看着年轻,也有本事。”
周六妮咬着牙,“娘,你说四婶这人,怎么就这么偏?大伯家她当宝贝,三叔家她也供着,就咱家,什么都捞不着。
连个岗位,她都宁可给外人,也不肯给我。”
周二嫂没吭声。
可她心里头,哪回没想过这事?大房两个闺女,四房全带去京市了。
周阳也是她一手提拔的。
三房那边,她给本钱去城里开铺子,连摩托车都买了。
五妮一个丫头片子,她也给供上了大学。
唯独二房,什么都没落下。
林青和那女人,打从骨子里就没看得起她。
不多时,周二哥进了门。
晚上他还得过去吃饭,二妮跟王元刚车马劳顿,也累了,他不打算再去打扰。
“爹,”
周六妮见他回来,又开了口,“二妮姐去了趟京市,整个人都变了。
四妮姐以后肯定也一样,跟城里人没两样。
你跟四叔四婶说得上话,要不你帮我跟她们说说?等我将来,肯定也给你们领个京市的姑爷回来,让咱家也风光风光。”
周二哥愣了愣,皱起眉头:“你?你怎么到现在还说这种话?”
“爹,我可是你亲女儿!”
周六妮急了。
“正因为你是我亲女儿,我才知道你是什么料。”
周二哥点头,“你就别惦记着去京市了。
你去了,一点忙帮不上,反倒添乱。
你四叔四婶还得照顾你爷你嫲,可没工夫再管你。”
这话说得太直。
周二嫂脸色当场就变了:“当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你自己的闺女,她是个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周二哥看她一眼。
他也想夸自家闺女,也想让闺女领个京市姑爷回来撑场面。
可这闺女,她行吗?拉倒吧。
“过了年就十八了,也该嫁人了。”
周二哥丢下一句,“你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六妮嫁出去。
反正她这么懒,留在家里也干不了什么活。”
周二嫂没再多嘴,只回了句:“已经看上了。”
周六妮胸口气得发胀。
第314章
凭什么周二妮能嫁到京市去,她就不行?
可她爹那态度跟石头似的,油盐不进。
周六妮一扭身钻回屋里,往炕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生闷气。
没过多久,胃里翻上一股酸水,嗓子眼直冒恶心。
老家的王元,此刻已经住进了他媳妇娘家。
京市那头,老周家正张罗着过大年的事。
周母新学了一手卤鸭子的手艺——从公园里一个老太太那讨来的方子,自己买了两只大肥鸭,腌上一整坛。
想吃了就捞几块出来炒,下饭得很。
卤鸭做好了,她让虎子送了一份过去,另外还捎上两只杀好的鸡,都是给林青和那边备着的。
林青和现在基本不管厨房的事,全交给周青柏打理。
今年冬天,他囤了不少羊排和牛肉。
改革开放以后,市场上的肉品种越来越多,只要兜里有钱,想买什么都有。
林青和最喜欢周青柏用小汤盅炖的羊肉枸杞汤。
羊排放进去,小火慢炖,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她每回喝完都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
汤水不止这一种。
鸡汤、排骨汤轮流上,一个冬天喝下来,她的脸颊透着红润,气色好得能掐出水。
翁妈妈过来串门,一见到她就愣了:“青禾,你这是吃什么了?脸都圆了一圈。”
林青和干咳一声,她也挺在意身材的。
可周青柏不知怎么,厨艺又往前迈了一大截,给她熬的每道汤水都像加了什么让人上瘾的东西。
她本不想多喝,可真端到嘴边又忍不住。
红豆粥、红枣羹,那些小灶也没少吃。
周青柏只给她一个人做,别人都没有份。
正赶上放假,她也没什么事,吃吃睡睡的,身体就在不知不觉间鼓了一圈。
“明天有空没?王元的车钥匙在我这儿,打算去泡泡温泉。
你把老翁叫上,咱们两家一块去?”
林青和说。
王元的车就停在林青和这边,钥匙也交给了她。
她之前把车开到了小作坊那边搁着,要用的时候再取。
翁妈妈一听泡温泉,眼睛亮了。
大冷天的,泡一泡正是时候,便点头应下:“行,明天走一趟。”
林青和转身找周青柏说了这事。
周青柏没二话。
他一向惯着媳妇,如今更是没边儿。
只要林青和开口的事,他没有不答的。
第二天,周青柏和林青和,带上翁爸爸和翁妈妈,两对夫妻坐着车,一块去了温泉。
腊月二十七那天,街道两边的铺面陆续上了门板,连那家常年飘着白雾的饺子店也歇了灶。
整条街上还在营业的,只剩下卖汽水的铺子和那家干货摊子——门口挂着的腊肠在风里晃荡,晒得油亮亮的。
周旋和周归来这哥俩,难得落在了一身轻里。
两个人在屋里对坐着面面相觑,手里没什么活计可干,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刚子跟他们差不多,靠着墙根蹲了一阵,又站起来走了几步,觉得连脚底板都闲出了毛病。
倒是虎子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林青和塞给他一捆厚衣裳,让他沿街摆摊去了。
那些库存的货,算的利润全进了虎子自个儿的兜里。
风刮得人脸皮子发紧,站在外头卖货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可虎子唇角翘着,像是揣了块热红薯在心口。
年根底下到底还是有人气的,只要他嘴皮子利索些,一天下来攥个几块钱跟玩似的。
更何况,卖完了还有人等着约会——陈姗姗那条街的拐角,天天有人探头张望。
“得了,去饮料铺那边搭把手吧。”
周归来往手心里呵了口白气,叹了口气说。
“那边人挤人的,咱俩过去也是碍事,不如去老爷子老太太那儿?”
刚子歪着头问。
“行。”
周归来点了点头,回头问了二哥一声。
周旋不太想动,瘫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于是这俩人便自己去了。
刚进巷口,迎面撞上了朱老太。
她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缩着脖子,瞅见他们俩就开了腔:“你们红霞姐怎么没一道过来?”
“红霞姐还在铺子里看着呢。”
刚子随口答了一句。
周红霞就是周四妮。
这些天她一直在饮料铺那边忙活,过年也没歇着,不过东家给了双倍的工钱,她倒也乐意。
跨进院子的时候,周归来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这老太太打听四妮姐干什么。”
“谁打听四妮了?”
周晓梅正端着洗脸水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隔壁那个朱老太太。”
周归来说。
周晓梅因为朱珍珍那档子事,对老朱家那是一点好脸色都给不出来。
她压着声音问:“她都问了些啥?”
“就问四妮姐怎么没来呗,好像跟她挺熟似的。”
周归来耸了耸肩。
“熟个屁。”
周晓梅把水泼在地上,水渍在冻硬的地面上溅开,转眼凝成了一层薄冰。
几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周母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簸箕花生,一边看电视一边剥壳,壳子噼噼啪啪地落在脚边的笸箩里。
周归来和刚子也蹲下来,伸手帮着一块儿剥。
“剥好了送去给你们三妮姐,她怀着身子,多吃点花生好,以后生出来的娃白白胖胖的。”
周母嘴里交代着。
“行。”
周归来应了一声。
他和刚子都没把刚才那茬放在心上,也就没提。
可周晓梅心里把那话当回事了。
她琢磨着不对劲——朱老太一个不沾边的人,怎么好端端问起四妮的事?再说那老太太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平日里从不平白无故关心人。
趁着空当,她凑到她娘耳边,把这个事说了。
周母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想了片刻才说:“没听四妮跟她说过什么话啊。”
“可得让四妮留个心眼,别叫那老太太给糊弄了。”
周晓梅压低声音道。
# 那块泛黄的门帘掀动时,指甲缝里嵌着灰的老妇人正眯眼朝外张望。
能开制衣厂的老板,脚底下踩的不是黄胶鞋而是黑皮鞋,袖口露出的表盘反射着光。
亲家这层关系要是搭上了,旁人削尖脑袋想挤进去的工厂岗位,怕是只需自己一句带话的事儿。
四叔那家子也不遑多让,能掏出钱来买货车跑运输,院子里堆着的轮胎都比别家多两摞。
周四妮从乡下上来时,裤腿还沾着泥点子,说话带着土音,可比起城里那些眼高手低的姑娘,至少手脚勤快。
配自己那大外孙,总归是能拿得出手的。
朱老太太原本指望胡老太出个面,帮着牵这条线。
偏偏胡老太记着上次要给朱珍珍说媒时被奚落的事,冷着脸把话茬挡了回去——尤其是听说那大外孙的条件不过是在胡同里租了个铺面,更懒得掺和。
没辙,朱老太太只能自己去找周四妮说话。
她琢磨着使胡老太当初那套法子:先把老周家的外孙女哄到自家院里坐坐,让两个年轻人碰个面,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城里户口本压在抽屉里,红霞那丫头一个农村来的,还能拿什么跟这比?等年轻人处出感情来,婚事也就板上钉钉了。
唯一让朱老太太心里发堵的,是大孙女已经嫁了旁人,没能等上周凯那小子。
到底是个没福分的。
被说成没福分的周凯,此刻正蹲在翁家厨房里,面粉沾了满手。
翁国梁提前半个月就打电话来,非要他过来一起过年——单位里给单身汉发的年货都堆在墙角,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翁美嘉在机关里能干得很,公文批复得利落,可进了厨房就露了怯。
连擀面杖都握不稳,饺子皮擀得四不像。
周凯接过活儿时没吭声,只把袖子往上一卷。
鸡蛋皮子摊在案板上金灿灿的,肉馅里拌了姜末和香油,手指捏合时能闻见鲜味。
翁国梁坐在桌边,筷子夹起一个咬下去,热气从齿缝里冒出来,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竖起拇指。
翁美嘉嚼着饺子说:“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去林姨那儿拜年,今年是回不去了。”
筷子夹着的饺子在嘴边停了片刻。
医院排班表贴在她办公桌上,年三十那天新来了几个急诊,她主动把休假名额让给了刚结婚的小护士。
当然若是真想走,也不是没人替,只是她不好意思开口。
周凯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明年应该能请下假来。”
他其实也想回老家看看,可单位领导那边不好说,几份报告压在案头等着签字,火车票都没去打听。
“老大要转文职了?”
周凯问翁国梁。
翁国栋在部队里熬到了年限,升不上去就得让位置,给出的路是转到地方部门。
能不能从文职再往上走,全靠自己手腕硬不硬。
翁国梁嗯了一声,筷子又夹起一个饺子:“早的话明年,迟的话后年。”
窗外的雪片贴着玻璃往下滑,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周凯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转去坐办公室也挺合适。
不然你们家老大再拖下去,怕是连相亲市场都要排不上号了。”
翁国梁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谁说他不找?是压根没开窍。
前阵子刚处上一个,人家姑娘回老家过年了,没留这儿陪他。”
这片营区里不缺姑娘。
新分来的护士,尤其是刚从护校毕业的,一个个水灵灵的,跟翁美嘉差不多年纪。
这些小姑娘在兵哥们眼里就跟香饽饽似的——哪怕五官 ** ,身后追着献殷勤的也能排一溜。
翁美嘉这样的更别提了。
枕头底下隔三差五就多出封信,那些常来输液的老太太老大爷,见了她就笑眯眯地打听:“闺女,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呗?”
翁国梁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美嘉,你要是跟谁处上了,必须得先跟你二哥通气。
让我过过眼——有些人表面光鲜,骨子里什么货色不好说。”
他听说过。
沿着公路开一个多小时,有个县城,那边有些做小买卖的姑娘。
放假的时候,好些兵哥会偷偷摸过去。
他没去过,但有人拉过他一块儿去。
周凯连连点头:“你二哥这话在理。
谈恋爱之前得先过我跟二哥这一关。”
别的不说,周凯自己也有过暧昧对象。
这地方有好兵,也有孬兵,哪儿都一样。
翁国梁瞥了眼老同学那副不开窍的模样,懒得再看他,甩过去一个白眼。
“我又说错了?”
周凯摸了摸后脑勺。
“没说错。”
翁美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姨早就念叨过,她那儿子啥都好,就是情商没遗传她一点。
个头随了他爸,那根木头似的脾气也随了个十成十。
周凯搓了搓膝盖站起来:“明儿我打算跑趟城里,称几斤苹果橘子回来。
肉吃多了烧心。
你们要不要?顺道捎回来。”
第315章
“多带点。”
翁国梁说。
周凯又坐了会儿,这才披上外套走了。
门板合上那瞬间,翁国梁拿手指揉太阳穴:“咱妈把那小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你看看他那副德行——压根就没那根筋。”
翁美嘉弯了弯嘴角:“这样也挺好。”
翁国梁愣了下:“挺好?跟大哥似的,木头桩子一根,懂什么叫浪漫?”
他就懂。
要不然怎么追得到那么好看的对象?那姑娘本来今年要回老家,可看他好久没回去,特意留下来陪他过年。
厨艺好得不得了,隔三差五就给他炖锅热汤。
这才是能讨到媳妇的男人。
翁美嘉没接话,嘴角的弧度却没落下去。
他现在不懂,那就等。
# 正文
车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林青和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温泉的热气似乎还贴在皮肤上,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又合拢,留下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
她侧过头,看见周青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路面。
这个男人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但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他一定会应。
“大年三十就你们俩口子守着桌子,锅里的热气都冒得没劲。”
林青和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滚出来,“不如都来家里拼一桌?今年弄羊肉锅子,人多了筷子才忙得过来。”
翁 ** 眼睛亮了,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糖在嘴里,转头看向身边那个沉默的身影:“老翁,要不咱们三十晚过去凑个热闹?”
翁爸爸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叹息:“国栋今年要回来。”
这话砸下来,翁妈妈才恍然拍了一下额头:“哎哟,我都把儿子给忘了。”
林青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把国栋一起带上,我还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呢。”
“初一那天,我们带他去拜年。”
翁爸爸的声音里带着笑,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
林青和没再坚持,身体往座椅里陷了陷:“成,那几天我们都在家,什么时候来都行。”
“还是初二吧,初一你们那头人多。”
翁爸爸摆摆手。
“也行。”
林青和点头,脑海里闪过那些工人挤在院子里的画面,初一确实闹腾,那就推到初二再说。
周青柏始终没插嘴,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排的两位老人。
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个弯,车身平稳地滑过路口。
他对这些安排没有意见,只要林青和说了,那就照做。
车子停在翁家门口时,路灯已经亮了。
翁妈妈下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林青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
周青柏等两位老人进了门,才重新挂挡,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自家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林青和推开大门,屋里静悄悄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这温泉泡得人骨头都软了。”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指尖触到皮肤上残留的温热感。
周青柏把外套挂好,声音低沉:“那边要是真办起来,其他地方应该也会跟着做。
到时候不用跑那么远。”
冬天开车确实费劲,路面滑,视线差,来回一趟要耗去不少时间。
可即便如此,那个温泉池子边上还是挤满了人。
林青和记得年初的时候票价还只是十块钱,周母听说了还直喊贵。
现在呢?直接翻了一倍,二十块一个人。
生意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周青柏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京市发展得快,以后肯定会有别的汤池开起来。”
林青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周青柏跟在她身后,门在他手上合拢,咔嗒一声,把外面的冷空气彻底隔绝了。
卧室里的灯光暖黄,林青和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水汽晕开来,像一块融化了的琥珀。
她转过身,看见周青柏正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腰带上。
如果翁家答应过来吃年夜饭,林青和原本打算把灶台支在自家饺子铺里。
锅大,火旺,羊肉片切得薄薄的,在滚汤里一涮就卷起来。
可现在人家不来,她就改了主意,挨个打电话,把老周家的人都叫到周父周母那边凑一桌。
几乎所有的子孙辈都来了。
连陈姗姗也被喊了过来,她坐在桌子边,筷子捏在手里,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老陈家那边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两个人已经在处对象了,而且看这架势,是奔着领证去的。
今年跟着虎子来吃年夜饭,倒也没觉得别扭。
乌泱泱一屋子人,幸亏周青柏老早就盘算好,特意订了两张大圆桌,这才刚刚好把人全塞下。
老王嘴一咧:“今年比往年热闹多了。”
“要是年年都这样,那才算好啊。”
周母笑盈盈接了话。
周父也乐呵呵点头:“家和万事兴,咱们这一大家子,得碰一杯。”
能端酒的都站起来了,不能喝的捧着饮料,两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菜色堆得冒尖。
一家子乐呵呵地吃着,电视里春晚的节目闹腾着,屋里头笑声就没断过。
吃完年夜饭,孩子们撒腿往外跑。
周旋、周归来几个也溜出去凑热闹,外头烟花 ** 响成一片,哪儿都不消停。
周晓梅嘴角挂着笑:“今年这年,真舒坦。”
“那肯定舒坦啊。
老家那边大嫂她们过得也不差。”
林青和接话。
周母侧过脸问:“老四家的,王元在那边住得惯不?打过电话回去没?”
“今天刚打了,是大嫂接的。”
林青和答。
王元跟着二妮回老家后,周大嫂和周大哥亲自见了这个二女婿。
照片上看着就满意,见了真人更没得挑。
两口子哪想到自家闺女能找到这样的男人?
王元这人,骨子里其实挺稳当。
当然,是他自己乐意稳当。
要是他不愿意,那脾气也是硬得很,傲得很——京城里长大的权二代,又靠自己挣成了富一代,他能不傲?可对着老丈人、丈母娘,他收得服服帖帖,和和气气。
加上他背后那身份摆着,留下的印象自然好得没话说。
跟周大嫂通电话时,周大嫂那股子高兴劲儿,隔着电话线都快溢出来了。
“王元那孩子实在,二妮交给他,我放心。”
周母听了也高兴,眼神柔柔地落在林青和身上:“也是老四家的你愿意费心,把二妮培养得这么好,不然人家未必看得上。”
林青和被婆婆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摆手:“这个功劳我可不敢揽。
二妮自己肯学,愿意吃苦,也听得进话,那我当然愿意教。
要是碰上不听话的,娘您就算逼我,我都不带搭理的。”
周母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道:“我之前还想让你教教强子来着。”
“那都是老黄历了,别提了。”
周晓梅赶紧给老娘打圆场。
林青和如今岁数上来了,心也宽了不少。
再加上婆婆年纪确实大了,平时林青和也懒得跟她较真,更别提大过年的。
“明年就要办喜事了,二妮也该搬出去了。”
林青和说着,声音里带着点舍不得。
她这辈子没生过女儿,可对二妮那丫头,她是真的下了心血去教的,跟亲闺女差不离了。
周晓梅抬手指了个方向:“王元买的那院子,拐过前面那排梧桐树就到了,走路用不了十分钟。”
周母把手里的瓜子壳拢了拢:“往后住得近了,他俩口子不用单开火。
两个人过日子,洗菜切菜费那功夫干嘛?跨个门槛过来,添双筷子的事。”
周晓梅应得爽快:“等碰面跟他们提一嘴。
乐意过来就过来,锅里多撒把米的事儿。”
林青和剥了个橘子,转到正盯着电视屏幕的周三妮身边,把果肉递过去:“三妮,最近胃口怎么样?”
周三妮接过橘子,嘴角弯了弯:“挺好的,吃什么都香。”
另一边,李爱国和周青柏、苏大林凑在茶几旁,酒杯碰了两下,低头夹花生米。
女人们没去打扰他们,一年里也就除夕夜能这么松散。
林青和又把一个苹果塞到周三妮手里:“胃口好就行。
橘子苹果你得多吃。
当年你大娘娘和你三婶怀孩子那阵,我就让她们天天啃苹果。
你瞧土豆和冬至那俩孩子,眉眼多周正。”
周母听得有点疑惑:“吃这个真有用?”
“当然有用。”
周晓梅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她当初怀孕时,四嫂就叮嘱她买水果,不用多,但不能断。
那时候她和苏大林都有工作,双职工,手头宽裕,这点钱从不省着。
孩子生下来,皮肤白净不说,夏天也不怎么长痱子。
她可记得娘家那些侄子侄女,一到夏天头上剃得青一块紫一块,痱子起了泡,破了还得抹红药水。
她家几个孩子一个都没遭过那罪。
周母点点头,语气松快了些:“那就多吃点。
现在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紧巴了。”
她侧过脸看周三妮,“老四家给你们开的工资不少,苹果香蕉那些,也不是吃不起的东西。”
周三妮抿嘴笑了:“爱国买了好几箱在家,苹果橘子香蕉都备着,全都留给我吃的。”
林青和听了,神色满意。
周母也补了一句:“爱国知道疼你就好。”
夜深了,周三妮和李爱国先起身告辞。
两人没骑车,沿着巷子慢慢走,算是消消食。
门关上后,周晓梅靠在沙发边说:“三妮这门亲事,倒是结对了。
爱国是大了几岁,可对她是真上心。”
当初李爱国比周三妮大十岁这事,家里人心里都犯过嘀咕。
可现在看着周三妮脸上的笑,话也多了,哪还有从前闷声不吭的样子。
林青和忽然拍了下膝盖,笑出声:“我怎么觉着,咱老周家就爱老少配?”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青柏比她大不少,苏大林比晓梅大好几岁,王元比二妮大六岁,再加上李爱国和三妮。
一溜看下来,还真都是这个路子。
林青和嘴角的弧度还没收住,周母也跟着笑起来:“年纪不超过十岁,什么都好讲。”
在那边待到时钟指向十点出头,林青和才和周青柏一块往回走。
老王让周归来送回去了,那孩子顺道在干爷爷那边留宿,两人挤一张床,一块守岁。
老王对这三个干孙子向来舍得掏心窝子,周归来几个心里明镜似的,但凡腾得出空,都乐意陪老人家多待一阵。
周凯暑假那阵子难得回来一趟,也要跑到干爷爷那间宿舍里挤上一晚。
第316章
林青和和周青柏进了家门,时间已经不算早了。
两口子收拾收拾,准备躺下。
明天是大年初一,上门拜年的人不会少。
今天还不能算明年——可过了今夜零点,八四年的新篇章就翻开了。
八四年她不打算给任何人涨工资,名下所有员工都一样。
现在开的薪资本来就不算低,更何况后年八五年全国要搞工资改革,她打算到时候再统一往上调。
周青柏前两天就把今年整年的账目都算清楚、对过一遍了,眼下清闲得很。
两口子没有立刻倒头就睡,挨在一块聊了会儿将来的打算,这才渐渐泛起困意。
周青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媳妇的肚子,指腹轻轻来回摩挲。
他就盼着新年一到,他的小闺女也能跟着来了。
明年要是碰上好地段,他再多置办几处位置不错的,全留给小闺女当将来的陪嫁。
就算她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要紧。
半夜里屋外飘起了雪,到第二天清早才停住。
八四年的第一个早晨就这么来了。
一家人吃过早饭,马成民领着媳妇黄小柳和儿子马小蛋上了门。
马大娘和马大爷,腊月十五那天周青柏就给放了假,老两口动身去边疆看大儿子一家了。
大儿子落了户在那边,请不动假,老两口只能自己跑一趟。
林青和给马小蛋塞了个红包。
一家人在客厅坐了一阵,马成民才带着妻儿去走亲戚。
马成民这人倒是靠得住,可他媳妇黄小柳近来话越来越少了。
小区里几个嘴碎的婆娘老在背后嚼舌头,说黄小柳配不上马成民,要不是当年马成民下乡插队,黄小柳这样的哪攀得上他?
马大娘撞见过一回,当场就甩了那小媳妇一巴掌,拽着人堵到对方家门口掰扯了一通。
这法子是糙了点,可也管用。
只是有些话还是飘进了黄小柳耳朵里。
林青和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说实话,她没觉着这事有什么配不配的。
大街上,马大爷那辆破货车突突冒着黑烟,载着一车货跑了。
马大娘系着围裙在饺子铺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砸得砰砰响。
马成民刚搬完一袋面粉,后背的汗洇湿了棉袄领子。
马小蛋挎着书包往学校跑,鞋底踩碎了几片冻硬的土坷垃。
屋里就剩黄小柳一个人了。
她蹲在灶台前,手指掐着枯黄的韭菜根,一根一根地掐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那姑娘眼珠子都不转,对着同一片菜叶翻了三四遍。
林青和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她认得。
那眼神跟以前巷子口跳井的女人一模一样,都是望着天发呆,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下来。
她想着得腾出功夫跟马成民好好说说,这丫头要是心里有疙瘩不解开,迟早得出事。
后来那些干活的陆陆续续来了。
他们身上的汗味、烟味混在一起,满屋子转悠。
几个孩子早就跑了出去,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
林青和跟周青柏站在门口迎客,嘴巴都快说干了。
上午来了一拨人,下午又挤进来一拨。
直到天擦黑,才算清净下来。
那天没去周父周母那吃饭。
林青和招呼周青柏去饺子铺后院起炉子,让周归来跑腿去喊干爷爷。
羊肉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筷子夹起来还能看见冰碴子。
锅里的汤滚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吃完电影票是提前买好的,要不然票根都摸不着。
广场上人挤人,胳膊挨着胳膊,脚尖踩脚跟。
林青和裹紧棉袄,手指头冻得发僵。
她的饮料铺也还亮着灯。
双倍的工钱给足了,成阳、成月还有四妮三个人在里面忙活。
冬天买雪糕的少了,但爆米花、瓜子、花生米的生意火得很。
成阳一锅接一锅地爆,轰隆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成月的手一直没停过,称花生、装袋子、收钱。
四妮站在柜台后面张罗,嘴唇冻得发紫也没空搓一下。
快九点半的时候,林青和和周青柏从电影院出来。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刚子他们已经先把四妮接走了。
成阳正收拾案板上的碎渣子,成月在清点钱箱。
林青和冲他们摆摆手,然后挽着周青柏的胳膊拐上大街。
“今年这边铺子变多了。”
林青和左右看了看,冷风灌进领口。
原先只有她一家饮料铺,现在两边都亮起了招牌。
卖糖葫芦的、卖烤地瓜的、卖布匹的,一家挨着一家。
周青柏扫了一圈,开口问道:“过了年,这边要是还有铺面空出来,咱们再拿一个下来?”
“要是有合适的当然好。”
林青和吸了一口冷气。
饮料铺的利润她心里有数,去年夏天每个月进账都在往上蹿。
钱袋子鼓了,胆子自然就大了。
“开个香烟铺子。”
周青柏说。
他看见那些摆路边摊的,连个像样的柜台都没有,照样有人排着队买烟。
大冬天的,站在风里哆嗦着抽烟的人多得很。
林青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个念头。
她侧头看他,问了一句:“怎么想起来搞这个了?”
“做不一样的生意。”
周青柏把手揣在兜里,走路时棉鞋踩着冻硬的地面,咯吱咯吱响。
他不抽烟,但他知道那玩意儿好卖。
林青和轻轻笑了,嘴角弯起来。
她这男人,虽然不那些花里胡哨的生意经,但脑子转得快,知道多条路走起来稳当。
“成,听咱当家的。”
她把他的胳膊搂紧了点,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夜色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
周青柏嘴角往上弯了弯,侧过头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声音压得低:“这事我来办,你不用操心。”
林青和痛快地应了一声:“好啊。”
有人替她分担,她求之不得。
周青柏前后扫了两眼,这时候街头巷尾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青和愣了一瞬。
虽说现在已经是八四年,风气比早几年开放得多,私底下处对象的男女也早就不稀罕了,可大街上手牵手走路的,还是少见。
她家青柏那个性子,居然会主动来牵她的手?
“没人看见,没事。”
周青柏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柔和,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青和抿着嘴笑了,手指张开,跟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然后跟在她家这个传统又保守的男人身后,一块儿往家的方向走。
没想到的是,两人刚走上楼梯,迎面碰上了张美荷。
张美荷在这片居民区里,早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角色。
她四处勾搭那些有家室的男人,拉他们去合伙做生意,为此被好几个泼辣的媳妇当街撕打过。
可她硬是脸皮厚,怎么都不改,只是名声彻底烂透了。
张美荷看见那两口子居然还十指相扣地上楼来,心里翻涌的滋味就没法说。
附近几个小区里,想跟她睡觉的男人多得是,可愿意娶她的,一个都没有。
可林青和这个眼神里从来不装人的女人,凭什么能被这样一个男人捧在手心里宠着?
她林青和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多读了几年书,会拾掇自己罢了。
说到底,骨子里还不是从农村出来的?
除夕过去了,大年初二的清早,张美荷又来了。
她在家里等着,一直坐到日头爬到正头顶,才等到张美莲推门进来。
张美莲的气色红润得很,这也不奇怪。
她那个铺面生意如今好得不得了,一个月能分两百多块钱的红利。
这个数目,比她从前给人打工一年挣的都多。
“这么晚才回来?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张美荷一见她,口气就不耐烦了。
“等我做什么?”
张美莲问道。
“大过年的,你连家都不回,在外头浪什么?”
张美荷说。
张美莲挑了挑眉,不吭声。
张美荷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外头有人了。
“怪不得你这一脸模样。”
张美荷冷笑了一声,那种眉眼间的光彩,一看就是不缺男人的滋养。
“找我什么事?”
张美莲直接问。
张美荷把话头拉回正事上。
她回村后才听人提起,自家妹妹自个儿开了间成衣铺,她就动了心思,想搭伙一块经营。
她这些年倒腾买卖,手里也攥了些本钱,可心里清楚,光靠单打独斗撑不了太久,合伙是个出路。
张美莲没接这个茬。
她姐的名声在这片早就烂了底,她哪敢让人沾边?要是被人撞见,铺子里的买卖怕是要黄。
她全指望那间铺子翻身,当下就把话堵死了:“合伙这事成不了。
我本来就搭着别人的股,生意刚有点起色,人家凭啥再分出一份利去?”
“你这是不肯?”
张美荷的声音压低了。
“不是肯不肯的事。
我做不了主,再说姐你名声搁那摆着,人家真不乐意跟你掺和。”
张美莲把话挑明了。
“你又不在咱这地界混,谁认得你是谁?”
张美荷不服气。
“跟我合伙的人,认识你。”
张美莲说。
一问,才知道是周家那个外孙女许胜美。
张美荷心里堵得慌,又忍不住问:“那她咋愿意跟你搭?”
“我是我,你是你,两码事。”
张美莲撂下这句话。
她在家里待不住,扒了几口饭就拎着包走了,直奔许胜强的宿舍。
这些日子她都住这儿,早就习惯了。
许胜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美莲,我还当你今天要留家里住。”
“我想跟你一块过年。”
张美莲抿着嘴笑了。
许胜强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也纳闷,这么水灵的京市姑娘,咋就愿意跟了他这个乡下人。
“你姐会不会过来?”
张美莲忽然问。
“来就来呗,让她知道咱俩的事也没啥。”
许胜强满不在乎。
“你不懂。
我以前叫男人骗过,在你小舅他们那片名声不好,你姐心里有数。
我还比你大好几岁,你姐如今嫁了城里人,怕瞧不上我这样的弟媳。”
张美莲的声音低下去。
“她嫁她的京市人,还不许我娶个京市姑娘?再说你那是叫人家骗了,又不是你乐意。
我不在乎那些。”
许胜强说得笃定。
张美莲抬眼看他:“强子,我信你。
我愿意跟你,不嫌你是乡下户口。
可你得拼,得让我过上好日子。”
“过了年我就去摆摊,肯定不让你吃苦。”
许胜强点头。
“摆摊能有啥出息?”
张美莲眉头一皱,口气里透着不满。
那点营生,谁瞧得上?
第317章
许胜强把帆布包往床角一扔,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响。
他说在夜市支个摊子挺来钱,一个月能落一百多块。
卖衣裳不用看人脸,比在赵家厂子里熬时辰舒服。
这话不假。
一个月一百多块,顶得上厂里俩月工资。
更让他得意的是张美莲真跟他住到一块儿了,俩人挤在这间宿舍里,就差去民政局扯张证。
等带回村里,京市姑娘当媳妇,十里八乡都得眼红。
张美莲靠在铁架床边没接话。
一百多块确实不少,她心里有数。
“你挣的钱可没交到我手里。”
她瞥了他一眼。
“钱我自己收着。”
许胜强别过脸,又补了句,“等结了婚,全给你管。”
这话还算没傻到底。
许胜美压根不知道她弟弟已经跟她铺子里的合伙人搅到一处了。
许胜强打算今年回趟乡下,把婚事办了。
赵家亲戚多,过年走动的排场铺得开。
许胜美今年手里攒了点钱,底气比往年足,可在赵家亲戚面前照旧摆出一副谦虚模样。
可叫她憋屈的是,人家压根不把她当回事。
她那两个妯娌,什么都不用干,光站着就有人递笑脸。
她们出身京市,门第不低,她呢,什么根基都没有。
她面上笑得再热络,端茶倒水再勤快,人家也只是应个景。
回了屋,许胜美把茶杯搁在桌上,跟赵军说起这事。
赵军把外套脱了甩到椅背上:“你还想怎样?她们就那德行,家里有钱,能给你好脸?”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没钱。
可她嫁的是赵军这个人。
嫁进来了还被人瞧不上,这不是赵军的问题?
“明天我去给我姥姥姥爷还有小舅拜年,你跟我一道。”
许胜美声音压低了。
她本来不想去的。
可赵家这边这态度,不去不行。
她得有个外家撑腰,不然赵家谁把她放眼里。
她那服装铺子再赚钱,跟赵家的家底比起来,连毛都算不上。
赵军摆了下手:“要去你自己去,老子不受那份气。”
去年去老周家拜年,谁给过他好脸?她小舅连顿饭都没留。
他稀罕去坐冷板凳?不就是开了几个铺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许胜强他姐家的厂子刚被全盘接手,账目一清,今年利润八万块。
八万?这什么概念?周家那几家破铺子,拿什么跟赵家的厂子比?他赵军凭什么要坐到周家那边去受那份冷落?
许胜美哪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嘴上没软:“你别小看我弟那些店面,哪个不赚钱?说不定一点不比咱家厂子差多少。”
她自个儿开了服装铺子后,才清楚里头利润有多厚。
尤其她弟媳妇挑的那些地段,天天人流不断,生意哪能差?
“少跟我说这些。
反正我不去。
你要去,你带他自个儿去。”
赵军语气硬邦邦的。
“那你去找我弟过来吃饭。
过年了,总不能连顿饭都不叫他来吃吧。”
许胜美说完,心里头也闷得慌。
今年年三十那一桌年夜饭,她原本也想喊弟弟过来。
弟弟是不怎么成器,可再怎么说也是她亲弟。
自从让他去摆地摊后,长进多了。
可婆婆和妯娌没一个点头的,只让打包一份过去凑合。
赵家那顿饭是自己人吃的。
可许胜美还是想把弟弟叫过来。
“你自己喊去。”
赵军丢下话。
“我要能自己去,还用找你?”
她声音低下来。
要是赵军把人带回家,家里人顶多有意见,也不至于当面说什么。
可她亲自去喊,没准赵家当场就能把人往外赶。
里子面子都得摔一地。
赵军不愿上老周家那门,也只能跑一趟去叫许胜强。
到了地儿才发现,这小子屋里竟藏了个女人。
等看清是张美莲,他愣了一下,难得给了许胜强一个笑脸:“行啊你小子。”
许胜强有些尴尬:“姐夫,你可别跟我姐说。”
“知道。
赶紧的,回家吃饭。”
赵军催他。
许胜强转头对张美莲说:“你等我,我待会儿给你带一份回来。”
张美莲声音软软的:“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她抬眼看了赵军一眼,发现赵军也在看她,脸一红就低了下去。
“那不是你姐的朋友吗?你小子啥本事把人弄回出租房的?泡到手了?”
赵军问。
“嗯。”
许胜强挺得意,“用了半个月。”
就是把张美莲带去他那小出租屋住了。
白天她很少去,都是晚上才过去。
赵军心里嘀咕:就你这样的,半个月就能把人弄到手?那得多好上手?
等赵军真把许胜强带回家吃饭时,赵家人脸上虽不太痛快,到底也没说什么。
周青柏放下碗筷时,许胜强才拎着个塑料袋进门,袋口渗出的油星在灯光下泛着光。
张美莲接过去,手指碰到筷子时还在想,赵家那桌菜确实实在,红烧肉炖得连骨头缝里都是味,连吃三碗饭都不嫌撑。
第二天天刚亮透,她就收拾好了。
许胜美还没到,她已经站在楼下巷子里,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往老周家方向走去。
许胜强跟在后面,鞋底蹭着地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
老周家客厅里,电视正放着什么热闹的节目。
林青和靠在沙发上,手里捏个橘子,指尖掐进皮里,汁水溅出来沾在指甲上。
周青柏坐在另一侧,茶杯搁在膝盖上,热气顺着杯沿往上爬。
过年嘛,串门的人一拨接着一拨,门铃响过好几轮了。
许胜美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
她弟弟跟在后面,肩膀缩着,像根蔫了的葱。
林青和抬眼扫了一下,没起身,也没招呼,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周青柏倒是放下茶杯,听许胜美说弟弟已经辞了厂里的活,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回村里种地,踏实干,日子也能过。”
“谁要回村?”
许胜强脖子一梗,嗓门拔高了半截,“我现在在街上支摊了,一天赚的比厂里一个月都多!”
他说话时下巴抬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胜美伸手拍了他胳膊一把,声音压低了,却带着笑:“别跟小舅这么说话。”
她转头看向周青柏,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没笑,“强子现在自己单干,我从王元姐夫那边拿货,他自己摆摊卖,比在厂里舒服自由。”
周青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烫得他嘴唇发麻。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摆摊就好好摆摊,和气才能生财。
赚多赚少是其次,先把人做好了,把事办明白了。”
这话他说的慢,一字一字,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他是小舅,就算对这个外甥心里头不痛快,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林青和自始至终没吭声。
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橘子皮被撕成一条一条,堆在茶几边角上。
要是搁她自己的脾气,这姐弟俩连门都别想进,但今天是过年,旁边坐着的是她家男人,她得给面子。
许胜美笑着应了句“知道了”
,许胜强也敷衍地点头,嘴角却往下撇了一下。
饭点到了,林青和没留他们。
姐弟俩下了楼,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许胜强裹了裹外套,嘴里嘟囔:“说了不来不来,来了就挨训。”
他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跺得楼梯响,“我卖衣服爱买不买,谁还求着他们不成?款式好,我价钱抬高了照样有人抢着掏钱。
做人做事我用他教?他不给我找活,就别管我走哪条路。”
许胜美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声音 ** 淡淡的:“等你兜里有钱了,你说什么都是道理。
现在连个钢镚都掏不出来,站着不动都是错。”
姐弟俩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巷口那头,往周父周母那边去了。
楼上客厅里,电视还在响。
林青和换了个台,橘子吃完了,指尖还残留着那股酸甜味。
她侧头瞥了一眼周青柏,男人还端着那杯茶,眉头没皱,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放空。
她心里叹了口气——她自己爹妈,她能说断就断,看清了嘴脸就再没回过一次头,可他家这两个晚辈,他到底还是放不下。
只是看那姐弟俩的脸色,怕是根本没把那些话往心里放。
她伸手拿了个新橘子,剥开皮,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傻男人,要不是我在旁边挡着,你这日子还不知道要被人啃成什么样。”
橘子汁在舌尖炸开,她咽下去,没再看他。
# 正文
周青柏握住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半晌,终究没挤出一个字。
可那眼眶里的水光,已经替他泄露了所有藏着的念头。
街口摆摊算卦的老头曾说他这辈子的命数太薄,熬到这个岁数,身上该是旧伤叠新伤,儿孙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他夜里躺下时不是没想过——假如那年她没有来接他,假如他满身是伤地被人抬回村,家里那几间漏雨的瓦房大概连个端热水的人都不会有。
可他回来后,她连灶台边的活都没让他碰过。
碗筷递到手里,药汤晾到温,连他皱眉时都会放轻脚步。
那段日子她嘴上没说过一句软话,可桌上顿顿有荤腥,罐子里存着红糖,半夜翻身时总有一只手探过来摸摸他额头的温度。
有些事不用摊开了讲。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女人平时嗓门大,脾气硬,有些时候逼急了连他都得让着三分。
可翻来覆去地看,从他对三个孩子的吃穿上头,挑不出半分不是。
“这些年,让你跟着遭罪了。”
他嗓子里压出一句话。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勾了勾又压下去:“看电视就看电视,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说这些我可不领情。”
傍晚天色暗下来时,林青和踩着碎步子去了周晓梅家,两人结伴往澡堂走。
周晓梅憋了一下午的话像开了闸:“四嫂,你是不知道,许胜强那混账东西自己单干了。”
“自己干就自己干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青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
许胜强那性子她看得透——改不了的。
就算眼下扑腾出点水花,也是拿竹篮打水,长不了。
可周晓梅气的不是这个,是许胜强对苏大林那副嘴脸。
苏大林开口说了两回话,许胜强连听都不愿意听完,直接拿话头截断了。
“还没挣着几个钱呢就抖起来了,一个月多了一百多块钱,瞧把他给能的!”
周晓梅咬着牙骂。
她家又不靠老许家的米下锅,有什么好嘚瑟的?包子铺每个月稳稳当当五百块利润攥在手里,一百块钱就让他翘尾巴翘成那样?
林青和不用多问也能猜到七八分:在她们这边许胜强还不敢太放肆,可一到他小姨丈那儿,尾巴就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第318章
“今年要是能攒够,就买个院子。”
林青和把话岔开了。
今年这档口要紧得很——明年工资一调,东西的价格就要往上涨了。
从明年开始,物价半年翻一个跟头,房子这东西更不用说,肯定也跟着往上窜。
“我跟大林也合计着,可还差一大截。”
周晓梅摇了摇头。
“缺了就过来说一声,趁早买下来稳当。”
林青和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笃定。
旁人的事她从来不多嘴,可周晓梅跟她这些年了,这时候提个醒,也算是给姐妹搭条后路。
等价钱真涨上去了,再想买可就难了。
“四嫂,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
周晓梅笑了,“到时候要真缺,我就跟您开口。”
周晓梅的手指在搪瓷盆边缘摩挲了两下,盆里的热蒸气扑在脸上。”要是真能把户口迁来,那敢情好,”
她垂着眼皮,声音压得低了些,“可我听说,挪个户口比挪座山还难。”
她眼睛余光扫了一圈浴室里的水汽。
来京市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早晨胡同里飘来的炸油条味儿,习惯了天黑后街灯昏黄的光。
县上那套房子其实也不算差,窗户能看见河,可跟这儿一比,总觉得骨子里缺了点什么。
她心里早就定了主意——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铺子在这儿,营生在这儿,日子就得在这儿扎根。
林青和用湿毛巾搭在小臂上,热气把她额前的碎发粘成一缕。”翁姐家老大今年差不多该回京市了。”
她顿了顿,把毛巾拧成一条,水珠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听那意思,多半是要进民政局。
要是有门路,我就帮你去问问。”
大年初二那天,翁家老两口带着翁国梁来吃饭,饭桌上说起了翁国栋调动的事。
林青和记得翁国栋端着搪瓷缸子说过一句“差不多定下来了”
——那语气,十拿九稳。
民政局那地方,窗户朝南,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她路过时瞄过几回。
“不过嘛,也得打点打点,免得中间有人卡着。”
林青和把话挑明了。
里头有人,花的钱就少一大截,关键是稳当——不至于把钱塞出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周晓梅立刻挺直了腰板:“四嫂到时候一定跟我说一声!”
林青和点了点头。
“要是户口真能过来,”
周晓梅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颤,“那咱们就是正经的京市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是孩子上学的事。
之前要不是四嫂托了关系,那两个小崽子连小学的门都摸不着。
总不能一直靠着人情过日子,户口这根钉子,得尽早拔了才行。
姑嫂俩洗完澡,身上冒着热气,裹着棉袄往家走。
胡同里的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晚上,周晓梅把这事跟苏大林说了。
苏大林正蹲在门槛上剥蒜,手指一顿,抬起头来,嘴角抽了抽,半天才憋出一句:“多……多谢四、四嫂。”
他们两口子从县上搬到京市,几乎是空着手来的。
床板是四哥帮忙搬的,锅碗瓢盆是四嫂从家里匀出来的,连铺子的招牌都是四哥骑三轮车去做的。
周晓梅搓了搓冻僵的耳朵:“等户口的事儿落定了,咱再攒钱买个小院子,到时候走到大街上,谁也不能说咱们是外来的。”
苏大林笑了笑。
他嘴笨,说不来漂亮话,但他心里清楚——京市的冬天虽然冷得骨头缝里透风,可别的,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今年,”
苏大林把蒜皮拢到手掌心里,声音断断续续,“大……大表哥跟他媳妇,要、要来。”
周晓梅把火钳丢进炉子边:“来就来呗。”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到时候你的铺子往远了找,别挨着咱家这块。
租房子也挑远些。
旁的,没别的事。”
苏大林点点头,把剥好的蒜丢进碗里。
日子过了初五,年味就淡了。
胡同里零星的鞭炮屑被风卷到墙角,空气中那股 ** 味儿也散了。
初六一大早,林青和坐上吉普车的副驾,周青柏握着方向盘,后座挤着周父、老王和苏大林。
车子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四个男人挤得肩膀挨肩膀。
周母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林青和没叫她——温泉山庄那儿的票价涨了两倍不止,要是带她去,整个正月都得听她念叨花了多少钱。
车子拐过胡同口,林青和从反光镜里看见周母还在原地站着,风吹起她灰白的碎发。
周母心里头堵得慌,其实她自个儿也惦记着那道风景,可一琢磨那门票钱,心就揪起来了。
那边不肯松口,来几个人收几份钱,怎不算计人?
“娘,你脸上挂着什么?跟丢了魂似的。”
周晓梅迈进门,身后跟着两个闺女,一抬眼就瞧见了。
“你四嫂怕是嫌我了。”
周母声音里裹着委屈。
周晓梅肚子里笑开了花,心道四嫂哪是嫌你,那是怕了你。
惹不起就躲远点,干脆不带你一块儿折腾。
“四嫂对你多尽心,你去公园问问那些老姐妹,哪家儿媳妇能做到这份上?”
周晓梅嘴上敷衍着,不敢捅破那层纸。
周母心里明白,嘴上却不服:“可她压根没想着捎上我。”
“车就那么大,王元那破车塞五个人都挤得慌。”
周晓梅掰着指头算。
“真不是嫌我?”
周母追问。
“嫌你还对你俩这么好?过年那会儿,四嫂塞给你和爹的红包,一个就五十,俩人凑了一百块零花钱。”
周晓梅点破道。
周母这才露了点笑影,老四家的确实大方,给老俩口一人一个红包,加起来一百块,够他们花一阵子。
“胜美那孩子,前头掉了胎,怎么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那次落下了病根?”
周母话锋一转。
周晓梅不想搭理那个表侄女的事,摆摆手:“娘,你少操那份心,人家不稀罕你管。”
谁瞧不上她家大林,她就不会替谁瞎惦记,就算那是她大姐的崽和闺女,一样的道理。
“唉,这姐弟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周母叹了口气,“你大姐那个人,也不知道咋教成这副模样。”
周晓梅剥了个橘子塞进她娘嘴里:“吃你的橘子吧,别念叨了。”
话音还没落,隔壁朱老太迈过门槛进来了。
周母瞥见她,脸色顿时冷下去,挤出个假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大正月里,周母不想给自己添堵,虽说不待见朱老太,还是勉强招呼了一句。
朱老太刚站门口,正瞧见周青柏开车来接周父他们,说是去泡温泉。
那日子过得,真会享福。
所以她这不就凑过来了嘛。
她也知道周母看她不顺眼,实际上她也瞧不上周母这乡下老太太,可为了自己大外孙,硬着头皮也得来。
攀上这门亲,大外孙的前程可就敞亮了。
朱老太没急着张嘴提媒,先拉家常套近乎。
周母不冷不热地应着,偶尔哼一声,那疏远劲儿隔着桌子都能闻到。
朱老太攥着两盒点心进门时,脸色比腊月的屋檐还沉。
她重重把点心搁在桌上,对着正卷旱烟的朱大爷就开了腔:“我好心去给她拜年,倒贴了热脸,人家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这脸我不要了?”
朱大爷把烟丝按实了,没抬眼:“不想搭理你,那就少往跟前凑。
有什么好闹的。”
“那不行。”
朱老太声音高了三度,从柜子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倒了口水,“我还指着她给介绍个姑娘,配给咱大外甥呢——就是她那个从乡下接来的孙女。”
朱大爷拿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还从没听老伴提起过这茬,皱起眉:“你可消停点吧。”
那个外甥眼下还在厂里打杂,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
长得也拿不出手,高不成低不就地挂着。
老周家那头能看得上?人家孙女婿可是自个儿办厂的。
“怎的了怎的了?我外甥哪点不好?”
朱老太猛地转过身,茶缸里的水泼了大半,“正儿八经的班上着,户口本上是京市两个字。
反观那姑娘,户口还在上沟下梁呢!”
朱大爷懒得搭理,只反问一句:“既瞧不上那边的户口,怎么还要给外甥牵线?”
“老周家家底厚啊,”
朱老太声音低下来,脖子往前伸了伸,“那姑娘的姐夫,你知道吧?自个儿开厂子的大老板。
咱外甥现在这工作,三天两头没个着落。
要能把那姑娘的事办成了,还愁她姐夫不搭把手拉一把?”
朱大爷把烟杆在桌腿上敲了敲,灰落了一地。
他没转过这弯,可转念一想,倒也真不是胡扯。
这事要是成了,外甥那头差不到哪去。
他本人也是想跟老周家攀上点关系——老周家的为人,不是那种黑心算计的。
“要不找胡嫂子去问问?”
朱大爷吸了口烟,目光落在窗台上。
胡老太就住对门,邻里间搭句话不难。
朱老太早就去过了。
可那老婆子记仇,上次想给虎子和珍珍牵红线那件事没成,心里窝着火,压根不接茬。
不过朱老太跟胡老太做了二十年邻居,知道那老婆子的脾性,就是块石头也得焐热了。
她带了盒点心和一包红糖上门,挺着腰杆坐在胡老太家堂屋里,把话说软了:这门亲要是谈妥了,少不了你老人家的红包。
胡老太脸上这才松下来,嘴角动了动,说不收礼也能帮忙问问。
朱老太偏要推回去,说红包一定少不了。
胡老太那脸才算真正放得温和了些,端了茶陪了几句闲话,末了才把人送到门口。
门一关,胡大爷从里屋探出头来,嗑着瓜子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不是嫌弃农村户口吗?”
他是记得上一回的,胡老太想撮合虎子和珍珍。
胡大爷一直觉得虎子这小伙子不错,踏实本分,要真能成,穷不到哪去。
可朱老太就是嫌虎子是农村户口,一口回绝了。
“朱珍珍是要嫁过去的,她外甥这是要娶回来的,能一样?”
胡老太把点心盒子拆开,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嫁过去的从京市掉到农村,娶回来的从农村扒进京市,两本账,糊涂什么。”
夏末的午后,胡老太掀开搪瓷缸抿了口茶,唾沫星子随着话音溅出来:“说白了,不就是瞅着红霞她姐嫁了个口袋鼓的,这才伸着脖子想沾光么。”
胡大爷哼笑了声,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那账本敲得,三里地外都听得见响。”
胡老太倒没急着泼冷水。
她盘算过:跑一趟嘴皮子,事成了自己手里能落两条烟钱,往后见了面还能叫声媒人,多一条路走。
不成也不伤筋动骨——横竖被挑的不是自家外孙。
当天下午,周母便觉出些蹊跷。
第319章
那两个老婆子端茶倒水的动作忽然热络了,嘴角往上提了三道褶,连眼神都比往日黏糊。
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天气转暖,人心也跟着松快。
周四妮把课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咬出两排牙印。
开春夜校就要开学,她得赶上刚子那批。
周三妮原也报了名,可肚子鼓起来后,那事便提也甭提了。
她的底子薄得和摊开的纸一样,来京市这么些日月,林青和一直压着不让她去学校,就让她在家里磨基础。
周二妮隔三差五过来掰着手指教,林青和得空了也会坐旁边指点。
前几日泡过温泉回来,周四妮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出股松快劲,脑子好像也活泛了。
“夜校大门一开,你就能进去了。”
林青和做完体操,拿帕子擦过额头,俯身翻了翻周四妮的练习本。
周四妮抿着嘴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四婶,我能不能学成我姐那样?”
在她眼里,姐姐周二妮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出口成章,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什么东西一教就会。
“肯下功夫,就不会比你姐差。”
林青和把本子递回去。
周四妮使劲点头。
来京市这一年,她才算看清了:火车、电车、百货楼顶的霓虹灯,连成月和成阳那两个半大孩子都是高中毕业的。
自己那张只盖到三年级结业的底子,扔在这城里连声水响都听不见。
林青和看她这副模样,心底松了口气。
人带出来了,只要知道往正路上走,她便不会吝啬搭把手的事。
傍晚马成民被喊到院里喝茶。
林青和把搪瓷缸推到他那侧,说:“今年得再添两个干活的人。”
马成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现在人手盘铺子够使了。”
“虎子那边,我打算让他自己摆摊去。”
林青和把话摊开。
许胜强那头早就单干了,虎子不能老在后面追着人家的影子跑。
人带来快一年了,该学的都装进肚子里了,最近也谈了个对象,不能再窝在铺子里守着一亩三分地。
往后结了婚,他就是一家之梁,得出去自个儿顶门面。
把侄子们喊来京市,林青和从来没想过要拴他们一辈子。
翅膀硬了,想飞的就推一把;要是没那个能耐,老老实实替她看铺子,她也不赶人。
马成民听完,把搪瓷缸搁下,缓缓点了点头。
黄小柳从马成民嘴里听到那个消息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自从搬到京市,她就再没踏进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马成民说要带她回去看看,她眼眶一热,鼻头立刻发酸。
她记着,这是林青和开的口。
当天晚上,黄小柳就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面粉过筛,红枣去核,蒸笼架上的白气像小时候冬天的晨雾。
一锅蒸糕出锅,松软得能用指尖按出一个浅坑。
她给儿子马小蛋留了几块,剩下的全端到了林青和家门口。
林青和接过盘子时没多话,直接掰了一角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两下,眼睛弯起来:“这手艺,你从哪里学来的?”
她捏着蒸糕又咬了一口,黄小柳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老家那边都这么做。”
黄小柳说话时还带着点改不掉的尾音,“林老师不嫌弃就好,等我回来,再给你做。”
林青和没接这个客气话,而是看着蒸糕上的红枣粒,脑子里转了另一个念头。
等到晚上周青柏进门,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等着他咬下第一口。
周青柏嚼了两下,眉头没皱,反而点了一下头。
“你说这东西要是搁铺子里当早饭卖,会有人掏钱吗?”
林青和问。
周青柏抬眼看她,没急着答,又掰了一块尝了尝。
甜度刚好,米香够浓,但做早餐利润薄得跟纸片似的,他不太在意这几个钱。
不过看他媳妇眼睛亮着,他就只说了一句:“可以试。”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就去了马成民住的那屋。
黄小柳正往包袱里塞小孩的衣服,听见敲门声赶紧迎出来。
林青和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她有没有想过让那蒸糕换个地方蒸。
“拿到铺子里去卖?”
黄小柳反复搓着围裙边角,“能有人买吗?我心里没底。”
“我就觉得好吃。”
林青和说这话时一点没客气,“你回来之后,每天早起一点,蒸好了送过去试卖。
要是卖得动,以后这路子就能稳下来。”
黄小柳咬了咬嘴唇,脚底下的砖缝被她盯了很久。
她心里头有高兴,也有怕,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林青和走之前又补了句实话:“我嘴挑得很,你这蒸糕没毛病。
铺子里那些老客总吃饺子也该换换口味,周青柏只要张嘴吆喝两声,还怕没人接茬?”
马成民捏着票根回家,才从邻居嘴里拼出整件事的轮廓。
他嗓子眼发紧,心里清楚林青和的用意——自家媳妇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雾,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多给的几天假,加上那桩活计,分明是专为她挑的解药。
黄小柳攥着丈夫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嘴角的弧度从昨天起就没消下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她就催着马成民收拾东西,怀里搂着马小蛋,一家三口踩上回村的路。
土路颠簸,黄小柳却能闭眼哼出调子来。
林青和当初想拉这一把,倒不是一时起意。
她见过太多农村女人窝在城里缩成影子——手脚勤快,心却贴在地皮上。
黄小柳就是这样的人,总觉得自己不配——要不是马成民下乡挑中她,一个连名字都写不利落的乡下丫头,凭什么踏进这座城。
林青和每次去串门,屋里连桌角都擦得反光,被褥叠得棱角分明,看得出这女人把日子当成了活计,一丝一毫都不敢松。
可城里头那些闲言碎语比刀子还狠,混着巷子口飘来的眼神,能把人骨头都泡软。
林青和怕她陷进去,怕她把自己关成一口枯井。
那天撞见她缝的帕子,针脚密得能透出水来,绣的叶子活像是从枝头刚摘下来的,便觉着这双手不该只搓洗衣裳。
给她找点事做,让她在家务之外能摸到自个的印子,那股横在心口的自卑或许就能化成底气。
周青柏的饺子铺重新开了张,锅灶边多了个洗碗的帮工。
开学还早,林青和闲下来就翻四妮的作业本,用红笔在错字旁边画圈。
去干鲜铺看周三妮时,她正靠在柜台边撕手里的馒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林青和注意到她下巴圆了一圈,袖子也绷得紧了些,笑着说准是周爱国把自个那份口粮偷偷塞进她碗里了。
周三妮耳根泛起热意,嘟囔道自己也纳闷,肚子像个无底洞,隔不上一个时辰就咕噜叫唤,手边有什么就塞什么。
林青和知道这是有身子的人的正常反应,可还是叮嘱她悠着些,别把胃口撑过了头。
周三妮点头应下,转而问起那天年夜饭桌上见过的姑娘——虎子带去的那个,叫陈姗姗的,是不是定了。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说只要不出岔子, ** 不离十。
虎子和陈姗姗这俩人,像两块磁石碰上就往一块吸,兴许是这年头的人谈感情不绕弯子,两顿饭的工夫,长辈还没开口,他们自个就把关系认下了。
周三妮拍了下手,说二姑要是还在,看见这一幕,准能笑出声来。
林青和对这类事并不上心,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全看一个“投缘”
二字。
能合到一处自然是好事,若硬凑不来,那也犯不着强求。
周二妮和王元是在元宵节过后才动身坐火车回来的。
今年冬天格外冷,雪下得频繁,正月十五那天甚至还有一场鹅毛大雪,之后的几天路况依旧糟糕。
等二人抵达京市时,林青和已经结束假期回学校上课了。
马成民带着黄小柳和他们的孩子也早一步回到城里。
铺子门前积着厚厚的雪,路人稀少,开门做买卖也捞不到几个客。
但林青和还是按老规矩定了日子,让所有人都准时到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因为天冷就散了心。
林青和下午下课回来,一进门就撞见周二妮那张圆鼓鼓的脸,忍不住笑了:“回趟家,你娘喂了多少好东西,把你养得这么白胖?”
周二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过年那几天实在闲得慌,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尤其王元也跟着回去,她娘一天三顿不重样地做,想不长肉都难。
这次回来她也不忘带了家乡的吃食,一边往外拿一边说道:“我娘腌了不少咸鸭蛋,爷嫲那边留了一份,这边也带了一份。”
周大嫂腌咸鸭蛋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蛋黄个个流油,咸香适口,跟林青和自己腌的鸡蛋比起来也不输分毫。
那些鸭子是养在河边,平日里吃的是田螺、小鱼、小虾,下的蛋自然格外香。
周三妮和李爱国小两口已经搬出去另起炉灶,林青和就把分给他们的那份单独包好,其余人则留在这边一块儿吃。
周二妮接着说起另一件事:“二叔知道四婶你和四叔把三妮和爱国带到京市来,听着也挺高兴的。”
林青和闻言皱了皱眉:“怎么跟你二叔提起这个?”
周二妮向来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此时却露出愧疚的神情,低声说道:“是二婶一直在二叔面前念叨,说四叔和四婶不照顾二房,我也是实在听不下去,才没忍住说了出来。”
那天她碍着两家的脸面,带着王元先去老周家那边坐坐。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二婶在里面扯着嗓子抱怨二叔,两个人显然是动了火气。
二婶说的话字字带着刺,说什么大房的侄女被照顾去了京市,三房的侄女又买了县城的铺子,二房什么都没捞着。
周二妮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这才推门走进去,当场把周三妮和李爱国去京市看病的实情全说了出来。
她还特意提了一句,二房的长子周夏如今在城里的家具厂,已经能 ** 做家具了——当初可是周青柏这个四叔托了关系才把他塞进去的。
二婶说那些话之前,怕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后来周大嫂知道这事,还专门跑来这边跟林青和说了一遍,替周二妮解释了一番。
周三妮身体不好,去京市主要是为了治病,这些事一直没跟二房那边提过。
周二哥听到周三妮身体不好、可能无法生育的消息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周二嫂起初也是满脸怀疑,直到周大嫂催促他们去找三叔和三弟妹当面问个清楚。
到最后,周二嫂闹了个灰头土脸,周二哥更是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他这个当爹的,竟然对女儿的事一无所知。
“你二婶那脾气,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
跟她较真,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320章
六妮那性子,活脱脱就是从她身上扒下来的。”
林青和听完了整个
提到周六妮,周二妮的嘴唇抿了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四婶,六妮已经嫁人了。”
“嗯?”
林青和对周六妮的事本没什么兴趣,听到这话还是微微一愣。
周二妮于是把今年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周六妮怀孕了。
还没结婚,肚子就大了。
孩子是村里一个二流子的。
最初那人死活不肯认账——他心里清楚得很,周六妮跟他钻过小树林,可也不止跟他一个人钻过。
哪能这么轻易就认下这个锅?
可后来他琢磨了一阵,发现最近那段日子,周六妮没再跟外村的人厮混,基本上都跟他待在一起。
这么一想,这孩子跑不了是他的。
周六妮自己一开始也没察觉。
年夜饭桌上,她正吃得香,突然一阵反胃,吐了个昏天黑地。
当时没人当回事。
直到隔壁邻居撞见她接连几天都在干呕,随口说了一句:“怎么跟怀孕了似的?”
这话被周二嫂听了个正着,当场就怼了回去。
那小媳妇被怼了自然不乐意。
尤其周六妮喜欢跟混混搅和在一起,这在村里是公开的秘密。
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不少,还有传言说她跟混混一起钻过苞米地。
没嫁人就搞大了肚子,这种事传出去谁会意外?
消息很快在周家屯炸开了锅。
没人敢明着说。
毕竟周大嫂和周大哥今年带了京市的姑爷回来,两口子在村里口碑不错,大家也不愿意去得罪人。
更何况这事还没坐实。
可总有人看不惯周大嫂他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趁着王元在场的时候,有人笑着问周大嫂知不知道这回事。
周大嫂当时腿都软了。
她直接找上门去,质问周二嫂。
周二嫂也气得不行,带着周六妮去了卫生所检查——只要没怀孕,就是最好的证据。
结果周六妮真怀孕了。
一个半月。
饶是周二嫂那种泼辣性子,也当场愣住了。
周六妮自己也傻了——她去医院拿过*避*孕*药,按理说不该怀上。
她拼命回忆,终于想起一个多月前,她在晒谷场那边的麦垛里跟一个人待过。
刚想跟她娘说出孩子是谁的,话还没出口,脸上就挨了两个重重的耳光,打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
正月初八那天,二流子把周六妮接过了门。
初七刚过就匆匆嫁人,连张酒桌都没摆。
周二哥这个二房的声名算是烂透了泥地里。
村里头人人都知道这档子事,虽说现在讲自由恋爱,可乡下地方就这么大,她肚子鼓起来的时候才多大岁数?
还指望能保住什么脸面?那二流子家里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全村谁不晓得那户人家的泼辣性子。
周六妮这样不清不白地踏进他家门槛,往后的日子能舒坦?
“王元知道这事了?”
林青和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就丢出这么一句话。
“他没放在心上。”
周二妮应了声。
前头刚出了许胜美那档子事,后脚周六妮又闹了这一出,说不在乎那都是假话。
虽说分了家,两家早就各过各的,可毕竟还沾着同一个姓。
好在王元不在意这些,分家就是分家了,碍不着大房这边。
林青和点了下头,叮嘱道:“这事别跟你爷嫲提。”
她心里头其实挺想拿这事去堵堵婆婆的嘴,可转念一想还是罢了。
老太太那一套老规矩刻在骨头里,上回许胜美那事差点没把她气背过去,这回可轮到自己亲孙女,还是在自家村里闹得满城风雨。
老太太怕是一辈子都没脸再回这个村了。
算了,让她留着点念想,还想着回村里去风光风光吧。
周二妮本来也没打算跟爷嫲说这事。
说了也是白说,不过是多几个人跟着着急上火罢了。
跟她四婶说说,只是想让她心里有个底。
这种事,林青和肯定得跟周青柏念叨几句。
周青柏听完,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人都已经嫁过去了,甭操这份闲心了。”
林青和摆摆手。
她就是成心的,特地拿这事来跟她家青柏磕叨。
想当初她二话不说就把周六妮打发了回去,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结果怎么样?她那时候的果断一点都没错,这个周六妮压根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眼下嫁了人,不安分也得安分了。
总得进了那样的人家门户,要不然真是祸害人不浅。
林青和给周大嫂去了个电话,半个字都没提周六妮的事,只说了王元和周二妮。
“我跟她爹都没什么意见,就看王元那边挑哪天是吉日了。”
周大嫂在电话那头笑着应道。
像王元这样的女婿,她们要还看不上眼,那还能有合心意的?这一回王元来,做的事真真抚平了周大嫂心里的疙瘩,让她明白,不是所有京市来的姑爷都跟表姑爷一样,瞧不起乡下人。
可周大嫂哪里想得到,家里头给王元安排的住处,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新婚的居所里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墙角那面崭新的窗玻璃折射着午后暖阳。
被褥的白色棉布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连漱口杯都换成了搪瓷材质,碗沿儿上印着一朵暗红的小花。
周大哥大清早就蹲在茅房门口,铁锹铲着新土往里头盖,那股子酸臭味被厚厚的泥土压得严严实实。
他媳妇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炒锅里的葱花爆出滋啦声响,铁铲翻动间,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漫过矮墙。
王元坐在院子里削苹果,刀刃划过果皮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大嫂端着一碗红糖糍粑从厨房出来,油亮亮的糯米团子上粘着金黄的芝麻碎,白瓷碗沿冒着白气。”小元呐,趁热吃。”
她说话时眼角的笑纹挤成一团,就像在看亲儿子。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的酱汁挂在铁锅壁上,糖醋鱼尾巴翘得老高。
周大嫂用筷子夹起一块腊排骨,放在王元碗里,碗沿磕碰的叮当声混着窗外的鸡鸣,织成乡下晌午独有的热闹。
等到二十天后回城,王元站在秤上差点没站稳——五斤肥肉结结实实挂在了腰上。
他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周大嫂送他们到村口,手里攥着布口袋,里面塞满了晒干的山枣和自家腌的萝卜条。
林青和的电话那头传来周大嫂爽朗的笑声,震得听筒嗡嗡响。”青禾啊,小元这孩子真是招人疼,我恨不得天天给他做红烧肉。”
她的声音带着切菜时的那种干脆利落,像豆子撒在砧板上。
林青和握着话筒,指尖在电话线上一圈一圈绕,笑着寒暄了几句。
挂断电话时,林青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出神。
客厅里王元正摊开三张红纸,毛笔在纸面上游走,墨香混着浆糊的味道在空气里飘散。
三张纸上分别写着三月十五、四月二十、五月初八。
周父接过红纸时,指关节泛着白,粗糙的拇指在纸面上摩挲。”秋收后吧,到时候地里的活完了,能歇几天。”
他说话时,屋外晒谷场的麻雀扑棱棱飞过。
王元坐在门槛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指在膝盖骨上轻轻敲击。”还是早点吧,四月二十怎么样?”
他抬头时,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
电话那头的周大哥声音粗犷,带着柴油发动机的震动:“四月就四月吧,那会儿地里的麦子还没黄,来得及。”
周大嫂在旁边插话,声音急急的,像炒豆子往外蹦:“你急什么,闺女都还没答应呢!”
话虽这么说,电话挂断后她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出嫁时压箱底的红绸子。
四月的日历挂在大衣柜的镜框边,红纸黑字的“二十”
被圆珠笔圈了两道。
林青和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个数字,纸面有些发涩。
王元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声闷闷的:“其实我想定在三月。”
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王元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那是她老人家体谅我,知道我心里头憋着口气,就等着娶媳妇呢。”
两个人成亲的日子,就这样钉在了四月份。
从这天起,周二妮和他之间,已经算得上未婚夫妻的关系了。
林青和找了个空当,把周二妮拉到一边,提起工作的事。
她的意思是,嫁过去之后,要不要干脆去王元的厂子里头谋个差事。
周二妮却摇了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我待在四婶这儿就行,没想过要去他那边。”
王元其实跟她提过,希望她能过去。
可周二妮心里头清楚,她不想去。
平日里偶尔去厂里转转、看看热闹倒是可以,可真要每天按时按点去那儿上班,她宁愿留在林青和的服装铺子里头。
林青和看她主意已定,便没再多劝,只叮嘱了一句:“结了婚以后,要是有了身子,可得早点跟我说,记住了没?”
周二妮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低声嘟囔道:“四婶,那事儿还远着呢。”
“远什么远?几个月的光景,跟翻个巴掌似的,转眼就没了。”
林青和笑着说。
四月份就要嫁出门去,日子确实算近了。
不过既然是她爹妈和大哥大嫂一块儿拿的主意,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许胜美是来姥姥这儿串门的,这才听说周二妮真的跟王元那个大老板定了亲,婚期就定在今年四月。
她胸口顿时像堵了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堵得慌,那是当然的。
她费了多少力气,才攀上赵家这门亲,到头来还落了满身灰。
可周二妮呢,一声不吭地,就捞着了这么好的一桩姻缘。
想想王元看周二妮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再想想赵军看她的眼神——还有王元那股子拼命往上爬的劲儿,赵军又是个什么货色?说得体面点,是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也有饭吃,说得难听些,就是个躺在祖荫上等着老死的废物。
许胜美越想越窝火,连姥姥的饺子铺也没进去,扭头就走了。
她没回赵家,拐了个弯,去了她跟张美莲合伙开的服装店。
一进门,就瞧见她弟弟也在。
她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张美莲见她来了,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跟许胜强隔开一段距离。
“胜美,你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张美莲笑着问。
“顺路来看看。
强子,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许胜美打量着弟弟。
“我想去摆摊,过来拿几件衣服。”
许胜强答道。
许胜美见弟弟这么有上进心,心里总算舒服了些,说:“行,拿了货就赶紧去摆摊吧。”
她不想让弟弟跟张美莲走得太近。
“姐,你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许胜强催她走。
第321章
许胜美出来也有段时间了,再不回去,婆婆那张嘴又该没完没了。
她转身出了店门。
等她走远了,许胜强才伸手把张美莲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嘟囔着:“我姐一来,你就把我推开,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还怕什么?”
张美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不安:“你姐还没松口呢,她哪能接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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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胜强那句带着算计的话撂下后,张美莲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垂着眼,盯着地面上一道细小的裂缝,没立刻接话。
他说的办法她不是没想过。
可这肚子迟迟不见动静,夜夜都往他屋里跑,那扇门后的温度她都记不清了,偏偏就是没怀上。
张美莲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压都压不住——她做过两次手术,刮掉的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
要是真的坏了,那该怎么收场?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低:“哪能说怀就怀?你连你家门都没让我踏进去过,我要是挺着肚子,外人还不得拿唾沫星子淹死我?”
许胜强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怕我姐?怀上了她不认也得认。
到时候赵家跟咱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还敢把你往外推?”
张美莲没再吭声。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得抽空往医院跑一趟,检查检查那地方还中用不中用。
要是真出了毛病,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检查这趟还没去成,那层窗户纸就被人捅破了。
那天赵家厨房里飘出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热腾腾的,锅盖掀开的瞬间白雾直往上冲。
许胜美舀了两碗,用保温盒装了,心疼自家弟弟,想让他尝口鲜。
她走到许胜强住的那排平房前,抬手敲门。
门从里边拉开一条缝,许胜强探出半张脸,看清是谁后,眼里的松弛一下子绷紧了。
他没让人进门,身子挡在门口,脚都没往后退半步。
许胜美本来也没打算进去,可弟弟这副架势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当场翻脸,只把保温盒塞过去,叮嘱两句就转身走了。
可脚步一拐,她没有直接回赵家,而是去了隔壁几户人家门前。
问了一圈,得到的回答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张美莲这几个月几乎夜夜都窝在许胜强的屋里,只差没把行李搬过去。
许胜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到张美莲的宿舍门口,推了推门,没锁。
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棱角分明,就是没个人影。
她折返回许胜强那间屋子,耳朵贴上冰凉的门板。
隔着木板,隐约能听见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那女人的嗓音她再熟悉不过。
那夜许胜美回到赵家时,整张脸都绷得铁青。
赵军不知道又把车开到哪个地方鬼混去了,屋里空荡荡的。
她坐在床边,手指攥着被单,关节泛白,几次想摔点什么又硬生生忍住。
第二天早饭刚咽下去,她推了碗筷就往外走,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拧出水来。
门板重重撞在门框上时,赵母的嘴皮子就没停过。
她盯着那扇颤动的木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门槛上:“整天板着张脸,摆给谁看?那家小裁缝铺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原本指望媳妇能拴住儿子,省得他整日在外头野得不着家。
现在倒好,别说管人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嫁过来这么些日子,肚子始终 ** 的,连个动静都没见着。
赵母拐着弯儿提过几回,许胜美也不是软柿子,捂着腰就说上回摔的那跤,骨头到现在还疼着呢。
那副作态,赵母怎么看怎么刺眼。
此刻许胜美已经到了裁缝铺门口。
天光刚亮,张美莲正蹲在地上卸门板,铁皮锁扣碰着门框发出叮当声响。
这家铺子她摸得比自家灶台还熟——一个月两百多的红利,比她从前在厂里熬日头挣的多出一大截,谁敢不把心搁在这上头?
“胜美,今儿怎么这么……”
张美莲抬头看见来人,话音还没落地。
啪。
空气里炸开一声脆响。
张美莲半边脸颊 ** 辣地烧了起来,她抬手捂住脸,瞳孔猛地缩紧:“胜美——”
许胜美没等她开口,声音像刀子一样削过来:“你跟我弟弟,怎么回事?”
张美莲喉头一紧,心里那根弦崩断了。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软下来:“胜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许胜美的眼睛眯起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对方脸上,“你们俩从去年就搭上了线,当我眼瞎是不是?”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张美莲,你摸着良心想想,是谁把你从泥坑里拽出来,带你合伙开这个铺子的?要不是我,你现在怕是跟你那个姐一样,站在街边招揽生意混日子吧?”
张美莲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像块褪色的旧布。
她咬着下唇:“胜美,我知道对不起你……但这事真不能怪我一个人。
强子他……他追得太紧了。”
许胜美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美莲是什么货色,她心里明镜似的——就这样的女人,也配踏进她家的门槛?可她瞥了一眼四周的货架,布料堆得整整齐齐,针线剪刀归置得齐整。
这铺子离不开张美莲的手,至少眼下还离不开。
她压下心口的火气,声音压得又低又硬:“我不跟你掰扯这些。
跟强子断了,往后别来往。
铺子还能照常开。”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等寻到合适的人来盯铺面,立马就把这女人扫地出门。
张美莲急了,往前迈了半步:“胜美,我过去那些事你是看不惯,可那些都不是我愿意的啊……我跟强子是真心实意的,你就成全我们,行不行?”
许胜美的脸彻底沉下来,像块铁板:“非要我把话挑到明面上?”
张美莲垂下眼皮,知道硬碰硬讨不了好。
她沉默了几息,肩膀塌下去,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行,我知道了。
我会跟强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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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胜强推门进来时,那个女人正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湿痕。
她咬着嘴唇,把“断了”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往后不再处了,各走各的路。
直到听见自己女人挨了打,又被什么警告过,许胜强的脸色才彻底沉下来。
他转身就去找他姐,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许胜美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索性把张美莲那些烂账都抖了出来——几手货三个字砸在空气里,带着唾沫星子。
可许胜强压根不当回事。
他只是梗着脖子吼,他要的就是京市的媳妇,张美莲乐意嫁,他就乐意娶。
没嫁没娶的,谁能说出个不字来?
许胜美觉得眼前发黑,差点就要躺到医院去。
等她弟摔门走了,她才让眼泪淌下来,湿了整张脸。
凭什么?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凭什么都姓周,周二妮就撞上个大老板,事业有成,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她却只能在赵军那样的浪荡子身上耗着,耗得精光。
凭什么虎子找了个正经京市姑娘,清清白白的。
她弟弟却要往张美莲那号女人身上贴——不知廉耻四个字都嫌轻了。
那个张美莲,男女关系乱成一锅粥,娶回去以后,指不定哪天就溜出去偷人。
可偏偏她弟就像被灌了 ** 汤,为了这么个女人,都能跑来跟她翻脸,还让她别仗着赵家的权势欺负他女人。
许胜美捂着胸口,肝疼得像被什么攥住了。
四月的风一吹,日子就滑过去了,不早也不晚。
周大哥周大嫂带着土豆,被周阳一路领到了京市。
周大妮两口子没来,地里的活计总得有人盯着。
周二哥也没到,心里想来,可这节骨眼上实在抽不开身。
不过礼到了就行,谁也不能说什么。
周大哥周大嫂这辈子没迈出过县城,一进京市就愣了。
到处是水泥路,高楼一栋挨着一栋,他们站在街上,手脚都不晓得往哪儿放,像闯进了别人的地盘。
林青和给周四妮放了假,让她领着爹娘在城里转转。
婚礼前两天,周归来也大方,跟着一道去,照相机咔嚓咔嚓响了一路,拍了一大摞照片。
换了新衣裳,又有人撑场面,周大哥周大嫂这才慢慢沉稳下来些。
可那点拘谨还挂在脸上,抹不去。
周母倒是一脸淡定,指点他们说:“你俩放开些,手别缩着。
咱老周家书香门第,大学生都数不过来了,用不着觉得低谁一头。”
老太太说话底气足得很。
可不是吗?掰着指头算算——老四家那口子,加上三个孙子,全是北大的。
老大家虽说眼下才出一个大学生,可寒门出贵子,那也差不到哪去。
婚礼上最后那桌流水席散场时,周大嫂攥着林青和的手腕,指尖发凉。
她压低声音说那边穿藏蓝褂子的婆子,整晚嘴角就没往上翘过——王家老太太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新娘时跟扫过块门板似的,连杯敬酒都没接。
林青和反握了握她发颤的指节,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早落了场雨:“二妮又不是银元,非得人人揣兜里喜欢。
王元那孩子把婚房刷了三遍漆,窗户对着爹娘院子砌了道小门,你亲眼见过的。”
周大嫂喉头滚了两滚,没再吭声。
她想起下午拜堂时,王元用袖子挡住新娘额前垂下的珠帘,怕那串珠子刮到周二妮的鬓角。
这动作落在满堂宾客眼里,比任何聘礼都沉。
娘家这边统共凑出六个大学生——老三家一个,老四家两个,加上林青和带来的侄辈,单论学历倒是压了男方一头。
周大哥站在礼桌旁递烟时,手心里全是汗,烟盒差点滑到地上。
周青柏替他挡了三轮劝酒,酒气熏得眼眶发红,好歹没让亲家瞧出什么破绽。
林青和上台那段英文贺词让满屋喧闹静了三秒。
她穿着件雾蓝旗袍,立在话筒前吐字清晰得像冰珠子落玉盘,翻译过来大约是“知识是永不褪色的嫁妆”
男方桌上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宾客愣住,随后有人带头鼓了掌,巴掌拍得响亮。
翁爸爸和翁妈妈坐在主宾席,翁妈妈鬓边别了朵绒花,冲林青和点头时眼里带着笑。
这一桌坐的都是大学里的教授和讲师,谈吐间夹着外语词汇,和隔壁桌讨论货车轮胎价格的男人们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空气。
周大嫂端着酒杯路过,听见翁妈妈正用俄语和旁边的人说新娘的耳坠很衬肤色。
散席时周二妮被王元搀着往外走,她回头找了一圈,看见林青和正和婆婆说最后几句话。
那位穿藏蓝褂子的婆子终于挤出个笑,林青和却已经转身上了车,车窗摇到一半时抛出一句:“爹娘那院子的桂花开了,改天带瓶新酿的过去。”
第322章
周大嫂在回去的班车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她靠着车窗看路边飞退的稻田,忽然觉得老二家这个儿媳妇,挑得不算差。
王元他娘再绷着脸,也架不住儿子新婚夜就领着新娘绕道走,非要绕到新粉刷的院墙前指给她看——那扇对着父母屋的小门,钥匙已经挂在了周二妮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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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梅安顿好后就过来了,笑容满面地说:“这场婚礼真是办得漂亮。
四嫂你上台讲那段英语贺词,把老王家那些人全震住了。
有个懂英文的还夸你发音特别地道。”
她今天才真正见识到老王家的排场——光是停在门口的小轿车就数不清了。
相比之下,老周家这边的人全挤在她四哥那辆大货车里过来,确实显得寒酸了些。
好在面子不够的地方,四嫂都帮忙撑起来了。
林青和本来不想上台抢风头,可看着老王家那边明显带着趾高气扬的架势,只好上去压压场子。
总不能让二妮在那边显得太孤单。
“我看胜美那丫头脸色都绿了,估计是怪四嫂你当初没给她撑过场面。”
周晓梅压低声音说。
“别理她。”
林青和摆摆手,语气淡淡的。
周大嫂又聊了些别的,见林青和面露倦意,才跟着周晓梅一起回周父周母那边休息。
至于周阳和土豆兄弟俩,就在服装铺的二楼打地铺,不用再去挤招待所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大家子就动身回去了。
王元亲自送他们去车站,自然少不了买一堆京市特产——京八件之类的点心,让他们带回去分给街坊邻居和亲戚们。
周大哥周大嫂满脸喜气地踏上归途。
周二妮已经正式成了王元的媳妇。
结婚后她还是坚持来服装铺上班,不肯去王元的服装厂。
两口子都在林青和这边交了伙食费,王元也跟着过来一起吃,偶尔去周父周母那边蹭顿饭。
他们自己家里不开伙。
王元本打算带二妮出去转转,说是度蜜月。
可周二妮没这个心思——这姑娘实诚得很,结了婚就想着赶紧赚钱,为以后养孩子做准备。
王元这个钻石王老五好不容易娶上媳妇,也急着要孩子。
两人在这事上格外卖力,结婚才一个月,周二妮就怀上了。
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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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妮瞪大眼睛问:“姐,你真怀上了?”
林青和也感到意外——这才一个月工夫,算算日子,怕是新婚那两天就有的。
周二妮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王元倒是乐得像个傻子似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根:“怀上了,多好啊!”
周二妮虽然怀孕了,但照常上班。
每天早上王元开车把她送到服装铺门口,然后再掉头去服装厂。
伙食上倒也没什么特别讲究。
一日三餐,不管是在自家这边,还是周父周母那头,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毕竟日子不像从前那般紧巴,用不着处处算计。
林青和还是催着周二妮多吃些水果和蔬菜。
那时节没什么叶酸片可补,却也能靠着这些东西,从里头摄取些养分。
周三妮那边就养得圆润了。
虽说平日也稍微控制着,可到了这个月份,肚子隆起得格外明显,整个人也跟着圆了一圈。
许是见着周二妮和周三妮都这般,虎子——那个正跟陈姗姗处对象的——也拼上了劲。
今年开春,林青和就没再给他安排职位,让他自己出去闯荡:从这儿拿货,然后支摊子卖。
陈姗姗照旧上班,只他一个人在外头跑。
只要不是下雨天,他天不亮就出摊。
这才几个月工夫,人便黑了一层,可举手投足之间,反倒透出几分沉稳和干练。
这天他正扒拉着账本,林青和给他倒了杯菊花茶,笑着问:“一个月能挣多少?”
“这个月差不多两百块。”
虎子咧嘴一笑,带着点得意。
跟旁人自然不会说实话——一个月两百块钱,那可是了不得的数字了。
可在他小妗子面前,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这个月下了四五天雨,没出去摆摊,”
林青和点了点头,“不然还能再多些。”
自己出去干,总归不会差到哪儿去,尤其赶上这时候。
一个月两百多块的利润,倒也算不上多高。
“这已经很不错了。”
虎子心满意足。
一个月两百块收入,对他来说,着实是笔巨款。
林青和笑骂了一句:“这就满足了?往后还要买房,还要迁户口,哪样不花钱?一个月两百,还不够呢。”
“没事,我慢慢攒着。”
虎子应道。
一个月两百多块的收入,攒起钱来也快得很。
比方说干到今年这会儿,他已经攒了将近一千块。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然,这笔钱都存在他小妗子那儿。
他算清了账,把钱一并交到林青和手里。
林青和转身进屋,拿出个袋子,里头装的全是他自己的积蓄:“这些是你存小妗子这儿的,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嗯。”
虎子认真地点头。
钱放在小妗子那,自然是最稳妥的。
“你小舅炖了鸡汤,晚上吃鸡汤面,一块儿过去吧。”
林青和把钱收好,随口说道。
“我一个月那五块钱伙食费,怕是不够。”
虎子有些不好意思。
周青柏把灶台上的铁锅端下来,鸡汤的香气顺着热气往房梁上窜。
他往每个碗里码了几块带皮的鸡肉,又烫了把青菜铺在汤面上,油花在碗沿晃成一小圈金边。
林青和凑过来看,鼻尖被蒸汽熏得发潮,说了句手艺比上个月强些。
周青柏侧过脸瞥她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没接话。
林青和拿指节叩了下桌板:“晚上去看场电影?”
男人把围裙解开往椅背上一搭,应了声好,转身又给自己捞了碗面。
周旋和周归来前后脚跨进门的时候,锅里的汤还滚着。
两人谁也不等谁,自己掀锅盖,自己往碗里舀汤夹肉。
周四妮跟在后头,她夜校刚放学,书包还没卸就凑到灶台前边。
周归来嫌鸡汤面太素,摸出几个鸡蛋磕进油锅里,滋滋啦啦炸出一圈焦边,香味把旁边吃饺子的几个人都勾得扭过头来。
他端着煎好的鸡蛋问刚子要不要,刚子也不客气,叼着筷子说多来几个,周归来骂了句真会支使人,手上却把盘子挨个递过去,一人一只荷包蛋码得齐整。
旁边有人探过脑袋问这蛋卖不卖。
周归来把锅铲往铁锅沿上一磕:“锅还热着就卖,凉了拉倒。”
一只荷包蛋一毛钱,咬下去蛋黄半凝的,油香往嗓子眼里钻。
刚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老高,含含糊糊地说比外头卖的划算。
等周青柏吃完面,他把围裙重新系上,把几个孩子连同刚子的碗都接过手,催着周归来去把自己的那份鸡汤面解决掉。
周归来抱着碗坐到长条凳上,筷子在汤里搅了搅,忽然抬头朝林青和挤眼睛:“妈,我昨天碰见二哥了。
篮球场边上,有个女同学给他送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头一回,我看见好几回了。”
周旋坐在对面,眼都没抬,筷子夹起面条慢吞吞往嘴里送,好像这话跟他没半点关系。
周四妮咬着荷包蛋含含糊糊地接腔:“问个题有啥稀奇,我也天天问我同学呢。”
她今年刚上夜校,底子薄,追得吃力,但总算能跟上进度了。
周归来把碗往桌上一搁,食指蘸了蘸汤在桌板上画圈:“问题目是不稀奇,可人家还送水。
上回二哥在 ** 那边打球,她搁旁边站着,球一停就把水壶递过去。”
周旋伸手从自己碗里夹了块鸡肉,丢进周归来碗里,声音压得很低:“吃你的饭,嘴闲得慌可以出去跑两圈。”
林青和这时候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二哥虚岁十九了,翻过年就整十九,谈个恋爱怎么了?我乐意着呢。”
周归来把碗里那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冲着周旋的方向抬高嗓门:“二哥,妈把话都撂这儿了,你可得加把劲,争取在大哥前头——最好毕业那年直接娶回来,到时候双喜临门,咱家摆两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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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周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指腹摩挲着粗陶碗的边沿:“读上去,没那么快停。”
林青和早几个月就听他提过这事。
本科 ** 拿手里还不算完,实验室里的器材、图书馆角落的灯光,那些东西缠着他不放。
她想不出反对的理由,点了点头,碗里的汤面晃出几圈涟漪。
周归来刚咬断面条,闻言愣住,腮帮子鼓着一块没来得及嚼:“你那得读到哪一年?出来不得三十了?”
“管好你自个儿的事。”
周旋端起碗喝了口汤,视线落在桌面木纹上。
筷子戳进面碗,周归来搅了两下,挑起一簇面条:“我不打算念那么久。
毕业那天,我就去摊上接手。”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饺子铺是你爸留着解闷的。”
那铺子每月的流水算不得丰厚,可账本上多一笔少一笔,对她而言都不是要紧事。
重要的是,周青柏在不大的厨房里擀皮剁馅时,两只手不会闲着,脑子里也不会胡思乱想。
白天她去学校,他待在铺子里不会感到空落;等到暑假她把卷帘门一拉,几个孩子轮流照看也行,干脆锁上门也行,她就能拽着他去爬那些没爬过的山,看那些没见过的水。
周归来把面条嚼碎了咽下去:“成,到时候毕业了,我再琢磨干点别的。”
碗筷碰撞声落下。
周青柏擦干净手,从挂钩上取下外套,冲妻子点了点头。
虎子早一步溜出铺门,拐向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巷子——陈姗姗今晚值夜班,他答应送她去车站。
周旋转身回了里屋,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那本封皮磨损的习题集。
四妮和刚子一人揣着一本教材,并肩走进夜色的路灯下。
周二妮没到这头来,她和王元提着两袋水果,往周父周母那边去了。
老王踏进铺子时,不锈钢操作台上只剩下一摞还没洗的碗。
水龙头开着,水流撞击碗壁发出哗哗的声响,周归来弯着腰,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掌浸在泛着油花的温水里。
“怎么就剩你一个了?”
老王在塑料凳上坐下,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该走的都走了。”
周归来头也没抬,手里的抹布绕着碗沿转了一圈,“看电影的去电影院,约会的去约会,读书的回去读书。
干爷爷,您吃了吗?”
“吃过了。”
老王把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摩擦着裤腿布料。
第323章
碗碟在水槽里碰撞,发出几声脆响。
周归来抓起第二个碗,抹布挤过碗沿,水流声里掺着他的话音:“干爷爷,您说我以后毕业了,干什么营生合适?”
“你爸这摊子,不挺好?”
老王笑了笑。
“那是我爸留着打发时间的。”
周归来扭过头,下巴朝墙上挂着的价目表扬了扬,“也就是我妈放寒暑假那阵子,才丢给我看着。
平常他自个儿想待着。”
清水冲刷过碗面,油渍被冲散成细碎的斑点,顺着水流滚进排水口。
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淌。
“我自己不喜欢这摊子。”
他顿了顿,手掌撑着灶台边沿,“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撑死了能装几个钱?”
老王换了个坐姿,椅腿在地面上刮出轻微的吱呀声:“那你心里有数了?”
水流声停了。
周归来拧紧水龙头,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干爷爷,您说我要自个儿开个饺子厂,怎么样?”
“什么?”
老王眯起眼睛。
“就专门做饺子的厂子。”
周归来拉开老王对面的椅子坐下,椅面垫着的泡沫垫发出细微的嘶响,“机器绞馅,面皮压出来,一排一排包好,装进袋子里封口,贴上签,运到商场去,搁在那种大冰柜里,谁想吃了就买一袋回去,回家烧锅水,煮开了就捞出来。”
老王没说话,眼睛望着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得多少本钱?”
“我估摸着少不了。”
周归来低下头,拇指指甲抠着桌面上一块干掉的油渍,“我怕我妈嫌投得太多,不让 ** 。”
老王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周归来肩膀上按了一下,掌心带着干热:“干爷爷这里还存着一点,到时候你要用,就拿去。”
老王平时几乎不碰钱,可账户里的数字却一直往上涨。
学校发的那份工资,加上四合院收的租金,两张存折加在一起,数目不算小。
他心里清楚,这些迟早都是那几个干孙子的,眼下要是能帮最小的那个一把,也算没白攒。
“干爷爷的钱我可不敢要。”
周归来咧嘴笑了,手在水里甩了甩,“回头我去磨我爸妈,他们那边油水足着呢。”
他爹妈手底下那几个铺子,哪家不是天天排着长队?一个月少说也能进账几千块——这在当下可不是小数目。
等他念完书毕业,家里肯定攒下不少,找他爸妈借一笔启动资金,他觉得问题不大。
“留着也是发霉,用就用了。”
老王摆摆手,语气里带着随意。
“还早着呢,再说吧。”
周归来应了一声,抬眼瞥见有人掀帘子进来吃饺子,赶紧擦干手绕到灶台前,利落地把白胖的饺子倒进滚水里。
等锅里的浮起来,他又转身把剩下的碗碟全刷干净。
一边洗碗,一边跟干爷爷掰扯自己那个饺子厂的念头——其实具体怎么弄,他心里还没谱,但这不妨碍他把牛皮吹得天花乱坠,嘴上嚷嚷着将来要当饺子大王。
老王听得眉眼舒展,一个劲点头说好。
饺子铺的灯一直亮到九点才熄。
林青和和周青柏回来时,门板已经上好了。
周归来先陪干爷爷回了学校的宿舍,叮嘱老人家早点歇着,这才转身往回走。
“跑哪去了?”
林青和坐在院里洗脚,随口问了一句。
“干爷爷来店里了,我送他回去。”
周归来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林青和点点头,又说:“得空多陪陪你干爷爷,领他到外头转转。”
“暑假我就带干爷爷和爷爷一块儿去泰山看看,干爷爷念叨好久了。”
周归来蹲下身,拿手拨弄地上的蚂蚁,“爷爷也想去。”
“那你问问你二哥,暑假要是他能把饺子铺接过去,你就能撒开了跑。”
林青和说着,侧头看了他一眼——今年夏天她打算和周青柏去大连吹吹海风,时间上肯定顾不过来。
周旋在旁边叹了口气:“我还想着暑假给学生补课,还要出去写生……”
“二哥,去年铺子可全是盯着我在忙。”
周归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不能光等着吃现成的吧?干爷爷和爷爷都这把年纪了,就想趁着腿脚还能动出去看看,你这点忙都不肯帮?”
“别说得跟圣人似的,你不就是想自己出去玩。”
周旋掀了掀眼皮。
“咱有一说一。”
周归来伸出一根手指,“我是想出去,可带两个老爷子出去走走也是真话。”
“那你把铺子给我看着,我带他们走。”
周旋接话接得很快。
“老二,你可别太过分了。”
周归来的嗓门拔高了半度,“这事儿我跟干爷爷都说好了,你去年啥也没干,今年还要全推我头上?”
五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面,柏油路面上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
林青和推开家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径直走向冰箱,抽出一根冰棍,剥开包装纸就往嘴里送。
周青柏从厨房探出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就一根,”
林青和咬下一块冰,含糊不清地说,“这天气,烤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烫。”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还没这么难熬,今年夏天怕是要把人蒸熟了。
周青柏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凉皮,浅褐色的面皮上铺了厚厚一层拌黄瓜丁,酸味先于热气钻进鼻腔。
林青和接过筷子,埋头吃完,连盘子底的汤汁都喝干净了。
她抬起头,冲院子里正忙活的马大娘笑了笑:“小柳那蒸糕,每天四锅都卖得精光,一条街上就数她的摊子排队长。”
马大娘擦着额头上的汗,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
去年腊月,周青柏早早给马大娘结了工钱,放她收拾包袱赶去边疆看大儿子一家。
那边风沙大,日子粗粝,可儿子一家过得安稳,马大娘住了半个月,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来后才知道,不仅她多歇了几天,连她儿子也被多放了几天假,带着媳妇孩子回村里住了个够。
蒸糕的生意小,一锅挣五毛,四锅也就两块。
黄小柳每天蹲在灶前,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蒸糕出锅时白茫茫的热气裹着甜味散开。
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十五块,可林青和看得出来,这个数目让黄小柳整个人都活泛了,走路时脊背挺得比从前直。
马大娘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声音里带着感激:“要不是林老师肯拉她一把,她哪有今天这份心气。”
林青和嘴角一弯:“她想让我照顾,也得她自己立得住才行。”
黄小柳那边能赚点,铺面这边也有进账,两头加一块,算是谁都不吃亏的买卖。
马大娘压低声音,说起小区里的风向:“有些人的眼睛可红得滴血呢。
早先讲小柳闲话的那几个,这会儿酸话更是往外冒。”
“哪儿有人,哪儿就少不了碎嘴皮子。
让小柳别往心里去,咱走得正站得直,没什么好怕的。”
林青和接话道。
“可不是嘛。
以前怎么说她都钻牛角尖,如今有了事忙,总算自己转过弯来了。”
马大娘拍了拍膝盖。
她也觉得去年那几个月,儿媳妇整个人都蔫了,像被抽了魂似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劝,终究得靠自己看开。
林青和把话头一转,又跟马大娘扯了几句家常,才转身往家走。
下午同事找她调了一节课,今天还有三节要上,可不轻松。
刚进楼道,就碰见张美莲。
张美莲脸上堆出甜丝丝的笑,喊了一声:“婶。”
林青和扫了她一眼,没吭声,转身推开自家门,连个点头都没给。
“你犯得着给她好脸?”
张媳妇从门后探出头,冷哼一声。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林青和能在街坊里帮衬一把,给她找个活儿干,可等了大半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到这会儿张媳妇也彻底死了心,算是看明白了——人家连黄小柳那种人都肯拉一把,偏偏不搭理她,还能是什么意思?还巴结什么劲儿。
“到底住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张美莲随口敷衍了一句。
她心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要是能得了老周家的认可,她跟许胜强的事就能摆到明面上来了。
她现在真是熬够了。
从年初到现在,许胜美盯她跟许胜强盯得跟防贼似的,逼得她连许胜强那儿都不敢去了。
当然,许胜强也憋不住,就远远地摸到她租的房子来。
可都这么久了,许胜美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上回她还招了个工人,明摆着是想把她踢出去,让她离自己弟弟远点。
幸亏许胜强死活不依,许胜美这才没能把她赶走,要不然她真是待不下去了。
可张美莲心里也发虚——折腾到现在,她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也去过医院,大夫说她不太容易怀上,但也不是没指望。
可就是怀不上。
她甚至偷偷想过,是不是许胜强不行?
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出来,只能咬牙灌药,盼着哪天能早点有了。
“行了,我先回去了。”
张美莲心里也压着事,转身走了。
张美莲踩着碎步迈进铺面时,许胜强已经站在柜台边了。
许胜美的目光从她身上剜过去,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这铺子养不起那么多人,跟你搭伙下去没啥赚头,你打算哪天走?”
“姐,你闹够没有!”
许胜强咬着后槽牙喊。
张美莲脸皮刷地白了,盯着许胜美说:“胜美,你一定要这么撵我走?我对这铺子可没少操心。”
让她就这么撒手,她哪舍得?现在生意一天比一天旺,每个月少说能分到三百块。
这笔钱搁哪儿挣去?每个月换两身新衣裳,脚上蹬着新鞋,哪样不要银子?
“美莲在这铺子里下了多少力气,姐你非要逼她走不可?”
许胜强涨红了脸。
许胜美脸黑得像锅底:“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我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张美莲把她弟弟勾得神魂颠倒,别以为她没长眼睛。
到现在俩人还黏黏糊糊的,她能容得下?
“如今你嫁进赵家,腰杆子硬了,就瞧不上我这个弟弟了是吧?成,这铺子你自个儿守着去,你以为就你手里有货源?别的地方照样能拿到!”
许胜强咬着牙说完,一把拽住张美莲的胳膊就往外走。
“你这是往哪儿去?”
许胜美追到门口,扯着嗓子问。
“去哪儿也不用你管!”
许胜强头也不回,拉着张美莲拐过了街角。
第324章
张美莲脑子还没转过来,走出去百来步才回过神:“怎么就走了?你知不知道那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咱们这么一甩手,往后咋办?”
“怕什么?我兜里还攒着好几百块,够咱撑一阵子。
再说她那些货是从我一个表姐夫手里拿的,她能进,咱也能进。
找个地方盘个店面,自己开一家,不比在她手底下强?省得天天看她那张脸,我早就受够了!”
许胜强啐了一口。
想想去年的日子多自在?跟张美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没人管没人问。
可今年倒好,虽说俩人还没断,但他得半夜三更摸黑去找她,第二天天不亮就得趁他姐没到之前溜回来。
许胜强心里早窝着一团火。
他谈个对象,碍着他姐什么事了?非要横插一杠子,烦不烦?
张美莲听了这话,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你没骗我?”
许胜强把烟头按灭在鞋底,火星子溅了两下就灭了。
他姐许胜美那句“你要是敢跟那女人合伙,以后别喊我姐”
还堵在嗓子眼里没散干净,可眼下已经顾不上了。
那边老周家的门槛再高,他也得硬着头皮跨过去——总不能一辈子看人白眼过日子。
张美莲靠过来,指尖搭在他胳膊上,声音软得像三月的风:“强子,咱俩往后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跟着你,图的就是个踏实日子。”
她心里门儿清,老周家那头的路子比什么都值钱。
许胜强肯过去拿货,她就能支棱起自己的摊子,何必再夹在许胜美眼皮底下受气?
许胜强眉头拧紧:“说实话,我真不想去。”
“那可不成。”
张美莲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胸口,“咱先找间铺子定下来,你再过去好好跟人说几句软话。
等这边生意盘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就不想想,咱俩以后住什么样的房子,吃什么样的饭?”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喉咙里滚出一声:“成吧,我去一趟。
不过美莲,你给我记住了——我这一步迈出去,可全是为了你。
往后你要是赚了钱就想甩开我,那咱们可没完。”
这话是从许胜美嘴里听来的。
他那亲姐没少在耳边嘀咕,说张美莲眼里只有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他心里当然不信——当初他兜里没几个子儿的时候,张美莲不照样跟他好着?可该敲打的时候,还是得敲打几句。
张美莲不用猜也知道这话从哪来的。
许胜美那张嘴,她早领教过了。
面上却堆出一层笑,声音更柔了几分:“强子,你说这话可伤人心了。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还能往哪跑?倒是你,别到时候挣了钱,嫌弃我人老珠黄,那我可真没脸活下去了。”
许胜强嘴角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只要你乖乖的,什么事都没有。”
张美莲嘴角弯了弯,眼底的光却淡了一瞬。
他没看见。
他没急着动身。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白天黑夜地厮混,锅碗瓢盆碰出了几分日子的味道。
直到第七天早上,他才磨磨蹭蹭地穿上外套,往老周家那片走。
他没去找周青柏。
那个小舅子他向来怵得慌,干脆绕到服装铺子那头,推门就看见了周二妮。
“来拿货?”
周二妮手里扒拉着账本,头也没抬。
“不跟我姐合伙了,自己租了个门面单干。
有钱,不赊账。”
许胜强把话说得很硬。
周二妮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自己单干了?”
“嗯。”
他顿了顿,“表姐夫那边,能拿货不?”
“这个节骨眼上,厂里都在赶单子,不太好插。”
周二妮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不过你过去一趟,我可以让先给你排一批出来。”
许胜强松了口气:“那成。
表姐夫服装厂在哪儿?我自己找过去。”
周二妮没再多问,扯了张纸写了地址递过去。
傍晚王元来接周二妮的时候,她坐在副驾上顺嘴提了一句这事。
“来过了。”
王元扶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头的路,“给他批了两百件,跟你姐一个价。
别的福利就没有了,插个队已经算照顾了。”
车子拐进巷子,两个人中途在周青柏那儿吃了顿午饭,到了晚上,又踩着饭点推开了周父周母家的门。
周二妮在院子里择菜时,跟周母提起了这件事。
“他自己出去闯了?就他那个倔脾气,能撑得住生意?”
周母手里的针线停了半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当初二妮结婚那天,许胜美过来了一趟,顺嘴说起许胜强最近的动静——说这小子总算上进了,天天在街边摆摊,一个月能挣上百块钱。
周母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还在恼这个外孙:表姐结婚这么大的事,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转念一想,他来了反倒添乱,干脆不来也算是省心。
至于他摆地摊这事,她倒是没反对的意思,毕竟虎子也在干这行,赚了多少没人细问,可听着势头也不赖。
可开铺子跟摆摊是两码事。
地摊往路边一铺,哪里都能支棱起来;开铺子就不同了,得花心思经营,不然根本没人踏进门。
周母越想越觉得不靠谱——以强子那性子,他能守得住一个铺面?
“胜美没过来提,应该问题不大。”
周二妮把摘好的菜叶抖了抖,放进篮子里。
周母叹了口气:“好好的摊子不摆了,非要折腾铺子。
胜美也是,净由着他胡来。”
“娘,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她们都多大的人了,还能让您替她们愁?”
周晓梅拎着菜从院门口进来,鞋底还沾着泥。
周二妮放下菜篮,过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周晓梅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大林那铺子的住处我已经租下来了,您那表嫂一家什么时候到?”
“甭管他们,反正这钱将来我得跟她算清楚。”
周晓梅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院子里,王元正陪周父下棋,两人都没往这边的话题里凑。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后,两口子才往回走。
他们的住处离得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林青和是事后才从周二妮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她没太往心里去——那姐弟俩的日子怎么过是他们的事,只要别到这边来添麻烦就行。
“身体感觉怎么样?”
林青和的目光落在周二妮的肚子上。
“挺好的。”
周二妮笑了笑。
那些别人嘴里说的孕吐、犯困、腰酸,她一样都没沾上,跟没怀孕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林青和也跟着笑了:“你这底子养得不错,不过该留意的还是得留意,伸腰弯腰那些动作,能免就免。”
“我知道的,嫂子。”
周二妮点头应下。
周青柏在厨房里给周二妮炖了一锅鸡汤。
这院子里隔三差五就能闻到鸡汤的香气,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王元在旁边笑着说:“等会儿我去干鲜铺拿点海参,让姑姑那边熬一锅海参粥。”
“那倒是不错。”
林青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多拿一斤回来,算是给二老的。”
“成。”
王元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干鲜铺里,李爱国正忙着理货。
见王元进来挑海参,随口问了句:“这东西怀孕的人吃了好?”
“当然好,营养足着呢。”
王元掂了掂手里的海参,付了钱就走了。
李爱国转头就想给周三妮也买点,周三妮却摆手说不吃:“哪用得着吃这个,我这伙食已经够好的了。”
周三妮正往嘴里塞着肉片,嘴角泛着油光。
厨房隔壁就是菜市场,鸡鸭鱼肉活蹦乱跳,想吃什么抬脚就能买到。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这个星期已经解决掉一整只鸡,猪肉更是天天没断过,这样的伙食放在胡同里,谁见了不得夸一句富足。
她瞧见碗里那根黑乎乎的海参,直接推到碗边。”那种金贵东西我不碰,死贵死贵的,嚼着跟胶皮似的,图啥?”
周三妮搓了搓发圆的脸颊,粗布衣裳被隆起的肚子撑得紧绷。
她拍了拍肚皮,声音里带着满足:“四叔家那日子跟王元没法比,我不学他们那样。
现在我吃得好睡得香,再讲究就过了头。”
她说话时眼纹里都盛着笑,圆鼓鼓的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椅子腿都跟着晃了晃。
李爱国把筷子搁下,目光在周三妮脸上停了几秒,终究没再劝。
他转脸望向窗外那条街,铺子招牌在风里晃荡,油锅里正炸着东西,香气扑了满屋。
他暗暗琢磨——要是自己也在这条街上开一间铺子,准能赚钱,差不了。
可这念头才冒出来,账本就在脑子里翻开了。
租金、货钱、请人的工钱,哪一笔都不是小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折了角的钞票——这点本钱,连铺子里的灶台都砌不起。
黄昏时周青柏和林青和踩着门槛迈进屋。
林青和手里提着个布袋,里头装着账本和算盘,今天是盘账的日子。
往常都是伙计马成民来办这事,但两口子也好些天没见周三妮的面,正好顺道来瞧瞧。
算盘珠子拨了一轮,纸上的账目也理清了。
周青柏合上本子,看向李爱国:“账面上现在攒了多少?”
林青和在旁边轻轻笑了声,接过话头:“你四叔的意思——要是想买个铺子,今年就能下手。”
她说这话时眼神往周三妮的肚子上落了落。
两个人往后多半要在这个城市扎根了,铺子是吃饭的门路,早买早稳当。
至于住房,等以后商品房盖起来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占个做买卖的地盘。
李爱国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声音低了些:“没攒下多少。”
他名下一共只有一千挂零,这还是一家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两人每月吃用不超过三十块,多余的工资全存下来,加上老家带的那点积蓄,才凑了这个数。
周青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了转:“三岔口那边有个铺子,地头还行,地方不大,开价五千块。
你琢磨琢磨?”
李爱国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差得太远了。”
差了整整四千块,那不是小数目,够买下半个菜市场了。
“缺的可以先垫给你,按四千算。
钱不着急,慢慢还。”
周青柏把烟夹到耳朵上,语气很平淡。
周三妮本来靠在椅子上,听见这话,一下坐直了。
她扯了扯李爱国的袖子,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四千块,太多了。”
她转脸看向四叔四婶,声音里带着急,“这钱哪能借这么多?”
“你四叔想帮衬你们一把。
铺子这种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第325章
林青和走过来,在周三妮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李爱国看了周三妮一眼,她满脸的不乐意。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他舔了舔嘴唇,对周青柏说:“四叔,能不能先带我去瞄一眼?”
“现在就走,货车就停在巷口,过去也就一根烟的时间。”
周青柏起身,钥匙在口袋里哗啦作响。
周三妮扶着桌沿站起来,冲他们背影喊了一声:“四婶,借你们这么多钱,真使不得啊——”
风把她后半句话吹散了。
李爱国跟着周青柏跨进门槛时,手指还在裤缝处蹭了两下,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在胡同口看见那间铺子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小,屋檐下的青砖还缺了一角。
“爱国以后要在这边落地生根,买一个也不错。”
林青和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她正坐在藤椅上剥花生,壳子落在竹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年工资就要改革,今年能办的事最好别拖。
她前些日子借给周晓梅几千块钱,让那两口子去看了周父周母附近的一处宅子。
周晓梅看中的那个院子花了一万整,可比起王元那边那套,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地方窄了一圈不说,墙壁上还爬着去年留下的雨水渍,木头窗框有些变形,关起来得用劲推一把。
不过能买到手已经算运气,以后找人翻修翻修,照样能住得舒坦。
林青和心里清楚,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同样的价钱怕是连这样的院子都摸不着边了。
“钱太多了,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周三妮站在灶台边搓着围裙角,脸有些发烫。
“明年就给你们提工资,到时候要还也不用太久。”
林青和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今年让虎子继续这么干着,我还打算建议他也买一个呢。
到时候差的钱,这边能给他补上。”
她手里的存款不少。
周青柏今年收了好几处宅子,但花出去的钱也就那样,剩下的银子原本打算等第二座四合院的消息。
房管局那边打过不少招呼,可一直没动静。
倒是有两间地段不错的铺面,管理员专程跑来说了一声,林青和看过之后就点了头——反正是好位置,趁着今年的行情多买些,左右吃不了亏。
李爱国站在门口听着,耳朵根都红了。
他跟周青柏刚从外面回来,脚底还带着胡同里的灰土味儿。
“这个铺面得写三妮的名字。”
林青和转过头看他,语气很直。
她跟周青柏之所以愿意拉他一把,全是因为他对周三妮好。
要是换了个不相干的人,她连这话都懒得说。
更何况这买铺子的钱,大头都是她跟周青柏垫出来的,既然出了这个钱,那这话她就敢放在桌面上讲。
“这没啥。”
李爱国赶紧摆了摆手。
“那行,明天找个时间过去饺子铺,叫你四叔带你去一趟房管局。”
林青和点了下头。
等他们两口子走了,李爱国才转过身来看着周三妮,喉结动了动:“四叔四婶真疼你。”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能受这份照顾,全是因为娶了这个女人。
不然人家凭什么管他是谁。
周三妮斜了他一眼,顺手把围裙挂在墙上的铁钉上:“我四叔四婶自来对我好。
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他们可不会跟你罢休。”
“那肯定不能。”
李爱国咧嘴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周青柏。
周青柏把铺子交给周旋看着——今天只有两节课,上完就回来——然后带着李爱国去了房管局。
过户的表格上,业主那栏写的清清楚楚:周三妮。
签字一落,这名字就改不了了,想要变更,得周三妮本人来。
拿到那叠铺子的证明文件时,李爱国的手指头在纸边上捏了又捏,嘴角压不下去。
那是真真正正的高兴。
从今往后,他跟他媳妇、孩子,总算能在京市这边站住脚了。
“以后这边要建商品房,到时候你们再买一个。”
周青柏把文件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 正文
李爱国嘴角一翘,声音放得很轻:“别着急,一步步来。”
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他抬眼看对方:“那笔账,先把它平了再说。”
周青柏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这事就你知、三妮知,到此为止。”
“明白。”
李爱国点头的幅度很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风声传出去,人心就散了。
周青柏没再多说,转身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在巷子里闷闷地响了几声,轮胎碾过碎石,往干鲜铺方向去了。
绕了一圈之后,车头才调回饺子铺的方向。
五月底那几天,日头已经有些毒了。
苏大林那边的大表哥和大表嫂,就是踩着这个时节到的。
火车站的出站口,两个人提着蛇皮袋,四下张望。
身边没跟着孩子——小的留在老家,说是等这边落脚稳了再接过去。
林青和和周青柏都没露面。
苏大林那边的亲戚,自然由苏大林自己去张罗。
这是规矩,也是人情。
澡堂子里水汽弥漫的时候,周晓梅把毛巾拧了一把,搭在肩上,凑到林青和旁边说起这事。
“那铺子,是大林跑断了腿才找着的。”
她声音压着,带着点愤愤,“地段不算差,拐过去隔条街就是个小区,里头住了不少人。
可我家那表嫂,眼皮子一翻,说不如我们那条街热闹。”
林青和撩起一捧水浇在胳膊上,水珠顺着皮肤滚落:“不满意,让她自己去寻啊。”
“我也是这么说的。”
周晓梅叹了口气,“有本事自己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么合适的。”
“不住一个屋檐下,反倒省心。”
林青和说,“合不来,往后少走动就是了。”
她知道苏大林念着他舅舅舅婆的恩情,从小是人家拉扯大的。
这层关系在,有些事就不好掰扯得太清。
招呼是得招呼,但也就止于招呼了。
“他大表哥人倒是老实,就那个女人,我从头到尾没对过眼。”
周晓梅咬了咬嘴唇。
林青和笑了一下,毛巾拧出的水声在瓷砖壁上弹回:“你们那宅子,动工了没有?”
“不急着弄。”
周晓梅提起这事,脸上才松快了些,“眼下住爹娘那边还行,先晾着,隔三差五去扫扫灰。
等孩子们再大几岁,再搬过去不晚。”
虽说欠了四哥四嫂一笔钱,可话说回来——如今她和苏大林在这城里的心,算是真正稳当了。
吃饭的铺子攥在手里,住的宅子也立在名下了。
就差个户口本往上一落,周晓梅只要想到这个,嘴角就往上翘。
“就是地方窄了点。”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嫌弃。
“够住就好。”
林青和说。
那宅子她还没去瞧过。
不过听周晓梅的描述,三个房间——两个儿子挤一间,两个闺女挤一间,两口子占一间,也正好塞得满满当当。
“四嫂,你什么时候也去置办一处大的?”
周晓梅侧过头来问。
她四哥四嫂赚的数目,她心里大致有个谱。
只是这两人太沉得住气,除了那辆小汽车,旁的跟从前没两样。
筒子楼里照样塞着那么多人。
林青和把毛巾浸进热水里,拎起来拧干:“等着学校给我另分一套呢。”
筒子楼是挤——虎子他们几个加起来,屋里住了六张嘴。
不过也就是回去睡个觉,白天各忙各的,倒也不碍什么。
如今家里铺子虽添了几间,周晓梅心里清楚,四哥四嫂那股子攒劲可不是摆给人看的。
她压低嗓音,话里带着试探:“四嫂,你跟我透个底,到底收了几家铺面?”
林青和白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语气却淡得很:“没几个。”
周晓梅忍不住笑开了:“我估摸着,怎么也得上五个了吧?”
这些年铺子价钱涨得厉害,五个铺面搁谁眼里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周晓梅晓得四哥四嫂能挣钱,可究竟挣了多少,她心里也没个准数。
她不过按着常理胡乱猜猜。
“快去洗你的澡,洗完赶紧回去。”
林青和笑骂了一句,把人往浴室那边推。
心里头,她盘算的数目可远远不止这些。
到眼下为止,八个铺子已经攥在手里了——饺子铺那间算一个,饮料铺算一个,干鲜铺算一个,饮料铺隔壁那间卖烟的也算一个。
这几间是三月份开的,赶在二妮结婚前就都张罗妥了,全是周青柏一手操持的。
剩下的四间,全是卖衣裳的铺子。
眼下还有两间门面正在装,也是今年新买下来的。
地段挑得顶好,价钱自然也不低。
不过四合院那边一直没影子,林青和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就把这些铺子全收了。
真要算下来,大大小小凑一块儿,整整十个铺面了。
宅子那头也不少——四合院一套,周父周母住的那套,周青柏今年又在别处置了一处。
加一块儿,数目真不算小。
但这些不动产,她从不往外头张扬。
财不露白,连亲儿子都不晓得,只有她跟周青柏两个人清楚名下压着多少家底。
林青和回到家时,心里想着再过几年,海南那头就要迎来开发的好光景了。
到时候,她跟周青柏都得亲自走一趟。
她盘算着在那片买块地,往后盖一栋大别墅,冬天正好去那里避寒休假。
周青柏腰上围着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
抬眼见她进门时脸上挂着舒心的笑,便跟着笑了:“想啥美事了?”
“想咱爹娘往后日子,指定过得舒坦。”
林青和笑着接了话。
人的一辈子啊,真是不容易。
尤其是兜里没几文钱的时候,人简直轻贱得不行。
林青和上辈子虽说是个正儿八经的白领,可大学毕业出来,辛辛苦苦打工,也没攒下几个钱。
这辈子好不容易赶上这趟车,她怎么舍得错过?换谁来了都不肯撒手。
周青柏又问了一句:“晓梅那边,没啥事吧?”
林青和知道他指的是苏大林表哥表嫂过来的那桩事。”没啥要紧的。
地方是大林帮着找的,他那个人实在,不会随便给挑差铺面。”
她说着,语气笃定得很。
这么多年下来,苏大林是啥样的性子,她跟周青柏心里门清——厚道的人,尤其对他舅舅妗子的儿子,更是半点不会敷衍了事。
周青柏没再多说,只撂下一句:“明天去查查身体。”
说这话时,余光扫过妻子的小腹。
林青和嘴角微微抽动。
第326章
她实在摸不透这老头的脑回路——日子过得这般顺遂安稳,他偏要去惦记那些没影儿的事。
年轻那会儿他死乞白赖想要个姑娘,她倒明白他的盘算:不过是怕她嫌弃那三个小子,想用个闺女拴住她罢了。
可如今都这把岁数了,还瞎操什么闲心?
腹诽归腹诽,她到底没驳他。
这事也怪不得他,本来早该歇了心思的,偏生过年时撞见那个摆摊算卦的老头,煞有介事掐算一番,愣是把那点念想又勾兑活了。
林青和暗暗啧舌:若真应了那算命的话,她怕是要当一回大龄产妇。
可她已经做了结扎手术,就算有心避让,又能怎么躲?
周日歇假,林青和便跟着去了医院。
全套检查做完,各项指标都正常,干干净净的一张报告单。
只是肚子里依然空空如也。
周青柏面色沉静,领着媳妇回家。
林青和也不去戳破,体检嘛,求的不过是个心安。
“王叔他们也该查一查了。”
林青和提议,“让老三带着他两位老人去。”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
周父周母的报告出来了,身体还算硬朗。
倒是老王那边,检查结果不太好看。
林青和从干鲜铺里翻出些滋补货,在厨房里炖盅炖汤,让老三端了送过去。
那些年老王下放时着实遭了大罪——那地方穷乡僻壤,脏活累活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伙食更是糊弄了事。
这几年能撑下这副骨架,全仗他们这边接连不断地照料。
保健药是不消吃了,食补总比药补强。
林青和把海参泡发好,交代周青柏煮了锅海参粥,叫老三拎着保温壶跑了趟腿。
“犯不上吃这些金贵东西。”
老王瞅着那一盅汤水直摆手。
“吃点好的才管用。”
周归一把保温壶搁在桌上,“干爷爷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这样下去暑假可没法跟我们出去转悠。”
“出去转转倒不碍事。”
老王咧咧嘴,他早就想着四处走走看看。
“那你更得多吃。”
周归一笑,“我妈说了,往后变着法儿给你补。
你也别嫌麻烦,晌午去饺子铺那头吃饭,人多热闹,伙食比学校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老王笑着摇摇头:“在学校食堂凑合就行。”
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虎子蹲在树荫底下,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小妗子林青和端着碗绿豆汤走过来,碗底还冒着凉气。”你这晒得跟煤球似的,就不能找个凉快地方?”
虎子接过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妗子放心,我晓得分寸。”
他如今摆地摊已经练出了本事,跟人讨价还价时眼睛都不带眨的。
上个月他数了数赚的钱,足足四百块,差不多赶上饺子铺的流水了。
林青和看他仰头灌汤的样子,眼里带着笑。
这外甥是真能拼,从早站到晚,嗓子喊哑了也不歇。
“虎子哥现在可不一样了,存钱是为了给对象攒家底呢。”
周归来从屋里探出头,手里端着另一碗汤。
周旋拿胳膊肘碰碰刚子:“你呢,啥时候单干?”
刚子叹口气,目光越过周旋看向林青和:“我倒是想,可小妗子非让我把书念完才放人。”
“书读多了亏不了你,往后走出去才不后悔。”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没商量余地。
她瞥了眼刚子,补了句,“要是期末成绩能拿得出手,明年这时候让你试试摆摊。”
刚子眼睛亮了亮,没再吭声。
他知道小妗子说话算话,但那个“成绩拿得出手”
的分量可不轻。
自从周归来天天往那个老校长家送汤,日子已校长每次见到他都打趣:“你这干亲认得值,亲孙子都不一定有你勤快。”
老王嘴上不说,气色确实一天比一天好。
他摸着碗沿喝汤时,手抖的毛病也轻了。
这半个月的汤水没白灌。
老王自己最清楚,以前走几步就喘,现在能在院子里转上好几圈。
暑假快到了,林青和心里还挂着这事。
那天老王难得过来吃饭,她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王叔,要不今年暑假您就别跟着折腾了?”
老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别瞎操心,我这身子骨我心里有数。”
他眼神里带着股执拗,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出去。
王元在一旁笑了:“我爷爷前几天还打电话来,专门问您身体呢。”
两家都姓王,老爷子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不过王元的爷爷早些年去了海南,一直不肯回来,总说那边的气候比这里舒坦。
“跟你爷爷说,我好着呢。”
老王声音洪亮了些。
林青和转头看向周青柏:“等往后闲了,咱们也去海南转转?”
“好。”
周青柏应得干脆,筷子却没停。
林青和又扭脸看王元:“到时候一起?”
王元想了想:“我也想看我家老爷子,但得看那时候忙不忙。”
他话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急,还早着呢。”
林青和心里算着日子,得等到能光明正大买地皮的时候,那得八七年还是八八年的事。
眼下这些事,倒不用急着定。
老王坚持要出门走动,林青和也就依了他,只嘱咐老三别带他去太偏远的地方。
六月的热浪一波接一波,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周归来这天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
他想起小妗子说过的话——赚钱的机会往后多的是,不差这一时。
但看着老王喝完汤后舒展的眉头,他觉得这汤送得值。
虎子年纪摆在那儿了,对象也谈上了,林青和才肯放他出去单干。
至于刚子,压根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刚子一听这话,眼睛亮了:“我成绩上去了,就让我去摆摊?”
“嗯。”
林青和点头,“但得是真本事。
就你现在的表现,还差得远。”
“那我拼一把!”
刚子攥了攥拳头。
周旋喊刚子去打篮球,周归来没动,赖在他妈身边不走。
“说吧。”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
这小子小时候最老实,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越长越大,心眼也越来越多。
“妈,我不跟我二哥学。
他读研读博什么的,我不读,毕业我就出来。”
周归来笑呵呵地说。
“然后呢。”
林青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自己开个饺子厂,跟冰棍厂差不多的路子。
饺子包好了冻起来,送到各个商场的冰柜去卖。”
周归来说。
林青和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几秒:“开饺子厂?”
这儿子还有这种想法,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行吗?”
周归来愣了愣,盯着他妈看。
林青和知道儿子这是在跟她聊理想。
十六岁了,不小了,不能打击他。”肯定行。
你要是真想干,你爸跟我都支持你。
不过不容易,你刚毕业就搞这个,难度不小。
你学的是经济管理,但缺经验。”
“开厂子肯定不容易。”
周归来点头,“但我心里有数。”
林青和心底下嘀咕:我开厂子都没底,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数。
“等你毕业了,先出去晃一年。
到时候还想开,再说,行不行?”
林青和说。
周归来明白他妈没反对,虽然也没点头,但还是高兴:“行。
毕业了我就出去历练一年。”
林青和点点头,又问:“怎么想到开饺子厂?别的不行?”
“也不是不行。
爸不是开饺子铺嘛,我觉得挺好的。
跟着他学,到时候请他做技术指导。”
周归来笑嘻嘻地说。
“还技术指导。”
林青和笑骂了一句。
包个饺子,要什么技术指导。
不过儿子有创业的想法,林青和也乐意。
只是他还小,以后再说。
夜里躺下,林青和跟周青柏提了这事。
周青柏挑了挑眉:“让他自己赚本钱去。”
开厂子要不少钱。
他跟媳妇攒了些,但那都是留给闺女的。
儿子?
自己空手去拼吧。
林青和愣住:“……那可是你亲儿子。”
做生意连本钱都不给?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进院子,林青和正翻着地图册,铅笔在几处地名下画了横线。
她跟周青柏提过,今年得趁淡季出去走走。
周归来抱着本旅游指南从屋里出来,封面上印着青山绿水的照片,嘴里念叨着要带干爷爷和爷爷去看瀑布,行程排得密密麻麻。
“让他自个儿折腾去,办厂子又不是过家家。”
周青柏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把额前几缕白发吹得晃了晃。
他嘴上不拦着,心里却门儿清——年轻人想闯是好事,可真金白银砸进去之前,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
家底是攒给闺女的,不能让人拿去交了学费。
林青和没再接话,指尖在册页上点了点。
有些话提一句就够了,往后日子长着,慢慢磨总能磨出个形状来。
“今年铺子里的进项比去年又厚了一层。”
周青柏说这话时,蒲扇停了半拍,眼角褶子微微拧起来。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
去年账本上拢共算下来,一个月流水已经破了万,今年这势头,月头刚过,账上数字就逼近两万了。
银钱这东西,攒着攒着,总会往厚实里长。
***
六月中旬的某天,太阳毒辣,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林青和把旅游地图摊在桌上,铅笔头咬着下唇,正琢磨着哪条线路能避开人潮。
周归来蹲在门槛边,手机屏幕上的攻略文档已经存了十几个版本,难得能拉上两个老的一起出门,这事马虎不得。
门帘一掀,许胜美那张脸就闯进来了。
她没绕弯子,直接堵在周二妮跟前,劈头盖脸就撂下一句话:“表姐,你往后别给我弟发货了。”
周二妮手里正剥着毛豆,豆荚咔嚓一声裂开,豆粒蹦到桌面上滚了两圈。
她抬眼看了来人一眼:“你能来提货,胜强怎么就不能?你今儿跑来说这话,回头他知道了,心里能舒坦?”
许胜美攥着包带的指节发白,声音压得低:“表姐,你嫁了表姐夫,家里金山银山堆着,何苦在意这点货。
你直接掐了他的渠道,他那边自然就断了。”
她是真被气狠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舍了这张脸皮来求人。
原本想着,凭许胜强那毛躁性子,铺子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让他自己去撞一回南墙,就知道生意场上不是光凭蛮劲就能站稳的。
所以一直忍着没吭声。
可谁能料到,这小子当真跟张美莲搭上了伙,铺子还红火起来了。
许胜美咬了咬牙,在家劝过,骂过,许胜强油盐不进。
第327章
她没辙了,只能来找周二妮——只要断了货源,他那店就是个空壳子;没钱进账,张美莲还能死心塌地跟着他?
周二妮把毛豆壳往桌上一丢,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话说得没道理。
胜强好不容易起了个念想,自个儿支棱起来做买卖。
我听说他拿货量比你那边还多个一星半点,干得有模有样的,你倒要给他拆台?”
许胜美嘴唇动了动,张美莲三个字在喉咙口滚了两滚,终究没敢往外吐。
她只能含糊着说:“他那脾性,做不成生意的。
真要栽了跟头,到时候出了事,表姐你兜得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二妮的脸唰地沉下来,手撑在桌沿站起身,“王元是看在亲戚情分上才给他插了队,这才轮得上他拿货。
赚了银子是他许胜强的,真要摊上什么烂账,你还想把锅甩回我和王元头上?”
许胜美的脸色白了一瞬,声音矮下去半截:“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二妮直直盯着她,手里的毛豆壳攥出了水。
周二妮正择着菜,许胜美突然冒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压得低:“表姐,这事儿我跟你讲不清。
反正别让胜强再开那个铺子了,他想摆摊卖点啥,到我那边拿货就行。”
“他是他,你是你。
我看胜强现在挺上进的,爷爷那边知道了还夸他。
要是他自己不想拿货了,你让他自己来说,少替他拿主意。”
周二妮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
许胜美噎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开口:“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往外传。”
“那你还是别说了。”
这话砸过来,许胜美脸上挂不住,心想不就是嫁了个有钱的,瞧这口气,连亲戚都不认了。
她咬咬牙:“表姐,你真不能再给强子供货了。
你知不知道他那铺子是跟谁合伙开的?”
以前拖着不说,就是怕老周家这边知道她跟张美莲有过生意上的来往。
可现在瞒不住了——要真让她弟娶了张美莲,那岂不是往火坑里跳?那女人打过胎,跟着强子这么久肚子也没动静,能不能生都两说,更别提头顶上得飘多少绿光。
“他不是自己撑的铺子?”
周二妮这才抬头,眉头拧起来。
“不是自己开的,他跟张美莲,跟那个张美莲一块弄的!”
许胜美咬着后槽牙把话挤出来。
周二妮愣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张美莲?”
她没听岔吧?四婶家隔壁那个老张家的张美莲?
“就是她,小舅家隔壁那个。”
许胜美点头。
周二妮脸色刷地变了:“他怎么跟那种人搅到一块了?你这当姐姐的怎么不盯着点!”
“我哪知道他们怎么搭上的。”
许胜美偏过头,嗓子发紧:“我也是撞见了才知道,这不立马跑来你这边了。”
“那你直接找胜强说去啊!张美莲什么货色你不清楚?你跑来找我做甚?”
周二妮把菜往盆里一摔。
“我跟他说过。
可你也知道张美莲那女人手段够狠,把强子哄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他俩……他俩现在都住一块了。”
周二妮的脸一下子铁青。
“张美莲知道强子是老周家的外孙,才故意靠上他的,图的就是他口袋那几个钱。
要不是钱,她能粘着强子?服装铺现在又赚了,这么下去还得了?表姐,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的。”
许胜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找我有什么用?胜强连你的话都不听,能听我的?”
周二妮摇头。
“表姐,你让姐夫那头的服装厂别给强子发货就行。
他那边赚不到钱,张美莲自己就走了,也不会再缠着他。
他可是你表弟啊,二表姐,你不能不管他!”
许胜美攥紧拳头,眼眶泛红。
周二妮抬眼扫了她一下,问:“这事持续多长时间了?”
许胜美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我走过去时正好撞见。”
周二妮沉下声:“这事我必须去找四叔四婶讲清楚。”
许胜美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几分:“你跟表姐夫提一句不就够了?何必再去麻烦小舅舅?”
“这么大的事,不去跟四叔四婶说,你当张美莲是好糊弄的?他们两个现在都住到一个屋檐下了,你以为她会善罢甘休?”
周二妮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许胜美赶紧接话:“只要强子手里没钱,她自己就会走。”
“你这是什么脑子?我这边突然断了胜强的货,她难道猜不出是谁干的?到时候她闹起来,老张家就住在四叔四婶隔壁,能消停得了吗?”
周二妮冷哼一声。
“就不能私下解决吗?表姐你也知道,小舅和小妗子对强子本来就没好印象,现在又扯上张美莲,他们知道了,怕是直接要跟强子断了关系。”
许胜美急切地说。
周二妮脸色发黑:“那你来告诉我,怎么私下解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可真会折腾人。”
“表姐……”
“别在我这儿磨蹭。
我这边突然停货,张美莲知道了不会罢休,小区那边少不了要闹腾。
这事怎么处理,我得去问四叔四婶,该怎么解决再说吧。”
周二妮挥了挥手。
许胜美急得攥紧了拳头,胸口憋着一股火却发不出来。
明明只要一句话就能了结的事,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只要把他弟弟那边的货源掐断,铺子撑不下去,张美莲自然会走人。
可周二妮就是不松口,怎么劝都没用。
“你先回去。
等中午去四叔那边吃饭,我再过去跟他们说。”
周二妮撂下这句话。
许胜美咬着牙问:“表姐,你就不能替强子想想?他可是你亲表弟。
小舅和小妗子对张美莲什么态度你清楚,要是他们知道了,我弟还能怎么办?”
“你要么自己去解决。
我这边要帮的话,就必须周二妮撑着腰,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心里也是一肚子火。
许胜强居然跟张美莲那种人混在一起,整片小区谁不知道张美莲的底细?老张家那一窝子,又是什么好东西?
许胜美咬了咬嘴唇,虽然满心不情愿,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出路。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弟弟真跟张美莲成了吧?
晌午,周二妮带着王元过来吃饭。
等旁人都走开了,她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跟四叔四婶摊开说了。
林青和脸上没起半点波澜。
对她这种心肠硬得像石头的人而言,不管是许胜美还是许胜强,早就是断了来往的,提都懒得提。
可周青柏的脸色,已经黑得快滴出墨来。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要是许胜强这会儿站他面前,估计能被揍得爬不起来。
“这事你打算插手?”
林青和直接问。
周青柏望向自家媳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张美莲搅和到一块。”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先把话收回去。”
她转头喊儿子:“老三,过来。”
“啥事?”
周归来凑上前。
“下午有课?”
林青和问。
“两节。”
周归来答。
“两节就两节,放学后你去找一趟许胜强。”
林青和说。
“找他干嘛?”
周归来嫌麻烦,“我跟他又没啥聊的。”
虽说许胜强是他表兄弟,可周归来跟那人压根不熟,也懒得搭上关系。
“他跟张美莲搞到一起了。”
林青和点破。
周归来愣了一下,看看他爸,再看看周二妮,最后盯住他妈:“妈,你说的张美莲,是咱隔壁老张家那个?”
“不然还能劳动你跑一趟?”
林青和说完摆摆手,“问你二姐吧。”
她下午还有课,忙着呢,转身就上了二楼备课去了,这些破事她才懒得理会。
周归来于是从周二妮嘴里把来龙去脉听了个清楚,一拍大腿:“我还真得去瞅瞅,这鬼知道里面藏着啥弯弯绕绕!”
他压根不信事情会那么简单。
张美莲莫名其妙就跟许胜强缠上了,要真没点缘由,那得是多大的缘分?
他都快不忍心拆散这对鸳鸯了。
当然这话周归来只敢在心里嘀咕,真要当面说出来,他爸那张黑脸能直接赏他一巴掌。
许胜强那铺面的地址周二妮记得,问王元就能问出来——王元常帮那边叫货车送货。
一清二楚的。
所以周归来一放学,自己坐公交,又问了几回路,这才摸到地方。
果然,铺面里站着张美莲,许胜强倒是不见人影。
“你……你怎么来了?”
张美莲看见他大摇大摆地闯进来,脸色僵得像冻住的泥。
“我怎么不能来?我不也是客人嘛。”
周归来笑了笑,扫了一圈铺面,“这店开得不错,听二姐夫说,生意也挺红火。”
张美莲还想嘴硬:“你走错地方了吧,我这货都是从别处拿的,铺子也是我自个儿的。”
# 正文
张美莲攥紧的手心渗出汗珠,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盯着周归来,嘴唇微微发抖。
周归来没等她开口,先环视了一圈铺面:“这儿离小区可不近,拐了好几个弯。
你跟许胜强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张美莲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最担心的不是周归来的质问,而是老周家那边会强行插手。
许胜强那性子,根本扛不住那边的压力。
她压低声音:“缘分呗。
现在我俩都住一块了。”
“住一块?”
周归来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冷不热,“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大伙儿都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你在小区里随便问个人,谁不知道你那点事?你觉得你跟许胜强能有什么结果?”
“老周家再有钱,还能把我和强子硬拆开?”
张美莲咬着后槽牙,“我俩在一起,没犯法,没耍流氓,凭什么不行?”
“你品德有问题啊。”
周归来摊开手掌,“乱搞男女关系,这是事实。”
“你亲眼看见了?”
张美莲提高嗓门,“那些话全是人传人!”
“许胜美你认识吧?”
周归来打断她,“听说你跟她是朋友,她都不答应你跟许胜强。”
张美莲愣住了,随即一把抓住周归来的话头:“是许胜美去老周家说的?”
“对啊。”
周归来点头。
张美莲的胸口起伏着,恨意烧得她喉咙发干。
许胜美这是自己拆不散他们,就搬老周家当靠山。
真是见不得她好过。
她对许胜强多好——做饭、洗衣,同居这段时间,老婆该做的事她全做了。
可许胜美还不满意,非要绞尽脑汁毁掉这一切。
“哼,”
张美莲冷笑,“老周家别被这个外甥女耍得团团转就好!”
周归来眯起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328章
张美莲深吸一口气。
既然许胜美不让她好过,那她也用不着替许胜美瞒着了。
“你知道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以前想追黄虎的。”
“然后呢?”
周归来往前凑了凑。
许胜美巴不得把我往黄虎那边推,恨不得我跟他成了事才好。
她在我耳边念叨了多少回,说什么黄虎是乡下户口,能娶我是我的造化。
可怎么到了我跟胜强这儿,她就不说那是胜强的福气了?还颠着屁股跑去老周家搬救兵?张美莲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周归来咧嘴笑了笑:“你这话,我听着不太像真的。”
“有啥不信的?我跟胜强本来八竿子打不着,还不都是因为许胜美才搭上的。
你知道她有个铺子吧?”
张美莲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打算让许胜美好过,哪还替她藏着掖着。
“知道。”
周归来点点头。
“那铺子就是跟我一起开的。
你想想,她明明知道我老张家在外头是什么名声,还是拉了合伙。
我跟许胜强就是在那铺子里头认识的,也是在那边好上的。
去年就在一起了,她过年时候才发现,这才把我赶出来。
胜强跟着我一道走,后边的事你也清楚了,我跟他出来,自个儿开了这间铺子。”
张美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许胜美倒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儿,可她帮着撮合她跟黄虎,这事就够让人记恨的。
还有明知道老周家看她不顺眼,还拉她合伙做生意,这笔帐也得算上。
不用说,光这两条,老周家那边就够给许胜美脸色看的了。
张美莲瞥了周归来一眼,这人脸上仍是挂着笑,看不出深浅:“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不信,等胜强回来问他就是。
我让他出摊去了,他现在干活比以前卖力多了。”
“行,我知道了。
回去我照实说。”
周归来点了下头。
“许胜美跑那边说了些啥?”
张美莲赶紧追问。
“她去找我二妮姐,就是服装厂那个老板娘,说要断你这边的货。”
周归来倒也爽快,直接把许胜美兜了个底朝天。
存了这种心思的人,不卖她卖谁?之前还想把张美莲这样的推给虎子,倒真有本事。
如今跟许胜强凑一对,倒是真合适。
周归来走了之后,张美莲气得心口发疼。
许胜强六点多才收了摊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那儿掉眼泪。
“咋了?谁欺负你了?”
许胜强一愣。
“可不就是被人欺负死了。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强子,你要是想分,咱们就分了吧。
跟了你这一场,我也不后悔。”
张美莲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说什么胡话?咱俩就差领证了,还分什么分?分了你能嫁谁去?”
许胜强赶紧上前哄她。
“那你姐干嘛非要这么坑咱俩?她不把咱们拆散了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张美莲的声音带着哭腔,攥着袖口不肯松手。
她姐又来闹了?许胜强脸色沉下去。
许胜美隔三差五就跑来骂张美莲,这事他不是不知道。
“她光是骂我,我也认了。
谁让我心里有你,她是你姐,我还能跟她对着干?她骂我打我,我什么时候还过嘴?可这回她太过分了!”
张美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颤。
等许胜强弄清楚来龙去脉,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就去找许胜美。
许胜美从屋里出来,看见弟弟那副找茬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冷冷地问:“找我什么事?”
“我的事轮得到你管?”
许胜强抬手就是一巴掌,手指和脸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胜美整个人僵在原地。
以前在村里,她没少挨这个弟弟的打。
可这些年他早就不敢动手了,如今竟为了张美莲那个不要脸的下 ** 打她?
许胜美浑身发抖:“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别以为嫁进赵家我就怕你。
我跟美莲的事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还敢插手?你信不信,你再掺和,我就把你故意把孩子弄掉赖给赵家那件事捅出去!”
许胜强咬着牙说。
许胜 ** 下打了个趔趄,脸色刷地白了:“你胡说什么?那孩子是意外!”
“姐,你什么性子我不清楚?好不容易进了赵家门,全靠肚子里那个金疙瘩,你会不小心护着?不是你故意弄掉的还能是什么?”
许胜强冷哼一声。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就是意外。”
许胜美稳住呼吸,心里却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她做那些事是为了谁?还不是想让这个弟弟能在京市站稳脚跟?现在他倒好,反过来拿这事威胁她!
“我不管是不是意外。
你以后少管我的事,再跑去那边断我的货,我就去赵家说清楚,看他们怎么想!”
许胜强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许胜美差点冲上去扇他。
“你过你的日子,别来招我。
我跟美莲好着呢!”
许胜强头也不回地说完,回了自己的住处。
许胜美气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周二妮,质问对方为什么把她供出来。
周二妮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以前是你在背后推张美莲去追虎子的?她那阵子死缠着虎子,都是你撺掇的?”
许胜美愣住了,满腔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这是她最怕的事。
可她一直抱着侥幸,觉得张美莲不会说出去。
“不……不是,张美莲那种货色,我怎么可能撮合她跟虎子?她是不是胡说八道了什么?”
许胜美的声音发紧。
窗户纸已经捅破,周二妮嘴里的话像冰碴子往外蹦:“你和张美莲搅在一块儿,胜强能跟她搭上,还不是在你们那店里撞见的?”
昨天周归来回来,把底细全抖落干净了。
许胜美的嘴唇哆嗦着,想摇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吐不出半个“不”
字。
“四叔四婶不想再见你,我也不想。”
周二妮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铺子里的生意照旧,钱货两清,别的就别提了。”
许胜美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挪着步子走了。
按她以往的脾气,肯定扭头就冲到老周家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解释。
可这回她腿肚子发软,连门槛都不敢迈过去。
周二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事儿在老周家这边已经踩到底线了。
虎子那性子,老实巴交的,哪儿会耍什么心眼?要是真跟张美莲闹出点什么,这账怎么算?她安的什么心?这不是明摆着往老周家心窝子上捅刀子?
老周家什么时候亏待过她?她就这么回报。
这种人,谁敢跟她走近?哪天背后挨一刀,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青和的日子照旧,上课下课,半点没受影响。
中午到这边时,周青柏的汤还没炖上。
“汤都不记得炖了,闺女不想要了?”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
“这就弄。”
周青柏笑了笑。
“别费事了,海带不是泡着吗?直接煮个排骨海带汤就行。”
林青和说。
“行。”
周青柏应了一声,操起刀剁排骨,锅里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没一会儿,周二妮和王元推门进来。
林青和指了指灶台上的干海带:“这个月新来了一批,你们带些过去。
海带煮汤营养好,多喝点。”
“好。”
周二妮笑着点头。
王元端详着自个儿媳妇的肚子,又看看林青和:“我怎么瞅着我媳妇都不长肉?三姨妹倒是圆润了不少。”
“三妮是胖了些,二妮月份还小。
她这是长胎不长肉,营养一点没少。”
林青和说。
王元咧嘴笑了,目光落在周二妮肚子上。
周二妮打发他:“去摆碗筷。”
“得嘞。”
王元转身去忙活。
周二妮这才凑近林青和,把上午许胜美来的事说了。
林青和淡淡回了一句:“理她做什么?这边跟她早就断了。”
她对许胜美从来没抱过什么指望,可这回的事,确实让她见识了。
她对许胜美姐弟俩是没好脸色,这她认。
可除了她,周家其他人对许胜美,哪点对不住了?
虎子和刚子那帮人,当初听说她和赵军那档子事后,跟着老二直接找上门,把人揍得躺进了医院。
这是多替她出头?
可她倒好,明知道张美莲那女人是什么德行,居然还想着撮合她和虎子,这心思得有多毒。
她在乎过这边吗?
昨天晚饭后,老三带回那个消息时,她特意让老三当着全家的面说出来。
根本用不着去查证什么——如今张美莲和许胜强搅到一块儿,就是最现成的证据。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跟许胜美走得近,才认识了许胜强,结果让张美莲和许胜强看对了眼,像王八瞧绿豆似的。
这也算是自找的,没什么好说的。
昨晚那件事,连她家青柏都彻底寒了心,他自己发了话:就当不知道这回事,老周家不掺和老许家的事。
一句话画清了界限,没什么可废话的。
王元那边,货照常给,没必要就不给,毕竟人家也是来拿货的,但也就仅限于合作,其他的就不牵扯了。
周二妮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爷爷嫲嫲那边还不知道呢。”
“那边就别说了,左右那姐弟俩现在也不敢过来。”
林青和说道。
周父周母年纪真不小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要是知道外孙女想背后捅刀,外孙和个打过胎、乱搞男女关系的女人同居,那肯定受不住。
别拿那姐弟俩的事折腾这二老了,让他们安生过日子吧。
不过,不和周父周母说,林青和找周晓梅去澡堂搓澡时,却跟她提了这件事。
也非得跟周晓梅提一提,不然她还蒙在鼓里。
周晓梅愣住了:“什么?她还能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是啊,现在许胜强和张美莲搞上了,还把许胜强给笼络住了。
她病急乱投医找过来,要不然还不知道她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
林青和淡淡地开口。
周晓梅气得脸都涨红了:“咱们到底哪点对不起她,哪点对不起她!”
居然要把那么个货色塞给虎子,要是成了,让她四嫂怎么跟她二姐交代?
妻贤夫祸少,娶了那样的媳妇,那是要倒大霉的!
“别生气了,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这门亲,我家是绝对不会再认了,你四哥都没管许胜强和张美莲的事。”
林青和说道。
这件事,她家青柏还算明白,要不然她非得跟他吵一架不可。
第329章
不过这个厚道的男人这回是真被伤透了心,要不然怎么会连问一句都不肯?
周晓梅说:“不管就对了,这样的还管她们做什么!我大姐也真是失败,把这两个都教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年把人领进京城,说到底是我这边的过错。
林青和摆了摆手。
四嫂你可别钻牛角尖。
周晓梅语气里还带着火气,那是我大姐非要带她来的,又不是你硬拽着。
来了之后让她念书她不肯,让看店她又跟赵军搅和到一块儿去,这账怎么也算不到你头上。
林青和把话头岔开了:不提这个了。
你表哥他们两口子的买卖怎么样了?
周晓梅心里的火还没全消,但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还行吧。
大林跟我提过,上个月进账两百多块。
林青和点了点头:能撑得住就行。
这才刚开头,往后肯定还要好。
周晓梅的语气缓了些,只要踏实干,未必就比这边差。
不过我那个表嫂啊,心眼小得很,见人下菜碟,捧高踩低的。
你管她干什么?林青和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这世道自然会教她怎么活。
成年人活着,缩着点才是最聪明的活法。
只有把身子放低了,日子才能过得安稳,钱才能悄悄地攒起来。
虽然林青和自己压根不是那号软性子的人,可还在村里那会儿,全村上下都知道她家日子过得宽裕,手里却永远攥不出几个钢镚来。
她能有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能再抠出一分来。
现下的光景不同了,可直到今天,也没人知道她男人名下的那些铺面全是他们俩掏钱买的。
外头都以为是租来的,顶多晓得那家饺子馆是她的。
后面陆续开起来的店面,就更没人清楚了。
说到底,她这低调也算藏得够深的了。
趁搓澡那会儿跟周晓梅透了点底,周晓梅回了家就跟苏大林倒了一肚子苦水。
自然是关上门来,两口子悄悄说的。
周晓梅可不敢让她爹娘听到,不然把两位老人气出个好歹来,这责任谁担得起?
苏大林听完,眉头也拧了起来。
要是他们跑来找你办什么事,你可不能自个儿拿主意,得先跟我说,记住了没有?周晓梅叮嘱他。
不……不会来……来找……找我。
苏大林摆了摆脑袋。
周晓梅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冷哼一声:还敢瞧不起你?我倒要看看那姐弟俩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一想到这茬她就来气。
许胜美跟许胜强姐弟俩都瞧不上她家大林说话结巴,她家大林多好的一个人啊!
苏大林笑了笑,声音有些磕绊:你……你不……不嫌……嫌弃我……就……就好。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周晓梅剜了他一眼,自家男人我自个儿稀罕还来不及。
苏大林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他心里头感激自己这个媳妇,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嫌过他嘴笨,不光不嫌,还处处护着他。
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对这个媳妇,苏大林满心都是爱意和感恩。
旺……旺夫,益……益子。
苏大林望着自己媳妇,笑眯眯地说。
# 1226
周晓梅脸颊微微发烫,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别夸了别夸了,我真没什么本事,就是觉着跟着四嫂准没错。”
她心里清楚,这条道走对了。
苏大林嘴角往上扬了扬。
日历翻到七月,学校放了假。
第二天一大早,周归来就领着老王和周父两个老头,拎着行李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虽说才八四年,能逛的地方已经不少了。
林青和翻过老儿子写的旅行计划,里头挑的地方都是周父和老王能走动的,她也就没拦着。
临行前她往周归来兜里塞了厚厚一沓钱——出门在外,没钞票可不成。
林青和自己也放了假。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先去大连那边转转,要是碰着合适的供货商,就在那定一批干鲜。
南方那边的货源也不能断,但总不能只吊在一棵树上,不然对方抬价的时候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围裙叠好,转头看向老二:“家里这一摊子就归你管了。”
周旋擀着面皮,声音里有气无力:“你们早点回来,我还想歇几天呢。”
“德性。”
林青和笑着瞥了他一眼。
她原以为这老二会跟着学做生意,谁知道反倒养出一股子书卷气,说话慢悠悠的,动作也斯文。
第二天,林青和和丈夫周青柏就上了去大连的火车。
又过了几天,周母才提着只杀好的鸡过来。
她进门先看了看四周,问道:“你爹娘走多久了?你爷爷和干爷爷也都出门了?就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还行。”
周旋手里没停,麻利地捏着饺子皮。
马大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小旋这孩子手脚利索着呢,不用人操心。
再说我这边碗筷收拾完就过来搭把手,一起包饺子。”
“那可麻烦老妹你了。”
周母脸上带着笑。
她对马大娘一向客气——外孙能跟京市姑娘处上对象,全靠这老姐姐牵线。
“有啥麻烦的,在这儿干活我心里舒坦,有点事做着也不闷得慌。”
马大娘摆摆手。
周母往门口走了两步:“老妹你先忙着,我就是过来看一眼。
家里还有小孙女等着,我先回去。”
“行,老姐你忙你的,这边放心就是。”
马大娘爽快地应道。
周母走了。
马大娘收拾好碗筷,又把手洗得干干净净,这才坐到案板前帮忙擀皮。
她一边擀一边跟周旋唠:“你嫲这人挺好的,对你们这些小辈真心实意。”
周旋笑了笑:“我嫲就是爱操心。
鸡留着自家吃就行了,非得拎过来。”
他心知肚明,嫲嫲待他们兄弟几个没话说,就是嘴碎了些——他妈最受不了这点,不过该孝敬的一分没少。
马大娘又道:“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拿过来看你们吃得香,她也高兴。”
周旋低头捏着饺子,没再接话。
鸡被拎到案板上,刀刃落下去,骨节断开时发出闷响。
一半切成块留着炖汤,另一半下锅翻炒。
周二妮和王元前脚刚进门,周旋就把一碗鸡汤端到她面前,碗里浮着一截鸡腿肉。
他冲王元扬了扬下巴:“二姐夫,我为了给我二妮姐熬这锅汤,都快把自己练成专门干这个的了。
有没有什么好处赏我?”
“你想要啥好处?等以后那孩子出来了,你还得让人喊你一声舅。”
王元接过话。
周旋咧开嘴笑:“舅是舅,可舅舅到底比不上亲爹亲。”
王元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多给你姐弄点好吃的。
今年冬天带你们一块去泡温泉,账我结。”
“成,那我今晚再加一道菜。”
周旋转身掀开灶台上的盖子,露出半只鸡和一把干蘑菇,“嫲拿过来的,一半炖汤了,剩下这些跟蘑菇炒一块。”
等虎子、刚子、四妮几个人陆续到了,桌上已经摆好了五道菜。
陈姗姗今天也过来一起吃。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碍事,反正蒸好的馒头堆在筐里,管够。
虎子看着满桌的菜咧嘴:“现在真成大师傅了。”
“那可不,你得跟我学着点。
不然等哪天珊珊姐坐月子了,你抓瞎怎么办?”
周旋话音刚落地,陈姗姗的脸就红了,低声说了句“还早呢”
“我二妮姐当初也这么说,现在你看早不早?”
周旋瞥了一眼周二妮,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三妮姐那边预产期什么时候?”
周二妮笑着骂了他一句:“呦,你现在倒开始操心这些事了?”
“那必须得操心。
三妮姐要是赶在暑假里生,铺子那边谁看,总得有个数。”
周旋说得很认真。
要是不在暑假,他就不用费这个神;要是在,他心里得先有个谱。
“我去问过三妮姐了,十月份。”
周四妮接过话,语气利落,“到时候我去给她伺候月子,你们都不用管。”
她又转向周二妮:“姐你坐月子我也去伺候,甭担心。”
周旋听完就笑了:“那感情好。”
有周四妮揽这个活,确实没什么可操心的。
这丫头干活麻利,做饭、收拾、伺候人,样样拿得出手。
王元在旁边开了口:“给你姐伺候好这个月子,姐夫给你买个金戒指,留着以后当嫁妆。”
周四妮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哪用得着这些,姐夫你太客气了。
伺候我姐那是应该的。
我大姐那时候,月子也是我过去伺候的。”
周四妮自个儿还没找对象,但伺候月子这事,她早就熟门熟路了。
周大妮那会儿的月子就是她接手照料的,伺候得周到得很。
都是自家姐妹,赶上计划生育,能生的名额就这么多,一辈子也就轮上这么一回。
能搭把手的事,她不会推。
周晓梅端着饭碗,目光落在周二妮鼓起的腹部上,筷子在半空顿住。”你这肚子——怎么跟吹气似的?”
周二妮低头看了看自己,夏天的薄衫贴着小腹,弧度已经相当明显。
她伸手摸了摸,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还好吧?”
王元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四婶说二妮这是长胎不长肉,营养全让里头那小家伙抢走了。”
周晓梅放下筷子,眉头拧了起来。
她生了四个孩子,肚皮上的妊娠纹比谁的都多,经验摆在那儿。”四个月刚出头,瞧着倒像五个月的。
五个月的也不一定撑成这样。”
周母拎着鸡食盆从院子里进来,听见这话,凑过来瞄了一眼:“四个月了,大点正常。”
“可这也大得快了点。”
周晓梅的目光没从周二妮肚子上挪开,“胃口怎么样?”
周二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掺着真切的苦恼:“特别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胃里已经开始发空。
一顿饭吃完,热汗还没干透,她就已经在琢磨下一顿了。
一天啃两个苹果,外加李子、桃子,可这些零嘴根本不顶事。
有时候实在饿得慌,她就自己摸到周旋那边去,要么啃个玉米棒子,要么拿馒头蘸着蘑菇炒肉的汤汁,大口大口往下咽。
“没什么问题吧?”
王元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试探,像是怕问了会触到什么霉头。
“别听你小姑的。”
周母摆摆手,“她自己生了四个,还这么大惊小怪。”
“可她半夜还得起来吃。”
王元补充道,“这个月开始,一到那个点她就饿醒了。
我就起来给她煮碗鸡蛋面,她能吃得连汤都不剩。”
周母听了,眼神忽然软了下来。
她坐在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现在饿了好歹有东西吃。
第330章
我怀老大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
晚上饿得睡不着,你爹半夜摸出去,打了只野鸡回来,偷偷给我煮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年轻时的那些夜晚,饿得胃里泛酸,男人揣回来一块饼子,舍不得咬一口,递到她手上时还带着体温。
那些事她没再说下去,但周二妮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在咀嚼什么久远的东西。
# 周母侧过脸,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嫲这就给你做。
你这会儿来得巧,正赶上家里食材齐整。”
周二妮舔了舔嘴唇,眼睛亮起来:“今晚能不能贴玉米饼子?”
“这点小事还值得问?”
周母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转身就往灶台走。
周晓梅抢先一步接过面盆,麻利地和起面团。
玉米面在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掺了白面后搓揉成均匀的团块,拍成扁圆的饼子贴进锅沿。
铁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热浪裹着玉米的甜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灶台上还摆着刚出锅的番茄鸡蛋汤,汤面浮着翠绿的葱花。
红烧排骨在另一个砂锅里咕嘟着,酱色浓郁,骨肉轻轻一拨就从骨架上脱落。
周晓梅用竹篮装了七八个红透的番茄,递到王元手里:“带回去搁着,半夜要是饿了,打个鸡蛋就能做碗热汤。”
王元接过篮子,指尖碰到竹编的粗糙边缘,应了声“行”
,拎着篮子往门外走。
番茄在篮子里轻轻碰撞,散发出酸甜的生涩气味。
周二妮在周旋家吃了晚饭。
周旋知道她嗜酸,特意在排骨里多放了一勺醋,又单独给她蒸了碗蛋羹,淋上香油。
周二妮吃得额头冒汗,嘴唇沾着油光,手里攥着第三块玉米饼子不肯撒手。
周三妮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进院子时,西边天际还残着最后一片霞光。
李爱国要守着铺子走不开,她便独自一人慢慢挪过来。
腹中的胎儿踢了她一脚,她伸手按了按隆起的肚皮,嘴角浮起笑纹。
周旋一眼瞧见她,从灶台边站起来:“三妮姐,饿不饿?锅里还有饺子,我给你盛一碗?”
马大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闻言笑得针都扎歪了:“小旋啊,往后你媳妇可要享福了——你这天天惦记着给人弄吃的。”
周旋挠了挠后脑勺:“那是自然。
咱老周家几辈人,哪个不是把媳妇疼到骨子里?”
周三妮扶着门框跨进门槛:“我原先还担心二娃看不好铺子,今天去转了一圈,倒是白操心了。”
“那能有啥问题?”
周旋转身掀开锅盖,蒸汽裹着香菇的菌香扑面而来,“去年老三自个儿看了一个暑假,铺子里账目都没出过差错。”
他用漏勺捞起饺子,白瓷碗里堆了冒尖的一碗,淋上醋汁和蒜末,端到周三妮面前:“先吃着垫垫肚子。”
周三妮摆手:“我都吃过了,别费事。”
“你这肚子月份大了,饿得快。”
周旋把碗往她手里塞,“二妮姐肚子比你小,一天还得来我这儿加两三顿。
听说半夜二姐夫都得爬起来给她煮一大碗面。”
周三妮低头看自己圆滚滚的腹部,又抬头看周旋:“二妮姐才四个多月吧?她现在就显怀了?”
她记得自己怀孕时,前五个月都不怎么看得出来,直到最近七个月了,才像吹气似的鼓起来。
“四个多月,不过食量大得很。”
周旋笑着在围裙上擦手,“中午刚吃过饭没一个时辰,又嚷着要吃酸黄瓜。”
周三妮坐在条凳上,一口一口吃完饺子。
碗底的蒜末被她用筷子拨进嘴里,辣得眼眶泛红。
她放下碗,擦擦嘴,慢慢走到服装铺前。
铺子里的缝纫机咔嗒作响,周二妮正踩着踏板缝一条碎花裙边。
看见周三妮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先落在对方圆滚滚的肚子上,又低头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三妮,你再这样吃下去,过阵子我可不敢认你了。”
周三妮走过去,扶着桌沿坐下,盯着周二妮的肚子:“你这月份不对啊——才四个多月,怎么就鼓起来了?”
周二妮把裙边放下,两手交叠搭在腹部:“嫲说了,每个人不一样。
有的显怀早,有的显怀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这还算晚的。”
周三妮嘴里嚼着苹果,声音含含糊糊:“二娃说你能吃得很,可你这身子倒是没见走样。
我倒好,腰围鼓了两圈,新衣服全得重买,肉疼得很。”
周二妮咬了口苹果,嘴角翘起来:“吃是能吃,都进了这小的肚子。”
她说着,转身去水池边洗了两个红彤彤的果子,递了一个过去,“苹果没断吧?”
“哪能断,天天啃着呢。”
周三妮拿袖子擦了擦果皮上的水珠,“刚在二娃那屋还塞了一碗饺子下去。”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那眼神里的意思彼此都懂——嘴馋这毛病,谁也别说谁。
周青柏和林青和没掺和家里这些闲话。
他们这时候正在大连的码头附近转悠,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过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大连这边确实扒拉出一个货源。
跟南方那家比不了,货架上的品种挑挑拣拣也能摆出一片来,好歹算个弥补。
林青和拿手指头拨着货单,订了两千多块钱的货,全塞进空间里。
临走前跟老板要了个电话,说是在京市那边,缺货了直接打过来,这边安排车送。
老板听说他们是京市的,又一口气下了两千块的单子,脸上笑开了花。
这种大客户,谁不想要?
可这老板不知道的是,林青和跟南方那个海鲜老板订货,最近这阵子起步就是四千。
去年年底那回,更是让人送了五千多的货过来,赶着过年那几天全卖了个干净。
两口子在大连没待几天,又跳上火车往别处跑。
林青和心里打的算盘很清楚——几个一线城市,都得买点房产。
往后那房价疯涨的年代,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
再说,以后想出来散心,也有个自己的窝住着。
周青柏没意见,跟着媳妇到处逛,看看山看看水,也开开眼界。
今年没回老家。
那边挺好的,她弟弟过得不赖,周三哥周三嫂也顺风顺水。
等到八月二十多号,暑假还剩一个星期,两口子才慢悠悠踏上回程的路。
今年没再去倒腾那些投机的事了。
周青柏说了不想干,林青和心里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也没再坚持。
几个铺子加起来,收入早就过了两万块——这数放在后世都不算少,眼下更不用说。
不干就不干了,多出来的时间拿来走走看看,也挺好。
两人推门进屋的时候,周旋差点没哭出来。
这一个多月在灶台前跟铲子较劲,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里都渗着油烟味。
“老三还没回来?”
林青和笑着问。
“没呢。”
周旋揉了揉鼻子。
周青柏从兜里数出三百块钱递过去。
周旋接过来,手指头捏着那沓钞票,觉得这一个多月围着围裙转圈的日子全值了。
商场橱窗里那把吉他,他眼馋好久了,就这个数。
一直没舍得掏钱。
这一回他爸倒是大方了。
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时溅起细碎的光斑,周旋的嗓音裹着兴奋砸进屋里:“爸,玉米先煮上,二妮姐待会儿要来拿点心吃。”
话音还在梁上转圈,人已经跨上车座往镇东头蹬去——琴行老板昨儿捎话来说新进的那把红棉吉他到了。
林青和冲着院门方向啐了一口:“这浑小子。”
追出门的半个字被风吹散在梧桐叶影里。
她拢了拢鬓角,索性转身踩着木梯上了二楼。
被褥还带着旅途的潮气,脑袋刚沾上枕头,眼皮就沉甸甸地坠下来。
灶台边的周青柏捏着饺子皮发怔。
铁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他捞出两个黄澄澄的玉米丢进去。
灶膛的火光在脸上跳了跳,他忽然想起在戈壁滩上啃干馕的那些夜晚——现在居然能守着热灶给人煮零嘴了。
三点刚过,周二妮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她扶着门框略站了站,肚子隆起的弧度把碎花衫撑得满满当当:“四叔,你们可算回了。”
声音像浸了蜜枣。
“嗯。”
周青柏把玉米端到石桌上时,目光扫过侄女鼓胀的腰腹。
他这辈子养过三个儿子,却从没注意过女人怀胎时肚皮是怎么一天天鼓起来的——每次远航回来,孩子都会爬了。
要是她四婶也能......二楼传来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要不要再下碗面?”
他搓着手上的面粉。
“玉米就够甜了。”
周二妮接过棒子时咬了一口腮帮子,热气氤氲中眉眼弯弯。
周青柏把案板上的面粉拢成堆,忽然开口:“肚子这么显了,别硬撑着去铺子。”
指节沾着 ** 在围裙上蹭了蹭。
“闲着更难受。”
周二妮嚼着玉米粒含混道,“去王元那儿也是干坐着,倒不如看铺子来得自在。
手头有事做,日子才好打发。”
“不舒服要说。”
周青柏又捏起一张饺子皮。
“晓得了。”
她啃完两个棒子,用帕子擦了手,踩着夕阳余晖往街对面走去。
林青和醒来时窗棂的影子已经爬到墙根。
她揉着后颈下楼,看见灶台上冒着热气的汤碗。
周青柏正弯着腰给门口拨弄琴弦的儿子递扳手。
“干海鲜的货可断了?”
她接过碗沿吹了吹气。
“没,带虎子一道去的。”
周旋头也不回,琴弦发出一声脆响。
汤碗见底时,院门被推开。
虎子他们踩着饭点回来了,脚步声杂沓。
周二妮没过来吃晚饭,倒是隔着街传来周母喊人的声音。
林青和放下碗,踢了踢周青柏的鞋后跟:“澡堂子去不去?顺路叫上晓梅两口子。”
她说话时脖颈还带着枕席的压痕,整个人像被热汤泡软了筋骨。
雾气氤氲的澡堂里,搓澡巾擦过脊背的沙沙声混着水声。
周晓梅看着四嫂被蒸汽熏红的脸颊,问:“四嫂,四哥晒得跟铁蛋似的,你倒还是剥壳鸡蛋的模样。”
林青和趴在池沿,眯着眼没答话,脚趾在水面下轻轻拨动。
水汽里有股碱面的味道,混着木板潮湿的气息。
筒子楼的水房蒸汽弥漫,林青和搓了搓手臂上泛红的皮肤,热水顺着脊背淌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周晓梅往她背上拍了一掌,掌心触到的肌肤紧绷又有弹性,比自己肚皮上那几圈松垮的赘肉结实得多。
第331章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堆叠的皱褶,叹了口气——苏大林这些年厨艺见长,把她喂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腰身早没个形状了。
“胜美整个暑假都没露面,咱娘还惦记着。”
周晓梅的声音被水汽裹着,闷闷的。
林青和拧干毛巾,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惦记就惦记呗,嘴上随口应两声就成了。”
周晓梅点点头,想起许胜美那张脸——怕是没胆子再往筒子楼这边凑了。
她在赵家老老实实过日子倒也好。
至于许胜强,周晓梅原本想提两句,让他跟那个叫张美莲的女人断了来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亲姐姐说的话都当耳旁风,她这个小姨张嘴又顶什么用?说到底,许胜美当初不跟张美莲搅和在一起,许胜强哪有机会认识那人,后面那些破事也不会冒出来。
自己种下的因,苦果子自己啃。
两对夫妻搓完澡,在走廊尽头分道扬镳。
林青和和周青柏踩着湿漉漉的台阶往自个儿家走,楼道里弥漫着肥皂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拐过转角,一个人影贴着墙根站着。
张美莲看见他们,脑袋立刻垂下去,目光钉在鞋尖上。
林青和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影子。
周青柏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两人从她身侧穿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拉出一道空荡荡的回响。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张美莲这才转身,推开了老张家的门。
张媳妇早扒在门缝里看完了这一幕,急吼吼凑上来:“你倒是跟人家打声招呼啊!”
几天前她还赌气不想再巴结林青和——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美莲这回是来拿户口本的,拿户口本干什么?扯结婚证。
张媳妇刚咂摸出味儿来,她这个小姑子居然跟老周家那个外甥滚到一张床上去了,如今连证都要扯了。
那往后不就是亲家了?
张媳妇心里那点算盘拨得噼啪响:攀上这层关系,怎么着也得让老周家给她安排个差事吧?
张美莲撇了撇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嫂子,你那些主意趁早收起来。”
张老太正往怀里孙子的嘴里塞饭,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脆响:“说的什么混账话!跟老周家当了亲家,你嫂子去要个活干怎么了?”
她觉得老周家那个外甥能娶到自己闺女,简直是祖坟冒青烟——那小子可是农村户口。
闺女这回跟他回老家领证,那是吃了天大的亏。
跟老周家要个职位,算便宜他们了。
张美莲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许胜强跟老周家那边不对付,你们别找上门去。”
她心里还有顾忌——那批货还得从服装厂拿,得罪了老周家,这条路就断了。
张媳妇愣了愣,又问了一遍:“关系不好,这怎么个说法?”
张美莲心里惦记着工作的事,随口接了一句:“他们压根儿就不管许胜强。”
说“不管”
都算客气了。
那边基本算断了往来,要不然老周家怎么连一句她跟许胜强的事都不提?
她原本还盘算过,要是老周家非要拦着,她就撺掇自家老娘去闹。
人都让许胜强占了便宜,钱没挣着几个,她哪能轻易罢休——真要拆散他们,张家肯定得去撕破脸。
可谁想到,老周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服装厂的货照常发,铺子里的生意也没断。
这还不够明显?老周家就是不打算管许胜强了。
张美莲倒不慌。
只要货不停,老周家不管她男人,她反倒省心。
不然她怎么跟许胜强在一起?这铺子怎么开?钱怎么赚?
现在一个月能落下三四百块的利润,比许胜美那边还多。
提到许胜美,张美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们俩算是彻底翻脸了。
老周家那边对许胜美也厌恶得很,没了周家撑腰,她许胜美算什么东西?在赵家不也得夹着尾巴过日子?
张老太和张媳妇被她的话震住了。
“不管许胜强是啥意思?”
张媳妇追问。
“你把话说清楚。”
张老太也急了。
“不管就是不管,基本上是断了关系那种。”
张美莲又重复了一遍。
“都断关系了,你还嫁给他?”
张老太气得骂起来,“没老周家这门亲戚,他一个乡下人能翻出什么浪?你还回来拿户口本要跟他回乡下结婚?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看脑子坏得不轻。”
张媳妇也跟着骂。
原来是断了关系的。
怪不得那两口子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
她还以为能沾光找个岗位,结果又是白高兴一场。
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小姑,你也太作践自己了吧。
他一个乡下人,没亲戚帮衬能成什么事?你是没人要了还是咋的,非要跟他结婚?”
张美莲其实并不想结。
跟许胜强这么处着也挺好,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可许胜强一直催她,拖了太多次,实在顶不住了。
许胜强说了,要是不结婚,铺子就不开了。
让过惯了穷日子的张美莲放弃一个月几百块的收入,她舍不得。
所以哪怕心里并不情愿,她也只能点头。
户口本一拿到手,她就跟着许胜强回了乡下。
许胜强心里烦透了他姐那张嘴,可这桩事他还是走到许胜美跟前说了。
许胜美听完,肚子猛地一抽,差点没站稳。
她弟弟竟然真要娶张美莲那种女人?往后日子还怎么过?张美莲压根就不算个正经货色!
许胜美捶着后腰,悔得牙根发酸。
当初她怎么就跟张美莲这种货合伙开了那间铺子?如今倒好,这女人祸害到她弟弟头上,直接朝老许家下手了。
可她更气的是老周家那边,居然一个拦的人都没有!他们明明知道张美莲是块什么料,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许胜强,连个吭声的都没有。
许胜强一个字都没往心里装。
他姐又拉着他说了一堆张美莲这不好那不好,他根本听不进去。
张美莲哪里不好了?她愿意跟他,愿意给他当媳妇,连户口本都揣过来要跟他回乡下扯证,这还叫不好?
他脑子里转的净是带个京市姑娘回村结婚,整个村的小青年都得眼红得睡不着觉。
第二天他就把店门一关,拽上张美莲往老家赶。
老周家这边压根不晓得这回事。
周二妮往娘家打了个电话,听周大嫂说了才知道。
她跑去找林青和,林青和又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女的叫张美莲。
我们小区这一片都在说,她跟过好几个男人,处对象的时候就把人带回宿舍过夜,听说还流过孩子,流了几个没人清楚。
娶这种女人进门,往后日子能好过才怪。”
林青和说。
周大嫂捏着话筒,指关节都发白了:“我家大姑还兴高采烈的,大老远跑来一趟,叫我们到时候都去喝喜酒。”
“还有桩事。
许胜美之前想把张美莲介绍给虎子,亏得虎子自个儿把得住,又被邻居撞见,跑过来跟我说了,这才没闹出事。”
林青和说。
“胜美想把那女人推给虎子?她知道张美莲那些烂事不?”
周大嫂问。
“在这铺子里干了那么久,能不知道?故意的,想把脏水泼到虎子身上,让我将来在二姑姐那边抬不起头。”
林青和声音没起伏。
周大嫂嗓门一下子硬了:“她还干得出这种事?”
“要不是寒了心,青柏那脾气你也清楚,他哪会连许胜强跟张美莲的事都不伸一根手指头。”
林青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们这边跟老许家那条路算是走到头了。”
“那我们也不去。”
周大嫂撂下一句狠话。
她压根没料到背后藏了这么多事。
她那个大姑姐,养的儿女儿都教成了什么样子?娶了这么个名声烂透的女人进门,往后这家还能安生?反正周大嫂打定主意,她一步都不会往那边迈。
嫂子,你要是得空,就去跟二姑姐透个底。
虎子跟刚子这俩兄弟,对许胜美这个表姐,那可真是掏心掏肺,半点没亏待过。
可许胜美呢?她倒好,愣是想往虎子心口上捅刀子,硬塞那么个女人过来。
这事儿,非得让二姑姐心里有个数不可。
老家人还都蒙在鼓里。
许胜美既然敢做,现在又自己吞了苦果,那老许家这边也该知道个明明白白。
要不然,他们还当老许家多正派、多讲究呢。
周大嫂自然应了这差事。
一回屋里,就跟周大哥提起了这事,语气里满是恼火。
周大哥脸一沉,声音压得又低又硬:“爹娘他们晓不晓得?”
“青禾给瞒下了,哪敢说啊。
这要叫爹娘知道了,还不气得出了好歹?”
周大嫂摇头叹气。
她真是没想到,背后竟然还闹了这么一出。
别的不说,那顿喜酒,她是铁了心不打算去沾了。
周大嫂还专门跑了趟周二姑住的村子,当面把这事说了个清楚。
周二姑听完,整个人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竟有这种事?”
“唉,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吧。”
周大嫂叹了一声。
周二姑把弟妹送走,回了屋脸也沉了下来。
她让大儿子送了份随礼过去,人却是不打算露面了。
周大嫂也没去。
周二是二嫂倒是想去,可她跟周二嫂交情浅,这事跟她又扯不上关系,也就没提。
倒是让周三哥捎了话给周三嫂。
于是,许胜强跟张美莲在村里办喜事那天,周大姑娘这边,只有周二哥和周二嫂到场。
随礼钱倒是都送到了。
“怎么回事?咋都不来?”
周大姑满脸不解。
“谁知道呢,说是没空。
可连自个儿外甥娶媳妇都不来,也不知道瞎忙啥。”
周二嫂随口说着风凉话。
“你少说两句。”
周二哥白了她一眼,把大姐拉到一边,低声问:“大姐,你这儿媳妇,是不是不好处?”
“不好处?哪能呢?人又俊俏,又懂礼数。
她家可是京市的,也不知道我老许家是走了什么运。”
周大姑笑呵呵地说。
周二哥皱了皱眉:“她要是真那么好,其他人怎么全不过来?”
一个不来也就算了,老大、老三、老三家,还有二姐家,全都没影了。
“等今儿的事过了,我还非得找他们问问不可!”
周大姑语气里带着火气。
她可是特意留了桌的,结果一个人都没来。
乡下的喜事办起来不费什么事。
许胜强这回可真是大操大办了一场,整整宰了两头猪来请客。
这手笔可不小,村里不少人都在议论,说许胜强如今是真出息了。
不光娶了个京市的姑娘,看看这婚事办得多体面?
周大姑踩着田埂上的泥巴往回走,鞋底粘了一层厚实的黄泥,沉甸甸地坠着脚踝。
第332章
村口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没心思去看,脑子里反复转着电话里那些话。
手心里攥着一把汗,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水井里捞出来的麻绳。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正屋里的座钟刚敲了三下。
院子里晒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风一吹就鼓起来,像谁在朝她招手。
她没理那些衣裳,径直走到灶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喉管里那股火气才算压住一些。
三天前,许胜强和他那个新娶的女人走了。
村里人有的凑上去喊哥,有的端了碗饭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还有人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剔牙缝,剔完了还往裤腿上抹一抹。
张美莲站在旁边,脸绷得跟块铁皮似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
那些敬烟的、递话的、拿肩膀往许胜强身上蹭的,她全当没看见。
许胜强倒是受用得很,嘴里叼着人家递过来的烟,下巴微微抬着,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两成。
可别人一提“带兄弟去京市见识见识”
,他就把烟灰弹一弹,说两句别的把话岔开。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货路捂得跟眼珠子一样紧,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抠出半个字来。
张美莲第二天就闹着走了。
她说那屋里的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还有油点子,晚上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她根本睡不着。
许胜强其实也想走,手里头的生意一天不盯着就少赚一天。
只是按老规矩,新媳妇上门总得住满三天,该办的户口、粮食关系、大队证明,一样不能少。
三天一过,张美莲连早饭都没吃,拎着包就站到了村口。
许胜强跟在后头,肩膀上扛着两个大帆布袋子,里面塞满了周大姑连夜蒸的干粮和腌菜。
他们走了以后,周大姑才腾出手来。
那天傍晚,她踩着路上坑坑洼洼的影子,走到周二姑家门口。
院墙上的丝瓜藤已经枯了一半,干黄的叶子耷拉着,风一吹就掉下来几片。
周二姑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她大姐来了,把手里那根蔫了的芹菜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大姐,强子结婚我肯定得去,礼金都备好了。
不过你先给我说清楚,胜美到底干了些什么事?你那个新儿媳妇,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跟她大姐感情好,两个儿子去京市讨生活的时候,她特意嘱咐过,多照看照看许胜美这个表姐,毕竟是个女人家在外面不容易。
可许胜美倒好,竟然想往她家虎子怀里塞那么个女人。
如今那女人倒是跟许胜强领了证,这事说到底就是许胜美自己种下的苦果。
周大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上来。
“什么意思?”
她愣愣地问。
“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你自己打个电话问问胜美。”
周二姑说完,又把地上那根芹菜捡起来,掐掉了发黄的一段,扔进盆里。
周大姑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没去找周大嫂,一个人沿着田埂走回村里,拐到大队部,借了那台黑色的摇把电话。
拨了几次才接通,对面接电话的正好是许胜美,赵家其他人都不在。
许胜美也没兜圈子,把她知道的事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张美莲在舞厅做过事,跟这个那个牵扯不清,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谁也不敢打包票。
最后她的声音冷下来,说:“小舅太绝情了,半点都不管强子,就由着他跟这种女人混到一块。”
周大姑的手抖了一下,电话筒差点脱手掉下去。
她咬着牙问:“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许胜美的嗓门突然拔高了几度,“强子从小被你惯坏了,我多说了几句,他抬手就给我一个大嘴巴子。
你要是真拦他,他连你都能一块打。
他想娶就让他娶去,看那个张美莲能老实几年,迟早还得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离婚啊?”
“没谁。”
许胜美应了一声,又跟周大姑说了句“挂了啊”
,就把电话撂了。
赵军走到桌边坐下,身上带着一股子花露水混着烟味的气息。
许胜美不用问也猜得到,昨晚上他肯定又没干好事。
可她又能怎样?日子总得往下过,锅里还炖着汤,柜子里还有没吃完的半袋米,儿子的鞋底磨破了得补一补。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就像往水盆里按一个葫芦,手一松,它又浮上来。
#
赵军停下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冲着柜台后面的人喊了一嗓子:“强子那铺面关着门,我路过时瞅见的,怎么回事?”
许胜美手里的毛线针没停,眼皮都没抬:“你平白无故绕到那边去干啥。”
“那是我小舅子,我走那条道顺便看一眼,还犯法了?”
赵军把车往墙边一靠,推门进了屋。
许胜美这才放下针线,搓了搓手指:“他跟张美莲回老家办婚事去了。”
赵军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他原以为张美莲那性子,瞧见自己都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怎么也不会看上许胜强那样的。
他本来还想去服装铺子那边逛一圈,挑件夏天穿的薄衫,这下倒好,人直接走了。
暑假像被人猛地翻过去的一页书,眨眼就过了大半。
开学那阵子,林青和忙得脚不沾地。
系里有个主任骑车出门,被一辆小轿车撞飞出去三四米,人抢救回来,命保住了,可两条腿再也站不起来。
那个位置空出来后,学校的任命就落到了林青和头上。
说白了,她升官了。
官大一级,活儿翻了一倍。
工资条上的数字倒是往上跳了一截,不过林青和压根没盯着那个看。
她心烦的是手头那一堆烂摊子——前任留下来的文件堆了半桌子,档案柜里的材料缺页少码,得她一件件捋顺。
好在她的本事在那儿摆着。
一个星期下来,桌面上那些乱糟糟的卷宗就码得整整齐齐,该签的字签了,该批的条子也批了。
等闲下来,她才发现这职位也没那么熬人,隔三差五还能溜达到饺子铺那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周青柏忙活。
周青柏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踏实了。
她能有空歇歇,比啥都强。
“老二那事,是不是该让他去学车了?”
林青和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
“明年暑假再说。”
周青柏把一勺猪油搅进馅里。
今年暑假要不是老三领着两个爷爷出门转悠,他得盯着铺子,老二早就该去驾校报名了。
林青和把缸子搁在桌上,叹了口气:“老大那边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电话都好久没响过了。”
说完她就起身,拐过街角,去了翁家那边。
翁妈妈正坐在院子里择一把韭菜,看见林青和进来,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她上班现在就是去点个卯,厂子里机器都停了小半年,工人们去了也就是凑在一块织毛衣、嗑瓜子。
那厂子像个漏了气的皮球,眼见着就要彻底瘪下去。
“我还当你忙着升官发财,顾不上往我这儿跑了。”
翁妈妈把韭菜根上的泥甩了甩。
“你往后没事就去找我,我那边清闲多了。”
林青和接过她递来的韭菜,帮着掐掉黄叶。
她现在偶尔去教室里站两堂课,剩下的时间就自己翻书,系里那些杂事都丢给辅导员去跑腿。
听说她升了职,翁妈妈竖起大拇指:“当官好,工资也跟着涨。
瞧瞧我,好不容易爬上个小主管的位子,凳子还没坐热乎,厂子就要关门了。”
“撑不下去了?”
林青和问。
“从上到下都没那股劲,早晚的事。”
翁妈妈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厂子从去年就开始半死不活地吊着,今年这口气大概是咽不下去了,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翁妈妈摆了摆手,是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就算她退了休,家里的烟火气也断不了——儿子闺女加上老伴儿,个个都有铁饭碗端着。
“国栋在机关里待得顺不顺?”
林青和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今年七月,翁国栋才从部队转业回来,一头扎进了政单位。
“还行,脚跟算是站稳了。”
翁妈妈点头应着,忽然想起林青和前阵子跟她提过的事,帮小姑子和她男人把户口迁进城里来。
她压低了声音:“你之前跟我说的那桩事,我跟国栋打听了。
他说能办下来,就是另外那几个人,得给人家塞个红包。”
“那还用说嘛。”
林青和嘴角一翘,“大概得要多少?”
“这个数我心里也没底,等他晚下班回来,我仔细问问,再过去跟你说道说道。”
翁妈妈答道。
“成。
明儿上午下午,我都在家。”
林青和应得爽快。
两人又扯了些家长里短,坐了个把钟头,林青和才起身回去。
傍晚,翁国栋推开家门,翁妈妈就把这事摊开了。
“让他们准备两千块。”
翁国栋也没绕弯子。
“两千?”
翁妈妈倒吸了一口气,脸一沉,“混小子,我跟林姨这么多年交情,你还想宰她一刀?”
翁国栋眉头一皱,语气里透着无奈:“妈,你说哪儿去了。
我一分钱都没经手。”
翁爸爸在旁边插了嘴:“不懂就别瞎嚷嚷。
也就是老周家那边肯搭把手,不然国栋压根不会揽这活儿。”
迁户口哪是张张嘴的事?同事之间得打点,上头的领导也得疏通关系,这钱能省?两千块,一点不算多。
要是找不熟的,翻个倍也不一定能办下来。
第二天,翁妈妈就去了林青和那儿。
一进门,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问了那混小子,他说得要两千块。”
“我心里有谱,这价不贵。”
林青和笑了笑,“也就是看在咱俩的交情上,不然以国栋那性子,他还不一定愿意趟这浑水呢。”
翁妈妈心里暖烘烘的,她就是看中林青和这一点——通透、大气,不让人为难。
这交情,值了。
“中午别走了,跟我一块儿去买菜。”
林青和拉住她。
“那哪行啊,老头子跟国栋都得回家吃。”
翁妈妈笑着推辞。
“那我叫青柏多蒸些馒头,你打包带回去,中午省得开火。”
林青和说。
见她实在热情,翁妈妈没再好推辞。
临走时,手里多了一袋热腾腾的馒头,还有饭盒里装的三个菜,塞得满满当当。
翁爸爸和翁国栋回到家,看见桌上的东西。
这也不是头一回林青和让翁妈妈打包回来了,翁爸爸早就习以为常。
第333章
翁国栋倒是笑了,冲他妈打趣:“妈,你这连饭都不用做了。”
“还不是你林姨,非得让我拿回来。
别废话了,趁热吃吧。”
翁妈妈摆摆手。
饭桌还没摆齐,她这边已经拎着食盒回来了,干脆坐下来一块儿吃。
“明天你林姨把户口本那些东西捎过来,你可得上点心,别给办砸了。”
翁妈妈嚼着菜,拿筷子点了点儿子。
翁国栋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林青和撂下碗筷就去找周晓梅。
周晓梅听完,脸颊涨得通红,声音都高了半调:“我这就去给四嫂你拿!”
等她翻出户口本和那叠钱,林青和压低了声:“这事儿先别往外漏。”
“我明白。”
周晓梅使劲点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花上两千块能把户籍这道坎迈过去,周晓梅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分。
这价码不算便宜,可也不算烫手——办下来,她跟苏大林就是实实在在的京市人了。
林青和心里也有盘算。
到底是托了人情走的路子,招摇了没好处。
至于旁的倒不必急——虎子的户口往后再说,眼下办也办不了,证件啥的一样没带。
再说陈姗姗还没回去见过公婆,有翁国栋这层关系在,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半刻。
没过多久,周晓梅和苏大林的户籍问题就给捋顺了。
拿到手的是崭新的京市户口本。
周晓梅捧着那本薄册子,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眼眶都泛了潮。
苏大林站在旁边,喉结上下滚了滚,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下能去办身份证了。”
林青和笑着补了一句。
身份证今年刚开始推行,她一家子早就办齐了,可那玩意儿得靠户口本——周晓梅和苏大林之前手里空空,想办也没辙。
如今户口本攥在手里,证件自然就能去办了。
在这地界儿安家落户,该有的证件一样不能少,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两口子抽了个下午的空,结伴去了趟办事处,把身份证办了下来,十年期的。
一家人这回算是名正言顺的京市人了。
林青和叮嘱过,他们也没四处张扬。
邻里问起来,只含糊应两声。
这种事犯不着满世界嚷嚷,闷声过自己的日子才踏实。
等明年开春,苏城那几个孩子上学,也不用再托人找关系,直接拎着户口本去报名就行。
这天林青和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电话铃响了。
接起来一听,是自家大儿子的声音。
“还记得往家里打电话?怕不是把这儿忘干净了吧?”
林青和嗓门提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嗔怪。
这小子好几个月没音讯了。
周凯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有些沙哑:“刚出任务回来,一得空就打过来了。”
“出任务了?”
林青和眉头一拧。
“嗯。”
周凯应了一声。
要是林青和能看见他,就会瞧见他袖口底下缠着绷带,胳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这次活儿不算顺当,好在有惊无险——这些事就没必要跟家里细说了,省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青和接起电话时,周凯正用指节敲着桌面,等对面那声熟悉的“喂”
传过来。
他问了句:“国栋哥回去之后情况稳当没?”
母子俩聊了几句,林青和让他记个新号码——下次别打这个座机,改打她办公室那部。
这通电话还是别的辅导员跑去传达室喊她来听的。
“怎么回事?不一直打这个号吗?”
周凯皱眉。
“换地方办公了。”
林青和说得轻描淡写。
周凯应了声好,掏出本子把那串数字抄下来。
两人又扯了十几分钟,直到他亲口答应今年过年老大回家过,林青和才心满意足地挂了话筒。
那头电话刚撂下,周凯就拐去军医院换药。
翁美嘉端着搪瓷盘走过来,碘酒棉球的气味先一步飘进鼻腔。
她揭开纱布时问了句:“跟林姨通话了?”
周凯侧过脸:“你怎么瞧出来的?”
“看你那表情,跟捡了钱似的。”
翁美嘉低头拆旧绷带,指腹按在纱布边缘试探粘连的程度。
“今年过年我要回老家,你要不要一道?”
周凯突然冒出这句。
翁美嘉抬眼扫了他一下:“还不知道。”
“去年就没回去,今年怎么也得一块走了。”
周凯喉咙里滚出笑声。
“到时候看排班再说。”
翁美嘉把新纱布覆上伤口,指尖隔着棉层压了压:“感觉怎么样?”
周凯低头瞄了一眼胸口那块拳头大的伤疤:“其实没啥事,就是拖久了没处理,才养得慢。”
“这叫没啥事?”
翁美嘉目光横过来,“要是叫林姨撞见,你看她怎么跟你算账。”
周凯赶紧压低嗓门:“这话你可千万别跟我妈漏嘴。”
翁美嘉没接这茬,转而问:“今年还出任务?”
“不出了,养好了就在驻地练练,到时候多来看看你。”
翁美嘉耳根唰地一下红了,脑袋垂下去,声音闷在围巾里:“谁要你来看。”
周凯话出了口才咂摸出味道不对,刚那话听着怎么都有点黏糊。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干咳一声:“你可别早恋,你还小呢。”
翁美嘉干脆闭上嘴不理他。
什么叫她还小?她大姐这个岁数早嫁人了。
这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木屑。
“食堂另给你炖了一碗排骨汤,喝完再走。”
翁美嘉丢下这句话。
周凯点头说行,人却没动窝。
翁美嘉收拾完药瓶抬眼看他:“包好了,回去躺着吧。”
“我不急,你忙你的。”
他往椅子上一靠。
翁美嘉盯着他看了三秒——这回受伤回来,这傻大个怎么变得赖皮兮兮的?
他在那儿磨蹭了半小时,眼瞅着翁美嘉真要开工了,才慢吞吞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碰到翁国梁,对方拎着一兜水果迎上来,打量了他两眼:“情况怎么样?要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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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紧张,每天换一次敷料就行。”
那个身影靠在门边,手指在绷带卷上轻轻摩挲。
另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飘过来,带着几分羡慕的尾音:“这次你可是捞着硬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撩起,露出眉骨上一道旧疤。
危险是实打实的,但能活着踩回营地,还把整支小队囫囵个儿地带出来,这种运气不是谁都有的。
档案室那沓纸上,每条行动记录都像赌桌上的筹码,一枚一枚攒在名下。
升职的动静还没响,但谁也挡不住这些筹码叠起来的分量。
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冒着白气,搪瓷磕掉了几块漆皮。
说话的人伸手探了探缸子温度:“早上那通电话,听咱妈说老大在那边站稳了脚。”
“老大那年纪搁村里都能当爹了,咱妈急得嘴上起泡。
她说单位里有两个男的,上班时间偷偷摸摸拉手,这才知道男人之间也能有那种心思。
她就怕老大也藏着这毛病。”
对方说完,自己先笑了。
缸子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绷带上:“啥毛病?”
“就是……男人喜欢男人的毛病。”
他压低声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咱妈原话是——别不是有什么隐疾。”
靠在床头的那个把搪瓷缸搁回桌上,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老大才二十多,着什么急?”
晚几年成家,就被亲妈扣上这么顶帽子。
他觉得自己该替电话那头的人说句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个在京城写字楼里打转的老大,跟眼前这个能在泥地里翻滚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老大的性子闷得像口枯井,丢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咱妈故意拿话激他呢。”
“知道。”
缸子里的水雾模糊了他半张脸。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今年你能回去了吧?”
“回,肯定得回。
你呢?”
“走不了。”
他摇摇头,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泥,“还得在这窝一年。”
门合上之后,屋里的光线更暗了。
他仰面躺下,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水渍。
多少岁结婚才算合适?
跟谁结?街口卖早点的那个姑娘?不行,话都说不到一块去。
得找个知根知底的,能顺着一个坡往下滑的。
脑海里忽然浮起一张脸。
圆脸,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两圈,没出声。
药劲儿上来的时候,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却自己勾了起来,像做了个旁人猜不透的梦。
周三妮的肚子已经鼓得像口倒扣的铁锅,下个月就该卸货了。
林青和隔三差五就要伸手去摸一摸那片紧绷的肚皮,感受底下小生命翻身的动静。
都说怀胎十月,可生过孩子的人都知道,九个月出头那几天就能听见产房里传出的第一声啼哭。
更早的,八个月就急着出来见世面的也不少。
所以周三妮那肚子大归大,林青和倒没觉得稀奇。
稀奇的是周二妮。
才五个多月,那肚子已经跟周三妮七个月时不相上下。
林青和的手指按在周二妮肚皮上时,触感硬邦邦的,像塞了两个西瓜进去。
她抬头看了周二妮一眼,对方正低头咬着一块干馍,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浑然不觉自己肚子上那层皮肤已经被撑得发亮。
林青和忍了整整三天。
这日正午,王元带着周二妮过来吃午饭,饭桌上她搁下筷子,目光落在周二妮隆起的肚子上:“你们俩,是不是该去医院查一查?”
王元嘴里还嚼着饭,闻言一愣,赶紧扭头看自个媳妇:“哪儿不舒服了?”
周二妮摇摇头,声音低低的:“就是老觉得累,别的倒也没什么。”
肚子已经显怀了,她原本想继续上班去,可王元死活不让,硬是把她带到服装厂那边,说闲着也是闲着,就塞了些账本给她打发时间。
林青和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又看,眉头拧起来:“你这肚子,是不是比一般的要大?”
她自己没怀过孩子,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那肚子鼓得厉害,连她都觉着不大对劲。
周二妮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腹部:“小姑之前也这么说,现在咱妈也这么说。”
原先只有周晓梅提过一嘴,如今连周母也跟着念叨了——确实大得有些出奇。
“下午跟王元去一趟医院,查一查,也好安心。”
林青和语气放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元立刻点头:“我吃完就带二妮过去。”
第334章
林青和点点头,心里头其实有个猜测,本想憋着不说。
可见周二妮眼圈都泛红了,到底没忍住,轻声道:“急什么急,没准是好事呢。”
“好事?”
周二妮抬起头,眼里全是不解。
“肚子这么大,万一是双胞胎呢?”
林青和把话挑明了。
这阵子王元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抽不出空来。
加上周二妮一直没啥大反应,连孕吐都没怎么折腾过,所以两人根本没往医院跑过——到现在连一次检查都没做过。
林青和这话一出口,王元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光是他,周二妮也呆住了,满桌子的人都跟着愣住了。
马大娘放下筷子,笑呵呵地接过话:“我本来都不敢说,可这肚子鼓成这样,我看着也像是有俩。”
“要真是双胞胎,二姐你可太厉害了!”
周四妮一拍桌子,眼睛都亮了。
“我看准跑不了,二妮姐这饭量摆在那呢。”
周旋嘴快,跟着起哄。
“要是一男一女,那可真是谁都比不上你。”
周归来也插了一嘴,脸上带着笑。
王元站在那,咧着嘴,光盯着他媳妇的肚子呵呵傻笑。
“你别高兴太早,万一不是呢。”
周二妮瞥他一眼,嘴角却也有了弧度。
“赶紧吃,吃完了就去查。”
王元说着,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
吃完饭,他一分钟都不想等,开车拉着媳妇就往医院跑。
检查结果一出来——确确实实是双胞胎,各项指标还都挺不错。
王元攥着报告单,站在走廊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老王家从来没出过龙凤胎,老周家那边也没有这先例。
周二妮这一胎,偏偏撞上了那极小极小的概率。
她确定自己怀的是双胞胎以后,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就没断过——怎么也没想到,真让她碰上了。
“媳妇儿,往后可得小心点,听见没?”
王元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德行,我又不是泥捏的。”
周二妮冲他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压不住笑。
压在心底那一块大石头,这回总算是落了地。
只要人没事就好,龙凤胎这事,她当然也高兴,但说穿了不过是锦上添花添得漂亮些。
“慢点慢点。”
王元嘴里念叨着,手指虚扶在她腰侧,动作比捧着刚出窑的瓷器还小心。
说完他便转身跳上车,油门一轰就赶回去报信了。
周青柏一听真是双胞胎,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侄女的腹部。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要是自己这辈子也能摊上这么一对,那该是多大的福气。
“饿不饿?”
他压低了声音问周二妮。
“有一点。”
周二妮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刚才吃完饭就去检查,折腾了一通,回来的路上胃里就又开始闹空城计了。
周青柏从灶台边拣了个玉米棒子递给她,又转头跟王元叮嘱:“食堂那边,多给她弄点补身子的东西。
要是缺什么,就去干鲜铺里拿。”
“成。”
王元笑着应了一声,便扶着周二妮回去歇下了。
周二妮怀了双胞胎的消息,没多大会儿就在老周家传了个遍。
周晓梅满脸喜色地嚷嚷:“我就说吧,她肚子那么大,一看就是双胞胎!”
——其实她之前心里想的压根不是这个,她不过是觉着周二妮怀孕的月份不对,怕是她和王元早早就越了线,又怕说出来周二妮会挨她四嫂一顿收拾,才一直没敢提。
周母乐得合不拢嘴:“咱老周家可从来没过这事。
二妮这丫头,真是替咱们长脸!”
她心里清楚,老王家那边一向对孙女不太上心,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孙女这一胎怀得硬气,直接就是龙凤胎,光这一桩,就够老王家人高看一眼的。
王元确实给老家去了电话。
王父一听,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怀的是双胞胎?”
“什么双胞胎?”
王母本来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三儿子打电话爱搭不理的,听到这句却愣了愣。
“老三媳妇怀了双胞胎!”
王父冲她吼了一句,又转头叮嘱儿子好好照顾人,这才撂了电话。
王母追问了一句:“真是双胞胎?”
“那还有假?咱老王家几代人也没出过双胞胎。”
王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我跟老三说了,让他带媳妇回来住几天,你别给人甩脸子。”
王母嘴巴动了动,憋了几秒才挤出话来:“回来就回来呗,我又没说不让。”
王元果然带着周二妮回了家。
周二妮知道自己这个婆婆对她谈不上喜欢,但该孝敬的东西一样没少带,该有的礼数也一点没落下。
她也从不去讨好,性子温顺归温顺,却做不出那种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事。
这次回去,她手里拎了两斤海参和几包鱼胶。
王元的大嫂和二嫂都听说了消息,目光落在周二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羡慕。
如今正赶上计划生育,想多生一个都难,除非舍得丢掉事业单位的饭碗。
那几年政策卡得死死的,谁都不敢碰那条红线。
可老三家的倒好,一胎就是两个。
这叫人怎么不眼热?
连王母都忍不住多看了她的肚子好几眼。
周二妮躺在病床上,王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声音不高不低:“好好养着。”
周二妮怔了怔,没想到这个婆婆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多谢妈。”
两天后,王元把她接回了服装厂那边的小家。
周二妮推开房门,呼吸着屋里熟悉的气味,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些。
还是这里自在,不用绷着神
她这胎怀的是双胞胎。
消息传出去后,街坊邻居见了她,眼神里都带着羡慕。
那时候计划生育正严,谁家能怀上双胞胎,简直跟中了彩票似的。
周三妮听说后,咬着嘴唇,心里翻来覆去地羡慕。
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没二妮那么大,还在正常范围内,也就死了那条心。
怀双胞胎儿子的滋味,又甜又沉。
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周二妮就不再去服装厂了。
她搬到周父周母那边住,因为肚子大得碍事,早上跟着王元去厂里,光挤公交车就够呛。
在这边养着倒也清净,只是人越来越懒,动不动就犯困,腿脚也浮肿得厉害。
朱老太有天在院子里碰见周母,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了一眼:“你家这孙女快生了吧?”
年初那阵子,朱老太动了心思,想让她大外孙来娶周四妮。
她还托了胡老太牵线。
可后来一打听,大外孙早就处上对象了,那姑娘是有工作的京市人。
朱老太吓出一身冷汗,庆幸自己没把那话说出口,要不然不是耽误了大外孙的前程?
眼下她看见周二妮圆滚滚的肚子,随口问了一句。
周母摆摆手:“还早着呢,得等一阵子。”
“这肚子可不小啊。”
朱老太啧啧嘴。
“那可不是?双胞胎嘛,肯定比怀一个的大。”
周母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
朱老太愣住了。
她的目光钉在周二妮的肚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乡下丫头运气也太好了——嫁给了京市的有钱人不说,头一胎就是双胞胎?
周母看出她的惊讶,又补了一句:“也不奇怪。
我老周家祖上有双胞胎的底子。
我公爹公婆当年就生过一对双胞胎。
我呢,也生过。
如今到了下一辈,生出双胞胎来,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反正朱老太也不可能回老家去查证,随她怎么吹都行。
周二妮正吃着番茄,听到这话差点噎住。
她低着头,专心对付手里的番茄,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朱老太将信将疑:“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祖传的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还用得着拿出来天天挂在嘴上?”
周母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朱老太没有再追问,只是一脸遗憾地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她跟朱大爷说起这件事,咂了咂嘴:“这老周家祖上还传双胞胎的本事。
要不是咱大外孙已经处了对象,把那个周四妮娶回来,那可真是桩好买卖。”
计划生育抓得那么紧,谁敢随便生?除非不想要单位了。
没了单位,靠什么吃饭?
院子另一头,周母说完那些话,心满意足地收了声,转头问周二妮:“二妮,还饿不饿?嫲去给你下一碗面条?”
周二妮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肚子都鼓成那样了,走两步都费劲,嫲去弄。”
周母腿脚还利索,转身就进了灶房。
没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搁在周二妮面前,盯着孙女一口一口吃下去,嘴里念叨着:“你们这辈人,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当年她怀孩子那会儿,一天三顿能填饱肚子就算烧高香了,哪像现在,饿了就吃,一天能折腾好几顿。
周二妮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低头把碗里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半口。
她的胃口好得吓人,饭量顶得上两三个人,可身上没见长多少肉,全叫肚子里的那两个小家伙抢了去。
这天,周归来到了院子里,手里拎着一沓干海带和两斤别的干鲜,往桌上一放。
“二妮姐,你这两天咋样?”
他问道。
“好着呢,用不着操心。”
周二妮笑着回了一句,又瞥了眼桌上的东西,“这些可都记账了?”
“记啥账,我妈让我拿过来的。”
周归来挠挠头。
“那可不行,老白吃白喝,铺子那点利润哪扛得住。”
周二妮摇头。
周归来咧嘴笑了:“咱家头一胎双胞胎,这待遇可不能省。”
不光周二妮这边有人惦记,周三妮那头也没落下。
林青和隔三差五就让李爱国带点滋补的东西过去,给她养养身子。
十月份,周三妮的肚子终于发作了。
头一胎总没那么快,阵疼能把人折腾一整天,宫口才慢慢开。
可周三妮从疼起来那天就直接住进了医院——李爱国腿脚不灵便,万一半夜三更要生了,他可跑不赢那个时间。
白天的时候,林青和让周四妮过去盯着。
等到傍晚铺子关了门,林青和就叫虎子去铺里打地铺,李爱国则换到医院陪周三妮。
从阵疼到孩子落地,整整两天。
这速度不算慢,最后生下来一个六斤多重的大胖小子。
李爱国笑得嘴都合不拢。
第335章
林青和和周青柏都去瞧过,周晓梅和苏大林也跑了一趟,回来跟周父周母报了平安,说一切都好,不用惦记。
周母听了,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对正扫地的朱老太说:“我那三孙女生了,是个六斤多的大胖小子。”
朱老太抬起头,声音也带着笑:“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头一胎就得了个儿子。”
“这有啥稀奇的,我老周家向来生儿子多。”
周母扬起下巴,“你看看老四家,一连三个,全是男娃。”
周二妮沉默了一阵。
她四婶那边确实儿子多,可她们家情况恰恰相反。
她娘连生了三个闺女,才陆续有了周阳和土豆两个弟弟,那几年在村子里走路都压着脑袋,总觉得低人一等。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倒不是她心里揣着儿子女儿哪个更金贵的念头,可她清楚的很,婆婆那边肯定盼着抱孙子。
周母吹完牛回来,一眼瞧见她神色,便开口:“愁什么,肚子里两个呢,怎么也能挑出一个带把的。”
眼下周二妮还远没到临盆的时候。
怀双胞胎的动静比单胎来得大,身子也更沉,可月份终究还没填满。
照日子算,应该要等到年底才落地。
王元也去看过周三妮。
那孩子生下来就壮实,足有六斤多重,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咱们这两个,也不知道哪天肯出来。”
王元凑过去,耳朵贴在她隆起的肚皮上,静静听了会儿胎动。
周二妮望着他问:“你是想要儿子,还是想要女儿?”
“都成。
真要选的话,最好两个都有。”
王元咧嘴笑了笑。
儿女双全,那才叫圆满。
周二妮心里也盼着,能是个龙凤胎。
周三妮坐月子那阵子,林青和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照料。
正好周四妮主动揽下这个差事,林青和便许了她带薪过来伺候月子。
头三天住在医院里,三天后把人接回干鲜铺。
那小家伙倒是省心,只要屁股上的尿布换干净了,奶也喂足了,便闭着眼呼呼睡过去,推都推不醒。
周四妮白天过来照看着,顺手还盯着铺子里的生意。
尿布当然也得洗,不过李爱国全包了下来,只让她专心做饭就成——晚上关了店门,那些活儿他一个人洗也没问题。
尿布事先就准备了不少,厚厚一摞。
周三妮挑这个时候生孩子,坐月子倒是占了好处。
天气已经不热了,也不算冷,正好赶上最舒服的季节。
周四妮刚把周三妮的月子伺候好,她二姐那边就有了发动的苗头。
前后也就隔了一个月的功夫。
可这一个月里,周二妮的肚子鼓得吓人,王元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
他干脆不去服装厂了,把事情托付给发小打理,自己留在家里寸步不离守着周二妮。
到底是双胞胎,身子撑到满八个月,她就发作了。
算起来还没到足月的日子。
双胞胎本就容易早产,这风险谁都心知肚明。
林青和和周青柏赶到的时候,周晓梅和苏大林已经在了。
王元站在产房外头,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等了两个多钟头,里头还没动静。
林青和和周青柏先回去了,苏大林也走了,只剩下周晓梅和周四妮,还有杵在门口不肯挪脚的王元。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王元才让周晓梅先回去歇着,只留周四妮陪他守在院子里。
屋里传来第一声啼哭时,他整个人像被松了绑的弹簧,猛地从石墩上弹起来——接生婆抱着两个孩子出来,一男一女, ** 的皮肤贴在裹布里。
王元恨不得把这消息喊遍整条巷子,周晓梅刚走没多久,周四妮已经系上围裙钻进灶房,要给二姐熬红糖水。
周三妮刚顺产没两天,周二妮就紧跟着发动了。
姐妹俩像是商量好似的,把产期挤在了同一个时节。
翁妈妈从林青和那儿听到这事时,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你说国栋这孩子,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眼瞅着快三十了,连个对象影儿都没有。”
林青和把暖水壶往桌上一搁:“许是眼光太高,谁也入不了他的眼。”
“相了多少次亲了?每次都老老实实去,去完了就没下文。”
翁妈妈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瓷底磕在木面发出闷响,“人家姑娘愿意的,他没一个看上的。”
林青和差点笑出声。
在她看来,翁国栋的年纪放在京市不算大,可翁妈妈显然已经把抱孙子写进了人生计划。
“你那个手脚麻利的侄女呢?”
翁妈妈忽然问。
“哪个?”
林青和一时没反应过来。
“四妮啊,周二妮的妹子。”
“四妮?”
林青和这回真笑了,摆着手说,“翁姐,那丫头确实好,三妮和二妮的月子全她一个人在忙活,烧饭洗衣样样利索。
但她跟国栋不合适。”
她对翁国栋的了解不深,但光看那张挑剔的嘴和常年不低头的性子,就知道这人眼高过顶。
四妮也不是不好,可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两条平行的道,从文化到见识都差了不止一截子。
“京市那些条件好的姑娘,都没一个能让他点头的。”
林青和把话说得尽量软,“你要真让四妮去见他,万一没看对眼,四妮往心里去了,怎么办?”
四妮这丫头性子再开朗,也架不住头回相亲就被晾在桌上。
林青和不想看她热脸贴冷屁股。
“我倒觉得四妮挺好,年纪还小他好几岁,算他老牛吃嫩草。”
翁妈妈嘴上没停,语气里全是对大儿子的嫌弃,“都快三十了还跟没事人似的,我真想抡扫帚抽他。”
林青和依旧摇头:“你再去别家看看吧。
四妮跟他说不上话的,两个人站一块儿,话题都搭不上。”
翁妈妈见她是真心没打算撮合,也就不再提这事儿。
回家时脸拉得老长,进门看见翁国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妈,谁惹你了?”
翁国栋放下遥控器。
“谁惹我?你是不是喜欢男的?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了,存心气死我和你爸?”
翁妈妈站在玄关,声音比电视还响。
翁国栋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他实在想不通,他妈到底是打哪儿认定他喜欢男人了。
# 翁国栋摆弄着茶杯,语气平淡:“没碰到合适的。”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你说的‘合适’到底是个什么标准?老陈家的闺女,模样周正,书也念过,说话做事都稳当,人家那边都点了头,你倒好,连个准话都不给!”
“她太娇气了,过不到一块儿去。”
翁国栋的声调没变。
“女孩子娇气点怎么了?啊?怎么了?!”
母亲觉得这个大儿子活该打光棍,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个态度。
“没怎么,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
翁国栋端起茶抿了一口。
他不想找个得天天哄着的。
老陈家那闺女确实不难看,可那个说话声,细得像蚊子哼哼,他没那个耐心。
“那老贺家的闺女呢?人家可不娇气,你怎么也看不上?”
母亲追问道。
“她家里那些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娶回来能安宁?”
翁国栋把茶杯放下。
他琢磨着,挑个媳妇怎么就那么难?那是要过一辈子的,能随便凑合吗?
母亲那意思他明白——眼看着就三十了,有人愿意跟就不错了。
翁国栋自己也挺憋屈。
媳妇又不是物件,不好使还能换。
母亲叹了口气:“你林姨有个侄女,老家是乡下的,人勤快,也收拾得干净利索。
我本来想让你去见见,可你林姨没松这个口。”
周二妮办酒那回,她和丈夫是被林青和请过去的。
在那儿见到了周大哥周大嫂,还有周阳周旺兄弟俩。
周大哥周大嫂都是在地里刨食的,看着就是个本分人。
小叔子读着大学,成绩好,往后肯定能考上。
就算老家是农村的,母亲觉得也差不到哪儿去。
可林青和明显没这个打算。
母亲也知道她的心思——不就是怕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耽误了她侄女么。
母亲心里明白,就自己儿子这个德行,她要是林青和,也不愿意把侄女往火坑里推。
翁国栋靠在椅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四妮正抱着小外甥逗弄。
龙凤胎里,姐姐先出来,弟弟晚了一会儿,前后也没差多少工夫。
周四妮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长得好,眉眼不像王元这个当爹的,反倒像周阳这个大舅。
倒是龙凤胎的姐姐,王元疼得跟什么似的。
闺女像他,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瞧就看得出来,龙凤胎姐弟俩长得不像。
不过都会挑,专捡父母好看的地方长。
老王家那边得知是龙凤胎的消息后,整个院子都透着喜气。
王父王母亲自跑了一趟,王父拍了拍周二妮的肩膀,嘴里蹦出一句“辛苦了”
,手里递过来一个厚实的红包,红纸裹得方方正正。
王母则给两个孩子各塞了一个红包,对周二妮本人倒没多言语,连一句闲话都没搭,但脸上也没挂着冷意。
周二妮没往心里去,该客气的客气,该笑的也笑。
坐月子这段日子,全靠她亲妹子接手。
周四妮手脚利落地把活儿料理得干净利索,白天里既要照看姐姐吃喝,又要哄两个孩子入睡,换尿布、 ** 、擦身子,样样做得滴水不漏。
等到天黑透了,她又跟刚子一起骑自行车去上夜校,课本塞在书包里,颠得当当响。
跟周三妮那会儿相比,周二妮坐月子这阵子明显感觉到了温差。
之前是不冷不热,如今是真的凉了。
周晓梅跟周母隔三差五也会过来搭把手。
尤其是周母,对这对龙凤胎稀罕得不得了,抱在怀里反复掂,嘴里啧啧称奇——老周家头一遭出了龙凤胎,这可不多见。
电话那头,林青和把这些事一件件说给周大嫂听:“四妮那丫头手脚快,不管是三妮还是二妮,都是她一手伺候过来的,伺候得挑不出毛病。”
周大嫂早就从二女儿那儿得了消息,知道怀的是双胞胎,可亲耳听到还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前几天阳阳打电话回来,我就叫他过年别回家了,直接去京市看他姐。”
周大嫂笑了一声。
“你跟大哥要是农闲了,自己也过来看看。”
林青和说。
“我们就不折腾了,让阳阳去就行了。”
周大嫂语气里带着笑意,又补了一句,“京市那地方是好,但我们这把年纪,去了也待不惯,上次参加婚礼涨了见识就够了,路费也不便宜。”
让儿子过去,年轻人见识多,去了也不会给闺女丢脸。
第336章
林青和便没再多劝,只说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电话挂断后,村支书媳妇凑过来笑着问:“二妮生了?”
“生了,龙凤胎。”
周大嫂应道。
“哎哟,那可是真有福气,婆家肯定得捧在手心里疼了。”
村支书媳妇啧啧感叹。
眼下计划生育管得严,想多生一个孩子不容易,村里也有偷偷跑出去生的,可罚款重得压死人。
一胎就儿女双全,那真是满肚子都踏实了。
周大嫂跟村支书媳妇聊完,转身往周二哥那边走去,也是去报个喜。
之前周三妮给李爱国生了个儿子,上个月都没人打电话回来,这回两桩喜事凑一块儿,一并说清了。
周二哥听完高兴得直搓手。
上次二妮跟王元回来,他才晓得大闺女身体不好,后来被老四和老四媳妇接到京市去看病了,心里一直记挂着。
# 产房里那阵啼哭总算消停了。
周二嫂倚在门框上,听着屋里丈夫和大哥嫂子的笑语声,嘴角往下撇了撇,眼角扫见自己男人涨红的笑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
“乐什么乐。”
她压着嗓子嘟囔,指尖在破旧的围裙边缘上反复捻着,“养大的闺女,愣是养出个白眼狼。”
周二哥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挠了挠后脑:“你念叨三妮呢?”
“除了她还能有谁。”
周二嫂的声音像把钝刀子,在空气里割来割去,“跑了那都城,一个月挣的钞票能铺满地皮子,你见她往回捎过半分钱?二十年的饭都白喂了。”
周二哥皱着眉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咱家又不是揭不开锅。
再说了,三妮既然嫁了人,自然要跟那口子把日子过稳当。
爱国那孩子又不是不厚道。”
“厚道?”
周二嫂的嘴角几乎要拧成麻花,“你就胳膊肘朝外拐吧。
我看往后你能从她身上扣出半个子儿来。”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屋里的灯光,声音里裹着酸涩,“她倒好,在都城锦衣玉食,连个响儿都不往家里蹦。
一个电话没有,分文银子不送,咱们这些年是养了个祖宗?”
窗户外头,秋风卷着落叶贴地扫过去,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周二嫂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想起隔壁家胜美,每回寄回来的钱票子都能让大姑家的砖瓦房往上垒一层。
胜强的活儿还是胜美给找的。
那才叫闺女。
“夏夏前阵子跟他师傅那小闺女走得近。”
周二嫂的声音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看看咱这破院墙,破门板。
哪天要是把人家姑娘领进门来,人家眼珠子一转——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周二哥摆摆手,像是想把这些话扇走:“今年先不让夏夏带人回来。
明年……明年咱们也动工。”
“明年?”
周二嫂听了一声冷笑,“大姑家那亮堂堂的砖瓦房,全是胜美一点一滴寄回来的。
胜美还拉扯了胜强一把,胜强现在腰板多硬?人家那是闺女。
咱家这个……”
她磨着牙,声音又冷了两分,“光顾着自己。”
“能一样?”
周二哥站起来,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胜美嫁的是哪号人物?三妮跟着爱国,刚到那都城,能站稳脚跟,全靠青柏小两口照应。
我听大哥说了,都城那边,喝口水都要花钱,日子哪是那么好过的?”
“喝口水要钱?八十块钱一个月都花得出去,余下的呢?”
周二嫂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现在这条巷子就剩咱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周二哥转过身去,不想再搭腔。
傍晚时候,周六妮推开了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像在应和她母亲脸上那层阴云。
“娘,您这脸拉得老长,谁惹您了?”
“除了你那个好姐姐还有谁。”
周二嫂背对着光,脸上的皱纹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深,“她在都城享福享够了,心里头还有这个家?一个电话不打,一分钱不寄,倒像是要把娘家从脑门儿上剜了去。”
周六妮往地上啐了一口:“娘您到今儿才晓得?我姐早就跟四房那家学透了,六亲不认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
周六妮打小就瞧不上她那个姐姐。
那人成天就知道闷头干活,嘴笨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周六妮心里门儿清,这种人能有什么出息?明明四房对她们好得没话说,她倒好,半点不懂得往前凑一凑。
周六妮不是没提点过她。
她说过,连许胜美那种人都能去,你凭什么去不得?
可那蠢货怎么回的?四婶没叫我。
没叫你,你不会自己张嘴?许胜美不也没被叫,最后人家不照样去了?不光去了,还嫁了京市里做生意的男人,摇身一变成了阔太太。
周六妮原本指望着她能争点气,自己也跟着沾沾光。
可一看这副德性,她彻底死了心。
后来那傻子嫁了个瘸子。
周六妮压根不想跟她沾边。
谁能想到,这女人居然还能咸鱼翻身,跑去了京市。
三妮那种货色,她也配?
可偏偏就是她,去了不说,还捞着一份体面活儿,听说如今都在那边安家了。
周六妮一想起这事,胸口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
她自己也嫁人了。
可过的日子呢?手头紧得要命,破事一桩接一桩。
昨天她还跟妯娌干了一架,那女人嘴臭得跟茅坑似的,她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她要是敢六亲不认,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周二嫂嗓门拔得老高。
“怎么打?跑京市去打?”
周六妮嘴角一撇,口气里满是嘲讽。
周二嫂被噎得脸发青,转而把火气往她身上倒:“你少在这儿充能耐,你真要这么有本事,怎么把自己活成这副穷酸样?”
她这个闺女,原以为是个机灵的,谁知道蠢到骨子里去了。
跟人搞大了肚子才匆匆嫁人,那家穷得叮当响,比她自己家还惨,半点指望都没有。
周二嫂本以为凭这丫头的精明劲儿,怎么也能攀个高枝。
结果呢?摊上那么一户人家。
果然是女儿,都是赔钱货。
没一个靠得住。
林青和哪里知道,自己一个报喜的电话回去,二房那窝人能翻出这么多浪来。
不过,对周三妮跟娘家那点疙瘩,她没打算插手。
那丫头在娘家那会儿,可不是白吃白喝的。
下头那几个弟妹干的活加起来都没她多。
出嫁的时候,娘家还倒收了四百块。
如今她嫁了人,自己不想搭理娘家人,谁能说她什么?
又不是人家家里没儿子养老。
人这一辈子,不能太亏着自己。
但也不能傻乎乎地什么都往外掏。
碰上叫你不痛快的东西,离远点才是聪明的活法。
林青和心里门儿清。
她骑车去看了周三妮一趟。
月子里养得还算稳妥,可生完孩子,周三妮反倒瘦了一圈。
倒是那个胖小子,被奶得虎头虎脑,结实得像个小牛犊。
比周二妮那边那一对龙凤胎大了一个月,可养得比他们好得多。
林青和扫了眼屋里的卫生,还算干净,也就没多嘴。
她蹬着自行车,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一路骑回饺子铺。
十一月底的天气,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冷得骨头缝都发疼。
“去哪了?”
周青柏抬眼看她。
“去三妮那边瞅了瞅。”
林青和摘下围巾,拍了 ** 上的寒气。
几片雪花从门缝钻进来,刚落地就化成水渍。
周青柏伸手拿起陶碗,从铁锅里舀出奶白色的羊肉汤,碗沿冒着白气,他递给坐在灶边的女人。
林青和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嘴唇刚碰到汤面就轻轻吸了口气。
汤汁滑过喉咙,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散开,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试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这口最管用。”
案板上的面团在周青柏手里揉得起劲,他停下动作,瞥了一眼碗里剩下的汤:“要不要来块火烧?炉子里刚烤好的。”
“不了,”
林青和摇头,指尖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汤就够了,喝多了反而撑。”
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周青柏把馅料填进面皮,手指一捏一合:“三丫头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林青和放下碗,往后靠了靠,椅背顶住腰,“孩子让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都圆了一圈。”
周三妮就一个孩子,再怎么折腾也还有个喘气的空当。
周二妮那边就不一样了,一对龙凤胎,闹起来这个哭完那个哭,恨不得让人也跟着一块嚎。
好在周四妮这个月一直待在那边帮忙看月子,日子总算没乱成一锅粥。
冬天一到,铺子里的生意清减了不少,周四妮的活儿也松快了,才有空一直在二姐那待着。
林青和心里盘算过,想让四妮继续在那边帮下去,怎么着也得撑到明年开春。
等周二妮摸透了两个孩子的脾性,自己能把场面稳住,再让四妮回来也不迟。
王元这人倒是有点带孩子的天分,可惜年底事多,服装厂的订单堆成山,他根本抽不开身。
周晓梅更指望不上,她那几个孩子还得靠周父周母搭把手才能顾得过来。
这么一算,能帮上忙的也就剩周四妮了。
请个保姆回来倒也不是不行,但眼下这安排也行得通。
王元提过,四妮在那边帮忙的工钱他来出,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青和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霜:“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得厉害,我想明天去找翁姐泡温泉。”
天冷了她就惦记起那个热气冒腾的池子了。
尤其新开的那家,路不远,自己开车过去,顶多半个小时就到了。
周青柏手上沾着面粉,偏过头看她:“先问问老二老三明天有没有课,有课的话得先把他们安排好。”
周归来第二天的课从早排到晚,周旋倒是有三节,上完上午的两节就行,下午那节被他爸截在铺子里,让他在柜台后面帮着下饺子。
货车从院子里倒出来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
林青和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位子上坐着翁妈妈。
周青柏和翁爸爸两个男人,只能挤到后斗去了,风呼呼地刮着,两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风。
林青和心里冒出个念头,是不是该给家里添一辆小轿车了?货车拉货确实没什么毛病,可要出门去散心,这车就不太像样了。
到了温泉馆,四个人进了同一个池子。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人的轮廓。
翁妈妈把毛巾搭在额头上,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脖子以上:“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得多,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第337章
林青和靠在池壁上,水波轻轻荡着,“确实是冷得不一般。”
“美嘉前阵子来了电话,说今年要回来过年,”
翁妈妈脸上浮起笑意,“小凯那边也说要回来。”
“那可别让他们在家开灶了,”
林青和转过身来,“年夜饭都过来我这边吃,人多热闹。”
池子另一边,周青柏正和翁爸爸聊着经济形势。
翁爸爸在厂里当主任,算是个有见识的人,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明年工资要往上涨了。”
周青柏把毛巾拧干搭在肩上:“是该涨了,鸡蛋和肉都贵了快一半,再不涨,日子就没法过了。”
翁妈妈下岗那家厂子已经关停,现在有几个人在谈收购的事情。
她就问在对面脱鞋的丈夫:“老翁,你们厂还能撑住不?”
翁爸爸把皮鞋放好,语气没什么波澜:“还行。”
那厂子效益算不上好,但也没到关门的地步。
翁妈妈转向林青和,声音里带着点不甘心:“我想自己弄个铺子。
光指着上班,动不动就让走人,听说好几家厂子都这样。”
林青和清楚,眼下的情况还算不上最糟。
等到九十年代,那才是真正的饭碗砸碎,多少人一夜之间没了活路。
不过她没把话说透,只是顺着话头道:“要是真有兴趣,自己开个铺子挺好的。”
她跟翁妈妈关系走得近,才愿意接这句。
翁妈妈搓了搓手指:“我倒是想过,可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林青和想了想:“弄个服装铺,或者干鲜铺,都行。”
翁妈妈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不是跟你抢生意?”
“京市这么大,还怕抢?”
林青和也笑,“不过铺面别挨在一块儿是真的。”
翁爸爸从鞋柜那边走过来,插了一句:“开什么铺子,家里又不是没人赚钱,你不上班也饿不死。”
“那能一样?”
翁妈妈瞪了他一眼,“我在家里闲得都快长毛了。”
翁爸爸撇撇嘴:“你会做生意?”
翁妈妈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沉默下去。
她确实没做过生意,心里没底。
林青和抿了口水,笑着提议:“想做的话,先到我铺子里当几天免费工,看看感觉怎么样。
觉得行,再琢磨后面的事。”
翁妈妈眼睛一亮:“行。”
翁爸爸叹了口气:“那我跟国栋的饭怎么办?”
“你们爷俩吃食堂去。”
翁妈妈想也没想,“我过去青禾那边吃,不回来了。”
林青和把杯子放下,心里想着这个年代,哪怕只是买间铺子,以后也不会亏。
地段选得好,养老钱都能从里面挤出来。
这就是这个时代给的东西——既是机会,也是坑。
翁爸爸嘟囔了一句:“你要是不行就别瞎折腾,早点回来做饭。”
翁妈妈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腔。
三个人泡了澡,又在这边吃了晚饭,天黑后才开车往回赶。
院子里凉风一吹,翁国栋正好推门出去吃饭,迎面撞上他爸妈:“你们去周叔那边了?”
气温骤降后的第三天,翁妈妈把毛线手套往桌上一摔,说:“明天开始,你跟你爸去单位食堂解决伙食——我跟着你周叔和林姨泡温泉,顺道去看看铺子怎么开。”
翁国栋嘴里的半块馒头没咽下去,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目光来回扫过母亲和父亲的脸。
翁爸爸叹了口气,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妈想跟你林姨学门路,打算自己折腾点生意。
往后怕是顾不上做饭了。”
他倒不是瞧不上个体户。
这两年街上开铺子的人多了,腰包鼓的也不少。
可他总觉着,自家媳妇犯不着吃这份苦。
“我在家待得骨头都生了锈。”
翁妈妈把围裙叠整齐,“再这么下去,我跟街上那些提笼遛鸟的老头老太太有什么区别?”
翁国梁拎着书包从屋里出来,闻言插了一句:“食堂那菜,油少盐多,连块像样的肉都少见。”
“嫌难吃?”
翁妈妈眼皮都没抬,“那你倒是找个女人回来给你做饭。
三十好几的人,被窝里冷锅灶也冷,日子过成这样怪谁?”
一句话砸下去,翁国梁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到底没敢再接话。
翁妈妈没放过他,又补了一刀:“天寒地冻的,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行行行,妈你尽管去闯你的事业,我不拦你。”
翁国梁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侧身绕过她往门口走。
“你拦也拦不住。”
翁妈妈对着他背影哼了一声。
等人走了,她转身进了卧室,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揭开盖子,里面码着一叠叠钞票和存折。
她坐到床边,一张张翻出来数了一遍,然后朝客厅里的翁爸爸扬了扬下巴:“你现在手里有没有合适的铺面消息?”
翁爸爸手掌按在额头上,揉了揉:“你要买?”
从年轻那会儿到现在,他太熟悉这股劲头了——说风就是雨,谁也拉不住。
“青禾说了,正经做生意不能租,得自己有铺子。”
翁妈妈把存折拍在膝盖上。
“你连影儿都没摸着,万一去了半个月觉着不合适呢?”
翁爸爸尽量把语气放平,“等上了道再说这些也不晚。”
“那你先留心着,看见地段好的就记下来。”
翁妈妈把存折收回去,盖上铁皮盒子。
翁爸爸点点头,应了声“记下了”
她这才满意,挪过去挨着他坐下,脑袋靠到他肩窝里,声音软下来:“老翁,你们单位那点薪水,撑不死饿不着的。
等我铺子赚了钱,你干脆辞了,来给我当伙计。”
“行啊。”
翁爸爸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怎么想另说,但媳妇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翁国栋端着水杯从客厅他赶紧扭开头,牙根酸得厉害。
说不羡慕是假的。
从他记事起,这俩人就没红过脸。
一把年纪了还跟刚结婚那会儿似的,走哪儿都挨着。
他爸叫一声“小梅”
,他妈应一声“老翁”
,外人看着肉麻,他们自己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边。
当年他妈跟他爸好歹还是青梅竹马,一条巷子里长大的。
轮到他,怎么就没遇见过这么个人呢。
隔天一早,翁妈妈就去了林青和那边。
林青和把她领到周二妮原先管的那间服装铺子,推开门,一股樟木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
深冬的生意本来就淡,街上人少,进店的更少。
但零零星星还是有人掀帘子进来,指着一件棉袄问价钱,或者翻翻挂在那儿的呢子大衣。
对翁妈妈来说,这正好——不至于忙得手脚并用,又能一桩桩事慢慢上手。
叠衣服有叠衣服的门道,不同料子不能压一块儿。
挂衣服要看颜色搭配,深浅得隔开。
盘点更要细心,每一件的进价和卖价都得记准,差一分账就对不上。
翁妈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件毛衣的边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把它叠进抽屉里。
中午她到林青和那边吃饭,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才说:“铺子不大,事倒不少。”
“等你摸熟了就好了。”
林青和给她盛了碗汤,“以后自己开了,生意要是旺起来你忙不过来,雇个小姑娘搭把手就是。”
林青和抬起胳膊肘,抵住粗糙的墙壁,搓澡巾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生疼。
热水顺着脊背淌下,她眯着眼往周晓梅那边侧了侧头。
“朱家大娘?她又起什么风浪?”
周晓梅把毛巾拧成一股,往肩膀上甩了甩,声音压得比澡堂里的水汽还低:“去年来过一趟,后来消停了整一年,我还当自己多想。
这几日倒好,天天寻娘说话,拐着弯夸她外孙多出息。”
“自己外孙自己疼就够了,还用得着满世界找人一块儿疼?”
林青和笑了,手指拨开从额头滑落的水珠。
“就她那性子,哪舍得独吞。
四妮被她看上了。”
周晓梅说话时鼻子里哼出点气。
林青和闻言,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水音的闷响:“那倒算她长了双好眼睛。”
周四妮这姑娘,林青和心里是有数的。
早起摸黑,灶台上忙完又去书桌前趴着,见人总先咧嘴笑,干活不打折扣。
林青和没打算把她往翁国栋那边推,翁国栋人不坏,可她那侄女毕竟年轻,心里头刚鼓起来的劲儿,经不起那种男人折腾。
该去哪去哪,别拿她的人当跳板。
连翁国栋那样的林青和都嫌不够稳妥,朱家的人就更谈不上。
别的不说,光那一家子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劲儿——既自恋又自负,就觉得跟别人搭话都是施舍,旁人就该受着——光这股味儿就让人喉咙发紧。
当年虎子那档子事还摆在那儿呢,朱家老太那副看谁都不配的模样,林青和隔着一条巷子都记得清楚。
周晓梅把澡巾往水里摁了摁,泛白的棉布吸饱了热水,变沉变皱。”今年春天没动静,我当是人家转了性。
这下可好,又来了。”
蒸汽从澡堂子缝隙里涌出来,在走廊里结成白雾。
林青和脊背贴着湿漉漉的木凳,搓澡巾刮过皮肤时带起一阵酥麻。
“八成是那外孙被甩了,没处找,又想起四妮这茬。”
她闭着眼,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热水顺着脊沟淌下去,滴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事实跟她猜的差不离。
朱家那小子早没了活儿干,原先处着的那姑娘也是他死皮赖脸追来的——人家压根没当回事,就当养了条摇尾巴的狗。
上个月连临时饭碗都碎了,那姑娘连吊着的心思都没了,干脆利落甩了手。
朱老太的女儿这才想起上回来探亲时,老娘嘴里念叨过的那个乡下丫头。
虽说瞧不上农村出身,可这丫头的叔婶不是手里攥着钱么?再挑剔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要是能把这事撮合成了,给自家儿子找个安稳差事不就顺理成章了?
于是朱老太隔三差五往周家跑,对着周四妮她妈说些有的没的。
林青和懒得往心里搁。
这事压根成不了,操心也是白搭。
周晓梅跟四嫂搓完澡回来,头发梢还滴着水。
她一眼瞧见朱老太正凑在周四妮跟前,嘴一张一合。
“四妮。”
周晓梅嗓子压得沉,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周四妮回过头,小步跑过来。
“外头风硬,站这儿当心冻着。”
周晓梅说着,眼角都没往朱老太那边斜一下。
推门进了屋,门栓咔嗒落上。
周晓梅压低声:“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就喊我去喝茶,我正要回绝。”
第338章
周四妮搓着手背,那老太太的热情让她浑身不自在——眼神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缠在她身上。
“回绝就对了。”
周晓梅嘴角往下撇,“你要是想往她朱家门槛里踩,我不拦你。”
周四妮吓了一跳:“啥?”
“她能有那闲心?还不就是打你主意,想让你跟她外孙凑一对。”
周晓梅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四婶搓澡时说的就是这事。
你可别让人三两句哄了去。
要是学许胜美那一套,我跟你四婶可饶不了你。”
“不会的,我不会学胜美表姐。”
周四妮连连摇头。
“那就好。”
周晓梅抬手捋了捋耳边湿发,“隔壁那两个老太婆,没一个省油的灯。
你自个儿心里拎得清。”
这些消息——朱老太那点心思——还是胡老太传过来的。
她们俩在周晓梅眼里,蛇鼠一窝,搅在一块儿就没好事。
周四妮嗯了一声,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周四妮刚踏进门槛,周母正陪着两个外孙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便问:“四妮来了,你二姐咋样了?那对龙凤胎胃口还好吧?”
“嫲你放心,都挺好的。”
周四妮笑了笑,“这会儿刚哄睡着,我趁空过来看看您和爷。”
她扫了一圈屋子,“爷人呢?”
“你爷跟老王让三娃领去泡温泉了,真是一点都不晓得省钱,澡堂子里搓一顿不就得了?”
周母嘴上嫌弃着。
在她印象里,一个人顶多十块钱就能解决的事,实际上现在票价已经涨到二十。
不过那边正在搞促销,一个人收十五块。
周归来难得挤出时间,开车带着两位老人家过去了。
说起来,这老三如今是真会疼人。
一有空就过来陪老两口,要么带出去吃饭,要么拍拍照看看景。
就因为这个,周父和老王的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跟人聊天时总念叨着又跟晚辈去了哪儿哪儿瞧风景。
“带孩子可不容易,辛苦你了。”
周晓梅坐下,顺手给侄女递了几个橘子。
“带孩子哪有啥不容易的,不用风吹日晒的。”
周母接话道。
“我倒觉得挺累的。”
周晓梅想起自己之前在老家县城那会儿,辞了工作回家带孩子,日子过得跟没天亮似的。
那时候她特别盼着上班的日子,要不她四嫂也不会让她把前头两个大的放娘家带,好让她去上班。
可后来不行了,孩子一多,总不能老让娘家帮忙带,她就只好辞职在家。
那段日子啊……
“其实也还行。”
周四妮笑了笑,她那两个孩子都挺乖,收拾干净了就老老实实睡觉。
“三妮那边连洗衣机都没有,尿布那些东西咋处理?”
周母突然想起来。
“三姐夫洗,洗完挂一夜,第二天放锅盖上热着,半天就干了。”
周四妮说。
她去伺候过月子,这些门道都清楚。
一台洗衣机要几百块钱,这数目对林青和来说真不算多,但她没打算什么都帮。
铺面已经帮买了一个,剩下的日子就算苦点,也该让他们自己扛过去。
天太冷,李爱国一有尿布就赶紧洗,洗完挂起来沥水,再放到锅盖上去烤。
周母点点头,也没再多说。
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眼下这日子已经算好的了。
周三妮坐月子那会儿,她这边拿了五块钱让割肉吃,还送了一只鸡和一篮子鸡蛋。
听说她四婶更舍得,给了一斤鱼胶,让爱国分几次炖了给三妮补身子。
周母嚼着橘子瓣,汁水在舌根化开,目光扫过两个孙女。
她心里认定,周二妮和周三妮生在了好年月,简直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周四妮吃了两只橘子,陪她坐了会儿,便起身走了。
周晓梅凑过来,把隔壁朱老太拦着侄女说话的事儿学了一遍。
“四妮又不是胜美,随便哄两句就跟着跑了。
甭理会。”
周母哼了一声,橘子皮从指尖落到桌上。
朱老太隔三差五跑来她跟前,夸她外孙如何如何好,可人呢?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要是真像她说的那么金贵,怎么不带过来让她瞧瞧?这分明就是嘴上热闹,心里没货。
周母心里不是没动过念头——要是朱老太那外孙真不错,说给四妮倒也不是不行。
嫁到这边来,离她姐近,姐妹俩互相有个照应,多好的事儿。
可前提是得有那个“真不错”
眼下连人影都没见着,周母只想让朱老太找个凉快地儿待着去。
大概是那边也没别的路可走了,没几天工夫,朱老太那外孙就来了。
特意拾掇了一番才登的门。
周母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把老朱家彻底划了黑。
什么玩意儿?朱老太当宝贝疙瘩捧着的这个外孙,瘦得像根干柴棍,五官长得歪歪扭扭,看着像是随便拼凑出来的。
个头更是让人摇头——能有多高?不说跟大娃二娃三娃哥几个那样高壮挺拔,起码也得有虎子刚子兄弟俩那个样儿吧?可这身量,也就比四妮高出那么一丁点儿。
周母瞥完那一眼,就再没兴趣了。
这桩事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李泰感受到周母那股冷淡和疏离,眉头拧了起来。
要不是他姥姥说这女方家里有头脸,要是谈成了肯定能给他弄个工作岗位,他才看不上一个乡下姑娘。
可谁知道人家还拿乔上了,不冷不热的,一点热乎劲儿都没有。
李泰跟着他姥姥回了屋,撂下话要作罢。
“你可别犯傻。”
朱老太拉住他,“那小老太什么态度你别管,你把她孙女娶到手就行。”
她又把周四妮姐夫如何了得吹了一通。
李泰这才问:“那她长得怎么样?要是不行,我可不想委屈自己。”
朱老太笑得眼睛眯成缝:“肯定委屈不了你,长得还行。”
“还行”
两个字让李泰没抱什么指望。
可真见到周四妮时,他愣住了。
周四妮谈不上漂亮,但绝不丑——中等模样,身量不矮,眉眼里透着股开朗劲儿。
属于那种第一眼看过去不觉得好看,也不觉得难看,可越看越耐看的长相。
周四妮压根没搭理李泰那副故作矜持的模样。
他端着架子等人来搭话,她却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径直绕过他去看爷爷了。
林青和后来从周晓梅嘴里听说了这事。
“瞧他那瘦瘦弱弱的样儿,还总觉得自己了不起似的。”
周晓梅说着撇了撇嘴。
林青和笑了笑,拿了个胡萝卜素菜包子咬了一口。
周晓梅带来的包子有好几种馅,装了两大纸袋子。
她边嚼边说:“让四妮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四妮压根不睬他,根本看不上。”
周晓梅回应道。
林青和把这当闲聊说给了翁妈妈听。
翁妈妈正吃着包子,忽然来了一句:“你真不琢磨琢磨?我家国栋虽然没啥大出息,可实际上是个会疼媳妇的主儿。”
“翁姐,你就别想了。
他回家后你肯定没少跟他说周围那些姑娘,他一个都没瞧上吧。”
林青和说。
翁妈妈咬包子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他想找啥样的。
这个说不行,那个也不乐意,我说处处看,他都不肯。”
只见了一面就不肯再见第二面了。
搞得那片邻居都没人想搭理他了。
林青和笑了。
看看,这种人,能介绍给四妮?想都别想。
她转了话题:“再过几天美嘉和小凯就回来了。
到时候大年三十,你们到我家来一起吃年夜饭。
人多热闹,才有过年的味儿。”
翁妈妈笑着说:“那多不好意思啊,你家客人也不少。”
“今年不算多,他们都要去我公婆那边吃。”
林青和解释道。
翁妈妈显然很乐意过来一起吃,笑着说:“老翁怕是要骂我了。”
“骂啥呀?你拎点东西过来,咱们就是凑个桌,有啥好骂的?一起过才热闹。”
林青和说。
翁妈妈动心了,说:“那你把四妮也叫过来一起吃。”
林青和忍不住笑出声:“行啊,不过我啥也不会说。
我就是让四妮过来吃顿饭而已。”
翁妈妈是真有心,已经提过好几回了。
林青和也不好总拒绝。
她不跟侄女说,侄女也不会当回事。
要是翁国栋那边看上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至于侄女要是没看上他,那翁国栋就自己难受去吧。
跟她没关系。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翁国栋条件很好,为人也谦逊有礼,工作稳定体面。
至于家庭,她和翁爸爸翁妈妈认识这么久,更不用担心什么婆媳矛盾之类的事。
所以要是真能成,林青和也挺乐见其成。
只不过她心里不抱太大指望就是了。
翁妈妈很高兴,回去就跟翁爸爸说了。
翁爸爸一听是张罗这桩事,也就不再多言。
翁爸爸拎着年货站在人家门口时,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攥了攥。
大年夜登门本就不合适,可儿子那婚事要是能借此敲定,厚着脸皮也得来。
他脑海闪过周四妮的模样——那姑娘弯腰捡东西时袖口利落,说话时眼神不躲闪,是个能当家过日子的料。
翁爸爸偏头扫了眼身旁的儿子,目光里裹着压了二十几年的期待。
翁国栋后颈被那视线烫了一下。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二十八岁就二十八岁,怎么在亲爹眼里像堆卖不出去的陈货?他清了清嗓子,把酝酿了一路的话摊到桌上:“我找了间铺子边上的空房,明年开春就租下来,自己过。”
“搬就搬吧。”
翁爸爸应得随意,手指在茶杯沿上打了个转。
翁妈妈正往灶里添柴,头也没抬:“早该滚远点住,离我越远越好。”
翁国栋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以为多少能听到两句挽留,哪怕是客套的也行。
可两位老人脸上连半点不舍的影子都找不到。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真的成了一块多余的老棉布。
朱老太家的那场闹剧,在老周家这边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周母当时坐在门槛上剥蒜,听胡老太转述完,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抬了抬:“我那孙女儿还没到急着嫁人的岁数。”
胡老太回来时鞋底沾着泥,脸上挂着尴尬的红。
她没好气地朝朱老太甩了句话:“人家压根没看上你外孙。
这话是周家那媳妇亲口说的,别再让我去传第二遍。”
朱老太拄着拐杖在地上戳了三下。
老周家是有点家底,可她那外孙哪里差了?个子高,手艺稳,嫁过去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她气得嘴唇哆嗦,正要开口数落,胡老太已经转身走了。
胡老太边走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每次扯上这个老太太准没好事。
第339章
明明是在打人家闺女的主意,却总摆出一副“嫁过来是你们周家赚了”
的嘴脸,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以后她要是再掺和这事,她就不姓胡。
不过话说开了,这事也就翻篇了。
连那点挣扎的声响都没留下来。
货车轮胎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在十二月下旬的黄昏里闷响了两声。
周凯把车停在周家院门前,跳下来时手掌在座椅上擦了一把。
翁美嘉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个布包。
进了院子,灶台上热腾腾的白气裹着羊肉的腥膻味扑过来。
周母端着一盆饺子搁在八仙桌上,说:“快吃,面还发着,锅里还有一锅。”
翁美嘉咬开第一个饺子,热气熏得她眯了眼。
周凯坐在她旁边,筷子夹得飞快,埋头不说话。
等桌上的盘子见了底,周凯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面粉,拉着翁美嘉上了货车。
车停在翁家门口时,翁妈妈已经站在屋檐下跺脚等了许久。
她一把拉住翁美嘉的手,来回摸了两遍,说:“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又偏头冲周凯递了个笑,“快进来,屋子里暖和。”
翁爸爸站在门框边,视线从周凯的肩膀量到脚踝。
这小伙子个子高,但站姿笔直,没有那种高个子常有的驼背和木讷。
眼神清亮,手脚利落,浑身上下的精气神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翁爸爸心里掂了掂,要是这样的人能当自己女婿,倒是一桩好事。
“你们先坐着,我去下一锅面条。”
翁妈妈转身进了灶房。
周凯接过橘子时,指尖触到翁妈妈掌心的温度,橘子皮被剥开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
他说:“美嘉路上一直在照顾我。”
翁美嘉歪了歪嘴角:“这人可受欢迎了。
车厢里那些大爷大妈,恨不得把他电话号码抄下来,他嫌烦,干脆装睡。”
周凯咬了口橘子,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有些发腻。
翁妈妈眉头拧起:“这怎么行?素不相识的,哪能随便要电话?这不合适。”
她瞥了眼坐在沙发上的丈夫,翁爸爸点头附和:“对,不熟的不能给。”
周凯咽下橘子,声音放轻:“也轮不到 ** 心。
这种事,我妈会替我把关。
她看人准,我信她。”
翁妈妈眼睛一亮,话头接得飞快:“你这话说得在理。
你妈那眼光,真没得挑。
上次我买衣服,自己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她进店里随手给我拿了三件,件件都合身。”
她边说边比划,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别随便娶个媳妇回来。
等你妈给你安排,准错不了。”
林青和的意思,翁妈妈心里门儿清,话也说得底气十足。
翁国栋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翁美嘉脸皮微微发烫,低头盯着茶几上的橘子皮。
翁爸爸的目光早落在电视屏幕上,恍若未闻。
翁妈妈那点心思,几乎写在脸上,谁都看得透。
周凯咳了一声,视线掠过翁美嘉,话锋一转:“不说我了。
倒是美嘉,现在不该早恋。”
翁妈妈立刻转过头:“美嘉,你谈恋爱了?”
“妈,她都多大了,谈个对象也正常啊。”
翁国栋插嘴。
“你倒会说别人。
你年纪更大,我怎么没见你领一个回来?”
翁妈妈一句话怼回去,翁国栋闭嘴了。
翁美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平静:“是有两个人想追我。”
翁妈妈愣了愣:“那你怎么说?”
“当然拒绝了。”
周凯替她接了话,“不过军医院那边,打她主意的人还不少。
我总得盯着点。”
翁国栋挑眉:“我妹谈对象,那是她的事。
你盯着,是什么意思?”
周凯手指在橘子皮上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在:“我总得看着点,免得她被人骗了。”
“就这些?”
翁国栋追问。
转开话头的时候,周凯端起了桌上的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大哥,你现在干的活怎么样?还稳当吧?”
“干活是稳,就那一桩事悬着——老大不小了,连个媳妇都没影。”
翁妈妈嘴上带着嫌弃,转头又冲周凯笑开了花,“照我看,二十二三岁把婚结了最合适,小凯你说是不是?”
今年刚跨过二十、春节一过就二十一岁的周凯,抿了一口水,余光扫过翁美嘉的方向。”是挺合适。”
翁妈妈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翁爸爸也跟着点头。
翁美嘉没说话,伸手拿了个橘子,指甲嵌进橘皮里,剥下金黄的外壳。
“妹子,也给哥剥一个。
这一路上你伺候他还没够,到家了还停不下来。”
翁国栋靠在椅背上说道。
翁美嘉没抬头,一连剥了两个橘子塞进大哥手里,堵他那张嘴用的。
周凯打小就爱往翁家跑。
念书那阵子,隔三差五就过来,夜里和翁国梁挤一张床也不是头一回。
这 ** 来,他坐了一个多钟头才起身走人。
“小凯现在是越来越利索了,浑身透着精神。”
翁妈妈望着门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满意。
翁爸爸也嗯了一声:“是不赖。”
“搁我们那地方,他是出了名的硬茬子,拔尖的新人,没几个比得上。”
翁国栋口气淡淡的。
翁妈妈立马凑过去打听细节,翁国栋就随口说了几桩。
听到最后,翁妈妈心里的秤已经歪得没边了。
可一转念,想起女儿还没着落,立刻板起脸来:“你给我记住了,谁要是找你处对象,一个都不准答应。
我跟你林姨这亲家是做定了,换谁我都瞧不上。”
“我累了,回屋歇着。”
翁美嘉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房间走。
“这丫头……”
翁妈妈皱起了眉。
“闺女害臊了,你就别揪着不放。”
翁爸爸替她挡了一句。
翁妈妈还是不甘心:“我看小凯对她是真上心了,这丫头可别给我掉链子,不然我可不依。”
翁国栋挠了挠后脑勺:“上心了?我怎么瞅着那小子还迷迷糊糊的,压根没开窍?”
“你一个连对象都没处过的人,懂什么?”
翁妈妈回得更诧异。
刚才她提起结婚年纪的时候,小凯那副模样她全看在眼里了——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还偷偷往她闺女那边瞟了一眼。
翁妈妈心里美得跟抹了蜜似的。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说的就是眼下这光景。
她心里早已有了数,也认定了。
可闺女那边,态度还悬着,看不透。
翁国栋被一句话怼得哑了火,闭了嘴。
翁爸爸接过话头:“你别去说美嘉,她对小凯也是中意的。”
自己闺女什么心思,他当爹的哪能看不出来。
翁国栋跟着点了点头。
他妹子还给周凯剥橘子吃呢,那份上心的劲头,不用多说。
听了这话,翁妈妈才没追到闺女房里去。
她站在客厅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让他们先谈两年,到时候直接把婚事办了。”
翁父对此持肯定态度,认为二十二三岁成家再合适不过,年纪也不算小了。
视线转到周凯这边。
他到家时,母亲和弟弟们都在。
刚才他带美嘉回来那会儿,家人正好逛商场去了,屋里空荡荡的。
“哥,你这架势一看就不好惹,准是能打的料。”
周归来满眼羡慕地开口。
“等你毕业,跟我去队里待两年再出来。”
周凯接话。
周归来脸色刷地变了,连连摆手:“别别别,我要待在家里,多陪陪爸妈还有爷爷他们!”
“没出息。”
周凯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嫌弃。
“哥,你这胳膊,摸上去跟铁块似的。”
周归来抬手捶了捶他的臂膀。
周凯没理会他,转头看向林青和:“妈,今晚给我弄点好吃的?”
“还想要好的?想吃萝卜咸菜倒是管够!”
林青和嘴上不饶人。
话音未落,她已拉开冰柜门,取出昨天冻上的猪肚搁在水槽里解冻,又吩咐老二去烧水,准备给鸡褪毛。
每次周凯回家,林青和都会做这道猪肚鸡。
她知道儿子在外面不会缺吃少喝,但人回来了,她就要替他养养胃。
老话讲得好,前三十年人养胃,后三十年胃养人。
这胃必须得调理好。
“哥一回来这道菜就得上桌啊。
昨天妈专门去订了三个猪肚,全给你留着,我们想吃,她还说等你回来一块儿吃。”
周归来啧啧称奇。
“平日里是饿着你了还是短你衣裳了?”
林青和反问。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每次大哥一回家,我跟二哥就跟被打入冷宫似的。”
周归来笑道。
“宠了你们一整年,总得分我几天吧。”
周凯说。
周归来笑了笑,转身回家取了相机,让大哥站起来,他给拍几张照片。
“你不知道,你没回来的时候,妈就靠着这些照片过日子。
一天天地,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周归来一边调焦距一边说。
周凯配合着摆了几个姿势——跟母亲一起的,跟面无表情的父亲一起的,还有出去跟正在褪鸡毛的二弟一起的。
一圈拍下来,周归来才笑着开口:“咱家的相册可金贵了,以后得传下去。”
从他们很小那年起,父母就带他们去县城照相,那是每年雷打不动的老规矩。
即便现在周归来长大了,再翻出那些泛黄的旧照片,心里也装得满满的。
“就是咱妈还是咱妈,一点没显老。
咱爸这十来年,倒是真老了不少。”
周归来说。
话音刚落,老三就被周青柏冷冰冰的目光扫了两眼。
“胡说八道。
你爸宝刀未老,雄风不减当年,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林青和毫不犹豫地维护自家男人。
周青柏脸上的神情,像被初春暖阳晒化了的残雪一般,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还是低头捏着手里的饺子皮,没吭声,可偶尔扫向媳妇的那一眼,里头裹着的黏糊劲儿,让旁边站着的周凯兄弟仨都觉得眼皮发酸——没办法,那眼神太腻了,腻得他们胸口都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明早出操,把老三也拎上。
嘴巴这么利索,往后进了社会,打人之前先得学会挨揍。”
周青柏这话是冲着老大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凯扭头看老三,眼神阴沉沉的,像冬日的潭水。
第340章
周归来立马扯着嗓子嚎了起来:“爸,我那就是随口说说,真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我妈更配你的女人,你俩站在一块儿,那就是独一份儿的登对!从年轻时候到现在,怎么看怎么般配,往照片里一搁,就是男才女貌!”
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每次拍照,他爸脸上就那一个表情,杵在他们那笑起来像春风拂面的妈身边,兄弟几个读初高中的时候,没少在背地里嘀咕——就他们爸那块木头疙瘩,要不是当年当兵攒下那笔还说得过去的津贴,想娶到他们妈?做梦去吧,连门缝都没有。
“你现在就是喊仙女配战神也不顶用了,明天老老实实跟大哥练去。”
周旋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二哥,你以后是要走文路的,可也得把身体练结实了才行,你也得跟我们一块儿去!”
周归来立马伸手,一把将二哥也拖下了水。
“我篮球没少打,别把我当成弱鸡。
你那张嘴出去了肯定要吃亏,跟大哥学着抗揍,爸说得没错。”
周旋笑着回了一句。
“凭什么别人家最小的都是捧在手心里的宝,咱家最小的就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周归来嘟囔着。
“你算哪门子的宝。”
周青柏这话里,嫌弃的味儿浓得化不开。
他心头那个还没影儿的小闺女,那才是真正的掌上明珠,才是全家捧在心尖上的宝。
一家子挤在这间不算大的饺子铺里,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眼瞅着年底了,生意反倒比平时淡了些,很多人图省事,直接拎上几斤饺子回家自己煮,所以坐下来吃的人不多,来买的人倒是络绎不绝。
卖饺子这活儿,还是挺能挣钱的。
林青和把猪肚鸡的料下了锅,炖上,估摸着傍晚时候吃正好。
等锅里的汤烧开了,她把周凯打发去了澡堂子,顺便带上老二和老三一块儿。
兄弟三个拐过来找周父。
老王正坐在那儿跟老爷子下棋,一抬眼看见周凯回来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周母更是激动得嗓子眼儿都发颤:“大娃,嫲的大孙子哟,嫲可是好久没见着你了!”
她所有的孙子里头,最疼的就是周凯,这一点谁都清楚。
小时候没少偷偷往他手里塞煮鸡蛋,偶尔会被周二嫂撞见——那时候还没分家,为这事儿可没少挨周二嫂的唠叨。
周凯咧着嘴笑:“嫲,今年我能住到初七。”
算下来,差不多有大半个月的假,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才初七?不能过了元宵再走?”
周母眉头一皱,嫌这假期太短了。
# 小说正文
梨子和苹果被塞进网兜里,拎在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王元进门时,差点和往外冲的周归来撞个满怀。
“这么急?”
王元往旁边闪了一步。
“干爷爷要搓澡,我去取衣裳。”
周归来攥着钥匙,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烟雾缭绕,周凯坐在老旧的藤椅上,手里的烟灰已经落了一截。
王元把水果搁在茶几上,梨子滚了两下才停住。
“什么时候到的?”
王元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儿个。”
周凯掐灭烟头,嘴角往上扯了扯,“二姐夫,听说添了一对龙凤胎。”
电话里他妈说这事时嗓门都快穿透听筒。
王元点着头,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赶上了,满月酒得喝两杯。”
周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网兜里的果子,声音高了半度,“又带这些来,昨天小姑丈才扛了两箱苹果。”
“搁着慢慢吃。”
王元摆摆手,目光扫过周凯搭在椅背上的胳膊。
老王已经开始解裤腰带了,“要搓澡就麻利点,去晚了池子该浑了。”
周凯撩起恤时,胸口的疤痕像趴着一条蜈蚣,粉红色的肉芽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老王和父亲的目光定在那儿,谁都没开口。
周归来凑近了看,吸了口凉气,“妈要知道,非得连夜让你回来包饺子。”
“回去别多嘴。”
周凯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周旋。
周旋低着头系鞋带,吐出两个字,“放话。”
周母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时,几个人迅速把视线移开。
王元用毛巾抽了抽膝盖上的灰,“现在能过几个?”
“看遇上谁。”
周凯把衣服扔进柜子里,锁扣啪嗒一声扣上,“普通货色,来多少倒多少。”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发白。
那些日子在训练场上,汗水能把迷彩服浸透三遍。
有人不服气,比他壮一圈的刺头,三天就服了软。
军校里教官拿他当模板,部队里老兵叫他周疯子。
王元看着那条胳膊,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练家子。”
他嘟囔了一句。
周归来蹲在地上搓脚趾,“二姐夫,得对二姐好点。
不然光我大哥一个人,你就吃不消。”
王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明儿泡温泉,不带老三。”
澡堂里的水汽越来越浓,几个人赤条条坐在瓷砖上,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热气在疤痕上凝结又滚落,周凯闭着眼,任由老王用搓澡巾刮过后背。
周旋靠在池子边,手指在水面划着圈,“疼不?”
“结痂就忘了。”
周凯睁开一只眼,看着天花板上凝聚的水珠,“干这行,哪有不挂彩的。”
雾气里谁都没再追问,只有水流拍打池沿的声响。
澡堂里的水汽白蒙蒙一片,周归来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冲着泡在池子里的王元开了口:“二姐夫,你向来最疼我二姐,这我晓得。
她旺夫的命摆在那儿,你肯定能一直对她好。
外头那些花心的男人多了去,你铁定不是那种人。
明儿咱再一块儿来。”
王元趴在池沿上没回头,只丢了一句:“缺个搓背的。”
周归来没二话,走过去抄起搓澡巾,弯下腰就动手。
说起这澡堂子里的热闹,倒也有几分乐子。
北方的泡澡堂子本没这么多讲究,可南边来的大学生头一回进来,闹出的笑话一茬接一茬。
有人穿着内裤就往里走,本想着遮遮掩掩别太显眼,结果越躲越成了全澡堂子盯着看的焦点,连池子里泡着的老头儿都扭过头来瞅。
搓完背,浑身松快,两人裹着毛巾出了热气腾腾的屋子。
到了外头,周母瞧见他们,知是老四家的炖了东西,便扬声说了句:“明儿晌午可得过来,嫲给你做。”
“行。”
周凯应了一声。
他又拐去看了龙凤胎一眼,这才转身往回走。
“大娃这身板,又高又壮的。”
周二妮笑着说了句。
周四妮也跟着笑:“要是回了村,全村没一个比得上他高。”
两人倒也不觉意外。
四叔四婶个子本就不矮,再说这些堂弟们小时候在村里,吃的东西真是让人眼馋。
那时候日子紧巴,一顿饭能混个六七成饱就算不错了。
可四婶愣是变着法子给大娃他们弄好吃的,村里没少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四婶不会过日子,净糟蹋东西。
可那时候,谁不眼巴巴地看着?
后来四婶去中学教书,大娃他们更是天天有牛奶喝,一天不落,馋得人心里直痒痒。
全村人都羡慕他们摊上四婶那样的娘,日子过得实在太叫人眼热了。
如今周凯、周旋,还有最小的周归来,个头全窜过了一米八,高高壮壮的,跟小时候打下的底子脱不开干系。
王元忽然说了句:“老三刚还警告我,要是敢对你不好,就让他大哥来揍我。”
周四妮一听,没憋住,“噗嗤”
笑了出来。
周二妮也跟着忍俊不禁,心里却暖烘烘的。
远嫁到京市来,又是高嫁,心里怎么会不七上八下?可有四叔四婶一家子在,她就觉得踏实。
饺子铺那头,一家人已经准备开晚饭了。
吃得是早了点,但也没什么妨碍——早点吃完,好让老大早些回去歇着。
“虎子呢?”
周凯瞧见刚子进了门,却没见到虎子的影儿,便问了句。
林青和一边摆碗筷一边应道:“虎子出摊去了,给他留一碗,再搁几个馒头就成。”
今儿吃得早,不等他,温着等他回来吃就行。
周旋接过话头:“他天天都得掐着饭点回来,拼得很。”
刚子搁下碗,拿袖子擦了把嘴:“小妗子,明年暑假我能去练摊不?”
林青和应了一声:“从暑假开始。”
周青柏侧头看过来:“书不继续念了?”
“够用了,真够用了。”
刚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小舅的心思他明白,可兜里有钱才踏实。
“先吃饭,吃完早点歇着。”
林青和对大儿子说。
周凯点了下头。
饭后,林青和和周青柏一块出了门。
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新上映的片子再不去看,怕是影院都要下架了。
堂屋里剩下哥几个自己动筷子。
周凯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今年家里除了二妮姐和三妮姐添了外甥,还出了别的事没?”
“多了去了,说出来你都不敢信。”
周归来夹了块肉,咬得咯吱响。
大哥在外头跑大车,什么事都不知道。
周归来也没藏着掖着,把许胜美那档子事抖了个干净——她怎么包藏祸心,想撮合虎子和张美莲,结果没成,反倒让张美莲跟许胜强搅到了一块。
周凯对张美莲这女人心里有数。
当初她冲他抛过媚眼,后来又盯上虎子,现在居然和许胜强搭上了。
再听说是许胜美在背后牵线,他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爸现在不搭理他们姐弟俩的事了。”
周归来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周凯没接话。
老许家跟老张家搅到一口锅里,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张家当年可没少坑他干爷爷。
吃完他就起身往回走。
一路奔波骨头都快散架了,早点躺下才是正事。
周旋、周归来和刚子接着守店。
天擦黑,将近六点的时候虎子才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刚子去灶上端饭菜,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都还温着呢。”
“你们都吃过了?”
虎子坐在凳子上,伸手接过碗。
“凯哥回来了,今天开饭早。
这些够你填饱肚子了吧?”
刚子指了指桌上的碗。
那是盛饺子用的大海碗,里头码着猪肚和鸡肉,汤面上浮着白胡椒粉。
旁边四个白面馒头,虎子三口两口就啃下去两个,又把汤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满足地咂咂嘴:“真香。”
再来一份他也吃得下。
“今天生意咋样?货架上剩的没多少件了。”
周旋问。
虎子抹了把嘴:“不错。”
年底这几天,他卖的是面包服,货走得快。
第341章
一天少说能卖七八件,赶上有客人多的时候,十几件也打不住。
一个月下来,赚个两三百跟玩似的,偶尔还能多出点。
大雪压塌了梧桐枝,砸在棚顶发出闷响,虎子抄起铁锹铲开积雪,把炉子重新捅旺。
油锅里翻着金黄的团子,热气裹着甜味往人鼻子里钻。
他往冻僵的掌心哈了口气,又往锅里丢了把新团子。
周归来缩着脖子跑过来,帽檐上挂满了冰碴子:“二姐夫说订了温泉,请大伙去泡一泡。
你这摊子什么时候才肯歇?”
虎子把漏勺在锅沿磕了磕,油星溅进雪里呲呲响。
前些天小妗子念叨过,他小姨迁个户口簿花了整两千,他自己要单 ** 一户,少说也得这个数。
十二月正是好光景,街上人都裹着棉袄掏钱买热乎吃食,这时候歇一天就是少挣一笔。
他原本盘算着这十天就回乡,后来改了主意。
腊月二十五的票已经攥在手里了,两张。
陈姗姗跟他一道走,去见爹娘。
周旋看他不接话,拍了拍周归来的肩:“收拾收拾,该回了。”
铺子里的客人稀了,几个年轻人把卷帘门拉下来,踩着一地碎雪往回走。
虎子没跟上去,解下围裙往铺里一搁,拐过街角去找陈姗姗。
炉子还烫着,他拿铁皮盖压了火。
林青和和周青柏从电影院出来时,灯牌还亮着。
她挽着他的胳膊,鞋底踩着咯吱咯吱的雪,顺路拐去香烟铺转了一圈。
铺子里两个工人都姓马,是马成民亲戚介绍的,手脚还算利索。
林青和没多问,看了眼账本,又朝饮料铺走。
冬□□料铺子冷清,柜台前拢共零星几个客,倒是隔壁卖小吃的档口排着队。
她掏钱称了斤五香瓜子,抓一把塞给周青柏。
两个人磕着壳往回走,她眯着眼说:“刚那电影比上回的好,画面都敢放得出格了。”
周青柏嗯了一声,想起荧幕上两个嘴唇贴在一起的镜头,嘴里瓜子壳嚼得咔嚓响。
到家才八点出头,厅里电视开着,周凯卧室门关得严严。
周归来缩在沙发上啃冰棍,林青和瞪他:“这么冷的天,你是嫌自个儿嗓子里没火?”
“就一根。”
周归来晃了晃棒子。
“咳起来别喊我。”
“我哪有那么娇气,一根雪糕还能把我放倒了?”
林青和坐下剥橘子,周青柏去倒了杯热水。
她侧头问:“虎子人呢?”
周归来把电视声音调小:“跟姗姗姐在外头溜达呢,估计还在哪棵树下踩雪。”
门锁响了。
虎子抖落肩上的雪粒,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好几遍。
周归来冲他笑:“赶巧了,妈刚问起你。”
虎子脸上浮了点笑,说路上雪太大,步子迈不开。
林青和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走得慢才好,一步一白头的。”
虎子耳根倏地烫了,周归来拿拳头堵着嘴闷笑。
周旋朝卧室方向竖了根食指:“小声,哥睡了。”
周归来把笑声咽回去,压低嗓子说:“二妮姐今年都嫁了,你跟姗姗姐明年也把事办了吧?票都买好了,回去顺道把证扯了,老宅那边摆几桌,回来再请一顿,稳稳当当的。”
林青和和周青柏同时把目光落到虎子脸上。
虎子垂着眼,指尖搓着袖口磨破的线头,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屋顶的雪顺着瓦缝滑下来,在窗台上堆了厚厚一层,屋里暖气熏得玻璃雾蒙蒙的,外头路灯的光糊成一片橘黄色的晕。
周晓梅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泼进屋里。
林青和手里的橘子还没剥完,指尖停在半空。”三弟说那两个人身体硬朗得很。”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当初周青柏伤退回乡,她揣着一肚子火气回林家试探。
但凡那老两口肯松一松口,哪怕只是递个台阶,她也不至于把路走绝。
可他们偏不。
既然他们能一刀斩断情分,她林青和便也懒得再续这旧账。
这么多年来,她没问过一句冷暖,没寄过一分钱。
外头骂她忤逆也罢,她只管自己日子过得舒坦。
窗外的天色骤然暗下来,厨房里飘出葱花爆锅的香气。
周青柏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得回去一趟。”
他说。
刚子蹲在门口削苹果,刀锋刮过果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哥,你俩回去怕是赶不上年前回来了。”
“老二老三都放了假,老大也在家,铺子有人盯着。”
周青柏接过刚子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汁水溅在虎口上。
林青和把橘子搁回果盘里,指甲掐进橘子皮里溅出细碎的汁水。
她想起下午看电视时虎子说要在京市买房的事,姗姗的户口还没迁过来,这边的事一桩接一桩没理清,偏生老林家又冒出这档子事。
她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边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明天早班车走。”
林青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声音闷闷的,“赶在年前能折回来就行。”
#
电话那头传来周三嫂的声音时,林青和正站在窗边搓着手。
她拨了三次才接通——前两次打到办公室都没人接,最后试了晓梅那边的号码。
“你们单位放假了吧。”
周三嫂说。
林青和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现在怎么样了?”
“那老房子年头太久了。
半夜雪压下来,林伯父跑得快,自己冲了出去。
林伯母没来得及,房梁砸下来。”
林青和握听筒的手指发紧。
这就是大难临头时,人只顾着自己的模样吗?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们今天回去。”
“那我去告诉你三弟一声。”
周三嫂挂了。
林青和转身去找周青柏。
两人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往火车站赶。
家里三个儿子,大的照顾小的,锅碗瓢盆都交代清楚了。
在火车上晃荡了好几天,脚踩到县城地面时,天已擦黑。
他们先往林三弟的铺面去。
铺子里只有三弟媳在,正低头算账。
三弟媳一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人在哪?”
林青和问,“医院还是老家?”
“前天接回老家了。”
三弟媳放下账本,“昨晚没的。”
林青和脸上没什么变化:“三弟呢?”
“在村里。”
三弟媳说到这个,声音发沉,“大房二房不是东西。
入冬那阵子,阿秀她爹回去看过,发现屋顶好几个窟窿,特意拉了车瓦片木料回去修。
结果那些东西全让大房二房分走了。
老房子啥都没补上。
前几天下得大了点,雪就把屋顶压塌了。”
林青和眉头拧紧。
“入冬后我们送了不少粮食回去,鸡蛋和肉也没断过。
可东西送到,大半都进了大房二房的嘴。”
三弟媳咬着牙,“那些也就算了,修屋顶的料他们也敢拿!”
林青和问:“丧事定哪天?”
三弟媳喘了口气,知道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家没管老人。”后天出殡。”
林青和点点头:“我们先过去那边,待会回村里。
三弟还回来吗?”
“得晚上才能到家。”
林青和转身和周青柏往周三哥的铺子走。
周三嫂正蹲在门口择菜。
见他们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泥:“都这时候了,在家里吃了饭再走吧?”
“回村里吃。”
林青和摇头。
周三嫂从屋里推出自行车递过去。
钥匙一直放在周大嫂那儿,周大嫂早把屋子收拾干净了,见到林青和就说:“我就猜你们快到了。”
林母过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
就算以前关系再僵,人走了,活着的人还是得回来送最后一程。
# 鞭炮碎屑还粘在雪地里,红白相间刺眼得很。
林青和喉咙里挤出点声音,像叹气又不像。
周青柏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明天走一趟。”
“急什么。”
林青和盯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枣树,“后天一道去。”
她已经多少年没踏过那道门槛了。
这 ** 来不过是个过场——送完人就走,那些烧纸磕头的事轮不到她这个泼出去的水插手。
后天,就后天吧。
厨房里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
周大嫂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侧过脸来:“你听听,周围几个村子全在骂。”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老林家老大跟老二那两家子,脊梁骨都快叫人戳断了。”
消息是从林家村那头漫过来的。
腊月里雪压塌屋顶砸死了人,这事儿本来就传得邪乎,何况出事的是林青和的娘家。
舌头底下压死人,更何况还有实打实的料。
有人说林老三入冬前拉回来一车好木头,油亮亮的松木,码得整整齐齐,说是要给爹娘翻屋顶用的。
平日里米面粮油没断过,每个月还有一笔养老钱,这事儿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那些木头最后没上了爹娘的房,倒是叫老大老二两家分了去,各自修补自家漏水的屋檐去。
林母身子骨本来还算硬朗,再熬个五六年不成问题。
可那块砸下来的雪坨子带着碎瓦,正正拍在后脑勺上,人当时就软了。
左脚踝以下被横梁压住,骨头碎成了渣。
送到镇上卫生院,值班医生看了直摇头,让准备后事——瞳孔散了,四肢冰凉,跟块木头没两样。
这些话像长了腿,从林家村一路踩到周家屯,踩着雪嘎吱嘎吱地跑。
唾沫星子全喷向林老大和林老二两家。
林老大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烫了手指头都没觉着。
他本来没想动那些木料,是老二先扛了一根走,自家婆娘跟在后面骂他窝囊,他这才叫人抬了两根回去。
谁承想就出了这事。
林老三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他媳妇正在往桌上端菜,见他进来,把围裙一解:“三姑姐跟你姐夫都来了,又回周家屯去了。”
“明儿个我去那边。”
林老三解开领口的扣子,坐到椅子上。
“出殡那天我跟孩子都得回去。”
媳妇把筷子搁好,“我跟三姑姐说了,这事赖不到咱们头上。”
林老三眉头拧起来:“叨咕这个做什么。”
“不说明白了,三姑姐还以为咱俩不管老人死活呢。”
媳妇的声音高了半调。
林老三没再接话,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林青和和周青柏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在周大哥家扒拉完晚饭,两口子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往回走。
推开门,冷风灌了一屋子,林青和打了个哆嗦。
周青柏去灶房烧水,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墙上晃悠。
洗完热水澡,林青和钻进被窝,被角还带着凉气,没一会儿眼皮就沉了。
第二天清早,周大嫂正在灶台前贴饼子,听见院门响。
第342章
周二哥裹着棉袄进来,帽檐上挂了一层白霜。
“老四,昨儿晚上我过来,你们屋黑着灯。”
周二哥搓着手。
“二哥你吃了没?坐下吃点?”
周大嫂把饼子翻了个面。
周二哥摆摆手:“在家吃过了,别忙活。”
周大嫂往碗里盛着汤,递过去一碗:“这一阵的冷,跟往年最冷那回没啥两样。”
周大哥接过来,吹了吹热气:“现在日子好过些了,肚里能填实,以前顶多就垫个半饱。”
周二哥嘴角动了动,目光有些闪躲地往林青和那边斜了一下:“四弟妹,三妮跟爱国在那边到底咋样?听人说养了个白胖小子?”
他媳妇在旁边赶紧扯了他袖口一下,低声说:“二叔,你这会儿提这茬干啥。”
眼下手头有正事,林母那边还没料理妥当,哪有闲心扯这些远的。
林青和摆手道:“没事,他们俩过得不错,那边屋多人也闹,不冷清。”
周二哥松了口气,脸上堆出点笑来:“那就好,那就好。”
林青和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凭良心说,周二哥这人不坏,跟他那几个兄弟一个脾性,都是听枕边风的那种男人。
摊上个能持家的媳妇,日子自然慢慢往上走;要是摊上个命里带穷的,一辈子也只能勒紧裤腰带过。
她顿了一下,问:“二哥有没有想过弄点别的营生?”
周二哥自己摇了头:“明年打算盖房,攒的那点钱全得砸进去。”
家里盼了那么久的新屋子,明年说啥也得立起来,旁的就不敢再想了。
林青和没再多话:“爱国跟三妮那头你甭操心,大城市里住着,两个人过得也不容易。”
“我明白,让他们自己带孩子过踏实就行,老家这头不用他们惦记。”
周二哥点头应道。
林青和心里清楚,就算想让三妮惦记,三妮也不会再回头。
这一趟回来虽急,可三妮去了京市这么久,娘家的事一个字都没往外漏,说明她心里早把那些事搁下了。
周青柏把茶杯放在桌面上,问:“夏夏那边做得怎么样?”
周二哥提起大儿子,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还行,正跟他师傅的小闺女谈着。
今年老屋子实在不像样,就没敢把人领回来,明年再说吧。”
周青柏嗯了一声:“让他把活做细,以后要是能包下成套家具的活,日子不会差。”
林青和插了一句:“可以让他去问问附近学校,那些课桌凳子一茬一茬要换,是个路子。”
“行,等他回来我立马跟他说。”
周二哥连连点头。
他没多待,起身走了。
门一合上,周大嫂就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说:“夏夏那个对象,性子有点硬。”
林青和侧过头:“怎么了?”
“上次来过一回,连口午饭都没碰就走了。”
周大嫂轻声说道。
那架势,跟当初周大姑家那位从京市来的姑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家的灶房刚歇了碗筷碰撞的声响,林青和搁下手里的茶碗,朝着周大嫂那边探了探身子:“瞧着二哥那神情,像是相中了?”
“何止他乐呵,”
周大嫂拿指节叩了叩桌面,喉咙里滚出半声笑,“夏夏他娘那张嘴啊,满屯子吆喝她儿子要迎个城里姑娘进门,背地里叫人笑话了多少回,她倒跟没事人似的。”
城里来的媳妇,怎么看都不像肯在泥地里扎根的人。
可周二嫂压根不在乎这茬——周夏每月准回来一趟,每次回,他娘都要往他包袱里塞些好的,口口声声说是给未来亲家备的。
眼巴巴盼着,就等儿子哪天把那姑娘领回来成亲。
林青和听着听着,心里那根弦便拨明白了:人家闺女是城里户口,自然得捧着供着。
儿子娶个城里媳妇,在老姐妹跟前能多长脸?周二嫂哪舍得让人挑出半点怠慢。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
话没
周青柏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周大哥听着倒觉得有趣,嘴角往上一扯。
周大嫂最不藏着,直接笑出了声:“可不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一天到晚‘我大儿媳妇’挂在嘴边,喊得那个亲热劲,跟亲闺女似的。”
“往后夏夏怕是要在城里安家了。”
林青和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的晒谷场上。
“安在城里也对,每趟跑回来,路远得很,不方便。”
周大哥接过话头。
“他娘也叫他没事少往回赶呢。”
周大嫂话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夏夏这孩子到底是本性不歪,像了二叔的根骨,不是个忘本的人。”
再忙,周夏每个月都要抽一天回来。
这些年看下来,周大嫂心里早有杆秤。
说句实在的,二房那边,也就三妮跟夏夏姐弟俩随了周二哥的性子,像个正经人。
周六妮跟另外一个,活脱脱是周二嫂的翻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等咱们回去了,也过去看看夏夏。”
周青柏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满意。
放下碗筷,两口子便出了门。
左邻右舍总要走动走动,这是规矩。
他们先去了村支书家坐了坐,又串了几户人家,最后才走到周东和蔡八妹那边。
这两个后生,如今是真的出息了。
“叔,婶,晌午留在这边吃?”
周东笑着迎出来,脸上的光景比院子里晒的谷子还亮堂。
“不了,先前跟大嫂那边约好了。”
林青和摆摆手,又问,“今年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
周东咧了咧嘴,露出半口白牙,“明年我打算再扩些规模。”
“好好干,路不会差的。
自己心里的规矩跟本分守住了就行。”
林青和说了句实在话。
她自个儿心里也盘着这方面的打算呢。
等回到周青柏家,两口子坐下闲聊时,林青和把话摊开了讲:“咱家那些铺面,往后改成有机食品怎么样?”
“嘛意思?”
周青柏没听明白,歪头看她。
“就是做健康果蔬。”
林青和解释了一句。
“如今的果蔬不健康?”
周青柏脸上浮起诧异。
“倒也不是说不健康,就是没现在这个原汁原味。”
林青和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等地皮能买卖了,咱们到郊外另买一片地,专门留着种这些东西,再弄个鸡场。
肥料自己沤,不用药,也不施化肥。”
#
周青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棂上:“要真这么办,地皮得占不少。”
林青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地多不算什么,等规模起来了,自然有它的价值。”
“眼下那几个铺子,可撑不起这摊子。”
周青柏的语气沉了几分。
“到了京市再说吧,总能找到合适的。”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像是早就想好了。
她心里盘算的,无非就是几栋楼收租,再经营这门生意——这辈子,这点念想就够了。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林三弟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姐,姐夫。”
他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
林青和抬起眼:“进来。”
林三弟迈步进门,见他两个都在厅里坐着,便问:“怎么不回老屋那边?”
“明天。”
林青和答得简短。
林三弟叹了一声,气息拖得老长:“姐,娘不在了,家里——”
“我回来,就是送她最后一程。”
林青和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三弟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爹想见你。”
“见我有什么用?他有儿子伺候。”
林青和的声音冷下来,刀刃似的。
断就断了,拖泥带水没意思。
当初割得干净,如今再捡起来做什么。
林三弟咬了咬下唇:“姐,去看看他吧。
这一回,爹是真受了打击,人变了不少。”
林青和本想拒绝——她只打算给母亲磕个头就走人。
可周青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她顿了顿,还是起身了。
林家老屋里的光线灰蒙蒙的。
林大哥夫妻、林二哥夫妻坐在堂屋两侧,好多年没见过周青柏和林青和了。
一晃这些年过去,这些人脸上都刻了沟壑。
林青和上次见他们,还是上辈子的事似的——那时候没这么老,如今看着,倒像是比自己大了一辈。
林大嫂和林二嫂瞧见林青和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眼角微微抽了抽,低下头时,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林家这闺女,心够硬。
娘家说扔就扔,这么多年没回来过一趟,自己吃香喝辣的,老父老母的死活从来不问。
可这话,谁也不敢当着林青和的面摆出来。
连林大哥林二哥都不敢吭声——当年这妹妹就不好惹,如今更是天差地别。
“姐,大姐和二姐还没到,你先和姐夫进去看看爹吧。”
林三弟侧身指了指过道。
“哪个屋?”
林青和问。
“这边。”
林三弟领着他们往里走。
那是间老屋,以前林三弟住的。
后来他拖家带口搬出去另盖了房子,这间就空了下来。
林三弟推开门,脚步刚迈过门槛就朝屋里喊了一声:“爹,三姐和三姐夫来了。”
林青和正要往里走,一股浓烈的尿骚味迎面扑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她硬生生挡在门口。
她没忍,也没打算忍,直接退后半步,侧头对身旁的周青柏说:“炕都烧着呢,冻不着。
把门窗全敞开透透气,这么闷着,好好的人住久了也得憋出病来。”
说完,她不仅自己退了出来,还拉着周青柏一起往后退了几步——那味道实在让人受不了。
林三弟被那股气味一冲,也皱了下眉头,赶紧去开窗,又拎起墙角的尿桶提到院子里。
他不敢把窗户推得太开,怕寒气灌进来。
趁着屋子散味的空当,林青和扫了一圈老林家的院子。
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当年什么破败模样,如今还是那副破败模样。
她记得自己回村那会儿,隔壁村好几家都盖起了新砖瓦房,这边却像是被时间钉死了一样。
“你是三姑吗?”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青和转头看去,面前站着个面生的青年,五官里找不出半点熟悉的影子。
林大嫂赶紧凑过来,怕她认不出自己三儿子——毕竟好多年没见了——连忙说:“这是安儿啊。”
“有事?”
林青和看向林安,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三姑,”
林安盯着她问,“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跟老林家断了关系?”
“这事啊,”
林青和轻轻笑了两声,“你得问你爹,问你娘,问你爷问你奶。”
第343章
“我听嫲说,你是被山精野怪上了身,六亲不认了。”
林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
“胡说八道什么!”
林大嫂脸色刷地变了,劈头盖脸地骂过去。
“你嫲已经走了,”
林青和没有接那个话茬,语气缓了缓,“让她入土为安吧。
打今儿起,老林家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着了。”
“林家也是三姑你的娘家。”
林安不肯罢休。
“高攀不起,”
林青和瞥了一眼林大哥和林二哥,那两人站在一旁低着脑袋不出声,她继续说,“当年是把脸都撕碎了的事,你一个小毛孩子不懂就别乱说。
大人们都没开口呢,你急什么。”
“小妹,”
林大哥终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当年确实是当哥哥的不对,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以前太穷,日子难,有些事就计较得多了些。”
林二哥见大哥开口,也跟着补了一句。
“是啊,穷的时候斤斤计较,”
林青和的语气不软反硬,“现在不穷了,两位老人修屋顶的木料都能被你们分着搬走。
外头人嘴里念叨的‘孝顺儿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对林父林母算不上愧疚——她甚至还替他们养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幺儿,有那个小儿子在,两口子晚年起码吃喝不愁。
但架不住他们自己作死。
要是他们不松口,林大哥林二哥哪敢明目张胆地抢修屋顶的材料?既然是他们自己愿意给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三姑,你怎么这么说?”
林安的声音又炸起来,“那本来就是爷嫲说要给我们的。”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林大嫂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周青柏一进门,围巾被拉上去又扯下来,林青和瞅了他一眼,没再管他。
那股子气味闷得人喉咙发紧,她把手里的围巾按在鼻子底下,眼睛扫过屋里那张床。
林父躺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声音干巴巴的:“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您这话说得怪好听的,好像谁惦记着回来似的。”
林青和没给好脸色,“儿子们都在身边,还不够伺候的?”
林父看了她一会儿,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这么多年了,那点事你还放不下?”
“找我回来到底什么事,赶紧说。”
林青和把话截断。
她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位跟自己那个娘,都是各自顾各自的性子,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什么德行,她早就看透了。
林父转头看向周青柏:“我把这么大个闺女嫁给你,你就没什么话?”
“得了吧。”
林青和抢过话头,“当年青柏掏了一百块钱彩礼,六十年代的一百块,老爷子,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那是多大数吧?就这房子,还不是拿我这彩礼钱盖起来的?”
除了这些,还有孝敬的财物,哪一样少过?现在翻旧账,提都不用提。
“爹,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林三弟插嘴,“你让我把三姐喊回来,到底想说什么赶紧说吧。”
林父盯着眼前气派十足的闺女和女婿,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要跟你们去京市。”
林三弟脸色当场就变了:“爹,你胡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林父的目光没离开周青柏和林青和,“我要去京市。”
周青柏看了一眼老丈人,语气平缓:“这边有人照顾你。”
“有人照顾?”
林父声音拔高了,“有人照顾我能过成这副模样?你丈母娘能让人砸成那样?”
【正文段落】
堂屋里几个人影晃动着。
他盯着那对男女身上的料子瞧,袖口滚着暗纹,布鞋底子厚实得不像话。
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比当年村里老地主过年才穿的行头还体面。
要是能跟着去京市,那得天天吃白面馍馍吧。
手指蹭着裤缝,粗布摩擦的沙沙声搅得他心烦。
“看完了。”
林青和站起身,眼角都没往那方向扫。
她原以为这趟要掏些银钱打发,掌心甚至攥紧了,却听见那句要同行的话。
衣料擦过门框的声响很轻。
“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
声音从背后炸开,粗糙得像是砂石刮过锅底,“早知道是这种货色,当年该拿尿盆闷死!”
林青和脚步骤停,转身时目光掠过那一张张脸:“当老林家的女儿?就是多熬几辈子也该烧高香跑出来。”
她声音不响,每个字却像石子砸在青砖上,“彩礼钱能抵几年饭钱?有账本子就翻出来算算。”
空气凝住片刻。
林大嫂往前迈半步:“小妹——”
“眼神不好?”
林青和扫过她,视线落在门内众人身上,“明日送老太太,再听见一句不中听的,棺材钱谁爱掏谁掏。
往后那老头咽了气,也别费事递信。”
周青柏推过自行车,后座铁架在夕照里泛着锈色。
“三姑怎么……”
林安话没说完。
“当年就没给好脸,如今翅膀硬了,还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林二嫂甩了甩围裙边。
“有钱就了不起了!”
林老二吐了口唾沫。
大儿子始终没开口。
林大嫂冲自家孩子使眼色:“少说两句。”
她心里明镜似的——要是真记挂这个家,哪会十几年不踏门槛?当年老二蹲局子那回,要不是周青柏点头,老两口跪穿石板也没用。
可总得盼啊。
要是能把这读书郎带到京里去,说不定就成器了。
“爹刚说要去京市。”
林老二抠着窗台上的泥点。
“想得倒美。”
林二嫂嗤笑一声,“人家带公婆走也不带亲爹。”
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时,老周家院子里的争吵声正往外扩散。
老三林三弟站着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门框透进来的光,他盯着二嫂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娘是没儿子养老了?还是家里缺儿媳妇伺候?非要去吃外嫁女儿的饭?”
二嫂的围裙在手指尖绞成了麻花,嘴里哼出一声:“三叔如今腰板硬了,挣了钱,自然能站在这儿教训人了。”
“老周家二老享儿媳妇的福,那是他们命好。”
林三弟话音顿住,目光扫过院子里几个沉默的身影,“咱爹娘呢?他们连自己儿媳妇的福都享不上,倒要跑去沾出嫁闺女的光?”
二嫂甩开手里的围裙,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行行行,我们谁也比不上你姐有能耐!我们没本事,我们认。
可你跟弟媳妇有本事,怎么不把爹娘接城里去?二老口口声声说要跟你们过日子,是你们把他们拦在农村的!”
林三弟没再开口。
他的视线从二嫂脸上缓缓移到院中其他人身上——那些目光像贴着脊背爬的凉气,带着责备,带着理所当然:自己发迹了却把老人扔在乡下,出了这种事,谁还能怪旁人?
他咽下喉咙里翻滚的话,转身迈出门槛。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只有风把院子角落的稻草刮得沙沙响。
与此同时,林青和跟着周青柏走进周家屯的石板路。
周青柏侧过脸,声音低沉:“别往心里搁。”
“不搁。”
林青和的回答简洁,脚步没停,“那一家子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犯不着生气。”
她只是觉得荒唐——儿子们明明都活着,却要把出嫁女儿拉出来养老。
老大老二装聋作哑也就罢了,老三一直孝敬着,这下倒好,连那份孝心都被糟蹋了。
至于想去京城跟她过日子?梦里或许能成真。
日头移到正中时,他们拐进了周大哥家的院子。
周大嫂正往灶台里添柴,锅里飘出腌鸭蛋特有的咸香。
林青和凑过去,语气柔和了不少:“大嫂,你这腌鸭蛋的手艺没得说。”
“拿一篮子鸡蛋跟我娘家一个老太太换的方子。”
周大嫂笑出了声,抹布在手指间翻了个花,“鸭子今年养得多,腌蛋卖得俏。
你要想学,我教你。”
“我手里也有个腌咸鸡蛋的法子,出油率不低。”
林青和接过话头,“咱们换换。”
周大嫂点头,随即压低声音:“老二家的上午来过了。”
“有事?”
林青和听出话里有话。
“坐了半天,东拉西扯了半天,我才明白过来。”
周大嫂的声线压得更低,“明年要起新房,差一笔钱,这是想让三妮寄回来。
早上二叔来,八成就是催她来开口的,不过二叔自己没说罢了。”
林青和把灶台边一根枯枝折断:“让夏夏想办法寄吧。
三妮跟爱国那边,现在一分闲钱都拿不出来。
他们在攒钱买铺子,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来的余钱往老家寄?”
周大嫂手里的动作停了:“要买铺子?”
两扇门板合拢时带起一阵风,扬了扬晒谷场边堆的稻壳。
“他们两口子去了京城,压根没打算再回村里扎根。”
林青和用手背抹了抹门槛上沾的灰,“户口要是能迁,花多少钱都得办。
晓梅和大林那俩名额,托人走关系掏了两千整——换旁人去办,没有三四千块下不来。”
周大嫂手里的纳鞋底动作猛地顿住,针尖刺进布料半寸。”两千?”
她嗓门拔高了半截,“这笔钱在咱村里都能夯一排大瓦房了!”
林青和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晾着的旧衣裳。”所以他们眼下手头紧得厉害。
大嫂,你要是有空,跟二哥那边把话说透了。”
“迁户口进了京城,就得在那边置办铺子、买住处。”
周大嫂重新把针线穿进布料缝隙,声音压下来,“一旦转成那边的人,村里的地就得交回去。
自家祖宗留下的地基还能攥着,旁的田地全归队里。
没有回头路可走,往后营生都得扎在那头。”
“慢慢挪着来吧。”
林青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的草屑,“那边的铺面、宅子贵得离谱。
晓梅和大林凑了一套,家底掏空了还差一截,我从这边挪了些过去,才算勉强把房子拿下来。”
周大哥蹲在门槛边,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灰。”外头过日子真不容易,吃住开销高得吓人。”
林青和笑了笑,袖口滑出一截手腕露出道浅浅的晒痕。”可外头的机会也多啊。
三哥三嫂不就在那边撑起来了?我跟青柏过去瞧过,他们那栋楼跟咱村里一样气派。”
周三哥周三嫂在城里也挤了间筒子楼,总不能一直借住苏大林和周晓梅那边,自己咬牙买了一处,面积不大,一家几口塞得满满当当。
倒是回村里新起了砖瓦房,宽敞亮堂。
林青和心里拿林三弟比较了一番——那汉子做事利索多了。
老家的屋子没翻修,窄小破旧,他也不在意,转身在县城买了个大院子,一家人住得舒坦。
各人有各人的盘算,倒不好说谁对谁错。
第344章
在周大哥院里又扯了几句家常,林青和这才和周青柏往回走。
周东踩着碎步追出来,约了晚上过去吃饭,林青和点头应下。
“咱家这房子也显出老相了。”
周青柏抬手拍了拍门框,黄土墙上簌簌落下细沙。
六几年起的,指缝漏了二十年光阴。
林青和记得自己头一回归这个门,墙皮还透着新,在左邻右舍的土坯房里已经算气派。
两间卧房一间堂屋,厨房挨着后来搭的洗澡间,日子铺得开。
周青柏侧过脸瞅着她,眼里有笑意浮上来。
她拿眼斜他:“愣着做什么?”
“当年怎么肯跟了我?”
他嘴角压不住,话音里带着温热的沙哑。
天色暗沉得像是谁把墨汁泼上了天,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想起刚回来那阵子的事。
她没甩过脸,也没说过一句重话,可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中间隔着的距离够跑上一匹马。
他费了多少力气才把那道沟填平?每晚能挨着她躺下,胳膊圈住她的腰,那都是他一步步蹭出来的。
她嘴角一弯,自己都觉得好笑。
当初怎么就点了头?还不是那张脸闹的。
他个子高,骨架硬实,站在那儿像棵树,嘴上半句软话都倒不出来。
可她偏偏吃这一套——话少的男人,起 ** 把力气花在正事上。
家里的事她拿主意,他从不吭声反对,日子过着过着,也就觉得“就这样吧”
没什么不好。
然后呢?让他搬回了屋里。
再然后,一辈子就这么黏糊着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腮帮子都发酸。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意从指缝间漏出来。
“进屋歪一会儿?”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腰侧,带着外头沾进来的凉气。
“歪会儿吧。”
她点头,中午不歇一觉,骨头缝里都觉得空。
两个人谁也没动歪心思。
明天老太太出殡,谁还有那个闲情去折腾什么你侬我侬?
一觉睡醒,才晃到周东和蔡八妹那边吃饭。
蔡大娘也在,端着碗筷子,话头就没断过。
一顿饭拖得老长,林青和和周青柏也不急着走,窝在凳子上跟周东扯了好一会儿闲篇,直到外头光线彻底塌下去,才起身往回挪。
“往后周东怕是要蹿起来了。”
周青柏进了自家院子,嘴里吐出一团白气。
“嗯。”
林青和应了一声,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那小子脑子活络,人也踏实,小时候啃过苦头,现在手脚放得开,心里还揣着一杆秤。
就拿今年的事来说——蔡八妹的三哥找上门要合伙,周东没松口。
他给人出的主意是另起炉灶,缺钱他可以垫,缺人他也能搭把手,但养鸡场那张桌子,不摆第二双筷子。
蔡大娘也不好说什么。
天底下的爹妈都盼着儿女抱成一团,可真能抱住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各人成了家,各人心里都有一本小账。
林青和老早以前就跟他提过这茬,看样子他是真听进去了。
这一带的地面上,除了周三哥周三嫂那两口子,还真没谁能跟周东掰手腕。
他还把他弟弟周西拽进了鸡场,兄妹两个如今日子都过得滚烫,算是真真正正翻了身。
周青柏去灶房烧了一锅水,端过来先让她洗脸洗手,又把她的脚按进盆里搓了一阵。
他自己收拾完,才灭了灯爬上炕。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年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冷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雪下了整整一晚,早上推开门,地面上的白絮厚得能没了脚踝。
林青和算着时辰,等周青柏锁好门,两个人踩着雪,往那片白茫茫里走去。
# 正文
那天到达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林青和扫了一眼,两个姐姐和姐夫都在人群里。
棺材下葬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林青和站在人群外围,等最后一捧土落下,她转身就要走。
“三丫头,你等等。”
林家大女儿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想拉林青和的袖子。
林家二女儿也跟过来了,目光在林青和脸上转了好几圈,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很多年前,这个小妹就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她们暗地里羡慕过,也酸过。
后来林青和嫁给周青柏,她们都以为她能当上官太太,谁知道没过几年周青柏就回老家了。
那时候她们心里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想着依林青和的性子,肯定要闹翻天,以后日子准不得安生。
可林青和没跟周青柏闹。
她倒是回娘家闹了一场,还跟娘家断绝了关系。
从那以后,这女人的日子反倒越过越红火。
十几年过去了,林青和眼看就奔四十的人了。
可她站在那儿,皮肤白净,腰杆笔直,比二十来岁的大姑娘都不差什么。
可见这日子过得多滋润。
“有啥事?”
林青和语气平淡,跟这两个姐姐没什么话好说,但也没立刻就走。
林家大姐往前凑了一步:“我听爹说,他想跟你去京市?你咋不答应?你现在那么多钱,照顾一下爹怎么了——”
“青柏,咱们走。”
林青和不等大姐说完,扭头喊了一声。
周青柏推着自行车过来。
林青和坐上去,夫妻俩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家大姐站在原地,脸都气白了:“你看看她!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把咱俩放眼里!”
林家二女儿撇了撇嘴:“大姐,你也太天真了。”
人家早就断绝关系了,你还想让她带老头子去京市享福?做梦呢。
林青和和周青柏不再管老林家那些破事。
该出的钱,这次一分不少都出了。
不该出的,林青和一分都不多掏。
谁爱讲究就让谁讲究去吧。
回到周家屯,夫妻俩收拾东西准备先回县城,再动身去京市。
这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日子,等到了京市差不多就过年了。
周家大嫂包了两袋子腌鸡蛋,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
周青柏拎了拎,不重,林青和就收下了。
“大嫂,二妮四妮您别操心,都挺好的。
对了,阳阳今年没回来?”
林青和问。
周大嫂抹了抹手:“阳阳留在那边了,打电话回来说接了个活,今年就不回来了。”
林青和没再多问。
她和周青柏赶着去了县城,直接到周三哥周三嫂家。
看他们的样子,周三哥就知道老家的事办完了。
周五妮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坐在她四嫂旁边:“四婶,我打算回县城教书。”
# 县城街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林青和把手里的瓜子壳抖进纸袋,目光落在周五妮脸上。”留在县里教书,心里踏实?”
她语气很平,问得随意。
周五妮把辫子往肩后一甩。”去京市?我自个儿先没底气。
等暑假再说吧,过去住几天散散心。”
“也行。”
林青和没多劝。
她心里有一杆秤——年轻人选哪条路,旁人硬推没用。
若是周五妮想去京市,她自然有门路帮着周旋;但既然决定留在县城,也不差。
到底爹娘都在这片,兜兜转转都近。
周三嫂插了句话,笑得眉眼弯弯。”我倒盼着她往京市跑,万一碰上个好人家呢。”
“对象的事儿不看地界儿,得看她自个儿乐不乐意,那人待她好不好。”
林青和把话接过来,声音不高,却把周三嫂的话头截住了。
周五妮使劲点头。”四婶这话我爱听。
我娘就跟大姑学了那套,总觉得京市的男人比县城的多条胳膊似的。”
她摆摆手,“我就觉得县城好,什么都有,何必跑那么远去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多余。”
她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对了,阳阳好像找了个省城的姑娘。”
周三嫂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水溅出来两滴。”什么时候的事儿?你咋不早说?”
“撞见过两回。
一回他俩一块进图书馆,一回在街上溜达着买东西。
八成是在处对象。”
周五妮掰着手指头,“今年过年都没回来,我猜准了。”
“阳阳说过,以后要回县城教书的。”
周三嫂皱了下眉。
“那就把人家姑娘拐回来呗。”
周五妮笑得没心没肺,“咱县城也挺热闹的,不差啥。”
“也得人家乐意啊。”
周三嫂叹气。
“阳阳又不差啥。
要真不乐意,那也没辙。”
周五妮耸耸肩,“我看他对那姑娘挺上心的,连年都顾不上回来过了。”
林青和抿了口茶,目光移过来。”大嫂还不知道吧?”
“大娘娘那边还没传信儿。”
周五妮点了下头。
“夏夏也带了他师傅的女儿回来?”
林青和忽然转了话头。
周三嫂“啧”
了一声,嘴角往下撇。”夏夏那脾气,大得没边了。
上回带过来,给他搬了凳子,人家连坐都不肯坐。”
周青柏坐在旁边,眉头拧了一拧。
林青和侧过脸对他说:“我跟三嫂说会话,你去家具厂逛逛?”
周青柏没吭声,起身推了自行车,蹬着走了。
门卫探头看见是他,进去喊了一声。
不多时周夏从车间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穿一件淡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四叔!”
周夏嗓门亮得很。
周青柏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侄子,落在后头那姑娘身上。
“四叔,这是淼淼,我对象。”
周夏侧身把人让出来,又朝那姑娘说,“淼淼,这是我四叔。”
那姑娘没开口,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风从厂区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机油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周夏脸上挂不住,搓了搓手边的木屑,话里带着歉意:“四叔,淼淼这人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周青柏没接这个茬,目光落在他袖口磨出的线头上:“手艺练到家了,就琢磨着自个儿立门户。”
周夏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刨花,发出一声闷响:“立门户?四叔,开间作坊要不少本钱。
我手艺是够用了,可兜里空,家里盖新房还差一截。”
“再难也得往那处想,总不能在这锯一辈子的木头。”
周青柏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晓得了,慢慢来吧。”
周夏点着头,语气里带着无奈。
叔侄俩又闲谈了几句,周青柏才转身往回走。
林青和见他进门,放下手里的针线:“这么快?我还以为要聊到天黑。”
“人长大了,不用人操心。”
周青柏摇头。
“见着他那对象了?”
林青和又问。
“嗯。”
林青和心里有数了——看神情,怕是不太满意。
第345章
但她没往深里想,那是周夏自个儿挑的人,合不合适外人说了不算。
姑娘要是看不上周夏,也不会跟他处对象;周夏性子像他二哥,随和得很,姑娘们找对象多半喜欢这样的。
可林青和猜,那姑娘怕是看不上老周家这一大家子。
“以为你是穷亲戚,甩脸子了?”
她直接问。
“没有。”
周青柏又摇头。
林青和心说肯定是给了脸色,换她当场就怼回去了。
不过没撞上也好,往后见面的日子寥寥无几。
“去我三弟那坐坐,回头就该收拾走了。”
她站起身。
周青柏跟着她,两口子转到林三弟住的地方。
林三弟已经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屋里飘着饭菜香。
“姑姐,姑丈,今晚得住下,吃完饭歇一晚,明天再走。
天都擦黑了。”
林三弟媳妇迎出来说。
林青和点头:“成,明儿一早去车站。”
“刚你们走了,爹还在那念叨个没完……”
三弟媳妇话刚出口。
林三弟皱眉打断:“跟姐扯这些做啥?”
“还不能说了?跟亲戚们说得好像咱亏待了他。
钱每月准时寄,东西一趟趟往回带,还成天挑三拣四。
我今儿把话撂这——他要想搬过来住,我不答应!”
林三弟媳妇嗓门提了起来。
林青和看向林三弟:“他说要过来住?”
盆沿溅出的水花在灶台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林三弟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碗沿那道裂缝:“爹在信里说,村里就剩他一个人住着,大哥二哥那边都没动静。”
刀背磕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钝响,林三弟媳剁肉的动作顿住片刻:“早些年,家里最好的东西全往二房屋里搬,养老的担子也是他们接下的。
咱们三房虽是老幺,好处一样没沾过。
如今凭什么轮到咱家养?”
她不是那种把刀刃对着老人的人。
可生完第二个闺女那会儿,灶台上连碗热粥都见不着——这事像根刺扎进骨缝里,这些年谁都没能 ** 。
搬到城里开铺子以后,她也念着能有今天的日子是沾了林青和这个大姑子的光。
该给老人那份钱物,她不会主动掏,但林三弟要是背着她给,她也不会拦。
自觉做到这份上,已经够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偏偏人就是惯不得。
上回说要来城里,她挡了回去;这回又说没几年光景了,想到城里享享福。
电话里那几个兄弟倒是一个腔调,全撺掇着让林三弟把人接过来。
她当场摔了搪瓷缸,碎碴子崩了一地。
“一个个眼红我这家当,非要往门里头塞搅屎棍。”
她指甲掐进面团里,指节发白。
“眼下就剩爹自己守屋里……”
林三弟声音低下去。
“旁人难不成都是摆设?”
林三弟媳的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他要是个明事理的老好人,我咬咬牙也认了。
可他什么样你没数?让他踏进这个门,你日子想好过,我还想过两天清静日子呢。”
林青和从墙角的筐里拣出一把葱,搁在灶沿上:“三弟,让你媳妇省省心吧。”
她不用问也站弟媳这边。
林父要是住进来,铺子里的买卖怕就做不下去了——那位的性子,从来不是肯消停的。
“姐,我也晓得你弟媳妇不容易。”
林三弟叹气,“可大哥二哥那边实在指望不上。”
“怎么就指望不上了?都是儿子,你小儿子就得兜着?那么多孙子孙女呢!”
林三弟媳把揉好的面团往盆里一拍,面粉溅到灶台上。
“行了行了,不接还不成?”
林三弟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姐跟姐夫难得过来,你非跟我吵一架才舒坦?”
“你要早这么痛快,我跟你费这些唾沫?”
林三弟媳哼了一声,转身去舀面粉,朝门外喊了声,“姑姐,过来帮把手。”
两人在灶房里忙起来,案板上的葱段在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三弟媳压低声音说:“姑姐你别当我心狠,不伺候老人。
这两位长辈对我没半点恩德,要我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我实在办不到。”
葱段在瓷碗里码成一排,林青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怪你做什么。
老人慈爱,你多孝敬些是应当;他们薄情,你把自个那份理数尽到,就足够了。”
周父周母若真像林父林母那样,她顶多寄回点钱就算完事。
可凭良心讲,周母虽有时招人烦,倒不是那种恶婆婆做派。
周父更不用说,从不过问儿子们的事,也不偏袒谁,一碗水端得平。
他虽偏爱周青柏这个幼子,可周青柏眼下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后来周青柏回来,周母也掏出过钱,可那笔钱原本就是周青柏的津贴,他们没花,攒着准备孝敬老人,能拿出来也算有心了。
所以林青和才没什么负担地接过去京市那边照料着。
不过周母偶尔还会委屈,是听周晓梅说的——说不带她去泡温泉,是不是嫌弃她了。
林青和确实嫌弃了……
唠叨得太厉害,泡一趟温泉能念叨一路,所以就不带她去了。
“没打算把户口迁到县城来?”
林青和问。
“迁,明年过完年就迁,花钱也得迁。”
林三弟媳说,她以后都不打算回去了,实在没意思。
“迁过来也好,顺便留意一下,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好房子。”
林青和说。
“姑姐你要买?”
林三弟媳问。
“我都在京市了,这边就不买了。
你们以后搬过来,多买两套也成。”
林青和道。
后世县城的房价虽没外头大城市那么吓人,可也不便宜。
眼下铺面正赚钱,买点房子保值也好,万一将来生意受影响,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现在房子贵了不少。”
林三弟媳愣了愣。
“要是有余钱,买两套留着也不错,以后没准更贵。
总得给你儿子们一人留一套吧。”
林青和说。
林三弟媳点点头:“那我看看,有合适的就买。”
林青和转而问起侄女们的学业。
“都挺一般的,我跟她们爸都不是读书的料。
要是读得上去,就供着往上读,肯定不耽误;可要是读不上去,那也没办法,就出来帮忙吧。”
林三弟媳说。
林青和点头:“我三弟那人性子憨,有时转不过弯来。
你该凶的时候,也别跟他客气。”
林三弟媳抿嘴笑了笑:“我一般不跟他吵,他也辛苦。
可这事上我不会退步。”
以前苦过来的,如今的好日子攥在手里了,谁想捣乱,她就跟谁急。
林青和听了很满意。
有林三弟媳这样的人在,哪怕她弟心软老实,也不用担心。
晚上就在这边吃饭,吃完一起看电视。
九点多的时候,便催着早点歇息,明天还要赶早班车。
#
火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带着困意,林青和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野。
周青柏伸手替她拢了拢滑下的外套,她没回头,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虎口。
昨晚躺下时,她侧过脸看他:“转了一圈,还是觉得你最顺眼。”
他挑起眉梢:“还能有不顺眼的时候?”
她摆摆手,嘴角带点无奈:“当然有。”
虽然不多,可这人偶尔就是有本事让她气结。
偏偏她火气上来时,他还愣在原地,满眼茫然,完全想不通她为什么炸毛。
一根筋到底的硬木头。
他翻身把她往怀里带:“哪天看我不顺眼了,直接说,我跟你道歉。”
她心里那点褶皱被熨平了,回手环住他的腰:“青柏,咱就这么好好过一辈子。”
他嗯了一声,下巴抵在她发顶。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之间的温度非但没凉,反倒越捂越热。
早饭过后,他们拎着包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车轮卷起尘土,一路向北。
而就在火车从京市方向驶来的同时,虎子正扶着陈姗姗从月台上挤下来。
脚刚踩实地面,他就往三舅那边赶。
到了才知道,小舅和小妗子前脚刚走,两拨人刚好错开了。
饺子铺的蒸汽糊了一窗户,林青和跟周青柏在这边吃完晚饭,碗筷一推,就去找周晓梅一起去澡堂子。
热乎乎的水汽里,周晓梅搓着胳膊问:“回去一趟赶得像打仗,真够累的。”
林青和往身上撩水:“谁说不是呢。”
周晓梅又想起什么:“娘念叨了好几回,说怎么没把大娃他们带回去。”
林青和没接这个话茬。
她跟周青柏两个人回去就够了,这事儿她心里有数。
周晓梅见她不愿多谈,便换了个方向:“大哥那边怎么样?”
“都挺好,往后差不到哪去。”
“二哥家呢?”
林青和笑了一声:“明年打算起新房了。
夏夏正跟他师傅的闺女处对象。”
这么一盘算,其实都不算差。
搁村里比,老周家哥几个都算长进的。
只是兄弟之间一比,显得有快有慢,但总体上说,日子都在往上走。
周晓梅想了想又说:“六妮那丫头不知从哪摸到电话,打过来了一回。
你回去那几天,她找过你没?”
“她不敢。”
林青和声音淡淡的。
周六妮没露面,也没找过周青柏。
回去那几天,林青和连她的影子都没见着。
不过倒是知道了她嫁的是哪家——说来说去,什么锅配什么盖,不是一路人,挤不进一家门。
“她打电话来说什么了?”
林青和问。
周晓梅撇撇嘴:“听那意思,是想让三妮带她过来。”
#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林青和用毛巾擦了擦后颈,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里。
搓完澡的皮肤泛着淡红色,毛孔都舒展开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果然还是京市这边住着舒服,水软,温度也刚刚好。
“三妮以前可没少受那丫头的气。”
她说话时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了,“在家那会儿,什么脏活累活都往她身上推,仗着自己嘴皮子利索,动不动就挤兑人。
偏偏二嫂还当那是个有本事的闺女,整天挂在嘴边夸。”
周晓梅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块干布抹了抹水渍:“我跟她说清楚了,让她安心在村里待着,别往这边动什么心思。”
林青和没再提起周六妮的事。
事情都定了,人回去就回去了,这会儿再说也没意思。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结了霜的玻璃上,模糊成一团。
周母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这回该把大娃他们带回来才对啊。”
“是我没安排好,下回再看看吧。”
林青和抬高了些声回答。
第346章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就是周母叹了口气。
林青和听见她换了个话题:“姗姗和虎子回去,怕不是要嫌咱家穷了?”
“陈家那边看上的不是老黄家什么家底,是虎子那个人。”
林青和走出厨房,在板凳上坐下,“穷点也没事,虎子说了,明年就想把户口迁过来。
往后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趟了。”
周母正把手里的线头绕在纽扣上,针尖在灯光下闪了闪:“户口要是真迁过来,虎子得攒钱买个房。
租人家的住算什么事儿?”
老人说话时眉头微微皱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他攒的那些钱都放我这儿了。
只要他肯卖力气,到时候准能买上。”
林青和说着,心里估摸了一下,等虎子那边真攒够钱了,京市的商品房也该出来了,直接买那种就行。
“可不能让胜强那孩子比下去,别叫人家看不起。”
周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周晓梅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水汽:“娘,都是您外孙,您还偏着心呢?”
“我没那样的外孙。”
周母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娶那种媳妇,丢人都丢到天边去了,还当宝贝疙瘩捧着!”
林青和愣了一下。
她记得许胜美那会儿的事就把周母气得够呛,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现在这事……她朝周晓梅使了个眼色。
“四嫂,您进来帮我看看银耳汤。”
周晓梅冲她招了招手。
两个人挤进厨房,门虚掩上。
林青和压低嗓子问:“怎么回事?娘怎么会知道?”
她们明明都瞒着的,就怕老人家受不住这个。
周晓梅揭开锅盖,搅了搅里头泡发的银耳,声音也压得低:“瞒不住了。
娘老问那孩子过得怎么样怎么样了,我就只能把结婚的事说了。
胜美那些烂事我可一个字没提。”
她只说了许胜强娶了个京市姑娘,名声不好听,作风也乱。
她们怎么劝都拦不住,现在和这边彻底断了来往,以后大概也不会再上门了。
周母听完是发了大火,但好在没气出毛病来,骂了几嗓子也就过去了。
# 文本窗台上的水汽凝成水珠滑落时,林青和把视线从雾气里收回来。
既然那人已经知晓,心里留个底也好,不必再追问。
门轴转动的声响从玄关传来。
周青柏和苏大林踩着黄昏的光线迈进门,外套上沾着厨房里蒸腾出的白雾气味。
“大林揉了不少面,馅料也调得咸淡刚好。”
周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带回去放锅里蒸透就能吃,省事。”
周青柏应了声,解开领口的扣子。
“大哥那边都还顺当?”
周母把灶台上的碗挪了挪。
“都好。”
周青柏的语气平淡,“二哥明年也准备起地基了。”
周母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笑意爬上眼角:“你二哥也要盖房子了?你们兄弟几个都能住上新屋,回村里站出去,多少人要眼红。”
“就算不在村里,旁人也是要眼红的。”
周父坐在竹椅上,烟气从指缝间升起来。
周母嘴角的纹路更深了:“都是孩子们自己挣的,我们两个老的也搭不上手。”
林青和从口袋里掏出四只红纸包,封口处的浆糊还泛着潮气:“大嫂腌的咸鸭蛋味道足,爹娘多尝尝。”
她把红包搁在桌上,推过去时纸角微微翘起。
“哪来的这些?”
周母的手指摩挲着红纸面。
“大嫂和三嫂给的,一人封了二十。”
林青和说这话时,屋里很安静。
她给周父二十,给周母也是二十,周三嫂那份数目相同。
对方先问起红包的事,她才提了周大嫂又托人带了钱过来。
“她们俩都有心了。”
周母的声音里带着暖意。
“这两份是我和青柏准备的。”
林青和又摸出两个红包,同样一左一右放在二老手边。
“小妗子!”
苏雅和苏甜的视线黏在红纸包上,脚尖在地板上蹭着往前挪。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表哥们要来给你们封大红包。”
林青和垂下眼皮,声音里带着笑意。
“真会来?”
苏雅歪着头。
“说话算话。”
林青和点头。
姐妹俩对望一眼,嘴角咧到耳根:“那我们等着明天收大红包!”
周晓梅伸手拍了下苏雅的肩膀,转头看苏大林:“都是你养出来的好闺女,人小鬼大,还知道讨要压岁钱。”
苏大林只是咧开嘴笑,露出牙齿。
周父周母脸上都挂着笑。
屋里没有人提起周二嫂没给红包的事——有人愿意给就收下,不愿给的也不特意去说。
日子一天天比从前好了,计较着那些细枝末节也没意思。
腊月三十的早晨,翁家的车停在巷口。
翁爸爸和翁妈妈领着翁国栋、翁美嘉过来凑年夜饭的热闹。
林青和把老三和刚子打发去周父周母那边,老大和老三留下来,又把周四妮叫了过来。
周三妮和李爱国带着孩子去了爷嫲那头,满院子都是脚步声和笑声。
翁国栋拎着东西进门时,阳光还斜挂在屋檐上。
他手里的袋子鼓鼓囊囊,油纸包着的腊肉散发出一股酱香。
“今年的年夜饭,可要热闹得掀了屋顶。”
林青和站在灶台前,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要是年年都能这样,那才好呢。”
周四妮的菜刀在案板上起落,萝卜片被切成均匀的细丝,落盘时发出脆响。
她侧头冲周凯喊:“鸡洗干净就成,别剁,我来。”
周凯应了一声,拎着那只褪了毛的白条鸡走到水池边,水声哗哗响起。
周归来蹲在一旁剥蒜,指头被辣得发红,偶尔用袖子蹭一下鼻尖。
翁妈妈盯着周四妮的背影看了好一阵。
姑娘手脚利落,身板挺直,切菜时不说话,但每一下都踩在点上。
她又偏头瞥了眼自己儿子。
翁国栋正坐在凳子上喝茶,目光从周四妮身上扫过去,脸上没什么波澜,像在看一件普通摆设。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轻点杯沿。
“看看小凯他们哥俩,全都会掌勺,你呢,连铲子都颠不利索。”
翁 ** 声音里带上了怨气。
翁国栋没接话。
林青和递过去一把香菜:“娶个会做饭的不就结了?这点事,不值当念叨。”
“也就是你教得好。”
翁妈妈嘴上应着,眼神却锁在周四妮身上。
姑娘转身端油锅时,腮边碎发被热气撩起,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得像切菜。
翁妈妈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过日子,是块好料。
翁国栋又看了一眼周四妮。
她正往锅里下丸子,油花溅起来,她眼皮都不眨。
但那脸看着确实嫩,十六七岁的模样,站他边上要矮一个头。
他收回视线,继续喝茶。
林青和没理会两人之间那道沉默的沟,转头问翁美嘉:“你们那边忙不?”
翁美嘉坐在灶台边剥核桃,手指夹住壳沿一捏,碎壳掉进盆里。
她笑了下:“闲的时候也有,但大多数日子事一桩接一桩。
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
“再忙三顿饭也得按时吃。”
林青和从碗柜里翻出一个瓷坛,“家里还有两个猪肚,我打算初三做一回猪肚鸡,初六再做一回。
到时候让老大给你送一份过去。”
“哪用得着送那么远?”
翁美嘉手里的核桃壳落在桌上,她拍了拍手,“我在家等着吃就成,或者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自己跑过来蹭一顿。
隔着两条街的事。”
林青和笑出声:“那行。
初三做一次,初六再做一次。
你们初七就动身回去了吧?”
翁美嘉点头:“嗯。”
“不是说能放到初十?”
翁国栋放下杯子。
翁妈妈抢在女儿前面开了口:“她是能放到初十。
可早点过去有什么不好?顺路跟小凯一块走,路上还有个照应。”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说完又忍不住瞪了翁国栋一眼。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胸口堵得慌。
翁美嘉今年多大来着?二十出头。
干活利索,脑子清楚,家世干不干净她打听过,父母都是老实务农的,亲戚里没什么惹事的。
她不挑什么京市户口,也不挑贫富,姑娘自己是个明白人就行。
她儿子一个月工资小一百,年后还要涨,养个家绰绰有余。
可她这边再怎么着急都没用。
那尊佛死活不肯动。
“四妮,丸子炸好那锅再过一遍油,鱼丸也得过。”
林青和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晓得了。”
周四妮应了一声,铲子碰锅沿的声音磕在油花里。
翁国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姑娘手里的活计确实麻利,刀起刀落间不带半点拖沓。
他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可心里头偏偏翻不起半点波澜。
林青和转过头,问翁家老太太:“明年的打算,定下来了?”
翁妈妈脸上堆起笑纹:“我让老翁去看了条街上的铺子。
先租下来试试水,看看行情再说。”
“做什么营生?”
翁美嘉插了句嘴。
“明年跟你林姨学,也开个服装铺子。
就咱们那条街上。”
翁妈妈笑着说。
翁美嘉弯了弯嘴角:“听着倒是不赖。
不过妈,你有几分把握?”
“我在你林姨这儿学了多久了?没把握敢说这话?”
翁妈妈语气里带着自信,“该会的,我都会。”
“那挺好。
手头有事忙,人也不至于闷得慌。”
翁美嘉点点头。
“可不是?你爸跟你哥还不乐意,非要我窝在家里。
再待下去,骨头都要锈成铁了。”
翁妈妈说着,朝沙发那边瞥了一眼——翁爸爸正和周青柏一块盯着电视里的《一剪梅》,压根不接话茬。
“没想过直接买下来?”
林青和又问。
“老翁说先开着试试。
要是我不是三分钟热度,再掏钱买下来给我折腾。”
翁妈妈答道。
她随即朝儿子喊了一句:“国栋,过去搭把手。”
“那边三个人了,我去能干什么?”
翁国栋坐在原地没动。
“哪怕帮着择菜也行。”
翁 ** 语气沉了沉。
她打的什么主意,儿子心里一清二楚——无非是让他去跟周四妮多待一会儿。
翁国栋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哪用得着你,我们仨够用了。”
周归来笑着说。
他压根不知道这背后还有别的心思。
“老三,你最小,滚过来看电视,让他们忙活。”
翁妈妈冲周归来招招手。
“那多不好意思。
我跟国栋哥一块掰腐竹吧。”
周归来笑了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两人并肩掰着泡软的腐竹。
第347章
周归来回过头,随口问了一句:“国栋哥,你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娶个嫂子进门?”
翁国栋沉默了两秒——走到哪儿都逃不开这个话题。
“条件别卡那么死嘛。
找个贤惠的,能在家里操持的,就挺好。”
周归来咧嘴笑,“你看我们四妮姐那样的,就再合适不过了。”
翁国栋知道这小子并不知情,否则绝不会说这种话。
但他还是忍不住朝周四妮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四妮没抬头,手里的菜刀正利落地剁着鸡块,刀背砸在案板上发出闷实的声响:“三娃,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四妮姐你多好啊。
将来谁娶到你,那是人家的福气。”
周归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周四妮这才抬起眼,眼底透着笑意:“油嘴滑舌的。
我看你越大越不靠谱了。”
“我说的可全是实话。
不信你问我大哥。”
周归来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
周凯没把这话放心上,但也顺着接了句:“四妮姐,你以后是打算嫁到京市来,还是回老家?”
周四妮嘴角一弯,嗓音里带着笑意:“那我怎么嫁得起嘛。”
她没往那方面琢磨过,心里想的不过是嫁得近些。
二姐已经嫁到京市来了,一个跑那么远的就够了,她可不想再来一个。
“瞧你这话,可别小看了自己。”
周归来接过话头,“二妮姐能嫁得,你现在这么拼,怎么就不能嫁?我看成阳那小子就挺好,对你可是有点意思。”
周四妮手里的动作没停,抬头看他一眼:“成阳人家有对象了,你别瞎扯。”
“有对象?没听人提过啊。”
周归来挠了挠后脑勺。
“你又没上他那去,饭都送好几回了。”
周四妮声音淡淡的。
周归来一咧嘴,压低了声音:“那倒没啥。
不过我听嫲说,隔壁老朱家那位老太太,好像打了你的主意,想把她外孙说给你?”
周四妮只是笑了笑:“那事儿没影儿呢。”
朱老太的心思她也不是不知道,但她没打算自己拿主意。
婚姻这事,她想听听长辈们怎么说。
那些长辈都是过来人,都说好的,那就错不了;说不好,她也不强求。
她们是真心实意疼她的,不是那种挖坑给她跳的。
“哎哟,我的四妮姐,你这也太抢手了吧。”
周归来啧啧出声。
“没个正经。”
周四妮笑骂了一句,顺手捞起一个热腾腾的肉丸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周归来嚼了两口,含糊着说:“四妮姐,京市这边真是不错,你得好好找个对象。
以后留在这儿,我还能常来蹭顿饭吃。”
周四妮瞥他一眼:“要不要再吃个肉丸子?”
周归来咧着嘴笑,扭头看向翁国栋:“看看国栋哥你这样的,十指不沾阳 ** 的,这腐竹掰得也太碎了。”
翁国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片:“嗯,没做过。”
“没做过可不行。”
周归来摇头晃脑,“你知道我妈从几岁开始训我们的不?六七岁就得扫地洗碗择菜,九岁就得学着生火烧饭了。”
翁国栋挑了挑眉:“我看林姨对你们可疼得紧。”
“那是自然疼的,全村的孩子都羡慕我们兄弟几个有我四婶那样的娘。”
周四妮接了一句,眼里带光。
“那怎么那么小就喊你们干活?”
翁国栋有些不解。
周四妮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觉得这城里人果然不一样,想法真够奇怪的。
叫干活,怎么就不是疼了呢?
周归来替他答了:“我妈那是怕我们将来娶不上媳妇儿。”
翁国栋打量了他们几眼:“就你们哥几个这身板这模样,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我以前真没看出来,国栋哥你眼光这么毒。”
周归来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还不是穷闹的。
没出村那阵儿,我家那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捉襟见肘。
我奶奶整天跟我妈念叨,让她省着点,好攒下钱给我们哥几个娶媳妇。
我妈呢,手上有多少花多少,一分都存不住。
我们几个不就得把活儿学个十项全能?将来追着姑娘跑,会掂勺也是加分项啊。”
“林姨教你们的?”
翁国栋笑着接话。
“嗯,她也这么说,不过大实话嘛。
你看看我爸,现在厨房里哪还有我妈的影子,一应活计全是老爷子包了。
我家这气氛咋样?俩人就没红过脸,懂了吧。”
周归来挤了挤眉毛。
翁妈妈耳朵一直竖着,这时候 ** 来一句:“这话说得在理。
男人嘛,就该多搭把手干点家务活。
你们那个爸爸,平常可懒得伸出手帮忙。”
“那点事情算啥?”
翁爸爸小声嘀咕了一句。
“算小事?天天干、日日干,磨磨蹭蹭的,我早就受够了!”
翁妈妈一句话怼了回去。
“往后我肯定多替你分担点上。”
翁爸爸赶紧赔不是。
“省省吧你,别把我碗给摔了!”
翁妈妈撇撇嘴。
满屋子笑声跟着炸开,翁国栋也跟着乐,眼神往周四妮那边瞄了瞄。
她手头的油锅正滋滋响着,油炸肉丸子和鱼肉丸子已经出锅了,香味浓得直往鼻子里钻。
见锅底还剩不少底油,周四妮顺手把切好的甘蓝倒进去翻炒。
腐竹也泡软掰完,她喊了一句:“你们去看电视吧,这儿我一个人能行。”
“得嘞。”
周归来洗手走人,窝到沙发前盯着屏幕。
翁国栋又问了一句:“别的活呢,我也能搭把手。”
“不用,有大娃帮忙就够。”
周四妮头都没回。
这货一看就是少爷命,十指不沾阳 ** 的主儿,别糟践好东西了。
翁国栋看了她一眼,也拧开水龙头洗手退回去了。
周凯把鱼利索地收拾干净,周四妮心里直点头——这才是干活的料嘛,能派上点大用场。
“翁伯娘,不是我跟您吹,您瞧瞧我这位大哥,那可叫一个标准——居家必备款好男人。”
周归来又开腔了。
“进得厨房上得厅堂,开得起车,斗得过流氓。”
林青和顺口给他补了一句。
这一句把满桌大伙都逗乐了,连翁爸爸也没憋住笑。
周青柏扭头朝自己媳妇看了一眼。
“妈,您这是在夸我大哥呢,还是顺带捧爸?”
周归来追了一句。
“那当然,你爸这样的好男人,不夸可惜了。”
林青和一点都没吝啬夸奖。
周青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就连翁国栋也觉得老周家这气氛让人浑身舒坦,怪不得他爸妈隔三差五往这儿凑合,连年夜饭都不嫌远,一起挪过来吃了。
四点钟光景,饭菜摆得满满当当一桌子。
两家人挤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动起了筷子。
天色暗下来那会儿,桌上还冒着热气,大伙刚坐定,筷子还没伸开。
林青和朝旁边那年轻人递了个眼神:“老三,别碰酒,跟你四妮姐一块喝饮料去。”
“知道知道,不到十八不动杯子。”
周归来连忙点头,笑着把手里的酒瓶放下,“我就是给我爸和翁伯父他们挨个倒一圈。”
周四妮从桌那头接话,嗓音轻快,带着笑意:“饮料也挺好的呀,我喝着挺顺口。”
翁妈妈盯着满桌的菜,目光在周四妮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眼神里藏不住满意。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开口夸道:“这可真是拿得出手的手艺,满桌子菜都是你一个人张罗的?”
周四妮摆摆手,笑得不大好意思:“大部分都是四婶提前备好的料,我就过个火,哪儿算得上我一个人的功劳。”
林青和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大嫂还特意捎了一兜咸鸭蛋来,自家养的鸭子下的,切开全是油,香得把人馋死。
回去的时候也带几个尝尝。”
翁妈妈闻言,脸上笑纹更深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就该这样。”
林青和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吃,凉了就白瞎了。”
翁爸爸咬了一口肉丸子,点了点头:“这丸子入味。”
“觉得好就多吃点。”
林青和笑着冲他举了举杯子,“老翁啊,今天你得跟我家青柏喝到痛快,谁也不许跑。”
翁爸爸笑着摆手:“那可不行,待会儿还得回家。”
“回去怕什么,让老大骑车送你。”
林青和不以为意。
饭桌上热热闹闹地聊着,碗筷碰得叮当响,一顿饭吃了有一个多钟头,人人都觉得肚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嘴上也乐呵够了。
吃完后,大伙儿挪到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
话题从工作扯到日子琐碎,气氛一直没冷下来。
周四妮擦干净最后一个碗,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头对林青和说:“四叔四婶,我先过去爷嫲那边了。”
周归来从沙发上站起来,正要开口说送她,翁国栋先起了身:“我今天骑了自行车过来,刚好也想出去吹吹风,我送四妮吧。”
周归来看了他一眼,有点儿犹豫:“你行不?刚才看你没少喝。”
“就那两杯,算什么。”
翁国栋摆了下手,语气随意。
周四妮在旁边笑了笑,语气客气:“不用麻烦,让三娃送我就行。”
翁妈妈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嘴上却端着平静:“没事没事,让国栋去送正好。
国栋,你可得把四妮送到老叔老婶那边,可不能半路把人扔下。”
“知道了。”
翁国栋应了一声,已经往外迈步。
林青和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周四妮,点了点头:“去吧。”
周四妮没再多说,跟着翁国栋下了楼。
外头的风裹着凉意,自行车链条转了几圈,就消失在了路灯下面。
林青和转过头,朝翁妈妈笑了笑:“青禾,咱们也出去溜达一圈?”
“走着。”
翁妈妈脸上的笑意彻底摊开,没再遮掩。
她回头又问了句沙发上的翁爸爸和周青柏:“你俩要不要一块儿?”
翁爸爸摆了下手:“你们去你的。”
周青柏也冲老大说了一句:“跟你妈出去走走。”
翁美嘉刚搁下茶杯,周凯就侧过头来:“美嘉,出去溜达一圈?”
她抬眼看他一下,没多言语,转身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包。
翁妈妈从厨房探出半张脸,跟林青和对了个眼神,俩人就带着这对年轻人往外走。
周归来没动窝,窝在沙发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又冲了两杯蜂蜜水端给翁爸爸和自己亲爹,嘴里嘀咕着:“醒醒酒。”
外头天色刚暗下来,路灯还没全亮。
翁美嘉和周凯并排走在后头,隔了半步的距离。
第348章
她个头在同龄姑娘里不算矮,可站他身边,头顶才勉强够到他肩膀。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胡乱飘,她抬手别到耳后,余光扫见他低头看自己,又赶紧把视线移开。
前面翁妈妈和林青和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瞅一眼,嘴里的话压得很低。
翁妈妈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这小子,怕是真开窍了。”
林青和没接话茬,目光往后瞥了一下。
翁妈妈继续说:“他这个人,要是没那个意思, ** 都不带开口的。
今天能主动说送人,你想想。”
林青和半晌才开口:“这不就是送送人嘛,能说明什么。”
她话音里带着点试探。
“青禾,我还不了解自己儿子?”
翁妈妈压低声音,“他要是决定处,肯定认真处。
再说四妮那丫头,他要真处上了,保准满意。”
林青和叹了口气:“国栋是好,可俩人的差着岁数,这差距摆在那儿呢。”
翁妈妈摆摆手:“四妮不是还在上夜校?人上进着呢。
再说咱家这条件,她嫁过来也用不着受气。
你就让她跟我儿子处处试试,总归不亏。”
“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林青和脚步慢下来,“我得先问问四妮的意思。
再说国栋比人家大那么多。”
“大点才知道疼人。”
翁妈妈笑了,“以后真成了,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青和这才松了点口:“那我回去问问。”
“问。”
翁妈妈语气笃定,“国栋明年就搬出去自己住了,要是能成,小两口自己过日子去。
他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明年还要涨,偶尔孝敬我跟他爸一点就行,别的不用管,我们老两口自己有棺材本。”
林青和没再说什么,只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翁美嘉低着头,正拿脚尖踢一颗小石子,周凯走在她身侧,影子拉得很长,几乎是她的两倍。
# 大孙媳妇
冷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掠过,林青和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她心里盘算着,若真能成,倒是一桩好事。
这世上要寻个十全十美的人家,比在沙堆里找珍珠还难。
老翁家那样的门第,翁家两口子都是明事理的,从不像旁人那样胡搅蛮缠。
闺女若嫁过去,日子怕是比蜜还甜。
她打定主意要跟周四妮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
翁妈妈已经朝周凯和自己女儿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己去逛吧,看电影也好,四处走走也行,我们就不跟着了。”
翁美嘉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舍:“这么快就走?”
翁妈妈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这鬼天气冷得刺骨,你们年轻人火力壮扛得住,我这老骨头可吃不消。”
林青和也转向儿子叮嘱了一句:“照顾好美嘉。”
话音落下,她便和翁妈妈一道转身离去。
周凯和翁美嘉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各自慌乱地躲开。
两个人的耳朵根都烫得厉害——方才两家大人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了。
“走走吧。”
周凯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
“好。”
翁美嘉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两人并肩而行,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脚步停在了公园入口,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展着。
翁美嘉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周凯的声音先一步落进了耳朵:“美嘉,别答应那些当兵的。
等我两年成不?”
翁美嘉愣了愣,脸颊像是被火烧过似的滚烫,她慌忙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里带着恳切:“我现在还年轻,位置也不够高。
等我在部队里再往上提一提,咱们就结婚。
你说行不行?”
翁美嘉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睫毛颤了颤,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周凯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他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周围空无一人,这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干嘛呀……”
翁美嘉的声音里带着嗔怪,却没有抽回手。
“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的。”
周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嫁给我最好。
我保证护着你,一辈子都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油嘴滑舌。”
翁美嘉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自己的声音,“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哄人。”
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那时候你还小。”
周凯说着,自己心里也跟着明白过来——过了年就二十一了,也是时候给自己定下个媳妇了。
先处着,慢慢来,心里也有个念想。
翁美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眼尾却带着藏不住的笑。
两人又绕着公园走了一圈,直到天色更暗了些才往家走。
周凯开着车把翁家人送回去,自己才慢慢上了楼。
“大哥,我怎么觉着你和美嘉姐出去一趟,回来就不太对劲了?”
周归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开始审问他大哥。
周旋正好也在家,跟着追问:“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周归挠了挠头,“就是美嘉姐刚才都不敢正眼看咱们,脸还红扑扑的。”
林青和没掺和孩子们的打趣,只认真看着周凯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让美嘉伤心,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里屋。
周青柏今晚和翁爸爸喝得有些多,这会儿正靠着床头打鼾,满屋子都是酒气。
热水壶嘴冒着白气,林青和拎起来,往搪瓷缸里倒了大半杯,端着进了里屋。
周青柏坐在床沿,脸上还沾着下午糊墙时蹭的石灰印子,她拧了热毛巾,贴上去替他擦。
外头院子里,周旋和周归来两兄弟正缠着他们大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挤在门槛边,问今晚是不是要搞点什么新动静。
他们大哥靠在廊柱上,叼着烟,眯眼看了他们一眼,抬脚一踹,两人一块儿滚 ** 阶。
周旋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嘀咕说这嘴比保险柜还严实。
“媳妇儿,咱家再多置几间铺子和厂子,留下来放着,成不?”
周青柏睁了眼,毛巾的热气熏得他眼皮发红。
林青和愣了一下,手顿在他颧骨上,笑了一声:“还添厂子?那可不是小数目。”
“十来万能拿得下来。”
周青柏说。
“你这口气,倒是不小。”
林青和笑骂了一句,把毛巾丢回盆里。
周青柏没再答话,嘴角勾了一下。
等她把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掀开被子躺下,他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渐渐沉下去。
林青和没再追问这事。
她心里有数——这个节骨眼上,能多咬几口肉,谁也不会嫌嘴大。
大年三十的夜,外头零星有鞭炮响,窗纸透进来一点暗红色的光。
两口子没再多话,很快就睡了过去。
院子里几个孩子也各自散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阵,门一扇接一扇地合上。
初一的清早,天还没大亮,隔壁院子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叫了。
一九八五年的第一缕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冷冽的煤烟味。
一家子围在桌上吃了饺子,电视机开着,正播着新年贺词,声音透过门缝传到院子里,等着街坊上门拜年。
马成民领着黄小柳和马小蛋跨进院子的时候,林青和正往兜里揣花生糖。
她转身迎出去,顺道拐去马大娘那屋,把人硬拽了过来。
“大娘,大过年的,您可别一个人闷在灶台边上,过来坐坐,磕个牙。”
林青和把一把花生软糖塞进马大娘手里,糖纸在掌心里窸窣作响。
马大娘笑出一脸褶子,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你不来拽我,我也得自己过来。
刚正刷那口锅呢。”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电视里换了曲子。
林青和抓了一把瓜子,转头跟黄小柳说:“今年青柏饺子铺的生意看着还行,明年你做蒸糕的时候,多整一锅,往铺子里送,成不?”
黄小柳坐在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低头抿了一下嘴。
她儿子都半大小子了,人却还跟刚嫁过来那年一样腼腆:“行,明年我多蒸一锅出来。”
“价钱也得往上调。
具体调多少,等铺子开了再定。”
林青和磕了一颗瓜子,壳子落在桌上瓷盘里,轻轻一声。
黄小柳听了,眉眼松开了一些,点点头。
她话还是少,但整个人不像以前那样蔫着了,眼里有了点光。
林青和又看向马成民:“今年要不要回一趟老家?要回去的话,给你多批几天假。”
黄小柳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
马成民本来不太想动——乡下那地方,回去也就是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啥也干不了。
可他一扭脸看见自个儿媳妇那眼神,喉结滚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多请三天。”
“行。”
林青和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壳。
“谢谢林老师。”
黄小柳声音轻,但透了笑意。
“谢什么谢,有你们家成民帮我盯着摊子,我省了多少力气。
对了,今年大家工资都要涨。”
林青和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
马大娘在一旁听了,脸上露出犹豫:“那也不低了吧?”
“今年物价要涨,粮啊油啊布啊,样样都得往上翻。
工资不跟着动,人怎么活?每人提到七十块,怎么着也不能亏了帮咱们干活的人。”
林青和把话撂下,语气干脆,像拍板钉钉子。
马大娘倒吸一口气:“七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就算东西贵了,这个价也着实不低。
林青和笑着摆手:“我想好了才定的。”
她转向马成民,“成民,你当管理,比他们多十块,一个月八十。
往后得多劳你费心。”
“应该的。”
马成民声音不高,但很稳当。
马小蛋立刻插嘴:“爸,你涨钱了,给我买个足球呗!”
“妈掏钱。”
黄小柳扬起下巴,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她自己挣着钱呢。
“成。”
马小蛋咧嘴,有球就行。
没多久,马大爷跨进门槛。
周青柏倒了杯热茶端过去:“大爷,喝口润润。”
马大爷接过杯沿,抿了一口,眼角笑出褶子:“你这茶,味道正。”
“上次带了不少来,待会儿再拿一斤走。”
林青和接过话,“上了年纪,多喝点茶养身子。
王叔和我公爹都爱这口。”
马大爷摇头:“上回的还没喝完呢。”
“茶不怕放,慢慢喝就成。”
林青和说。
老马家一屋子人聊了好一阵。
第349章
客人陆陆续续进门,马成民一家才起身告辞,把位子腾出来。
徐大娘和李玉凤一块儿来了,身后跟着李玉凤的男人——陈姗姗她爹。
两家都快成亲戚了,便凑到这边坐下说话。
林青和和周青柏忙着倒茶招呼。
周凯是老大,自然得留下,难得回来一趟。
至于周旋和周归来两兄弟,老马家前脚走,后脚他们就溜了。
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周凯送客到门口时,迎面撞上许胜强和张美莲。
目光落在许胜强脸上,那人好一阵没见了。
许胜强缩了缩肩,觉得这位大表哥身上压着一股劲儿,让人抬不起头。
正纠结要不要开口,周凯转身,径直回了屋。
“走,进去。”
张美莲拽了拽他的袖子。
服装铺子今年半年就赚了两千多块,这是多大一笔?用不着看老周家谁的脸色。
周凯心里清楚,要是让爸妈知道许胜强倒插门进了老张家,非得炸锅不可。
所以他一个字都没提。
屋里招待着人,等晌午过了,该来拜年的才渐渐散尽。
林青和和周青柏扒了几口午饭,就摸去午睡了。
到底是年纪上来了,早上起得早,陪了一上午客,下午得歇歇腿。
周凯关上店门,往爷爷那边去拜年。
“晚上在这吃,叫你爹你妈也过来。”
周母说。
老王也在,正和周父坐在棋盘边,一颗一颗地落子。
周凯凑近半步,压低嗓子:“晚上让我爹妈过来,咱们凑一桌热闹。”
周晓梅笑着打量他两眼:“听二娃讲,昨天你那还没过门的岳母一家全过来吃年饭了?”
周母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刚才午睡醒来还带着的倦意一扫而光:“二娃跟我说,那姑娘条件不差,读过大专,在医院当护士,她爹妈兄弟个个都有正经工作,两家人还是老相识。”
提到大孙子的对象,周母整个人像被点了火,腰板都直了几分。
周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可瞥见干爷爷和他爷爷都朝这边望过来,只好清了清嗓子:“美嘉确实挺好。”
“那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听见没有?”
周母语气急了起来,“她条件摆在那儿,追她的人少不了。
护士这活儿多体面?肯学这行的姑娘心眼正,都是白衣天使!”
周晓梅接过话头:“可不是所有穿白大褂的都叫天使。
上次我带雅雅去看病,有个护士脾气大得很,话没说两句就甩脸子。”
“那大娃看上的肯定不一样。”
周母笃定地说。
“是不错,不然四嫂也不会点头。”
周晓梅又转向周凯,“你们俩到哪一步了?人都没领回来给你爷和你嫲瞅一眼。”
“还有你干爷爷也没见过。”
周母赶紧补了一句。
周凯咳了一声:“初三我妈要炖猪肚鸡,我让她那天来,顺便带她过来坐坐。”
他说完看见爷爷、奶奶和干爷爷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情,便又补了一句,“我跟美嘉也算是定了,带过来看看应该的。
我也得去见见她那边的亲戚,省得总有人给她牵线。”
他记得翁国梁提过,虽然翁妈妈替美嘉挡了不少相亲的,可他总得拿出点态度来。
周晓梅笑起来:“四嫂的猪肚鸡可是拿手菜,你得多吃两碗。
她这是见你回了才特意做的。”
“她老怕我在外面把胃饿坏了,变着法给我补。”
周凯笑着说。
正聊得热络,外面突然传来许胜强的声音,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周母脸沉下来:“他来做什么?存心给人添堵是不是?”
“我出去看看。”
周凯转身往外走。
许胜强在周凯面前向来没什么底气,见他出来也不多废话:“我知道姥爷姥姥不想见我,我就不进去了。
这是我给姥姥姥爷备的年礼。”
他其实根本不想来。
要不是张美莲硬拉着他去老张家,他宁可窝在家里,也不愿跟那家人打照面。
毕竟两家挨得近,想躲也躲不开。
这边他也不想踏门槛,偏生他姐逼着他来,说是不走动走动,指不定哪天连衣服都不给洗了。
许胜强并非没试着找过别的路子。
他翻过几个批发市场,摸过的布料不是太糙就是花色老气,连个像样的版型都撑不起来。
兜了一圈,还是只能回头往王元那边跑。
服装铺那头倒是滚滚进账,掐指一算,这才多长时间,利润已经堆到两千出头。
加上之前攒下的,他和张美莲手头搁着三千多块,搁谁眼里都不是小数目。
心里再不情愿,货还是得送。
周凯接过东西,随口说了句:“我拿进去。”
许胜强没多待,转头就走了。
周凯拎着那包东西进了屋:“胜强送来的。”
“他那点东西,我还真不稀罕。”
周母的声音从灶台边传过来,“娶了那么个闹心的女人,后半辈子有他受的。”
“大过年的,人家送都送来了,娘你就少说两句。”
周晓梅截住话头。
周母哼了一声,没再提那茬,转了话锋:“大娃,你那个对象也带来了?要不一块儿在这吃顿饭?”
周凯笑了:“她不会做菜,嫲你别嫌她。”
“不会做可不行,以后日子怎么过?”
周母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那有啥,大娃会做就行。
再说人家自己有活干,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上街买菜、围着灶台转?”
周晓梅接过话,语气淡淡的。
她自己在县城那会儿,跟苏大林搭伙,饭是苏大林做的,她下班回来瘫在椅子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愿意动一下手指头。
“大娃难道就不忙了?”
周母不松口。
“我们单位食堂菜色不错,一礼拜换一次花样。
有空就自己开火,没空直接上食堂。”
周凯说。
“老吃食堂哪行?自己家做的才干净,想吃啥做啥。”
周母声音高了半度。
“上班哪有时间?娘你还想让人家怎么着?要不换一个得了。”
周晓梅笑道。
“换什么换,光听这条件就知道是个好姑娘。”
周母瞪了她一眼。
“别听你嫲的,她年纪大了就爱操心,你们小两口自个儿过舒坦了比啥都强。”
周晓梅摆摆手。
周母又瞪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转而提起四妮的事。
“那丫头,自己想回村里找个差不多的,说嫁近点方便。
我倒是不太舍得让她回去。”
周母叹了口气。
“舍不得就简单了,在这边找户合适的人家嫁了。”
周晓梅说。
“哪有那么好找?”
周母咕哝了一句。
像隔壁老朱家那种,她是 ** 不愿意沾边的——搞得好像她孙女攀了他外孙是天大的福分似的,一边待着去吧。
“昨天送四妮回来的那小伙子,是哪家的?”
周母忽然问道。
“哪个?”
周晓梅一愣。
“昨儿个有个男青年骑自行车送四妮回来,我出门刚好撞见。”
周母说,“就是那孩子也没吭声,冲我点了点头就走了。”
周晓梅的目光落在周凯身上,后者摊了摊手:“那是美嘉她大哥,嫲你就别惦记了。
条件太好,挑得也高。”
连周凯都觉得翁国栋眼光刁,这才一直没成家。
“啊,那四嫂的户口不就是找他办的吗?”
周晓梅忽然记起这事,脱口而出。
“大哥现在就在那边上班。”
周凯点了下头。
周母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事业单位啊,那可真是好去处。”
那年轻人五官端正,个子也高,看着就稳重。
她昨天不过瞥了一眼,可记住了不少细节。
原本印象就不赖,一听是事业单位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心里满意得跟什么似的。
“娘你没听见大娃说的吗?人家条件高着呢。”
周晓梅无奈地摇摇头。
“高什么高?四妮哪点差了?多利落的一个姑娘,明年还回她四婶那儿上班,每个月工资照拿,能差到哪去?”
周母反驳道。
今天四妮不在,跟周旋、刚子还有周归来一块出去转悠了——周归来还带了相机。
“多大了?工资多少钱?”
周母继续追问。
“二十八了吧,工资不太清楚,好像也一百多。”
周凯回答。
“那不错啊,年纪也不算大。
大点儿也好,会疼人。”
周母自顾自地说。
周凯用手揉了揉额头。
周晓梅干脆不吭声了——她娘这倔劲儿,说也白说。
晚上林青和和周青柏过来串门,话还没提呢,周母就先开口打听上了。
林青和挑了挑眉:“娘你怎么知道国栋的?”
“昨天他不是送四妮回来吗?我正好出去,瞅见了。”
周母解释道。
听她这么说,林青和才明白过来,便接过话:“娘,你讲的这事,还真有说法。”
周母一听她支持自己,立刻眉开眼笑,扭头说闺女:“你看你四嫂,我就说可以试试,你一个劲儿泼冷水。”
“我哪泼冷水了?不就是觉得差距太大吗?”
周晓梅嘟囔着。
她当然盼着侄女好,可好也得从实际出发,差距摆在那儿,总不能装看不见。
“动不动就拿差距说事。
二妮跟王元差距不是更大?你看人家现在过得怎么样?龙凤胎都生了。”
周母振振有词。
这话噎得周晓梅没法接。
林青和笑着接过话头:“娘,你觉得国栋这人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啊。
看着踏实,不像那种花花肠子的。
听说还是事业单位的?”
周母追问。
“嗯,晓梅和大林的户口就是他帮着解决的。”
林青和点了点头。
周母脸上绽开笑意:“那可真算得上有本事。”
“岁数也到了,估摸着二十八了吧。”
林青和把该提的话递了过去。
“二十八有什么要紧的,当年大林娶晓梅那会儿,不也差不多这个岁数?你看如今大林多会疼人?”
周母掰着指头算。
她不是一时脑热才觉得翁国栋合适,也是前前后后掂量过的。
头一条,翁国栋家境殷实,父母自然差不到哪儿去,不然也跟老四家走不到一块。
再看他自个儿,月月工资一百多块,单位体面,公家饭碗端得稳稳当当。
往后什么都不用发愁的。
这样的人家,周母当然想着留给自家孙女,总比隔壁朱老太那个外孙强——尖嘴猴腮,还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德性。
瞧老太太这神情,林青和心里有了数,便说:“其实美嘉她妈也跟我提过这事,她看上了四妮,想让四妮做儿媳妇。”
周母眼睛猛地亮了。
第350章
周晓梅也愣了一下,瞥了眼厨房方向——周四妮正跟周旋、周归来一道忙活着晚饭,压根没留意这边在聊她。
“那怎么不早来说?”
周母追问,“这可是好事。”
“昨天叫四妮过去,其实就是让国栋自个儿看一看。
今天我也正打算过来提这事。
看国栋那个意思,对四妮应当是有好感的,也想处处看。
可最后成不成,还不好说。
他那人对结婚对象挑剔得很。”
林青和说。
“四嫂是怕他万一跟四妮处上了,最后又反悔?”
周晓梅听出了话外音。
“可不是嘛。
要不我还能拦着不成?他相过多少回了,自个儿条件确实没话说——长相、工作、家庭,样样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要求太高了。”
林青和叹气。
“要求那么多干嘛?娶媳妇贤惠就行呗。”
周母不以为意。
“一般人这么说还行,他不是。
不然哪能拖到现在?”
林青和说,“我就怕——处上了,他嫌弃四妮,四妮却上了心,那不是让她难受吗?”
周晓梅跟着点头,这确实棘手。
周母倒是底气足得很:“四妮这样的他还不满意?那他还能找什么样的?一辈子打光棍算了。”
孙女多好啊?要是回了村里,说亲的能踏破门槛。
“老四家的,你尽管去应下,让他们先处处。
不满意了再说。
你大嫂那边,我去说。”
周母拍板。
林青和说:“娘你要是想应,也得先问问四妮自个儿。
等吃完这顿饭,再跟她说。”
周母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总该问一声,四妮未必就点头。”
方才还热络着攀谈,一听对方可能不愿,老太太立刻端起了架子。
她心里亮堂着呢,自家孙女哪能随便许人——刚过二十岁,正是女人一辈子最好的光景,该端着的时候绝不能软。
周凯憋了一路,此刻才插上话,茫然地眨眨眼:“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周晓梅侧过脸。
“我是说,四妮跟大哥的事。”
周凯坐正了身子,胳膊搭在膝盖上。
“听到什么就是什么呗。
不过跟你和美嘉没关系,放心。
你和四妮是堂亲,隔了一层。”
林青和语气平缓,像是在解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若是亲兄妹,那便成了换亲,说出去不好听。
但堂兄妹一个嫁一个娶,倒也无妨,反正是亲上加亲。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凯摇头,“我是想问,大哥怎么就跟四妮好上了?”
“你丈母娘早就相中四妮了。
她刚来那会儿,老人家就提过这事。
我没松口。
可人家说了好几回,我也不好一直推。”
林青和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对方确实有诚意,这才上门来谈。
周凯又问:“那大哥是真看上四妮了?以后我管四妮叫什么?”
“你别瞎操这份心。
成不成还两说呢。”
林青和摆摆手,她心里并不看好这事。
“要是真成了,各叫各的呗,多大点事。”
周晓梅笑出了声。
周凯长长叹了口气:“我才多久没回来,变化怎么这么大。”
“你再不回来,你妹妹都得落地了。”
周青柏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
周凯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目光直直落到林青和小腹上。
不单是他,原本在下棋等开饭的周父和老王,还有周母、周晓梅、苏大林——所有人的眼睛像被点亮的灯,齐刷刷盯向林青和的肚子。
林青和瞬间成了全场焦点,面无表情地僵在那里。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周归来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大家都盯着他妈,愣了愣。
“你妈怀上了,你们都要当哥哥了。”
周晓梅喊了一声。
周归来瞪大眼睛,转头冲二哥喊:“二哥,咱妈怀孕了!我也要当哥哥了!”
周旋愣在原地,赶紧从屋里走出来。
周四妮也跟了出来,脚步匆忙。
一大家子人,目光全落在林青和身上。
周母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确认:“老四家的,你这是……又有了?”
周青柏那话说得理直气壮,林青和便拿眼盯着他:“我自己怀没怀上,还能不知道?”
“迟早的事。”
男人语气笃定,像是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屋里安静了一瞬,众人这才回过味儿来——原是没影的事,全是他一个人在那儿盼着。
“我还当真的呢,白高兴一场!”
周归来嗓门一落,脸上失望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周凯跟周旋两兄弟对看一眼,嘴角也耷拉下来。
以为家里真要添个小的了,到头来不过是场空欢喜。
周晓梅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四嫂,你跟四哥还打算要吗?这个岁数再生,是不是赶了点?”
林青和语气淡淡的:“我今年三十九,你说还能不能?”
“也不是没有先例。”
周母接过话头,掰着指头数,“咱村里好几个,四十好几还抱了个老幺呢。”
林青和转过脸,眼里带着意外的光:“娘你没意见?”
她原以为老太太会拦着不让生。
“我能有啥意见?你们家底厚实。”
周母撇撇嘴。
大货车都买得起的东西,多养个老四能花几个钱?
周青柏在边上满意地点头。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语气带刺:“我要是真生了,工作可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你那生意不是做得好好的,也不差那一份工资。”
周母不以为然。
林青和不想再接这个话茬,只狠狠剜了周青柏一眼。
周凯试探着问:“妈,你是不想生?”
“你都要娶媳妇当爹了,还来操心我?”
林青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周凯咧开嘴笑:“那有啥关系。
咱家小子已经够多了,要生就生个妹妹呗。”
这话倒是让周青柏难得给了大儿子一个正眼。
林青和干脆不吭声了。
一屋子人这下全看明白了——男人想要,女人却不想。
其实也不是真不想要,只是觉得根本不可能。
三十九岁了,要是怀得上,早些年干什么去了?那结扎手术又不是白做的。
周四妮跟周旋、周归来几个很快把晚饭端上桌了,菜色还是一如既往地铺满了桌面。
一家人围上来,倒酒夹菜,热闹起来。
饭后,周青柏拉着林青和出了门。
外面街上灯火通明,人流涌动,走几步路倒比坐着舒坦。
屋里,周母跟周晓梅把周四妮拉到一边,聊起翁国栋的事。
周四妮一听就笑了,连连摆手:“这哪里使得。”
周晓梅愣了愣:“你没看上他?”
“小姑,你说什么呢。
翁大哥就是顺路送我回来,我俩压根没那意思。
嫲,你就别瞎想了。”
周四妮哭笑不得。
周母不肯罢休:“可不是我乱想。
你四婶刚来说的,老翁家那边相中你了。
那个叫翁国栋的,他自己也愿意跟你处处看。
合不合适的,总得处过了才知道。”
周四妮摆着手,嘴角压不住地弯了弯:“不成,真不成。”
她说这话时没有垂头躲闪,反而抬眼看向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她见过翁国栋,知道那人是什么性子。
从那样的家庭出来的,眼光挑剔得很,哪里会瞧得上她这种姑娘。
“怎么就不成了?总得见上一面再说。
他爸妈都见过你了,回来就说了句挺好,让你去处处看。
要是真处不来,到时候再说。
再说了, ** 看着,他家条件确实不错。”
周母把话接过去,语速不急不慢。
周四妮把脸转向一旁:“奶奶,人家压根看不上我。”
“ ** 是想着把你留在京市,往后离得近,走动方便。
你就听 ** 的话,去试试。
真不行也没什么,现在这个年代,处对象不合适就散了,没人会说什么。”
说话的周晓梅语气笃定,眼神落在周四妮身上。
她心里清楚,老周家除了二房那个六妮,其他几个女孩做事都有分寸。
谈对象就只是谈对象,再不懂事也不会在婚前把身子交出去,顶多牵个手算是越界了。
所以去试试,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母拍了拍周四妮的手背:“你放心,他肯定会喜欢你。
像你这样好的大姑娘,他要还不满意,那他还想找什么样的?活该打光棍。”
“奶奶——”
周四妮还想再推,周晓梅出声拦了她的话:“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你四婶都说不妨见一面,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实在不行,咱们再找下一个。
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白白放掉这么好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四妮也就不好再坚持什么了。
她被奶奶和小姑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最后点了头,但也只是说愿意见一面。
至于心里,她真没当回事。
自己家什么底子她比谁都清楚。
二姐能嫁给二姐夫,那是命好。
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份运气。
再说翁国栋她见过,那人浑身上下透着少爷做派,根本不会正眼看她。
等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了,这桩事自然就作罢了。
周凯回来的时候,把这事跟家里说了。
大年初二那天,林青和拎着几样东西去了老翁家,周青柏和周凯陪着一块去的。
饭是周凯做的,算是在老丈人跟前露一手。
翁国栋进了厨房打下手。
林青和坐在客厅里,和翁妈妈聊起这事。
翁妈妈听完脸上带着笑,声音里透着高兴:“他这次能歇到正月十五以后再上班,这段时间我让他多带四妮出去转转。”
林青和看着她,语气放得平缓:“真有那个缘分,自然会走到一起。
要是没有,你也别硬逼他。”
“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不过我怎么也得让那小子多用点心才行。
其实不用我说,我看他自己也有那个心思。”
翁妈妈笑了一声,目光朝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昨天儿子主动开口要送四妮回去,那可不是光顾着客气。
以前家里来了客人,他也是碍着主人的身份才出去送送,毕竟不能失了礼数。
可昨天四妮是来做客的,压根用不着他送,他还是去了。
#
她姐姐结婚那回,我们全家都到场了,说起来真是缘分凑巧。”
翁家婶子嘴角弯着,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姐姐现在日子顺当,生了对双胞胎,一男一女。”
林青和接过话头。
“双胞胎?”
翁家婶子愣了一拍,显然之前没听说过周二妮的事。
“可不嘛。”
林青和心里暗自笑了笑。
第351章
这是周家婆婆特意交代要提的事,先让老翁家眼热眼热。
往后要是真成了亲家,周四妮能不能也生双胞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话没说死,谁也不能保证什么。
说白了,就是个引子。
林青和和周青柏吃完东西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回去了。
周凯拉着翁美嘉的手,在翁家婶子满是笑意的目光下出了门,去外头散步了。
等两个孩子走远,翁家婶子转身跟大儿子说起老周家那边已经点了头。
“明儿个你就去找四妮,带她出去走走。
我听你林姨说了,等她二姐那对双胞胎抱回来,她就要帮着照看孩子了,到时候可没空陪你。
趁着现在这功夫,明白吗?”
翁家婶子细声嘱咐。
翁国栋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儿,问:“那我明天带什么东西上门合适?”
“提一兜苹果过去,过年吃苹果,图个 ** 安安。”
翁家婶子想了想说。
毕竟刚开头,礼不能太重。
等以后正式登门,该备什么再备什么。
翁国栋点了点头。
“既然谈了就得好好处,别给我整那些乱七八糟的。
四妮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要是把她娶回来,往后你一日三餐都有着落。
不然你就活该顿顿吃食堂。”
翁家婶子看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忍不住叮嘱了几句。
翁国栋有些无奈,他这不是已经应下了吗。
于是在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认下,翁国栋和周四妮开始处起了对象。
周四妮性子坦然,一点也不扭捏,这让翁国栋心里挺舒坦。
翁家婶子看他每天往老周家跑得勤快,脸上笑纹都深了几分。
一转眼,就到了初七。
这天周凯和翁美嘉要坐车走了。
林青和平时爱睡懒觉,这回也起了个大早,跟着周青柏父子一起送他们到火车站。
“有空了就回来,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
还有美嘉,你得把她照顾好了。”
林青和絮絮叨叨地嘱咐。
“我都记着呢,妈你放心。”
周凯应道。
叮咛了半天,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周凯才拎着布包,牵着翁美嘉进了站。
林青和和周青柏这才带着老二老三开车回家。
“现在有美嘉姐照顾大哥,妈你可以放心了。”
周旋在车上说。
“就是。”
周归来跟着点头。
他们兄弟俩对这个未来大嫂挺满意,长得好看不说,人又温柔大方,又是当护士的,肯定懂得照顾人。
客厅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响,林青和刚从厨房端出热茶,就听见小儿子那张嘴又开始没把门了。
“妈,您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跟我爸再来一回,电话也别打。
等大哥到家那会儿,您挺着个大肚子往他面前一站,保准吓得他蹦起来!”
周归来缩在藤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橘子皮,汁水溅到茶几的玻璃面上。
林青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声音却脆。”滚一边去,臭小子,没大没小。”
周二妮本来打算正月初五就回婆家,她在王母那边住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灶台擦了三遍,碗筷摆法不一样,就连晾衣服的竹竿都比娘家的矮一截,哪哪都不顺心。
可王父王母舍不得龙凤胎,抱着不撒手,她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初五拖到初十,硬是多挨了五天。
等她坐王元的车到家,才知道四妮谈了对象。
原先悬着的心在看到翁国栋本人那刻落回肚子里。
王元跟那人在院子里聊了大半个钟头回来,冲她点了点头,说人不错。
这天王元一大早就发动了汽车,后座塞着周二妮和两个嗷嗷叫的孩子,一路碾过结了薄冰的柏油路,开到了这边院子。
林青和推开木门,冷风卷着煤灰味扑进来,她赶紧侧身让开,把四个人往屋里拽。”大冷天的,你们折腾这一趟做什么?外头风能刮掉耳朵。”
王元把怀里的女娃递到周青柏手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笑着说:“那必须得来,四婶,您跟四叔从外地捎回来的那饼茶,我可惦记大半个月了。
晚上躺在炕上都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味儿。”
周青柏接过孩子,小姑娘正好醒了,黑眼珠骨碌碌转,小嘴嘬着手指,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核桃。
林青和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两个纸包,搁在桌上摊开,茶饼的干香立刻漫了出来。”这算什么稀罕东西,你爱喝,待会把这块饼子拿走,那边还有一块茶砖,也给你捎上。”
王元弯腰凑过来闻了闻,眉毛挑起来:“您这是买了多少?”
“我正在琢磨,今年要不要盘个茶铺。”
林青和把茶饼重新包好,手指捏着麻绳绕了两圈,“不是开玩笑。
酒铺子我懒得再折腾了,可烟摊都撑起来了,再添个茶铺也不碍事吧?烟酒茶这三样,哪一样的利薄过?”
王元靠着门框,连连摇头:“四婶,您这脑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林青和笑得眼睛眯起来:“什么生意料不料的,不过是趁现在行情好。
咱自家买来喝也得花这些钱,顺手开个铺子,自己喝着顺心,还能赚几个子儿。”
“那往后我可就是茶铺的常客了,”
王元拍了拍胸口,“我们家老老小小都爱喝茶,到时候您可得给我便宜些。”
“行啊,”
林青和把包好的茶饼往他怀里一塞,“给王老板打个九点九折。”
周归来抱着龙凤胎的弟弟在那头颠着,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孩子跟着晃。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小声点?别把孩子吓着。”
“哪儿那么容易吓?”
周归来收了笑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软乎乎的东西,“妈,您别看他人小,往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有出息的种。”
周二妮坐在沙发边,把话题扯到妹妹身上:“四妮那个对象,到底怎么说的?”
林青和捡起地上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是你翁伯娘来牵的线。
一开始跟我提了好几次,我都没松口。
后来她又来说,我琢磨着也不好再驳人家的面子,就让四妮先去见见。
你们看过了?”
周二妮点点头:“看过了。”
王元补充了一句:“年纪是大了点。”
他说完顿了顿,没有再多话。
那人说话办事的底子摆在那里,从队里下来的人,作风硬朗,眼神正,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货色。
林青和摆了摆手:“大几岁不算什么事,关键是看他们两个自己处成什么样。”
#
这事便搁下了。
傍晚时分,王元同周二妮留下用了晚饭,直到天色擦黑才告辞回去。
林青和总算得了空闲。
今年学堂开课比往年晚上一些,正月二十过后才动身,算下来还有十来天的工夫。
她心里盘算,要不要往南边跑一趟,去茶庄瞧瞧那边的茶叶行情?十天光景,赶一赶倒也绰绰有余。
“不等暑假再去?”
周青柏从灶台边探过身子。
“这十来天你安排了什么?”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茶碗,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养成了闲不下来的脾性。
“泡温泉,去庙里上柱香。”
周青柏擦着手走过来,“听说郊外那边正修溜冰场,今年怕赶不上,最快也得年底才能用。”
“溜冰场?哪个说的?”
林青和抬眼看他。
“来铺子里吃饺子的客人提了一嘴。”
周青柏在她对面坐下,“不过今年是去不成了,怎么也得等到年根底下。”
林青和心里琢磨,如今城里的新鲜玩意是越来越多了。
游泳池、温泉,现在连溜冰场都接连冒了出来。
还有那些迪斯科舞厅、歌舞厅,满大街都是。
她提不起兴致去,也拦着孩子们不让靠近——那些地方太杂太乱。
她也明白,眼下不是跑茶庄的好时候。
等到暑假再去,时节正好,茶叶也该上新了。
于是便安心待在家里。
隔三差五的,去温泉池子里泡一泡,日子过得像是提前退了休。
周青柏把饺子铺交给了老二照看。
至于老三,挎着照相机,又带上两个同学,不知道溜达到哪儿去了。
“咱俩往后真退了休,是不是就这样过日子?”
林青和忽然问,总觉得这么闲着,好像太清闲了些。
“等你把咱闺女养下来,就不会这么想了。”
周青柏伸手揽住她的肩,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他有一种感觉,他的闺女快要来了。
今年过年,他连着梦见两回。
不然那天在爹娘屋里,他也不会提前给二老透了个口风。
林青和懒得接话。
周青柏又说:“这个月的月事,好像还没来?”
他算这个,比林青和自己还上心。
每个月都掐着日子,偶尔迟上一两天,他就紧张得不行。
林青和语气平淡:“上回也迟过两三天。”
她既不贪嘴也不嗜睡,这才迟了一天,哪能就认定是怀上了。
周青柏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搁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他也盼着这个闺女早点来。
如今家里的日子好过了,小闺女要是来了,肯定能过上舒坦日子。
更重要的是,再往后拖,他媳妇的年纪越来越大——今年三十九,过了年就要迈进四十的门槛了。
他心里免不了担忧。
“跟我多出去活动活动。”
周青柏认真地说。
“昨晚在床上活动得还不够么。”
林青和回了他一句。
也不知他这几天是怎么了,格外有精神,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
正月十五的太阳刚爬上半空,周青柏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多活动活动,对身体没坏处。”
林青和窝在沙发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懒得动。”
这天气,户外能冻掉耳朵,哪比得上屋里暖和,嘴里嚼着水果,眼睛盯着电视,手指朝旁边一伸,“给我剥个橘子。”
周青柏没二话,拿过橘子,指尖掐进果皮,橙黄的汁水溅出来。
他把剥好的瓣递过去,林青和接过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脑袋就开始往下沉。
“这才几点啊。”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点泪花。
“困了?”
周青柏问。
林青和甩过来一个眼刀,语气里带着点警告:“今晚你要是再折腾我,试试看。”
说完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
周青柏跟过去,胳膊一伸,把人圈进怀里。
林青和没挣,闭上眼,任由他的胸膛贴着后背,呼吸慢慢匀下来。
日子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节,南边煮汤圆,北边捏饺子。
周青柏提着食盒出了好几趟门——老翁家送一份,周父周母那边也送了。
第352章
至于王元和二妮,直接过去蹭一顿就完事。
晌午刚过,翁妈妈踩着门槛进了院子,一见林青和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青禾,四妮那边,有动静没有?”
林青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处了几天,你急什么?慢慢来。”
翁妈妈叹了口气,手指绞着衣角:“你也知道国栋这岁数了,我就盼着他早点把媳妇娶进门。
今天吃完元宵饺子,明天他就搬出去单过了。”
“我没问四妮呢。”
林青和歪了歪头,“倒是国栋,他自个儿什么想法?”
翁妈妈脸上浮出点笑意:“现在跑四妮那儿跑得可勤了,我听说,他还跟你公爹下棋呢。”
林青和心里有了底,嘴角一弯:“我有些日子没过去了,还真不知道这些。
回头我去问问那丫头。”
“那可麻烦你了,到时候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行,我收着。”
林青和笑出声,话头一转,提起了铺面的事。
翁妈妈一听这个,脸立刻垮下来,嘴里直冒苦水:“气得我肝疼,你知道不?昨天我们过去谈租铺子,那房主硬是给涨了一块钱,之前明明都说好了的!”
林青和接过话:“要是生意红火,一块钱不算什么。
但这房主的态度靠不住,说涨就涨,等生意真做起来,他再来搅局,那不是给自己添堵?”
“我就是这么说的,本来都不想租了。
可那一片,就那个铺子位置最好。”
翁妈妈咬着嘴唇,眉头拧成一团。
铺面眼看要开张,合同还没影子。
“买下来就没这些破事了。”
林青和端着茶杯,指尖摩挲杯沿,“亏也亏不到哪儿去。
王元服装那边,从我们学校请了两个学设计的,衣服款式好看得很。”
她心里清楚,往后多少生意人被房东坑过——看租客赚钱了就涨房租,欺负外地人,水费电费乱七八糟往上加,宰人的手段多的是。
所以当初她就劝翁妈妈直接买,这时候入手,稳赚不赔。
翁妈妈摇了摇头:“我看那架势,就算想买,价钱也比原来贵了。
今年什么都涨。”
# 腊月里猪肉还卖一块三四,转过年来就跳到了一块七毛五,这价钱愣是没回落过。
菜市场里提着篮子的主妇们一边掏钱一边咂嘴,称肉的刀落下去,她们眉头就皱一下。
到了正月初八,街上门店噼里啪啦放了一通鞭炮,就算正式开了工。
厂里贴出工资改革的红头文件,大伙儿凑在公告栏前头挤着看。
普通工人每月能多拿六十到八十,好的单位自然更高。
翁国栋的工资单上印着一百二十,再加上各项补贴,拢共凑到一百三十多块。
可钱袋子鼓了,物价也跟着鼓。
今年开春,铺面价钱又往上窜了一截。
“要买就得趁早,去年我就劝过你。”
林青和说这话时,正拿抹布擦柜台上的灰,“做生意的人,没个自己的窝总归不是事。”
翁妈妈回去就跟翁爸爸提了这事。
翁爸爸叹了口气,见媳妇态度硬得跟铁板似的,也只好跑去找房东商量。
一打听价钱,比去年年底整整高了二百块。
翁爸爸向来脾气好,这回脸也黑了下来——二百块钱啊,他一个多月的工资,这才隔了多久就涨这么多?
翁妈妈铁了心要拿下这个铺面。
翁爸爸心里不痛快,最后还是掏了钱,当天就去办了过户手续。
林青和没再过问这些事。
周母杀了只老母鸡,一边在灶上炖着汤,一边让周四妮端了一锅送到她屋里去。
林青和让周青柏把鸡汤热上,转身问周四妮跟翁国栋处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处着呗。”
周四妮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吊兰上。
等那位大少爷哪天觉得她不够好了,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林青和瞅了瞅侄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犯起嘀咕——这丫头怎么看着不太上心?不过她也没多嘴,缘分这种事,强扭的瓜不甜。
周四妮没待多久就走了。
那对龙凤胎还得她帮着照看,她打算带到三月开春,到时候就来这边上班,孩子就交还给她姐自己带。
周青柏把鸡汤炖好,又用鸡汤下了碗饺子端到媳妇面前。
林青和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眉头就拧了起来。
鸡汤太腻,羊肉饺子也腻,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她嘴里泛上一阵油腻感:“又鸡汤又羊肉饺子的,我这胃口都堵住了。”
“我撇过浮油了。”
周青柏说。
林青和勉强吃了小半碗,实在咽不下去了,赶紧剥了个橘子压在舌根底下那股腻劲。
当时她也没多想。
等到夜里躺下,她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这个月的月事,迟了好些天还没动静。
她摸着肚子愣了半晌。
照理说,她这辈子是不该再有的。
去年那个算命的半瞎老头念叨了几句稀奇古怪的话,她也没当真——毕竟绝育手术都做过了,再怀上的概率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可肚子里这个,分明已经在生根了。
次日清早,她拽着周青柏去做了检查。
时间掐得紧,大概就是过年那两三天里怀上的。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就是有了。
林青和盯着那张化验单,哪怕早就猜到,还是愣了神。
身旁的周青柏,从早晨刷牙时听她说要来查,嘴角就没塌下来过。
这会更是,自己走到墙角,一个人在那闷着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青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完,他才转身回来搀她。
她像尊老佛爷似的,被小柏子扶着出了医院,塞进车里,一路送回家。
直到被他架进门槛,林青和才缓过劲来,抬眼看他:“接下来怎么弄?”
“生。”
周青柏就吐了一个字。
他梦里见过——从大年初一到初三,接连三天都梦见个闺女, ** 圆润,活脱脱小天使。
那时候他就隐隐觉得要来了,瞧瞧,果不其然。
“生的话,我那份活怎么整?”
林青和问。
饭碗铁定端不牢了,今年上半年还能熬一熬,到了下半年肚子显出来,就瞒不住了。
超生这事,学校按规定不会留她。
往后兴许还能再用,但眼下得避一避风头,这时候抓计划生育抓得紧。
“别急,等天暖和了,咱搬到海市那边去住。”
周青柏说。
“跑海市去生?”
林青和瞪眼看他。
“不行么?京市这边房子置了,海市还没有,正好去那边。”
周青柏不慌不忙。
这边没什么好牵挂的,两个儿子在就行,饺子铺大不了关门。
什么都比不上他盼了十几年的闺女要紧。
“人生地不熟的。”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
跑海市去生?也太小题大做了。
“不怕,我陪着你。”
周青柏说。
林青和瞅了他一眼,觉得他跟打了鸡血一样。
平日里不温不火的人,这会说风就是雨。
“平常心就行,就在这边生。
咱家交得起罚款,也不怕上不了户口。”
林青和说。
“不行,要抓。”
周青柏摇头。
林青和叹了口气:“你看你,好好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其实,条件允许的话,孩子多生几个没什么不好。
只要教育得当,十几二十年后看,一个个挺拔的小伙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逢年过节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美。
林青和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手掌贴在肚皮上,这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她心里头清楚,这个孩子其实可以不留的。
眼瞅着再过几年就该被人喊奶奶了,谁能想到肚子里还能揣上一个,说出去都嫌丢人。
“是委屈你了。”
周青柏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这一个,命里该来的。
你带来的闺女,你拦不住。”
林青和不信那个算命的糟老头子。
可周青柏信。
他连自己媳妇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姑娘这种事都能接受,还有啥不能信的?
她翻了个白眼。
周青柏不恼,笑着剥橘子递过来。
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压根儿没准备好。”
一直以为怀不上,结果突然就有了。
就跟头顶砸下来一块砖,躲都来不及。
“用不着准备啥。
家里现在不缺钱,你只管生,别的我来。”
周青柏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好像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他当爹当妈的本事,练了多少年了。
媳妇没有心理准备,没关系,他有。
林青和吃完橘子又啃了个苹果。
洗了手打算上床。
“媳妇,今年工作要不要辞了?”
周青柏凑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滚一边去。”
林青和懒得理他。
辞职?做梦。
她还得上班呢。
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大概是怀孕的缘故,困意来得快。
周青柏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转身去了爹娘那屋。
周父周母都在,周晓梅也在。
苏大林还在包子铺那头忙活,没赶回来听这个炸雷一样的消息。
“真有了?四哥你别是逗我玩的。”
周晓梅瞪圆了眼。
“要是个闺女,老四你这辈子就圆满了。”
周母脸上的笑纹堆起来。
周父皱着眉:“大娃他们都多大了?老四家的还有工作……”
难得他这回跟儿媳妇站一边,觉得这个孩子没啥必要。
“你瞎说啥呢!”
周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又不是养不起。
老四家现在这条件,培养出来的也是大学生。
咋的,咱家大学生还嫌多?”
“可大娃他们确实大了。”
周父嘀咕。
“大了才省心呢。
就带这一个,大的还能帮把手。”
周母说得理直气壮。
周晓梅把目光转向她四哥:“都有了,肯定得留下。
那四嫂工作咋整?”
“上半年还教书。
下半年就不教了。”
周青柏说。
“那得多累。”
周晓梅皱眉。
“你四嫂自己定的。”
周青柏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巴不得媳妇在家躺着养胎。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说了他媳妇能跟他翻脸。
林青和本打算恢复上班,可身体压根不配合。
昨天那顿鸡汤羊肉饺子油水太重,她的胃开始闹别扭,隔三差五就翻涌着吐。
开学前那几天尤其难熬。
清晨刚睁眼,她就趴在床边干呕不止,周青柏只能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
周旋、周归来和刚子也陆续起床。
“妈,好点没?”
周归来端了杯温水递过去。
“真要人命。”
林青和接过杯子漱了口,又喝了几口剩下的水,整个人才算缓过来。
第353章
她以为这就算难了,可还是想得太简单。
孕吐这东西,要么压根不来,一来就是天昏地暗。
眼下不过是开个头,后面才是真正的折磨——走着走着路,她都可能突然弯下腰干呕。
所以就算不情愿,林青和最后也只能把工作辞了。
周二妮把龙凤胎扔给王元照看,拉着周四妮一块儿过来探望。
“四婶,听说你吐得特别厉害?”
两人进门时,林青和正瘫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电视。
“是有点严重。”
林青和应了声,转头看向周二妮:“你怀双胞胎那会儿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不光是二妮,三妮也一样。
她俩怀孕后吃嘛嘛香,胃口一天比一天好。
哪像林青和这样?稍微多吃两口就反胃,油腻的、带鱼腥味的东西更是碰不得。
可这哪行?怀孕头三个月最要紧。
林青和就算吃不下,也得硬塞点肉和海鱼,空间里那些水果更是天天不能断——维生素和叶酸必须补够。
为了补脑,她还让周青柏每隔三天煮一次海参粥。
营养肯定不能亏了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
虽说她本来没多想要它,可既然来了,就不能怠慢。
周二妮虽然生过,却也给不出什么经验——每个孕妇情况都不一样。
“以前生大娃他们那会儿也这样吗?”
周四妮问。
“太久远的事,早忘了。”
林青和摇头。
“我听奶奶说以前不会啊。
怀他们的时候都说好好的,这回怕不是个妹妹?”
周二妮猜测。
“你这个小堂妹比你家龙凤胎还小一截呢。”
林青和忍不住叹气。
周二妮笑出声:“这声‘小姨’可得让那俩姐弟俩叫。”
“跟国栋处得怎么样?”
林青和话锋一转,看向周四妮。
周四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最近一直在上班,实在抽不出空过来。”
晚上翁国栋确实能腾出时间,可她自己却排不开——夜校的课还没上完。
这么一算,两人已经好几天没碰过面了。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茶杯,直截了当地说:“我怎么觉得你压根没往心里去?”
周二妮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她就是不上心。
我从来没见过她念叨那个人的名字。”
她回想自己当年跟王元谈恋爱的时候,哪有这么镇定自若?忙起来倒也罢了,一旦闲下来,脑子里总会浮起王元的影子。
可妹妹这副谈对象的样子,瞧着更像是在走过场,敷衍了事。
周四妮抬头看了看四婶,索性把实话倒了出来:“我就是觉得,他根本不会看上我这种人。”
既然对方不可能真心接纳她,她又何必把感情当真呢?
林青和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这下子,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是翁国栋看不看得上四妮了——而是四妮自己,到现在对这个男人都没有半点心动。
“你们的事,自己折腾去吧。”
她摆了摆手。
自己这边已经够烦心的了,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操心别人?
周二妮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昨天跟我娘通电话,她说要是四婶方便,抽空给她回个电话。”
“行,有空我就打过去。”
林青和点点头,又问:“龙凤胎呢?”
“在服装厂那边,跟着她们爸爸。”
周二妮答道。
“王元也忙着呢,你们先回去吧。”
林青和说,“四妮也走,我要去睡会儿了。”
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吃东西的时候眼皮就开始发沉。
更何况现在天冷,钻进被窝后根本不想再爬起来。
周二妮和周四妮没再多留。
她们走到饺子铺时,周青柏正低头包着饺子。
“四叔,给我称两斤饺子。”
周二妮说道。
周青柏头也没抬:“自己装。”
周二妮拎起塑料袋,往里头装了些饺子。
中午下锅煮一煮就能吃。
装好后,她把钱扔进收钱的铁桶里。
“我们先回去了。”
周二妮招呼了一声。
“嗯。”
周青柏应道。
等饺子全部包完,他把铺子暂时交给马大娘照看。
马大娘知道林青和怀孕的事,但从未声张过。
周青柏推开家门时,林青和已经睡熟了。
她窝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他笑了笑,没有吵醒她。
顺手收拾了一下屋子,便折回了饺子铺。
“林老师呢?”
马大娘问。
“睡了。
特别能睡。”
周青柏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嗜睡也正常。
毕竟林老师年纪不算小了,这一胎来得也真是巧。”
马大娘说道。
她原以为这两口子不会再要孩子了——周凯他们几个兄弟都多大了?最小的周归来今年都十七岁了,早就是个大小伙子了。
# 阳光从窗帘缝隙爬进来时,林青和翻了个身。
身旁的被子已经凉了,周青柏什么时候走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混着瓷碗碰撞的轻响,她才睁开眼。
“成小猪了。”
她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
周青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气往上升。”排骨莲子粥,盐放得少,可能淡。”
“淡了好。”
林青和接过勺子,粥还烫,她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米粒已经煮化,莲子的清香混着肉味在舌尖化开。
她吃了两碗就放下,剩下的推给周青柏。
窗外的蝉叫得正响,她打了个哈欠,又不想躺回去。
下午周青柏去饺子铺,她披了件外套出门,街角电话亭的玻璃被晒得发烫。
拨号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按键的凸起。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周大嫂的笑声从听筒里漏出来:“老四家的,二妮说你肚子里又有了?”
“这把年纪了,不是折腾人么。”
林青和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
“这叫什么话?老蚌生珠才稀罕,给四叔添颗夜明珠,他能乐得找不着北。”
周大嫂的声音带着调侃,“对了,你打电话给我有事?”
“大嫂,我这胎吐得厉害,胃里翻来覆去的,总想呕。”
林青和捏着电话线,线在她指头上绕了一圈。
“隔壁蔡八妹她三嫂也那样,过了三个月就好了。
你忍忍,熬过去就好。”
林青和换了只手拿话筒:“二妮三妮怀孕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我事多,显得矫情。”
“矫情什么矫情?又不是你乐意受的。
我看那些吐得昏天暗地的,瞧着都心疼。”
周大嫂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四妮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男方比四妮大不少,但其他条件没得挑。
长相大嫂你还没见过,可你看看王元就行,一点都不比王元差,还多了一股正气。”
林青和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电话亭外的水泥地上,地面晒得发白。
王元身上那股京城贵公子的气质,生了龙凤胎之后更明显了——温和,有钱,长相又好。
林青和私下跟周二妮提过,婚姻里信任归信任,该守的门槛得守。
时代变了,有些东西开始浮出水面,小区里就住着一个。
那女人被男人养在单元楼里,每周来看一两次,吃的用的都是好的。
小区里的消息从来藏不住,马大娘就像台活广播,谁家的事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林青和起初压根不知道这些,可大妈们三言两语间,什么都传开了。
“国栋他爸妈跟青柏也是老朋友了,不瞒您说,大娃正跟他家闺女处着呢。”
林青和声音不高,话里却带着笑意,“要是四妮跟国栋能成,那真是亲上添亲了。”
周大嫂脸上堆满感激,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二妮和四妮的亲事,都让你费心张罗了。”
“那也是她们自个有缘分。”
林青和说着,嘴角弯了弯。
挂了周大嫂的电话,林青和挪步往饺子铺那边走。
马大娘见她过来,笑呵呵招呼:“早该出来溜达溜达,老躺着哪行。”
“就这么几步路,喘得跟跑过三里地似的。”
林青和扶着门框,气息还没匀过来。
“天还凉,等开了春就好了。”
马大娘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林青和叹了口气,那声“哎”
拖得老长,听着全是愁。
“叹什么气?这是福气。
小蛋他妈还嫌一个太少呢。”
马大娘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黄小柳确实动过再怀一个的心思。
一个孩子太孤单,特别是知道林青和又有了之后,她私下跟马成民提过。
马成民拿不准,跑来跟马大娘商量。
马大娘一听就愣了:“你们没结扎?”
她一直以为两人早就做了,要不怎么才生一个?
马成民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一直是避着的,去医院领套子就行,免费。
马大娘没多反对,只说了句:要是真怀上,黄小柳得回她娘家乡下养着,等月份足了再回来生。
月份小的话,会被拉去强行打掉,除非撑到足月,那事后交一笔超生费就行。
“过年那会儿,我还听老张家那小媳妇念叨呢。”
马大娘压着嗓子,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
“念叨什么?”
林青和顺着话问。
“张美莲啊,就是嫁给许胜强那个。
到现在肚子都没动静,肯定哪儿不对劲。”
马大娘说,她撞见张老太到处打听怀孕偏方。
张家大儿媳妇生是生了,可连着两个都是闺女。
大女儿不用提,小区里谁不认识?那只人人唾弃的野鸡。
小女儿就是张美莲,过年回娘家,肚子还是平的。
林青和冷笑了一声:“婚都结了,管他是什么,都得受着。”
姐弟俩一个德性,都急得跟什么似的。
不过现在各过各的,没什么好翻旧账了。
那姐弟俩再没来过这边,日子清净了不少,顺心多了。
要不然三天两头,总能折腾出点事来。
“这怎么想得通?小区里谁都晓得的事,居然让她弟弟娶进门。”
马大娘摇着头,一脸想不明白。
# 正文
马大娘接过递来的瓜子,指尖捏着壳轻轻一掰,脆响后露出淡黄的仁儿。
林青和往嘴里丢了一颗,牙齿碰上硬壳发出细碎声响。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在桌面上,瓜子壳堆成小山似的。
眼皮越来越沉。
林青和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花,手掌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踩着木梯上了二楼。
楼梯板发出吱呀声,她推开房门,身子陷进被褥里。
周归来推开饺子铺的门时,灶台边的马大娘正往案板上撒面粉。
他环顾四周,没见到熟悉的身影,扭头看向二楼方向。
周旋跟在后面,肩上还搭着外套。
“妈又睡了?”
周归来压低声音问。
第354章
马大娘点点头,手里的擀面杖在木板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这一胎真折腾人。”
周归来坐到马大娘对面,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印象中那个能单手拎起整袋面粉、吆喝声中透着爽利的女人,如今像变了个人。
清晨的干呕声穿透墙壁,带着撕心裂肺的力道,他和周旋端着温水站在门外,听着那声音心里发紧。
“女人家怀孩子从来不是轻松事。”
马大娘停下动作,擀面杖搁在案板边缘,“何况你们妈年纪摆在那儿,反应又重。
往后凡事多顺着她。”
“那必须的。”
周归来嘴角扯出一丝笑,“现在家里她就是老佛爷,我们哥俩就是小太监。”
马大娘被这话逗得肩膀抖动,脸上皱纹挤在一处。
周青柏把长柄勺子塞进老二手里,转身踩上楼梯。
二楼窗户半开,风掀动窗帘边角。
林青和侧躺着,脸颊泛着酡红,呼吸均匀绵长。
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伸手轻推她的肩膀。
“睡了一个多钟头了,再睡晚上该失眠。”
林青和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几秒才聚焦,打了个哈欠问:“晚上吃什么?”
周青柏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端回来递到她手里:“你想吃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林青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脑袋枕在他大腿上。
布料下的肌肉结实温热。
“那吃面条?”
“汤别太浓。”
林青和闭上眼睛,“葱花多放点。”
周青柏应了一声,手掌按在她肩头:“坐起来缓一缓,我先去给你煮一碗。”
林青和撑着坐起身,周青柏拿起外套帮她套上,袖口翻过手腕时,她的手指勾住他的衣角:“我这算是沾了肚子里这个的光。
以前周老板可从没这么伺候过。”
“以前没想到这些。”
周青柏的声音平稳,手指捋平她衣领的褶皱。
“现在想到了?”
林青和挑起一边眉毛。
他沉默两秒:“晚上去看电影?”
“不去。”
林青和摇头,“在家看电视,看完就睡。”
电影院那股闷热里混杂着汗味和香水味,靠近就胃里翻腾。
她宁愿窝在沙发上对着荧幕发呆。
周青柏没再多说,下了楼梯。
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水汽升腾。
他抓了一把面条撒进滚水里,筷子搅动两下,白色面条在沸水中翻卷。
碗底搁着盐和猪油,葱花堆得冒尖。
面条捞出后,汤色清亮,几片瘦肉浮在表面。
林青和端着碗坐在桌边,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声带着满足的鼻音。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饺子的香气从隔壁飘过来。
#
自打肚皮隆起那天起,林青和的舌头就变得挑剔起来。
海参 ** 摆在眼前,她连眼皮都不抬。
反而是那些打着露水的青菜秧子,一把从外地运来的新茬小白菜,能让她眼里放光。
她对待荤腥的态度很淡,每日只按身体所需摄入少量,谈不上什么馋念。
周青柏如今凡事都顺着她的意思。
林青和今年怀了孩子,这件事只有自家门里头清楚,小区里其他邻居,竟没一个知道的。
不过因为之前升了职,辞职后又闲下来不少,许多人倒是常看见她在院子里走动,因此压根没人察觉她今年其实是在家静养。
除了小白菜这类蔬菜,林青和对香菇也格外偏爱。
香菇、茶树菇这类干菇拿来煲汤,她能舀上好几碗吃。
周青柏看着就有些无奈。
他费心炖的鸡汤,她只喝几口便放下碗,倒是那些菌菇汤,她喝得津津有味。
可既然她喜欢,他也只好顺着,便去买了排骨回来,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喝。
排骨炖蘑菇、排骨炖海带、小鸡炖蘑菇,轮着花样做给她吃。
在这样的伙食下,加上全家人都捧着她,林青和又格外犯困,哪怕她平日里再在意身形,这阵子也硬是丰腴了一圈。
那天周归来提着几斤猪肉,跑到奶奶这边来了。
“怎么还送肉过来?”
周母正在门口练太极,这是她从小区里别的老太太那儿学来的,特意站在大门口练,好让隔壁的朱老太和胡老太瞧见,眼红眼红。
“我爸买的,让我拿过来。”
周归来答道。
“留在你们那边吃就行了,何必拿过来。
你爹妈真是孝顺。”
周母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周归来瞥见隔壁朱老太探出身子,便顺着话头接道:“那可不,就您这么一个奶奶,不孝顺您孝顺谁?您想吃什么,我们给买什么。”
周母听了格外满意,笑着说:“哪用得着这样,每个月还给你爷爷和我四十块钱的生活费呢。”
“生活费是生活费,肉也得拿过来。
您跟我爷爷别省着,尽管吃。”
周归来说道。
周母转头看向朱老太,随口问了句:“要出门?”
“嗯,出去走走。”
朱老太应了一声,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
她家的儿子儿媳,别说按月给老两口生活费了,平日里送点米面过来,都得抠抠搜搜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个从乡下来的老婆子偏偏命好。
等朱老太走远了,周母才得意地回到屋里,对老三说:“跟你爹说,不用拿肉过来。
你娘怀着孩子,多给她弄些有营养的。”
“我妈不怎么爱吃肉,她喜欢吃素。”
周归来答。
“有肉吃当然得多吃肉,光吃素怎么行?又不是从前那个年头,那时候是真的没条件。
不过怀你们的时候,我也记得你娘三天两头就要去割肉回来吃。”
周母说道。
那时候日子紧巴,各家各户都过得精细,可老四家的媳妇,偏偏就是爱吃肉的主儿。
# 小巷深处
肉票从周青柏那边寄回来,薄薄几张纸,捏在手里能听见哗啦响。
搁在会过日子的人家手里,这东西转眼就变成布口袋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存进瓦罐。
肉票金贵,没人舍得往外推。
老四家的媳妇不一样,每次都是直接拎着肉回来的,血水洇湿了油纸。
周归来踩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
“那会儿不一样,”
林青和坐在竹椅上,腿边搁着搪瓷盆,“家里锅底能照出人影来,见着油星子眼睛都发光。
现在顿顿有荤腥,自然不觉得稀罕了。”
周归来蹲下身,手指拨弄着盆里的水:“多吃肉身子骨才硬朗。
嫲今年抓了二十只小鸡仔,毛茸茸挤了一窝。
我瞧着大概能活十二三只,等长大了全给妈留——炖汤喝。”
林青和点头,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你嫲有心了。”
心里却盘算着,那么多鸡哪吃得完?真要全炖了,怕不是要胖成圆球。
前三个月确实是难熬的。
晨起要吐,闻着油味要吐,连看见灶台上冒热气都胃里翻腾。
可过了那个坎,日子就顺溜了。
头晕还在,想呕的感觉也时不时冒出来,但总归能忍了。
三月底的天,风里还裹着凉意。
街上柳树发了新芽,嫩黄色的小点缀在枝条上。
林青和披了件薄外套出门,周青柏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钥匙。
“我陪你去。”
“一边去。”
林青和头也不回,“前三个月我哪儿都不想去,现在好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周青柏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身回了屋。
林青和找到翁妈妈铺子的时候,门板正支起来一半。
翁妈妈握着竹扫帚,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青禾?”
翁妈妈探出身子,“你怎么找来的?我还当你找不到地方呢。”
“这一片我来了多少回了,”
林青和笑着跨进门,“你一说位置我就知道。
生意怎么样?”
翁妈妈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还行。”
这条街人来人往的,铺子里的衣服都是从王元厂拿的货。
款式新颖,针脚细密,一个月下来能落四五百块钱。
头回结账的时候,翁妈妈盯着存折看了好几遍,手指摸着上面的数字,不敢相信。
翁爸爸也吃了一惊。
他一辈子拿死工资,每月百来块,算不得少,可跟媳妇比起来,就差远了。
翁妈妈劝他出来开男装铺,他摇头。
“我不会做生意。”
翁爸爸说,“厂子能待就待,待不住了,就靠你养我呗。”
翁妈妈嘴上打趣他,说这是打算来当老白脸了,只不过年纪摆在那儿,小白脸三个字怕是够不上。
铺子能挣钱,翁爸爸当初买下时那股子不情愿也慢慢散了。
照这势头,收回本钱用不了多久。
“这铺子选在这儿挺合适,附近就这么一家卖衣裳的。”
林青和说。
翁妈妈点头一笑:“眼下是只有咱一家,往后肯定少不了添新的。
不过也不怕,就凭这些衣服的料子和做工,回头客少不了。”
说完视线落到她肚子上,“现在还难受不?”
上回听说林青和怀了,翁妈妈着实愣了一把。
小凯都长成半大小子了,这还能再怀上?惊归惊,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想生就生呗,反正家里不缺这个条件,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
多个老来子老闺女,也挺好。
只是林青和这一胎折腾得不轻。
翁妈妈前两回来得巧, ** 都撞见她趴在池子边干呕。
那阵仗,看了都替她遭罪。
林青和笑了笑:“现在强多了,只要别碰太油的东西,基本没啥事。”
“女人啊,都不容易。”
翁妈妈叹了一声。
生孩子这事,搁谁身上都不是闹着玩的。
林青和起初确实有点生无可恋,但后来想想,反倒觉得有几分庆幸。
怎么说呢?
她有时候也琢磨起算命老头那番话。
都结扎了还能怀上,这事本身就透着玄乎。
那老头还说,这是她改了命之后带来的。
改命不改命的,她不信那套。
但换个角度想,原主大概本来就没女儿命,这个闺女是她自个儿命里带来的。
既然注定了要来,那就早来早省心。
躲也躲不掉,晚来几年反倒要命。
眼下她还没过四十大关,虽然也算高龄产妇,但林青和觉得身子骨还行。
要是拖到四十好几再来,那才真要命。
这么一看,眼下倒算好的了。
在翁妈妈那边坐了个把钟头,林青和才起身走人。
没直接回饺子铺,绕去别的店面转了转。
顺道去了三妮那儿一趟。
三妮的儿子小名叫胖胖,圆滚滚的,一看就被养得挺好,眼神里透着机灵。
“四婶,这会儿反应轻些没?”
周三妮洗了杯子,倒了水递过来。
第355章
林青和正好口干,喝了一口:“好多了,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前阵子周三妮有心,腌了两罐酸萝卜丁送过去。
林青和偶尔夹几块吃,虽然顶不了大用,但这份心意她记着。
“听你四叔说,那边的铺面租出去了?”
林青和放下杯子问。
李爱国摊开手掌比了个租约的手势:“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先不碰生意,租出去每个月还能添笔进项。”
林青和应声点头,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
今年物价窜得快,同样面额的票子攥在手里,能换回的东西明显缩了一圈。
她给李爱国和周三妮提了工资——之前两口子每月八十块,今年涨到一百四。
一家三口吃喝开销控制在三四十块,胖胖还小,没什么额外花销,算下来一个月能存上一百。
可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攒下一千二。
数目不算小,但欠着林青和和周青柏那笔买铺子的钱,像块石头压在账本上。
李爱国原本打算替他们看三年店,之后自己单飞。
但这回周三妮把脑袋摇得坚决。
她掰着指头算——三年还不一定能把欠四叔四婶的钱还清。
铺面这些东西他们俩是摸熟了,哪怕四叔四婶肯带进门,可进一次货要掏多少本钱?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不清。
难道 ** 都靠着四叔四婶占便宜?头一回行,两回也行,总不能一辈子吊在别人碗边讨汤喝。
周三妮觉得已经够本了——被带到京市、安排了活计、甚至借了那么大一笔钱买了铺子。
她打定主意就守在这间铺子里,守着,直到把欠四叔四婶的钱一根毛不剩地还干净,直到自己攒够做生意的本金。
眼下铺面租出去,每月收点租金,又不亏。
李爱国难得见媳妇把主意拿得这么硬,只好点头。
这些想法他们还没跟林青和和周青柏提过。
林青和在铺子里坐了会儿,扫了一圈家里其他吃的都还有,便空着手往回走。
到家时天快擦黑了。
虎子比往常回来得早——元宵节后才带陈姗姗进门,那会儿林青和刚查出怀孕,整个人像掉进黑窟窿里,哪儿有心思管他的事。
今年虎子自己搬了出去,在外头租了间房子,开始了摆摊的日子。
赚的钱还是往林青和这个小妗子手里交。
不过有件事值得一提——他已经是京市户口了。
托翁国栋的帮忙迁出来的,一个人一本户口本一张身份证,如今是货真价实的京市人,走到哪儿都不怵。
林青和看这个外甥,越看越顺眼——踏实、肯干,比刚来那会儿又多读了两年书,人变聪明了不少,特别能吃苦。
只要天上不下雨,谁也拦不住他出摊的脚步。
“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青和笑着问。
虎子正跟他小舅说话,听见声音扭过头,咧嘴喊了声“小妗子”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今天运气好,衣服提前卖光了。
明天还得再去进一批。”
# 傍晚六点的光线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林青和端着搪瓷缸子,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目光扫过沙发那边的两个男人——她进门时明明听到交谈声,现在却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摆动静。
“抽空带姗姗去看场电影。”
她抿了口温水,话是对着虎子说的,“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姑娘在家等你等到天黑。”
虎子抬起头,脖子上的汗还没干透,声音带着点笑意:“抽得出时间。”
陈姗姗的名字挂在他嘴边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一寸。
户口簿上那页纸已经翻过去了,白纸黑字写明他们俩的关系。
按照规矩,他这个年纪确实能去领证了,可手指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今年没那个打算。
攒钱是第一位的,他想先盘下一间铺子。
小舅和小妗子都说过这话:有钱别攥着,换成铺面才稳当。
摆摊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到了四十岁还在巷子口支木头架子。
他心里有数,今年给户口的事花了一大笔,得再攒一阵子。
林青和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瓷底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刚才跟你小舅聊什么呢,我一进门就不说了。”
虎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也没什么大事。”
停顿了两秒,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些:“摆摊那会儿,碰见胜强了。”
那天下午的巷口,风卷着灰尘从地面翻起来。
他看到许胜强站在斜对面的摊位前,那人也看到了他。
虎子本来是抬了抬手想说话的,可许胜强的目光只是扫过来,随即扭开了脸,像在看一面墙壁。
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最后还是垂下去了。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谁也没开口,跟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虎子说到这里,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还是没人教他。”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那天他站得近,看得清楚。
许胜强接待顾客时的嘴角是往下撇的,眉头拧成个疙瘩。
有个中年女人摸了一件外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能不能便宜两块钱。
许胜强张嘴就来了一句:爱买就买,不买拉倒,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那女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放下衣服就走了。
虎子后来数过,同样的位置,他的摊位卖出去了八件,许胜强那边只成交了两单。
其余的时间,有人过去看了一眼,被那副脸色顶回去,转身就走到他这边来翻货了。
林青和挑起一边眉毛,眼底的光闪了闪:“他的摊子,比不上你的收成吧?”
她太了解许胜强的脾性了。
到京市这么些日子,还没学会什么叫“把人当人看”
这样的性子放到街上去摆摊,她心里早有结论——就算不赔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往难听了说,哪天碰上脾气硬的,惹出祸端也不是没可能。
虎子没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是搓了搓手掌心的汗:“我这都是小妗子您教的。
在学堂里待过,眼界开了不少,小舅又常跟我说,做生意先做人的道理。
胜强那边,他没人领着走,做得不如我也是正常的。”
林青和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平静却带着点锋利:“不是没人领着他走,是有人愿意领的时候,他肯不肯让人领的问题。”
这话落地时,屋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街对面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
林青和的指关节在桌沿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记得很清楚,几年前许胜美那副嘴脸——表面说给你介绍活儿,转身就把她推进了坑里。
所以对许胜强这个人,她的态度始终像冬天早晨的铁门把手,冷得能冻掉一层皮。
但周青柏不这么想,那人心软,骨子里总盼着亲戚都能往高处走。
他甚至掏了钱,把许胜强塞进了镇上的夜校。
然后呢?书本没翻几页,人倒是学会了请客喝酒的派头。
林青和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灶台上的锅盖说话:“五根手指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
自己不争气,怨得了谁?我们不欠他的。”
她说完,视线转向坐在门槛上剔牙的虎子,语气像剁肉馅似的又急又密:“做生意就做生意,别的事少掺和。
你说了,人家未必听,听也未必懂。
管好自己手里的活,钱装进兜里才是实在的。”
“听你小妗子的。”
周青柏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烟熏过后的沙哑。
虎子把牙签往地上一丢,点了点头。
林青和转身去够碗橱上的瓷碗。
今年她没客气,伙食费一人十块钱——听着是涨了,可在外头馆子里,十块钱能吃到什么?一碗阳春面加个浇头就见底了。
但在她这张桌上,一个炒鸡蛋,油汪汪的金黄;土豆炖五花肉,肉皮上的毛茬刮得干干净净,炖到能用筷子轻轻 ** 去;咸菜炒肉片,咸菜是去年入冬前腌的,咬下去嘎嘣脆;两盘小白菜,叶子还在锅里过了水,淋了酱油和蒜末;最后是一锅海带排骨汤,骨头缝里的髓油都熬了出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馒头分两种,白面和玉米面掺着。
玉米面馒头是她自己要求的——自从怀了身子,她就开始馋那些粗粮,嚼在嘴里沙沙的,像在磨牙。
来吃饭的人不多:老二、老三,还有刚子和虎子。
四妮本来说四月过来上工,眼下还在周二妮那边搭手,帮着照看那对还不会翻身的龙凤胎。
刚子咬了一口馒头,又把筷子探进咸菜肉片的碗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出一块:“我听说好多年前,小舅家就是这么吃的。”
林青和笑了一声,笑得像风吹过纸片,轻飘飘的:“夸张。”
“就是,以前哪有这么多菜。”
周归来翻了个白眼,筷子尖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那片肥肉。
“没有吗?”
刚子咽下嘴里的东西,“阳阳前年暑假过来,他说的啊。”
林青和隔着杯沿的热气回忆了一下。
那时候还在村里,周青柏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
她不爱去田里,太阳晒得人发晕,手上磨出水泡疼得很,所以工分攒不了多少。
可饭桌上不能亏——她空间里囤了那么多东西,肉和鸡蛋都有,虽然分量不大,但几乎天天见油星。
不是她大手大脚,是观念不一样。
她受不了看着男人在地里晒一整天,回来还要啃没油没盐的窝头。
即便她真不做那些菜,周青柏也不会多说一个字——那人的脾性比煮过的牛皮还软和。
但她自己这关过不去,良心会隔着肚皮掐她。
“阳阳那么说,肯定是偶尔来碰到了一回,就记住了。”
周归来把最后一块土豆咽下去,拿舌头舔了舔嘴唇,“咱家过年那会,桌上摆的才叫多呢。”
林青和没再接话。
她知道真正记得清楚的是周凯——那个大儿子。
有一回周凯去同学家吃饭,那同学家里条件在镇上也算排得上号的。
人家热情,桌上摆了四盘菜。
但筷头动起来才知道,那油水比他家里平常吃的还薄了一层——不是差一星半点,是差了好几分光泽。
# 正文
夜深了,棉被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林青和侧过身子,手掌搭在小腹上,忽然冒出句话:“你说怪不怪,肚子里揣上这个以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当年村里那些事。”
周青柏愣了下,三十出头的妇人怎么就开始念叨过去了。
可转念一想,她当年在乡下倒腾粮食买卖,手头宽裕得很,加上那批藏在隐秘地方的物资,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滋润。
那些年哪有什么苦头可吃。
“兴许是——”
他斟酌着词句,“咱们自个儿的孩子要来了?”
第356章
林青和猛地撑起上半身,声音拔高了三分:“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大娃他们几个就不是我的崽?”
周青柏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肩膀:“别急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去,语气里带着警告:“我量你也没那个胆子!”
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她确实盘算过——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教他们走正道,别成祸害,这桩婚事就算交差了。
可人心是肉长的,几个孩子从她手里一天天养大,这话说出来跟拿针往心窝子戳有什么两样。
“你当心些,别扯着腰。”
周青柏压低声音叮嘱。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这几个月你赚的银子都没交上来,又添了多少产业?”
周青柏翻身下床,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两张泛黄的纸契。
林青和接过来一看,愣了两秒——两张全是厂房的地契,好家伙。
“找人打听的,废弃了十来年的老厂房,主家愿意出手,就买了。
一间三万的价。”
周青柏说得轻描淡写。
林青和点点头,又问:“这个月的进项呢?”
“订了两间地段好的铺子,一间要价一万,打算这两天就把钱付了。”
周青柏答得干脆。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先把话撂这儿——以后不准在大娃他们面前提什么家产没他们份的话,连肚子里这个也算上。
等咱们老了,东西全平分,谁也别多谁也别少,听见没有?”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可她这个男人心眼全偏到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身上去了。
但她不是后娘,她是亲娘,正儿八经的亲娘!
“这个不行。”
周青柏摇头,语气很直。
林青和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大娃他们小时候,咱俩正年轻,不管什么事都能搭把手。
三娃以后想开饺子厂,咱们现在也撑得住。
可等咱们闺女长成人,咱俩多大岁数了?到那时候腿脚都伸不直了,还能帮上什么忙?”
周青柏慢悠悠地说出这番话。
林青和瞪着他,没接话。
“该给他们的那一份不会少,但剩下来的,我全要留给闺女。
他们要是敢有意见,我打断他们的腿,一分钱也别想从老子手里拿到。”
周青柏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
林青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男人当了爹就疯了,彻头彻尾的女儿奴,怕是一辈子都掰不回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里想着,跟这个认死理的人讲不清,反正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 天刚擦亮,周青柏就出了门。
他踩过 ** 青石板上的露水,远远看见苏大林包子铺的蒸汽在晨光里翻滚。
猪肉胡萝卜和香菇猪肉的香味钻进鼻孔——他记得很清楚,这是媳妇最爱吃的那两样。
林青和醒过来时,被子还残留着丈夫身上的温度。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泛起笑意。
这个小家伙来得晚,却成了全家的宝贝疙瘩。
洗漱的水花溅在脸颊上,冰凉凉的。
等她坐下来,周青柏已经把包子摆好了。
面皮 ** ,手指一捏能感觉到馅料鼓鼓囊囊的。
苏大林这人实在。
物价涨得厉害,别的铺子都往上提价,他硬是咬着牙,只多收了一毛钱。
那包子个头一点没缩,咬一口能尝出鲜肉和香菇的味道。
有人说他结巴家包子铺,他也不恼,反而咧嘴笑——反正名声传出去了,不少人就是冲着这个绰号摸过来的。
周晓梅可没她男人那么好的脾气。
听见别人这么叫,她脸上挂不住,差点跟人闹起来。
苏大林拉住了她,说话费劲地劝:“左、左右邻、邻居,喊、喊就喊吧,也、也没坏心。”
周晓梅这才作罢,只是再见到那些人,嘴角还是绷着。
林青和咬了口包子,油香顺着喉咙往下滑。”待会儿我去晓梅那边坐坐。”
“用我陪你去不?”
周青柏端出一碗豆浆,热气扑在脸上。
“不用。”
林青和摆摆手。
她受不了这男人跟在后面——他总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恨不得伸手扶她走路。
别人见了,那眼神怪得很。
豆浆得滚上几滚才喝,这个道理老辈人都懂。
周青柏说:“大林煮的放心,他说滚透了的。”
林青和没接话,就着热气把豆浆喝完。
油条配豆浆是绝配,可她偏偏喜欢包子和豆浆搭在一起。
面皮的劲道,馅料的汁水,豆浆柔滑的触感,在舌尖上搅成一团。
她叫周晓梅的时候,铺子里正热闹。
笼屉揭开,白雾腾起来,顾客围了一大圈。
周晓梅收钱找钱的动作利落得很,一点不像刚上手帮忙的样子。
苏大林不在,许是去后头剁馅了。
玻璃窗上结了层薄薄的雾,街上有了脚步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
林青和站门外,没急着进去,看着周晓梅弯腰、起身、递包子——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几乎没有停顿。
她心里想的却是昨晚的事。
那男人搂着她,语气硬邦邦的:“偏心?我盼了十几年才盼来这儿闺女,偏疼着怎么了?又没吃你儿子家的大米,不满意就自己走。”
他说得霸道,却让她听了只想笑。
这一笑,嗓子眼里有泛起了酸——宝宝又在闹腾了。
林青和按了按肚子,迈过铺子门槛,朝周晓梅喊了声:“忙得过来不?”
周晓梅抬起头,脸上汗珠亮晶晶的,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四嫂掀开门帘跨进来时,周晓梅正把零钱数给一位买包子的顾客。
她抬眼瞥见来人,嘴角的皱纹跟着笑纹堆起来:“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
“日子闲得很,天天都有空。”
林青和寻了张靠墙的凳子坐下。
现在除了每天翻翻英语书,不让那点底子丢光,旁的也没什么要操心的。
周青柏把家里的事都揽了过去,洗衣做饭一概不用她碰,只说让她只管养着精神就成。
周晓梅等客人提了纸包走远,才拿围裙擦了擦手:“四哥刚才来拿了包子豆浆,你吃过了没?”
“吃过了。”
林青和瞧见又有客人探头往蒸笼方向张望,便朝周晓梅摆摆手,示意她先去招呼。
蒸笼掀开时白色的雾气涌上来,一团一团裹着面香往外飘。
等门口那阵嘈杂声歇下去,周晓梅总算得了空,俯身抹了抹桌面:“早上就是这阵仗,人挤人的。”
“你们家的包子实在,分量给得足。”
林青和把路上见闻说给她听,“我走过来数过,光这条街就挨着四家包子铺,没一家有你这边热闹。”
这两年已经不是八二年的光景了,街边摆摊的不再是新奇事。
那些读过书的人也有抛了铁饭碗去做买卖的。
路过的几家包子铺,有的招牌崭新,有的油渍斑斑,但生意真赶不上周晓梅这一间。
趁着铺子里人少下去,林青和压低了声音:“大林包子这么实惠,剩下来的利润怕是薄?”
她记起自家那间饺子铺,本来挣钱也不多。
后来周老三隔段时间就过来调价,说了几回也就涨上去了。
今年又添了闺女,饺子卖得便又贵了两分。
别看铺面不大,如今一个月摸出七八百块也不稀奇。
“是薄。”
周晓梅接话时露出几分无奈,“大林不着急,说生意得慢慢焙。”
苏大林这人做什么都差几分机灵劲儿。
面粉和猪肉都涨过价了,别家的包子皮跟着薄了两圈,馅也缩了水,他倒好,涨的那点钱光够摊平进货的价。
不过买账的人越来越多,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干,每个月挣五六百也不难。
要说好名声,左邻右舍提起来都竖拇指,说结巴家的包子没二话。
“那就随他的节奏走。”
林青和说,“你跟着大林准错不了。”
这就是守着铺子和打游击的区别了。
许胜强那种人,提着布袋到处摆摊,嫌这处不好挪到那处去,照样能糊口。
可铺子不行,铺子要的是长年累月攒出来的脸面。
周青柏那头涨了价,但每只饺子的分量一斤不短,油盐酱醋配得也足。
物价在涨,他不跟着涨,怕是连面粉都买不着。
“我没说他什么。”
周晓梅把抹布扔进桶里,语气 ** 淡淡的,“忙就忙点,费些力气罢了。”
周晓梅正招呼着买包子的客人,那人要的量不小,笑着说以前从她男人手里买东西,总能多饶上一个。
周晓梅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现在可饶不了啦,物价涨得厉害,这一大袋子卖完,我也就赚个包子的钱。”
那人听了笑笑,没再言语。
“大林这人也是怪,客人买得多,他自个儿在那就能给人添一个,换成我看摊就不行。”
周晓梅嘀咕了一句。
遇上那种难缠的主顾,她也不想多磨嘴皮,索性就给了,但平时基本不主动添头。
“这样挺好,一个松一个紧,搭配着来。”
林青和笑了笑。
“下个月就能把欠四嫂你的钱还上了。”
周晓梅又提起这茬。
“不着急,手头宽裕了再说。”
林青和摆摆手。
“宽裕了,先把你和四哥的钱还清,省得钱在我手里,到时候又被人惦记上,拿去借给他表嫂。”
周晓梅撇了撇嘴。
林青和听出话里有话,问了一嘴:“借钱这事?”
周晓梅其实不反对借钱给别人,关键是她表嫂那副嘴脸让人膈应。
好像他们两口子拖家带口跑来京城,全靠了她婆婆的本事,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嘴“老太太手艺好,这才有你们今天卖包子的营生”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邀功么?
苏大林学手艺确实跟舅妈有关,但也不是全盘照搬,里头有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苏大林和她都记着早年舅舅舅妈对他们夫妻的照顾,这份情他们念着,可表嫂三天两头拿出来说,仿佛他们欠了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周晓梅当面顶回去过,让她别忘了,是大林把他们招呼来京城的。
“那钱我不想借,她有本事自己攒去。”
周晓梅说。
“不想借就不借,犯不着为这事生闷气气自己。
大林他舅和他舅妈的情分记在心里就行,至于你那个表嫂,要是她拿这事来压你,你也不用忍着。”
林青和自然站在周晓梅这边。
做了这么多年姑嫂,她清楚周晓梅的性子,对方要是客客气气的,她不会有二话。
意见这么大,说明对方让她心里窝火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是自己的,不借也就不借了。
“我觉得八成是她自己的主意,想借钱买铺子。
表哥从来没跟大林张过这个嘴。”
周晓梅说。
第357章
事实也确实如此,全是表嫂一个人在打这个算盘。
她倒跟自家男人提过,可男人一口回绝了。
说大林自己刚买了铺子,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家底,又添了宅子,还欠着妻舅不少钱,哪好意思再开口?
再说大林这个表弟已经够实在了,给他们找了落脚的地方,又帮忙张罗了开铺子的摊位。
铺子刚盘下来那会儿,他瞧得顺眼,媳妇却嫌地段不够热闹。
谁知今年这一片突然就旺了,人流比前头那条街还多了些。
他家包子的馅料,比不上他表弟那边实在,可利润反倒高出不少。
每个月算下来,净赚的数目都不小。
从去年到现在,硬是攒出了一笔钱来。
他心里琢磨着,再攒个两三年,自己就能掏钱买下,何必跑到表弟那儿去张嘴借钱?
可他不知道的是,媳妇早背着他去找过周晓梅。
林青和听完这事,淡淡道:“这事好办,让大林去找他表哥说一声就行。
大林出面,稳当。”
周晓梅点了点头。
她的确让苏大林去了,苏大林也没推脱。
原因很简单——家里眼下确实拿不出闲钱。
把欠周青柏跟林青和那笔钱还清,还差着一截呢。
去年迁户口,光是那一笔就花了两千块。
包子铺生意再好,也撑不住这么个花法。
苏大林他表哥听完,倒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晓得自家表弟不是那种乱开口的人。
回头问他媳妇,才知道她私下找过周晓梅。
两口子因为这个拌了几句嘴,但也没闹出什么大事。
这点小波折,传不到林青和这边。
她肚子满了四个月之后,整个人就显出了沉重。
身体底子虽说不差,可岁数摆在那儿——四十出头的身子骨,怎么也比不上二十来岁那会儿利索。
“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来医院检查。”
医生翻了翻病历,抬眼看着她,“你这算高龄产妇了,自己多上点儿心。”
“麻烦您了,医生。”
林青和点头道了谢,跟周青柏一道回了家。
周青柏难得露出点紧张的神色。
“这会儿知道紧张了?”
林青和轻轻哼了一声。
“媳妇儿,闺女懂事,不会闹你。”
他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肯定 ** 安安的。”
“下个月打算去海市那边,你提前过去踩踩点。”
林青和说。
他应了一声。
其实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到了海市,得找一处离大医院近的院子买下来住着,还得在当地再添一辆车,得是小轿车。
万一她发动了,一脚油门就能把人送到医院。
这些打算,他没跟林青和提。
她也不知道这男人花起钱来这么不眨眼——不过花的是铺子收上来的租金,不用从她手里拿。
那些铺子每个月的进账还在涨,两万多块,攒上两个月,他要置办的这些东西就全齐了。
他把这些事揽了过去,林青和只管安心养着肚子里的那个。
她每天都留意着活动身子,走上一段路,出点薄汗。
体力上还算撑得住,吃的也搭配得匀当。
尤其是从这个月开始,周青柏隔三差五就给她炖鲫鱼汤。
有时候换成鲫鱼炖豆腐,汤色熬得发白,端到她跟前,热气扑上脸来。
# 文本林青和记得周晓梅怀上第一个孩子那会儿,自己就劝她喝鱼汤。
后来几个孩子陆续出生——城城兄弟俩,还有苏雅——一个个都机灵得很。
最小那个苏甜还没到上学年纪,可她姐姐哥哥们读书的本事,街坊邻居没哪个不竖大拇指的。
如今家里条件宽裕些,供孩子念书不算难事。
可要说这几个孩子脑子转得快,林青和总觉得跟当年在娘胎里灌下去的那些鲫鱼汤脱不开干系。
头三个月她自己也闻不得那股腥气,捏着鼻子也得往下咽。
现在倒是习惯了,一天一碗炖得奶白色的鱼汤,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林青和没再去厂里上班,整天在家待着,气色反倒比从前还好。
隔壁老张家那对婆媳私下里嘀咕了好几次。
张媳妇压低嗓子问婆婆:“该不会是又有了吧?”
张家老太太眼珠子骨碌一转,脑子里那些歪心思就活泛开了。
那天林青和上楼,正撞见老太太拿眼神在她肚子上来回扫。
那目光黏糊糊的,像苍蝇叮在肉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林青和心里明镜似的,这老东西准没安好心。
“美莲还在我侄女婿那儿拿货呢。”
林青和轻飘飘撂下一句话,像往油锅里甩了把盐。
张老太喉咙里的话全卡住了,脸涨成猪肝色,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林青和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这小区里要是有啥风言风语传开——老太太,我不疑旁人,就认准你们老张家。
到时候生意黄了,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张老太气得嘴唇直哆嗦,转身摔门进了屋。
张媳妇见婆婆脸色铁青,问清楚缘由才知道是想使绊子没使成。
她心里掂量了一下——要是小姑子张美莲没往家里拿钱,她张媳妇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早跑去告密了。
可如今美莲每个月往娘家送二十块钱贴补家用,这钱烫手归烫手,真金白银却是实打实的。
美莲在老周家侄女婿王元那儿拿货,老周家只要一句话,王元能立马断供。
每个月二十块不是小数目,张媳妇只好耐着性子劝婆婆:“您忍忍得了,别没事找事。
不然小姑子回来跟您拼命,我可拦不住。”
张媳妇问过美莲一个月挣多少,可人家嘴严实,一个字没漏。
从前美莲抠搜得紧,如今突然大方起来,不用说也知道赚得不少。
要真断了货,她准回家闹翻天,以后每个月那二十块钱补贴也别想了。
至于去告发林青和超生——那有什么好处?张媳妇算盘打得精,凡事从实际那头想。
她连劝带哄总算把张老太按住,老太太气得胃疼,可一想到女儿那间服装铺子,到底没敢真折腾。
去年过年那会儿,女婿许胜强还塞给她五十块钱红包呢!
林青和这一番敲打虽然镇住了老张家,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对婆媳的人品她信不过,何况肚子的事早晚瞒不住。
眼下衣裳还能遮一遮,但显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到时候这事藏不住,所以周青柏一进家门,林青和就直接摊了牌。
周青柏那张脸顿时阴了下来。
“今儿个把她唬住了,暂时不会来找茬,但你去海市的事不能再拖了。”
林青和把话说得明白。
“我明天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后天就动身。”
周青柏点了点头。
他这一走,饺子铺就没法继续开下去了。
周旋和周归来两个小子都要上课,腾不出手来照看。
倒是马大娘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问能不能把饺子铺暂时交给她来撑?
“大娘,您也知道,这铺子是青柏留着给自己解闷的。”
林青和话里带着为难。
“我晓得,我晓得。
就是你们出门这段时间,你们啥时候回来,我啥时候把铺子还给你们,我还接着打工。
不然这么空着,太糟蹋了。”
马大娘赶紧解释。
那饺子铺的生意她心里有数,红火得很,关着门多可惜?
“我包的饺子什么样,大娘您包的饺子就得什么样。”
周青柏开了腔。
“那肯定,砸谁招牌也不能砸了您的!”
马大娘使劲点头。
“换别人我可不答应,但大娘您不一样。
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铺子就交给您了,里头那些东西您尽管用。
房租嘛,一个月收五块,让老二他们拿就行。”
林青和说道。
“一个月七块。”
马大娘赶紧加价,五块钱那也太便宜了。
“就五块。”
林青和不让步,“大娘,这事您别跟我争。”
马大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行,你们放心去海市养着,这边啥都不用操心。”
林青和点了点头。
虽说这边铺面不少,但她真不担心。
她家老二老三都能扛得住事,马成民这个管事的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底下工人照常干就行,出不了大乱子。
周旋、周归来哥俩和刚子一块儿回来时,才听说了这事。
“这么急就走?”
周归来皱紧了眉头。
“没办法。
隔壁老张家那帮人嘴巴不严实,迟早要坏事,只能提前动身。”
林青和解释道。
张老太怀疑她怀了孩子这事,倒也没让她太吃惊,左邻右舍的,眼睛都贼着呢。
说起来学校对她真不错。
不知道她怀孕,可她辞了职,学校还让她住这房子。
校长亲自找她谈,说让她歇一年再回去上班。
林青和也摸不准他是不是知情,干脆装糊涂。
其实校长门儿清——是老王打过招呼的。
所以这房子继续让她住着,林青和说是辞职,实际上跟停职差不多。
至于超生这种事,只要没人捅到他跟前去,他就当没看见,谁还能说出什么来?
# 刚子推门进来时,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隔壁老张家那档子破事,谁捅出去的?”
他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但屋里人都听得明白。
林青和把桌上的针线筐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早晚都得动身,不过是把日子往前挪了挪。
往后你们自个儿管自个儿的饭,饺子铺那边让马大娘接手,吃饭就去爷嫲那边凑合。”
她顿了顿,四妮那孩子不用动地方,还住在铺子里就行。
二楼马大娘从来不上去,这点规矩她还是懂的。
周归来搓了搓后颈:“妈,您甭操心我们。
倒是您跟我爸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才真放心不下。”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我们俩还用得着你们操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周青柏就踩着露水出了门。
他得去跟爹娘说一声,还得告诉周晓梅和苏大林他们。
林青和没跟着去,她拐了个弯,去了翁妈妈那边。
推开院门时,翁妈妈正蹲在菜地里拔草,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草掉在地上也没捡:“这就走?这才几月份?”
“隔壁那家子眼睛太尖,瞒不住了。”
林青和站在篱笆边上,手指拨弄着爬藤的叶子,“不提前走不行。”
翁妈妈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那家子要是敢往外传一个字,我就停了她们闺女的货!”
她说话时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林青和听到这话,嘴角往上提了提:“昨儿我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月份确实大了,早些走稳妥。”
“到了那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翁妈妈皱着眉,扯了根草茎在手里揉搓。
第358章
林青和倒是不慌:“青柏跟着呢,什么事他都能办妥,我不用操那份心。”
“定了哪天?”
“他明天先过去,等安顿好了,再来接我。”
翁妈妈点了点头,把揉碎的草茎扔在地上:“这样也好,省得你来回折腾。
记得找个挨着医院近的地段。”
“他也这么说的。”
林青和在翁妈妈这儿坐了小半个时辰,聊完了才慢慢走回去。
到家时,周晓梅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她一条腿搭在门槛上,身子斜靠着门框,看见林青和进来就站直了。
“四哥跟我说了,我就赶紧过来。”
周晓梅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林青和拍了拍她肩膀:“进屋说。”
“我气得不行!那家子坏胚子!”
周晓梅跟在后面,脚步踩得很重。
林青和笑了笑:“她们也没怎么着。”
“我娘都快气炸了,在家骂了一上午胜强。”
周晓梅说的是周母,老太太昨天摔了个碗,说老张家缺了大德,跟这样的人做邻居倒了八辈子血霉。
许胜强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林青和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周晓梅:“老二老三他们往后就去你们那边吃饭,生活费让他们按时交。”
她说这话时,窗外的树影正打在墙上,晃来晃去。
周晓梅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了笑:“这有什么好提的。
四嫂,您到了海市可得当心身子。
我四哥盼闺女盼了多久——脏活累活丢给他干去,别什么都自己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青柏就拎着包走了。
先去那头铺路,等住处收拾妥当了,再回来接林青和。
按他的性子,满打满算也用不了三五天。
林青和便留在家里候着。
前后撞见过张老太两回——那老太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像是从她身上扫过去,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带却没人嚼舌头。
林青和心里有数,那小老太是被她的话钉住了。
话说回来,那也不全是吓唬。
张老太要是真敢捅到妇联去,林青和就真敢把许胜强那桩买卖掐断。
可瞧她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腮帮子咬得死紧——显然是从许胜强和张美莲手里接了油水,再不服也得把嘴闭紧。
林青和没猜错。
张老太叫她气得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偏偏那女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压根不把告状当回事。
这个月张美莲也抽空回来了一趟,塞了钱给她娘。
上回是二十块,这个月赚得多些,直接掏了三十。
张老太攥着票子,脸上的褶子总算松了松,嘴里却还哼着:“要不是看在强子份上,我非去揭发她不可!”
张美莲一头雾水:“揭发谁啊?”
“隔壁那个——一把年纪了还揣上崽了!”
张老太从鼻子里喷气。
张美莲愣了两三秒,嗓子里闷出一声惊讶:“林老师有了?”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称呼不太对,本该喊小妗子的,可那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越在服装生意上摸爬,张美莲就越尝到甜头。
那钱来得实在太顺了。
如今她和许胜强两口子一个月拢共能赚将近六百块。
进账多了,张美莲心思也活了,越想越觉得该跟老周家把关系拢回来。
她没少在枕边劝许胜强去走动走动。
可许胜强那脾气跟块石头似的,死活不肯动。
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去了也是挨骂受气,去干什么?再说现在自己也能挣钱了,用得着去巴结老周家?
张美莲却是真心想把这门亲走起来。
亲戚嘛,朋友嘛,多来来往往,人家才肯拉你一把。
偏偏许胜强不争气。
张老太又哼了一声:“可不是怀了么,当我瞎?”
她那双眼睛可不是白长的。
前阵子她就琢磨,怎么好端端的就停职了?看着也不像被撵走的——真要是被踢了,哪还住得起隔壁。
后来瞧见那女人腰身圆了不少,眼神往肚子上扫了好几回。
还没等她想明白,人家倒先开口,直接把话撂在那儿了。
每回想到那一幕,张老太就恨得牙根发痒。
“要不是给你面子,她还敢超生?我早跑去举报她了!”
张老太啐了一口。
张美莲刚确认怀孕的消息,正琢磨着要不要给那边送几件婴儿衣裳,她娘一句话砸过来,她后背立马渗出一层冷汗。
“妈,你可千万别犯糊涂!我跟许胜强那服装店就靠这摊子撑着!”
她声音拔高,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娘的念头居然是去告发?张美莲脸皮绷紧了——这要是真捅出去,事情还能善了?绝无可能,非闹得不可收场不可。
她和许胜强那铺子,一个月六百块的进账,怕是要打了水漂。
“瞎琢磨什么,不是没去吗?”
张老太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张美莲赶紧接话:“没去就好!妈,你要真去了,咱生意就别想做了。
她本来就瞧许胜强不顺眼,你不念着我俩,也得想想我每个月给你那三十块钱吧?铺子要是黄了,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回来?”
“行了行了,我又没真去!”
张老太哼了一声。
她心里窝火,要不是忍住了,早就跑去举报超生,让人拉去医院把孩子弄掉,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可转念一想,自己的钱袋子要紧,这才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劲。
张美莲长长吐了口气——还好这一趟赶回来了,不然非得捅出大篓子。
要说她多心疼林青和,那是瞎扯。
她怕的是自己那服装铺被拖下水。
要不是这层顾忌,她倒真想给林青和点颜色瞧瞧——毕竟那女人没少给她甩脸子。
只是如今那边已经知道她妈知情,要是再去举报,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她妈,她自己也跑不了干系。
左思右想,张美莲还是觉得算了。
这桩事捞不到半点好处,弄不好还得引火烧身。
不过林青和怀孕这事,张美莲回来还是跟许胜强提了一嘴。
许胜强脸一沉:“跟我说这个干嘛?她生不生,关我什么事!”
搁以前张美莲没准还要劝两句,但眼下她懒得费那口舌——她妈后来还说起被要挟的事呢。
“刚给我娘打了个电话,她问你怀上没?”
许胜强换了个话题。
张美莲现在一点也不慌。
结婚证揣在兜里,钱也攥在自己手心。
她慢悠悠道:“急什么?缘分没到罢了。
上次咱俩不都查过?医生不是说没问题?”
“我不急,是我娘急。”
许胜强说。
“你娘也是,这种事越急越没用。
再说了,我还想跟你好好多过几年二人世界呢,两个人多自在?添个孩子烦死人。”
张美莲念叨着。
许胜强没再往下接。
他自己对孩子也没什么热情,不过是电话那头他娘念叨得紧罢了。
张美莲见赵军没再追问那件事,肩膀才松下来,转而提起了许胜美。
“你姐也是怪,两家都算一家人了,她愣是懒得过来串个门。
我上回去瞧她,她连个好脸都没给。
倒是你姐夫,人还挺热络。”
张美莲说话时,手指卷着衣角。
赵军待她确实客气,上次还特意送到巷口,说有空就去铺子里坐坐。
可他那道目光落过来时,她胸口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得厉害。
那眼神直愣愣的,盯得她耳根发烫,心里头也乱糟糟的。
许胜强接过话:“姐夫那人没得挑。
上回咱喝的那瓶洋酒,就是他塞给我的,还让我带回来给您尝尝。”
张美莲眼珠子骨碌一转:“那赶明儿,也顺道叫姐夫来家里吃顿饭。”
“这有啥说的。”
许胜强咂了咂嘴,“我到了这边,待我最亲最厚道的,也就是姐夫了。”
至于姥姥姥爷、小舅小妗子那些人,张嘴就是数落,净会指着鼻子骂他,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再说林青和这边。
她原以为周青柏动作再快,没个四五天也下不来。
谁能想到,他当天动身,第三天人就站在院子里了。
去海市的路程少说得耗一整天,那他岂不是只用了一天工夫就把事办妥,又赶着车回来了?
这效率,林青和愣是没反应过来。
“也是咱闺女赶得巧。”
周青柏说话时,嘴角往上扬了扬,“有户人家正好要搬,男的要去随军,一家子都打算跟过去,想把院子出手。
我这一去,正撞上这茬。”
能不乐么?他奔着大医院周边的居民区去找院子,门还没敲几家,就撞见有人往外搬。
院子不算小,主家急着脱手,价钱倒没喊太狠。
可眼下不比前几年,一套院子盘下来,还是掏了九千多块。
周青柏上午过的户,下午就把院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他里里外外看过,挺满意。
今儿一早就坐车回来了,这会儿人已经到了京市。
林青和听着跟听故事似的:“这么巧的事,你别叫人给糊弄了?”
“哪能呢。”
周青柏摇摇头。
跟他交易的是那家的儿子,当兵的,身上那股子硬朗劲儿一眼就认得出来。
手续也是去当地衙门过的户,一点岔子都没有。
他在京市这边买过地基、买过厂房、买过铺子,不少都是自己经手的,早摸出门道来了。
林青和这才露出笑模样:“这么说,咱家这个小的,跟海市还真有缘。”
男人这才过去找院子等着孩子出生,院子就自个儿冒出来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片灯火璀璨的区域,声音里带着赞叹:“那边瞧上去真不错,不愧是后世的大地方。”
她侧过脸,唇角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调侃:“现在难道就不是大地方了?”
无论时间如何流转,那座城市始终保持着它的分量——摩天楼群刺破云层,街巷里涌动着永不疲倦的人潮,霓虹在夜幕下编织出层层叠叠的光网。
它从不曾褪去那层“大”
的外壳。
租房的事落定得比预想早,他们便决定提前动身。
这边的事务已经交代妥当,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夜色漫上来时,她和他领着几个孩子,推开父母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碗筷碰撞声在昏黄的灯光下响起,饭吃到一半,她搁下筷子,说出了明天的安排。
母亲猛地一拍桌沿,碗碟跟着跳了一下:“隔壁那个老不死的婆娘,嘴碎得跟破锣似的!”
要不是那张老太四处搬弄是非,她儿子儿媳怎会这么急着往海市跑?留在身边住着多好——后院那几只芦花鸡已经养得肥嘟嘟的,再过些日子就能宰了炖汤补身子。
现在倒好,跑到海市去,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娘,事情都这样了,您说这些有什么用。”
第359章
妹妹接过话头,转头看向她四哥,声音压低了些,“四哥,到了那边,家具什么的可得置办齐全。
虽说只是暂住,但也不能凑合着过日子。”
母亲又开口了,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照月份推算,生的时候怕是得到农历九月。
那会儿天冷得紧,尿布晾不干,洗衣机是少不了的。”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父亲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老四媳妇到了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得慌。
电视机也买一台吧,反正现在手头宽裕,买来打发时间也好。”
母亲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一台电视机要花不少钱,怀着身子看看书不也挺好?又不是要在那边长住,买台洗衣机就已经够实用了,哪还需要电视机?钱多归钱多,可也不能这么糟蹋。
但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那位被称作王叔的老人始终沉默着,直到临别时才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塞进她手里。
她本能地想推回去,他摆了摆手:“别跟我客气。
我知道你们不差这些,但这是我这个干爷爷的一点心意。
到了海市,好好养着身子,钱该花就花,家具该置办就置办。
就算以后要回来,卖二手也行。
总之,日子要过得舒坦。”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颔首。
她这才收下那叠钱,声音放得轻柔:“王叔,您放心,到了那边我们一定把日子过好。
入冬后您自己也要多注意身子。
旁的我不敢说,但干鲜铺那边送来的鱼胶,您可得炖了喝。
日子越来越好了,您也得多保重。”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我晓得。
就算我不去,老二老三他们也会给我送过来。”
从父母家出来时,孩子们还在屋里闹腾。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才把揣在怀里的那叠钱掏出来数了数,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王叔给了整整一千块。”
全是崭新的大团圆票子,十张一叠,整整十叠。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老人家的心意,收着就是了。
# 海市新家
火车汽笛声远去后,林青和踏进院子时,指尖触到门框上残留的水渍——有人刚用湿布擦拭过。
她嗅到空气中混合着新刨花的松木味和泥土翻动过的气息。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呼吸声比平时重了几分,像在等待什么评价。
她没说话,沿着青砖路往里走。
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动,碰出细碎的声响。
窗口透进的光线里,能看见玻璃上还贴着半张泛黄的旧报纸,边缘已经卷翘起来。
这屋子住过爱干净的人,她心里默默下了结论。
后院那块菜地已经被翻松过,土块被敲打得细碎均匀。
周青柏在旁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菜籽,在她面前摊开手心。
他的指缝间还残留着粉笔灰——是之前清理书房时蹭上的。
“隔壁养了芦花鸡,要是咱们也养几只,蛋就不用买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菜地上,语气像在讨论某个工程图纸的细节。
林青和靠在新买的木椅上,椅面还带着油漆的气味。
她想起火车上吃的那三个苹果,包装纸上印着“红富士”
三个字,现在那张纸应该还在车厢座位底下。
婆婆在火车站送行时攥着她的手反复说“该买的买,不该买的省”
,话里有话,最后却只拍了拍她手背,什么也没再补。
周青柏已经开始往屋里搬东西。
那个帆布袋里装着他亲手缝的小衣服,每件都用棉布条系着,叠得棱角分明。
他先把这些放进衣柜,又折回来取那沓尿布——足有两指厚,每张都用温水泡过、搓揉过,晾干后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得像刀切。
“这些带多了吧?”
林青和伸手摸了摸那些棉布,布料已经在多次搓洗后变得柔软。
“不多。”
他蹲在箱子前,动作仔细地把尿布按厚薄分开码好,“等要用的时候,我提前半个月再洗一遍,用肥皂水煮过才放心。”
太阳从院墙西侧斜照进来,在他后背投下影子。
林青和看见他后脖颈上还有没擦净的灰尘,大概是搬新家具时蹭上的。
她没再说省心省力的话,只是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还没烧开,院门就被推开了。
书包带子摩擦布料的声响先传进来,随即是周归来压低声音的说话:“爸,你还没告诉我们地址。”
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卷边的练习本,封面上写着“家庭作业”
几个字,但里面记的早换成了别的内容。
周青柏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上还套着橡皮筋。
“暑假要去?”
他接过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那不是废话?”
周归来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支铅笔,“我妈去那边待产,我们连暑假都不去,说得过去?还是说地方塞不下三个人?”
“三间房。”
周青柏在纸上写下地址,笔画清晰,末尾顿了一下,“够了。”
周归来凑过去看,铅笔在本子边缘划了一下:“成,到时候我去住左边那间,光线好。”
他记地址时习惯性地咬了咬铅笔头,在“海市”
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老三,半个月你就得换我。”
周旋靠在门框上,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
“二哥你还是省省吧,暑假班你不教了?家那边的账本你不管了?”
周归来把本子塞回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我去了还能伺候咱妈,到时候她肚子肯定不小了,总得有人跑腿买东西。”
“你伺候?”
周旋斜睨他一眼。
“那当然。”
周归来挺了挺胸。
林青和没接他们的话,只是把烧开的水倒进暖瓶里,看着蒸汽在瓶口盘旋、消散。
两个儿子总有一个要看店,至于谁去谁留,他们自己会吵出结果,她不想费这个神。
火车上那三张苹果的包装纸已经被揉成一团,扔在了某个站台的垃圾桶里。
婆婆没说的话,嚼着苹果时她就品出来了——心疼钱是真的,但她更怕儿媳妇觉得她小气。
青砖院墙外传来一声鸡鸣,尾音拖得很长。
林青和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感觉到新买的木椅在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也在适应这个新家的气息。
# 推开院门时,水泥地上还留着前一家人搬走时拖拽家具的划痕。
周青柏蹲下身摸了摸门框边角的水泥补丁,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这院子确实像老边家说的那样,墙体加固过。
“闻着倒是干净。”
他起身朝屋里看了一眼,窗玻璃反射着正午日光,看不见里头动静。
妻子林青和在第二层台阶上歇脚,手掌撑着后腰,呼吸比平时沉了半分。
从上车到现在,她也就中途喝了两次水,其余时间都在颠簸中闭眼假寐。
周青柏拍了拍门框上的灰,声音放低:“你要是困了,先进屋歇着。
明天我带你去南边的市场转一圈,要是想吃鸡蛋或者肉,顺路就能买。”
林青和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她扶着墙走进里屋,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型电扇,插上电源后,叶片转出的风裹着塑料味扑在脸上。
她脱了外衣,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眼皮很快就沉了下去。
怀孕的人骨头重,坐车耗掉的那点力气,隔着几小时的平躺都补不回来。
周青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拎到屋角冲洗铁锹和扫帚上的干泥。
主屋前两日已经清扫过,换了新桌椅和柜子,但厨房和杂物间还堆着老边家不要的零碎东西——几个裂了口的陶罐、半袋发霉的玉米面、一把缺齿的梳子。
他把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全堆在墙角,打算等明天扔到巷口的垃圾站。
隔壁院墙传来瓷碗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有人敲了敲木板门。
节奏不快,两下间隔很长,像是年纪大的人的动作。
周青柏放下扫帚走过去。
门外站着个矮瘦的老太太,灰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一把小白菜,菜叶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顺着茎往下滴。
她笑起来时嘴角往两边扯,露出半截假牙的银边。
“你们就是买老边家院子的吧?”
老太太把小白菜往前递了递,“我住左边隔壁,街坊都叫我姜老太。
自家院子里种的,你拿着吃。”
周青柏接过来,菜梗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大娘,我姓周。
我媳妇刚睡着,车上颠了一天,人有些撑不住。”
“那就不耽误你忙了。”
姜老太摆了一下手,没往门里看,转身走回隔壁。
她推开自家院门时,铜锁撞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脆响。
姜老头蹲在屋前的矮凳上刮土豆皮,刀片在手掌间翻了几下,薄薄的褐色皮屑落在盆边的报纸上。
姜老太走到他跟前,把围裙上沾的土拍干净。
“还真是从外地来的。”
她压低声音。
姜老头头也没抬:“听你早上叨叨半天,这下信了吧?那口音听着像京市那边的。”
“京市的人能跑到咱们这儿买院子?”
姜老太坐到另一张凳子上,拿起一个没刮皮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有啥不行?咱们这边缺啥了?能瞧上眼的老院子,那叫有底子。”
姜老头刮完一个土豆,换了个角度继续削,刀锋贴着皮肉滑过,“就是老郭家那边恐怕想不开。”
“他们想不开?有啥想不开的?”
姜老太把土豆搁到盆里,水花溅到裤腿上。
姜老头放下刀,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你忘了?边家这院子挂出去好几天,老郭家早就盯着了,就等边家走的时候压价买下来。”
“那挂了好几天也没动静,不是前几天都没人问?”
“可不就等着呢,”
姜老头重新拿起土豆,“边家跟着儿子走,赶时间,别人要是都不买,最后只能低价出。
老郭家算盘打得响,谁知道半路冒出个小周,按标价直接拍下来了。”
姜老太冷哼一声,嘴边的皱纹挤得更深:“老边家这院子光是地基就有三分地,加上靠街的那排杂屋,怎么算都不只这个数。
边家要不是走得急,少说也得一万往上。
老郭家便宜没占够,还想找茬不成?”
她把刮好的土豆丢进水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看那小周,膀大腰圆的,走路脚步踩得实,不像个好惹的主。”
姜老头没接话,只是把盆里最后一个土豆捞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芽眼,用刀尖剜掉。
院子刚收拾停当,周青柏拎起铁壶去灶台边。
煤堆就剩个底儿,是前头住户留下的,撑不过明天。
他盘算着赶早市时顺道拉一车回来。
第360章
水烧滚了,自己先冲了一把——身上沾着灰尘和碎草屑,顺着水流溜进砖缝里。
洗完擦了把脸,才推门进里屋叫他媳妇。
林青和翻了个身,睡过一个多钟头,脸上那层倦色总算散了。
她靠着枕头开口:“去下碗面。”
“成。”
周青柏转身进了小厨房。
锅里水翻着花,他抓了一把干面条丢进去,又切了几片小白菜叶子,磕了个鸡蛋。
盛出来时汤清面白,菜叶子漂在碗沿。
林青和洗完澡出来,浑身冒着热气和肥皂味。
她把那大海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往下吃,筷子拨拉得利索,到最后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她靠在椅背上感慨似的摸了下肚皮:“头发有点痒。”
“今儿晚了,洗了不好干。”
周青柏把碗筷收拢到水池里,“明儿晌午我给你洗。”
林青和没再接话,从包里翻出本书,窝在椅子上翻看。
周青柏蹲在院子里,把换下来的衣服泡进盆里。
肥皂搓出白沫,搓完了拧干,搭在铁丝上。
手指上还滴着水,他又转身往厨房走,灶台上的砧板旁边搁着半根排骨和一小把莲子。
“又要忙活啥?”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声音从书本后面飘出来。
“给你熬点粥备着。”
周青柏记得,周二妮怀那一胎时老是喊饿,一顿能吃两碗米饭还嫌不够。
“晚饭吃那么饱,半夜不会饿。”
周青柏没停手,把排骨剁成小块,莲子泡开,连同米一起倒进砂罐里,添了水搁在炉子上。
这些菜和肉都是从林青和那堆储备里拿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去采买。
他调小了火,盖上盖子。
林青和觉得他多余折腾。
到了九点多,她合上书站起来,肚子咕噜一声响。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六点开饭,撑到现在快四个小时。
她走到厨房掀开砂罐盖子,粥还温着,米粒已经炖烂了,莲子粉糯。
她舀了一大碗,坐到桌边喝了个底朝天。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
周青柏已经去早市转了一圈回来,围裙系在腰间,砧板上剁肉的声音噼里啪啦响,穿透窗户传进屋里。
林青和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嘴角动了动。
怀这一胎一直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折腾得人蔫了好几周。
这几天搬过来后居然能吃得下睡得着了,倒像是老天爷终于开了脸。
她心想,他这副死心塌地伺候人的样子,倒是没白受这一遭罪。
周青柏听见脚步声响,抬头看见她披着外套从里屋出来:“不再睡会儿?”
“够了。
今儿该出去转一圈。”
林青和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脸上已经恢复了精神气。
昨天只顾着倒头睡,左邻右舍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今天趁天色好,总得出门露个脸。
吃了早饭,两个人换上外出的衣裳,周青柏锁了院门,并肩往街口走。
家里缺的家电堆了一长串——洗衣机、电视机、电饭煲,大大小小都要置办。
两个人拐进商场大门时,楼下卖场里的广播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儿最高气温二十一度,晴。
带路的是那个从前经手周青柏房产的中介。
他领着两口子转了几处地方——先是菜场,接着是百货大楼,后来又指了学校和医院的方向。
都挨在这一片。
要说这院子来得巧,真是巧。
周遭什么条件都正好卡在周青柏要的线上。
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这三样是过日子少不了的。
别的大家具倒没再添——风扇林青和自己手里就有,早就拿出来用了,剩下的也就没什么可置办的。
在商场付了钱,让伙计把货送到住处去,两口子这才腾出手来在街上走了走。
林青和转了一圈,心里挺满意,便去找电话亭,拨了个电话给周晓梅的小卖部,叫那边的人喊周晓梅来接。
周母知道今天该有电话来,早带着小苏甜在亭子边上等着了。
她没让周晓梅耽误生意,自己坐那儿等。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林青和的电话才打进来。
一听是婆婆接的,林青和笑着说:“娘,别惦记了。
我们到了,什么都顺,菜场医院都在门口,院子也宽敞。”
周母听了,连声说好:“好,好。
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别跟人惹事,安安稳稳住上大半年,就回来了。”
她哪里知道,儿子儿媳妇是打算趁着养胎这半年,把那边的不动产也盘一盘。
电话那头说了好一会儿,周母才挂了,脸上带着放心的神色。
周晓梅看她那样,问:“四哥四嫂都安顿了吧?”
“安顿了。”
周母叹口气,“这怀个孩子真不容易,还得跑到海市去生。”
“那可不就得去那边生?要是哪天隔壁张老太狗急跳墙,可怎么办?”
周晓梅嘴上还是忍不住骂那个老东西。
她心里清楚,四嫂迟早也得过去养胎,可要不是让张老太盯上了,原本还能再拖两个月,暑假才动身呢。
周母摆摆手:“搬都搬过去了,别惦记那死老太婆了。
对了,下次你大姐打电话来,别叫我过去接。
烦死她了,闺女闺女教不好,儿子儿子也教不好!”
她是真怕被人举报——公园里那些老太太都说,查得紧,怀了七个多月的还有被抓去打的。
周晓梅说:“不提大姐了。
不过甜甜明年也该上学了,多读点书好,人也懂事些。”
周母点点头:“对,多读书。
咱们老周家,个个都是会读书的。”
老娘你可省省吧,”
周晓梅翻了个白眼,白眼仁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咱老周家会认字全是四嫂领的头。
往上数十几代都是土里刨食的佃户,谁家祖上出过秀才?”
周母听了这话,没急着反驳。
她心里门儿清——不管是如今大房那个阳阳,还是三房的五妮,全是老四家那个媳妇儿一手带出来的。
当初要不是她开了这个头,全家没人觉得念书算正经事。
周母自己以前还嘀咕过,读书能当饭吃?
周大嫂当年送大妮二妮去学堂那会儿,早分家了。
要没分家,周母八成是要拦的。
可分了家就是两户人,想管也伸不出手去。
如今回头看,那几个小的哪个不是靠书本撑起来的?
“好好供着,”
周母拍了拍膝盖,“供出四个大学生,往后祖坟都能冒青烟。”
周晓梅听了这话浑身舒坦,嘴角往上翘着:“我可不敢指望他们跟大娃那几个似的多有出息。
哪怕考个普通大学,我也烧高香了。
我跟大林商量过了,铺子有了,宅子也有了,等还完四哥四嫂的钱,往后挣的每一分都攒着。”
攒着干嘛?供这四个崽子念大学。
只要考得上,不管男娃女娃,俩口子咬牙也得供。
四个大学生不是小数目,所以他们还得接着拼。
隔壁院子里,林青和正和周青柏坐在姜家堂屋里。
为了一把小白菜上门道谢——邻里之间就这样,道声谢,搭几句话,彼此掂量掂量脾性。
投缘就多走动,不对付就点头交情。
林青和对老两口印象挺好的。
回屋后跟周青柏说:“往后闲着没事,过去坐坐,听听老人讲讲过去的事,也挺有意思。”
“行。”
周青柏看出她的意思,应了一声。
看了眼墙上的钟,转身进了厨房。
隔壁那头,姜老太正跟姜大爷嘀咕:“这两口子看着不错。”
“嗯。”
姜大爷点了下头。
姜老太顿了顿——怎么只有他们夫妻过来?这岁数了,没个孩子?不过交情浅,不好问那么深。
但新邻居给他们的感觉确实不赖,往后可以常来往。
至于老郭家会不会不高兴?姜家不在乎这个。
周青柏下午焖了锅白米饭,配红烧五花肉、炒大白菜,外加一碗丝瓜汤。
两个人吃,不用整太多花样。
林青和吃完饭就窝回椅子上翻书。
全是洋文字,她从省城带了一大摞过来——一半自己看,一半当胎教。
怀孕时多读几页书,肚子里的孩子也能沾点光。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林青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侧过头,瞥见副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绷紧的下颌线——周青柏的右手悬在车门把手附近,像随时准备拽住什么似的。
“慢点,前面有个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青和没应声,只是松了松油门。
车头绕过那个巴掌大的凹陷时,她听见他悄悄呼出一口气。
三天前这男人突然说想买车,理由一套一套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正窝在藤椅里,书页停在第三十七页,听他讲什么医院距离、什么十几分钟路程、什么万一要生的时候有车送。
说到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那目光跟针尖似的,扎得她又好笑又心软。
“走过去就行了。”
她当时把书合上,书脊磕在膝盖上发出闷响,“又不是第一胎,疼起来到生还有得等。”
他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杯子搁在茶几上时,杯底磕出一声清亮的响。
“买了车也方便,附近地段好可以看看,有合适的院子就买下来。”
他后来补了这么一句,边说边用拇指摩挲杯沿,“贵是贵,但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早买早用。”
林青和没戳穿他。
那些话绕来绕去,根子还是怕她半路出状况,怕那个还没见面的小姑娘出什么岔子。
“行吧。”
她终于点了头。
办手续那天,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三遍——您确定要全款?三万八千块的票子摞在玻璃台上,每张都带着油墨味儿。
林青和盯着那叠钱看了几秒,心里默算着这能换海市哪几条街上的几进院子。
心疼归心疼,车钥匙握在掌心里时,那股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是让她笑了出来。
车子开回巷子时,天色还亮着。
引擎声引来了邻居,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筷子尖搁在碗沿上忘了动弹。
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踮着脚朝车里张望,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不敢信开车的是个女人,还是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林青和挂空挡拉手刹,动作利落得像个老司机。
周青柏终于松开那只悬了很久的手,指尖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感觉怎么样?”
他问。
“比走路快。”
她拔了钥匙,金属碰撞声在车厢里弹了一下。
邻居们的视线追着他们进了院子。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说这新搬来的两口子藏得深,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是小轿车。
蓝布衫老太太还在原地站着,嘴里念叨着见过女人骑自行车,没见过女人开四个轮子的。
林青和没回头。
第361章
她推开院门时,桂花树的香气扑了一脸。
周青柏跟在身后,顺手带上了门闩,把那些议论声和车胎碾过的痕迹一并关在外面。
屋里窗台上搁着一封信,是周旋托人捎来的。
信纸上写了几行字,问他们去海市能不能习惯,问母亲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林青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指尖摩挲着纸边想,等过两天让虎子把车开回去就是,几百里路虽然远,但沿着大路走,总能到。
青禾把书页搭在膝盖上,指尖捻着纸角,耳朵里却钻进外头压低的嗓门。
老郭家那扇木门后头,有人正拿鞋底蹭门槛,声音粗嘎:“京市来的,开着小轿车,电视机洗衣机全往屋里搬,你说得花多少?”
半空中飘着米饭店菜油香。
周青柏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瓷碗磕碰声混着水流响。
他先蒸上米饭,又切了青椒和肉片,铁锅烧热,油花滋啦啦溅起来。
青禾闻到那股焦香,胃里咕噜响了一声。
老郭家院子里,郭家老大蹲在枣树下,拿指甲掐烟卷,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那院子我盯了多少回了?老边家一腾出来我就去谈价,九千多块,硬要压到八千。
谁晓得半路冒出个周青柏。”
他媳妇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抹布,拧了一把水:“听说姜老头跟姜老太认识他们,喊叔喊婶的,亲热得很。”
郭家老大把烟卷叼在嘴角,火柴划了三下才燃:“姜家什么时候在京市有亲戚了?这么巧的事,八成是姜老头通风报信,抢咱们前头去的。”
烟灰掉在地上,被鞋底碾碎。
青禾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声很轻。
她听见隔壁姜大娘的大嗓门穿过院墙:“小周啊,你家碗筷洗好了?我来瞧瞧有没有要帮忙的。”
周青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着水:“姜婶,不用,就两个碗。”
姜大娘站在院门口,看见青禾坐在藤椅上,书摊在腿上,裙摆垂到脚踝。
她笑了笑:“小周你真是会疼媳妇。”
青禾抬起头,冲她弯了弯嘴角。
姜大娘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新砌的水泥地面还没干透,墙角搁着拆开的电视机纸箱,洗衣机贴着墙,白色外壳反着光。
青禾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厨房里,周青柏把菜端上桌,一盘青椒炒肉片,一碗西红柿蛋花汤,米饭冒着白汽。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筷子摆好。
青禾坐到桌前,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听见外头有人喊:“郭家老大,你蹲那儿想啥呢?人家钱都掏了,你还能咋样?”
郭家老大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惹不起还躲不起?京市来的,开着车,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他媳妇哼了一声,转身进屋,木门关得响。
青禾咽下一口饭,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周青柏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夕阳从窗棂斜进来,落在桌面上,碗沿的油星子泛着光。
外头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声叮铃铃响了一路。
姜大娘跨进门时,板凳腿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六十出头的年纪,嗓门却比院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还亮堂:“小周,你婶子我过来讨杯茶喝。”
周青柏起身让了让。
他四十好几的人,在姜大娘跟前确实只能算个晚辈。
林青和已经将搪瓷缸子推过去:“婶,您坐这边。”
姜大娘落了座,眼珠子先往院外扫了一圈,压低声道:“你们今儿这阵仗,可把前后几条巷子都惊着了。
倒腾东西那动静,跟搬家似的。”
林青和笑了笑,指尖在杯沿上抹过:“他这人闲不住,就爱折腾这些。”
姜大娘把缸子端起来却没喝,热气扑在脸上:“我儿子在派出所当副所长,这片儿我熟。
你们俩口子弄这么大排场,我怕有人眼皮子浅,惦记不该惦记的。
刚才还有人问我,说你们是不是我家什么远亲——我没否认。”
林青和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替他们撑着面子,挡那些七拐八绕的打量。
她跟周青柏对视一眼。
两人虽说不怕事,可人递过来的好意,犯不着往外推。
周青柏点了下头,林青和便接了话:“婶,谢谢您。”
“谢什么,看你们就投缘。”
姜大娘摆了摆手,又把缸子往嘴边送了一口,“再说,我还想听你多讲讲京市那边的事呢。
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些个旅游的地儿,一个都没瞧过。”
林青和把茶壶往她跟前推了推:“今年是不成了,往后您要是上京市,我叫人给您当导游。
想去哪儿都行。”
姜大娘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那敢情好。
我跟我那老头子,念叨看升国旗念叨了多少年,还有大长城,总想着去爬一趟。”
聊了小半个时辰,姜大娘才起身回去。
她这一趟就是来串个气,省得旁人问起来露了馅。
林青和送她到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转头对周青柏说:“没想到姜家大爷大娘的儿子是副所长,难怪在这一片说话挺有分量。”
周青柏“嗯”
了一声,把院里晾着的褂子收下来叠好。
林青和又道:“老俩口人不错。”
周青柏把叠好的褂子搁在椅背上:“嗯。”
虽说他们俩口子自觉没什么问题,可有个交好的邻居总归踏实。
人生地不熟的,哪天真要遇上什么事,好歹有个人能搭把手。
就因为姜大娘这么一搅和,林青和和周青柏算是在这片稳稳当当落了脚。
连着两天,门口都有人过来打听京市的事,问长问短的,热闹了一阵子。
后来林青和跟周青柏就不怎么在家待了,白天锁了门出去转悠。
周青柏的意思是他自己去跑就成。
她这会儿月份小,身子还不重,他先忙一两个月,四处找找货源,置办些东西。
让她去隔壁姜大娘那儿坐坐,或者把姜大娘请过来,看看电视扯扯闲篇。
等后头肚子大起来,他肯定一步都不离开,到时候想忙也忙不开了。
可林青和不答应。
她非要跟着一块出去。
让她一个人闷在屋里,跟蹲号子似的。
姜大娘倒是去厂里领了些手工活回来做,边干活边唠嗑,倒也不闷。
可林青和坐不住,她更想去外头转悠。
周青柏拗不过她的性子,最后还是把那几份地契揣进了兜里。
前后忙活了整整半个月,城南城北一共拿下了五处院子,外加三个临街位置最显眼的铺面。
银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数目大得让人咂舌。
林青和和周青柏压根没想过在这儿落脚做买卖,纯粹是瞧着地段金贵,买了搁手里稳当。
可这些地方实在太抢手了,价钱一抬再抬,贵得让人直嘬牙花子。
“你们两口子成天忙啥呢?这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人脑仁疼。”
姜大娘拎着个小板凳过来串门,一边拿手扇着风一边絮叨。
林青和给她倒了杯菊花茶,随口应道:“青柏说四处转转,瞧瞧有没有能插手的小营生。”
“做生意可是个好路子,我听人说利润厚着呢。
我家一个外甥侄子,就是倒腾家具的,赚得满盆满钵。”
姜大娘端起茶盏吹了吹。
“他那家具是从厂子里拉货,还是自个儿开了作坊?”
林青和问得细。
“哪能自个儿开作坊啊?开个家具厂可不是闹着玩的,本钱大得吓人。”
姜大娘摆摆手。
林青和对这门道算不上熟,可周二哥家的周夏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家青柏一直盼着那孩子能跳出师门,自己支摊子单干。
可看眼下的架势,怕是不太容易。
周夏那小伙子倒是个踏实人,要是他真狠得下心来,跟几个叔伯张张嘴借笔钱,先弄个小木作铺子,往后一步一步往大了做,也不是没指望的。
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师傅手底下讨饭吃吧?那这辈子都甭想直起腰杆。
不过林青和没打算自己凑上去提这茬。
周夏那个媳妇,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她这边犯不着上赶着去招麻烦,得看周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量和志气。
“现在的木匠活儿可金贵着呢。
我那外甥侄子嘴皮子溜,帮着家具厂拉了好几个大客户,光中间抽成就拿了一笔。”
姜大娘说得眉飞色舞。
林青和点点头。
有这门手艺傍身,别说当下吃香,往后更是稀罕。
那些大户人家,光一把椅子就舍得砸进去多少钱?
接下来说话算话,林青和便不再往外跑了。
趁着一个下午的工夫,她给周晓梅那头挂了电话回去。
正是午后,周晓梅那边正好空着,便过来接了。
姑嫂两个唠了好一阵子,家里头一切照旧。
周晓梅特意提了一嘴铺面的事。
“刚子跟我说,二娃和三娃哥俩给铺子捣鼓了个新花样,生意一下子就窜上去了。”
周晓梅的声音透着笑意。
“什么新花样?”
林青和愣了愣。
“好像是搞什么大促销,主要是三娃出的主意。
天天喊大减价,还弄了个喇叭搁大门口,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那小子也是真舍得下本钱,一口气买了十台电风扇回来,每个服装铺都安了两台。
说是天马上要大热了,客人进店能吹着风,待得住。”
周晓梅说得仔细。
林青和听完真愣住了。
她还真没想到自家那个臭三小子,在待客做生意上头居然有这么一套,打折促销、拉客进门、伺候周到,样样都想得周全。
“由着他折腾去吧,只要不把铺子拆了就成。”
林青和笑了笑。
周晓梅那边也梗了一下,才开口:“四嫂,你真不打算管管三娃?爹娘听说了这事,都在念叨他瞎胡闹,要是让你晓得了,怕是得气炸肺。”
“有什么好气的?听着倒挺有意思。
销售额涨了没有?”
林青和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听说往上窜了一截,可爹娘就是不信。”
周晓梅回答。
“他们兄弟俩心里都有谱,随他们鼓捣去吧。”
林青和说完这句就挂了。
说起来,正是林青和这种撒手不管的脾性,三个儿子不论哪一个拉出去,都能撑起场面,个个主意正得很。
想想也是,林青和这个当妈的本来就有点不着调——来这儿之前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几回,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妈。
让她嘘寒问暖、细致入微?她真干不来。
她能做到的,无非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提醒他们多穿衣服别冻着,不许出去惹事,下河玩水要看着点。
差不多就是散养大的。
中间还有一段,她带着大儿子去外地读书,留下几个爷们自个儿在家过日子。
周晓梅挂了电话,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四嫂。
第362章
以前就知道她心宽,可没想到宽到这个地步——那么多生意,全由着孩子折腾去了。
周晓梅回到屋里,周母立马凑过来问情况。
“四嫂说了,不用操心,他们哥俩心里都有数,让他们自己弄。”
周晓梅如实转达。
周母愣住了:“二娃还好说,三娃那个浑小子哪会攒钱?手缝大得跟筛子似的,让他瞎折腾怎么能行?”
一口气买下十几台电扇,每个铺面放两台,据说是给顾客吹的。
还有什么打折大促销——一件衣服七八块钱的价,他一打折只卖五六块。
进货价可不便宜,这能赚什么?还有人工费,高得吓人,一个员工月薪七十块,一个铺面光工资一个月就得两百多块。
周母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好好的生意被孙子搅黄了。
周晓梅干脆等王元和周二妮带着龙凤胎来吃饭时,一块儿问清楚了。
“奶您操这个心干嘛?我觉得老三挺会做生意的,天生就是这块料。”
王元说。
“真有赚头?我看悬,那小子尽胡来。”
周母还是不放心。
“没胡来。
他做生意有门道。
现在打折卖,价钱低了,可衣服卖得快,利润反倒比以前高。
我还没弄明白他是怎么算的。”
王元解释。
周母听他说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现在老四的工作也没了,全靠这些铺面吃饭,就怕被他给祸害了。”
“他们兄弟俩可都是大学生,还用您操心这些?”
周二妮接过话。
周母笑了笑:“说是大学生,可年纪还小呢。”
“不小了,周夏今年都要结婚了。”
周二妮道。
# 周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抬眼看向周二妮:“什么时候定的?”
“前天跟我娘通了电话,她说聘礼已经送过去了。
等今年新房子盖好,就把人娶进门,到时候一起办酒席。”
周二妮把声音压得平缓。
周夏和老二周旋出生年份相同,两人都是十九岁。
这个年纪结婚,在村里不算早,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林青和也是打电话回去跟周大嫂闲聊时,才听到这个消息。
电话那头的周大嫂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老二家那位可高兴坏了,这些年头一回见她得意成这样。
就是这媳妇不好伺候啊。”
周大嫂的性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随和,不是那种会给儿媳妇气受的人。
可她也不会低三下四去讨好别人。
周夏处的对象叫马淼淼,之前来过一回。
周大嫂原以为两人谈不拢,毕竟那姑娘的态度实在让人捏把汗。
谁想到居然还能往下处,今年连聘礼都走完了流程。
周大嫂想起周二嫂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叹气:“就差当祖宗供起来了。”
林青和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她自己乐意就行呗。”
“也不知道图什么。”
周大嫂的语调里带着几分不解,“就图娶个城里媳妇?往后能指望得上吗?”
她这辈子在农村土生土长,信的就是养儿防老那一套。
儿子娶了个这样的媳妇,年轻时还好说,等老了病了,人家能在跟前伺候?
“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嘛。”
林青和提醒道。
“那个指望不上,跟他哥没法比,把 ** 做派学了个十成。”
周大嫂说完,话题一转,“不说这些了。
你跟四叔最近怎么样?”
“都多大年纪了,还能亏待自己不成?”
林青和笑了一声,“夏夏结婚那天,大嫂帮我带二十块钱红包给他。”
“行。”
周大嫂痛快地应下来。
这钱是该给的,份子钱她也打算给二十。
至于周夏那个媳妇好不好,私底下念叨几句也就够了。
毕竟日子是人家自己过,旁人多嘴管闲事,反倒失了分寸。
林青和挂了电话回到屋里,把事情跟周青柏说了。
周青柏正蹲在院子里杀鸡,手里的刀在鸡脖子上划过一道口子:“十九岁成家,不早了。”
在乡下地方,十八岁结婚的大有人在,十七的也不是没有。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还好咱家的孩子都不急。”
要不然婆媳俩同时挺着肚子,那场面可真没眼看。
周青柏听出了她的意思,手上的动作没停:“今晚炒个鸡肉,再炖一锅汤?”
“成。”
林青和点头应道。
灶房里飘出来的辣味呛得人鼻子发痒,周青柏把后院摘的青椒丢进锅里,和鸡肉一起翻腾,油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躲。
他弯腰掀开另一个灶眼上的汤锅盖,鸡汤正咕嘟着冒白气,他用勺子撇掉浮沫,动作慢腾腾的,像在做一件精细活。
林青和吃完饭就把电视 ** 开了,屏幕上的彩色画面刚跳出来,姜大娘就推门进了院子。
她瞧见周青柏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刷锅,碗筷在他手里转了几圈就被清水冲干净了,忍不住朝林青和那边抬了抬下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男人家肯蹲在灶台前洗洗涮涮的,你这命可真不赖。”
林青和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抬头应了句:“做个饭洗个碗的事,婶你倒说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我家那个老头子,酱油瓶子倒地上他都不带弯腰的,更别提让他碰这些了。”
姜大娘说着,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青和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水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前二十年都是我伺候他,现在轮到他让我歇歇了,这不是应当的么?”
姜大娘笑出了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没过一会儿,姜大爷也背着手溜达过来了,老两口家里没电视,这台彩电刚买回来没几天,他们每天吃过晚饭就准时过来占位置。
两个老头在客厅里聊得热络,林青和也不插话,翻出一本书靠在沙发另一头看。
姜大爷偶然瞥了一眼,目光顿住了——她手指压着的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弯弯绕绕的字母串。
“小周媳妇,你看的是洋文书?”
姜大爷嗓门不自觉拔高了。
“嗯。”
林青和点了点头,书页在她指尖翻过去一张。
“洋文书?能看懂啊?”
姜大娘也凑过来看了两眼,那些字母在她眼里跟天书没两样。
“我教英语的。”
林青和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大娘和姜大爷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带着实实在在的惊讶:“你是当老师的?”
林青和笑了笑,把书合上搁在腿上:“过来这边养胎的,暂时没在教书了。”
姜大娘的目光唰地落到她肚子上,隔着衣服还看不出什么弧度,但林青和的脸色确实红润,不像村里其他孕妇那样蜡黄蜡黄的。
她自己知道,白天穿着宽松衣裳不显,可晚上洗澡时对着镜子看,小腹确实已经开始往外鼓了。
“怀着孩子怎么还特地跑这边来养?”
姜大爷想不通,直接问了出来。
“你这都不明白?”
姜大娘瞪了他一眼。
“超生了是吧?”
姜大爷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想搏个儿子?这重男轻女的念头可不行啊。”
林青和没恼,反倒笑出了声:“大爷你猜反了,别人家是重男轻女,我们家正好掉了个个儿——重女轻男。”
在这儿住了这些天,她也摸透了姜家老两口的脾性,说话就不怎么藏着掖着了。
以后就算搬到京市去,这边的交情也断不了。
“京市那边还有三个小子,大的那个大学都毕业好几年了。”
林青和说得轻描淡写。
“三个全是小子?”
姜大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是啊,他天天盼着要个闺女,就只能再拼一把了。
要不是为了这个闺女梦,他哪会这么鞍前马后地伺候我?我才辛苦,为了成全他这念想,连工作都辞了。”
林青和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姜大爷这下才弄明白了,摸了摸后脑勺没再吭声。
姜大娘在旁边乐呵呵地接话:“这样也挺好的,到了这个岁数还能怀上,那就是缘分到了。
缘分送上门来,总不能往外推不是?”
进入院子时地面还泛着潮气,姜家两位老人留在堂屋聊了许久,直到钟摆敲过八下才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后,男人转身合上门闩,目光落在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真要抽空教那个学生?你这身子骨受得住?”
女人把靠垫往腰后塞了塞,眼角带着笑意瞟了他一眼:“你把我当琉璃盏供着?”
她翻过手里的英文书页,纸张发出轻响,“高一的知识点,比大学基础课还浅,随口应承的事,用不着费多大力气。”
她用的教学方法是从未来时代琢磨出来的,对付眼下这些学生绰绰有余。
丈夫听了这话,才没再往下说。
隔天清早天色就沉下来,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土腥味。
隔壁姜家婶子站在两家院墙的交界处,搓着手叹气:“本打算今儿去跟我大孙子说补课的事,瞧这光景,雨怕是要落下来了。”
女人倚着门框回道:“暑假还长着呢,婶子不用急。”
她最怕热天出门,整个暑季都打算窝在屋里避日头。
姜家婶子笑了笑,下巴朝院门外扬了扬:“小周呢?”
“去菜市场了。”
话音刚落,斜对面老郭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来个佝偻着背的小老太太。
那人瞧见她们俩站在一处说话,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珠子往上一翻,转身又缩回门里去了。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被那老太太甩脸色。
前些日子夫妇俩从镇上回来,路过郭家门口时也挨了一记白眼。
不过女人始终没搭理那邻居,这会子干脆拉了姜家婶子进屋,随手掩上半扇门:“婶,那户人家姓什么?”
“姓郭。”
姜家婶子压着嗓子应道。
雨砸在瓦片上,噼啪声连成一片。
林青和的手指在窗棂边沿划了道水痕,收回来的指尖冰凉。
“我跟青柏到底哪里碍着他们家了?”
她转过脸,声音压低了半截,“每回迎面撞上,那表情就像我们欠了他们一整个金库似的。”
姜大娘往灶台边缩了缩脚,鞋底蹭掉一块泥:“欠?不存在的。
不过是老郭家当初也盯上了这院子。”
林青和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拧成一股绳:“他们先看中的?那怎么还让我家青柏抢了先?这么近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
“还不是因为他们做事太不地道。”
姜大娘哼了一声,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耳的响,“边家那小子要把爹娘妹子全接到部队那边去,以后基本就不回来了,院子急着脱手。
你知道行情,这样的院子没一万块谁也别想提,可他卖得急,九千多就挂出来了。
猜猜后来怎么着?”
林青和放下抹布:“怎么着?”
第363章
“老郭家想趁火 ** 。”
姜大娘把锅盖一掀,蒸汽扑上脸,“眼看边家卖得急又没人接盘,他们张嘴就压到八千。
八千块?那不是明抢吗?边家小子又不是傻子。”
林青和懂了。
青柏出了九千多,老郭家那如意算盘啪地碎了,这口气不出,自然甩脸色给他们看。
“都是邻居,多少年的交情了,”
林青和的声音冷下来,“居然趁着别人火烧眉毛往死里压价。
八千块钱想拿这么好个院子?她家的算盘珠子崩得可真远。”
姜大娘把菜倒进盘子:“京市那边,一个这样的院子得多少?”
“看地段。
但差不多的格局,没一万二下不来。
有的地段好的,一万五都打不住。”
林青和想起苏大林和周晓梅买的那处,比这小一圈,墙皮都掉了好几块,价格却不便宜。
姜大娘点点头:“咱这边地段好,九千多真不算贵。
我原先还琢磨,要不要拿下给我大孙子留着将来娶媳妇用。”
就是还没拿定主意,周青柏就已经把房契攥手里了。
不过姜大娘也没再多说,转头去舀水。
林青和提了个醒:“我们那边有些小区都开始建商品房了,这边迟早也得搞。
到时候买一套,气派得多。”
“楼房?”
姜大娘摇头,“不如这种院子养人。
接地气,住着才踏实。
人住的地方,不接地气不行。”
林青和笑出来:“这话我公爹也说过。
婶你们这边也信这个?”
“老一辈的都这么想。”
姜大娘也跟着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叠了起来。
林青和没再接话,心里那根刺倒是拔干净了——老郭家那一张张冷脸,根子原来在这儿。
雨越下越密。
周青柏推开院门时,肩头全湿了,鞋底带进来两片黄泥。
林青和把毛巾扔过去,嘴上把下午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
周青柏擦了把脸,毛巾搭在椅背上:“别管他们。”
他往窗外的雨帘扫了一眼,声音不紧不慢:“这院子九千多拿下来,我都觉得捡了便宜。
他们家想压到八千?做梦。
人家边家不卖,空在那儿,也轮不到他们糟践。”
雨声吞掉了后半句的回音。
林青和没再提,弯腰去够地上的水盆,接住顺着瓦缝淌下来的细流。
窗外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两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林青和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本书翻到一半就合上了,眼睛开始发沉。
南方雨水总爱这样没完没了,眼下才开春不久,等入了夏,怕是要更凶。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要紧,家里米面粮油都堆得满满的,冰箱也塞得鼓鼓囊囊。
她打了个哈欠,干脆把书搁在茶几上,起身往卧室走。
屋里光线暗沉沉的,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她躺下去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周青柏轻手轻脚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睡得沉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两眼,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厨房里,他把提前泡好的花生倒进砂锅,又翻出两只猪蹄,用刀背敲开了骨头,搁进去一块老姜,拧开煤气炉。
等灶上的火咕嘟咕嘟烧起来,他拿毛巾擦了擦手,回屋看了一眼床上的动静。
林青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响。
她醒过来的时候,外头的雨声已经小了些,屋檐滴水的节奏慢下来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脚步声很快就过来了,周青柏推门进来,围裙上还沾着一小块面粉。
林青和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说现在这感觉,就像孩子们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过,剩下咱俩凑一块儿过似的。”
周青柏笑了笑,走过去坐到床边:“不是还有老闺女嘛,有她在,不怕没人当小棉袄。”
“你就会往歪了带她,到时候教出个什么性子来,你哭都来不及。”
林青和瞥他一眼。
养闺女这事她心里有数,比养儿子费神太多了。
儿子可以放养,磕了碰了摔了跌了,皮实一点长大才能扛得起事。
可闺女不一样,管得太松不行,管得太紧也不行,分寸差一点就偏了。
周青柏却摆了摆手,压根不当回事:“想那么多做什么。”
林青和看着他那副有闺女万事足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人平时什么事都精明得很,算账算得分毫不差,可一碰上自家姑娘,脑子就跟灌了浆糊似的。
“起来喝碗汤。”
周青柏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端着一只碗进来。
白瓷碗里盛着奶白色的猪蹄花生汤,热气扑到脸上,带着肉香和花生煮烂后的甜糯味。
林青和接过勺子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她现在竟然有点受得住这种油水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晚饭她也吃了不少。
周青柏焖了一锅米饭,软硬正好,林青和就着菜吃了整整两大碗,旁边还搁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一盘炒青菜,半碟子豇豆。
周青柏在边上一直劝,说再啃个猪蹄吧,就一个,林青和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拿起来啃了。
啃完最后一块骨头上的筋,她擦了擦手指,靠在椅背上总算觉得肚子里有东西了。
现在还不到五个月,这胃口就已经这样了。
她瞪着周青柏:“你别再让我吃这么多了,我这个岁数,长上去的肉要减下来可不容易。”
周青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我去医院问过大夫了,将来奶孩子的时候,营养都往孩子身上走,自己肯定能瘦回来。”
“我不信。”
林青和哼了一声,“那晓梅怎么没瘦?”
“她跟大林感情好。”
周青柏回了一句。
“少糊弄我。”
林青和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才不要那样,晓梅成天犯愁买不到合适的裤子。”
她这话不是没来由的。
周晓梅如今体重直奔一百四十斤,个头才一米六出头,整个人圆了一圈。
年轻时候的底子好,腰细腿长,后来一个接一个生孩子,体重也跟着一茬一茬往上蹿。
苏大林做饭的手艺确实好,月子里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汤水一碗接一碗灌下去,胃口养起来了,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现在周晓梅想瘦也瘦不了,林青和劝过她几次,让她少吃两口,周晓梅自己也管不住嘴。
关键是苏大林还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什么越胖越有福气,顿顿端上来的饭菜量都大得吓人。
林青和听周青柏说话时,嘴巴闭得紧,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她不是瞧不上胖的人——人家胖瘦跟她又没半点关系,丰腴些的女人也有她的韵味。
可要是胖过头了,真就麻烦。
头一条,人显老;第二条,走几步就喘;第三条,买件衣裳能把人逼哭。
你能想到吗?服装铺子里最大号的裤子,她套都套不进去,那感觉就跟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差不离。
周青柏在旁边嘀咕着让她多吃,她压根不接茬。
从今天起,她就改成少食多餐了。
她让周青柏去买几根玉米棒回来,水煮了搁灶台上。
饿了就啃一根玉米,咬两口番茄,嚼半截黄瓜,再从空间里摸几个水果垫垫肚子。
肉汤、鱼汤、炖菜她照样喝,但绝不多碰,每样只尝几口,吃得清清爽爽的,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
这天姜大娘遛弯饭菜摆了一桌子,看着就馋人。
可姜大娘瞅见林青和端着碗只扒拉几口,周青柏在旁边催她,她才勉强多夹一筷子,便忍不住开了口:“你这怀着身子呢,可不能省着吃。
孩子在肚子里要长,不从他娘身上吸营养,还能从哪儿来?你亏空了可不好补。”
林青和笑了笑,搁下筷子拍了拍自己的脸:“婶,你瞧瞧我气色,哪儿像亏的?我吃得其实不少,就是分了几顿,肚子装不下太多了。”
姜大娘上下打量她一番,点点头:“气色倒是不赖。
你们这是赶上了好时候,哪像我们当年,怀孩子的时候还得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能吃饱就算烧高香了。”
“我婆婆也常念叨那些年的事。”
林青和应道,“不过你们海市这边,应该比我们那要好些吧?”
“能好哪儿去?半斤八两罢了。”
姜大娘摆摆手。
两人聊了一阵,姜大娘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问:“青禾,你明天有空没?”
林青和挑了下眉:“是你孙子要来了?”
“我儿媳妇说明天把他带过来。”
姜大娘脸上堆了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成,带过来吧。”
林青和点了头。
“就一个小时,保管不累着你。”
姜大娘赶紧补了一句。
林青和没跟她客气,应下了。
第二天,姜大娘的儿媳妇薛美丽牵着儿子姜庚进了门。
薛美丽的男人是这片区局里的副所长,平日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到了林青和跟前,她也不敢端着架子。
她婆婆早就跟她念叨过了——人家是从京市来的,正儿八经的大学外语老师,看的书全是英文,从头到尾全是洋码子,文化高着呢。
林青和让姜庚坐下,翻了几页他带过来的课本,问了几句他的英文底子,然后直愣愣地问道:“你到底是偏科偏得厉害,还是所有科目都不行?”
姜庚愣了一下,脸绷了绷,没好气地回答:“偏科。”
他别的科目都能拿得出手,偏偏英语这块,他是一点谱都没有。
“行。”
林青和把课本合上,往桌面一拍,“你基础太薄了,我得从音标从头给你捋一遍。
你要是能来,每天我只给你抽一个小时。
多了我也顾不过来。”
姜庚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信任,话也说得不客气:“我怕你教不了我。”
薛美丽抬手就往儿子后脑勺招呼了一记:“胡沁什么呢你!”
转脸冲林青和堆起笑,“林老师,您别跟这浑小子较真,都是家里给惯出来的毛病。”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姜庚脸上:“你觉得我不够格教你?”
周青柏不紧不慢补了一句:“北大外语系主任,教不了你?”
薛美丽刚端起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婆婆只说林青和在大学教外语,她知道这位肯定有两把刷子,可怎么也没想到,人家是系主任。”现在暂时停职了。”
林青和侧过脸,朝周青柏飞了个嗔怪的眼神。
周青柏转头看向薛美丽。
这位副所长夫人立刻会意,又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好好跟着林主任学!要不是看你姜奶奶的面子,人家林主任能每天匀出一个钟头给你?”
“我三个儿子全是北大的。”
第364章
林青和挑起眉梢,“我觉得我的教育方法,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犯不着跟个半大孩子置气。
这小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捧出来的,骨头里带着几分傲气。
但在她这儿,再硬的骨头也得捋顺了。
姜庚怔住了。
北大外语系主任,三个儿子全是北大的——这可不是吹出来的牛,是真有底气的牛。
他梗着的脖子松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林青和翻开讲义。
她授课的节奏极快,但姜庚底子不差,确实有些读书的天分,一路跟得下来。
一个钟头原本长得磨人,可不知不觉就到了头。
姜庚还想再撑一会儿,林青和已经开始收东西了:“时间到了,下次再来。”
“这一个钟头,过得也太快了。”
薛美丽全程旁听,不知不觉入了神,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笑着跟儿子使眼色,“还不快谢谢林主任!”
“谢谢林主任。”
姜庚嘴里蹦出这句话时,先前那点不服气已经化了大半。
林青和说话是狂,可这一个小时走下来,他不得不服——这女人肚子里装的东西,比他们学校老师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今天教的内容,回去默写背熟,明天我检查。”
林青和语气平淡。
薛美丽忙去掏钱包。
林青和按住她的手:“我跟姜婶说好了,不收钱。
就是过来指点指点,薛女士您别跟我客气。”
“这怎么行?哪有补课不给补习费的道理。”
薛美丽急了。
“真不用。”
林青和转向姜庚,“多久来一次?”
“明天我能来吗?”
姜庚问。
“行。”
林青和点头,“还是这个点。”
姜庚应了一声,跟着满脸不好意思的薛美丽去了隔壁姜大娘屋里道别。
母子俩前脚刚走,姜大娘后脚就跨进门来,压低嗓子问:“青禾,我听美丽说,你没收补习费?”
姜庚每天拎着水果来,林青和也没再推让。
她咬了口手里的苹果,汁水溢出,舌尖尝到清甜,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个从句结构,关键在于引导词后头跟着的成分。
你记不记得我上回说的那个例子?”
林青和把苹果核搁在碟子边沿,指尖擦了擦嘴角的汁渍,视线扫过对面少年的笔记本。
姜庚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些,喉结上下滚动:“记得。
表原因的时候用,后面跟从句。”
“脑子没生锈。”
林青和拿过他的笔,在纸上圈出一个词,“但这里你用的是,引导的句子不是直接说明原因,而是对主句的补充解释。
差一层意思,高考试卷上扣的就是这三分。”
姜庚盯着纸上那团墨迹,瞳孔微微收了下,随即点头,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补了几行字。
院子外头有脚步声靠近,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大娘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水煮花生,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进,只扯着嗓门喊:“青禾啊,我儿媳妇让带的话,明儿个小庚过来,让他给捎几斤枇杷来,自家树上摘的,甜得很。”
林青和转过脸,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婶子太客气了,不用每回都带东西。”
姜大娘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回去后跟儿媳妇交代,明天孙子去补课,一定要记得拿个袋子多装些水果。
隔天姜庚果然又拎着个大塑料袋来了,袋子里头沉甸甸的,露出半截青黄的枇杷梗。
林青和接过袋子的时候碰到他指尖,带着院子外头太阳晒过的燥热。
她没再多讲客套话,把枇杷洗干净搁在桌上,剥了一个送进嘴里,酸味在舌根一激,眼睛眯了一下。
姜庚坐在对面,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关节在纸页上压出一道白痕。
傍晚姜副所长推门进家,脱下外套挂上衣架,环视一圈客厅——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儿子又不见踪影。
他扯了扯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我怎么觉得,小庚最近对学英语的热乎劲有点不大一样?”
薛美丽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嘴角压着笑,把碗往桌上一搁:“你是不知道那个给他补英语的人什么来头。”
姜副所长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妈上回不是说过么,大学老师。”
“要是个普通大学老师,可未必能拿得住你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
薛美丽斜了他一眼,话里带着笑。
姜副所长平时嘴上老训儿子太过张扬,可心里清楚——他要培养那小子接自己的班,这一行的人,老实了立不住。
所以他嘴上骂归骂,心里的几分满意从来没断过。
这会子听媳妇这么说,筷子顿在半空,挑起眉:“不是普通老师?”
“北大外语系的主任。”
薛美丽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亮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去旁听,林青和坐在书桌前,手指翻动书页时纸角发出的脆响,说话节奏不快,但每句话都像钉子敲进木板里,叫人挪不开耳朵。
她就听了一个小时,回来时还琢磨着那句关于介词语气的解释。
更别说姜庚了,那小子回家后抱着英语书啃到半夜。
姜副所长愣了两秒,筷尖在碗沿磕了一下:“她怎么跑到咱们这旮旯来了?”
“怀了孩子,过来养胎。
等生完再回去。”
薛美丽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姜副所长点了点头。
奔着躲罚来的,这种事他见得多——外地超生的,都往监管松的地方跑,户籍不在这块,档案翻不出来,抓了也没法归档。
“没收钱。
我就让小庚隔天拎些水果过去。”
薛美丽说。
“做得对。”
姜副所长夹起碗里的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同样这个傍晚,林青和把最后一瓣枇杷咽下去,果皮堆在桌上巴掌大的碟子里,泛着水光。
姜庚收拾文具,拉上书包拉链时金属齿扣摩擦的声音细碎。
他站起来,肩胛骨把校服撑出一个轮廓。
“英语成绩想往上走,根基得稳。”
林青和抽了张纸巾擦手指,纸巾在指缝间碾过,“照我安排的走,每天十个生词,反复记到形成肌肉记忆。
一个月后,你进考场就知道管不管用。”
姜庚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发白,呼吸的幅度明显大了些:“真能提那么多?”
“我交代的东西你全吃透,往上走个三十分不成问题。”
林青和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扫了他一眼,“你原来那点分,十几二十的,就算多摇三十分出来,也才够到个及格线的边。”
姜庚喉头滚了一下,低头应了声好,转身往外走。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暮色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得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淡金。
课本边缘从他书包侧兜里露出半截,角上已经磨得发了毛。
姜庚嫌分量不够,林青和搁下书页:“头一回碰书就想着全吞下去?英语这门课得慢慢磨,其他科目也别忘了翻。”
年轻人应了声“明儿再来”
,转身往外走。
她点了点头,目送那身影穿过院子去跟老两 ** 代几句。
隔壁灶房里,姜大爷捏着烟杆子对老伴嘀咕:“咱孙子今晚跟打了鸡血似的,抱着那英语课本不撒手。”
“那得分谁教,”
姜大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你以为呢。”
她打探到林青和是北大外语系主任那会儿,手指头都抖了抖。
可缓过神来一想,那股子书卷气配上满架子英文原版书,倒也不算出格。
“没收钱?”
老头儿磕了磕烟灰。
“青禾没要,说才一个钟头的事,”
姜大娘压低嗓门,“好在那边当娘的脑子清楚。”
隔三差五让儿子拎一兜水果过来,人家乐意白搭功夫,咱也不能装糊涂占这个便宜。
再说,她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着——往后回了京市,得跟林青和搭上这条线,好让自个儿也能去那皇城根底下转转。
周青柏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和几份文件。”媳妇儿,下 ** 京市,在饺子铺装个电话怎样?”
“太贵,”
林青和瞥了眼那几张纸,“装一台得掏出好几千,跟割肉似的。”
“贵是贵点,”
他把地契摊在桌上,“买那铺子时,村委会那边点名要留个号码。”
“留那玩意儿干什么?”
她随口问。
“那片小区有人来踩点了,”
周青柏手指点了点纸面,“说没准国家要收回那片地,得有电话才找得着人。”
“回收?”
林青和眉毛一挑,“怎么补偿?”
“不清楚,”
男人笑了笑,“消息还没透出来。”
“那就安吧,”
她拿定主意,“给老三他们挂个电话,号码直接报到饺子铺。”
铺子现在是马大娘在管着,但不妨碍多接一根线。
她又补了一句——不光是这一处,但凡咱手里那些老宅破院,都得去房管所和村里留个联系方式。
那些小区和旧院子没准哪天就被开发商盯上,眼下那些人还缩着手,可往后保不准就动了心思,留个电话总归保险。
周青柏点了点头,走到街口小卖部拨通了周晓梅那边的号码。
那头接起来,听完愣了神:“装一个得几千块,有啥用?平常也没几通电话打。”
要是便宜些,她也想弄一台,可这价钱顶得上她家包子铺半年的流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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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铺的价目表还挂着几年前的老数字,可实际收的钱早就不一样了。
周青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让老二老三去跑一趟,装一个吧。
往后事情多了,少不了要用。”
他说的是固定电话。
家里如今铺子开了好几处,南边的干货要联系货源,有个电话确实省事。
周晓梅张了张嘴,想劝两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说。
傍晚时分,周归来和周旋两兄弟过来吃饭,饭桌上提起了这事。
“爸这回可真舍得,装个电话那么贵,也敢下手?”
周归来夹了块肉,语气里带着意外。
周母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了下来:“你爸那就是糟蹋钱。
钱那么容易挣?一个电话要花那么多,一个月能打几回?”
“嫲,话不能这么说。”
周归来放下筷子,“南边那些干海鲜不好联系,还有别的生意。
我妈打算开茶铺,到时候也得去南方进货,电话少不了。”
“去电话亭打不也一样?”
周母的眉头皱得更紧。
“还是自家装一个方便。
有什么事能马上联系上,大哥那边想打电话回来也随时能打。”
周旋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他也觉得家里该装个电话,省得有事还得跑出去找公用电话亭。
第二天,两兄弟就找到了人,给饺子铺里装上了一台电话机。
马大娘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这可花了不少钱吧?”
“是我爸妈让装的。”
第365章
周归来笑了笑,“大娘,您要是跟成民叔他哥联系上了,也可以打这个号码。
往后就固定用这个,方便。”
一周后,林青和和周青柏才往家里打了第一通电话。
林青和看了看墙上的钟,随手拨了过去。
“妈!”
电话那头传来周归来的声音,中气十足。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万一别人打来的呢?”
林青和笑着骂了一句。
“那不可能。
肯定是您跟爸打来的,别人还没联系上呢。”
周归来在电话那头笑得得意。
“花了多少钱?”
林青和问。
“一共四千多。”
周归来说着,声音里还是带着点肉疼。
“这么贵?”
林青和倒吸了口气。
“人家说了,现在还算便宜了。
之前要六千呢。”
周归来补了一句。
林青和在心里骂了声宰人,随即话锋一转,问起了服装铺子改革的事。
“妈,您别听嫲她们说的。
生意好着呢,上个月多挣了快四千块!”
周归来最后那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青和愣了一瞬:“这么多?”
“那当然。”
周归来语气里带着显摆,“我在商场转了一圈,发现那边标价都比咱家高出一截,料子不一定比得上,样子也不如咱们新潮。
我就顺势提了价,再挂个打折牌子出去。”
“混小子,别自己乱来,有事跟你二哥商量着办。”
林青和嘴上压着他,免得这小子得意过头,心里却为他的机灵觉着舒坦。
“谁乱来了?我跟二哥每一件事都合计过的。
每个铺子我都多添了两台电扇,客人一个个都拍手叫好。”
周归来回嘴。
林青和嘴角一弯,没再接话。
“上一边去。”
周旋从弟弟手里抢过话筒,对着那头说,“妈,你这阵子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有你爸看着,还能出什么岔子?”
林青和笑声传过来。
“那就行,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全顺当着呢。”
周旋应道。
林青和跟两个儿子扯了好一会儿,这才搁了电话,话费一算,花了十来块。
周青柏在旁边说:“明天我就去把电话登记了。”
林青和点了下头。
之前觉得四千多块安一部电话太吓人,现在用下来倒真方便,贵就贵吧,装了省心。
第二天周青柏果然去办了手续,房管局那边也留了个底。
日子一翻,六月就到了。
林青和的肚子现在鼓出来一小块,洗澡时低头看得最清楚,但穿着衣服往外走,别人还瞧不出来。
所以她还能跟着周青柏开车到处转,四处看房子。
可六月一到,天就闷热起来,林青和就不太想出门了。
周青柏只好自己一个人往外跑。
姜大娘提着一篮子番茄过来,瞅着周青柏的背影问:“小周这一天天的,忙什么呢?”
“瞎折腾罢了。”
林青和接过番茄,洗了一个咬了口,嘴里含着果肉说,“小庚快考试了吧?”
“都考完了,过两天成绩就下来了。
再考就是期末了。”
姜大娘笑呵呵的。
“这次进步不小,排名该往上蹿一蹿了。”
林青和说。
她原以为姜庚其他科目也就那样,毕竟英语那张卷子烂得不像话。
可一打听才知道,这小子除了英语这一科,其他门门都挤在班里前十。
英语老师看了他的卷子直皱眉,差点以为这孩子对自己有意见——全年级就他一个人偏科偏得这么离谱。
两天后成绩出了,姜庚从年级一百多名冲进了前一百。
拖后腿的英语整整提了二十五分。
林青和听见这数字,翻了个白眼:“就二十五?”
“二十五也是进步嘛。”
姜庚在她面前不敢端架子,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 那张写着四十五分的成绩单被她按在桌面上时,指甲在纸面刮出一道浅痕。
从十几二十分爬到四十五分,算下来确实抬了二十五分。
“接着使劲。”
女人把滑落到臂弯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底子还是薄。
我家里那几个小子,英语这科从没掉出过九十以下。”
她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别让我栽面子。”
旁边站着的老人家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转向身边那少年时眼神却带着压迫感:“听清了?你林姨的面子,你敢撂地上试试?”
少年腮帮子绷紧了一瞬,下颌线凸起又平复。
“开始。”
女人翻开桌上的本子,“之前的难度作废。
基础分好骗,五六十分也能凑,想往七十、八十上撞,那是另一层门槛。”
旧规矩是每天记十个单词。
现在还是十个,但后面多挂了五条短语。
外加两条她手写的口诀,要背到能闭眼默出来的程度。
“扛得住?”
“行。”
少年点头时喉结上下滑了一轮。
他已经尝过分数往上涨的滋味——要是能把英语拽到及格线上,其他科目再下点死力气,排名的上升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指针在墙上的钟面里转了一圈。
女人合上笔帽:“再给你半小时。
有堵住的地方拿过来。”
“其他科也行?”
少年挑起一边眉毛。
“试试。”
她平着声线应了。
高一的内容罢了,备考那年她把那些东西啃得骨头都不剩,隔了几年也没全还给老师。
少年从书包底层翻出一道数学题,难度不小。
女人接过去,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了几条线,结果就摊在纸面上。
少年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没再多问,把解题过程对着自己的步骤一行一行对过去。
等门在身后合拢,老人家才说话:“这混小子以前被捧得太高。
独苗一根,后来才添了个妹妹。”
“年纪轻都这德行。”
女人端起杯子喝水,眼底倒没有厌烦。
说实话到了她这个岁数,反而觉得这些带着刺的年轻人有意思,骨头里往外冒的那股劲,隔着几步远都能撞到人。
日子爬进六月,空气变得粘稠。
她想吃冰棍,手指已经挨到冰箱把手了,又缩回来——肚子里那个小的让她松了手。
西红柿和水果一样往嘴里塞,冰棍就先欠着。
“搓碗芝麻汤圆。”
她馋虫上来了,开始折腾旁边那个男人。
周青柏倒没觉得这是折腾。
他不会做汤圆,去外面买了现成的回来。
她不要,非要他用掌心现搓。
那双手大,揪出来的汤圆个个圆鼓鼓的。
送进嘴里确实不错。
“明天换花生碎。”
他自己也吃了一碗,觉得味道能留住。
“成。”
她应了。
嘴越来越馋,但她对量一直有数。
芝麻馅的汤圆只走了一碗,剩下的全拨到他碗里。
碗底空了,他擦嘴时补了一句:“过来这段时间,腰上厚了快十斤。”
“回去再说。”
她没理他,把自己喂饱剩下的烂摊子全推给他收拾。
六月的海市,空气像浸了水的棉被,闷得人透不过气。
周青柏站在门框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抬手抹了一把,掌心黏糊糊的。
屋檐下的雨滴砸在石阶上,溅起水花,连续七八天了,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么下法,不会把天淹了吧?”
他扭头看屋里,声音带着点烦躁。
林青和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块蟹壳黄,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
她抬眼扫了扫窗外,随口应道:“听姜婶说,以前下半个月都有,这不算啥。”
她带来的衣裳堆了好几个包袱,摞在墙角,够换的,心里不慌。
周青柏叹了口气,南方这天气让他浑身不自在。
幸好出发前多塞了几条裤衩和衬衣,否则这会儿怕是要光膀子了。
他走过去,在林青和对面坐下,伸手拿了一块蟹壳黄,咬下去,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
“味道还行?”
他问。
“喜欢。”
林青和点头,嘴角沾了点碎屑。
“隔壁那家卖生煎馒头的,我听是这么叫,不是咱北边那种馒头,好像也挺出名。”
周青柏说。
“那改天买来尝尝。”
林青和应了一句,低头继续吃。
周青柏放下手里的点心,手掌轻轻覆上林青和的肚子,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温热。”这丫头闹你没?”
他问。
“没,老实着呢。”
林青和语气平淡。
周青柏有点失落,手指在肚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想等着里面的小家伙回应点什么。
可肚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缩回手,起身往厨房走。
灶台上搁着半只老母鸡,他已经泡在水里解冻了。
“媳妇儿,中午吃鸡汤面行不?”
他回头喊了一声。
“行,给我烫盘青菜。”
林青和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好嘞。”
周青柏撩起袖子,把鸡块倒进铁锅,添水,搁了几片姜,大火烧开。
他喜欢看汤沸腾时翻滚的气泡,油花四溅,香味散开。
那边他媳妇要的青菜,他洗了一把,丢进滚水里烫了几秒,捞出来,淋上酱油,青翠欲滴。
他不太吃得惯这味儿,觉得寡淡,但他媳妇喜欢,那就顺着。
中午两人面对面坐着,吸溜着鸡汤面,筷子夹起青菜,浸在汤里涮两下再入口。
吃完,周青柏收拾碗筷,林青和打了个哈欠,往卧室走。
雨声渐小,到了傍晚,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照着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
周青柏站在门口,长长吐了口气。
这雨终于停了,像老天爷总算把漏水的口袋缝上了。
“下个月,老二老三该放假了。”
林青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干布,擦着窗台上的积水。
“让老三过来,老二留着。”
周青柏说。
林青和点点头,没多话。
晚饭后,天彻底放晴,空气里还带着水汽的腥味,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等着姜庚上门。
没过多久,一个瘦高个的少年踩着余晖走进院子,书包挂在肩头,晃晃悠悠。
“林姨,暑假我也想天天来。”
姜庚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行啊,暑假我儿子要过来,到时候别的科目,你问他,保准比你老师教得明白。”
林青和挑了挑眉。
“他会打篮球不?”
姜庚眼睛亮了一下。
“篮球足球,没他不会的。”
林青和声音里带着得意。
“那有点厉害。”
姜庚咂了咂嘴。
“那是。”
林青和笑了一下,拍了拍身旁的凳子,“我儿子,能差吗?”
姜庚摇摇头,哼了一声:“您可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366章
灯光从窗口漫出来,照着两个人影,一个低声讲,一个埋头记。
姜雨过生日那天,姜家老宅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姜庚从林青和那儿补课回来,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酸,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姜大娘嗓门亮堂。
“老大家的,你说让小庚认小周跟青禾做干亲,这事成不成?”
薛美丽正往碗里盛菜,闻言筷子一顿,汤汁差点溅出来。”妈,您这主意可真是——”
她转头看自己男人,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孩子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姜副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他跟周青柏喝过几回酒,那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林青和就更不用说了,每次去小学接孩子,总见她站在校门口跟人讲题,声音不急不躁的。”我没什么意见。”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看人家愿不愿意。”
薛美丽得了准话,转身就去拉姜庚的胳膊:“儿子,你自个儿怎么想?”
姜庚被拽得踉跄一步,耳朵尖红了一片。”你们这是嫌我拎的水果不好,打算换个人白上课?”
他嗓门压得低,眼珠子却滴溜溜往奶奶那边瞟。
姜大娘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嘴巴倒利索。
真把人当干妈认了,往后光拎水果可不够,得带酒。”
“妈,您看他那样,心里头美着呢。”
薛美丽拿筷子头点点姜庚的脑袋,“就是嘴硬。
小庚,你青禾阿姨教你英语,这才两个月,卷面上那分数噌噌往上冒。
咱做人得记恩。”
姜庚别过脸去,后脖颈子发烫。
他想起林青和改作文时的样子,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把他写的那堆破句子一个个拎出来,在旁边重新排好。
末尾还要加一句:“这句改成 ...,比强。”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姜大爷把电视声音拧小,干咳两声:“人家要是应了,往后就是正经亲戚,逢年过节得多走动。”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晚上七点半,林青和正在灯下缝扣子,听见外头院子门响。
周青柏去开的门,回来时身后跟着姜家老两口,薛美丽手里还攥着半篮子鸡蛋。
林青和放下针线,起身去倒茶。
姜大娘进门就摆手:“别忙活,青禾,我跟你说个事。”
她拉过林青和的手,掌心上的老茧蹭得人发痒,“今儿吃饭的时候,美丽突然提了个主意——想叫小庚认你跟小周做干爸干妈。”
林青和抬眼看向周青柏,后者倚在门框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薛美丽接上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青禾妹子,我可不是一时脑热。
这俩月你在小庚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我都记着呢。
英语那科原先烂成什么样你也知道,现在好歹能往六十上奔了。”
“少年人心气高些是常事,底子不坏。”
林青和把茶杯往薛美丽手里递,温热的瓷壁烫得人手心舒展,“就怕小庚自己不愿意,他爸那边也得说通。”
姜副所长这时候才从门外迈进一只脚:“我这边没问题。
就看你们两口子,肯不肯认下这个干儿子。”
干娘这个身份,她还没尝过滋味。
收个干儿子,算盘珠子拨一拨也不亏——姜家门楣不算矮,姜庚他爹在派出所挂着副职,往后升迁的路子明摆着。
林青和和周青柏从没在京市那边漏过家底,只提过自己在北大外语系当主任,三个儿子傍身。
就这点分量,老姜家还愿意攀这门干亲,诚意倒是实打实的。
“我那媳妇跑来跟我通气,他们两口子肯定早就合计妥了。
小庚那孩子,自己红着脸说愿意。”
姜大娘嗓门带着笑。
“成,既然他们不嫌弃,这门亲咱们就认。
我们多个干儿子,占的是便宜,这顿饭得我们掏钱。”
林青和应得爽快。
“小庚多了对干爹干娘,哪能让你们破费?还是我们来。”
姜大爷在旁边插了句嘴。
“别争这些虚的,挑个日子,上家里聚一聚?”
林青和把话头接过来。
“后天吧,后天我儿子轮休,小庚也放假,到时候一块儿过来。”
姜大娘拍板定了日子。
认亲那顿饭摆在家里头。
老姜家拎着菜上门,周青柏挽起袖子掌勺,姜副所长和姜庚父子俩钻进厨房打下手。
林青和、薛美丽,还有姜家那个小闺女姜雨,连同姜大爷姜大娘,全在院子里坐着聊天。
林青和嘴皮子利索,薛美丽也不是腼腆的性子。
之前姜大娘提这事,薛美丽见了林青和一面就点了头。
如今处下来,越聊越对路。
姜副所长跟周青柏也挺投缘——姜副所长年轻时也是扛过枪的,退下来后才转了行当。
认亲宴摆得满满当当。
姜庚红着脸,端了酒杯敬周青柏,又举着茶杯敬林青和,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闷声喊了句“干爹、干娘”
周青柏和林青和各自塞了回礼。
这一套走下来,干亲就算结了。
两家从此挂着亲戚的名头,往来也顺理成章。
林青和顺嘴提了提家里那边的情况。
听说大儿子在部队里扛枪,二儿子在念研究生,三儿子还在北大读书,薛美丽忍不住咂舌:“你这本事也太大了,孩子个个有出息。”
林青和嘴角一弯:“他们自个儿肯拼,不然我拿鞭子抽也抽不出这成绩。”
“那也是你带得好,不然哪来满屋子的书香味?”
薛美丽又道,“实话跟你说,我跟我公婆都有心思,想去京市转转。”
“那有什么难的?往后坐火车过去,到了让老二老三开车来接,直接领回家住。”
林青和说得干脆。
薛美丽笑着接话:“那可要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多走动才亲热。”
林青和摆摆手。
# 那边新添了不少游玩的地方,景点也都整理出来了,去了之后住处和饭食都不必发愁。
周青柏补了一句。
姜副所长接过话头:“这么看,往后肯定得去一趟。”
“你爹念叨天门那块地方念叨了多少年,现在门开了,怎么着也得过去转一转。”
姜大娘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姜大爷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起。
林青和转向姜庚,声音放轻了些:“书好好念着,要是想往外走,考到京市念大学也不是不行。
到了那边,吃穿花用,干妈全包了。”
薛美丽笑得眼角起了褶子,她欣赏林青和这股干脆劲儿,但想到儿子要去京市读书,心里还是舍不得。
去那边走走看看倒是个好主意。
“家里装了部电话,号码你们记着,往后有事打那个就行。”
林青和说着,报了一串数字。
姜庚摸出纸笔,低头记了下来。
这顿认亲饭吃完,姜副所长带着薛美丽和两个孩子回了家。
夜里两口子躺在床上,话匣子打开了。
“这门干亲,认得不亏。”
姜副所长声音低沉。
“谁说不是呢。
小庚那干爸干妈,出手大方,人也爽快。
几个儿子都有出息。
那边有电话,这边停着轿车,日子比咱们宽裕多了。”
薛美丽翻了个身。
她家日子也不差。
丈夫是副所长,年底老所长升上去,他也要跟着往上涨。
但要说装电话、买汽车,口袋里还没那个底气。
“别想那些。
关键是人家的家风正。”
姜副所长说。
“我知道,就是随口搭句话。”
薛美丽应道。
认亲之后,两家的往来密了。
姜庚几乎天天泡在这边,埋头看书。
有时学得晚了,赶上林青和吃第二顿晚饭,也留下来蹭一碗。
林青和下午四点吃一顿,七点多再吃一顿,临睡前还要填点东西。
她信少吃多餐的路子,这么吃不容易长肉。
暑假快到了,周青柏又盘下了两间铺子。
这时候林青和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夏天衣服薄,能看出隆起的弧度。
饭量也一天比一天大。
“干妈,奶说您这回是想要个闺女?”
姜庚放下笔,侧过头。
“你前头三个哥哥,你干爸想要个丫头想得魔怔了。
这一回就碰碰运气,了了他这桩心事。”
林青和窝在软塌上,身子斜靠着,声音懒洋洋的。
那张塌是周青柏专门买回来的,搁在院子里给她躺着用的。
姜庚笑了笑,没再多说,低头继续翻书。
周家兄弟两个,最后决定过来的,是老三周归来。
周青柏开着车去火车站接人。
周归来站在出站口,看见那辆轿车停在面前,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 正文
车轮碾过院子外那片黄土地时,扬起的尘土扑到了晾衣绳上。
周归来跳下车,手指在车顶棚重重拍了两下,铁皮发出的闷响在热浪里显得格外实在。
姜大娘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膝盖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她刚跟林青和说了几句话,就被引擎声打断了。
林青和撑着软榻的扶手侧过身,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我家老三到了。”
姜大娘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林青和的目光看向门口。
周归来正从后备箱里拖出那只军绿色帆布包,包带勒在他肩膀上,布料被汗渍浸成深色。
他抬起头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痕。
“哎哟,青禾你看看,”
姜大娘的眼睛瞪圆了,声音里带着笑,“我一直觉得青柏就够高挑了,这老三才十七吧?怎么跟竹子似的蹿得这么猛?”
周归来站定在院门边,目光从姜大娘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他偏过头,低声问周青柏:“爸,这位奶奶是?”
“叫姜奶奶。”
周青柏从车头绕过来,手里捏着车钥匙,铁环在指尖转了半圈。
“姜奶奶。”
周归来跟着喊了一声,嗓子因为长途车上没怎么喝水,有些沙哑。
姜大娘连声应着,步子快了几步,伸手接过周归来肩上的包带:“快进来,你妈等你半天了,热坏了吧?”
周归来跟在她身后迈进门槛。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切下来,打在地面上一道道的明暗。
他看见林青和靠在软榻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肚子把碎花衬衫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脸比以前圆了一圈,下巴的线条都柔了。
她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没有扇,就那么搁在腿上。
“老三来了。”
林青和的声音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归来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搁,包落到地上的时候,里面的搪瓷杯碰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软榻边,弯腰看了看林青和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妈,身上还好?”
第367章
“挺好的,就是热。”
林青和的蒲扇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去洗个澡,路上闷得一身汗。”
周归来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汗味混着汽油味,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膜。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院子后面的淋浴间走,皮带扣上的铁环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响。
姜大娘站在院子 ** ,看着周归来消失在墙角,转头对林青和说:“这孩子个头真不小,往后还有得长呢。”
林青和把蒲扇拿起来,轻轻摇了摇:“他大哥差不多一米九了,老三再长下去,应该跟他大哥差不多高。”
姜大娘点了点头,手指比划了一下:“老二呢?”
“旋子一米七几,现在不长了,这个高度正好。”
林青和的声音里带出一点笑意,“老大老三这两个,蹿得太快了。”
姜大娘没接话,只是又朝淋浴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水声已经响起来了,哗哗地浇在水泥地面上。
她忽然说:“这一路过来累得不轻,我出去买点菜,晚上别开火了,都到我们那边吃。”
林青和坐直了一些,蒲扇搁到桌上:“让青柏去买吧。
大娘你帮忙去看看美丽她们有没有空,有的话喊过来一起。”
姜大娘刚应了一声,周青柏就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
他听见了后半句话,点了点头:“大娘你去喊人,菜我去买。”
姜大娘笑着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行,那我就去喊她们。”
她说着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青和说,“副所长那边来了电话,说哪个地方治安出了事,过去管了,晚饭回不来。”
林青和嗯了一声,看着姜大娘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
周青柏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竹篮,篮底铺着一块湿毛巾。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青和一眼,没说话,只拉上了纱门。
院子里静下来。
林青和重新靠回软榻上,蒲扇搁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那团东西在动。
她闭上眼,听见淋浴间的水声停了,然后是拖鞋踩过砖地的啪嗒声。
周归来换了一件白背心,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的地方聚成一颗,又滚落在衣领上。
他走到软榻边,拉起一把竹椅坐下,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爸去买菜了?”
他问。
林青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嗯,晚上姜奶奶那边一起吃。”
周归来没再问。
他拧开桌上那把搪瓷茶壶的盖子,看见里面泡着金银花,淡黄色的茶水泛着苦味。
他倒了一杯,仰头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遭。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女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孩子尖细的叫声。
周归来放下杯子,朝门口看过去。
薛美丽抱着小闺女先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姜庚,手里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西瓜,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滴。
薛美丽一进门就笑了:“是老三过来了啊?这长得可真高。”
周青柏拎着菜篮子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周归来接过他妈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脆响在齿间炸开。”妈,你们在这边还买了车?到时候怎么开回去?我听说外头路上不太平。”
他嚼着果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那时候高速公路还没影子,第一条得等到八八年才能通车。
“不安全就卖了,到了京市再买。”
林青和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归来笑出声:“这么阔气?”
林青和叹了口气:“还不是你爸爱折腾。
我本来不同意,他非说万一要去医院,有个车方便。”
“没事,我爸头一回经历这个。
以前我们小时候他都不在,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大了,他懂什么?”
周归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紧张点也正常。”
林青和没再接话。
外头要是真不安全,她也不赞成开车回去。
路况差,再出点意外,她想都不敢想。
等孩子生下来,车就卖掉,亏点就亏点。
反正铺子宅子买了不少,算下来也是赚的。
“对了,刚才那个热情的姜奶奶是谁?”
周归来换了话题。
林青和把认干亲的事说了。
周归来听完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薛美丽带着姜庚和姜雨兄妹俩走进来。
“这就是薛姨?”
周归来站起来,嘴角挂着笑。
薛美丽抬头打量他,眼睛瞪圆了:“这是老三?这么高?”
她一米六出头,姜副所长不到一米八,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姜副所长还高出一截。
“不算高。”
周归来笑了笑,目光落在姜庚身上,“这是弟弟?”
姜庚脸有点红,低声叫了句:“三哥。”
“三哥来之前不知道多了个弟弟,没给你准备礼物。
明天有空没?带你出去转转,喜欢什么三哥给你补上。”
周归来伸手搭上姜庚的肩膀。
姜庚比他小两岁,今年十五,个头一米七出头,不算矮,但和周归来站一块,矮了一大截。
两个人勾着肩膀,倒真像亲兄弟。
林青和笑骂:“你别逗小庚。
先熟悉熟悉,别那么自来熟。”
三个儿子里,就老三最会来事,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这算什么自来熟,他是我弟弟。”
周归来咧开嘴,“二哥说他只给我在这待半个月,半个月后就得回去换他来。
到时候小庚要不要跟我回京市待几天,再跟二哥一块过来?”
姜庚眼睛亮了,扭头看薛美丽。
“回去问你爸。
他要是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薛美丽笑着说。
周家老宅的门槛,这几日被踩得发亮。
姜庚端着茶碗,看周家几口人忙里忙外,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这股子热乎劲儿,跟自家爹妈当初接待客人时一模一样。
“你妈点了头,你爸那边自然顺水推舟。”
姜庚的父亲姜大爷放下烟杆,眼角的皱纹堆出笑意,“老三,回头你多拍些天门的景致,给我带回来。”
周归来从里屋拎出那 ** 鸥相机,镜头盖拧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姜叔您放心,胶卷管够。
先给您和婶子来一张?上回爸妈来,我愣是把相机忘在了车上。
妈,您那孕照可不能少——这可是我家老三以后吹牛的资本。”
林青和往后缩了缩:“别拍,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您这叫福相。”
周归来调着光圈,嘴里没停下,“搁唐朝,杨贵妃见了您都得让座。”
“油嘴滑舌。”
林青和嘴上骂着,人却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薛美丽在旁边搓着手:“我衣服都没换,这怎么入镜?”
“薛姨,您往那儿一站,自带滤镜。”
周归来随口应着,薛美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林青和斜睨儿子一眼——这臭小子哄人的本事,跟谁学的?
隔壁院子传来竹椅的吱呀声。
姜庚被派去喊爷爷奶奶,两位老人跨过门槛时,爷爷裤腿上还沾着浇花的水渍。
快门按下时,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在众人肩头撒下一片碎金。
周青柏从菜市场回来,竹篮里青椒顶着水珠,鲫鱼还在塑料袋里蹦跶。
周归来跟进去帮忙择菜,姜庚也卷起袖子蹲在水盆边。
厨房里,姜大爷端着搪瓷缸,看林青和和薛美丽窝在沙发里,电视机里雪山飞狐的片尾曲正响着。
“姜叔,老三在这边待上半个月,换他二哥来。”
林青和剥着橘子,汁水溅到手指上,“您要不上小庚一起跟过去?先住几天,等老二回来时一道走。”
姜大爷把烟灰弹进铁盒:“行,我去天门转转。”
“你就自己去?”
姜大娘摘下老花镜。
“你跟着?”
“这天还暖和,等入了冬,门都不想出。”
姜大娘把毛线团收进笸箩里。
“那就一道。”
林青和把橘子瓣递过去。
于是原本只算姜庚的行程,现在变成了祖孙三个的旅行。
刚子前几日就搬去了大哥的筒子楼,老二老三住他腾出的房间,隔壁那间正好给姜家祖孙。
电视里胡斐正和人过招,林青和忽然想起什么:“薛姐,你家老姜呢?”
“今晚够他忙的。”
薛美丽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咱们这片还算太平,前边那个街道,三天两头有人打架。”
“我昨儿还听说,有伙人骑着摩托车抢包。”
姜大爷插了一句,“出门得留个心眼。”
林青和没接话。
她记得这个年代——八三年那场风暴之后,街面是干净了些,但地底下那些烂泥,还在往外冒。
回城的青年挤在工厂门口,领不到工资,拳头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发言权。
姜副所长到家时天已黑透,往常他得挨到十点以后才推门。
今晚七点半就进了巷子,屋里冷锅冷灶,老婆孩子全不在。
他转身往父母那院走,隔老远就看见周家窗口透出的光,人影晃动,热热闹闹的。
薛美丽正端着碗笑,孩子窝在周家炕沿上玩。
姜副所长一露面,她抬头愣了下:“我还以为你得摸黑才回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我家老三,小庚他爸。”
周青柏侧过身,指了指身旁站起来的年轻人。
周归来搁下筷子,喊了声“姜叔”
姜副所长上下打量他两眼,嘴角带笑:“虎父无犬子。”
“这话我爱听。”
周归来嗓门敞亮,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
林青和笑着拍了他一下,转头问姜副所长:“吃了没?我们刚撂碗,面条还有剩的,给你下一碗?”
“不麻烦了,回家对付两口就行。”
姜副所长摆摆手。
薛美丽也站起身:“待得够久了,该回了。”
“一碗面条的事,哪至于折腾。”
林青和拦了一句。
姜副所长到底没留下,领着妻儿走了。
姜大爷姜大娘又坐了会儿,八点刚过也起身告辞。
门一关,屋里终于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水汽蒸腾的余温。
周归来瘫回椅子上,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花生:“我真不知道你们俩也在这儿,平白多了一门亲戚。”
“老姜家为人厚道,走动走动没坏处。”
林青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隆起的腹部上,“这边置了些产业,往后要人照看,托付给他们也放心。”
周归来点头:“有个亲戚在跟前,你养胎我和爸也踏实些。”
他目光落在母亲微微变形的身形上,喉结动了动。
林青和瞥见他正把相机从皮套里抽出来,换胶卷的动作利落又小心,明天准是又要出门疯跑。”人来了就行,背这么沉的东西,也不嫌压肩膀。”
“特地扛过来的。”
周归来低头拧镜头,“爸你每天给我妈拍两张,把肚子一天天的样子全留下。
第368章
以后给我妹妹看,她肯定稀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特想看看自己还在妈肚子里时候的模样。
可那时候太穷了,妈每年能领着我们去照相馆留个影就是天大的念想。
孕照?想都别想。”
“咱家哥几个没赶上,妹妹不能落。”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
周青柏应了一声,从儿子手里接过相机,试了试快门。
林青和蹙起眉:“拍什么拍,等她长大了你们自己爱怎么照怎么照。
我这身子都走了形,留下给人看笑话?”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下意识抚了抚侧腰——那里确实鼓得不像话,整个人像吹胀了的面口袋。
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暖黄的斜影。
林青和的视线落在墙上的日历上,一天撕一张,周青柏觉得这法子挺顺手。
她没接话,转头对老三说,坐了一整天车,赶紧去歇着。
周归来嘴里说不累,身子却没动,开始念叨家里那摊子买卖,说没什么好操心的。”我去跟爷嫲打了招呼,嫲非要杀只鸡让我捎来,这天气搁几块冰也扛不住,我怕路上馊了就没拿。”
他搓了搓手指,像是还能感受到鸡笼子勒出的印子。
“菜市场什么没有,何必大老远拎只活物过来。”
林青和的声音里带着点责备。
周归来点点头,应了声是,这才转身去了隔壁屋。
林青和吃了夜宵,牙齿刷干净了才躺下,周青柏已经鼾声起了。
第二天天刚亮,饭桌上周归来扒干净碗里的粥,姜庚就站在门口等着了,说要带三哥四处转转。
姜庚自己也有不少地方没摸清楚门路,但这不打紧,两个年轻人凑一块儿总能找到乐子。
午饭不用回家吃,在外面疯跑一天也饿不着。
林青和没拦着,老三这趟来海市本就是散心的,家里那些账本子也用不着他翻,趁着年轻多看看这条街那条巷子,以后真要跑生意也少走些弯路。
周青柏靠在窗边说话,语气里带着股酸味:“咱还是得有个闺女。”
儿子们一个个翅膀硬了飞得远,只有姑娘会窝在爹妈身边。
林青和懒得接这话茬。
窗外的阳光铺满了地板,她拍了拍袖子说,要不要去老区那边转一圈。
周青柏摇头,说不用,他去过了。
林青和愣住,问他什么时候去的。
周青柏说前些日子顺路过去瞧了眼,那几间屋子的主人都没松口的打算,再等等。
林青和没再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去了医院做检查。
走廊里空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周青柏拿着化验单去找医生,她靠在墙边等着。
忽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青禾?”
林青和侧过脸,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她觉得眼熟又膈应。
她眯眼辨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来。
陈山。
当年在乡下对她纠缠不休的那个男人,高考放榜那年他第一批拿到了通知书,走之前还拉着她站在田埂边说了一堆疯话,被老二撞见后挨了一顿拳头。
林青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人了,可命运这东西偏偏爱开玩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盯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七八年过去,陈山的头发已经稀了,额头上刻着几道深纹,她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没有回答,倒是林青和心里冷笑了一声,真是走到哪都能撞见不该撞见的人。
他没认出那个人。
可陈山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是七七年的冬天,他离开的那年。
到现在,八年过去了。
她的脸庞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光彩,整个人像镀了层薄薄的光。
“我家在海市,毕业之后我自己申请调过来的。”
陈山尽量让语调平稳,做出从容的模样。
林青和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再接话。
陈山还是想跟她多聊几句,便问:“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记得你当初考上的是京市的学校。”
“随便走走。”
林青和扫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没过多久,周青柏从里面走出来。
陈山一看到他,胸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也在,更没想到这些年过去,这个从乡下来的男人居然也没怎么变老,只是身形看起来更硬朗了一些。
可站在林青和边上,怎么看都不相配。
“走了。”
林青和朝周青柏招了下手。
周青柏的目光冷冷地在陈山脸上停了两秒,才转身跟上自己媳妇。
陈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唇抿紧,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朝另一间病房走去。
那间病房里躺着一个老太太,面相尖刻。
一瞧见陈山进来,立刻嚎开了:“你还知道来看我?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你全向着那个外头来的女人!都说养儿防老,我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到头来你倒好,护着个外人!”
陈山赶紧劝:“妈,别这么说,我也为难。”
“你为难什么?你一出门就是好几年,回来还带个这么凶的货,这是孝敬我?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死!我从昨天摔了住院到现在,她来看过我一眼吗?就仗着给咱们老陈家生了个赔钱丫头,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陈老太骂声不停。
昨天她跟儿媳妇闹了一场。
忍了大半年,终于撕破脸,结果那个外省嫁来的女人半步不让。
她是故意摔的,这才躺着进了医院。
可到今天,儿媳连个影子都没露,孙女也没抱来。
陈老太越想越恨。
她觉得老陈家这一脉,就要断在那个女人手里了。
“我不管,这样的儿媳妇我消受不起。
你给我休了她!”
她下了最后通牒。
“妈,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讲休?”
陈山皱眉。
“那就离!让她从哪来的滚回哪去,你再娶个好的,给我生个孙子!让她带着那个丫头片子滚蛋!”
陈老太吼得更凶了。
话音未落,门“嘭”
地一声就被踢开了。
“好你个老东西,还敢撺掇陈山跟我离?”
一个声音炸了进来。
接着就是一顿大闹,走廊里围了不少人探头看。
# 人群散开时,那个身影踉跄着往外挪了几步。
他站在巷口空地上四下张望,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裤缝——期待能再次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街道空空如也。
她早已离开。
这让他的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假如当初那个决定能有所改变,以那个女人的本事,老陈家的香火肯定能延续下去。
毕竟她读过那么多书,随便找个单位都不成问题。
更重要的是,她那颗聪明的脑袋,必然能把婆媳间的矛盾化解得干干净净,他肩上的担子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沉重。
而此刻,林青和正靠在家中的床沿上,眉心拧成一团。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与那个男人有任何交集。
然而命运偏偏开了这样一个玩笑——那个身影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那人明显日子过得不好。
但这个事实反倒让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男人比周青柏年轻不少,可脸上刻着的纹路却比自家男人深得多。
从前就是个软骨头,如今依然挺不直腰杆。
真正令她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她竟然还能遇到陈山。
那么,那位本该出现的女人,会不会也在这座城市与她的三儿子相遇?
原定的轨迹已被她搅得一塌糊涂,那个人物至今还未现身。
那可是个能把人往死里坑的主,她的三儿子曾经被迷得神魂颠倒。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翻滚,林青和越想越是烦躁,最后干脆闭上眼睛,任由睡意将自己淹没。
周青柏端着碗推门进来,看到妻子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眉头不由紧锁。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去厨房忙活。
等林青和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角度。
周青柏递过来一碗清汤,她接过碗抿了一口,问道:“我睡了这么久?”
他们九点多回来,现在都快十一点半了。
周青柏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平静:“遇见那人,他说什么了?”
说实话,他并不担心妻子会被那种人勾走。
陈山那种软弱的性格,他的女人根本看不上眼。
但妻子在见过那人之后明显情绪低落,这让他不得不在意。
林青和早就告诉过他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来自很久以后的年代。
因为在日常相处中,她不想处处拘谨,确定了他的为人之后就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但要她告诉他这只是一本书里的情节,她觉得这太考验一个男人的承受能力了,所以从未开过口。
“没说别的,只是打了个招呼,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
林青和回答。
周青柏盯着她看。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怎么,你以为我跟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那软骨头,一看就知道活得憋屈,看起来比你老多了。”
说到这里,她伸手拍了拍周青柏的脸颊,声音带着笑意:“好好保养,可别让自己老得太快。
不然不说我嫌弃你,将来你闺女出生了,可也看不上你这个老爹。”
周青柏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遇见陈山那档子事,让林青和心里踏实了好一阵的日子忽然就绷紧了弦。
她琢磨着,该撞上的人,早晚得撞上。
于是等老三一进家门,她就把人叫到跟前。
“妈,大海市真是热闹得没边儿了,我拍了好些照片。”
周归来咧着嘴,眼睛亮堂堂的。
林青和嘴角一弯:“喜欢就多按几下快门,把海市那些稀罕景都装进胶卷里。”
周归来连连点头。
林青和语气一转,像刀刃切豆腐:“咱家有条规矩,在外头处对象我不拦着,可要是觉得人不错,趁还没栽进去,就得带回来。
对了,妈找人给你算过卦,姓钟的姑娘,你碰不得。”
周归来正端起杯子灌水,听到这话,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周青柏正好端着一盘黑米糕从厨房出来,冷冷地剜了儿子一眼。
周归来赶紧摆手:“爸,你别瞪我,我没跟妈——”
林青和已经捏起一块黑米糕往嘴里送。
周归来急了:“妈,你咋扯这个?姓钟的不合适?哪路神仙算的?听着就不靠谱。”
“哪儿不靠谱?有些算命的,手里是真有本事的。
你问你爸,有个老头子算准他命中还有个老闺女,我当初不信,你爸信了。
结果呢?你看我这肚子,这把岁数了还能揣上。”
林青和说着,抬手拍了拍腹部。
周归来瞪圆了眼:“有那么邪乎?”
周青柏瞥了他一眼:“你妈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第369章
林青和冲自己男人递了个带笑的眼神,又转向儿子,目光压下来:“听清了没有?只要是姓钟的,就跟你不搭。
甭管人家有多好的皮相、多高的本事,都不准往上凑。”
女主叫钟情,她家老三头一回见人家就迷了魂,之后把自个儿折腾得够呛。
眼下虽说跟原来那路数不一样了,可林青和是挨过蛇咬的人,看见井绳都哆嗦。
男主倒是还好点,跟她家老大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意思,她没什么恶感。
但这个女主不行——就是个摇摆不定、拖累人的祸水。
周归来满脸无奈。
他妈一向开明新潮,偏偏在这事上较了真。
他心里记下了——行行行,不娶姓钟的姑娘。
就算那人长得像天仙下凡,本事大过天,他也不去招惹。
这总成了吧?
他这么保证着,林青和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听听这混小子说的话——天仙下凡?那女人可不就是披着天仙皮么。
看来这预防针打对了。
要是哪天搅和到一起,她再来当王母娘娘划银河,那可就迟了。
“尝尝这黑米糕,你爸新学的。”
林青和掰了一块递过去。
周归来咬了口手里的点心,腮帮子鼓着嘟囔:“我爸现在可真是全能了,做饭带孩子样样拿手,越来越像个奶爸。”
林青和接过话茬,目光落在周青柏身上:“嫁给你爸,我这辈子没选错过。
他是真好。”
周青柏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周归来在旁边咽下嘴里的东西,觉得自己嘴里除了点心味儿还多了点别的。
认了认了,他甘拜下风。
老三在这住了半个月,白天几乎都在外面晃荡。
头两三天还让姜庚领着认路,后来干脆一早就溜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胶卷换了好几个,照片洗了一摞又一摞。
他把这些照片塞进新买的相册里。
姜庚也分到几张——有周归来给他拍的,也有他俩找路人帮忙合的影。
姜庚翻着老三的照片,皱起眉头。
镜头里啥都有,连人家拉车的都拍了好几张。
画面里那个车夫正擦汗,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
周归来说问过人家,人家乐意让拍。
“三哥,”
姜庚嘴角抽动,“你拍这么多这种干啥?”
“这你就不懂了。”
周归来拍拍他肩膀,“现在发展快,一天一个样。
过些年这些老景儿就没了。
现在拍下来,以后咱的子孙能看看——八十年代的京市、海市,长啥样。”
“就为这个?”
姜庚问。
“这玩意儿以后值大钱。”
周归来点头。
姜庚撇嘴:“我看你买胶卷洗照片花的钱更多。”
“那怕啥?以后都能赚回来。”
周归来不以为意,又拍了拍姜庚,“弟弟啊,别老盯着小钱。
眼光得放远点——你看这些老物件,过个几十年不就成古董了?”
姜庚张了张嘴,没找出话反驳。
“集邮不?”
周归来问。
“没弄过。”
姜庚摇头。
“我自己攒了点,不算多,没法送你。
想看的话能借你翻翻——全是好东西。”
周归来兴致勃勃。
林青和原本眯着眼打盹,听到这儿睁开眼:“老三你啥时候集上邮了?”
“上大学那会儿开始的。”
周归来眉飞色舞,“费了好大劲才攒到老一版。”
“多老?”
林青和挑眉。
“委员长纪念邮票,一版四联。”
周归来笑得得意。
林青和摆摆手:“那个发行量大,以后值不了几个钱。”
姜庚插嘴:“邮票还有值钱的?”
“当然有。”
周归来叹了口气,“现在有一款邮票,稀罕得很。
我翻遍了也找不着。”
“什么邮票?”
姜庚问。
“全国山河一片红。”
周归来说出这个名称时,林青和眉毛微微扬起:“你居然认得它?”
“当然认得,我攒了不少邮票,唯独这款怎么也弄不到手。”
周归来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林青和语气平淡:“我手里倒是有。”
这款邮票是六八年发行的。
她搬来这小县城不久后,就开始收集各种邮票,原本没指望能碰到这种稀罕物。
头一回打听没结果,可第二次再去问时,运气出奇地好,让她撞上了。
那时候她手头整整攥着四张。
其他邮票的价格还没涨得太离谱,但这全国山河一片红,后世据说一张能卖到几百万。
比她囤的那些黄金还值钱。
周归来愣了一瞬——他母亲竟然收藏了这种罕见的邮票?
“妈,你怎么从没提起过?”
他忍不住问。
“怎么没提?你小时候不懂事,翻柜子找糖吃,差点把我的邮票弄坏了,我当时就收起来了。”
林青和语气里带着点责备。
周归来嘿嘿笑了两声:“那时候年纪小嘛,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放在我钱包里,保管得很好,你要想看,可以拿给你瞧瞧。”
林青和说。
给是舍不得给的,但让他眼馋一下倒没问题。
“我这就去给你拿钱包!”
周归来说完,转身进屋,把母亲的钱包取出来。
林青和打开钱包,从空间里取出一张邮票,品相完好,跟新的一样。
毕竟一直存放在她的空间里,保存得妥妥帖帖。
周归来目光里满是惊艳:“真没想到妈你收集到了!不行,我得拍张照片留作纪念!”
他转身进屋去拿相机。
姜庚接过邮票端详了一阵,问道:“干妈,这张邮票这么珍贵?”
“挺珍贵的,六八年发行的,现在是八五年,你算算多少年了。”
林青和说。
“是有些年头了,可怎么还这么新?”
姜庚疑惑。
“我保管得好。”
林青和答道。
周归来已经取来相机,对着邮票拍了两张照片,这才心满意足地把邮票递还给母亲:“妈,其他邮票你也都收藏了吗?”
“每一版的基本都有。”
林青和挑了挑眉。
周归来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妈你这爱好真有品位!”
姜庚在一旁笑起来——他这三哥真是个马屁精。
周归来转头对他说:“干弟弟,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要出发了。”
“不多住几天?”
姜庚打算去京市,兴致还挺高。
“不了,不然二哥该生气了,以后他再也不会信我。”
周归来摇摇头。
“行,我回去收拾东西。”
姜庚点头答应。
带一本英语课本就够了,剩下那些,基本派不上用场。”
林青和对他说。
姜庚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
姜大爷和姜大娘领着姜庚,跟着老三一块儿到了京城。
老三直接把他们带到周父周母那儿,两边互相认了认脸。
周母脸上带着笑,开口道:“老四家的在你们那边,可多亏你们费心照看了。”
“说哪儿的话,我们也帮不上多大的忙。”
姜大娘笑着摆了摆手。
“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在那边能不能待得惯?”
周母又问了一句。
“都待得惯,您放宽心。”
姜大娘也不嫌啰嗦,稳稳地点了下头。
老三周归来把带回来的照片递到奶奶手上:“奶奶您瞧瞧,我爸妈往海市那边去了,人都胖了一圈。”
周母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脸上慢慢浮出笑意,说:“他们俩跑那么远的地方,周围也没个熟人,我这心里头总是放不下。”
周归来没再接话,其实真没什么可操心的。
他爸隔三差五就会开着那辆小轿车,跑老远的路去海鲜市场,搬回来一箱箱大虾和鲜鱼,炖出来的汤鲜得直往鼻子里窜。
他妈被他爸喂得白白胖胖,日子过得挺滋润。
周父已经和姜大爷摆开棋盘下起了象棋,一边落子一边闲聊。
眼瞅着快到晚饭的点了,果然没过多久,周旋和四妮就推门进来了。
刚子和虎子哥俩现在一块儿出去摆摊,回来得晚些,给他们留了饭菜就行。
周归来把姜大爷老两口还有姜庚这个干弟弟介绍了一遍,周旋点头打了招呼,说:“明天铺子老三你看着,我带着姜爷爷他们四处转转。”
“行。”
周归来应了一声。
这一回,由老二来当导游。
姜大爷、姜大娘还有姜庚在京城好好逛了几天。
住就住在筒子楼那边,用不着去招待所凑合。
三天后,周旋带着姜大爷、姜大娘和姜庚踏上了返回海市的路。
虽然身子骨累,但姜大爷老两口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姜庚更是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海市也算大地方,可这是头一回到京城,亲眼见到了课本上画的天门广场、万里长城。
干二哥还找人拍了不少照片,全都留下来当个念想。
过来的时候有姜大爷他们领着路,周旋只管跟着走就行。
等到了地方,他才亲眼瞧见自己爸妈的小日子过得究竟怎么样。
他进门的时候,他妈正咬着一只虾饺——海虾做的,只只都大得离谱,新鲜得能闻到海味。
那是周青柏今天一大早开车去拉回来的。
“爸,妈。”
一脚迈进门,周旋笑着喊了一声。
林青和听见动静,抬头时筷子悬在半空:“这么快就见到了?你姜爷爷他们没多待两天?”
姜庚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身后那对老人已经先回屋里歇着了。
他一边抹脖子上的汗,一边接话:“干妈,整整三天,那些景点一个没落下,照片都拍了两卷。”
林青和笑着点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没落下,周青柏的声音就从灶房方向传来:“去喊你爷奶过来,一块吃晚饭。”
“我现在就去。”
姜庚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外跑。
周青柏系着围裙进了厨房,木柴的噼啪声跟着飘过来。
周旋坐到他妈身边,目光落在那隆起的布料上。
他们兄弟几个年纪差距大,小时候一个接一个落地,根本没机会见着娘亲怀身子时的光景。
这回倒是头一遭,看得他眼神发直。
“是不是又胖又难看了?”
林青和夹起一个虾饺塞进二儿子嘴里,叹了口气。
周旋嚼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老三回去那阵子,跟我念叨说妈肚皮鼓了不少,浑身都透着不一样的好看。
我当时还不信,这回亲眼瞅着,才晓得他没吹牛。
有些女人啊,就算挺着肚子,愣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味道。”
林青和笑骂了一句:“你们哥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一句正经的。”
老三在这住的时候也是,整天往外跑,一有空就凑过来夸她好看,说她怀了身子照样漂亮得紧。
话是油嘴滑舌了点,可听着怎么就这么受用呢?
“句句真心。”
第370章
周旋咧嘴笑。
林青和摆摆手:“先去冲个凉,一会儿就开饭。”
周旋拎起包往里屋走,从柜子里翻出换洗衣裳,舀了桶水钻进澡房。
林青和靠在椅背上,继续跟那碟虾饺较劲。
这些日子,除了吃就是躺着,她觉得自己快废了。
只是天热得像蒸笼,只有傍晚和清早那会儿还能出门透气,其他时辰往外迈一步都不想。
姜大爷和姜大娘带着姜庚也各洗了一把脸,收拾干净了才过来。
周青柏已经煮好面条,一人捧一只大海碗,汤面上浮着番茄块和蛋花,虾仁跟肉片沉在底下。
“我还以为你们要多玩几天,这么快就打道回府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早吃过了,这会儿只是坐在桌边看。
姜大爷吸了口面条:“老二想带我们去别处转转,可这天热得人发昏。
挑几个最想去的走了走,剩下的等凉快了再说。”
姜大娘擦了擦嘴:“老姐热情得很,一见我们过去,二话不说就杀鸡。”
林青和知道她指的是谁,点了点头:“去了也该那样招待。”
话锋一转,又问姜庚:“让你二哥带你去北大和清大门口转了吗?”
“转了,还在大门前拍了照,留着纪念。”
姜庚咧着嘴笑,面条在筷子上缠成一团。
吃饱喝足,几个人才起身让姜庚回去。
姜庚临走前跟周旋约好,说明天一早就过来吃早饭,吃完就带他出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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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副所长一家三口刚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谁也没料到门会这么快被推开。
薛美丽手里捏着半个苹果,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身影时,手指顿住了。
“怎么这个点就到家了?你爷爷奶奶呢?”
她把苹果搁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意外。
“都回来了,他们累了,就没过来。”
姜庚边说边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来,右手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头塞着几盒京市特产,是二哥硬塞给他的。
姜副所长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让你妈去热点饭菜。”
“不用,干爸煮了面条,虾仁鸡蛋肉片堆了满满一碗,肚子还胀着呢。”
姜庚说着,从书包夹层掏出一叠钞票,递给薛美丽,“到那边全是二哥三哥抢着付账,我连掏钱的机会都没有,这钱原封不动带回来了。”
薛美丽接过钱,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又玩又吃还带这么多东西回来,这怎么好意思?”
“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可二哥说了,到了京市哪有让我自己掏钱的道理。”
姜庚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发烫。
他是真喜欢那家人。
干爸干妈,还有那几个哥哥,个个说话做事都敞亮,从不会让人觉得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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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副所长和薛美丽对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
“二哥明天要留下来,我打算带他在镇上转转,干妈说傍晚过去吃饭。”
姜庚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
薛美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明早记得跟干爸干妈说一声,菜别买,我跟你爸买了带过去。”
“知道了。”
姜庚点头。
他确实困了,热水冲过身体后,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卧室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妹妹在客厅里嚼着什么,声音脆生生的。
“好吃,真好吃。”
姜雨嘴里塞满了点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薛美丽笑了笑,也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又递了一块给丈夫。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低声说:“老周家这手笔,真不是一般的大。”
她不是贪那几盒点心。
她是觉得,那家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热乎劲儿,让人没法不喜欢。
跟这样的人家来往,连空气都是暖的。
看看儿子就知道了。
这才多久,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神清亮了,腰杆也挺直了,跟之前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判若两人。
姜副所长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这户人家值得走,以后继续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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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林青和和周青柏也在客厅里坐着。
电视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声音调得很低。
林青和半靠在沙发扶手上,周青柏则坐在藤椅上,手里翻着一本账簿。
那是老二带回来的,上面记着改革后的营收,数字比之前确实涨了不少。
“家里那边没什么大事,你二老照顾好自己就行。”
周旋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林青和笑了一声:“有你们兄弟俩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们两个北大生,要是连几个铺面都管不好,那我也不敢指望将来有人给我养老了。”
周旋也跟着笑了,嘴角的弧度跟他父亲如出一辙。
周青柏翻了一页账本,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停:“香烟铺那边怎么多出这么多?”
“老三去看过了,又进了一批洋烟,生意好得很。”
周旋说。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指尖敲了两下桌面:“电话装好了,给你大哥那头拨过去没有?”
周旋把听筒搁回座机,转过身来:“拨了,那边的人说会转告大哥。
不过他人大概在外头跑任务,没回信。”
周青柏侧过脸扫了他一眼。
周旋立刻意识到话里漏了底,目光往母亲那边飘,果然看见林青和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赶紧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妈,您别总惦记大哥。
他什么性子您最清楚,实际上我们几个兄弟,您哪一个都不用成天悬着心。”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用得着你来教?我就是好些日子没听见他声音了。”
想大儿子这话不假。
挂念归挂念,可她也明白,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肩上扛着的东西放不下。
周旋靠到桌沿,把声音放得更缓:“我跟马奶 ** 代过了,要是大哥那边有电话来,就让他约个时间再打。
她会转告老三,我明天也给老三去个电话,到时候直接问,看能不能让大哥抽空打过来。”
虽说绕了几道弯,林青和到底点了头:“这样也行。”
周旋这才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些。
“早点歇着吧,坐了一整天的车。”
林青和挥了挥手。
“哎。”
周旋应了声,转身往屋里走。
林青和又瞄了两眼电视里的《雪山飞狐》,画面里胡斐正跟人斗得热闹,她却觉得那刀光剑影都隔了层纱。
她偏过头对周青柏说:“老大这行当,真是让人放不下心。”
周青柏伸手揽了揽她的肩,声音沉稳:“他的本事,比我当年还强出一截。
没什么好担心的。”
自己儿子,他心里有数。
那小子青出于蓝,做事也从来不掉以轻心。
林青和没再吭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均匀了。
周青柏也躺下,把灯拉灭。
第二天天刚亮,周旋推开门沿着院墙跑了起来。
周青柏站在门口朝他喊了一句:“照顾好你妈。”
说完就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爸,这车是咱家的?”
周旋步子一滞,眼睛瞪得溜圆。
老三那家伙嘴严实,昨天愣是没提家里添了这辆铁家伙。
他昨天其实瞄见过,还以为是隔壁谁家的。
周青柏从车窗里丢了个“嗯”
字,油门一踩,车就拐出了巷子。
周旋没跑远,就在院子周围转圈。
这片地他不熟,也不敢走太远,还得时不时瞄一眼屋里的动静。
隔壁老郭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半个身子。
她看见院子外头跑步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耳根子就泛了红。
周家三兄弟里头,老大个头最高,老三嘴皮子最溜,老二却生得最好看。
前头两个当然也不差,可老二周旋那张脸,配上那股子温温润润的气质,就像块上好的白玉。
如今他十九岁,身形也拔开了,往那儿一站,对年轻姑娘来说, ** 力实在不小。
郭家这丫头叫郭妙君,也十九岁了,家里已经在托人相看亲事。
大清早撞见这么个青年,心跳砰砰的,像是揣了只兔子。
周旋绕着巷子跑了几圈,这才掉头往回走。
两家是邻居,但彼此还没正式照过面,他便没出声,脚步也没停。
可郭妙君还是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心跳砰砰撞着胸腔。
她盯着那个身影拐进隔壁院门,视线愣是收不回来。
“让你去买菜,杵这儿当门神呢?等着捡别人挑剩的烂叶子回来?”
郭母一跨出门槛,就瞧见女儿站在那儿发呆,语气顿时冲起来。
“妈,我刚才看见个人,他进了周家。”
郭妙君说着,耳根又红了一截。
“周家的?”
郭母冷哼一声。
她们老郭家这一大家子挤在院子里,她公婆和二叔一家全窝在一起。
本来老边家搬走时,她打算压价把那院子盘下来,这样就能分成两家住,再不用这么憋屈。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周家,把院子抢了去。
听说那家人是从京市来的,原以为是无根浮萍,没想到竟跟老姜家沾亲带故。
也不知道老姜家什么时候攀上这门亲,但两家确实走得近——这几天姜老太夫妻俩不还带着孙子去京市玩了吗?
“是不是周家的我不确定,但那人个子高高的,长得挺好看。”
郭妙君声音压得很低。
“省省吧,咱家的院子都叫他们占了,我对那姓周的没半点好脸色。”
郭母撇撇嘴。
“妈,你人都没见着呢。”
郭妙君急了。
“前些天倒是瞄见过一个,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郭母想了想。
“不是,那个看着也就个头高,年纪应该不大,这个应该是他哥。”
郭妙君比划着。
母女俩嘴里说的,正是周归来回来的那个周旋。
“等我亲眼看了再说。
不过我对她家是真来不了好感。”
郭母话音里带着刺。
老郭家的算盘打得再响,这回也让人截了胡,她能心平气和才怪。
可就算她甩脸子,人家压根不在乎——她心里还盘算着别的事。
周家是京市来的,瞧着就知道家境殷实。
要是她儿子条件合适,她女儿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京市到底不是小地方,嫁过去总比窝在镇上有出息。
郭妙君瞧见她妈那神情,心里顿时冒出一丝窃喜,脚步轻快地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周旋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他在院子里拉开架势,正打着一套拳——这是大哥回来教给他的,又顺带教了老三。
他们哥几个从小没少跟人动手,街头巷尾打过多少架,攒下不少经验。
可得了这套拳法后,真要动起手来,腰板挺得更直,拳头也更不虚。
第371章
姜庚进门时,正好看见周旋收势站稳,眼睛里顿时亮起一片羡慕,凑上前嚷道:“二哥,你也教教我呗。”
周旋应了声,迈开步子,两人并肩在院子里活动手脚。
拳还没打完半套,院子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周青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姜庚一眼瞅见那些袋子,赶忙迎上去:“干爸,我妈说了,晚饭的菜她去张罗,您别买了。
买重了放两天就不新鲜了。”
周青柏点点头,把袋子搁在料理台上,拉开冰箱门往里塞。
他转身系上围裙,往锅里倒米,添水, ** 煮排骨粥。
又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番茄,刀落案板,切成月牙块,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搅散。
油锅一热,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铲子翻两下,番茄块跟进,翻炒几下便盛进盘子。
接着烧一锅水,丢进一大盘海虾,看着虾壳从青灰变作橘红,捞出来码在白瓷盘里。
另起一口锅,倒油,下姜片,放进去一条带鱼,煎得两面金黄,料酒和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盖上盖子焖透。
早饭摆上桌,海虾堆得冒了尖。
周青柏脱下围裙,拐进卧室,把林青和从床上喊起来。
她肚子鼓得圆滚滚,身子一天沉过一天,人也比往常贪睡,整个人懒洋洋的,揉着眼睛坐起身。
她去卫生间洗完脸刷完牙,走到院子里朝练拳的两人招手。
周旋剥了只虾,递到他妈碗里:“妈,这虾补钙,您多吃点。”
周青柏也剥了一只,放到林青和碟子边。
她嚼着虾肉,左右看看这爷俩,嗔了一句:“你们自己吃,我自己剥。”
海虾的鲜甜在嘴里化开,带鱼肉嫩得夹起来微微颤,番茄炒蛋酸甜刚好。
林青和夹了一筷子鸡蛋,又喝了两口粥,这才放下碗筷。
周旋收拾了碗碟,擦干净桌子,拎着相机跟姜庚一块出了门。
姜庚边走边说:“二哥,咱去黄堂那边转转。
上回我跟三哥去过一趟,跟以前我记忆里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到时候我给你多拍几张照片。”
周旋拍了拍挎在肩上的相机包:“成,今天就是来照相的。”
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没留意门口矮凳上坐着的郭母。
她手里捏着一把豇豆,掐着尖儿,眼睛却一直往巷口瞟。
早在姜庚和周旋出来之前,她就听女儿说了那番话,心里存了念想,在门口守了半晌。
果然让她等着了。
那高个儿小伙子从跟前走过,浓眉朗目,身板挺直,往上走时带起一阵干净的风,一看就是在学堂里泡过很久的人。
姜庚喊他“二哥”
,那便是周家二小子了,上回她听见过有人喊“三哥”
,这回对上了。
郭母把手里的豇豆往盆里一扔,快步进了屋,把郭妙君从灶间拽出来。
郭妙君端着一盆水,泼到门口的地上,低声问:“妈,咋了?”
“人,我瞧见了。”
郭母压着嗓子,眼睛亮晶晶的。
郭妙君耳根腾地烧起来,垂下脑袋,手指绞着盆沿。
郭母笑了一声,拍了拍女儿的胳膊:“你这眼力,也不算差。”
她越看越觉得那小伙子顺眼,个头、模样、气度,哪样都拿得出手。
郭妙君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妈,别瞎说了,人家看不看得上我还两说呢。”
郭母不以为然,语气笃定:“凭什么看不上?咱是海市本地人,不比京市的差。
你勤快,能持家,谁娶回去不是捡了个宝?”
她心里转着另一层念头——要是闺女真跟周家老二成了,等周家人回了京市,这院子不就空出来了?到时候怎么安排,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老郭家那套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她琢磨着自家搬进去不是正好?一分钱都不用掏。
郭妙君耳根子发烫,想到周旋那副冷脸,她连搭话的胆子都撑不起来,生怕人家嫌她不够格。
“你得主动些,多往他跟前凑凑,哪家大小伙子见了你这样的大姑娘会不动心?”
郭母压低声音给她鼓劲。
郭妙君红着脸点了头。
也是抱着这份心思,林青和和周青柏出门溜达时,郭母竟破天荒冲他们笑着打了声招呼。
林青和心里犯嘀咕,嘴上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跟老郭家的疙瘩还没解开呢,那家人没从院里搬走,这事儿就不算完。
眼下怕不是还盯着她家的院子不肯松手。
走远了些,林青和才跟周青柏念叨:“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搁以前,两家碰上了要么当没看见,郭家那老太婆更绝,直接翻个白眼甩过来。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开口。
“别搭理她。”
周青柏语气淡淡,拉着媳妇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到商业街,这条新冒出来的街面上,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开张了。
这个点大伙儿都还在上班,街上人不多,等入夜才会热闹起来,现在倒是散步的好时候。
林青和顺路买了两条丝巾,都是她瞧着顺眼的样式,这才和周青柏慢吞吞往回走。
半道上撞见了郭妙君。
那姑娘瞧见他们两口子,脸颊泛红,小声喊了句“叔、婶”
林青和满肚子疑惑:老郭家今天一个个都中了邪?
周青柏刚开车出门,隔壁姜大娘就揣着鞋底过来了,坐在院子里纳鞋。
林青和凑过去问:“婶,老郭家找着住处了?”
“啥住处?”
姜大娘抬起头,一脸懵。
“住的地方啊。
我跟他们家一直不对付,今天居然冲我俩笑着打招呼,不是找着房子搬了?”
林青和追问。
“没听说这事。”
姜大娘摇摇头,又补了句,“甭放心上,平头老百姓的,翻不起什么浪。”
林青和笑了笑,换了个话头:“昨晚睡得踏实不?”
“踏实得很,一觉睡到大天亮。
年纪大了,折腾不动喽。”
姜大娘手里针线不停。
“等下次天凉了再去,那边这会儿热得厉害,扛不住。”
林青和说。
才三天工夫,这年头交通又不像后来那么方便,哪走得了几处风景。
姜大娘笑着问:“那明年开春再去一趟?”
“秋天也成,去看看香山的枫叶。”
林青和应道。
“今年是吃不消了,明年再说。”
姜大娘语气里带着笑。
林青和点点头。
姜大娘又感慨起来:“你家三个儿子,我如今就剩老大还没见过面了。”
姜大娘凑近了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你家老二老三那身量,可真是少见的高。”
林青和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小时候可没少操心,光喂饭就得追着跑。”
姜大娘听得仔细,这才知道这位亲家母不是本地人,当年硬是考进了京市的大学,还跟学校求了提前毕业,出来就直接进了单位。
“你这能耐,一般人比不了。”
姜大娘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佩服。
她心里想的是,男人娶妻娶贤,这一娶可是能旺好几代的事。
林青和摆了摆手,笑出声来:“哪是我能耐,那时候我男人周青柏他哥周青柏——算了,就说青柏吧,他一个劲支持我。
村里人人都骂我懒,说我天天窝着不干活。”
姜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如今不是熬出来了?铺子都有好几间,日子总算顺了。”
林青和心里嘀咕:原本是清闲了,可肚子里多出这一块肉,哪还清闲得了。
养个孩子给吃给穿不难,真带起来,那才是磨人的功夫。
不过这话她没往外倒,孩子既然来了,安安分分在肚子里待着,她也不可能不要。
至于说什么这是她跟周青柏的爱情结晶,那纯粹胡扯——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亲生的,哪来什么厚此薄彼。
姜大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油渍从底部渗出来。
他把袋子搁在桌上,掀开一角,蟹壳黄的焦香立刻散开。
林青和眼睛一亮,又忍不住埋怨:“叔,您买这么多做什么?”
“老二说没尝过,想试试。”
姜大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
今天在景点逛了一整天,他对周旋和周归来这哥俩是越看越顺眼,两家如今是实打实的亲戚,心里自然亲近,就当自家晚辈看待,想吃什么买就是。
林青和佯怒着骂了句:“那小子脸皮倒厚,想吃不会自己去买?没见他给您带东西孝敬,倒让您花钱。”
姜大娘插话道:“旅游那几天, ** 都是老二掏钱,我们想付都抢不过他。
几个蟹壳黄算什么。”
林青和不再接话,伸手拿了一个,咬下去酥皮簌簌往下掉,咸香的芝麻混着蟹肉味在舌尖化开。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直到嘴里发干,才起身去倒了一杯菊花茶,烫得直吹气。
周青柏将近十一点才把车开回来。
他下午出去转了一圈,想打听没出手的铺面和闲置的院子,倒是约了一家,打算明早再去谈。
老二晌午时分带着姜庚进了家门,热菜陆续上桌。
他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说:“海市这边,不比京市差。
街上跑的汽车多,人挤人的热闹劲,还要更胜几分。”
海市的海运,从过去到后来,始终没断过那股子热闹劲儿。
船来船往,码头上的货堆得像小山,汽笛声日夜不停,这地方天生就靠水吃饭。
林青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对姜庚说:“这几 ** 自己出去转转,小庚,得把心思收一收,开始学东西了。”
姜庚那张脸立马皱起来,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我还没领着二哥好好逛逛呢!三哥来的时候,我哪回不是陪着走的?”
“你二哥都多大的人了,还能走丢了不成?”
林青和没松口,“你赶紧把书本捡起来。”
姜庚眼珠一转,凑过去问:“干妈,我将来要是想考京市的大学,成不成?”
林青和挑了下眉毛:“这有什么不成的?你想考就考,不过得跟你爸妈商量商量。
要是真去了那边,吃穿用度,干妈给你兜着。”
姜庚咧开嘴笑了一阵,可没过几秒眉头又拧起来:“就怕我妈不乐意,她想让我留在海市念书。”
“你妈是当妈的,我也是当妈的,她那心思我懂。”
林青和语气放软了些,“这事你得好好跟她讲,干妈可插不上手。
实在说不通,放暑假了先过去住一阵子,提前打个电话,让你二哥或者三哥去车站接你。”
“暑假才几天啊,我还是想一直在那边。”
姜庚嘟囔道。
傍晚时分,薛美丽跟着姜副所长和姜雨一块儿过来了,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里面装的全是菜。
第372章
林青和迎上去,嘴里念叨着:“来就来了,还大清早让小庚特意带话,说菜你们买,这是怕我把你们吃穷了不成?”
薛美丽笑出声:“倒不是怕你跟老周吃穷,是咱不好意思总白吃白喝。”
林青和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行,交给你们男人去折腾了。”
说完冲周青柏和姜副所长,还有老二那边喊了一声。
薛美丽的目光落在周旋身上,眼睛一亮:“这就是小庚他二哥?这模样,也太俊了。”
“阿姨您过奖了,都是随了我妈。”
周旋微微低了低头,语气不卑不亢。
薛美丽笑得更开了:“可不是嘛,小庚他三哥长得像你爸,你就像你妈。
不过都好看,大小伙子一看就精神。
回头我得跟你妈好好取取经,看看孩子都是怎么养的。”
“行,阿姨你们慢慢聊,我们先忙去了。”
周旋说完,领着姜庚,跟着他爸和姜副所长进了厨房。
案板上堆了不少食材,还有早上他爸买回来的海鲜大虾,一只只还泛着水光。
薛美丽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满意地叹了口气:“我真是眼馋你这两个儿子了。
你家老大我还没见着呢,心里头早就盼着见了。”
林青和笑了笑:“跟老三长得有点像,就是个头高些,人瞧着严肃。”
“你这到底是怎么养的?一个个都这么高高大大。”
薛美丽追问了一句。
大小伙子就该有大小伙子的样子,站那儿就精神,一看就是正正经经的好青年。
林青和见她真想知道,便说:“多喝牛奶,顿顿吃饱,粗粮馒头、面条都行,别拘着。
再就是打打篮球、踢踢足球,多在外头跑跑,就够了。”
三个儿子个头蹿得老高,林青和过去就是这么拉扯的,那时候家里头就那点底子,她咬着牙没让孩子们饿着,隔三差五塞点肉和蛋进他们碗里。
“搁他们这年纪往回算,那会儿日子可不容易。”
薛美丽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我当老师那会儿挣的工资,一个子儿没剩全贴他们身上了。
我婆婆老念叨,让我攒点钱留着给他们将来娶媳妇。”
林青和说道。
“那你咋没攒?”
薛美丽问。
“攒那玩意儿干啥?你把小庚养好了,让他长成个顶得住事儿的男人,还怕往后没人愿意跟?”
林青和反问了一句。
薛美丽点点头:“这话在理。”
“我就一门心思供他们念书,当然,该干的活也得干,不能养出个只会翻书页子的。
多方面的东西都沾一沾,对他们才划算。”
林青和说。
论起教孩子,薛美丽自然没法跟林青和比,但她乐意听林青和唠,毕竟人家那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尤其三个孩子个个都给养得拔尖。
一顿饭吃完,姜副所长今天也没急着走,留下来跟大伙一块儿围着电视机。
姜庚一边温习功课,遇到不懂的就扭头问周旋,周旋几乎一开口就把关键点挑明白了,顺手又给他扔了几道题。
薛美丽看得眼热,说:“他二哥是真有本事,将来打算干哪行?”
“他没想现在就出来混,还打算往上念。”
林青和说。
“还往上念?大学上头那叫什么?”
薛美丽愣了一下,她不过初中毕业,放在这年头也算不错了。
“研究生。”
林青和告诉她。
薛美丽觉得这词儿听着就高得够不着,姜副所长在旁边插了一句:“能念就让他念下去。”
这话倒不是充面子,他儿子要是真有能耐念到那份上,他也乐意掏钱,关键是自家孩子啥成色他心底有数。
“爸,我上大学能不能去京市读?”
姜庚忽然开口。
姜副所长点头:“你要真能考上京市的学校,那自然去得了,正好你干爸干妈也在那边。”
他没二话,可薛美丽不乐意了:“海市这边的大学不够你念啊?非得跑那么远。”
“妈,我去京市你也不用操心,有干爸干妈照应呢。”
姜庚说。
“你干爸干妈到时候也忙得很,你别去给人添乱。”
薛美丽道。
“添乱倒说不上。”
林青和笑了笑。
“你不知道这臭小子有多野,再说这边的大学也不差,我还担心他考不上呢,这就先想着飞了。”
薛美丽说。
这个话题到这儿就打住了。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道光线,姜副所长关上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解下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进卧室时,薛美丽正对着梳妆镜拆耳环。
“小庚要是能考上,去京市念书也没什么不好。”
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壁的儿子听到。
薛美丽的手指顿了顿,耳环落进抽屉里发出轻响。”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咱们眼皮子底下,你舍得,我可不行。
到了那边,我哪能照顾得上?”
“都大学的人了,还要你怎么照顾?他自己总归得学着长大。”
姜副所长坐到床边,床垫微微下陷,“再说了,他干爸干妈不是在那儿吗,你还信不过?”
他对周家这门干亲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两口子教出的孩子个个出息,光这一点就值得信任。
薛美丽自然不是信不过林青和和周青柏。
那对夫妻待小庚如何,她看在眼里。
可这跟舍不舍得儿子是两回事。”海市这边不也挺好的?小庚要是想去,暑假过去住几天不就成了?”
“我看小庚心里头早就想去了。”
姜副所长想起儿子晚饭时闷头扒饭的样子,筷子都没怎么动过。”今晚整个人蔫蔫的,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
男孩子老拘在身边,能有什么出息?你看他二哥三哥,哪个不是自己闯出来的?”
他停了停,又说:“林青和和周青柏能把孩子教成那样,人品差不了。
不然怎么教得出满门大学生?我妈过去串门,周家老太太拉着手聊家常,没说那些乡下的闲事,只说她大儿子家出了大学生,三儿子家出了女大学生,老四家更别提了。
书香门第四个字,半点不虚。”
姜大娘回来时满脸羡慕。
姜家到现在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他这个当副所长的也不过高中毕业。
大孙子才上高一,离大学还远着。
可周家那头,大学生都快凑成一桌了。
姜副所长心里有盘算。
大儿子要是能跟周家多走动,以后走他干大哥的路子,说不定能进队里。
他退下来这么多年,人脉早就散了。
薛美丽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里发紧。”要是真影响了他念书怎么办?”
“你就告诉他,有本事考到京市去,就让他去那边上大学。”
姜副所长拍了拍床单,“听我的,错不了。”
他平时很少管这些事——所里的事已经够忙了,今年搞不好还要往上挪一挪。
可儿子的前程,他不能不管。
让儿子多去周家走动走动,眼界都不一样了。
薛美丽咬了咬下唇。
舍不得归舍不得,但更怕耽误了孩子。
她终于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姜庚还缩在被子里,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青。
薛美丽推开房门时,他的目光比昨天活泛了些。
“你爸说了。”
薛美丽坐到床边,手搭在被角上,“你要是能考到京市去,就让你去那边念书。”
姜庚猛地坐起来,被角从薛美丽手里滑落。”真的?”
“我跟你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薛美丽看着儿子脸上重新泛起的光,心里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肯定给你们考个好成绩!”
姜庚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亮得像窗外的晨光。
姜庚背着书包冲出门槛,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响动。
薛美丽望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从灶台边探出半个身子:“这小子,连顿饭都不吃就跑没影,心里哪还有亲娘的位置!”
“妈,我舍不得你。”
姜雨抱着女人的小腿,声音软得像棉花。
薛美丽脸上浮起笑意,抱起女儿坐到藤椅上,顺手打开了电视。
姜庚拐进林青和家院子时,周旋正把油条泡进豆浆碗里。
他坐下来,把母亲早晨点头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京市的学校不是那么好进的。”
林青和把暖水袋垫到腰后,“你那张成绩单,离门槛还差着一截。”
“以前是我懒得翻书。”
姜庚拍着书包,“从今天开始,我用一年时间把拉下的东西全补上。”
“要学就踏实学。”
周旋站起身,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甩了甩,“下午二哥回来,留几个不懂的问他。”
他抬脚往外走,“我再出去转转,难得来一趟。”
林青和挥挥手:“去去去,我这把骨头还撑得住。”
刚跨出院门,周旋就看见郭妙君站在巷口的槐树下。
她捏着手绢,冲他点了点头。
他停下来,寒暄了两句天气和路况,语调礼貌得像走过场。
“我先走了。”
周旋说完,径直朝街角拐过去。
郭妙君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拐弯处,指甲掐进手绢的棉线里。
她今天特意擦了香膏,小皮鞋尖朝着他的方向蹭了蹭,裙摆是从同学那借来的,昨夜的头发洗了三遍才晾干。
“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姜大娘拎着菜篮从胡同里走出来。
“姜奶奶,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郭妙君笑了笑。
“这身打扮精神。”
姜大娘上下扫了一眼,“要出门?”
“没,就是在门口站站。”
郭妙君嘴上应着,心里翻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味。
刚才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她。
可她把他看了个清楚,脊背挺直,眼神清亮,京市来的那股子劲儿,就是跟这边的人不一样。
姜大娘拎着菜进院时,郭母已经从门帘后探出头来:“他刚才出来,肯定要去四处走走,你怎么不跟上去?”
“他也没叫我。”
郭妙君咬着嘴唇。
郭母拍了一下巴掌:“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那儿端着架子。
他不叫你,你就不会主动说带他认认路?”
她朝女儿走近两步:“他对这片人生地不熟,这正是你的机会。”
“妈,你之前不还说他会主动喜欢我吗?”
郭妙君皱起眉头,“我要是太上赶着,多掉价。”
郭母翻了个白眼,表情嫌弃得像是嘴里的东西酸到了牙根:“你就别做那梦了。
周家那是什么门槛,你心里没数?我看出来了,那两口子八成是意外怀上的,跑这边养胎呢,迟早得回京市。
你就不想着跟去?”
林青和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眼,街坊邻居谁看不见?可她户口不在这边,就算有人想举报也没用,人家压根不接这茬。
再加上跟老姜家熟络,没人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373章
可郭母越琢磨越觉得合心意:闺女要是真跟周家儿子成了,那这院子不就顺理成章落到她家了?
“你可得给我争点气,听见没?别端着架子装清高。
人家小伙子长得好,家底殷实,还是京市户口。
你别拿对付别人那套对他耍,不然哪天他拍拍屁股回京市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郭母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郭妙君听完这话,脸上才浮出点紧张的意味,可还是拧着眉头问:“妈,你要不去姜奶奶那边坐坐,先探探口风?”
“探什么探?等你俩真处上了再说也不晚,这会子打听个什么劲儿?”
郭母摆摆手。
她心里有盘算:老姜家那帮人惯会坏事,前头院子的事就是例子。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家打算跟周家攀亲,没准又找个什么远房侄女来搅局。
因为郭母藏着这层心思,林青和、周青柏,甚至连老姜家都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倒是姜大娘碰见了好几回。
郭妙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林青和唠家常时还聊起这事。
林青和也嘀咕过:“老郭家最近是不是发了什么横财?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
连以前见了她家青柏就翻三角白眼的郭老太,现在居然也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昨天傍晚路过时,郭老太还问她要不要吃番茄。
林青和吓得心里一紧。
她其实挺爱吃酸甜的番茄,但只敢从隔壁姜大娘院子里摘,郭家给的她碰都不敢碰。
这事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林青和转了话头:“婶,今早青柏买了不少海鱼回来,待会儿你带几条回去。”
姜大娘摆摆手:“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我今早上街也买了一条,够我们老两口吃了。”
林青和看着她手里的活计,问:“婶,你做这种手工活儿能赚钱不?”
姜大娘正在做的是织帽子的活计,说织也不算准,是用钩针一抠一抠的,手势利落,速度挺快。
她今年刚过六十,一天能抠出一顶帽子来。
姜大娘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闲着也是闲着,就去领了些回来干。
赚钱谈不上,一个月也就十来块,不过够家里零花了。”
院子里老姜家的菜畦刚浇过水,泥土味混着傍晚的凉气,钻进人的鼻子里。
姜大娘手里攥着把韭菜根,根上还沾着湿泥,她蹲在那儿跟林青和说话,嘴角挂着笑。
“那小子每个月都往我们兜里塞钱,他爸我俩哪花得了那么多。”
她说着,眼睛扫过后院那片绿油油的菜地,“菜是自己种的,也就隔三岔五去镇上称点鸡蛋、剁块鱼肉。
说到底,人不能闲着,有点事干,手心脚心都暖和。
那些钱啊,攒着给他零花也成。”
林青和翻着书页,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字行。
姜大娘又说起来了:“小庚那小子跟我提过,说往后要考京都那边的学校。
上回跟你家老四去了一趟,魂儿都丢在那儿了。
以后真去了,青禾你可别心疼他,该收拾就收拾,别惯出毛病来。”
“小庚那性子敞亮,往后肯定有出息。”
林青和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婶你就别替他操心了,他自己有数。”
姜大娘笑出声来,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我也不盼他大富大贵,能跟他二哥三哥那样稳稳当当的,我就烧高香了。”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那边有人进来。
周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姜庚,两个人刚从球场回来,篮球还夹在周旋腋下。
周旋额前的碎发粘成一绺一绺,后背的恤湿了大半,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
林青和抬眼看见老二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立马摆了摆手:“别过来,身上一股汗味,赶紧去冲一下。”
周旋站住脚,无奈地冲姜庚歪了歪嘴:“你也洗洗。”
“二哥你先。”
姜庚点头。
林青和把书放到一边,笑着问:“你二哥球打得怎么样?”
姜庚眼睛亮了:“贼厉害。”
他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二哥看着文绉绉的,哪想到场上那么猛。
三哥就不用说了,一看就是练过的。
可二哥那球投得,公园那边围了一圈姑娘在看呢,还有几个大爷大妈过来打听二哥是哪家的。”
他说到这儿,想起什么似的,又笑了。
之前三哥过来打球,也有人问过。
三哥当场就回了人家一句:“大爷您别费心了,我才十七,学还没上完呢。”
把那大爷逗得前仰后合,说不急不急,先见见孙女,等毕业了再谈也不晚。
轮到周旋就不一样了。
他一声不吭,打完球,拎着东西就走,从头到尾没多看任何人一眼。
林青和听完,嘴角往上弯了弯:“倒是看得起他。”
姜大娘把手里的韭菜根抖了抖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这样的小伙子,谁家有个年纪相仿的闺女不动心思?我要是有闺女,都琢磨着能不能亲上加亲了。”
“婶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了。”
林青和乐出了声。
没多大工夫,周旋洗完澡出来了,头发还湿着,几根发梢贴在额头上。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恤,锁骨那儿还挂着水珠。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骨架子撑得住衣服,眉眼也拎得起来,比电视上那些明星半点不差。
周家三个儿子,个顶个的身板硬朗,脸也拿得出手。
姜庚见他洗完了,拎着衣服去了浴室。
他在这边放了几件换洗衣裳,最近学习紧,干脆把东西都带过来了。
薛美丽心里有数。
虽说两家认了干亲,可也不能白吃白住,隔两天就叫姜庚拎些水果过去。
周家不计较这些小事,但她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姜婆子和她孙子刚走,周旋才压着声问他妈:“我爸忙什么呢?天天开车往外跑,瞧他那劲头,不像闲着。”
林青和没瞒他:“你爸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他正好出去转转,碰着地段好的,想盘几个铺子。”
周旋一愣,跟着点了头:“这主意不赖。
现在铺子房价钱一天比一天高。”
“别往外说。”
林青和叮嘱了一句。
周旋心里有数,自然不会乱讲,只是好奇:“怎么想起来跑这边置产业了?”
“这不是难得过来一趟,你爸有兴致就随他去了。”
林青和语气 ** 。
她没提周青柏是为了小闺女才这么折腾的——母子再亲近,有些话说出口也伤人。
周青柏想给闺女多攒点家底,可林青和心里有杆秤,讲究一视同仁。
几个儿子不计较归不计较,但做父母的不能离谱。
当然这些事还远着呢,眼下提太早了。
“爸现在倒是有钱任性,可往后谁管?”
周旋又问。
“先看着呗,到时候交给你姜爷爷,帮着出租也成。”
林青和说。
周旋没再追问,反正总得有人打理,不能搁着长草。
周青柏到晌午才进门。
周旋饭菜都摆好了,他爸又收了一个铺子——算下来,到海市之后,已经进了手十三个地段不赖的铺面,外加五处宅子,还不算眼下住的这院子。
“爸,你看了什么样的铺子?”
周旋凑过去问。
周青柏瞥了他一眼,周旋赶紧补了一句:“我妈说的。”
“嗯。”
周青柏勉强应了一声,没再搭理他。
林青和在里屋歇午觉,没等周青柏吃完就先进去了。
周旋跟他爸凑一桌吃午饭:“爸你眼光不差,往后大家钱多了,铺子房子肯定往上涨。”
“留着给你们妹妹。”
周青柏语气平淡。
偏心偏得这么理直气壮,要是林青和在场,非得拿眼珠子瞪他不可。
周旋也没往心里去,只点了点头:“留着吧。”
几个兄弟都大了,哪会在意这些。
未来的妹妹才多大?给她,谁也没话说。
儿子这话识相,周青柏这才满意了几分:“别说出去。”
周旋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林青和睡得沉,根本没察觉这些事。
天越来越热,她这身子扛不住,孕妇本来就怕燥。
她翻出塑料袋,灌了水扎紧口子,扔进冰箱冻成硬块。
冰块取出来搁进脸盆,盆子摆到风扇跟前,冷气被扇叶搅散,呼呼扑到身上,她才能闭眼睡踏实。
醒过来的时候肚子咕咕叫。
明明躺下前才刚吃过东西。
她自个儿嘟囔:“这胃口也忒吓人了。”
前后生了三个小子,可真正怀胎就这一回。
她越想越慌,怕现在把胃撑大了,等肚子里这闺女落地,饭量还收不回去。
那往后日子怎么过?
周青柏刚才也眯了一会儿,这会儿端了个碗进来。
碗里搁着一根玉米,一块番薯。
林青和先把番薯啃了,又把玉米嚼干净,这才慢吞吞下床。
能吃是真能吃,可她尽量挑粗粮和素的填肚子。
八月已经快过完了,再过半个月就要进九月。
她这胎算下来七个月了。
七个月的肚子鼓得扎眼,让她整个人走路都显得笨重。
连脾气也大了不少,动不动就发火。
周青柏全兜着,一句怨言没有。
等老二周旋回了部队,他就基本不往外跑了,整天守着媳妇。
真要出门,也得先去隔壁把姜大娘请过来,让家里有人盯着。
“得出去溜达溜达,不然能胖成球。”
林青和上了趟茅房回来,嘴里念叨。
周青柏说:“那就走一圈。”
他伸手扶住她胳膊。
俩人出门,碰上郭母正坐在门口乘凉。
郭母看见他们,笑着问:“出去转转啊?”
周青柏“嗯”
了一声。
媳妇挺着大肚子,跟邻居不好多纠缠,人家主动搭话,他就应一句。
郭母又说:“肚子都这么大了,多走动好。
到时候生起来顺当。”
林青和回她:“郭大姐,我们先去公园那边走走,改天再聊。”
“行,去吧。”
郭母点头。
走远了些,林青和压低声音跟周青柏嘀咕:“你看她那模样,像不像盯着鸡的黄鼠狼?”
不是她多心。
搬过来好几个月,直到这个月老郭家才给好脸色。
见了面还能主动打招呼,肚子里没盘算谁信?
周青柏说:“别管。”
只要不来碍着自家的事,就不去理会。
真要是找上门来添堵,那另说。
郭母望着那两口子走远,心里开始拨算盘。
她那个没出息的闺女,磨蹭了这么久还没半点动静。
要不她自个儿主动去跟周家那两口子好好说道说道?
郭母拎着几根青翠的黄瓜,踩过门前的青砖,在姜大娘屋前的石阶上站定。
她抬手敲了敲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第374章
姜大娘抬头看见她,眼神闪了闪,嘴里客气:“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婶子,棚里这几根长得水灵,给您添个菜。”
郭母把黄瓜搁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姜大娘瞥了一眼那些黄瓜,没伸手去接,只说道:“我家那瓜棚里也有好几根能摘了。
老郭家人多,你等会儿把我家的也捎回去。”
郭母没接这个话茬,话头一转:“周家那个大小伙子,是哪个啊?看着可真精神。”
“她家老二。”
姜大娘答得简短。
“多大岁数了?”
郭母其实心里早清楚,还是装作随口一问。
姜大娘打量着她,又想起这几天郭妙君那丫头总在周家附近晃悠,心里有了数,慢悠悠地说:“十九了。”
“十九?那跟我家妙君倒是同岁。”
郭母脸上浮起笑纹。
“是啊,妙君那丫头能干,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小庚他二哥还在念大学呢。”
姜大娘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郭母脸上,没移开。
“还是个大学生?”
郭母的声调明显拔高了半度,眼底亮了起来。
“可不是嘛。
原本我还想着给他说个对象的。”
姜大娘顿了顿,目光往郭母那边斜了一下,“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郭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嘴角往下压了压,她心里门清——这老姜婆子,分明是故意堵她的路。
“不过他二哥还在念书,听说还想往上考。
我那个远房的侄女,也没好意思开口提。
这书读得久,得等好几年才能毕业。
现在说是说了,也是白搭。”
姜大娘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怎么就白搭了?”
郭母接了一句,语气听着随意,但眼底的急切没藏住。
“那不是明摆着么?介绍过去了,人家姑娘能等他几年?就算等了,万一他在学校里遇上更好的,怎么办?我想着,等他毕业了再说,那时候也不会碰见同级的女生,处起来才稳当。”
姜大娘慢条斯理地说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郭家这阵子对周家的热乎劲儿,姜大娘早就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计较。
但她也不想直接把人得罪死了——毕竟林青和肚子还鼓着,老郭家到底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
所以她用了拖字诀,把话说得圆滑,既不堵死,也不松口。
等孩子落地了,那时候再看情况。
郭母虽然觉得姜大娘说得在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要是先定了亲,总不能再去找别人了吧?”
“你这话说的。”
姜大娘笑了一声,往后靠了靠,“咱们这大海市,离婚的都多了去了,更别说没进门就分了的。”
这倒是实话。
不像乡下地方,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离个婚能被人戳脊梁骨。
可这几年城里头,离婚的人还真不少。
郭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声音低了几分:“周家可不是那种人家啊。”
姜家院子里,日光斜照在黄瓜藤上。
姜大娘把话说得明白,语气却带了点不耐烦:“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姑娘家到底容易吃亏。”
郭母心里转得飞快:若真按这个说法,那倒霉的不就是自家闺女?可老周家要是敢让她闺女受委屈,她这边也不是好惹的——到时候那套房子,怎么也得赔过来。
她嘴角扯出笑来:“婶子,先定下来也挺好。
您瞧瞧,我家妙君怎么样?”
姜大娘心里已经不待见她了。
话都说到那份上,她居然还不懂得收手。
院墙边传来脚步声。
周旋踩着泥地走过来,伸手从藤上揪了根黄瓜。
他先朝郭母喊了声婶,又转向姜大娘:“姜奶奶,我摘根黄瓜吃。”
“摘就是了。”
姜大娘点头。
郭母脸上立马堆出一团笑,声音都软了几分:“哪儿用得着去摘?我这儿带了不少过来,你直接拿吧。”
周旋还没应声,姜大娘就发了话:“去后院摘,多弄几根,让你婶带回去。”
哪能吃她家的东西。
周旋转身往后院走。
姜大娘对着郭母补了一句:“你也是,你家婆婆过日子那么精,你这么摘黄瓜过来,回头她知道了不得念叨你?多拿些回去。”
郭母的话全被堵在喉咙里。
她原本心里还在嫌姜大娘多事,听完这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旋很快从后院出来,手里攥着四五根黄瓜。
他洗干净一根咬在嘴里,剩下的全递给郭母。
郭母笑着接过来:“大小伙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婶子客气,我叫周旋。”
他咬着黄瓜,声音含混。
“周旋啊,我听你姜奶奶说你还在念大学?”
她笑容加深。
“嗯。”
他点头。
“那……处对象没有?”
郭母试探着问。
周旋嚼了两口黄瓜,咽下去才说:“婶子说笑了。
我现在哪顾得上这些?还在读书,最快也得毕业找到工作再说。
手里没钱,怎么养对象?”
姜大娘在旁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这孩子,话说得漂亮。
可郭母哪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她再接再厉:“怎么能这么说?你家又不缺钱。”
“婶子这话可不对。
我家也就一般条件。
再说处对象是我自己的事,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周旋又咬了一口黄瓜。
郭母心里撇嘴:真是个愣头青。
谈对象哪能不看对方家底?那才要紧呢。
姜大娘适时插了一句:“还是学习重要。”
“是啊,好多人想给我介绍,我现在也没那个心思。”
周旋把最后一口黄瓜吞下去,“以后再说吧。”
郭母这一趟虽然没把自家闺女推出去,但也不算全白来。
这孩子还在读书,急也急不来。
两家先处着,要是往后闺女还没找到更合适的,到时候再谈也不晚。
# 小说正文
郭母前脚刚踏出院门,周旋就从菜地里拔了根黄瓜,咬得咔嚓响。
汁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在意,抬手用袖子一抹,又伸手去够番茄架子上那些红透了的果子。
他把几颗番茄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含含糊糊朝院子那头说了句:“姜奶奶,我回了啊。”
姜大娘摆摆手,没搭腔。
她心里头装着话,却没打算跟这小子提老郭家的打算——左右过些天他就要启程去京市念书,犯不着让他烦心。
她等的,是林青和。
林青和和周青柏沿着村路走了四十多分钟才转回来。
她肚子鼓得圆滚滚的,跑跳之类的活儿自然干不了,可沿着田埂慢慢踱步倒正合宜。
一圈走下来,她的胃又开始叫唤了——出门前明明啃过一个红薯,还吃了一整根玉米棒子呢。
“又饿了?”
周青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青和剜了他一眼。
周青柏转身进了屋,从灶台上端出昨晚煮好的绿豆汤。
汤里搁了糖,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挺舒坦。
孕妇喝点绿豆汤不打紧,只要不是冰镇的就成。
她连灌了两碗下去,胃里总算不那么空落落的了。
可那玩意儿不顶饿,她就窝在竹椅里看电视打发时间。
屏幕里人影晃动,她的眼皮却开始往下沉。
周青柏这时候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
黄花鱼刮了鳞,冬瓜切成块,排骨焯过水,白菜洗净了搁在一旁,土豆削了皮和肉块一起丢进锅里炖。
大米饭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林青和吃完晚饭就溜达到隔壁姜大娘家去了。
两家就隔着一堵墙,周青柏也没跟着。
他哪知道姜大娘会跟林青和说起老郭家的那些事。
等林青和听完,她才算琢磨透老郭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怪不得这段日子那家人对她客客气气的,原来眼睛盯在她家老二身上。
郭妙君那姑娘她见过,不好随口说人长短,可她心里清楚——那姑娘跟周旋不是一路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合适,也得掂量掂量。
老郭家那一窝子人,瞧着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人家。
“你肚子月份大了,不宜跟他们撕破脸,”
姜大娘压低了声音,“能拖就拖着,往后再说。
兴许等不到那时候,那闺女自个儿就嫁出去了。”
林青和点点头,没多言语。
还真叫姜大娘说准了。
郭母前脚回家,后脚就有媒人登了门,说想给郭妙君牵条红线。
话是这么说。
男人这辈子,要是错过了梦里都想娶的那一个,往后就随便了,跟谁过日子都无所谓。
可女人要是没能嫁给心里头那个人,眼光就会越来越挑剔,横竖看谁都不顺眼。
郭妙君对周旋动了心,这不是做给人看的。
她一瞧见那背影就觉得耳根子发烫,心跳得像擂鼓,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鼓不起来。
周家的条件样样拿得出手,她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今媒人上门来说的亲事,她连听都不想听,只觉得碍眼。
郭妙君的母亲心里盘算过,那个来提亲的小伙子条件确实拿得出手。
二十三岁,有正式工作,比自家闺女大四岁,听说一个月能挣六十多块钱,还是今年刚涨的工资。
这收入在她们那片儿,算是顶好的了。
老郭家上下都觉得这人不错,连郭母自己都动了心思——一个月六十多块,搁谁家不眼红?
可郭妙君就是不点头。
她妈知道她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叹了口气劝她:“周旋这孩子,人品模样确实挑不出毛病。
可他还在念大学呢,听他那意思,非得等毕业了才考虑处对象的事。
这一等,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眼前这门亲事多难得,你就应了吧。”
郭妙君急了,嗓门都高了:“妈,他周家什么条件,能跟周旋比?人家可是买得起小轿车的!”
郭母知道姑娘说的是实话,但还是劝:“他家条件是好,可也得看实际。
周旋什么时候毕业?毕业了说不定还要留在京市。
你要是小两岁,等也就等了。
可你现在跟他同岁,耗不起。
真要等,不如留给你表妹。”
郭妙君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妈!我才是你亲闺女!这么好的事你倒想着表妹,不想着我?”
郭母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是赶不上趟吗?周旋说要念什么研究生,这要读到什么时候?你等得起?”
郭妙君把嘴一撇,倔得很:“我等不等得起是我的事。
反正我看上他了。
那个来提亲的,拿什么跟周旋比?个头矮一截,长相更是差远了,丑巴巴的,我死也不嫁。”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人家工资高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脸能当饭吃?”
郭母拿她没辙。
第375章
“周旋又不是只有一张脸!他是大学生,有本事,家里也有钱,哪一样不比那人强?”
郭妙君寸步不让。
郭母说不过她,只好搬救兵——去找婆婆念叨。
郭老太心里也有数。
儿媳妇打的什么算盘她清楚,可惜两边凑不到一块儿去。
眼下这小伙子条件确实不错,人家开口就答应给四大件:电视机、录音机、冰箱、洗衣机。
这可是八十年代结婚的标配,光这四样就得两千多块,再加上办酒席请客,整套下来少说两千五。
能许下四大件的人家,条件真不差。
郭老太当然也惦记周家那头,可谁知道那边到底能不能成?眼下好不容易撞上这么一门好亲事,还是先定下来稳妥。
孙女才十九岁,离法定结婚年龄还差一年,这中间正好有时间慢慢张罗。
家里的长辈们意见统一了,郭妙君再闹腾也没用。
再怎么不乐意,她也只能认了。
郭妙君的眼泪浸湿了好几夜枕巾,白天她像根被霜打过的草,蔫在人前。
好不容易攒够那股豁出去的劲,想学着话本里写的那样,拽住那个人的袖子说私奔。
可当真站到周旋面前,她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脸颊烧成火炭,嘴巴张合几次,什么声响都没挤出来。
等她把勇气重新塞回心里,准备去求他带她挣脱这一切的时候,那人已经在返回京城的铁轨上摇晃了。
日历翻到了八月尾巴,学校大门快敞开了。
周旋在这个镇子待得够久,他母亲的病好了七七八八,没什么好牵绊。
郭妙君扑进空荡荡的院子,只撞见一堵沉默的墙。
她居然还敢晃到林青和面前,声音软得像泡烂的纸:“婶子,这两天怎么没见着小庚他二哥?”
林青和肚子里明镜似的。
以前那些事她懒得计较,可这姑娘已经定了亲,还在打听她儿子,这算哪门子规矩?
郭妙君订亲的消息早就顺着街坊邻居的嘴传遍了整片街区。
男方家底殷实,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凑齐了四大件,老郭家逢人就要显摆一番,恨不得把脸贴到天上去。
“回京城了,这不是快开学了么。”
林青和心里翻着白眼,嘴上还是稳稳当当的。
郭妙君那张脸垮得像是被人踩碎的柿子,连后悔两个字都写不全了,肠子拧成麻花也不过分。
上回好不容易鼓足劲,嘴巴却像糊了浆糊。
这回感觉自己能说话了,人家影子都没了。
老郭家没因为她订亲就变脸色。
郭妙君这根线断了,他们手里还有别的绳子——外甥女、侄女,排着队等着。
反正不急,日子长着,别把关系拧断就行。
局面就这么搁着,表面的平静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林青和懒得理会这些。
倒是周青柏,这几天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媳妇的肚子鼓得吓人,他夜里翻身都要先伸手探探她的鼻息。
林青和行动迟缓了不少,走几步路就喘,浑身笨拙得像个塞满棉花的布偶。
可她心里敞亮,该吃吃该睡睡,半点不慌。
周青柏却熬成只惊弓的鸟,半夜三更要爬起来看好几回,确认她还喘气才能闭眼。
最大的麻烦是胃口。
月份越大,饿得越快。
睡到半夜,她能被肚子里的咕噜声吵醒,浑身发虚,想吃东西。
周青柏披件外套就往厨房跑。
这汉子从来没吐过一个字的怨言。
林青和有时候盯着他弯在灶台前的背影,觉得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孩子,值了。
她总算见识到这个男人另一张脸。
细致到骨子里,脾气软得像块蒸透的馒头。
“等你这千呼万唤的闺女蹦出来,我这个跑腿的是不是就能撂下了?”
她歪在床上,眼神带着点戏弄。
“什么跑腿的,这是俺媳妇,是大宝宝。”
周青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声音低低的。
林青和脸上烫了一下:“谁是大宝宝,你也不知道害臊。”
“你是我的大宝宝,肚子里这个是小的,都是我的肉。”
周青柏站在床边,影子盖住她半边身子。
他素来不会说这些黏糊话。
可大概是肚子里的姑娘隔着一层肚皮就把他那根筋打通了,一句接一句,像串好的珠子,掉在地上摔不碎。
林青和听着那些话倒觉得顺耳,她掰着指头算了算:“照这样看,差不多国庆前后就该落地了。”
周青柏摆摆手:“怕什么,到时候开车送一趟就行。”
“你倒是说得轻巧,生孩子哪有那么简单。”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心里头直打鼓。
她又不是那种皮糙肉厚的身子骨,再加上年纪摆在这儿,真要生起来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把岁数怀上孩子也怪不到周青柏头上——老天爷给的,躲也躲不掉。
“别怕。”
周青柏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林青和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等生完,接上咱们回去,这车你就放个消息出去,谁要就卖给谁。”
周青柏一愣:“卖它干啥?”
“不开回去怎么弄?老三说现在外头乱得很。”
林青和皱着眉。
周青柏叹口气,扭头看着她:“媳妇儿,你是不是忘了咱家那辆货车是怎么弄回京市的?”
林青和一下子怔住了,脸上泛起一阵窘色。
她这是……一怀孕就脑子不好使了?
“咳,要不要来块黑米糕?”
周青柏赶紧岔开话头。
林青和幽怨地斜了他一眼:“给我拿一块。”
说是化悲愤为食欲,结果说好只吃一块,最后硬是吞了三块才停嘴,吃完倒头就睡。
虽说脑子变钝了,林青和还是每天捧着书啃,死活不敢把英语丢了。
毕竟周围没人说那玩意儿,不像汉语是打小泡在耳朵里的,不天天练就得忘。
进了九月,那股闷人的暑气总算退了些,虽说还是热,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九月中旬,中秋那天,林青和往老家打了个电话,是周大嫂接的。
“六妮那丫头可把咱老周家的脸丢光了。”
周大嫂本来不想在林青和面前提这茬,可实在憋不住。
“出什么事了?”
林青和问。
“听说跟她三伯钻了苞米地,闹得沸沸扬扬的。”
周大嫂咬牙道,真是门风都给败坏了。
林青和愣了愣:“真有这事?被人逮了个现行?”
虽说周六妮姓周,可林青和老早就把这号人从心里剔出去了,顶多当个闲话听听。
“倒是没当场抓住,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周大嫂说。
可这种事没风哪来浪,要是没影儿的事,谁会指名道姓地编排?虽说的确没抓到现形,可脸也丢干净了。
“二房那边什么说法?”
林青和又问。
“二叔气炸了,二婶直接冲过去扇了六妮一顿。”
周大嫂答道。
林青和一针见血:“这是怕把夏夏的婚事搅黄了吧。”
# 村口的老槐树下,周大嫂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声音压得极低:“夏夏那个对象本来就不乐意跟这边走动,要不是看今年起了新房,夏夏往后八成也不回娘家住,人家哪肯点头?她二婶现在把脸面看得比命重,摊上这事,不是把全家的皮都扒了?”
幸亏当年分家分得早,不然其他几房也要沾一身腥。
如今烂,就让二房自己烂去。
林青和把手里剥的花生壳扔进筐里:“早说了不管教,迟早要捅娄子。
男方那边怎么收场的?”
“闹了一通,分了家,别的什么也没落下。”
周大嫂说着,又补了句,“再没下文了。”
林青和没再追问,转而问起周大嫂的鸭子养得怎么样。
提到自己的营生,周大嫂眉梢扬起来:“还成,就是那些扁毛畜生老把蛋下在外头,一不留神就找不着了。”
她又顺嘴提了周三哥家,还有三弟那边的事——周三哥回来说,林三弟他爹带着两个哥哥过去闹了一场,别的事倒没有。
林青和没再多管。
她三弟也该自己去碰碰壁,看清楚他那两个哥哥和那个爹到底是什么货色。
去年年底回去见那架势,他还念着情分。
重情义是好事,可得看对人。
跟周大嫂聊完,林青和拐回屋给周晓梅拨了电话。
那头让老板去喊人,等了一会儿,才又接通。
“四嫂,我一猜你今天中秋准会打电话来。”
周晓梅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笑意。
“爹娘和王叔他们身体怎么样?”
林青和问。
“都好着呢,四嫂你别操心。
算算日子,你月份可不小了。”
林青和余光瞥见周青柏正往这边走——大概是看她出来打电话太久,不放心找出来了。
她冲他递了个眼神,继续对着话筒说:“大概国庆那几天。”
“那可真快了,我过阵子就过去。”
周晓梅说。
“不用,你把家里顾好就行,这边有你四哥呢。”
林青和明白小姑子的心意,是怕她没人照应。
“我四哥一个人哪忙得开?我得去一趟才踏实。
我跟大林还有爹娘都说过了,他们都同意。”
“你过来了,包子铺就剩小姑丈一个人,忙得过来?”
“让他少摆两天摊就是了。
四嫂你别操心,这月子我得去给你盯着。
留我四哥一个大男人在,我们都不放心。”
林青和想了想:“要不让四妮过来?”
她其实觉得青柏能应付,但家里那头放不下。
让周晓梅过来就算了,包子铺还有孩子们要管。
只能看看周四妮行不行了。
# 正文
周晓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窗户外面正飘着桂花香。
她说:“我过去也行,都能安排好。
但要是四嫂想让四妮去,今晚她来吃饭我就提一声。
大嫂跟二妮通过几回电话,也问过四妮的意思,她自己点头了的。
可我看国栋那边,就觉得还是我自己过去更合适。”
林青和握着话筒,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国栋还能连这点工夫都熬不住?”
“四嫂你可别不信。”
周晓梅的笑声带着点调侃的味道,“他那个劲儿啊,就跟老房子着了火似的,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
“真瞧上了?”
林青和问。
“四妮那丫头手脚麻利,会过日子,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周晓梅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犹豫,“可我看她那样子,好像还没当回事儿。”
“都常来常往了,她还不当回事?”
林青和的眉毛微微挑起。
“大概是不信国栋真想认真处吧。”
周晓梅又笑了,“我瞧她一开始怕是想打哈哈,让国栋自己断了念头。
哪想到国栋这回还真动了心思。”
林青和没接话,手指在电话线上慢慢松开。
第376章
她想,原先还担心四妮先看上翁国栋呢,现在倒好,全反过来了。
挂了电话,林青和转身对周青柏说:“四妮要过来。”
周青柏点了点头:“来了行。”
他心想,自己虽然应付得来,但多个人搭把手也是好事。
林青和跟着他往外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声:“我原以为四妮跟国栋成不了。”
差距摆在那儿。
翁国栋在京市相亲过多少姑娘,眼睛挑得跟筛子似的,她以为他喜欢那种知性的、有学问的姑娘。
没成想,他看上了四妮这个。
四妮算不上小家碧玉——许胜美那样的才叫小家碧玉。
四妮模样不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乡下长大的姑娘,她真不看好。
可翁国栋妈那股子热情和诚意,她挡不住,才让试着处处。
现在倒好,翁国栋先动了心思。
周青柏倒是一点不意外。
他侄女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娶媳妇娶贤惠,翁国栋要是看不上这样的,那他还想找什么样的?
“四妮好像还没准备好。”
林青和说。
“等她来了,跟她聊聊。”
周青柏答。
翁国栋是个好的,四妮跟了他,日子差不到哪儿去。
侄女总归要嫁人,这个人选不赖,合适就结婚,不用想太多。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锅盖掀开时白气腾腾地冒。
今天是中秋节,姜家一家子被喊过来,围坐在桌边吃月饼。
月饼堆在盘子里,有糖心的,咬开能看见流出来的糖浆;有麻酥的,手一碰就掉渣;还有五仁的,青红丝缠在里头。
电视开着,声音呜呜咽咽地响,几个人一边嚼着月饼一边说着闲话。
# 月饼在齿间碎裂,碎屑混着菊花茶的温热滑入喉咙。
薛美丽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目光落在林青和隆起的腹部:“这肚子这么大了,估摸着就这几天的事了。
到时候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我让我妈过来搭把手,我也能抽空过来。”
林青和摆了摆手,茶杯在指尖转了个圈:“你的好意我记着。
不过我托人捎了信,让侄女过来帮忙,过些日子就到了。
你顾好小雨他们兄妹俩就行。”
薛美丽点了点头,唇角抿出一丝笑意:“那成。
有个帮手在,确实松快多了。”
周青柏坐在一旁没插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嘀咕: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行了?偏生没人信我这话。
他侧过身,把话题抛向姜副所长:“姜哥,你那职务的事,最近有信了没?”
姜副所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茶面上停了片刻才开口:“今年该动一动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这片的治安你我都清楚,管得还算稳当,上头也看在眼里。”
周青柏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你本事摆在那,早晚的事。”
姜副所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话锋一转:“老大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
周青柏挑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说了。
姜副所长的指节在桌沿敲了敲:“我琢磨着,以后也送小庚进去练练。”
“到时候问问老大。”
周青柏应道。
姜副所长又点了点头。
他可是听说了,这个老大已经是个排长,直接从军校出来就任了职。
才二十一岁,只要再攒些功劳,连长也不是没指望。
少尉的衔,搁在这岁数上,谁不说一句前途无量?
墙上的钟摆晃到九点,姜大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林青和撑着腰站起来:“青柏,送送叔婶。”
姜大娘摆摆手,声音带着困意:“就几步路,不用送。
你们把门锁好就行。”
周青柏送到门口,看着路灯下三个身影拐过巷口,才转身把门闩插上。
他钻进厨房,蹲在灶前添了把柴,铁锅里水很快咕嘟起来。
他端着半盆热水进屋,蹲下身,把林青和的脚轻轻按进水里。
林青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声音带着倦意:“不用急。
等过了二十五,去打个电话,让四妮定个时间过来。”
“我心里有数。”
周青柏弯着腰,手掌托着她的脚踝,温水从指缝间淌过。
擦干脚,他把她扶到床沿,薄被拉到胸口。
风扇呼呼转着,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林青和翻了个身,呼吸很快沉了下去。
周青柏退到院子里,拎起桶冷水从头浇到脚。
水珠顺着脊背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把换下的衣服搓洗干净,挂在铁丝上,水滴砸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底那天,周青柏提前半天就到了火车站。
他靠着站台的柱子,目光扫过涌动的人流。
火车进站的轰鸣震得脚下铁轨发颤。
车门打开,周四妮先跳了下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翁国栋。
“叔。”
翁国栋喊了一声,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
周四妮两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在午后的阳光下晃了晃:“四叔,等很久了吧?”
周青柏摇了摇头,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身后两人紧跟着。
黑色轿车的门拉开又关上,引擎的低鸣压过了站台的喧嚣。
车子穿过街道,在两扇铁门前停下。
林青和抬眼看向门口那人,翁国栋嘴角挂着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热切:“林姨,您这气色瞧着真不错。
我妈要是亲眼看见,肯定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母亲没少念叨这边的事。
这次听说四妮要过来,硬是催着他一同上路。
“是翁姐特地让你跑这一趟的?”
林青和唇边浮起笑意。
“她一直记挂着您这边。”
翁国栋答道。
“惦记什么,我们这儿好得很。
不过你哪来的空闲?”
林青和问。
“下个月攒的假全提前支了,能待上几天,就当出来透透气。”
翁国栋笑着说。
林青和眼底滑过一丝促狭:“怕是因为下个月四妮要留在我这儿帮忙,你才急着把假挪到前头来吧。”
翁国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目光朝周四妮那边扫去。
周四妮脸颊微微发烫,躲开他的视线,转向林青和问:“四婶,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肚子里这小家伙稳得很。”
林青和答道。
这几天胎动倒是频繁,可要发动的迹象一点没有,其他状况也正常,产检一次没落下。
唯一算得上麻烦的,就是那次在医院撞见过陈山那个碍眼的,后来倒再没碰上。
“家里还剩两间空房,你们一人一间住下。
这几天先出去转转,难得来一趟。
等国栋你回去,四妮还得给我搭把手,怕腾不出空来了。”
林青和冲两人说道。
“好。”
周四妮本想推辞,翁国栋却先点了头。
周四妮便没再多说,让两人先去冲个澡清爽清爽,再垫点东西填肚子。
这时正晌午,林青和又嘱咐他们各回各屋先补一觉,旁的事等睡醒了再说。
等人进了里屋,林青和压低声音对周青柏道:“这俩人站一块儿,瞧着倒是般配。”
“能跟过来,也是用了心。”
周青柏语气里带着认可。
他原本打算让老二送人过来,结果没见着老二,倒是翁国栋来了,当时心里确实愣了一瞬。
不过细想下来,倒也满意。
林青和自然看得出翁国栋的态度是认真的,这一点没什么可挑剔。
等翁国栋和周四妮先后睡醒,天色已经向晚,厨房里开始忙碌起来。
周青柏带着翁国栋掌勺,让周四妮去陪林青和说话。
林青和也不急着问她和翁国栋的事,打算等翁国栋走了再提也不迟。
“四婶,那辆小汽车是在这边买的?”
周四妮问。
“嗯,你四叔这人就爱折腾,我也拿他没辙。
从这儿到医院才多远的路。”
林青和道。
周四妮抿嘴笑了笑:“是四叔疼您。”
说着弯下腰,“四婶把腿抬起来,我给您揉揉。
怀孕了脚上容易发酸发胀。”
周四妮的手掌贴在她四婶的肩膀上,沿着肩胛骨缓缓推按,力道不轻不重。
林青和只觉得那几处酸胀的地方在指腹下慢慢松散开来,像是被揉碎了一团黏在骨头上的棉花。
她大姐、二姐都享受过这手艺,眼下轮到她四婶,周四妮的指尖摸到那处硬结,又多压了两下。
“等会儿国栋瞧见了,怕是要心疼得不行。”
林青和侧过头,嘴角弯了弯。
“他哪懂这些。”
周四妮摇了摇头,手指没停。
“真不用费这个劲儿。
我要是不舒坦,叫你四叔搭把手就行了。
倒是你,这回还专门跟夜校请了长假。”
林青和的声音带着点责备的意味。
“我带了书过来,碰上不明白的地方正好问四婶你。”
周四妮说得满不在乎。
林青和点了一下头。
周四妮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附近有没有公用电话?我得打一个回去,刚才忘了说。”
“不用操心。
你们睡着那会儿,你四叔已经打过了。”
林青和按住她的手。
周四妮又坐下来:“爷嫲还有王爷爷都惦记着。
前天昨天嫲还杀了一只鸡,让爷说了几句,怕拿过来这边放坏了,说这边又不是没有。”
林青和笑了笑:“你嫲有心了。”
婆婆那张嘴虽然琐碎,但心肠不坏,心里总归是记挂她的。
周四妮站起来,走去翻出几张钞票,递过来:“嫲给了我两百块,叫带给四婶你。”
林青和接过钱,笑了一声:“这边还愁没钱花啊。”
“嫲说自个儿当婆婆的一点忙都帮不上,怪不好意思的,让四婶你买点好的补补。”
周四妮把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林青和把钱收好,没再多说什么。
王叔给了一千,婆婆给了两百,数字高低她不在意,可老人家的心意都在这儿了。
王叔出手大方,婆婆那两百,也算实打实舍得了。
“家里没别的事吧?”
林青和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事,都好着呢。”
周四妮答得干脆。
“龙凤胎还有三妮家那个胖胖呢?”
“没一个省心的,满屋子搞破坏。”
周四妮忍不住摇头笑出来。
三妮家那个胖胖快满周岁了,龙凤胎小一点,也差不多十一个月。
现在爬得飞快,一转眼的工夫就能爬到看不见的角落去,眼睛一时一刻都不能挪开。
林青和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幅画面了。
生龙凤胎好是好,可遭罪也是双倍的。
这一批孩子跟从前那拨根本没法比,全是一九八零年以后出生的人了。
她前头三个,全是六零后——隔了几乎整整一代人。
第377章
没过多久,周青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翁国栋跟在后面。
周青柏满脸嫌弃,嘴里嘀咕着翁国栋什么都不会,基本上属于那种进了厨房连火都打不着的类型。
他压根没想起来,自己从前也只会包个饺子,到了京市以后才逼出一身厨艺来。
“听说你搬出去自己住了?”
饭桌上,周青柏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媳妇碗里,侧头冲翁国栋说了句话。
翁国栋嗯了一声,筷子顿了顿。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边角蹭过桌面,周青柏的食指在搪瓷缸沿上轻叩了两下。”单位能分住处?”
他抬眼,目光从翁国栋的眉骨滑到对方沾着煤灰的鞋面上。
翁国栋把军大衣前襟往下拽了拽。”分是要分,得等。”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转业费攒着没用,工资也够。
碰见合适的,自己寻一处买下。”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桌角那道被开水烫出的白痕上。
眼下宿舍那张铁架床的弹簧硌得他后背发青。
单位分的房子?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就算往后办下手续,分的也不见得是片好瓦——西头那排筒子楼的墙皮,手指一戳就掉渣。
周青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再追问婚礼的日子。
翁国栋把后槽牙咬得发酸,等着对面那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往下问。
等来的只有搪瓷缸搁在桌面那声闷响。
三天后,候车室的广播震得玻璃嗡嗡响。
周青柏把解放车的钥匙揣进裤兜,皮鞋碾过候车室地上的瓜子壳。
林青和坐在炕沿边,指尖绕着毛衣线,看周四妮用指甲掐着毛线球:“四妮,国栋那人,你怎么看?”
周四妮把头发别到耳后,耳垂红得透光。”四婶,我掂量过。”
她声音低下去,像怕被风刮跑,“他肚子里装的书,够码半面墙。
我念的几年级?四年级下就没再摸过课本。
他手腕上那块表,比我炕头那盏煤油灯都亮。”
“可这人偏偏让火车皮载着他,三天三夜往这穷地方钻。”
林青和嘴角压着笑,手里的毛线针没停。
周四妮盯着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仙人掌。”他什么意思,我懂。
可总得让我再踏两步——”
她的声音被火车的汽笛声打断,“我家后山那条黄泥路,他踩上去怕是要崴脚。
要是嫌腌萝卜的缸子摆在堂屋碍眼呢?”
她说这话时,指甲掐进掌心。
翁国栋递来的那个水煮蛋还温在她胃里,可那些下乡知青和地主女儿的故事,她翻来覆去听了太多。
林青和把毛线团搁在膝盖上。”你二姐当年,你婶娘连门框都不让她扶。
现在呢?俩娃的棉袄都是你二姐缝的。”
她说话时,余光扫过周四妮脚上那双打了三处补丁的布鞋。
“二姐手巧,脸也周正。”
周四妮笑了笑。
“你二姐聪明,你也不蠢。”
林青和的针尖在白炽灯下闪了闪,“你婶娘三天两头要把话说给你,就因你这手茶饭比镇上国营饭店还利索。
国栋屋里缺什么?缺个能压得住灶台的人。”
她看周四妮,目光像在量一件待补的衣裳,“长辈们不是瞎子。”
周四妮的鼻尖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我信四叔和四婶。”
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两分。
林青和把毛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年底让你叔送你们回去,给你爹娘认认人?”
她问得随意,指尖却停了。
周四妮摇摇头,刘海扫过眉心。”娃还小,等开春吧。”
她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在糊着报纸的墙上一晃一晃。
周四妮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她心里盘算着,带他回去见一见也好。
等亲眼看过,他大概就能明白,她根本不是他想找的那种人。
林青和原本以为这一胎会在国庆前后落地。
那几天街上人头攒动,她心里多少有些悬着。
可肚子里这个显然不急,硬是拖过了假期,直到十月十号清晨,才传来第一波阵痛。
毕竟已经生过三个,这回倒没慌。
阵痛过后见了红,一直熬到晚上十点多,孩子便落了地。
林青和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做女人究竟要扛下多少东西。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也算是齐全了。
周青柏接过护士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唇压在她额头上,轻声说:“媳妇儿,让你受苦了。”
林青和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说,喝完一碗红糖粥便沉沉睡了过去。
剩下的事自然落到了周青柏和周四妮肩上。
周青柏虽然手生,但功课没少做——枕头被他翻来覆去练了不知多少遍。
可真当面对自己那个小得让人发慌的老闺女时,他还是愣住了。
周四妮倒是熟门熟路,刚出生的孩子安静得很,闭着眼睛只管睡,倒也不费什么神。
天气恰巧不冷不热,秋意刚好。
林青和在医院住了三天。
姜大娘、薛美丽、姜庚每天都来探望。
三天下来,她恢复了不少,可实在待不住了。
老话说得没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还是自家那张床踏实。
周青柏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用推车推出来,又抱上车。
侄女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跟在后面。
车子发动,一家子往家开。
月子里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林青和 ** ,周青柏当奶爸。
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
他给闺女取了个名字,单名一个“蜜”
字——周蜜。
他本想叫周蜜蜜,林青和没松口,一个字就够了。
小名倒是不碍事,就叫蜜蜜。
蜜蜜这孩子好带得出奇,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半夜爬起来 ** 的事儿,林青和撑不住,全是周青柏一手包揽。
他先换尿布,擦洗干净,然后抱着孩子到床边,低声喊醒媳妇。
林青和接过去喂,差不多喂完又沉沉睡去。
剩下拍奶嗝、哄闺女入睡的活儿,全归了周青柏。
蜜蜜出生才几天,皮肤已经白得发亮,跟刚出产房那会儿判若两人。
那股奶白色像是从林青和身上拓下来的,眉眼也像,连林青和自己瞧了,心里都软乎乎的,像被温水泡过。
周青柏端着相机进来,咔嚓声准时响起。
这家伙固执得离谱,一天五张,少一张都不行,谁劝都没用。
“拍你闺女就拍你闺女,别对着我!”
林青和瞪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
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头发乱糟糟,脸色也没恢复,这种样子拍下来,以后看了准后悔。
周青柏没吭声,实际上镜头早偷偷对准她好几回了,只是她没发现。
拍完照片,他才心满意足地问:“今天想吃什么?”
“别弄太多,随便吃点就行。”
林青和摆摆手。
话是这么说,等周青柏端进来,碗里的东西还是堆得满满当当。
芝麻荷包蛋泡在汤里,姜丝炒得泛黄,那股辛辣味一闻就知道是马大娘的手艺——鲜姜剁碎晒干,再跟鸡蛋一块儿炒,香得很。
坐完月子要补姜,说是驱风祛湿,本地人都这么吃。
林青和老家没这讲究,但既然是好意,她也乐意尝。
周青柏变着法儿给她做,她倒也吃得惯。
炖鸡肉、炖猪肉,她都拣几块尝尝,不贪多;鱼就喝一碗汤,够让蜜蜜吃上奶就行。
她不打算坐完月子胖一圈,那样还不如不坐。
等林青和吃完,周四妮进来收碗。
洗完了碗,她才坐到床边跟林青和说话:“四叔也太能干了,我都快没事干了。”
确实没什么活儿可抢。
洗衣做饭、换尿布、扫地拖地,周青柏全包了。
周四妮也不好意思白住,硬是抢了些事干,但清闲得很。
天气转凉,尿布备了一堆,可蜜蜜每天的产量也大。
周四妮先把尿布搓干净,再扔洗衣机里脱水,挂起来晒太阳。
剩下的就是拖拖地,偶尔搭把手,别的事根本轮不到她。
林青和心里有数。
她家青柏这个女儿奴,算是板上钉钉了。
这么惯下去还得了?她已经打定主意,将来自己得当那个唱黑脸的。
不过说实话,周青柏当奶爸确实有一套。
就算周四妮不来,他一个人也撑得住,不带吹的。
姜大娘逢人就夸,没见过哪个男人对媳妇坐月子这么上心的,嫁对了人,这辈子值了。
# 正文
洗头那天,林青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脚趾触到泥土的瞬间,她打了个哆嗦。
半个月了。
头发贴着头皮,油腻腻的,手指 ** 去,能摸到一层发黏的东西。
她闻了闻手背,一股酸味。
“我想洗头。”
周青柏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羹进来,听见这句话,筷子差点没拿稳。
他把碗放在床头,弯腰去摸她的额角。
“不行。
娘说了,月子里洗头,老了头疼。”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都是厚茧,落在她太阳穴上,磨得皮肤发痒。
“我不管。”
林青和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我要洗。”
姜大娘被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
老太太站在房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落在林青和身上,恨不得用目光把她摁回被窝里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
姜大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叫更有分量。”我生过六个,你婆婆生过四个,哪个不是熬过来的?洗什么头?”
林青和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院子里。
最后是周青柏妥协的。
他把柴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艾草的叶子在水里翻滚,绿色的汁液扩散开,整间厨房都灌满了苦涩的气味。
林青和坐在木盆前,把头发浸进热水里。
那股温热的 ** 从头皮渗进去,顺着血管流到脚尖。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手里抓着烤热了的毛巾。
毛巾裹在锅盖上,被灶火熏得滚烫,烫得他手指不停地换位置抓着,却还是紧紧攥着不放。
“这么烫,会不会烫到她?”
姜大娘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手却伸过去摸了摸毛巾的温度。
水从林青和的发梢滴落,溅在木盆边缘。
周青柏把毛巾敷上去,揉搓着她的发根。
热汽升腾,在她头顶凝成一片白雾。
十二天后,她洗了澡。
热水从脖颈流下去,林青和靠着木桶壁,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颤抖。
太久没碰水了,触觉都变得陌生。
她搓着手肘上的死皮,一把一把的,搓得皮肤发红。
周青柏站在门外,每隔一会儿就敲敲门。
“好了没有?”
“快了。”
“水要凉了。”
第378章
“知道了。”
他从门缝里塞进去一条干毛巾。
林青和接过来,毛巾上还带着灶台的味道。
出月子那天,阳光照进院子,把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林青和抱着蜜蜜坐在石阶上,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浸进衣服里。
她把手伸到阳光底下,看自己的手指在光线里变得透明。
周青柏坐在她身后,拿着梳子慢慢地给她梳头发。
梳齿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阻力。
“这要是叫娘知道,娘肯定要念叨你。”
他的声音贴在耳边,低低的。
林青和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院子里的鸡在地上刨食,一只猫趴在对面的矮墙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摇晃。
“那就别让她知道。”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指缝间沾了水的凉意。”我们那边的人,都是这么坐月子的。”
她把“我们那边”
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强调什么。”这样才健康。”
姜大娘以前跟她说过,村里的女人坐月子,窗户要用纸糊死,门缝要塞上布条,洗脸水都要烧开了晾到不烫手才能用。
林青和见过隔壁的赵嫂子,生了孩子后满头满身的汗痱子,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四婶。”
周四妮抱着蜜蜜出来了。
“又醒了?”
林青和问。
周四妮弯下腰,把蜜蜜递过去。”可能是饿了。”
林青和接过孩子,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周四妮站在原地,看着她四婶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她想起四婶说过的话——喂孩子要找个干净的地方,不能让人看见。
周四妮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烫。
“青柏,端盆热水进来。”
周青柏放下梳子,走到厨房。
水缸里的水在晃荡,投下一圈一圈的光影。
他舀了两瓢水倒进木盆,试了试温度。
林青和喂完奶,把蜜蜜抱出来,塞进周青柏怀里。
他熟练地托住女儿的背,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你在看什么?”
林青和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十一月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摘完的柿子,红彤彤的,像灯笼。
树叶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远处田埂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
林青和盘算着日子,京市那边怕是快见雪了,海城这边也会有雪,只是要晚些。
她琢磨着,是不是该动身回去了?
“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事,孩子还小,再等等。”
周青柏说这话时,怀里的小女儿刚满月不久,他不忍心让她折腾一路回京市,想等她再大些。
林青和也没反驳。
回去和留在这儿,对她来说差别不大——手头宽裕,在哪都能过得舒坦;若没钱,去哪都是受罪。
眼下不缺银钱,在这儿住着自然没问题。
出月子没几天,林青和就拉着周四妮去逛街买衣裳。
原本不让周青柏跟着,可他硬要抱着闺女出门,全程都不撒手,生怕饿着他那个宝贝疙瘩。
林青和给自己挑了件羽绒服,也给周四妮买了一件。
一件就要一百多块,价钱不便宜,但物有所值——京市卖的羽绒服也不便宜,可质量确实好。
剩下的就是内衣、鞋子之类,当然也给周青柏多买了两套睡觉穿的里衣。
中间她还得抱着小闺女进商场的隔间喂了一回奶。
林青和一边喂一边叹气,心想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囤点婴儿奶粉?
逛完一圈,几个人就回家了。
薛美丽带着姜庚和姜雨兄妹俩已经来了,没进门,就在姜大娘那儿等着。
听见车声才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
林青和从驾驶座下来,笑着问。
周青柏抱着孩子,她开车回来。
周四妮打了声招呼,拎着东西去开门。
周青柏说:“外面冷,进屋说。”
“干爸,蜜蜜睡着了?”
姜庚跟进来,问道。
“刚睡着。”
周青柏点点头。
“怎么老是睡,我们一来她就睡。”
姜雨小姑娘嘟着嘴说。
她也想看看小妹妹,可妹妹不配合,她们等了这么久,一次都没见妹妹醒着。
“你妹妹还小呢,这么点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不然怎么长得快?你看现在多 ** ,多漂亮。”
薛美丽接过话。
姜雨没再争辩。
现在的妹妹确实好看,刚出生时还有点红,现在已经白得亮眼。
虽然妹妹在睡觉,姜雨还是过去看了好几眼,这才心满意足。
姜庚说:“越长越像干妈了。”
“女儿随妈,像她干妈也正常,不过这鼻子随了她干爸。”
薛美丽笑着说。
“那岂不是成了大鼻子?”
姜雨瞅了瞅周青柏的鼻子,脱口而出。
周青柏的鼻子又高又挺,是那种男人特有的硬朗线条。
三个儿子都遗传了他的鼻梁,没想到这个最小的闺女也是一样。
姜雨踮着脚尖蹭到母亲跟前,鼻尖几乎要碰到薛美丽的下巴:“我的鼻子呢?大不大?”
“随你爸,跟你姐一样,都是有福气的命。”
薛美丽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
小姑娘这才满意地咧嘴笑开。
林青和领着她们母女俩进了客厅,周青柏把女儿安顿好后,才从里屋走出来。
电视屏幕闪了闪,林青和按下开关,侧过脸问姜庚:“月考排名出来了?”
“年级第七十。”
姜庚的声音里压着一点不甘心。
他卯足了劲往前赶,可距离目标还是差了一大截。
想考到京城去,眼前这个名次远远不够——至少得挤进前三十才行。
更何况那还不是他二哥三哥念的那所学校,只是同在京城的一所普通大学而已。
“比之前强多了,以前可是排到一百多名开外。”
薛美丽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安抚。
林青和点了点头:“别灰心,这才高二第一学期,时间还够用。”
八二年底改了学制,高中从两年拉长到三年,全国都跟着变了。
眼下刚开学没多久,往后机会多的是。
姜庚重重地点头:“我肯定能考到京城去!”
薛美丽现在总算能接受这个念头了,扭头对林青和说:“这小子一点都不恋家,心里头压根没想过要留下来。”
“也不是不想家,是长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林青和说。
“以后真去了京城,可得麻烦青禾姐你们照看着。”
薛美丽叹了口气。
“外头念书的大学生多得是,没你想的那么难。”
林青和摆摆手。
姜庚插了句嘴:“妈你老这样,搞得我好像要去赴死似的。
那我以后娶了媳妇搬出去住,你怎么办?”
薛美丽愣住了:“好啊你个臭小子,嫌我烦了?”
“没嫌你,我是说你得习惯。
我长大了肯定要往外走,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家里。”
姜庚说得理直气壮。
“算我白养你了!爱去哪去哪,我才懒得管!”
薛美丽冷哼一声。
姜庚知道母亲动了气,咧开嘴笑了:“读大学就是大人了,可眼下还得您管着我。”
“看着你就烦。”
薛美丽别过脸。
林青和也接了话:“你妈是放心不下你,你还嫌她啰嗦。”
“没有的事。
我就是问问二哥三哥,他们说干妈压根儿不管他们,自由得很。”
姜庚赶紧解释。
林青和嘴角抽了抽:“人和人不一样。
你妈跟我不是一种人,我忙自己的事都顾不上他们。
你妈是全职在家,当然更看重你们兄妹俩。”
薛美丽靠在沙发上,眼角有点发涩,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嫁过来这些年,她早就把工作辞了,日子全绕着灶台和孩子的作业本转,心思一分一毫都搁在爷仨身上。
越想越觉得,那点舍不得,好像也理所当然。
毕竟是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甭管长到多大,在她眼里还是那个抱着她腿不肯撒手的小不点。
说到这个,姜庚以前那股子混劲儿,跟薛美丽也不是没干系。
惯的呗。
可眼下这孩子像是换了个人,自从跟周旋周归来那俩小崽子打过几回交道,整个人就跟被什么拧紧了的螺丝似的,收敛得厉害。
以前走路带风,说话呛人,看着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中二少年;现在站在那儿,眼神都沉了些,眉间那股浮躁气少了大半。
薛美丽带着姜庚和妹妹坐了一阵,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便笑着推了留饭的客套话,起身告辞。
林青和等她们走了,转身吩咐周青柏去张罗晚饭,又交代四妮看好家里,自个儿踱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
从孩子落地到现在,她还没往娘家那边打过电话呢。
周青柏第二天就挨个通知了一遍,可她觉得,亲口说一声才放心。
先拨了周大嫂那边的号。
电话那头,周大嫂接起来时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下总算儿女双全了,你俩的心愿可算圆了。
蜜蜜乖不乖?”
“吃饱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吃,倒是不闹人。”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
“出了月子,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市?爹娘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眼巴巴等着。”
周大嫂问。
“我是想这几天就动身,可青柏说孩子太小,再缓缓。
左右回去也没什么事,就依他了。”
林青和说。
一个月确实嫩了点,她琢磨着下个月再走,到时候天更冷了,也顾不了那么多,裹厚实些就行。
但要留在海市过年是不可能的——添了这么个宝贝老闺女,说什么也得回京市过个团圆年。
“火车上动静大,记得给孩子耳朵捂严实了。”
周大嫂嘱咐道。
“我记着呢。
对了大嫂,今年四妮兴许要带国栋回家过年。”
林青和说。
“行,带回来让我们也瞧瞧。”
周大嫂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欢喜。
三女儿要是也嫁到京市去,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
“大妮当年嫁得早。”
林青和轻声说。
“是早了点儿,可眼下日子也不差。”
周大嫂接话。
大闺女出嫁那会儿,四婶还没到京市这边站稳脚跟呢,想帮也帮不上。
可如今这大女婿也算有本事——见着她养鸭子养得好,上个月还跑来念叨,说开春也打算弄个鸭棚试试。
小两口早就分了家单过,圈里养着猪,地里种着庄稼,跟京市那边比是差一截,可日子过得也不磕碜。
跟周大嫂聊了好一会儿,林青和又拨通了周晓梅那头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接起的声音,喘息还有点急,像是跑过来接的。
“急什么,电话又不会长腿跑掉。”
林青和的声音带着笑意。
“四嫂,你倒是说说,我那小侄女长得随你还是随我四哥?”
第379章
周晓梅语气里透着好奇。
“都说随我多些。”
林青和答得随意。
“那不得了,准是个漂亮姑娘。
我四哥本来就把你当宝贝,这回怕是要天天守着不撒手了。”
周晓梅乐呵呵地接话。
“可不是嘛。
早上出门买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屋里看孩子。”
林青和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也没真抱怨。
“那也挺好,有四哥这么看着,四嫂你也省心不少。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头都盼着呢。”
“下个月吧。”
林青和想了想。
“下个月也才两个月大。
回来也没啥事,这边有二娃他们在,不用担心。
年前能回来就行,到时候一家子热热闹闹过个团圆年。”
周晓梅说得轻快。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晓梅才挂了电话,转身回家去报好消息。
“我养了那么多只鸡,连口汤都没喝上。”
周母听完,低声嘟囔了一句。
“有四哥在,四嫂还能缺吃的?”
周晓梅不以为意,“蜜蜜还小,不着急回。
我跟四嫂说了,年前能回来就行。”
“让四妮也在那边多待几天,帮着点你四婶。
靠你四叔一个大男人,能行?”
周父插了句话。
“爹,您可别小看我四哥。
四嫂说,四妮根本插不上手,活儿全让我四哥包了,能干着呢。”
周晓梅笑了笑。
“四……四哥就……就盼……盼着闺……闺女呢。”
苏大林结结巴巴地笑着补了一句。
这一回林青和生了个女儿,全家上下都替他们高兴。
三个儿子不稀奇,缺的就是个闺女,这下子算是圆满了。
“别人都盼儿子,就青柏盼着要闺女。”
周母也笑了。
她觉得挺好,老儿子如今也算儿女双全了。
傍晚时分,周旋和周归来他们过来吃饭。
周晓梅问他们妈有没有往饺子铺打过电话。
“马奶奶说打过了,聊了好一会儿,我们没接着。”
周归来答了一句,又问:“小姑,我妈说什么时候回来没?”
“你妹妹还小,你妈说得晚点回来,不过年前肯定到家。”
周晓梅回道。
“要是我们放假了她们还没回,我们就过去。”
周归来语气认真。
眼下他和二哥都得上课,放假一天都不够来回,索性先等着。
对那个姗姗来迟的小妹妹,心里头虽然惦记得很,也只能盼着他们爸有点良心,早点把人带回来让他们瞧一瞧。
周青柏的手指蹭过女儿滑嫩的皮肤,尿布被利落地抽走换新,爽身粉的薄荷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用掌心托住那双乱蹬的小腿,把老闺女搂进臂弯里。
蜜蜜的睫毛还挂着水汽,眼珠子却已经追着父亲的下巴轮廓转,嘴角一弯,露出个没牙的笑。
四十多岁的男人胸腔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就这么给笑化了。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这父女俩腻歪,觉得自己最大用处就是胸前那口奶。
儿子天生黏娘,女儿天生黏爹——这话真不假。
她抱着蜜蜜的时候,小姑娘脸绷得跟小面团似的,半点笑模样都不给。
明明是她十月怀胎,肚皮上还留着妊娠纹,可这丫头就只认她爸那张脸、她爸那把嗓子。
有天傍晚蜜蜜哭得撕心裂肺,周青柏正在洗澡。
林青和怎么哄都止不住,嗓子都嚎哑了。
她没办法,把人抱到浴室门外。
水声哗啦里传来周青柏两声喊:“蜜蜜?爸爸在呢。”
哭声立刻瘪下去,像被掐住了阀门。
等周青柏擦着头发出来,小姑娘蜷进他怀里,鼻尖还挂着泪,却已经拱着脑袋往他胸口钻,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林青和有一阵子甚至胡思乱想,怀疑自己生了个带着前世记忆的闺女——不然怎么能把她爸拿捏得这么准?周青柏智商直接归零,闺女打个哈欠他都觉得是天才表演。
当然,那只是她脑子里的戏。
蜜蜜就是个普通婴儿,普通到连翻身都比别的孩子慢半个月。
可缘分这东西哪讲道理?也许是因为怀孕时周青柏每晚贴着肚皮说话,声音隔着羊水传进去,小姑娘在里头就记住了那个频率。
晚饭端上桌,鸡汤冒着白气。
周青柏把碗往林青和面前推:“特地给你炖的。”
林青和白他一眼:“是给你闺女炖的吧。”
“一人喝两人补。”
周青柏筷子不停,给她夹了块鸡腿肉,“你吃这么点,胖不了。”
林青和扫了眼自己碗里:米饭压实了,鱼肉剔了刺,煎蛋边上搁着两片清炒莴笋,还有这碗油澄澄的鸡汤。
分量不多,但种类齐了。
喂母乳这些日子,她倒真没胖起来,原先的担心全是多余。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偏头对周四妮说:“你也多盛点。”
周四妮碗里已经添了半勺汤,笑道:“我过来后都胖了一圈了。
四婶,四叔说得对,您得多吃,蜜蜜的奶水才养人。”
她想起二姐和三妮姐坐月子时,顿顿三大碗,孩子个个养得圆滚滚。
林青和没再接话,心里有数——亲闺女还能饿着?只是蜜蜜胃口小,吃几口就饱,奶水涨了还得拿吸奶器挤出来。
碗筷撤下去后,林青和在客厅里伸胳膊压腿。
周四妮收拾灶台,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周青柏推开卧室门,看见蜜蜜已经合了眼,鼻翼轻轻翕动,手指攥着小被角。
他没出声,只把门虚掩上。
闺女满两个月了,坊间都说这个月龄的孩子最难带,哭闹声能掀翻屋顶。
可她家这个小的,安静得像只蜷缩的猫崽。
只有身上不舒服了,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哼唧,像蚊子叫。
再不然,就是醒了发现她爸不在身边,呼吸里没了那股熟悉的气味,小嘴一瘪,眼泪就跟着掉下来。
鬼精鬼精的。
不然林青和哪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周青柏往屋里瞥了一眼。
老闺女睡得正沉,小鼻翼微微翕动,脸蛋泛着熟透桃子的粉。
他没出声,合上门退了出来。
“等过了年,开春就给她把奶断了。”
林青和擦着额头上的汗,跟他说。
她心里盘算着出去走动走动,看看下几条街的铺面,再挑几处合心意的置办下来。
可眼下哪都去不了——来回一趟少说要个把时辰,家里这小东西两个钟头就得喂一次奶,跟上了发条的闹钟似的,硬生生把人拴在屋里。
“明年才多大点?”
周青柏皱了下眉,语气里带着犹豫。
“不小了,四个多月,能试着喂点米糊糊了。”
林青和掰着指头算。
“喂到六个月再说。”
他盯着她,目光里透着不容商量。
四个月就断?太小了。
周青柏总觉得,能多喂一天是一天,至少撑到半岁,那时候才勉强算稳妥。
“那我明年还能干点啥?”
林青和抬起头看他。
“明年茶铺不是要开张嘛,到时候带着闺女一块儿,满山看茶庄去。”
周青柏说。
“你也不嫌路上颠得慌。”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
她也觉得四个月是早了点儿,退了一步:“六个月,吃到六个月我就停了,换别的喂。”
“行。”
周青柏这才点了头。
林青和做完操,甩了甩胳膊,从桌上拿起书翻。
周青柏又给她搬回来好几本英文书,还有等着翻译的稿子。
她闲着也是闲着,拿铅笔划划写写,当练手。
速度倒是快得出奇。
书店那边的人找上门来,说想跟她签个长期合作的约。
这一下倒把林青和脑子里那根弦拨响了。
她琢磨着,明年就算回不了原来的岗位,也能自己揽翻译的活干——那种领回家里做、按件计费的。
那时候搞翻译的可吃香了,国外那些大部头的小说排着队等着译成中文,中文的典籍也想翻成外文往外推。
长期合作她没接。
但眼下闲着也是闲着,先干几单再说。
薛美丽拎着一锅猪蹄汤过来,探头问她忙啥呢。
听说是接了个翻译的兼职,薛美丽眼里的钦佩劲都快溢出来了:“我也想找点手工活儿带回家做,可我妈教我的那些钩帽子、织毛衣的,我一个都拿不起来。
你这种翻译的活,我更是一窍不通。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啥也不是了。”
“你可拉倒吧。”
林青和笑了一声,“再过些日子你就是所长夫人了,闲得发慌的时候,出去喝喝咖啡、听听小提琴,日子多滋润。”
薛美丽被她逗笑了:“那种日子我可过不起。”
“官太太一个,有啥过不起的?就你自己把钱攥得紧,舍不得花罢了。”
林青和说。
薛美丽提着汤碗进门时,笑声先撞进耳朵:“就一小副所长,也算官太太?”
她把手里的砂锅搁桌上,揭开盖子,白气裹着花生香气直扑人脸,“专门炖的猪蹄花生,下奶的,你得多灌几碗。”
林青和接过勺子,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挂着笑:“你这份心意,我哪敢不接着。”
对方隔三差五炖汤送来,猪蹄花生汤少说也有三四回了,每次都趁热端上门。
“小庚干爸呢?”
薛美丽探头往屋里瞧。
“在房里搂着他老闺女睡觉。”
林青和笑了声。
“真是个疼闺女的。”
薛美丽说着,催她赶紧把汤喝了,猪蹄也得啃干净。
林青和一口口咽下去,油腥味虽重,味道却不差。
要是周青柏端来的,她还能耍赖少喝两口,可薛美丽亲自送上门,这面子怎么都得给。
“你忙着,我先回了,下回再给你炖。”
见碗底空了,薛美丽脸上笑意更浓。
林青和站起身:“青柏早上买了不少鱼虾,你带些回去给小庚吃,他爱海鱼海虾。”
“哪用,我自己早上也买了。”
薛美丽摆手。
“带着,新鲜着呢。”
林青和分出一袋塞过去,薛美丽这才拎着走了。
薛美丽走后,林青和摊开稿纸,开始继续翻译。
怀这孩子几个月,身子懒洋洋的,脑子也跟着钝了,虽说书没少翻,可真正动笔译东西还是头一遭。
现在得慢慢把感觉捡回来。
翻译的活儿不难,但费神,正好适合她现在这状态。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周青柏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哄他老闺女醒。
周四妮在堂屋听见了,笑着说:“四叔可真疼蜜蜜。”
林青和看她一眼:“四妮,明天你先回京吧。”
周四妮愣了下,没说二话。
她跟翁国栋正处着对象,要是这边实在忙不开,她自然得留下搭把手。
可眼下嫂子出了月子,四叔带孩子的本事这段日子是有目共睹的,她留在这儿基本帮不上忙。
“回去跟国栋好好处着,他是上了心的,看样子是认准你了。”
第380章
林青和叮嘱道。
上次跟周晓梅通电话,对方还提过翁国栋专程去看了周父周母,这态度还不够明白?
周四妮应道:“我带他回家看看再说。”
“行。”
林青和点头。
周四妮心里门儿清,四妮这不是不答应,是没底。
她怕翁国栋还没看透她这个人,就想拽着他回老家走一趟,兴许那泥巴路的村子能把人吓退呢。
可她自己就没想过,要真对翁国栋没半点意思,犯得着往家领?要是真把翁国栋给吓跑了,村里头爹妈的脸往哪儿搁?但这事儿八成不会出岔子。
那砖瓦房亮亮堂堂的,王元都还念叨过,等龙凤胎再大点,就带回去让姥姥姥爷瞧瞧,可见这年头没人嫌弃这茬。
翁国栋心里早就有数了,该做好的准备一样没落下。
再者说,周四妮老喊他大少爷,可这人压根不是个矫情的主儿——当过兵的,什么苦头没咽过?这一趟带回去,翁国栋什么态度摆出来,周四妮那颗悬着的心也该落地了。
隔天周四妮就动了身。
老三周归来特意跑了一趟,去通知翁国栋到站接人。
周四妮从出站口走出来时,一眼就瞅见推着自行车的翁国栋。
他抬手朝她招了招,她几步走过去,嘴里问了句:“等了好久吧?”
“没多久。”
翁国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往车上一搁,推着车往外走,“我还以为你得跟林姨她们拖到年底才回。”
“四婶让我早点回来。”
周四妮随口应了句。
翁国栋嘴角一弯,笑了一声:“林姨懂我的心思。”
这话一出口,周四妮就噤了声。
等到车上了路,她才又想起什么,说:“骑什么自行车,坐汽车来不就行了?”
“汽车里那股油烟味重,你受不了。”
翁国栋说完,心里又补了一句——载着这么个小姑娘,他还能不行?别看现在转到了文职,从前在队里也是能打的。
周四妮抿了抿嘴,坐在车后座安静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今年你啥时候歇假?”
“腊月二十出头。”
翁国栋答得顺溜。
其实不是,得挨到腊月二十五左右才放,但他能去请几天假。
毕竟要回对象家走一趟,单位那边也能体谅。
“那……那到时候你愿不愿意跟我回老家转转?”
周四妮声音里带着点迟疑。
“是该去见见你爸妈。”
翁国栋点了点头。
周四妮望着路边掠过的楼房,声音低了些:“到了我们那乡下,你怕是受不了。
实话跟你说,我一个表姐夫是京市的,头回上我大姑家,愣是待不习惯。”
翁国栋接过话:“你二姐夫不是挺喜欢你家的?”
周四妮听出了他的意思,不再往下说了。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要是他看了不嫌弃,那她就……就嫁!
翁国栋载着周四妮到了周父周母那边。
时间已经不早了,周父周母自然把翁国栋留下来吃了晚饭。
周青柏在乡下置办的那片地方,周四妮和翁国栋已经看了个真切。
起初还担心条件不好,真正落脚才发现,四叔在这儿的手笔比想象中大得多。
周母听了孙女的话,眉头总算松了松,转而又问起周青柏和林青和,还有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孙女。
那是老周家第三代里最小的女孩,跟块刚化开的蜜糖似的,谁都想含在嘴里。
“奶,你放心。”
周四妮说这话时,嘴角往上翘着,“四叔现在本事大得很,先前他说不用咱们过去,我心里还打鼓,真到了才知道,他那地方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前两三日手生些,后来她四叔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什么都能摆弄明白。
周晓梅接过话头笑了:“电话里你四婶跟我抱怨,说她现在在家里排不上号了,你四叔满心眼子就剩那个小闺女。”
“哪能呢。”
周四妮摇头,“四婶要什么,四叔从来不二话的。”
周母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现在还小,再往后天气冷了,怕更不好弄。”
“多裹几层就是了。”
周晓梅摆摆手。
刚满月的孩子,身子骨嫩得像豆腐,谁都知道这时候挪动不是好主意。
可拖到两个月,虽说也还小,终究比现在强些——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
话锋一转,周晓梅把目光落在周四妮和翁国栋身上:“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周四妮脸颊烫起来。
跟翁国栋早就商量好了日子,可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出来,她还是觉得手心冒汗。
“腊月二十以后,找时间回去。”
翁国栋答得很稳。
“给我捎点你们那边的特产,送我爹娘尝尝。”
王元插了句嘴。
他跟周二妮最近没怎么自己开火做饭,每个月交五十块伙食费,都挤到这边来吃大锅饭。
“我会带的。”
翁国栋点头。
“你带你的,我的是我的一份。”
王元强调了一句。
“行。”
翁国栋应下来。
周二妮没怎么说话,只管盯着那对龙凤胎。
两个孩子现在皮得跟猴似的,她恨得牙痒痒,可又舍不得真打,疼到骨子里去了。
老王今天也来了。
等老二、老三、虎子、刚子几个都到齐,一屋子人才围上桌子吃晚饭。
人多,饭菜天天都要做一大堆。
好在帮手也多,倒不算什么难事。
正吃得热热闹闹,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许胜美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踉跄着冲进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像冬天的枯叶——
“救命!”
许胜强的麻烦起源于一张破布摊子。
顾客抓着件衣服讨价还价,他嘴里直接喷出“买不起就滚,穷鬼别碰这料子”
这类话。
对方也不是善茬,当场拦在摊位前,堵着不让别人靠近。
许胜强的拳头比脑子快,两句话没说完就挥了出去。
他自己挨了不少揍,但反过来下手更狠,抄起路边半截砖头就往对方脑门上招呼。
那一下砸下去,血顺着额角淌了一地,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之后的事就由不得他了,警察来得很快, ** 一扣,人被带走。
消息传到张美莲耳朵里时,她整个人都慌了。
她没别的路可走,只能跑去找许胜美,因为能指望的也就剩下赵家那边的关系。
张美莲冲进赵家门时,脸上还挂着泪。
许胜美听完来龙去脉,手掌直接扇在她脸上,响声清脆。
可巴掌打完,人还是得替弟弟想办法。
她转头去跟赵家求情,赵家一句话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不是许胜强头回惹事,之前在厂里他打架把人打得不轻,赵家费了力气才压下来;后来夜校又闹过一回;现在摆摊还来。
赵家不是专门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一次算给面子,两次绝无可能。
哪怕许胜美给赵家添了个儿子,这事也没商量。
许胜美只能硬着头皮去找老周家。
上次那桩事曝光后,她就再没登过这边的门,老周家人也巴不得她姐弟俩别来添乱。
偏偏这次又来了,还带着这么个烂摊子——许胜强拿砖头砸了人,现在关在看守所里。
周母听完整件事,一口气堵在胸口没上来,当场晕倒在地。
林青和靠着椅背,指尖敲着膝盖。”后来怎么收场的?”
她语气平淡,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周晓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王元出的面。”
王元虽然转去经商,但他家里的其他人还在体制里盘根错节,捞个人出来不算难事。
前提是许胜强没真把人弄死。
那人的脑袋流了不少血,好在最后抢救过来了。
许胜强被拘留了七天,赔了五千块钱了事。
“张美莲哭得跟死了人似的,她那男人把别人打成那样,不赔钱还能怎么着?”
周晓梅的声音里带着讽刺,“她还嚷嚷说对方也有错,对方是动了拳头,可许胜强抡的是砖头。
有理都成没理,何况他原本就没理。”
林青和抬了抬眉梢:“五千块,哪来的?”
“张美莲自己掏了三千,许胜美补了两千。”
周晓梅说。
至于老周家,一分都不会出。
王元愿意出面捞人私了,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不然许胜强还想这么快出来?做梦。
门板合上的声音已
她倒不是真盼着许胜强来表什么态,可这副躲着走的样子,实在让人心寒。
林青和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平淡:“这回别的不提,让虎子和刚子哥俩心里头有个数。”
“早跟他们念叨过了,”
周晓梅点点头,“哥俩自个儿也明白。”
虎子和刚子哪能不懂。
在铺子里帮忙那阵子,小妗子就反复叮嘱过:笑脸迎客,财路才稳当。
碰上难缠的主儿,稳住性子应付过去,把人客客气气送走就成,这一单赚不赚、少赚点都行。
犯不着为了一两个刺头,坏了整条街的生意。
一百个客人里头,九十五个是要脸面、讲道理的,剩下那五个才是搅局的。
要是为了那五个,得罪了九十五个,那才叫蠢。
哥俩出去摆摊,哪回没遇上挑三拣四的?有时候贱价出手,好歹把瘟神送走。
态度放软和些,瘟神也闹不成挡财的石头。
虎子只撞见过一次许胜强摆摊的样子。
就那么一回,他心里头就明白了——迟早要踢到铁板。
这不,铁板来了,钱袋子破了。
五千块。
摆摊开铺,得熬多久才能把那个窟窿填上?
这个数目,外人听着都觉得骨头疼,更别提张美莲和许胜美这两个当事人了。
许胜强被领回家门,脚跟还没站稳,许胜美的巴掌已经扇上去了。
张美莲气疯了,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骂他是个窝囊废、败家子、不中用的东西。
三千块。
虽说不是张美莲的全部家底,她这一年来确实赚了些钱,可就算赚了,那也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她原本盘算着再攒一阵子,凑够了数就去买个铺面,省得看房东脸色、年年涨租。
眼下这个念头,算是彻底泡汤了。
三千块,得省吃俭用多久才能攒回来?
总之,那头闹得鸡飞狗跳,没一天消停。
可这些破事,跟海市这边搭不上半点干系。
林青和原本不知道周母被气晕的事。
通了电话之后晓得了,自然得跟周青柏说一声。
“急火攻心晕过去的,”
林青和把话递过去,“现在早没事了。”
能被气成那样,说到底还是对那姐弟俩存着盼头。
要是真死了心,反倒不会气成这样。
周青柏的脸沉了下来,像块铁板。
“你可别吓着咱老闺女。”
林青和说着,从他怀里把孩子接过来。
她心里也明白,自家青柏对那个外甥是彻底凉透了心。
第381章
脸黑成这样,是因为自个儿的娘被气晕过去。
“再过阵子就回去了。”
林青和把闺女贴在胸口,补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个儿的错觉。
按理说,到了她这个年纪才生闺女,身子骨该亏得厉害才是。
岁数摆在那儿,保养得再好也架不住底子虚,生了孩子就是大伤元气的事。
可她倒好,精神头还撑得住。
林青和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浑身轻快,像换了副筋骨似的,精神头足得很。
“晚上吃啥?”
周青柏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羊肉汤配馒头就行。”
她应了一声。
羊肉汤性热,不过她囤了不少瓜果菜蔬,多啃几口就能压下那股燥劲儿。
周青柏没再多话,埋头去忙活吃食。
林青和转头跟身边的小闺女念叨:“你爸就这德性,别搭理他。”
许胜强那副脾气,林青和心里门儿清。
以前不是头一回,这回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回。
再这么拧下去,往后还有更离谱的事等着。
可那姐弟俩跟她之间,比陌生人还隔了一层,她才懒得去碎嘴。
就算说了,人家也未必领情,没准还得寻思她是借机训人。
吃过晚饭,周青柏披上外套出了门。
林青和知道他是去打电话,心里也大致猜到他拨的是哪根线。
果不其然,周归来在爷爷奶奶那边扒拉完晚饭,就紧赶慢赶往饺子铺这边堵人。
“嘿,小姑一说妈来了电话,我就料到爸你要打铺子里的座机。”
周归来咧嘴笑。
“你爷爷身子骨咋样?”
周青柏问。
“前两天确实闹了点小毛病,头疼脑热的,这会儿早缓过来了,爸你不用操心。”
周归来说。
周青柏没提许胜强一个字,只叮嘱他转告虎子和刚子,在外头摆摊多留个心眼。
“他俩心里都有数,用不着特别交代。
爸,我妹长得像我吧?”
周归来话头一转。
提起老闺女,周青柏脸色才松快下来:“像我。”
这话听着就虚了。
大儿子和三儿子随他,二儿子和老闺女则更沾他们妈的光。
老二如今那副招人的模样,想想往后老闺女长大了,他还不得把门栓焊死。
周归来嘟囔:“四妮姐说像我啊!”
“四妮姐还说像我呢。”
周旋接过话筒,怼了他一句,接着就问起妹妹的事。
眼下已经十一月底,眼瞅着就要跨进腊月,阳历虽说是十二月,但天冷的劲儿一点不打折。
早上起来,地面都结了薄冰。
几个当哥哥的自然惦记妹妹,到现在人还没见着影呢。
周青柏耐着性子,一五一十答完,末了才问:“你们大哥今年回不回来?”
“大哥还不知道呢,不过他听说妈生了个妹妹,今年十有 ** 得想法子回来。”
周旋转头说。
老大那性子他们都清楚,今年老妈给家里整了这么大个意外,没机会也得硬挤个机会回来。
那袋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同事的桌面上,塑料袋发出一声闷响。
奶粉罐子挤在一起,麦乳精的玻璃瓶身泛着昏黄灯光,水果罐头排成两列,白兔奶糖的包装纸在袋口露出几个角。
这些货色加起来,少说要花掉一个月的津贴。
周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了些:“老哥,今年这趟非得你成全我不可。
我妈过了年就四十整,我年初出门那会儿,压根不知道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前两天家里来信,说妹妹已经落了地,我总得亲眼回去瞧瞧。”
同事四十出头,跟周凯一个职位。
去年就没回家过年,老婆孩子眼巴巴等了一整年。
可这堆东西摆在这儿,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奶粉、麦乳精,全是自己舍不得掏钱买的好货。
寄回去,家里那口子跟孩子准得乐坏了。
“等我这趟回来,下回假期第一个就让给你,保准让你也回去看看家里。”
周凯又补了一句,手指在奶粉罐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同事终于点了头:“成,今年这个名额给你。”
周凯从门里出来时,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他拐过走廊,推开翁美嘉办公室的门,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把换名额的事儿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末了问:“美嘉,你今年也能请假吧?”
翁美嘉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病历,闻言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今年递请假条的人多,我怕排不上。”
“那我找你们院长去说说。”
周凯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蹭地板,“咱俩一起走最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过年,我心里不踏实。”
她抿着嘴笑了,眼角瞟了他一眼:“逗你的,我也批下来了。”
周凯这才又坐回去,呼出一口气:“那你刚才还说不知道。”
“林姨生了,我怎么也得回去看一眼。”
翁美嘉把手里的笔搁进笔筒,声音不重,却带着点儿笃定。
“那是得回去,”
周凯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那也是你妹妹。”
她没脸红。
自打今年年初两人把关系挑明,医院里谁见了不说一句“你俩可真衬”
当着面说句玩笑话也不至于烧耳朵。
可到底是大姑娘头一回——脑袋低了低,耳朵尖上那点子热意,她自己觉着了。
周凯从兜里掏出一盒雪花膏,搁在她面前。
翁美嘉瞥了一眼:“上次买的还没擦完呢。”
“怎么还没用?我钱攒着也没处花,你别舍不得。”
他说着,把盒子往她手边推了推,“手脚也得抹,别光顾着脸。”
周凯把那罐白瓷瓶往前一推:“我妈打小就这么教,冬天手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抹这个顶用。”
翁美嘉盯着那盖子上的雪花纹,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她跟周凯从小一块儿长大,哪能不知道林姨年轻时候在乡下待过。
可瞧瞧这日子过的——京市里头那些太太们都不见得这么阔气。
冬天擦脸都舍不得多抠一点的东西,她倒好,直接拿来抹手脚。
“林姨要是不缺钱,你就替她攒着。”
翁美嘉把瓶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声音压得低。
周凯咧开嘴笑了:“我妈从来不要我的津贴,说让我自己攒着,将来给媳妇花。”
这话一出口,翁美嘉的耳根子就烫了起来。
她把雪花膏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攥着瓶身转了半圈:“下回别买了,费那个钱做什么。”
“知道了。”
周凯点点头,又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纸包,解开一层报纸,露出三个红得发亮的苹果,“这个你也留着,冬天多吃点果子,嗓子舒服。”
“你自己没留?”
“我那还有一兜子。”
周凯这话说得随意,可递过来的动作却带着点小心翼翼,“专程给你带的。”
他在护士站待了一刻钟,眼见着走廊那头有人探头探脑,才起身走了。
他前脚刚拐过楼梯口,后脚几个小护士就围了上来。
雪花膏的罐子搁在桌上,谁都想抠一点试试,翁美嘉倒也没拦着。
苹果她早一步塞进了柜子最里头,那东西不好弄,她舍不得分。
有些习惯会从一个人身上慢慢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
翁美嘉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往嘴里塞水果了,橘子、苹果、香蕉,什么季节她就吃什么。
这个习惯最早是在周凯身上看见的,他又是在林姨那儿学来的。
林姨就爱这口,周凯虽然更惦记肉味,可那些果子照样一天不落。
他隔三差五就往她这儿塞,她也就跟着吃了。
吃了两年,冬天嗓子眼里那股干痒劲儿确实少了许多。
周凯从医院出来就直接去了邮电局。
拨通电话的时候,那边接起来的是个沙哑的嗓音。
“马奶奶,是我,小凯。”
他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哎哟,是小凯啊!”
那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个调。
“我弟他们这会儿在铺子里不?”
“前半小时还在,刚走。”
“那您帮我捎句话。”
周凯靠着电话间的木板墙,嘴角弯着,“跟他们说,我今年还回去过年。”
“你爷奶、你爹妈听见这话,准得乐坏了。”
马大娘在那头连连应声。
电话挂断没一会儿,周旋慢悠悠晃进了巷子口。
马大娘站在门廊底下,冲他招了招手:“你哥刚来电话了,说今年回家。”
周旋听了,也没多说什么,转头就把这话带给了他嫲。
周母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好半天,她才把抹布搁下,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点潮气:“大娃能回来就行……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见他几回。”
腊月里又晕过去了,这一回是被外孙气倒的。
老太太躺在床上,总算认了这个事实——老了,骨头架子撑不住折腾了。
说起来进京两趟,两回都栽在孙辈手里。
上回是外孙女,这回轮到外孙。
这姐弟俩轮番上阵,再来一次,她怕是真的扛不住了。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少说这些丧气话,别给大娃招晦气。”
周父皱着眉,语气不善。
“嫲,您得把身子养结实了。
大哥眼瞅着就要成家,到时候您可有曾孙抱咧。”
周旋插了句嘴。
“抱大娃的崽,这不就是您从前天天挂在嘴边的嘛。
往后少管那两个熊孩子的事,日子过得舒坦,您自然能活到一百岁。”
周父接着话茬。
他自个儿也恼火,可没把全家折腾得鸡飞狗跳。
老太太这一病,晓梅得抽空来伺候,下面的孙子孙女连带女婿们,一个个都得登门探望,累倒一大片。
周母叹了口气:“我哪儿管得了他们?就是听见了心里头堵得慌。”
想管也管不住,可那股气就是咽不下去。
那孙子安分才几天?转眼又闯祸。
更可气的是王元这个表姐夫,出了那么大力气,连声谢谢都没捞着。
周晓梅和苏大林收完铺子回来,正撞上这话。
苏大林没吭声,周晓梅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觉着老娘这毛病,这辈子是治不好了。
“我怎么听人说,隔壁张老太在劝张美莲跟许胜强离了?”
周旋冷不丁抛出一句。
这话不是凭空捏的。
他是亲耳听见的。
摊上那么大的事,张美莲还能往哪儿诉苦?只有回老张家。
一进门就是一通埋怨,骂许胜强没脑子,不知道息事宁人,不然哪用赔那么多钱出去。
张老太听了跟剜肉似的。
三千块啊!他们老张家把家底翻出来都没这么多钱。
老太太逮着女儿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她钱多烧得慌,有这闲钱不知道送回娘家来?更可气的是,居然不来找她出马。
第382章
她要是去了,跪在地上磕头撞墙都行,给人家脑袋开瓢赔礼也成,但赔钱?一分都别想!
张美莲那时候也是慌了神。
许胜强是她男人,出了事头一个想到的是托关系,哪顾得上找亲妈去闹?事后回家哭诉,被老娘喷得狗血淋头,这才后知后觉——要是真去闹了,怎么着也不用赔这么多啊,错的又不光是许胜强一个人!
可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张老太心疼那笔钱疼得牙痒痒,撂了狠话,让女儿跟许胜强离婚。
张美莲没松口。
# 正文
指尖摩挲着那件外套的面料,张美莲心里清楚得很——这婚不能离。
离了许胜强,她去哪儿找这么好的货源?王元厂里的货,款式针脚都甩其他厂子几条街。
后来她也试过别家的,可那些衣服要么领口歪斜,要么线头外翻,跟王元那边的根本没法比。
更要命的是,她肚子里没动静。
医院那大夫说得明白,早年打胎伤了根基,往后想要孩子难。
偏巧许胜强对小孩也不上心,只是他老家那对老夫妻催得紧。
许胜强这人吧,就是缺根筋,做事莽撞,可别的方面倒是合她心意。
张美莲把离婚的念头摁了下去——留住这段婚姻,才能攥住老周家那条线。
苏大林和周晓梅他们听着老张家的说辞,脸上都跟糊了一层浆糊似的,看不出喜怒。
周母嘴角一撇,压低声音:“她那样的,离了婚还想找好的?母鸡不下蛋,谁家能要?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说谁黑。”
“瞎嘀咕什么。”
周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我哪句瞎说了?”
周母声音拔高了半度,“以前跟多少个处过,我都找马老妹问清楚了。
有人亲眼瞧见她去那种地方,撞见过的不止一个。
要不怎么胜美都又生了个儿子,她肚子还没动静?”
虽然许胜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个市井无赖,可老张家那媳妇就干净了?想离婚?凑合过得了。
王元领着周二妮和两个小的进来,屋里的话题戛然而止。
没过多久周归来也到了,周二妮扭头问他:“四妮怎么没来?”
“四妮姐跟国栋哥出去了,说是先吃饭再看电影。”
周归来回了一句。
周母听到这话,脸上才有了笑模样,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还是咱老周家的闺女懂事,有福气!”
她大概还不知道乡下周六妮惹出的乱子。
要是晓得自家闺女也闹出了让十里八村嚼舌根的丑事,怕是要气得背过气去。
可这事没人敢提。
周二妮从她娘那儿听了几句,周晓梅是从四嫂嘴里知道的,可谁都没再碰那茬——说出来还不把人活活气死?
许胜强的事不过是年尾的一段小插曲。
老周家没见死不救,伸了把手,但也仅此而已。
那家人连句谢都没来说过,这事儿让老周家寒了心。
海市那头,林青和没空往家里打电话。
翻译的活计费脑子,不好干。
可把它当正经事来做,日子倒也过得快,不至于闷得慌。
姜庚把作业本摊开在桌面上,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才开口:“干妈,今年你跟干爸不带妹妹回这边过年?”
林青和正翻着手里的毛线活,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得回那边去。
你大哥今年肯定会找空子回来瞧蜜蜜。”
“我还从没见过大哥长啥样。”
姜庚手里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要见你大哥可不简单。
一年到头,他能着家的日子也就这么几天。
我估摸着今年回来,明年说不定影子都见不着。”
林青和的声音不急不缓。
姜庚叹了口气,目光往窗外飘了飘。
他其实挺想往京市跑一趟。
“急什么?现在才高二,等高三念完,考上京市的大学,你想去几年去几年,四年打底。”
林青和说这话时,心里也清楚——这干儿子是惦记着去那边过年,可他亲妈第一个就不松口。
能放他去京市读书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跟着一起过去过年?想都别想。
门帘一掀,姜大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走进来,直接递到林青和面前。
“婶,你这何必特意给我煮一碗。”
林青和赶紧接过来,碗底的热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
“这个月多喝点,对你身子好。”
姜大娘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就一点红糖跟姜,能费几个钱?”
“那我回头让青柏给我弄。”
林青和笑着应道。
“行。”
姜大娘点点头,目光转向自己的孙子,嗓门立刻提了起来,“臭小子,天天搁这儿蹭饭,明天让你爸拿生活费来。”
“婶,你可省省吧。”
林青和抿了一口红糖姜茶,里面的姜片捣得细碎,用红糖煮开了,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份心意,她领。
“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瞧他那饭量。”
姜大娘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
“多副筷子的事,干儿子来我这吃顿饭,算什么。”
林青和摆摆手。
姜庚放下笔,抬起头认真地说:“奶,我以后会孝顺干爸干妈的。”
“这话可是你说的。
将来要是敢忘,看我不收拾你。”
姜大娘哼了一声。
林青和正要接话,屋里传来周青柏的声音:“媳妇儿,给倒点热水进来。”
她起身倒了热水端进去。
蜜蜜小姑娘正蹬着两条小腿,脸上皱成一团——又要拉了,得擦屁屁。
周青柏接过水盆。
他明显是刚起床的样子,头发还有点乱,但给闺女收拾起来半点儿不含糊。
大冷天的,他硬是能无缝衔接,手指又稳又快,半点冷风都不让钻进去,没一会儿就利落地擦干净了。
最后抹上爽身粉,才算完事。
这么些日子下来,蜜蜜小姑娘的屁股从没红过。
他细心到这个份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该做饭了,想吃点什么?”
周青柏把收拾好的闺女往怀里一捞,抬头问他媳妇。
“做个鸡汤番茄面吧。”
林青和说。
周青柏应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抹了把脸,水滴顺着下巴滑落。
他从屋里出来时,林青和正转头看向床铺——蜜蜜小姑娘窝在蚊帐里,小手攥着被角,自个儿玩得咯咯笑。
那蚊帐四面垂下,把风挡得严严实实。
林青和没去管她,由着孩子自娱自乐,反正冻不着。
“婶,晚上要不要留下吃点面条?”
她侧过脸问。
“家里老头子已经把饭弄好了。”
姜大娘摆摆手。
姜庚蹭到周青柏身边:“干爸,给我也下一碗。”
“还能少了你的?”
周青柏头也不回,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姜大娘笑着骂了句:“这臭小子,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
“跟干爸干妈还客气啥?”
姜庚一耸肩,“我还想跟他们去京市过年呢。”
“少拿话来探我口风,我说了不算数,真想走就找你妈商量去。”
姜大娘挥了挥胳膊。
姜庚吃完了一大碗鸡汤番茄面,汤底都喝干净了,才跑去看了眼干妹妹,转身回家。
姜所长正摊开报纸,听见门响,抬眼扫了扫儿子:“又蹭你干爸干妈那吃去了?”
一个星期前,姜所长刚刚升了职,从副职扶正,成了现在名副其实的姜所长。
“我中午出门就跟妈讲过了,不用给我留晚饭。”
姜庚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
姜所长没再多问。
薛美丽去外面的澡堂洗澡了,姜庚放了书包,凑过来坐到父亲旁边。
“去京市过年?”
姜所长眉毛一挑,“你这是打算不要家了?”
“爸,今年大哥也会回来,我想跟过去瞅瞅。
听三哥说,大哥特别厉害,一个能撂倒好几个人。”
姜庚压低声音。
姜所长斜了他一眼:“这得问你妈,看她松不松口。”
“我妈肯定不答应。”
姜庚叹气。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
姜所长抖了抖报纸,重新埋头看,不再搭理儿子。
他心里其实也不反对儿子过去,跟周家那几个干哥哥多待待总没坏处——跟着好人扎堆,自己也能往高处走。
可要去京市过年这事,他倒不是不肯,就看自家媳妇怎么说了。
“爸,你帮我在妈跟前说两句呗。”
姜庚央求道。
“等她回了我提一嘴。”
姜所长含糊应了声。
结果薛美丽回来一听,直接堵了路:“让他上了大学再往京市跑,那就算我舍得。
过年都不在家待着?像什么话?”
第二天一早,姜庚就收到了最终通知——死心吧。
等他以后考上大学,再去京市过年她没意见,现在想都别想。
林青和听到这消息时,嘴角弯了弯。
她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要是薛美丽能点头,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她没在这事上多费心思,把手头的书稿翻译完,就送去交了。
稿费得等那边审核完才能到手,她也不急,慢慢等着就是。
十二月的北京城,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火车站台上,周旋和周归来两兄弟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一茬接一茬。
旁边停着的那辆小轿车是周旋转借来的——从他王元姐夫那儿弄的钥匙。
火车晚了将近四十分钟,比电话里说的抵达时间迟了大半个钟头。
兄弟俩就这么干等着,脚底板都快冻透了。
说不冷那是骗人的,可等那趟列车总算靠站,看着他们爸妈裹着厚羽绒服,怀里抱着小妹妹从车厢门走出来的那一瞬间,两个孩子觉得浑身的热气都涌上来了。
他们刚要凑过去,话还没出口,就被父亲劈头盖脸堵了回去。
“让开让开,别占了风道,蜜蜜受不得冻!”
周青柏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怀里的小家伙,可语气里的急迫一点没少。
林青和从后面跟上来,紧了紧领口的围巾:“车在哪儿?这地方站不住人。”
车厢里待着还能忍,走出来才是真的遭罪。
此刻的北京已经彻底栽进了深冬的怀抱,屋檐上挂着的冰棱子比手指还长,地上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呼进去的空气像冰针一样扎嗓子。
“跟我走。”
周旋侧过身,快步领路。
几个人钻进轿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总算把外头的风隔开了。
周旋转动钥匙 ** ,引擎抖了两下才哼起来,暖气开到了最大档。
周归来跟他爸挤在后排,林青和坐了副驾驶。
车子刚起步,周归来就忍不住探过身来,眼睛一直往父亲怀里瞟。
“真好看。”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怕吵醒妹妹,又像是不太敢信——眼前这个 ** 嫩的小丫头,就是他那个在信里被父母念叨了无数回的妹妹。
第383章
“老二,你专心开你的车。”
林青和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周旋,“别东张西望的。”
“知道。”
周旋点点头,“回了家再看,不急这一会儿。”
后排的周归来还是忍不住,又往父亲那边凑了凑:“爸,给我抱抱行不?”
“老实待着。”
周青柏连眼皮都没抬,单手拢了拢裹着女儿的襁褓。
丫头正睡着,腮帮子鼓鼓的,两只小手攥成拳头缩在领口边上,他怎么肯松手递出去。
林青和笑了笑,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等改天她闹起来,哭得震天响的时候,你们别嫌烦就行。”
“那不能。”
周归来把胸脯一挺,“这可是咱家的宝贝疙瘩。”
这话说到了周青柏心坎上,他没吭声,但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林青和心里却琢磨开了:看样子这几个当哥哥的,以后怕是要 ** 妹宠上天。
她这个当妈的,怕是得把脸绷起来,做个坏人。
在海市那阵子,就周青柏一个人带闺女,简直有求必应——丫头在床上哼唧两声,他鞋都顾不上穿就跑过去抱。
如今回了北京,哥哥们排着队等着疼,林青和觉得她这严母的位置,怕是坐定了。
蜜蜜这个小姑娘,往后少不了要被她妈拎着耳朵管教,每到那时候,她就得回头去找她爸、找她那几个哥哥撒娇讨安慰。
不过就算那帮男人再心疼,也没一个敢在她妈面前吱声。
车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周青柏熄了引擎,副驾驶上,林青和还搂着睡着的女儿。
这趟回来是奔着晚饭,周父周母那边早就备好了菜。
小舅和小妗子要带小表妹过来这件事,家里人提前都晓得,连虎子和刚子那两个向来干活不要命的,今天也破天荒提早收了工。
一大家子挤在客厅里,幸亏房子当初修得宽敞,不然这么多人,别说落座,光站着都能把人挤出一身汗。
离京市大半年,两口子终于露了面,满屋子的人顿时热闹起来,笑着喊着上前接应。
蜜蜜一路上睡得沉,这会儿倒醒了。
睁眼一看,围上来一堆陌生的面孔,小丫头嘴唇一抖,眼泪差点滚下来。
可她嗅了嗅,感受到她爸怀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才硬生生憋住了哭声。
只是身子使劲往周青柏怀里拱,那姿势,过来人扫一眼就心里有数——小丫头饿了。
周青柏没多话,把孩子转手递给他媳妇儿。
林青和接过女儿,转身进了里屋。
周晓梅脚跟脚也跟了进去,一进门就上下打量她四嫂,嘴里不停地嘀咕:“四嫂,你这身段怎么保养的啊?一点赘肉都没长,你到底吃了什么?”
林青和背对着她,低头喂女儿,嘴里轻描淡写地回:“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就是胃口小,吃不下多少。”
“我可没你这定力。”
周晓梅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生完孩子,我这胃口跟水缸似的,一吃就停不住。”
她嘴上总说要减肥,可从没真正下过狠心。
林青和笑了笑:“你家大林可不稀罕你瘦,你看这天寒地冻的,抱着你睡觉跟裹了团棉花似的,多暖和。”
周晓梅转了个话头:“大娃说今年也要回来过年,二娃他们打电话说过了没有?”
“说过了。”
林青和点点头。
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想弄点腊肉留着,等儿子回去那天,让他带过去吃。
拿军医院食堂那边帮忙加工一下就行,那个味道,光是想想就香。
周晓梅又聊起在海市那边的日子:“听说你们还认了门干亲?”
“嗯,小庚那孩子来过,人不错。”
林青和应道。
“确实是,看着就爽利。”
周晓梅接话,“姜婶跟咱娘也挺聊得来的。”
提到婆婆,林青和顺嘴问了句:“娘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吧?”
怀里的小闺女刚使足了力气吃了几口,这会子歇下来直喘气,喘匀了又埋头继续,那小模样,谁看了都忍不住想笑。
使出了 ** 的力气,说的不就是这样么。
“娘那边你甭操心,都是瞎操出来的毛病。”
周晓梅摆摆手,“家里这么多人盯着呢,还用得着她自个儿急成那样?本来没事的,都能给折腾出点事来。”
可不是嘛,闹得人仰马翻。
许胜强那边,她娘这边,两头都够呛。
“人没事就好。”
林青和倒没往深了想,又问了一句,“包子铺生意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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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食生意还算平稳,周晓梅往围裙上擦了把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加了羊肉汤之后,来的人多了不少。
今天得把剩下的钱都清了。”
上次已经还了一部分,但还差着些数目。
现在总算能把欠四嫂的账目全部平掉。
林青和摆了摆手:“急什么。”
“欠人的钱,早点还清心里才踏实。”
周晓梅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往后我和大林挣的,全都攒着给家里四个小的。”
“想让他们都念大学?”
林青和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四个都说不好,但肯念、能念上去,砸锅卖铁也供。”
周晓梅答得斩钉截铁。
林青和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等以后商品房开始卖了,该劝周晓梅多置办一两套房产。
往后在京市这种地方,普通人想凭工资买套房,怕是拼几辈子都难。
这话她暂时没提。
喂完奶,拍了拍孩子的背,等奶嗝打出来,林青和才把人放回小床上。
不能总抱着,不然孩子会养成习惯。
“长得真水灵,往后准是个 ** 胚子,像四嫂。”
周晓梅凑过来端详着。
“小时候好看,大了可说不准。”
林青和笑了笑。
“这眉眼鼻子,差不了的。”
周晓梅语气笃定。
蜜蜜生得如何,林青和倒不放在心上。
女儿只要健健康康、性子端正,就算相貌普通,在她眼里也是最出挑的。
可要是长得好看,心地却歪了,那再漂亮也是丑的。
这话她没往外说。
心里清楚得很,这严母的担子,迟早得自己挑起来。
孩子生下来就是一张白纸,长成什么样,全看大人怎么教。
教育的分量,轻重都摆在那里。
她把小姑娘从屋里抱了出来。
周父周母稀罕得很,老王也爱不释手——那张粉白的小脸,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人瞧,再硬的心肠都能看软了。
晚饭是在这边一家子吃的。
等蜜蜜睡着,林青和和周青柏先去澡堂洗了澡,浑身舒坦了才回来。
周旋周归两兄弟也一并回了家。
“房间都收拾过了,被褥换了新的,厚实得很,冻不着妹妹。”
周归来说话时,正 ** 妹抱在怀里,动作倒是有模有样的。
林青和和周青柏踏进家门,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
还是自己家最自在、最踏实。
在海市那边待着,日子虽过得去,可总缺了点什么。
一回到这小院,感觉就全回来了。
隔壁马大娘带着儿子儿媳一块儿进了门。
算起来,半年没打照面了,自然是要坐下来聊聊家常的。
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又是今天刚到的家,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也不迟。
所以谁也没多留,坐了没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起身回去了。
闺女交给了周青柏看着,林青和转头去找老二周旋问道:“铺子里头,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妈你放心好了,都好好的。
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周旋说完这话,林青和才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屋。
她和周青柏先躺下了,闺女就睡在周青柏身侧,盖着自己那条小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暖和得很。
半夜里,林青和迷迷糊糊醒了两回,喂了两次奶。
之后一觉直接睡到了天大亮,蜜蜜也跟着睡得踏实。
说起来,这小丫头确实不难带。
周青柏显然也是乏了,加上回到了家里,整个人彻底松懈下来。
早上林青和起身的时候,他还窝在被子里没醒。
昨晚后半夜,林青和心里清楚,是他把闺女抱到外头哄睡着了,又悄悄抱回来的。
自打闺女出生以来,夜里差不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青和怀孕那会儿是吃了不少苦头,可带孩子这件事上,他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如今回了家,整个人松快下来,自然也就用不着那么早起了。
林青和先下了床,刷牙洗脸的工夫,就看见老二周旋已经买好了包子和豆浆回来,全是在他小姑丈那家铺子买的。
要说买包子,那小姑丈的铺子是他的头一个去处,东西好吃,也干净,分量还足。
“妈,你先吃早饭,爸待会起来了我再给他热热。”
周旋说道。
“老三起了没?”
林青和吐掉嘴里的牙膏沫,问了句。
“还没吧,我去喊他。”
周旋应了一声。
他们学校还没放寒假,吃完早饭还得赶着去上课。
老三就这么被叫了起来,顶着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从屋里出来。
林青和洗漱完,昨天就注意到他那头发了,瞥了他一眼,说道:“这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长了吗?”
周老三抬手摸了摸发梢,问了一句。
“长了。”
林青和咬了一口包子,点了点头。
“我想换个发型,不想再剃板寸了,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样,也该变一变了。”
周老三闷声道。
林青和没搭理他,十七岁的小子,偶尔犯点中二也正常。
“妈,我还以为你会胖成小姑跟三妮姐那样呢,你是怎么保养的?瞧着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周老三刷完牙回来,咧嘴笑了起来。
“还敢编排你小姑她们?”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好奇嘛。
之前看二妮姐都胖了一圈,还是带龙凤胎太辛苦才瘦下来的。
妈你这身材比走的时候还好了不少,皮肤也是,哪里像是去生了孩子,倒像是去做了个美容。”
周老三嘴不停,继续说道。
林青和耳朵里听着那些奉承话,心里倒是熨帖,嘴上却摆摆手:“少说这些没正经的,先把饭吃了,吃完还得去学校。”
她心里盘算着,也得到学校走一趟,找校长聊聊翻译那档子事。
不然平白占了学校分的那间宿舍,总觉着过意不去。
周归来嘴里塞着馒头,含糊地接了句:“爸这阵子看着壮实了不少。”
他爸原本骨架就大,现在更显敦实,整个人透着一股猪肉摊老板的架势。
比起从前那副精瘦模样,眼下这体格子瞧着可不太对劲。
林青和心里也犯嘀咕,怕周青柏血压血脂往上蹿,便嘱咐道:“放学早点回来,把你妹妹看好,让你爸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第384章
她家青柏给她张罗的月子饭分量太足,她虽不愿辜负他的心意,每顿都吃,毕竟还得喂蜜蜜那小丫头,但自己也格外控制着量。
结果倒好,大部分饭菜都进了周青柏的肚子。
他见不得剩下东西,加上成天抱着孩子没空动弹,那体重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冲。
昨天周晓梅还拿她四哥开涮,说嫂子生完孩子没见胖,怎么四哥反倒圆了一圈,少说也得长了三十斤肉。
周母倒是看得眉开眼笑,在她们那代人眼里,身上有肉就是福气。
她还偷偷拉着林青和叮嘱,让她别亏着自己,该吃就吃。
大概是受了外孙的触动,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觉得当初不让许胜强来家里,是她早就看穿了的事。
以前她还错怪了儿媳妇。
林青和也不跟她较真。
老人家都七十好几了,只要不是原则上的事,顺着她来就好。
周旋和周归来哥俩应了声,出门前还拐进屋里看了眼妹妹。
蜜蜜睡得正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哥俩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周青柏七点多钟才爬起来,把包子和豆浆用热水温着。
桌上只剩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浆。
“这是打算节食减肥了?”
林青和看着他说,刚才特意让老二老三多吃点,就是给他留的。
周青柏冲她笑了笑:“嫌我胖了?”
“谁稀罕你啊。”
林青和伸手捏了把他腰上的肉,“只是你这岁数,吃东西真得注意点。”
“半个月就能瘦下来。”
周青柏说得轻描淡写,压根没把身上那些肉当回事。
周归来他们走了一会儿,马大娘就过来了。
今天她没去开饺子铺,打算把铺子还给周青柏。
周青柏也没推辞,当初说好的,只是暂时借给她经营。
“今年生意怎么样?”
林青和笑着问她。
“好得很呢。”
马大娘满脸都是笑纹。
饺子铺的生意不用多说,林青和和周青柏心里都清楚,没什么好隐瞒的。
马大娘在饺子铺帮了大半年的忙,连带着她儿媳妇黄小柳,娘俩也没少挣。
一个月下来,几百块钱进账,这买卖划算得很。
林青和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可马大娘尝到甜头后,心里就活泛了——她想自己领着儿媳妇去外头单开一家铺子,只是这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总不好意思往外倒。
等她把话说完,林青和却摆摆手:“大娘你尽管去做,不用有啥不好意思的。”
谁见了钱不眼热?马大娘想自己干,这边缺个洗碗的,再招个人也不费劲。
“那我肯定把铺子开到远些的地方。”
马大娘应了一声。
林青和没再接话。
等马大娘和黄小柳回了屋,她才开口:“不晓得马成民要不要也辞了,出去单干。”
周青柏说:“叫过来问问呗。”
林青和真去找了马成民,可马成民却摇头:“要是您不开我,我就一直干下去。”
他这人图稳妥,受不了那种没着没落的日子。
林青和给的工钱高,足够他一家过得不错,还能存下点钱。
到这个岁数,求的就是一个稳字。
他妈带他媳妇去开饺子铺,马成民没拦,但也只限于那娘俩去折腾,他自己得守着这份稳定收入——这样不管家里出啥事,至少还有个底。
“那就成了,明年给你涨到一百,好好干。”
林青和说。
马成民笑着应了。
至于其他人,林青和没打算涨,得等后年再说。
两年涨一回。
马成民刚走,林青和就翻出今年的账准备算。
可算到半截,屋里传来老闺女的哭声。
周青柏进去换尿布、洗屁股,收拾利索了才把那个饿得开始哼哼、要哭不哭的丫头抱出来。
林青和无奈,又抱着这磨人精进去 ** 。
周青柏自个儿翻起账本来,一条条地细看——虽说儿子一般不会出错。
喂完了,林青和把闺女抱出来,往周青柏身旁一放,让她自个儿躺着。
“我去趟学校。”
她说。
“好。”
周青柏应了一声,留在家里看账本、带闺女。
饺子铺今天歇了,打算一直歇到他适应这边的生活再开门。
家里还有个小的,林青和没在外头待太久。
个把小时工夫,她就回了,手里抱着一摞书——全是等着翻的活儿。
“这么些?”
周青柏账本核对得差不多了,瞥了一眼那摞书,没忍住问道。
清晨六点,天光灰蒙蒙的,街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
周青柏推开自家大门,手里提着块木牌,上面毛笔字写得规整——早六点半到九点,中午十一点半到两点,傍晚四点半到七点半。
一天八个小时,不多不少。
林青和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那牌子,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省得你老往那边跑,这些东西先拿回来。
以后我一个月过去一趟就够。
明天你开你的饺子铺吧。”
周青柏嗯了一声,放下牌子,转身就往外走。
他得去找那个临时工,就是上回在后厨帮忙洗碗的那个女人。
林青和说她干活仔细,态度也端正。
他媳妇看人准,这点他信。
“看好蜜蜜,我去跟她谈谈。”
林青和没拦他,只是心里又盘算了一笔账。
如今营业时间砍掉大半,工资自然不能按以前的数目给。
马大娘干了多少年才拿那份工资,这个新人还差得远。
五十块一个月,就是眼下到了八五年,工资改革的风吹了好一阵子,可外头二三十块的工作照样挤破头。
五十块,不算薄了。
周青柏找到胡大娘的时候,她正在出租屋门口搓衣服,盆里的水泛着灰白。
听他说明来意,胡大娘的手都没擦干就点了头。”周老板, ** !五十块我也干!”
她嗓门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急切的笃定。
她跟老伴都没个正经工作,住儿子家,两个儿媳妇的脸色早就看够了。
能有份工,哪怕少点,腰杆子也能硬起来。
“我六点半开铺,你七点到就行。”
周青柏说。
“行行行,我心里有数。”
胡大娘站起来送他,手上还在滴水。
周青柏拐到公用电话亭,拨了几个号,跟羊肉贩子和猪肉贩子挨个问了价。
年底了,肉价又往上窜了一毛。
他没犹豫,照旧订了一批货——天冷,冰柜也够大,囤上十天半月坏不了。
挂了电话,他沿着街边走了一圈,把自己名下的几间铺面都看了一遍。
干鲜铺里,他顺手挑了两斤上好的鱼胶和一袋海参,都是给林青和补身子的。
周三妮瞧见四叔来了,从柜台后面拎出一袋子番薯。”四婶爱吃这个,我今早专门去市场挑的,又香又甜,你带些回去。”
周青柏接过来,掂了掂,问:“我路过看你和爱国的铺子锁着门,租出去了?”
“租了。”
周三妮说,“暂时不想折腾,空着也是空着。”
周青柏点点头,没再多说。
先买下铺子,早晚要开张,不急在这一时。
他回到家的时候,小闺女还在屋里睡着,呼吸绵长。
林青和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书稿,笔尖在纸上游走,已经埋头干了好一阵子。
周青柏没出声,把番薯拎进厨房,鱼胶和海参搁在灶台上。
他换了件旧衣裳,走进院子,弯腰检查那台冰柜的插头,又摸了摸柜门的密封条。
冰柜嗡嗡地响,里面的冷气隔着一层霜往外渗。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条巷子的尽头——明天一早,铺子重新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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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儿,出去转转?”
周青柏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
林青和丢了个白眼过去,嘴角却翘起来:“回来当然得出去,不过得等蜜蜜醒了,喂饱她再动身,省得心里挂念。”
“事情都办妥了?”
她问。
“嗯。”
他点头,没多解释。
晌午这顿直接放在饺子铺解决。
家里灶台一烧满屋油烟,闷得慌,不如铺子里敞亮。
“这红薯倒是甜。”
林青和咬了一口,就着菜嚼着说。
“三妮说好吃,硬塞过来的。”
周青柏应道。
林青和又问:“三妮跟胖胖最近咋样?”
“还用问?三妮姐都圆了一圈,胖胖那名字真没白叫,滚圆滚圆的,跟个球似的。”
周归来插嘴。
林青和转脸看向虎子和刚子:“你们俩的生意账目怎么理?”
“挺好的。”
虎子咧嘴笑。
“账本怎么算的?”
她挑眉。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没分开算,都混在一起。”
“账怎么能混?各干各的,就得各算各的。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钱归钱,情归情。”
林青和皱眉。
刚子摆摆手:“没事,我跟我哥卖得差不多,他拿六,我拿四就成。”
“从今天起,分开干,各赚各的。”
林青和语气没得商量。
虎子有对象了,兄弟俩不在意,可嫂子进门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钱这东西,掰扯清楚才不伤感情。
“哥,那就分开算?”
刚子看向虎子。
“行。”
虎子应声。
林青和这才松了眉头。
正因为亲近,账目才不能糊涂。
“早上在集市那头摆摊,碰上胜强了。”
刚子换了话题。
“碰上就碰上,还值得拿出来说?”
周归来翻了个白眼。
“我看他这回好像真吃了教训,没跟以前那样鼻孔朝天。”
刚子说。
“得了吧,二姐夫把他捞出来,赔钱了事,他连个谢字都没来说,你信他改头换面了?”
周归来嗤了一声。
“要是真改了也好,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用来道谢。”
周旋接过话头。
林青和没再接这茬,转头问周青柏:“明天要多做些腊肉,猪肉订了没?”
“订了。”
他点头。
林青和放下碗筷,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老闺女刚喂过奶,她爸和两个哥哥照看着,至少两三个小时不用操心。
“爸,我和二哥傍晚前就回来。
您真该减减了,瞅您这肚子,少说有一百公斤了吧?”
周老三话音未落,被周青柏扫了一眼。
周归来咧嘴笑了笑,没敢再接话。
周青柏转向虎子和刚子,声音沉了些:“你们的摊子,自己上心。”
两个外甥同时点了点头。
林青和蹬着车,把自己名下的几家铺子挨个转了一圈。
到饮料铺门口时,正瞧见周四妮和翁国栋站在里头。
“我说呢,怎么没去我那边吃饭。”
林青和笑着跨下车。
周四妮耳根泛红,瞥了翁国栋一眼。
第385章
翁国栋语气很稳:“林姨,刚带四妮在外头吃过了。”
林青和点点头,问:“明年有什么打算?”
“结婚。”
翁国栋答得干脆。
周四妮脸烫得厉害,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别急着说,先回去见过我家里再定。”
翁国栋没吭声,可那神情分明写着主意已定。
林青和又问:“四妮结了婚,还上班不?”
“当然上。
不上班哪行?”
周四妮直直看着翁国栋,“我喜欢这份活,有份工心里才踏实。
本来就是高嫁过去,再没个班上,日子怎么过?让我整天闷在家里,我可待不住。”
翁国栋沉默片刻:“饭得做。”
“一日三餐都给你做,可班我得上!”
周四妮声音拔高了些。
翁国栋“嗯”
了一声。
周四妮悬着的心一松,忽地想起什么,整张脸烧成了红布。
抬眼,正撞上四婶嘴角的笑意。
“看来婚后日子都商量好了,”
林青和说,“那我就不操心了。
等国栋放假,带他回去见见家里。”
她心里清楚,翁姐那头早就盼着了。
没再多打扰两人,林青和转身去了香烟铺。
之后才拐进小作坊。
当初办这小作坊,是因为那些厂家不讲信用,逼得她只能自己动手做衣服。
可说到底,地方小,工钱低,就算两班倒也挣不了几个钱。
林青和心里盘算好了,今年做完就收摊。
这间库房她打算腾出来,一半放干鲜货,一半存茶叶——得重新拾掇一下,中间砌道墙隔开。
干鲜货气味重,跟明年要做的茶叶生意挤一块儿,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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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的早晨,缝纫机的声音突然停了。
徐大娘抬头看见林青和推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也没拿布料单子。
“今年干到初十,都歇了吧。”
林青和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到时候多结半个月工钱。
这小作坊,以后不开了。”
前头那句话落地时,几个老太太还相互递了眼色,嘴角往上翘。
可后半句钻进耳朵,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林老师,做得好好的,怎么说关就关?”
徐大娘把手里针线放下,膝盖上的碎布头滑到地上都没去捡。
林青和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大厂子多了,咱们这点东西拼不过。
剩下的日子,把手里的活儿收尾就行。
工钱照旧,多出的半个月不会少。”
徐大娘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见林青和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商量的语气,是说定了的事。
“那些缝纫机怎么办?”
有人从角落里问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五十块一台,谁要谁拿走。”
林青和说完,角落里有几双眼睛亮了。
有人暗自数了数——二十来个铁家伙,当初买回来可不便宜。
五十块钱,跟白送差不多。
可这二十台,二十个人也分不过来。
“十号再说吧,到时候抽签。”
林青和理了理袖口,“还有两天,先把手里活儿赶出来。”
推土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知道哪又在盖新房。
傍晚下起了雪,周归来踩着碎石子路回到家,外套上沾着细密的雪粒子。
“妈,小作坊那边不是挺好的,怎么说不开就不开了?”
他把外套抖了抖,雪粒子落在地板上,很快就化成水印。
林青和把奶瓶从热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留着当仓库,明年茶铺要多开几家。”
“几家?”
“看情况。”
她拧上奶嘴,晃了晃瓶里的白色液体。
周归来凑过来想搭把手,就听见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
他二哥周旋抱着妹妹出来,那团裹在襁褓里的动静,比外头的风雪还急。
“妈,是不是饿了?”
周旋胳膊有些僵,换了个姿势。
“拉了。”
林青和把奶瓶搁在桌上,伸手接过孩子,手指探进襁褓里摸了摸,指尖立刻感受到潮湿的温热。
“你来收拾。”
她看向周旋,又瞥了一眼周归来,“你去倒热水。”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铁盆磕在灶台上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周旋卷起袖子,捏着那块黄褐色的布片,手有些不知道怎么放。
“看爸弄过几回,不算大事。”
他嘀咕着。
水汽弥漫开来,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周归来的手在水盆里搅了搅,指尖触到布料,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钻进鼻腔。
“这么小的东西,拉的倒不少。”
他皱着鼻子。
林青和接过洗净的布料,拧了拧,搭在暖气片上。”你小时候拉的更多,一泡尿能湿三条裤子。”
她抱起妹妹,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哭声渐渐小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屋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周归还蹲在水盆边,手里搓着那块沾了黄渍的尿布。
水凉得刺骨,指关节泛了白,他鼻子皱了皱,也没躲开那股气味。
嫌弃归嫌弃,可真没撂挑子——那是自己亲侄女的,小妹的闺女,再怎么着也得洗干净。
隔壁老张家那矮墙边上,张老太探出半个身子,眼珠子斜过来,盯着周归手里的布片子看了好一阵。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吭声,可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屑。
周归连眼皮都没抬,就当没看见这人。
搁以前他还得嘀咕两句,现在嘛,连嘴都懒得张——那家子人,自从许胜强那档子事栽了跟头,家里积蓄去了大半,哪还有底气在周家门口晃悠。
张美莲拎着一块用草绳拴着的猪肉,推门进了院子。
她嫂子张媳妇正蹲在灶台边择菜,见那肉进了门,脸上立刻堆了笑,话也跟上了:“小姑你可是咱家的顶梁柱,你哥那点工资,一个月才五十块,养活这一大家子,连口热汤都喝不踏实。
要不是你时不时接济,咱家真得喝西北风去了。”
张美莲把肉往案板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我哥那破工作还干着干啥?一个月五十块能干点啥?你让他来我铺子那边拿点货,往街口一摆,一个月七八十块不算难事。”
张媳妇手里的菜叶子顿了顿,眉头拧了一下。
摆摊?那活计说出去多难听,回娘家都抬不起头。
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要是能开个铺面,那还像样点。”
“开铺子?”
张美莲翻了个白眼,“地段不好连个鬼影都招不来,本钱更是少不了。
嫂子,你别打我主意。
上回胜强那三千块打了水漂,我现在想起来心口还疼。
家里的钱全在他那儿攥着,我自己还想攒钱买个铺面呢。”
张媳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现在可不敢跟这小姑翻脸,家里吃穿还指望着她往回拿呢。
“隔壁那两口子,抱着孩子回来了。”
张媳妇换了话头。
“什么时候的事?”
张美莲愣了一瞬。
“就这几天。”
张媳妇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声音压低了些,“上回那事,老周家可没少出力。
你男人就没过去说声谢?”
张美莲没接话,心里对许胜强那副做派窝着火。
“听说生了个闺女,买点小孩用的东西送过去吧。”
张媳妇拍了拍手上的泥,“这门亲总不能断了。”
“我妈呢?”
“出去了,谁知道去干啥。”
# 正文
傍晚的铺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气息。
张美莲刚跨过门槛,眉头就拧成一团。
“说了多少次,在这屋里喷云吐雾的,谁还乐意进来买东西?”
她的声音带着火气。
许胜强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没吭声。
他掐灭还剩半截的烟,趿拉着鞋走到门外,把剩下的烟草味儿吐进暮色里。
等他再进来时,指缝间还残留着淡淡焦味。
“我大嫂捎话过来了。”
张美莲把肩上的包搁在柜台上,“小舅和小妗子带着孩子回来了。
咱得备点东西送过去。”
“别费那心思了。”
许胜强的手探向裤兜,又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人家现在怕是连我这个外甥长什么样都忘了。”
“话别说那么绝。”
张美莲伸手把那支烟从他指间抽出来,扔回烟盒里,“礼数到了,情分就在。
咱们这铺面,往后还得仰仗那边呢。”
许胜强没接话。
他盯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价目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前天我给老家打电话,老太太问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张美莲的手指僵在包带上。
“这不是……还没动静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
许胜强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像把钝刀子,不锋利却让人难受。
张美莲咬了咬下唇:“强子,你是不是嫌我了?嫌我不能生?”
“没那回事。”
许胜强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但孩子总得有的。”
“那我明天去医院抓些药回来调理。”
张美莲说着这话,指尖却在发凉。
诊室里的白大褂说过,她不是绝育,但想再怀上,得像在石板上种花。
许胜强没再言语。
他低头把烟凑到嘴边,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收进掌心里。
“你别在铺子里抽。
抽完再进来。”
张美莲说完,转身往外走,“我去跟胜美说一声。”
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张美莲拐进赵家的巷子时,顺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许胜美的男人赵军正蹲在门口逗孩子玩,见她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胜美在家吗?”
张美莲问。
“去铺子里了。”
赵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进屋等会儿?家里就我和孩子。”
张美莲的耳根隐约发热:“那……我就坐一下。”
堂屋里只有风扇嗡嗡转着。
赵军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
张美莲的心跳漏了半拍,水杯差点没拿稳。
她没坐多久。
出门的时候,赵军送她到院门口,手掌在她腰间虚扶了一把。
张美莲快步走出巷子,脸颊烫得像贴了火罐。
那个动作——那种黏糊糊的触感——让她喉咙发紧。
服装铺的卷帘门半拉着。
许胜美正把一件呢子大衣往衣架上挂,看见张美莲进来,语气不咸不淡:“你来做什么?”
“我刚回娘家了。”
张美莲的声音还有些发飘,“听人说,小舅和小妗子带了个闺女回来。”
许胜美搭好大衣,转过身看她:“知道了。”
“你打算送什么?”
张美莲凑近半步,“到时候把我们那份也一并捎上吧。
不管多少,都是一份心意。”
许胜美没接话,只是拿起抹布擦拭柜台玻璃。
第386章
她到现在还记着上次那桩事——明明是张美莲惹出来的麻烦,到头来硬是逼着她掏了两千块钱,才把五千块的窟窿填平。
但这次,她没有拒绝。
五套婴儿衫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摸着也软和。
张美莲把包袱递过来时,许胜美只瞟了一眼便接过去,没多说什么。
她得过去看看,总该走这一趟的。
推开周青柏家院门时,饺子铺那边正好在歇工,灶膛里的火刚封上。
周青柏坐在堂屋里,手边搁着一摞账本,林青和的影子早就不在屋里了——说是串门去找翁妈子唠嗑了。
“小舅,我才听说您和小妗子回来了,这不,带着帆帆就过来了。”
许胜美脸上堆着笑,怀里那孩子白胖胖的,正是她儿子赵帆,两只手攥着她衣领,眼睛四下乱瞅。
她把包袱往前递了递,“里头有几样小玩意,还有几件衣裳,是强子媳妇备的,我一并捎来了。”
周青柏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没立刻接那包袱,只说了句:“进来坐。”
许胜美没动,胳膊又往前送了送:“就不进去了,小舅您收下就成,这是我跟强子的心意。”
周青柏这才伸手接了包袱,侧身让了让:“进来。”
她这才跨过门槛,抱着儿子跟了进去。
内屋那边静悄悄的,蜜蜜那丫头正睡得沉,小胸脯一起一伏。
周青柏坐下继续翻账本,打算把工人这个月的工钱都结了——小作坊里十几个人的活儿,每人多发半个月的钱,算下来也不是小数。
“小舅,我那小表妹是睡着了吧?”
许胜美往内屋方向望了一眼。
“嗯。”
“如今就好了,您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许胜美声音不高不低,“我这妹妹挑了个好时候来,家里什么都有了,她落地的就是个有福气的。”
周青柏又应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
过了片刻,他说:“孩子也这么大了,往后好好过你的日子。”
许胜美点点头:“我知道,小舅您别操这个心,都挺好的。”
又坐了一阵,她自己先站起来说要走。
周青柏没留,起身送到门口。
林青和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包袱了。
她没碰,只拿眼睛扫了一下:“谁来了?”
“胜美,抱着她儿子过来的,拿了些东西给蜜蜜。”
周青柏从厨房探出头。
林青和眉头拧了拧:“我这闺女还缺这些东西?她少琢磨这些花活,把自己那摊子收拾干净,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青柏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青和没再接话,转身进了里屋。
蜜蜜还在睡,脸贴着枕头,吐着细细的鼻息。
她伸手把被角掖了掖,退出来才说:“猪肉不够,你明天得再去订些。”
“今年要那么多?”
“老大回来得带十斤走,爹娘那边也得五斤,咱家自己吃的,翁姐那边也得分点。”
林青和掰着指头算给他听,“哪样都少不了。”
周青柏点点头:“成,明天我去找屠户加量。”
#
林青和把拎回来的布包搁在桌角,拉开拉链,指尖探进去揪出一叠叠小衣裳。
全是翁妈妈前些日子缝的,料子摸着软和,针脚也密实,估摸着能穿到七八个月大的时候——那时候外头该热了,知了叫得震天响,这些薄衣裳正好派上用场。
小袜子小鞋子也塞了好几双,鞋底纳得厚,袜口松紧带绷得刚刚好,都是老太太一针一线攒出来的心意。
许胜美上次提过来的那些东西,林青和压根没往眼里放。
她跟周青柏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犯不着旁人再来指手画脚。
可有些人偏就闲不住,非得三天两头往跟前凑,刷那么几下存在感才舒坦。
林青和侧过脸,瞅见周青柏正伏在桌上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撞得响。
她哼了一声:“算明白没?”
“差不多了。”
周青柏点点头,手指头还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小作坊那边说散就散,光是多补的半个月工钱就掏出去不少,拢共算下来还真是一笔大数目。
可这钱该花,遣散费给得厚道些,大家好聚好散,往后碰了面也不至于低着头走。
屋里头突然传来蜜蜜的哭声,尖尖细细的,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青和叹了口气,起身拐进里屋,把那小姑娘捞起来抱到外头。
“尿布湿了吧。”
周青柏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抱着转身进了里屋。
揭开尿布一看,果然湿透了,他二话不说扯了块干净的换上,又拍了层爽肤粉,把那小屁股收拾得干干爽爽,这才重新抱出来。
从林青和出门到这会儿,撑死了也就一个多钟头,还不到 ** 的点,蜜蜜并不饿。
小姑娘一天比一天大,醒着的时间也拉长了,这会儿安安静静窝在爸爸怀里,两只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四下打量,不哭也不闹。
“她不闹就让她自个躺着,你这么成天抱着,等她再大些有你受的。”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
“大些我也照抱。”
周青柏脸上挂着笑,那模样像是搂着个稀世宝贝似的,有女万事足。
林青和懒得再看他那副德性,伸手按开电视,又从果盘里摸了个苹果咬了一口。
蜜蜜自个儿安安静静观察了半个来钟头,忽然像是发觉了什么,小脑袋往周青柏怀里拱,嘴里哼哼唧唧地蹭。
周青柏瞧见这动作,乐了:“媳妇,闺女饿了。”
林青和还能说什么,只能掀开衣角喂。
家里有这么个小东西拴着,她出门都跟打仗似的,紧赶慢赶,半步不敢多耽搁。
喂饱了,把孩子往周青柏怀里一塞:“老大打电话回来没?”
“月底到家。”
周青柏说。
远在大营那边的周凯,这会儿也已经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了。
腊月二十就能动身往回赶,满打满算也就剩十多天。
今年这一趟回去能待大半个月,老规矩了。
“我看城里头卖的奶粉挺不错,要不要带几罐回去?”
那天他过来,翁美嘉问他。
“早买好了。”
周凯点点头。
“那就成。”
翁美嘉说,“我比你早放三天假。”
“那也得等我一块走,就当是加班了。”
周凯笑了笑。
“我给我妈打过电话了,她说咱俩这一趟回去,要不要先把婚订了。”
翁美嘉抬眼看他。
周凯应道:“回去就订。”
翁美嘉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翘,连眼睛都跟着亮了几分。
“到明年,我的位置还能再动一动。
等定下来了,我就递交结婚申请。”
周凯说这话时,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她只轻轻“嗯”
了一声,脸颊却像被炭火烤过似的,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毕竟,那个等了许久的仪式,终于有了确切的日期。
周凯回到住处后,拨通了那家饺子铺的电话。
他好些日子没跟家里联系了,想知道他父母什么时候回京市来。
电话那头接起来的声音让他愣了一瞬——是他父亲。
“爸?你什么时候到京城的?”
“前几天。”
周青柏的嗓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你们学校哪天放假?”
周凯把日期报了过去,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我会转告你妈”
,便再没多余的话。
周凯还没来得及多问妹妹的近况,听筒里就传来“嘀嘀嘀”
的忙音——那边已经挂断了。
周青柏哪有功夫跟他闲扯。
铺子里头堆满了订单,几十份饺子等着包好,客人到点就来取货,手底下忙得根本停不下来。
周凯摸了摸鼻子,暗暗叹气。
跟母亲聊起来,他总能扯上半个多钟头不觉得累,可碰上父亲,三言两语交代完就掐断了。
他还想打听打听妹妹的事呢。
到了中午,周青柏趁着孩子们回来吃饭的功夫,先打包了一份饺子带回家给妻子。
林青和看了一眼那份热腾腾的饺子,说道:“咱们那辆轿车该弄出来了。”
“老三下午就一节课,让他回来守着。”
周青柏指了指窗外,“我跟你一块儿去郊外,万一出什么岔子,也好有个照应。”
林青和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周归来回到家来看妹妹。
至于父母出门去干什么,他没多问,反正他的心思全在逗妹妹玩上。
不过妹妹正睡着,他就在屋里守着,哪儿也没去。
林青和和周青柏搭上公交车,一路晃到郊外。
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偏僻角落,林青和从那处隐秘的地方把轿车取了出来。
夫妻俩一人一辆,开着轿车顺着马路驶回市区。
前前后后不过一个多钟头,这辆小轿车就算光明正大地回到了家里。
周归来看到车时,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不是卖了吗?”
他以为那车没带回来,是已经出手了。
“没卖。
你爸有个老相识,退役后跑运输,手底下有好几辆车。
就托人家顺道给开过来了。”
林青和轻描淡写地说。
周归来对这些细节不感兴趣,他的眼睛全黏在那辆轿车上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围着车身转了一圈,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他早就会开了,只不过还差张驾照。
老二周旋放学回来,看见院里的轿车也愣了一下:“这车什么时候开回来的?”
“爸的老战友帮忙送来的。
二哥,带我出去兜一圈,去爷爷那边亮亮相。”
周归来一脸兴奋。
周旋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上去跟爸拿钥匙。”
他早就想出去转转,这会儿正好逮着机会。
周青柏没出声阻拦,钥匙就那样递了过去。
兄弟俩开着那辆小车转了一圈,回来时才拐进爷爷家的院子。
周父和周母看见门口停着的轿车,愣了好一会儿,不是二姐夫那辆,这到底是谁的?
“我爸买的,在海市那边弄了一辆,我还以为早卖了,没想到让人给开回来了。”
周归来嘴一咧,露出白牙,冲爷爷喊:“爷,明天叫上赵家爷爷,一块儿去泡温泉。”
周父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问了句:“这车花了多少?”
“几万块吧。”
周归来随口应着。
这车算得上好货色,两三万是跑不掉的。
周母听了,眉头拧成一团,心疼得直抽气:“这也太贵了,那么多钱拿出来,买来也用不上几回,家里不是有辆货车吗?”
“货车哪儿比得了这个?拉货倒是还行,载人不成样子。
轿车坐着才体面,又气派又上档次。”
周归来拍了拍车门。
“那也得看花了多少钱。”
周母还是摇头。
第387章
“钱不挣来花,留着干嘛?不过这一掏,我爸那点家底是真见底了。”
周归来语气倒是轻松。
“我就说浪费,这么多钱,干点儿什么不好?非得买这么贵的玩意儿。”
周母的声音里带着埋怨。
“嫲,你别操这份心了,又没花你的钱。”
周归来笑着回了一句。
周母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行了,上去吧。
你儿子儿媳妇有出息,买了小轿车,你们跟着高兴就是。
别的别管了,上车,带你们二老出去溜一圈,明儿去公园跟别的老太太也有话说,就讲你这败家儿子。”
周归来边说边拉开车门。
这话倒是实话,公园里磕叨几句,面子就有了。
周父周母跟着上了车,转了一圈回来,才让他们老两口回了屋。
隔壁胡老太探出头来,瞅着那车愣了愣:“这车看着不像你二孙女婿那辆啊?”
“我那老儿子买的,真是的,就喜欢这些撑门面的东西。
为了这辆车,还得跟人家借钱。
等他过来了,我非得骂他一顿不可。”
周母张嘴就接上了话。
胡老太眼睛一亮,脸上写满了羡慕,盯着那车说:“你这老儿子可真有出息,这都两辆车了。”
“什么出息,手缝大得很,一分钱都没攒住,全花在这些上头了。
你说说,家里有一辆货车了,还用得着再买这么一辆小轿车?还说要带我们去泡温泉,等明年春天,还说要去别的地方转悠。”
周母嘴里抱怨着,话里却透着得意。
周父听不下去了,皱着眉摆手:“行了,回屋去,外头冷。”
周母还有点意犹未尽,但还是转头对两个孙子说:“你们先回去,改天叫你爸过来,看我不骂他。”
“行。”
周旋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带着老三走了。
隔壁朱老太也在这时候出了门,正好看见那辆小轿车远远驶远。
周父周母已经进了院子,院门在身后关上了。
# 小说正文
巷子口那辆黑色轿车停稳时,朱老太正蹲在门槛边择菜。
她抬眼望去,车身漆面映着午后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谁家置办这玩意儿了?”
她扯着嗓子朝隔壁喊。
胡老太端着茶缸子踱过来,嘴角翘得老高:“老四,就是周家那个。
前阵子刚把大卡车的账结清,转身又开回这么个铁壳子。”
朱老太手里的菜叶子啪嗒掉进水盆。
她想起孙女朱珍珍,想起那个在纺织厂门口徘徊到天黑的孙女婿。
珍珍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可那个男人上个月就被车间裁了。
米缸见底的日子,她拿什么养孩子?
老周家院里传来笑声。
朱老太竖起耳朵,听见周母在喊人吃饭,碗筷碰撞的声响像针尖扎在她心口。
要是当年珍珍没退亲,现在坐在那饭桌边享受红烧肉的,该是她外孙媳妇。
大货车、小轿车,一样一样往周家院里开,怎么当初就没人说这话不吉利呢?
小作坊关门那天落了雨。
林青和立在木桌后头,手边摞着牛皮纸信封。
缝纫机排成三列,女人抱着孩子挤在过道里,空气混着机油和湿布的味道。
每人七十块底薪,外加半个月的补贴,凑成一百零五。
信封被指尖摩挲得发皱,有人偷偷数了两遍,然后抬头看林青和。
她没解释什么,只是把最后一个信封递给角落里的哑巴姑娘。
机器抽签卖。
二手缝纫机标价五十,虽说踩了三年多,针脚照样走得又密又直。
哑巴姑娘抽到头签,掏出手帕里的零钱,一张一张叠在桌上。
林青和没要那些毛票,只收了整钞。
消息传到周父周母耳朵里时,周晓梅正往毛巾包里塞换洗衣裳。
她踩着青石板路去找四嫂,路上遇见卖糖葫芦的小贩,顺手买了两串。
“娘让我问,作坊开得好好的,咋说不干就不干了?”
她把一支糖葫芦递过去。
林青和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皱起鼻子:“明年盘了个茶叶仓库,地方得腾出来。”
周晓梅脚步顿住,眼珠子转了一圈:“四嫂,这是又要折腾新买卖了?”
“想掺一股?”
林青和侧过头看她。
“能行?”
“南街那边缺个合伙的。
你拿三千块本金,分三成利。
进货看店发货的杂活都归我管,你月底来领分红就成。”
林青和把糖葫芦的竹签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周晓梅一把抓住她胳膊:“这钱我出!”
澡堂的蒸汽涌了出来,裹着硫磺味。
林青和推开木门,回头丢下一句:“丑话说前头,茶叶这东西温吞吞的,可没有卖布料来钱快。”
“不怕,”
周晓梅跟进去,脚步声在瓷砖上啪啪响,“四嫂看准的买卖,哪回亏过?”
跟周晓梅走得近,才让林青和松了口,这买卖原本没打算拉别人入伙。
澡堂里热气蒸腾,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
林青和搓着胳膊,扭头对周晓梅说:“后天我跟翁姐约好去泡温泉,你要不要也来?”
“去啊,到时候一起。”
周晓梅笑着应声,手指在水面拨了下。
“那你直接过来就行,我就不绕道去接你了。”
林青和补了句。
周晓梅弯起嘴角,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四嫂,你这是怕娘念叨买车的事吧?”
林青和没否认,只是笑了笑:“车又不是我非要买的,是你四哥那人不消停,我都嫌贵呢。”
“娘开头是念叨了几回,但也就那么几句。
这两天她可没少去公园那边跟老太太们显摆。”
周晓梅把毛巾拧干,搭在肩上。
“那不算什么。
主要是温泉那边一个人要二十五块钱,娘肯定受不了。”
林青和说着,往身上浇了瓢热水,“你也别跟娘提,自己悄悄出来就行。”
“成。”
周晓梅痛快地应下。
姑嫂俩洗完澡,浑身舒坦,这才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回到家,周晓梅跟她娘说起小作坊解散的事。”四嫂心里有别的打算,她那个眼光,保准错不了。”
“茶叶那东西,真能好卖?不就是草么?”
周母皱着眉,手里攥着块抹布来回擦桌面。
“什么草,那是茶。
有头有脸的人才喝得起的东西。”
周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语气有点重。
“那种人能有多少?天天买也买不了几斤啊。”
周母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以为京市跟咱乡下一样?这边不缺人,茶叶也不会贵到哪去,买得起的人多得是。”
周父把报纸叠了叠,搁在膝盖上。
他心里其实挺看好这买卖——去公园跟老头们下棋时,十个里有八个都拎着茶壶。
周母还是不踏实。
等到王元开车载着周二妮和龙凤胎过来吃饭时,她当着饭桌问了起来。
对这孙女婿,周母是放心的,毕竟人家是正经大老板。
王元正夹菜,筷子在半空停了停:“奶,您把心放肚子里。
四婶这茶叶生意肯定做得起来。
外头卖茶叶的铺子本来就没几家,等她做开了,说不准比服装铺还赚钱。”
老爷子的话也有道理。
从古到今,茶叶丝绸哪样不是高利润的买卖?能差到哪去?
他办公室里一天到晚都离不开茶,他自己这样,其他人也差不多。
茶叶这东西,真要铺开了,生意不会差。
周母听他这么说,眉头才松了松,但还是嘟囔了句:“我就怕没人买。”
“奶,您什么也不用操心。
四婶做什么买卖都是自己掂量过的,她开了那么多铺子,哪个亏过?像她这么有生意脑子的女人,真不多见。”
王元说完,低头扒了两口饭。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林青和这些年,到底涉足了多少行当,他心里都有数。
# 正文
布料、汽水、糕点、鱼虾、烟草,现在又添了茶叶买卖。
说是新行当,可哪样不是热火朝天?反正钱是赚不完的。
“你四婶那颗脑袋,转得比谁都快。”
周母嘴角带着笑。
王元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夜里钻进被窝,周晓梅才把跟四嫂合伙的事抖落出来。
苏大林听完,舌头打了个结:“四……四嫂她……真肯?”
“就许了我一个人,你嘴巴可得严实。”
周晓梅压低声音。
“晓……晓得了。”
苏大林点头,脸上浮起笑意:“四……四嫂,疼……疼你。”
周晓梅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四嫂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她要是给咱们出主意,咱们得往心里去。
她不上心的人,连句话都懒得递。”
“嗯。”
苏大林应了一声。
林青和让周晓梅入股铺子,本是临时冒出来的念头。
原先没这个打算,可见她眼巴巴望着,话就出了口。
养孩子这事,没养过不知道深浅。
四个娃,哪个不得花钱?往后还要送进大学门,光靠包子铺那点进账,怕是撑不住多久。
晚上她把这事说给周青柏听。
周青柏只回了一句:“你拿主意就行。”
“明天干鲜铺的货就到了,直接送仓库囤着。
年底的生意,兴许比去年还旺。”
林青和又说。
去年过年时,干鲜铺差点断了货。
买回去自家吃的,提着送礼的,一拨接一拨。
货架都快空了。
所以今年,林青和早早就开始攒货。
回来前已经发了一批过来。
她又拨了回电话,追加了五千多块钱的货。
大连那头也订了两千块的,这还没完。
等这批到了,她还想再订。
心里盘算着,今年干鲜铺能大捞一笔。
周旋他们要去上课,周青柏便自己来接货。
一箱一箱点得清清楚楚。
送货的是老主顾,货色不差。
确认无误,他才付了钱。
“你们这地方,可真冷啊。”
送货的羊城人裹紧外套。
不是头一回见雪,可每次来都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习惯了就好。”
周青柏笑了笑:“赏脸吃顿便饭?”
“改天吧。”
三个人齐齐摇头。
怀里揣着那么大一笔钱,哪有心思吃喝?把钱平安带回去才是正事。
更何况这鬼天气,多待一秒都是受罪。
周青柏把那批货运到仓库里堆放妥当。
他迈开步子,直接走进饺子铺,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那头的老板说:“再安排一车发过来,和这次的质量一模一样。”
海鲜老板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还要这么多?”
“对。
你给我压压价,你那些客户,没人买得比我多。”
周青柏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
第388章
“兄弟,给你的价钱已经是地板了,再低我骨头都得赔进去。”
海鲜老板干笑了两声。
周青柏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我们的人上大连港那边转了一圈,那边的货堆得跟山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海鲜老板的口气软下来:“行吧,你是我最大的主顾,我能亏别人,不能亏你。
这样,墨鱼干我再给你削五毛钱,其他的真没法动了。”
他心底明白,京市这张单子不能丢。
虽说不是唯一的大客户,但也是榜上有名的几个之列。
要是姓周的真转了去大连拿货,他这儿就得断一条腿。
“可以。
货到了,你挑店里营业的时间给我电话,别的时候我不在。”
周青柏说。
“那你给个准话,你一般几点在铺子里?”
海鲜老板掏出笔来。
周青柏报了一遍营业时间。
对方记下,爽快应道:“没问题,等那几个人凑齐了,我立马让他们再送一趟。”
“腊月二十之前能到就行。”
周青柏补了一句。
“好嘞。”
海鲜老板答应得干脆。
周青柏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推开家门时,林青和正搂着小闺女在床上打盹。
小的那个压根没睡,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脚丫子,在床单上拱来拱去。
听见脚步声,林青和睁了眼:“都弄完了?”
“嗯。
你再眯一会儿。”
周青柏说。
“你睡吧。”
林青和打了个哈欠,撑起身子。
睡了快一个钟头,精神头已经够了。
周青柏的目光落在闺女身上。
那小东西像是有个雷达,一感觉到父亲的气息,嘴里就开始哼哼唧唧,身子往他那侧扭,两只手胡乱挥舞着,明摆着要人抱。
“你没回来的时候,她乖得跟个哑巴似的。
你脚一进门,她就开始撒娇。”
林青和无奈地摇头。
这个闺女心眼多得很,虽说眼下什么都不懂,可那股子本能劲儿,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好像天生就知道,谁纵着她、谁惯着她,她就朝谁卖乖。
周青柏脱下外套,没急着抱,而是侧身躺到床上,脑袋凑近闺女,低声和她说话。
那声音低沉,像冬天炉膛里木柴燃烧的闷响。
林青和爬起来,倒了杯温水灌下去,又削了个苹果啃了两口,才坐到桌前翻出稿子,开始做翻译。
卧室里头,周青柏陪着小闺女有一搭没一搭地嘟囔,说着说着眼皮就沉了。
那丫头倒是有本事,没 ** ,硬是被他说话的节奏哄得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
清晨天还没亮透,雪粒子砸在饺帘铺的招牌上,噼里啪啦地响。
周归来推开木板门,冻僵的指关节在门槛上磕了两下,一股冷风裹着面粉味儿灌进屋里。
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弯腰去解灶台上的麻绳——这铺子年前歇了整俩月,炉膛里还积着旧灰。
周旋抱着妹妹跨进门槛时,蜜蜜刚打了个喷嚏。
小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嗓子眼儿里憋着一声嚎,被他哥用棉被角堵了回去。
林青和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别哄了,让你爸起来动动。
俯卧撑仰卧起坐都行,别搁床上挺尸。”
话音没落,蜜蜜的哭声就炸开了。
周青柏光着脚从里屋跑出来,裤腰带还没系紧,一手抓尿布一手去捞闺女。
他蹲在炉子边拆开脏布片时,鼻尖冻得发红,嘴里喘出的白气糊成一片。
林青和接过孩子的时候,指甲刮过他手背:“锻炼,一天都别断。”
院子里雪已经积到脚踝了。
周青柏朝外头看了一眼,冰凌子挂满屋檐,滴水声都冻成了铁片似的脆响。
他转身趴在灶房地上,手掌撑着冻裂的砖缝开始一个一个往下压。
做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膝盖把棉裤磨得沙沙响。
周旋转过身,把蜜蜜放在炕沿上站着,自己蹲下去摁住他爸的脚踝:“爸,您这劲儿可不像当年了。
以前做完这一整套,您连口粗气都不带喘的。”
他说话时,指头隔着棉裤都能摸到小腿肚上突突跳的肌肉。
周青柏翻了个白眼,却没接话。
汗珠子从他额角滚下来,啪嗒砸在灰扑扑的地砖上,洇开指甲盖大的一团深色。
他记得二十四岁那年冬天,在雪地里扛两百斤粮包跑五里地,回来还能劈够一星期烧的柴。
现在这身子骨,好像连骨头缝里头都灌了铅。
“去澡堂子搓搓?”
周旋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青柏撑着地面站起身,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朝里屋看了一眼,林青和正给蜜蜜换第二张尿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
他说,“三天不洗,你妈该不让上床了。”
车子开过结冰的巷口时,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撒盐。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雾气腾腾的澡堂子,周青柏脱了上衣,后背露出一条长长的旧疤,那是前年搬货时被铁皮划的。
搓澡师傅的巴掌拍在皮肉上,发出脆响,烫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冲下一层灰白色的油脂。
等他们回到家,林青和正把一串腊肉往晾绳上挂。
她转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前头跟翁姐她们去泡温泉,舒服得骨头都酥了。
你俩啥时候也去泡泡?等老大回来凑一拨。”
周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成,等大哥到家就去。”
林青和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猪肚上——那东西已经用盐腌过三道,挂在风口晾了俩月,皮子皱得像老人脸。
她朝周青柏努努嘴:“跟猪肉铺的老板说,再留几个猪肚,老大嘴馋这个。”
“年年都炖猪肚,大哥还不得腻味?”
周旋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搓了搓发红的耳尖。
“一年就吃这么几回。”
林青和拎起另一串腊肉,指尖在油光光的肉块上弹了弹,“这次给他炖鱼胶,那东西补身子。”
雪下起来就没完。
到第四天,院子里堆的雪几乎埋掉半截扫把。
虎子和刚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扯散。
虎子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起身往林青和屋里走。
“小妗子,”
他在门框上跺了跺鞋底的雪,“您帮我拿个主意,是先买个铺子好,还是先把房买下来?”
林青和正把蜜蜜的尿布搭在火炉边烘,热气腾腾的白雾笼着她半张脸:“打算明年成家?”
“有这个想法。”
虎子搓着冻僵的手指,指缝里还夹着末被风吹散的烟灰。
“要我说,铺子要紧。”
林青和把烘干的尿布叠好,压在一摞棉布片子底下,“但你结婚也得有地方住。
你看我们这种单元楼房,两室一厅就够用。
你搁在我这儿有差不多两千块,你自己手里还有多少?”
虎子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解了三层才露出油渍的纸币:“我自己攒了四千多。”
林青和没接话,只是把蜜蜜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远处铁轨的枕木盖得像一排白色的肋骨。
房子最近涨了些价,不过挑个小点的,咬咬牙也能拿下。
林青和跟儿子说这话时,手里正捏着一根烟,烟灰轻轻抖落在桌沿。
她接着叮嘱:“你回头去找你丈母娘她们,让帮忙打听打听。
她们街坊邻居熟,消息最灵通。
要是能成,就把地方定下来,明年让珊珊进门。
你们俩好歹有个自己的窝,剩下的事,你慢慢拼。”
虎子闷声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谁家大小伙子要娶媳妇了还能绷着脸?更何况娶的还是早就处熟了的陈姗姗。
刚子凑过来插了一句:“哥你要结婚,那房子就留给我接着租呗。”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明年国栋跟四妮没准也要办事了。
到时候饺子铺二楼空出来,你们要是不嫌楼下吵,直接搬上去住。
等你自己也讨上媳妇了,再搬出去。”
刚子咧嘴笑了笑:“那行,等四妮姐嫁人了,我再挪过去。
明年好事可真是多。”
老陈家那头确实没含糊。
女婿不是本地人,京市这边的事,娘家人自然得多搭把手。
何况这回还牵涉到房子——关乎陈姗姗往后日子怎么过,马虎不得。
虎子来找她们帮忙留意房源那天,下岗闲在家的丈母娘李玉凤当场拍板:“你放心,这事包在婶身上。
保管给你和姗姗找个好地方,左邻右舍不会烦人。”
说完就拉上婆婆徐大娘,俩人踩着一双布鞋,挨个巷子去打听。
不得不说,这些老太太大妈的本事是真不赖。
没过几天,真给摸到了一处。
那片儿离这边小区隔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路,算不上近,但也够得着。
李玉凤领着虎子去看房,推开生锈的铁门,嘴里絮絮叨叨:“那户人家挣了钱,嫌房子小,搬去大宅子了。
这边就打算卖掉。
婶替你看过了,里头挺宽敞的,你跟姗姗结婚后住着绰绰有余。
现在不比咱们那会儿了,都搞计划生育了,你们也别想多生。”
她话锋一转,又问虎子:“你小妗子——林老师家那小闺女,户口上了没?超生款交了多少?”
“不清楚,反正不便宜。”
虎子摇头。
蜜蜜那小姑娘是回来第三天就上了户,托翁国栋那边帮的忙。
超生罚款少不了的。
至于具体数目,虎子没问过,小舅小妗子也没往外说。
不过小舅提过一嘴,说差不多是一个房子的钱。
光这句话,就够让人咂舌了——真不是谁都能超生得起的。
李玉凤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你们可别学那个。
如今新社会了,生儿生女都一样,关键是教育。
教好了,闺女也能成才。
教不好,生个儿子也是讨债的。”
虎子笑了笑:“婶说得是。”
还没正式娶进门,他嘴上的称呼已经从“大婶”
改成了“婶”
等真把陈姗姗娶回来,就该改口叫妈了。
李玉凤带着虎子看过的那套单元房,确实不赖。
住在楼里的邻居大多白天都要上班,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背景。
房子不大,也就三十来平方米,但布局挺好。
要是以后结了婚,小两口带着孩子住这儿,也不至于憋屈。
“等你们成家了,姗姗坐月子那会儿我过来照顾,你俩都不用操心。
孩子断了奶,她还能接着上班,两个人一块挣钱,孩子我帮你们看着。”
李玉凤看着准女婿满脸满意的样子,嘴角挂着笑。
虎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要是丈母娘真能搭把手,他跟姗姗的日子肯定轻省不少。
“婶,谢了。”
虎子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点激动。
第389章
李玉凤摆摆手:“别客气。
这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价钱呢?”
虎子问。
“五千三。
原本人家要五千六,我跟他们磨了磨,压下来三百。
再想往低砍,没门了。”
李玉凤顿了顿,“你钱凑得够不?差多少我这儿有,先借你垫上。”
她知道这个准女婿为了迁户口,已经砸进去不小的一笔。
不过虎子今年真是拼了命地干。
尤其是夏天那阵子,天没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天卖出去不少衣服,吃饭就对付两口包子饺子,攒下了不少钱。
“我这边够了。
不过确实不便宜。”
虎子感叹了一句。
“现在外头都这价,还不好抢呢。
要不是姗姗她奶奶消息灵通,我一打听到就赶紧来找你,再过几天没准就让人家买走了。
那家人才搬走没几天。”
李玉凤说。
房管局还没放年假,虎子赶紧去他小妗子那边拿钱。
林青和把他寄存在这儿的钱一分不少地递过去:“自己也办邮政户口了吧?存你那户头里。”
虎子没推辞。
先去过了户,交了钱,剩下的钱取出一部分来,剩下的又存了回去。
取出来的那点钱,打算添几件新家具。
虎子和陈姗姗忙活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刚子跑来找林青和:“小妗子,我今年想回家。
不知道四妮姐跟国栋哥啥时候动身?我想跟他们一块儿走。”
“腊月二十 ** 。
想一起走就去问问他们具体日子,让国栋帮你弄票,这会儿票不好买,他能搞到内部票。”
林青和告诉他。
刚子转头去找周四妮。
周四妮跟翁国栋商量好了,腊月二十五动身,回老家住到正月初七以后再回来。
周四妮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她娘说了这事。
周大嫂在电话那头说:“我正打算给你四婶打呢。
你问问她,看有没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有啥急事?”
周四妮愣了一下。
周家大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也没旁的事,就是寻思着跟你四婶说说话。”
周四妮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去找她四婶。
林青和心里头琢磨,这通电话怕是不简单,要不然大嫂不会专程让四妮过来传话。
她走到饺子铺里,拎起听筒拨了回去。
周大嫂还没离开村支书家的院子,抓起电话就接了。
“大嫂,家里人都好吧?”
林青和扯出一个笑来。
“我这边,老三那边,还有你三弟那儿,都顺当,没什么好操心的。”
周大嫂也陪着笑。
林青和心里咯噔一下——这么说来,又是二房那边出了乱子?
“青禾,我家六妮,把夏夏媳妇肚子里的孩子,给推没了。”
周大嫂压低声音。
“什么?”
林青和眉头拧成一团。
周大嫂这才原原本本倒出来。
周夏娶的那个马淼淼,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一进周家门就端着架子,使唤婆婆跟使唤下人似的,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周六妮回娘家来,本想着跟这个弟媳妇套套近乎,可惜马淼淼根本不领情。
见讨好这条路走不通,周六妮索性撕破脸,张嘴就是一顿臭骂——骂她没教养,让婆婆当牛做马还不知感恩;骂她没家教,天底下哪有这样当人儿媳妇的?周六妮嗓门大,说她自己在婆家都没敢这么张狂!
话是越说越难听。
马淼淼抬手就甩了周六妮一记耳光。
周六妮哪能白挨打?两人就这么推搡起来。
一个没站稳,马淼淼仰面摔了个结实,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这会儿夏夏媳妇嚷嚷着要离婚,你说这事闹的,我这脸上都挂不住。”
周大嫂叹了口气。
林青和听明白了——大嫂是怕周四妮这时候带翁国栋回去,让翁国栋撞见这场 ** ,误会了什么。
“分家都分了那么多年了,如今不过都姓个周罢了,旁的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林青和语气平下来,“大嫂你放心,国栋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你这个四女婿,不比前头那个二女婿差。”
周大嫂那头松了半口气:“他不介意就好,我这心里头急得连饭都咽不下去。”
晚饭时分,翁美嘉留在老翁家吃了顿热闹的饭,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当当。
等筷子放下,周凯才开着小轿车送她回去。
车子没急着走,在老翁家门口停了会儿,喝了杯茶,这才掉头离开。
周凯一进家门就开口问起翁国栋和周四妮的事。
至于家里怎么买得起这辆轿车,他倒没多打听——爹妈手里有多少生意,他心里大致有数。
“明年就该把婚事办了。”
林青和说,“你跟美嘉的事明年也不合适凑一块儿,你们心里有没有别的打算?”
#
周凯把小妹搂在怀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 ** 的脸颊。”先订婚吧。”
林青和点头,这想法和她想的一样。
不急着办婚事,但可以先定下来。
“明天我找翁姐商量,今年年底前,给你们办个订婚宴。”
她说着,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周凯没有异议。
怀里的小丫头这会儿正醒着,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他转头问老三:“给小妹拍过照片没有?”
“拍了,拍了好多呢。”
老三回答。
“坐那么久的车,该歇歇了。”
林青和对儿子说。
周凯摇摇头:“不累,再抱会儿。”
他嘴上说不累,怀里的小丫头却悄悄打了个哈欠。
周凯看得挪不开眼:“真招人疼,难怪爸一直念叨想要个闺女。”
更逗人的还在后面。
小丫头饿了,开始往他怀里拱。
周凯愣了下,笑出声:“这是饿了?”
“可不是嘛,大哥你掀开衣服让她嘬两口呗。”
周归来嘿嘿笑着打趣。
“滚蛋。”
周凯笑着骂了一句,见幺妹真饿了,这才把她递给母亲。
林青和接过孩子进了里屋。
喂完奶,轻轻拍出奶嗝,才把小丫头放到床上。
没多大功夫,她就睡着了。
周青柏看了眼大儿子:“进去歇着吧。”
这次周凯没推辞,确实有些乏了,进屋躺下。
林青和和周青柏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多才关了机子睡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凯就出门跑步了。
回来时,周老三正打着哈欠起床,准备去开铺子。
“大哥,难得回来一趟,不多睡会儿?从姑丈那边回来的?”
“嗯。”
周凯嘴里嚼着包子,怀里揣了个油纸包,“吃不吃?”
“吃。”
周归来刷完牙接过来咬了一口,“大哥,你有空带美嘉姐去奶奶那边坐坐。
奶奶一直念叨,还没好好看过美嘉姐呢。”
“行,今天就过去。”
周凯点头。
“咱家现在有车了,出门方便。
要不要再去泡温泉?之前二哥说等你回来一起去。”
周归来喝着豆浆,边吃边说。
“后天吧。”
周凯答。
“好。”
周归来应了声,吃完早饭就去了铺子。
这会儿还不到六点半。
早晨生意没那么快上人,要等到七点多八点,铺子前面才会热闹起来。
周凯把剩下的包子和豆浆留在桌上——爸妈回头自己热热就能吃。
他出了门,往爷爷奶奶那边走去。
这时候,周父周母也才刚起来。
大雪天里,一家人都睡得比平时晚。
苏城和苏逊哥俩已经在包子铺那边给爸妈打下手了。
都到了能帮上大忙的年纪。
# 湿润的毛巾还搭在脸盆边缘,周母放下牙刷,转身时眼角余光扫到门外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愣了一瞬,随即嘴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昨天傍晚到的。”
年轻人的声音混着晨光传进来,“天黑了就没来打扰您二老休息。”
粗糙的手掌扣住孙子的手腕,周母仰头细细端详:“锅里蒸着肉包子,要不要吃两个?”
“小姑丈那边已经用过早饭了。”
周凯扶住老人家的胳膊往里走,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松弛的皮肤。
每一年踏进这个院子,他都能捕捉到时间在亲人身上留下的印记——去年爷爷还能自己劈柴,今年腰已经佝偻得厉害。
里屋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随后是木门吱呀的响动。
周父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客厅里的人影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吃过了?你小姑父铺子里的羊肉面,汤头熬得够火候。”
周凯正要回答,奶奶已经拍板:“再去吃点也无妨,老头子,拿锅去打些回来。
你看看这孩子的个头,不多吃怎么撑得住。”
搪瓷锅被塞进周父手里,铁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
周凯没再推辞,只是笑着点头——老人家的心意,咽下去就是最好的回应。
周母拉着孙子在长凳上坐下,手指摩挲着他袖口磨出的线头:“听说你和国栋他妹子在处对象?他奶奶我常见着,倒是那姑娘……”
“今天带回来给您瞧瞧。”
周凯截住话头,“昨晚跟我妈商量了,想着今年先定下来。
明年国栋哥办喜事,咱们错开,后年再结。”
“定下好,定下好。”
周母点头时,银白的发丝在晨光里闪了闪,“好姑娘留不住,早点定下心里踏实。”
窗台上爬着的牵牛花影子晃了晃,周凯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新搭的鸡棚:“这一年家里变化可大。”
多了个认回来的妹子,虎子和四妮的事也定了日子,连墙角那棵枣树都高了一截。
“都往好里走呢。”
周母拍着他的手背,“你在外头安心待着就是。”
木门被推开时,热气裹着羊肉的香气涌进来。
周父端着锅,蒸汽糊了他半张脸:“快趁热,别等面坨了。”
筷子搅动碗里的白雾,周凯低头扒拉面条,对面两位老人也不动筷子,就看着他吃。
奶奶又舀了一勺羊肉扣进他碗里:“外头苦,看你瘦得锁骨都顶起来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苏甜苏雅揉着眼睛下楼,看见餐桌旁的人影时,脚步顿了顿,随即跑着去拿碗筷。
两个丫头对这个当兵的表哥向来崇拜得很,连吃早饭都要挨着他坐。
碗底还剩最后一口汤时,周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他擦了把嘴,站起身:“我去学校那边看看干爷爷。”
布鞋踩过院子的碎石,身后的说话声渐渐远了。
他拐过巷口时,听见爷爷在身后喊:“别空着手去,柜子里还有两包红糖——”
入冬后天气干冷,老王的咳嗽声在屋里回荡,像是一截老旧的竹管被风穿过。
他早年经历过下放,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到了这个季节总得翻出来闹一闹。
第390章
即使周家从入冬起就给他补着汤水,那隐疾也没被彻底压住,身子跟着虚了几分。
“回来了?”
老王听见门响,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上,脸上堆起了笑纹。
周凯眉头皱得紧紧的,几步跨到他面前:“干爷爷,你咳成这样,上医院看了没?”
“看过啦,你二叔带我去的,后来你三叔又陪我去复诊。
都是 ** 病,不碍事,你也甭惦记。”
老王摆摆手,语调和缓得像是在安抚一头急躁的牲口。
今年的老王比往年老得更快。
鬓角的头发白了一茬又一茬,连周父周母两个做儿女的看起来都比他年轻不少。
他那阵子咳嗽的模样,让周凯心里堵得慌,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摆这副脸干啥?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就这芝麻大点的 ** 病。”
老王抬眼打量他的神色,继续补充道:“我都跟你三叔说好了,明年暑假,还要再出去转一圈。”
“干爷爷,你不如搬去饺子铺那边住。
那里人多,能照应你。”
周凯说着,手指不自觉攥了攥衣角。
“明年你小姑丈一家子要挪回他们自己的宅子里去,饺子铺那头空出来,我就搬过去跟你爷爷奶奶一块住。
互相有个照应。”
老王眯着眼笑着说。
听他这么安排,周凯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了一半:“在那边住着,总归能看着点。”
“你吃了没?”
老王问他。
“你呢,干爷爷?”
“我吃过了。
你要是没吃,我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老王说着就要起身。
周凯摇了摇头:“我也吃了。
不过你得上医院再检查一遍,不然我不踏实。”
“花那个冤枉钱干啥?不是刚查完没多久嘛。”
老王连连摆手。
可最后还是拗不过他那个干孙子,被扶着胳膊走出了门,一路去了医院。
坐上诊室椅子的时候,主治主任抬眼一看就笑了:“老王,怎么又跑来了?”
“还不是我家这小子,听我咳了几声,非得拖我再查一遍才安心。”
老王无奈地朝周凯努努嘴。
主任打量了一下周凯,也笑了:“我记得你,这是你家大孙子吧?看着比那两个都高。”
老王也笑。
周凯客气地道了声:“麻烦主任了。”
“应该的。”
主任摆摆手,动作利落地又把老王的状况检查了一遍。
结果跟前些日子差不多,没什么大碍,就是早年那些旧疾在作祟。”你这些老底子,能保养到如今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周凯听着这话,心头的紧张才渐渐松了下去。
他扶着老王走回住处,屋里炉火正旺。
“你三叔天天给我炖汤送过来。
吃得好住得好,根本没啥可操心的。
上了年纪,谁没点小痛小痒的?”
老王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
周凯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儿我开车,带你们去泡温泉。”
老王一听,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那敢情好。
明天我上你爷那头等着去。”
“今天先去爷嫲那边吃饭。
我下午要带对象过来,干爷爷你也见见。”
周凯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 小说周凯推开院门时,干爷爷的手掌还在他肩头拍了拍。
老人家从藤椅里直起身,枯瘦的指节敲了三下扶手:“国栋家那闺女,我见过照片。
老翁家三代人没出过龌龊事,她爹妈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连张处分单都没领过。”
“订婚的事定在腊月。”
周凯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把自己也烫了一下。
老王从抽屉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
他没用手指蘸口水,只用指甲挑开封口:“这红包你干爷爷攒了六年,回头给你们小两口添对金镯子。”
周凯陪着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起身时门槛上的青苔被鞋底蹭掉一小块。
他穿过巷子时看见自家二楼窗户还拉着帘子,林青和昨晚哄孩子到凌晨四点多,那时候他正把尿布泡进冷水盆里。
小姑娘含着奶嘴哼唧了二十来分钟才重新合眼,现在都快九点了,楼上依然安静得像没人住。
推开自家大门,周青柏正站在楼梯口系腰带。
他看见周凯,没说话,只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走到院子里,站定,拳头已经攥紧了。
“爸,你让我几成?”
周凯把外套叠好放在石阶上。
周青柏没接话,右拳已经直过来了。
五年前他打这套拳时还能收住七分力,现在第一招就用了八成。
周凯侧身避过,鞋底在地面碾出灰痕。
父子俩在梧桐树影里交手,拳头破空的声音像撕布。
周旋蹲在廊下看,手里剥着毛豆。
隔壁张媳妇拎着菜篮子她没急着进屋,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周青柏的摆拳打在空气里,衣摆掀起的风让落叶打了个旋。
张媳妇想起自己大姑子上个月还念叨周家老大,小姑子前天吃饭时也问起周旋有没有对象。
围过来几个邻居。
老刘头拄着拐杖站在巷口看,烟头烧到手指才回神。
孙家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二楼阳台,脚尖不由自主跟着周凯的步法移动。
打了约莫两刻钟,周青柏先收了手。
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珠从下巴滴到青砖上。
五年前这种对练他连呼吸都不会乱,现在肺腔里像灌了铅。
周凯站在三步外,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腿还站得稳当。
“老了。”
周青柏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下额头。
林青和的声音从二楼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人都跑哪去了?”
她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尿布,小姑娘在她臂弯里扭动。
周青柏正要上楼,林青和已经转过身:“你歇着吧,喘成这样。”
这话说完她才意识到什么,但周青柏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小姑娘的澡该洗了,尿布台上那罐爽肤粉见了底。
林青和喂完奶把孩子递过去时,周青柏的手还在抖。
“老大呢?”
林青和问。
“去老翁家了。”
周旋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瓷碗。
林青和洗了把脸,换了件出门的衣服。
她没急着走,先灌了壶热水,把奶瓶烫过一遍摆在窗台上晾着。
走进老翁家院门时,翁妈妈正在晾被单,水珠从白色布料上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翁美嘉正立在布料架前,指尖捻着一块藏青棉布。
周凯站在柜台另一侧,手里攥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林青和迈进门槛时,檐角挂着的铜铃铛晃了两下。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
她话音里带着笑。
翁母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几根棉线:“青禾,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个事。”
“巧了,我也有一桩事要跟你说。”
林青和在门边的长凳坐下,顺手拂掉膝上沾的一片碎布头。
两人目光相触,又同时转向柜台那边——周凯正把算盘推到翁美嘉手边,那姑娘接过去,指尖拨动几下,又推回来。
两张面孔都泛着薄薄的红。
“昨天让青柏翻了翻黄历,”
林青和压低了些声音,“大后天是个好日子。
我在琢磨,要不要先给他们把订婚办了。
结婚不着急,他俩都还嫩,往后日子长,慢慢来。”
翁母手里的剪刀搁在案板上,刀口还卡着一截缎带。
她心里盘算的也是这回事——明年大儿子要摆酒,一年里办两场喜事不合适。
小闺女年纪小,让她大哥先成家,也算合规矩。
再说那棵铁树好不容易开了花,拖久了怕四妮改了主意,不嫁他了。
火车上正打盹的翁国栋打了个喷嚏,醒来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嫌弃了一轮。
两家人心意相通,几句话就把事定下了。
大后天在周家老屋里办个订婚宴,请长辈们做个见证,不必大操大办。
林青和让周凯先带美嘉去爷爷奶奶那头认个门,自己留在铺子里,跟翁母讲起老家的那些事。
“亲家母那边你让她放宽心,”
翁母手指在布料上划过,指尖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分家就是分家了,各过各的日子。
新社会了,不兴旧时候那套株连挨着的规矩。”
林青和点了点头:“我跟大嫂也是这么说的。”
“明年办酒的时候,可得让亲家公亲家母带着小舅子他们一道来。”
翁母说着,从架子上扯下一块红绸,对着光看了看纹路。
“那肯定得来。”
林青和抚了抚袖子,“国梁今年没回来?”
“在那边处了个对象,家里底子不错,去人家过年了。”
翁母把红绸抖开,叠了两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每个儿子成了家,各过各的日子就好。
二儿子她向来不操心,只挂念大的那个。
如今总算有了着落,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林青和又坐了片刻,喝了一盏茶,这才起身回去。
周凯中午带翁美嘉到了老屋,老王也在院里坐着晒太阳。
灶房里油烟翻滚,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
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吃了顿午饭,碗筷碰撞声夹杂着谈话声。
饭后周凯送翁美嘉回去,沿路墙根的积雪化了,石板路湿漉漉的。
周父周母坐在屋里,桌上摆着茶壶,开始合计大后天的事该怎么张罗。
周母把目光落在那个姑娘身上,嘴里的话像撒出去的碎米粒:“这个对象找得对,人长得顺眼,说话条理清楚,当护士的到底不一样。”
周父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满足:“大娃的眼力劲一直好。”
老王没开腔,视线却在那姑娘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样的条件摆在那儿,真要挑剔反倒成了自己不识趣。
“两个人都挣工资,家里就是双份收入,往后根本不用操心。
等老了还有退休金,稳当得很。”
周晓梅插了一句。
周母听了这话,眼角的纹路又深了几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要不是明年国栋跟四妮的事,我真想让他们明年就把婚结了。”
早办婚事,她就能早点抱上曾孙子。
“现在才多大?过了年也才二十二。”
周晓梅提醒道。
“二十二哪里小了?夏夏不是今年就结了?”
周母反驳。
周晓梅心里清楚,夏夏那个侄子娶回来的哪是媳妇,分明是请回了尊菩萨。
这会儿那家里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这些话都是她四嫂私下说的,谁也没往外传。
老人家听了只会添堵,提它做什么。
“要不是隔着这么远,我真想回去转转。”
周母又念叨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第391章
眼下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老四家都买了两辆车,大孙子也要成家了。
这一桩桩好事堆在一起,却没能回村里跟那些老姐妹唠一唠,总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
“娘你可别折腾了。
这路这么远,上回你过来的时候人还是被抬着进的屋。
现在回去一趟,你哪受得了?”
周晓梅语气里带着不客气。
“我就是随口一说。”
周母摆摆手,也没再坚持。
王元在旁边接话:“听说高速路已经在修了,往后交通只会越来越好。
想回去,机会多的是。”
“高速路是个什么东西?”
周母不解地看着他。
“跟城里的路差不多,又平又宽,车开起来顺得很。”
王元解释。
“那我们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天。”
周母叹了口气。
“大过年的,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周父的声音带着责备。
周母笑了一声:“我就是说说。
我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三十年呢。”
眼下这小日子过得这么好,她才舍不得那么快就走。
以前饿得皮包骨头的时候,哪敢想今天这样的光景?
那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吃个半饱,已经是天大的奢望了。
大部分时候,人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现在顿顿能吃撑,不用下地干活,肉也天天出现在饭桌上。
这样的日子,以前谁敢想?
反正周母不敢。
她觉得神仙过的日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所以她才总想回老家走一趟。
这好日子,总得跟那些老姐妹们说说。
她们没过上,她替她们看一看,说一说,也算让她们跟着高兴高兴。
林青和下午踩着门槛进来,嘴里正说着订婚的事。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晃荡。
“定下来了?好。”
周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布头,“那姑娘我瞧着就踏实。
搁在咱们村里,门槛早叫媒人踏破了。”
“那您大孙子要是搁村里,十里八乡的媒人还不得把咱家门槛踩成平地?”
林青和笑出了声。
周母也跟着笑,眼角皱纹挤成了褶子:“早些年我跟你爹老嘀咕,说你花钱跟流水似的,往后娶媳妇可咋整?现在看大娃这样,就是没个正经差事,怕也有大姑娘抢着跟。”
“这话可过了。”
周晓梅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啥都没有,谁乐意嫁?”
“怎么没有?”
林青和接过话头,“只要人长得端正,在外头不沾花惹草,女人养家也不是不成。
找个这样的回来带孩子,倒省心。”
“四嫂,你这是养我四哥养出经验来了?”
周晓梅擦了把手,揶揄道。
“可不是。
可你四哥偏不领情,非要自己捣鼓那个饺子铺。”
林青和说着,眼角瞟向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周母年轻时站在长城垛口,风把围巾吹得老高。
周母笑骂:“男人就该撑起门面,哪能全压给女人,不像话。”
“您不嫌我主意大就成。”
林青和走过去,把带来的照片搁在桌上,手指划过相纸边缘。
订婚宴定在腊月二十八。
那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支起了两口大铁锅,柴火噼啪响着,白汽腾腾往上窜。
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蜜蜜攥着红纸包着的糖果,被大人抱到前排。
摄影师喊“看这里”
的时候,她嘴里还含着块芝麻糖,笑得眯起了眼睛。
那之后,周凯和翁美嘉就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妻了。
可林青和歇不下来。
干鲜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竹筐里堆着干枣、核桃、桂圆,裹着糖霜的山楂条在阳光下发亮。
老三关了饺子铺的门,天不亮就跟二哥踩着霜花往铺子里赶,手套上还沾着昨晚搓面的 ** 末。
周母那卷新洗出的照片搁在柜子上,有长城的砖缝,有颐和园的铜牛,还有北海的白塔。
她说再活三十年,惹得满屋子人笑得直拍大腿。
日子确实不一样了,只有
八十年代出生的娃娃们,打落地就泡在蜜罐里。
蜜蜜伸手够桌上的烤鸭,油汪汪的手指在桌布上印出几个小圆圈。
“年后得找家能做礼盒的厂子。”
周归来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用塑料袋装,看着不够体面。”
年夜饭的桌子摆在饺子铺里,蒸汽混着热菜的白气往上窜。
李爱国和周三妮下午就收了摊,抱着儿子胖胖过来时,林青和正往桌上摆碗筷。
翁国栋和周四妮今年没回来,留在乡下过年,翁爸爸和翁妈妈带着翁美嘉早到了,翁妈妈手里的饮料瓶晃了晃,笑出声:“去年在这边吃,今年还是这边,倒让我省了做饭的工夫。”
林青和把一盘红烧鱼搁上桌,擦了擦手:“要我说,年年都这么过才好,人多热闹。”
翁妈妈笑得眉眼弯弯:“要是真能,我可求之不得。”
周归来端着个小酒盅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过了这个年他就十八了,林青和没拦他喝酒,以后做生意少不了应酬,这时候练练也好。
他咽下酒,冲翁妈妈举起杯:“翁伯娘这话说得对,您要是愿意,往后年年都上咱家来。”
翁妈妈摆摆手:“老三你少喝点。”
“醉不了,醉不了。”
周归来又给翁爸爸满上,“翁伯父,翁伯娘,我先敬您二老一杯。
祝您二老年年顺心,越活越精神。”
翁爸爸碰了碰他的杯沿,笑着说:“也祝你早点找个对象。”
翁妈妈用饮料代酒,也跟着喝了一口。
周凯坐在旁边,夹了块排骨嚼着,抬眼看向弟弟:“等老三毕业了,让他自己出去跑业务,多练练手。”
“大哥,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等我出来,不用你催,我自己就得往外跑。”
周归来放下酒盅,语气里带着股劲头。
翁爸爸换了话题:“老三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开个饺子厂。”
周归来答得干脆。
翁妈妈皱了下眉:“饺子厂?那东西满大街都是,能有多大赚头?”
“是稀松平常,不好做。”
周归来笑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慢慢琢磨吧,眼下就这么个想法,以后有没有更合适的,还说不准。”
“我看你妈那服装铺子生意就好得很,怎么不往那方向走?”
翁妈妈又问。
周归来没直接答,反倒笑着反问:“翁伯娘,您今年赚得怎么样?”
翁妈妈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出来:“还不错。
可我就这一间铺子,哪比得上你妈那好几间。”
# 年夜饭桌上的生意经
周归来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全做一样的买卖风险太大。
万一哪天行情不好,一家老小全指望一条路走,那得把人压垮。
多开几条道,这个不行了,还有别的撑着,心里才踏实。”
林青和抬眼看向自家老三,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这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肚子里居然藏着这些弯弯绕绕。
“听他吹牛。”
周青柏一只手搂着怀里的小闺女,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朝翁爸爸示意,“全是空话,您多吃菜。”
翁爸爸笑了笑,杯沿碰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红烧肉炖得软烂,酱色油亮;清炒白菜嫩生生地码在盘边;鱼汤泛着奶白色,葱花浮在表面。
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句家常。
半路上,老二周旋推门进来,外套上还沾着外面的冷气。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筷子直接伸向那盘红烧肉。
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热气腾腾地吃了顿年夜饭。
饭后周凯拉着翁美嘉出门,说是去街上逛逛。
周旋和周归来卷起袖子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碗碟在水声里碰撞。
林青和和周青柏领着翁爸爸翁妈妈去了平房那边。
茶壶搁在茶几上,杯子里浮着几片茶叶,电视里正放着春晚,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
翁妈妈接过林青和递来的热水,指尖摩挲着杯壁:“我以前觉得快四十岁再生孩子,负担重得很。
现在看这个小闺女,倒觉得挺好。”
“好是好。”
林青和往沙发里靠了靠,“可这也是一份责任。
其他的都飞出去了,这只才刚出壳。”
翁妈妈嘴角弯了弯:“如今条件好了,不像以前那么难。
找个保姆也行,我那边就有个请保姆的,一个月六十块钱,家里头的活儿全包了。”
“让青柏自己忙活去。”
林青和瞥了周青柏一眼,“他乐意得很。”
周青柏把小闺女往上颠了颠,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难带。
等明年开春,闺女就大了,更懂事些,我看着就行。”
他是不放心把闺女交给外人带的。
再说也没什么可忙的,就那么点事。
过了一阵,周旋和周归来也回来了。
李爱国和周三妮带着胖胖推门进来,小孩子圆滚滚的,脸蛋鼓鼓的,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胖胖让你喂成球了。”
周归来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胖胖虎头虎脑的,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几颗小牙。
李爱国看着儿子,眼角都是笑纹:“胃口大得很,少了还不乐意。”
“三岁就能送幼稚园了。”
林青和说。
周三妮皱了皱眉:“三岁会不会太小?”
“不算小。”
林青和摇摇头,“四岁也行,别超过五岁就好。”
“那就四岁再送去。”
周三妮低头看着胖胖,嘴角含着笑,“再带他两年。”
生了儿子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日子有奔头。
每天睁开眼就有牵挂,有盼头,手脚都有使不完的劲。
等把欠四婶的钱还清了,她和爱国就试着支个摊子,看看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几个人在平房里坐到九点多。
周旋开了车,一个个把他们送回去。
林青和和周青柏回到屋里,外头的风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电视还开着,画面一闪一闪地亮着光。
1985年的最后一天,窗外的风裹着雪粒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青和翻了个身,后背抵上一具温热的胸膛,周青柏的手臂从腰侧探过来,指腹摩挲着她睡衣的扣子。
“青柏,咱家日子越过越像个样了,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她侧过头,下颌擦过他的胡茬。
周青柏的气息喷在她后颈,声音闷在喉咙里:“娶个好媳妇,家里三代都不愁。”
林青和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力道不重,带点痒:“嘴皮子抹了蜜也没用,夜里离我远些。”
“一张床,能远到哪儿去。”
第392章
周青柏撑起身子,先把旁边婴儿床里的小闺女裹严实了,转身时棉毛衫蹭过被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没一会儿工夫,那条手臂就又搭上她的腰,林青和抬手拍了他肩头一下,力道轻得像掸灰:“老东西,不害臊。”
周青柏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胳膊收紧,把怀里的人带进被窝深处。
暖气片嘶嘶吐着白雾,窗外偶尔有鞭炮炸响,混着风声,把这个跨年夜裹得严严实实。
时间像一把沙,攥得再紧也从指缝里漏干净了。
** 年,八七年,两个年头说没就没,日历一翻,人已经站在一九八八年的门槛上。
这两年里头,日子不是太平的。
** 年那阵子,许胜强进了监狱。
又是打架,不过这回不一样——几个地痞到他铺子前头收保护费,他抄起凳子就砸了出去。
混乱里头,其中一个混混被他抡倒了,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人醒过来之后,脑子就不对劲了,傻愣愣的。
家里人凑了一笔钱,走了半公半私的路子把事情抹平,可许胜强还是撞上了严打的风头,被拎出来当了典型,判了三年。
今年是第三年,离他该出来的日子不远了。
事情刚闹开那阵,老周家的人听了,眉头都拧成一团。
但也就是拧拧眉头,没谁站出来说要怎么着。
人在京市安了家,许胜美哭着求到这边,周母想不知道都难。
可周母这回硬起了心肠,让这边帮着把那笔赔偿送过去,就再没下文了。
王元那边,她压根没让提一个字。
这种事不是头一回。
就算这回是地痞先动手,可人被打傻了,有理也站不住脚。
三年,进去待着吧。
都说那地方是个大熔炉,再硬的刺头扔进去,出来也得规规矩矩的。
周大姑和她男人从老家赶过来,进门就红着眼眶要跪,嘴里念叨着让这边托关系捞人。
周母把女儿拉到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糊上玻璃窗。
她说,这孩子再不管,往后要吃更大的亏。
周大姑听不进去。
儿子坐牢,传回老家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是被许胜美一个电话叫来的,电话里哭得快断气,说弟要是在里头待三年,这辈子就废了。
可老周家这边,没人再伸手。
连周青柏也只是在晚饭桌上说了句,进去待几年,对他没坏处。
筷子戳进米饭,热气扑上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周家那位姑奶奶最后甩出的话,像钉子一样砸在门框上。
她说老周家心肠硬得像冬天的冻土,亲生骨肉坐牢都不肯伸手拉一把,往后这门亲戚就当断干净了。
那语气里透出来的决绝,几乎就是在割断血缘的绳子。
周母听了这话,胸口堵得发慌,又在医院躺了两天,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仿佛也在数着那些裂开的缝隙。
许胜强被判了三年,这事就这么钉死了。
今年算算日子,他也该从那扇铁门后头走出来了。
可他在里头吃牢饭这件事,对老周家来说,就像河面上飘过去的一片树叶,水流依旧,日子照常转。
该开店的开店,该读书的读书,谁也没多停下脚步。
林青和这两年的步子迈得格外大。
茶铺的生意从零星的几家铺子,一路铺开,到现在手里攥着十五家分店,散落在城里的各个角落。
茶叶这块的收入,占了家里进账的大头,足足六成往上。
剩下的四成,才从服装铺、饺子铺、饮料铺、干鲜铺和香烟铺这些零碎生意里挤出来。
铺子多了,进货的胆子也大了,她跟南方那边大大小小十几家茶庄都挂上了钩。
从去年起,这些供货的线,全交到了老三周归来手上。
周归来毕业后,就一头扎进了家里的生意堆里,成了林青和的左膀右臂。
老二周旋倒是没急着出来,他继续往书堆里钻,今年就要读博士研究生了。
林青和心里头揣着个念头,想让他往博士后那条路上冲一冲,要是真能冲上去,那家里就算有了个拿得出手的门面。
门被推开,寒风从缝隙里挤进来。
周老三换了鞋,搓了搓手,说:“妈,大哥来电话了,让给寄几斤干海参过去。”
林青和正低头翻译稿子,笔尖在纸上游走,连头都没抬,只问:“是美嘉想吃?”
那声音平静得像水,没有起伏。
周老三给自己倒了杯菊花茶,又顺手扭开了音响的旋钮,磁带里转出一首流行歌,他啜了口茶,说:“大概会匀一些给国梁哥吧,他媳妇不是有了身子吗。”
林青和这才从稿纸上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说:“那就寄吧。
今年该轮到你大哥了,兄弟三个,一年结一个,他忍了这么久,也该熬到头了。”
周归来回味着她话里的意思,笑着接了句:“可不是嘛。
原本大哥打算 ** 年提了职就结婚的,结果国栋叔那头铁树开了花,只能让四妮姐先走一步。
想着晚一年也不打紧,哪知道又撞上国梁哥和他对象要办事,结果一直拖到现在,他跟美嘉姐还没扯证。”
周归来咧嘴露出白牙,说:“今年总该轮到他了吧。
不过大哥这情路,也算是踩了一路的坑。”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说:“你爸在里头歇着呢,音响拧小些,别吵着他。”
三月里,八八年的新年刚翻过去没几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寒碜劲。
周归来伸手把音量旋钮转了半圈,又问:“都这个点了,爸怎么还在睡?该去接幺妹放学了吧。”
那个叫蜜蜜的小姑娘,要是按实打实的生日算,才两周岁半。
可要是按老辈人的算法,虚岁一加,就变成了四岁。
周青柏原本舍不得把这最小的闺女早早送进幼稚园,可架不住那丫头自己天天扒着门框往外望,眼巴巴地想去。
幼稚园离得不算远,油门踩下去,不到五分钟就能望见那扇铁栅栏门。
那地方确实不错,不单是蜜蜜小姑娘待在里面,周二妮家的那对龙凤胎,周三妮家的小胖墩,全都在同一个院子里混日子。
可别瞧那三个孩子年纪都比蜜蜜大,见了面,一个个嘴皮子翻得飞快,全都得喊一声“姑姑”
喊得多了,王元家那龙凤胎里的姐姐当真以为蜜蜜的名字就叫“咕咕”
……
那娃娃才两岁半,今年刚被送进去的时候,周青柏心里头还直犯嘀咕,生怕自家闺女吃了亏。
专门叮嘱胖墩跟那对龙凤胎,叫他们看紧点,保护好他们的小姑姑。
林青和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动不动,心里头直犯嘀咕,简直咸得没边了。
那就是送进去瞎玩的,真要是挨了欺负,小孩子之间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下,能有多大力气?犯得着跟如临大敌似的?
母子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周青柏已经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他掐着点,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去接女儿。
“还有半个钟头呢,你也不嫌在那儿干坐着。”
林青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些,“给我泡杯柠檬蜜过来。”
周青柏转身给她冲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嘴里蹦出一句话:“媳妇儿,咱是不是该琢磨着出去转转了?”
他媳妇惦记了好些年的海南那趟行程,今年总该能兑现了。
林青和端着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抬眼看过去:“你姑娘,咱带不带?”
“那肯定得捎上。”
周青柏回答得斩钉截铁。
周归来在旁边插了一嘴,声音里带着点纳闷:“爸,妈,你们要去哪儿?家里头这一摊子生意谁管?”
“不是还有你么。”
他爸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从毕业之后,周青柏使唤这个儿子就使唤得越来越顺溜了。
南边的茶庄,羊城的干海鲜那一套,周青柏全都带他跑过一趟。
去过一回,下回就让他自己领着员工去谈,连跟老板在电话里敲定价钱的事,也都甩给了他。
周归来办事倒也没掉链子,手脚利落,干脆得很。
如今家里那堆生意基本就是他掌着舵,不少事都拉上马成民一块儿商量着办。
这后头大半年下来,林青和跟周青柏几乎不用操什么心。
所以要是真奔海南去,家里那些活计,那肯定全得甩给老三。
周归来今年都二十了,还想撒个娇,可惜没用了。
早过了能撒娇的岁数,周母压根不吃他那一套,更别提周青柏这个当爹的了。
只是这个当爹的,一碰上他的宝贝老闺女,那点威严就全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开车去接人的时候,先把那对龙凤胎捎到服装厂丢给王元,又把小胖墩送到干鲜铺交给三妮,最后才开着车把老闺女带回家。
“爸爸,今天我玩了滑滑梯。”
蜜蜜小姑娘背着个可爱的小书包,窝在她爸爸那结实有力的臂弯里,小嘴一张一合,跟她爸讲着今天玩的那些花样。
“好玩么。”
周青柏问。
“好玩,我明天还要玩。”
蜜蜜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肚子饿没。”
周青柏又问了一句。
#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蜜蜜把小手搭在父亲粗粝的掌心里,跟着他往上走。
胃里空空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肚子在叫。”
推开门的瞬间,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
周青柏从厨房端出一块金黄色的蒸糕,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
蜜蜜松开父亲的手,先跑到书桌前,双手环住正低头写字的母亲,把脸颊贴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下一秒,三哥的手臂已经环住她,将她抱起放在膝头。
糕点的碎屑沾在指尖上,蜜蜜把手中的蒸糕举到三哥面前,问:“哥哥要不要?”
“要。”
周归来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弯腰凑近,就着妹妹的手咬下一小口,咀嚼了几下,眉毛扬了起来:“这味道真不错,谢谢蜜蜜。”
小姑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从三哥腿上滑下来,又跑到父亲身边,撕下一块递过去:“爸爸也尝。”
周青柏张开嘴,任由女儿把糕点塞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道谢。
蜜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脸颊上漾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林青和放下笔,目光从泛黄的稿纸上抬起,声音里带了几分揶揄:“就我没份?”
“妈妈在写字,我给妈妈留着。”
蜜蜜把剩下的一块掰开,轻轻搁在桌角。
林青和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便捧着糕点小跑过去。
看着她咬下那块蒸糕,蜜蜜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回应。”嗯,很香。”
林青和点了点头。
蜜蜜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沙发上,一边咬着自己那份,一边晃着两条小腿,目光黏在电视屏幕上。
周青柏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杯沿冒着淡淡的白气:“把这个喝了。”
第393章
“不想喝。”
蜜蜜别过脸,鼻尖皱了起来。
“两口就好。”
周青柏蹲下身,把杯子递到她嘴边。
周归来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耐心十足地哄着妹妹喝牛奶,忍不住啧了一声:“爸,饺子铺该开门了。”
“我也去。”
蜜蜜立刻放下杯子,从沙发上跳下来。
周青柏扶住她的肩膀,又喂了几口牛奶,等她把手里的糕点咽干净,才牵着她往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时,周归来转向林青和,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妈,咱们小时候,爸也是这样?”
“不是。”
林青和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猜到了。
要是真这样,我肯定记得一清二楚。
那画面,简直没法想。”
周归来摇摇头,声音里透出一股故作嫌弃的意味。
林青和拿起笔,重新蘸了墨水:“你这是酸得不行。”
“酸?我可不敢。
得亏我爸手下留情,不然我现在怕是连门都出不了。”
周归来把手 ** 裤兜里,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当成瓷娃娃养大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虽然他对那个小丫头也是百依百顺,但她该学的规矩,他一样没落下。
就像每次蜜蜜递东西过来,他从不推辞,收下后就认认真真道谢。
这看似小事,其实都是在教她。
当然,起初他也会说“不用”
是母亲告诉他,妹妹给了,就收下,道声谢比什么都强。
林青和动了动嘴角,没再说什么。
周青柏对那几个儿子向来是放养的——只要不惹祸,日子怎么省事怎么过。
他那点柔软的心思,只会落在这屋里两个女人身上。
至于儿子们,在他眼里大概就是来讨债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周二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月末的账目单送到她手中,那张纸的边缘还带着刚从文件夹里取出的折痕。
王元服装厂那边的款项,是按整月汇总结算的。
双胞胎已经能满地跑了,周二妮总算能把自己从尿布和奶瓶堆里 ** 。
她在服装厂顶着总会计的头衔,可这头茶铺的账本也归她管。
大部分日子,她都窝在林青和这边,盯着茶铺的流水进进出出。
“拿去给你三弟过目。”
林青和抬了抬下巴。
周归来接过那张纸,目光在数字间游走,嘴上却抛出另一件事:“听说二姐夫那边,新来了两个女会计?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
“嗯。”
周二妮的声音很平。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染进眼睛里:“二妮姐,可得留点神。”
周二妮倒先笑了:“那两个人是我亲自面试进来的。
一个已婚,另一个也有对象。”
“该防的还得防。”
周归来把账页翻过一页。
“你二姐夫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自己知道分寸。”
周二妮说这话时,语气里没带什么波动。
林青和侧过脸来打量她一眼:“你给他这么大的信任,不怕出问题?”
这两年王元的摊子铺得飞快,原先那间小厂子已经吞下了近千号人。
按他的岁数算,这成就已经扎眼得很。
时代的口子越撕越大,外头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茬接一茬。
他身边转悠的 ** ,只会越来越密。
“他要是自己扛不住,我拦一回两回有什么用?后面排着队的人,我拦得完?”
周二妮的声音很淡,像是早就把这事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比起从前那个会抓着王元衣角追问的姑娘,她确实变了些。
她信他,但也清楚他面前摆着多大的钩子。
所以她把龙凤胎丢在他眼皮底下,让他想犯浑的时候,好歹先看一眼那两张脸。
至于她自己,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拿绳子拴着他。
那样他累,她更累。
她私下里也不是没盘算过——真有那么一天,孩子她肯定要带走。
旁的,她可以不要。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没你想的那么糟。
王元那孩子的心性,我看得分明。
这两年势头再猛,也没见他晕头转向。
他不是那种穷惯了突然发迹的人,脚跟扎得还算稳。”
周归来把视线从业绩表上抬起来,补了一句:“咱们老周家,也不是软柿子。”
这两年老周家攒下的底气,不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大哥在部队里的路越走越宽,前年提了一级,今年还要往上挪。
等这一级落定,肩章上的星就该换了。
掰着手指头算,大哥今年才二十四。
这个岁数攀到那个位置,往后谁敢轻看?
他二哥的婚事去年就定了,那姑娘对二哥简直着了迷。
老大成家之后,二哥也该轮到办喜事了。
姑娘的父亲在政委那边当差,论身份那是货真价实的千金 ** ,可在二哥跟前愣是没半点架子。
过年那会儿她来过一回,说话周到,做事妥帖,一看就是能持家的。
二哥自然也登过她家的门,她家里人对二哥也是打心眼里满意。
往后二哥未必还去教书,指不定借着老丈人家的路子,转而往仕途上走。
前头两个兄长一个比一个争气,老周家如今谁还敢小看?就算是王家门第高,要想做什么出格的事,也得先掂量掂量分量。
不过这话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王元这两年虽说赚了不少钱,可气度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但对周家这边,他倒是一直没变过。
周归来翻完账本,说了句:“明天我找二姐夫把这笔账结了。”
林青和转过头问周二妮:“四妮怎么样了?”
周四妮是那年五月跟翁国栋成的家,一直到去年年底才怀上孩子。
倒不是不能生,是她自己想接着念书,跟翁国栋商量好了,一直避着。
去年学业结束了,这不就有了。
可她那怀孕的反应,跟林青和当初有一拼,真是遭罪,吐得连饭都咽不下去。
周二妮笑了笑说:“就是吐得厉害,其他倒还成。”
林青和说:“我看她今年怕是上不了班了,让她好好养着,别老惦记活儿。”
“她说过了头三个月就好多了,到时候还来上工。”
周二妮笑着说。
她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怀孩子的时候没去王元的厂子,可闲在家里日子实在难熬,边干活边捱着反而好过些。
四妮那性子她清楚,根本闲不住。
其实从结婚以后,周四妮就没哪段时间是歇着的,天天上班不说,一日三餐还都给翁家做得周周到到。
翁爸爸翁妈妈从来不用自己动手做饭,周四妮做完了,就让翁国栋拎着食盒送到服装铺去,反正也不远。
可以说周四妮进了门之后,翁妈妈再没碰过锅铲,全让周四妮给包了。
翁妈妈见了林青和就没少夸周四妮,偶尔还给周大嫂这个亲家母和周大哥这个亲家公寄衣服,周旺这个小舅子也有一份。
周大嫂自然高兴,闺女在婆家过得好就行。
不过就为周四妮不急着要孩子这事,她念叨了好多回,后来还是搬出翁妈妈来,说人家当婆婆的都点头了,这才消停。
林青和没接二妮的话茬,她心里清楚四妮那点念头——手里攥着一份活计,腰杆子才硬得起来。
眼下工钱涨得凶,她名下那些工人,月俸已经窜到一百七,这数目搁哪儿都算得上丰厚。
翁国栋那边也不差,一个月二百出头,夫妻俩要是都上工,进账将近四百块,妥妥的高收入门户。
周二妮交代完正事就转身走了。
林青和瞥了眼时辰,抬脚往饺子铺那边去,该吃晚饭了。
老二周旋在外头忙,不用回来凑桌,剩下她和老三,再加一个刚子,人齐了。
虎子和陈姗姗是前年办的婚事,成家后就自个儿开火单过。
说起来,陈姗姗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如今孩子已经能满地跑,一岁多点儿,扔给她娘家妈带着。
虎子依旧支摊子,结了婚反倒更拼,陈姗姗也没闲着,照旧在服装铺子里上班。
“干妈,三哥。”
林青和和老三迈进饺子铺的门,一眼就瞅见姜庚这个干儿子。
去年他考上这边的大学,凭真本事来的。
“今儿怎么得空?”
林青和笑着问。
星期三,往常这小子得熬到周五傍晚才溜达过来住,挨到周日下午才磨蹭着回学校。
“学校闷得慌,就跑出来了,明早坐车回去就行。”
姜庚咧嘴笑。
“那你赶巧了,早上我宰了只大公鸡,留着晚上添菜。”
周归来插话。
姜庚眼睛一亮:“三哥,你今年还往南方跑茶叶不?捎上我呗。”
他就听他三哥吹过牛,说走南闯北哪儿都去过,听得他心里痒痒。
他自己最远就到京市,这还是沾了干爸干妈的光,要不连海市都出不去。
“我那是正经事,暑假你不回海市?带你跑南方,美丽女士非得骂我不可。”
周归来摆手。
这两年两家走动更密,他年初还专程跑了一趟海市,把他爸留在那儿的铺子全收回来。
今年打算把茶叶生意做到海市去,那些店面地段不错,正好改成茶叶铺。
“我妈哪会骂你,还让我多跟三哥学着点呢。”
姜庚说。
“少哄我,姜叔是想让你走他那条道,毕业了去上军校,大哥到时候帮你举荐。”
周归来道。
“我不想干那个。”
姜庚叹气。
“上次大哥不说了吗,你挺合适,再说你不是想锄强扶弱?我看正对路子。”
周归来笑。
“带小庚出去转转也好。”
林青和开口。
“我也要去。”
蜜蜜小姑娘扑过来,一把抱住她三哥的腿。
# 安居乐业
蜜蜜说话时那副小大人模样,任谁看了都得愣一下。
才两周半大的娃娃,嘴皮子利索得让大人都接不住话。
想要什么不要什么,那双眼睛一转,主意就来了,精明得简直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爸要是点头,我就带上你。
你自己去问。”
周归来冲小姑娘扬了扬下巴。
蜜蜜转身就扑向周青柏。
周青柏一把抱起老闺女,朝厨房方向喊了句:“老三,过来把菜炒了。”
“小庚去。”
周归来把围裙甩给姜庚。
“我这正包饺子呢。”
姜庚双手沾着面粉,连忙摇头,“我炒菜非糊了不可。”
周归来只好自己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林青和洗了手回来,捏着饺子皮,顺口问干儿子最近书念得怎么样。
姜庚一一应答,手里的活也没停。
等饭菜摆上桌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门口传来三轮车的响动,刚子把车停稳,拍打着衣襟上的尘土跨进门来。
“先洗脸洗手,马上开饭。”
林青和递过毛巾。
第394章
“好嘞。”
刚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牙。
一家人围坐桌旁,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要饺子,周归来便起身去灶边,利落地煮上一份。
热气腾腾的小店,飘着肉香和面粉的暖意。
“这大公鸡肉真够味。”
姜庚夹了块鸡腿肉,嚼了两下,眉毛都扬起来了。
“确实不错。
是小舅炒的吧?”
刚子看向周归来。
“我炒的。”
周归来给自己倒上酒,又问,“你们俩要不要来点?”
姜庚点头,周归来给他倒了小二两,又给父亲也倒了同样的分量。
酒杯在手里碰了碰,配着公鸡肉,喝得舒坦。
“不喝了,待会还得去夜市。”
刚子摆手, ** 杯推远了些。
“怎么拼成这样。”
周归来皱眉。
虎子如此,刚子也如此。
两个外甥从早忙到天黑,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今天歇一晚不行?”
林青和也劝,“钱是赚不完的。”
“也不累,守着摊子罢了,没什么好歇的。”
刚子笑着回。
他大哥如今在京市安了家,媳妇闺女热炕头,日子过得踏实。
可他刚子还两手空空。
托四表姐夫帮忙,户口倒是迁过来了,花了一笔。
房子涨得厉害,像大哥当年买的那种小户型已经没了影儿,其他房子又贵得吓人。
除去寄回老家给爹娘的钱,他手里攒了一万出头。
可上次大哥丈母娘帮忙找的那套,开口就要万把块,还破旧得厉害,他实在看不上眼。
小妗子让他别急,说商品房正在盖,等上一等,到时候买新的。
可价钱肯定还要高得多。
刚子心里清楚,钱得攒着,人得拼着。
开春之后换季的衣裳一出来,生意会比现在好上几倍。
到时候,一个月上千块也不是没指望。
他蹬着三轮车出摊的时候,街灯刚刚亮起来。
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棉袄裹紧了些。
夜市里已经有不少摊子亮起了煤油灯,布料和熟食的味道混在一起,街面上人影晃动。
刚子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好,摆齐,坐在马扎上等着顾客。
他想,大概用不了多久,那套商品房就会是他的。
汤碗端到桌上时,白气往上扑,刚子的嘴角已经咧开了。
林青和没再多说别的,只补了一句:“灶上还煨着鸡汤,一会儿多盛两碗。”
“成。”
刚子应得痛快。
一个月交二十块的生活费,吃进嘴里的东西却样样扎实,油水足得很。
住的地方也不用再掏钱,饺子铺二楼那间屋归他一个人,夜里躺下还能听见楼下案板剁馅的响动。
周归来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听说虎子哥最近在找铺面?”
刚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点了点头。
“找着了没有?现下的铺子可不便宜。”
周归来又说。
万把块是起步价,若是地段好、地方又宽敞,价钱还得往上蹿一大截。
“是看中了一间。”
刚子放下筷子,“地段将就,可人家要一万八。
我三哥说算了,太狠了。”
一万八千块,说出口都觉得烫嘴。
林青和听了,却接了话:“要是地方真不错,让你虎子哥拿下来。”
刚子皱了下眉:“太贵了。”
“地段值那个价,就不算贵。”
林青和语气平得很,“这两年涨得快,再过些年回头看,这个价未必贵。”
房价这些年走了一截,可跟往后比,眼下这点涨幅压根不算什么。
真正疯的是后头——一夜之间翻上几倍的都有。
当然,拿死工资的人看,这笔钱就是天价,勒断腰也拿不出来。
现在工资是涨了不少,可普通人一个月也就一百多块。
好比李爱国和周三妮,两口子在干鲜铺干活,林青和开的工钱是三百块一个月。
除掉花销,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钱?这还是双职工,多少人家里只有一个人挣钱。
等到今年翻篇,李爱国和周三妮欠的债就该还清了。
当初借钱盘下的那间铺子,如今还在往外租,两口子自己没开张做生意,日子倒也不紧巴。
只是比不上虎子和刚子,步子迈得那么快。
林青和问过周三妮的意思。
周三妮说不急,往后机会还多,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确实,后头机会多得是。
铺子买了,将来再添一套房,日子就稳了。
所以林青和没再多嘴。
虎子看上的那间铺子,她觉得该咬牙拿下。
摆摊收工后,刚子把这事跟他大哥提了:“吃饭那会儿小妗子说了,地段好就别犹豫,买下来。”
晚上回了屋,虎子把话转给了陈姗姗。
眼下虎子手头的存款不算少,可一万八的数目一砸下去,家底差不多就得掏空。
当然还能剩点,两口子带着闺女过日子,每月给陈姗姗她妈李玉凤三十块——那是帮忙带孩子的辛苦钱。
剩下的,虎子摆摊的收入加上陈姗姗的工资,多少也要往老家寄一些给他爹娘,但终究攒下了一笔。
可一万八,终究是一万八。
陈姗姗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要不就定下来?小妗子挑东西最准,信她的准没错。”
虎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知道信小妗子不会亏,可这笔数目实在烫手。”
“烫手也要拿,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街边摆摊,往后得有个正经门面才行。”
陈姗姗边说边掰着指头估算。
她心里盘算的是替林青和打理铺子那档事——有了自己的店面就能敞开门做生意,到时候让她两个堂妹来守柜台,她管着两头,兼顾小妗子那边的买卖,也算不上多费劲。
“铺子要是攥在手里了,往后自个儿经营,生意红火了,今天掏出去的钱早晚能连本带利滚回来。”
陈姗姗又补了一句。
虎子沉默了几秒,终是点了头。
第二天他就摸到那间铺面房东家门口,对方咬死了一万八,一个子儿都不肯松。
他咬着后槽牙去办了过户手续。
原本鼓囊囊的存折一下子瘪下去近九成,更磨人的是那间铺子还得再掏二三百块钱重新拾掇。
虎子跟陈姗姗办完过户,转头就过来报了信。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买下来就是好事。
你们顺带帮刚子留个心,碰上合适的,也让他拿一间。”
刚子连忙摆手:“我可不要铺子,我想攒钱买商品房。
房子都没影呢,急什么铺面。”
他脑子里全是小妗子描述过的模样——那种商品房简直跟电视里演的总统套房似的,要是能住进去,日子该多舒坦。
铺子的事他不着急,可那商品房,他铁了心要头一个抢到手。
林青和听了这话,嘴角笑意更深:“商品房跑不了,你如今光棍一条,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急吼吼买房干什么。
饺子铺二楼还不够你伸腿的?遇上地段好的铺面,先拿下来。
不想自个儿做生意,租出去也能生钱。”
刚子琢磨了两秒,觉得这话在理,扭头瞅向虎子:“三哥,那让婶子帮我盯着?”
“行。”
虎子应得干脆。
林青和接过话茬:“你婶要是真给你踅摸到好地方,可得包个红包谢她。
好地段的铺子不是地里长出来的白菜。”
“那必须的。”
刚子咧嘴笑。
陈姗姗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讲究。”
“一家人归一家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林青和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让凤姐帮忙打听着,有合适的就给这小子牵个线。”
她嘴里的凤姐是陈姗姗的妈李玉凤,年纪比林青和大几岁。
林青和对这女人一直挺满意——肯替女儿女婿搭把手带外孙女。
她也跟外甥打过招呼,每个月从账上匀些辛苦钱给他丈母娘。
毕竟当丈母娘的大方归大方,当女婿的总得有个表示。
有些老人,哪怕闲得发慌,也不见得乐意伸手管外孙的事,更别说亲孙子了。
春末的日头斜斜挂在胡同口,林青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边的电话机泛着哑光。
她拨了转盘,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隔了片刻才有人接起,周大嫂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我就说你有阵子没打回来了,也该打了。”
周大嫂笑出声来。
“今年阳阳要办事,我不得先探探风声?”
林青和也笑了,指腹轻轻摩挲着电话线。
周阳去年秋天就分到县城中学教语文了,之前在省城谈过一个姑娘,两家见过面后没多久就散了。
后来经人介绍在县城又处了个女老师,两人脾气对路,婚期定在今年秋后。
周大嫂那边声音透亮,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嘴角咧开的弧度。
大闺女和女婿包了几个鱼塘,今年第一批鸭苗已经出栏了,二闺女两口子日子也稳当,三闺女嫁出去没受委屈,眼下肚子里还揣了一个。
大儿子要成家,小儿子还在念书,虽说学费不便宜,可往后也不会差到哪去。
“几个妯娌里头,就大嫂你要卸担子了,剩下土豆这一个就完事了。”
林青和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周大嫂在那边笑得畅快:“大娃他们都出息,比不得比不得。”
笑声歇了歇,话头一转问起四妮的事。
“别的倒还好,就是孕吐厉害,跟我当年似的。”
林青和说着抬眼看了看院墙外伸过来的枣树枝丫。
“这丫头也是怪,她前头两个姐都没这毛病,轮到她就折腾上了。”
周大嫂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各人体质不一样,不碍事。”
林青和宽慰道。
周大嫂又絮絮说起村里的事,谁家盖了新砖房,谁家儿子考上了中专,电话费现在便宜了,多聊几句也不心疼。
林青和听见那头有鸡叫的声音,估摸着是周大嫂坐在堂屋门口说话。
“夏夏那边还没动静呢?”
林青和问了一句。
“还得等一阵子。”
周大嫂说。
周夏娶的媳妇马淼淼之前滑过一次胎,养了大半年才又怀上,现在刚五个月出头,离预产期还远着。
“她二婶都快给她当老妈子了。”
周大嫂压低了些声音。
虽跟周二嫂素来不怎么对付,可马淼淼那做派她也看不下去——一边嫌婆婆手粗嘴笨,一边顿顿饭都要婆婆端到炕边,衣裳裤子也是婆婆搓洗,连泡脚水都要婆婆试好温度。
# 正文
电话那头传来林青和的笑声。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随意绕着电话线,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
“这世道,一物降一物罢了。
换个儿媳试试,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
她说的是周二嫂——那个在村里横着走的女人,嗓门大得能震落屋檐灰,谁敢顶嘴她能叉腰骂上半天。
第395章
可偏偏遇上自家大儿媳,就像被抽了脊梁骨,软成一摊泥。
林青和有时琢磨,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女人什么。
周二嫂对别人,那是铁锤砸核桃——又狠又准。
唯独在她这儿媳妇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换成哪个新媳妇进门这么久肚子没动静?村里早就炸了锅,婆婆能把房顶掀了。
可周二嫂不敢。
她那个大儿媳,光让周三哥从乡下捎鸡就数不清了,隔三差五往城里送,补身体的名头一个接一个。
周二嫂愣是没吭过一声。
虽说有周六妮推倒那桩事在前,周二嫂照样赔着小心。
那姿态,低得能钻进土里。
村里人背地里没少戳马淼淼脊梁骨——这媳妇也太刁了。
可城里那头,街坊邻居倒是一个劲夸她嫁得好。
周二嫂三天两头让周三哥送鸡送蛋,黄豆、花生、芝麻这些土产也是常客。
婆婆做到这份上,还要怎样?
就连马淼淼亲妈都看不过眼,私下劝女儿:“对你婆婆客气点,别不知好歹。”
马淼淼压根不当回事。
她才懒得给那个乡下女人好脸色。”要是蹬鼻子上脸怎么办?万一赖到城里来住呢?”
她想到就恶心——过年回去住两晚,那脚臭味能把人熏晕,整间屋子都是酸臭气。
林青和又跟周大嫂聊了一阵,才搁下话筒。
周青柏从报纸后抬起头:“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吧。”
林青和把话筒放回座机。
其实不用太急。
今年到九一年,这三年里头,潜力慢慢在冒。
她记得九二年才真正爆发。
这两年多她攒了些本钱,打算先去摸摸底。
“我看中一块地,”
周青柏放下报纸,“怕是要不少钱。”
“多大?”
林青和侧过脸。
“八万平方左右。”
林青和倒吸一口气。
那可真是笔大数目。
她家收入在这两年飞速涨到月入十五万上下,在当下算是顶尖了。
可加上之前的存款,也就几百万。
想啃下那块地,牙口还不够硬。
“那块地位置不差,”
周青柏看着媳妇,“我们能吃下。”
林青和挑起眉:“怎么吃?钱不够。”
“贷款。”
周青柏语气坦然。”开放后就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带动后头。
贷款条件很方便,只要有那份本事。”
林青和没想到,时光把身边这个男人磨成了一个越走越远的人。
家里的产业摊开来看,哪怕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银行的大门也未必关死。
她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圈,心里也盘算过那条路,可那个数字实在太大,像块石头沉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周青柏把茶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刚翻过的田地上。”贷下来慢慢还,机会就这么一次。”
他语气里没有犹豫,好像这条选择在脑子里已经走过几十遍了。
往后想再伸手去抓这块地,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价格只会越来越离谱,哪里还是人能轻易扛得动的?要拿,就得现在。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拍:“海南那边,下半年能回一笔,够堵上不少窟窿。”
林青和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神却带着试探:“那块地,真有你说的那么值?”
周青柏点头。”种东西的话,不比差的。”
他那天开着他的车沿着郊外的土路溜达,无意间拐进去看见的。
是偏了些,周围连个像样的路标都没有,可一旦做养殖,这样的偏僻反倒成了好事。
现在修路的工程车到处跑,用不了几年,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准能铺平。
林青和笑了一声,语气带点调侃:“我还以为你第一反应是去找王元呢,他们家那钱堆得都能当墙砌。”
“自己来。”
周青柏接过话头,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不愿意自家的生意筐子里再装进别人的算盘,哪怕那人是他侄女婿——亲戚是一回事,生意是另一回事,两条线搅在一起,往后帐就算不清了。
再说,他也不是吞不下这块地的人,何必把嘴边的东西分给旁人?
林青和歪了歪头:“明天带我去看看。”
“行。”
周青柏应得干脆。
第二天一早,他把闺女送到幼稚园门口,小丫头背着书包跑进去之后,他才发动车子,载着媳妇往郊外开。
那块地藏在一片起伏的丘陵后面,周围连个人影都少见,可一脚踩上去,泥土松软得能捏出油来。
林青和蹲下抓了一把土,指缝间漏下来的碎粒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她站起身环顾一圈,眼睛亮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这么个地方的?”
她跟在他旁边,踩着杂草往前走。
“闲着没事,就开车出来转转。”
周青柏说。
这两年多来,他手上没闲着的事一件接一件。
别的城区里,那些好位置的铺面他拿下了不止一两间,连厂房也收了几家,更别提宅子了。
林青和曾经半开玩笑地问他,买这么多会不会哪天忘了自己手里还有哪些房?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递过来——每个房产的地址、面积、证件编号,一行行记得清清楚楚。
忘了别的,还能忘了这个?
可铺面和厂房只是顺手的事,他从去年就盯上了这片地。
那时土地买卖还不放开口子,新政策今年才下来,地皮终于有了价格标签。
周青柏心里那根弦早就绷紧了,连贷款的路数都想透了。
林青和把整块地从头到尾走了一圈,鞋子底沾了三斤泥。
回到车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他:“先跑一趟海南,看那边的情况再说。”
暮色漫进窗户的时候,周青柏把晾在竹竿上的报纸收下来,拿指节敲了敲那条消息。
纸面油墨蹭到虎口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说:“嗯。”
那边发展得快,报纸隔几天就换一批说法,他翻过不下二十篇文章。
照片里推土机和塔吊的影子挤在一起,卖青菜的摊子旁边就是施工队的铁皮棚子——这趟要是不去,往后怕只能看别人吃肉。
“带着蜜蜜去吗?”
林青和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
“带过去。”
他把报纸叠成四方块,塞进裤兜里,“放家里给谁看?老三那个没轻没重的,闺女碰一下他都未必注意。”
蜜蜜从出生到现在,除了上幼儿园那几个月,夜里翻身、早起扎辫子、下午泡奶粉,哪样不是他经手?要是留在家里,光想想那小子蹲在沙发上看电视、闺女在一边抠墙皮的画面,他就觉得胃里泛酸。
“这么小的孩子,你也舍得折腾。”
林青和把铁锅放在灶台上,铲子磕了两下锅沿。
“累不着她。”
他弯腰从鞋柜底下翻出闺女的小背包,拉链卡住了,他拿手指捏着线头拨了两下,“有我盯着。”
林青和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那辆小轿车停在槐树底下,她拉开车门,引擎响了三四声才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往翁妈妈那条街开过去。
翁 ** 服装铺这两年换过门头,招牌字从手写的换成了喷塑的,玻璃柜里摆着假人模特,身上套件米色风衣。
她本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头发盘得紧实,脖子里挂根银链子,整个人比两年前瘦了一圈,也硬气了一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快看不见,但说话中气足得很。
周四妮蹲在柜台底下整理纸箱,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四婶。”
“这两天反应好点了?”
林青和把包搁在柜台上,顺手抓了一把柜台上的薄荷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好多了,等满了三个月我就没事了。”
周四妮站起来,手扶着腰,袖口沾了一层灰。
翁妈妈正拿卷尺给一个女顾客量腰围,她侧过头朝这边嚷了一句:“她啊,着急要回去上班,拦都拦不住。”
店里还雇了个年纪轻的女孩子,正踮着脚从高处的货架上取一件大衣,布料卷下来时带起一股樟脑味。
几个客人挤在试衣镜前面,翁妈妈腾不出嘴,只拿手里的木头尺子朝周四妮那边点了点。
“你别急着去,昨天跟你娘打电话还聊到这事。”
林青和说,“先把身体养踏实了,从这儿到你四婶那边还好几站路呢,不如就在你妈这边干,也省得折腾。”
“我跟她说过了,工资照给她开,我也正缺个帮手。”
翁妈妈把卷尺收回来,夹在腋下,顺手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
周四妮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了歪:“我还是习惯去四婶那边做活儿。”
婆婆待她确实不薄,可服装铺这块地界总让她觉得伸不开手脚。
那边车间里人多嘴杂,谁家男人夜里喝多了、谁家孩子考试考砸了,大家捧个茶缸子就能聊得热火朝天。
她婆婆对她再好,两个人面对面杵着,倒像隔了层塑料膜。
二姐就没往她男人店里凑,还不是照样帮着四婶管茶叶摊子。
“挺着肚子挤公交,不方便。”
林青和把薄荷糖的糖纸捏成一个小球,弹进柜台底下的垃圾桶里。
“也就几个站的功夫,怀个孩子算什么大事?我大姐当年怀到七个多月还下地掰苞谷呢。”
周四妮说,两个手掌撑在膝盖上,像是在强调自己状态好得很。
林青和盯了她一眼,嘴角抿起来:“你娘从小把你们当铁锅使,你还真当自己是个铁打的?海参拿回去煮粥吃了吗?”
周四妮低下头,拿指尖抠着柜台边缘的封条胶带,半天才含糊地“嗯”
了一声。
鱼汤的腥味刚压下去,周四妮咽了咽喉咙。
她四婶说的没错,怀孩子的时候吃得好,生出来的娃娃才机灵——你看龙凤胎,还有胖胖和蜜蜜,一个赛一个的聪明,不就是因为娘胎里养得足?就算那味道再古怪,她也硬生生往肚子里灌下去了。
鲫鱼汤也得跟上。
林青和补了一句。
喝着呢。
周四妮笑了笑,可话头一转,我最想干的,还是回铺子那边干活。
那头翁妈妈刚送走两个挑衣裳的客人,回头就听见了这话。
她摆摆手,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老大媳妇,你想上班我懂,可你这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来回跑一趟,光路上就得颠个把钟头。
之前你姐住得近,左边一顿右边一顿还能凑合,你们这距离,远了不是一丁半点。
林青和在边上听着,也没打算帮腔劝她去上班。
她觉着,这来回折腾的活儿,实在不是个妥当主意。
周四妮抿住嘴唇,目光转向她四婶,像是在等一句撑腰的话。
林青和没绕弯子,直接告诉她自己跟翁妈妈想的一样——你就在这边好好养着,偶尔过去让你爷爷他们看看就行了。
话音落地,周四妮的眼神微微松动,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头:那我在家待着,有空了再去那边看看。
第396章
翁妈妈脸上的笑纹漾开了:这就对啦。
妈每个月工资照样给你算着,你甭怕没了进项。
等孩子落了地,妈还给你包个大红包,这话我撂这儿了。
周四妮嘴角弯了弯,低声道了句谢。
这个婆婆,确实让她挑不出半点不是。
嫁进翁家快三年,一直到去年年底才怀上,婆婆从没说过一句闲话,只说日子是他们两口子过的,自己拿主意就行。
至于生男生女,更是提都没提过要求,只说都一样,没那种老脑筋。
周四妮嘴上不说,心里却攒着一份感激——她最谢的,还是当初四婶牵了这条线。
要是换了别家,她还真不敢想,婚后的日子能过得这般顺心。
可周四妮不晓得的,是翁国栋和他亲娘对这个媳妇也是一百个中意。
老翁家日子殷实,在镇上算得上头一份的人家,这样的人家,就缺个能持家的女人。
四妮恰恰是这个样的人——一手灶台上的活色香味俱全,还爱看书肯上进,这样的儿媳妇,谁家不稀罕?当然,那些不着调的门户另说。
上班的事一敲定,林青和便跟翁妈妈扯起了别的闲篇。
这两年翁 ** 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一个月少说千把块进账,整条街的衣裳铺子,没一家能跟她抢生意——那钱赚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烫手。
“那笔钱可攒得够多了。”
“听说国栋最近要分房了?真的假的?”
周四妮听见婆婆的问话,点了点头。
“确实要分。”
打从结婚起,翁国栋就有资格申请福利房——那种厨房卫生间都配齐、自成体系的单元房。
正因有这个政策,房价这些年才涨得慢,大家都盼着分一套。
福利分房制度直到九十年代末才取消。
“国栋肯定挑了好的,对不对?”
林青和笑着问。
周四妮嘴角一弯:“他看过,说不错。
再过阵子就搬。”
现在她和翁国栋住的还是租来的房子,面积不大,条件谈不上差,也算不上好。
她心里确实盼着翁国栋说的那个新住处。
“国栋说不错,那就差不了。”
林青和点头。
翁妈妈接过话:“要不有分房,靠他那点工资和退伍费,还真不一定能买套像样的。”
“怕什么?他是铁饭碗。
不够的话直接贷款慢慢还,又不是没这路子。”
林青和说。
“我听过贷款做生意的,没听过贷款买房的。”
翁妈妈笑了笑。
“那您现在不是听我说了?”
林青和也跟着笑。
话题一转,就说到了周凯和翁美嘉。
翁妈妈叹了一声:“那俩小子一个接一个结了婚,今年总算轮到小凯和美嘉了,我可等了好些年。”
“等美嘉结了婚,他们俩都在外头,咱们想管也管不上。”
林青和说。
“美嘉跟我提过,那边有幼稚园,孩子会爬就能送进去。
她要是怀上,就休七八个月的假,等孩子会爬了再去上班,放那幼稚园就行。”
翁妈妈说。
“你还问过这个啊?安全吗?”
林青和问。
“就在小区里头,专门管小区里的孩子,安全得很。
还给喂牛奶、吃饼干、喂饭,什么都照顾好了。
就是学费贵,说一个月要五十块。”
翁妈妈说完,顿了顿。
现在大伙儿工资都涨了点,可一个月五十块钱,真不是小数目。
“只要照顾得好,五十块钱我出。”
林青和说。
那边工资普遍高,像周凯自己,一个月津贴就好几百,翁美嘉也有两百多的收入,养个孩子负担不算重。
毕竟也就那几个月的事。
孩子能自己管住屎尿的时候,学费自然就降下来了——小崽子们什么都不懂,那才叫真费神。
“嫂子,你和四婶这就聊到养娃的事了?他俩婚都还没结呢。”
周四妮听了直摇头,嘴角却压不住笑。
“今年不就办了吗?婚礼一办,孩子的事还能拖多久?”
翁妈妈接话。
“随他们自己拿主意吧,想生就生,不想生就先搁着。
你别跟美嘉念叨这些,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他们两口子自己商量。”
林青和把话头按住了。
翁妈妈心里听得暖和,笑着说:“美嘉能进周家的大门,是她的福分。”
“你可别反过来说。
我家老大能娶到她这样的媳妇,那才是他的福气。”
林青和话音一落,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捧了起来,周四妮在旁边听得耳朵都热了。
等客套话说完,林青和才转了口风:“我打算后天去泡温泉,到时候过来捎你一起?”
“老大媳妇乐意留下来搭把手,我哪天都腾得出空。
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走。”
翁妈妈眉开眼笑的,“不过这回得我掏钱。”
“我还带着晓梅跟二妮呢,你不怕破费就你来出。”
林青和说。
“那就一块儿去。”
翁妈妈笑出了声。
从翁妈妈那儿出来,林青和没急着回家。
天色还早,她拐到自己名下的几个铺子转了一圈。
周归来不在饺子铺,窝在茶叶铺里跟马成民喝茶。
她老远瞧见了,直接停车走进去。
“我妈踩着这双高跟鞋,走出去跟选美似的,也没几个比得上。”
周归来听见鞋跟敲地面的声音,咧嘴笑着打趣。
林青和穿的不过是低跟鞋,但挎着皮包,配上那身时髦打扮,确实有几分派头。
听见儿子调侃,她也不恼,问道:“你倒是挺闲的,海市那边的铺子装修完了没有?”
“装好了,姜爷爷给我打过电话。”
周归来答。
林青和转头看向马成民:“我跟青柏下个月要出一趟远门,得些日子才能回来。”
“没事,那边我跟归来盯着就行。”
马成民点了点头。
林青和也在培养二妮当经理,但马成民的位置没人能替。
她看重他,也从不亏待他——只要他是真心在这边干。
马大娘之前带着黄小柳自己去开了家饺子铺,生意也不错。
虽然比不上周青柏这边,一个月也能挣几百块,马大爷都过去帮忙了。
一家子总算都有事做着。
不过马成民不爱去那边,他宁愿留在这儿当经理。
事情多,但林青和给他开的工资,比别的普通员工高出一截。
别人月薪一百七,马成民能拿二百三,这收入搁哪儿都是高薪,绝对不会亏待他。
马成民不光钱拿得瓷实,在这边干活也舒心。
他喜欢这儿的氛围,林青和、周青柏,还有老三周归来,都不是那种刻薄人。
人家把他当自己人处,他自然愿意踏踏实实干下去。
“新员工要带,店长也得培养两三个,这需要些日子,你们别急。
等那边稳下来,成民你就回来管这边,老三你在海市盯着,吃住就去你姜爷爷那儿。”
林青和交代道。
周归来点头,没什么意见。
林青和又问:“二妮呢?”
“二妮姐去二姐夫厂里了。”
周归来咧嘴笑了笑。
林青和一看他这表情,眯起眼:“去结账,没说什么不中听的吧?”
“妈,你别多想,我可不干那种没分寸的事。
我就是去见了一下那两个新会计。”
周归来说。
其中一个不用操心,年纪偏大,长相也 ** 。
另一个倒真不错,长得标致,会计业务也熟——周二妮就是冲这个才把人招进来的。
那姑娘是有男朋友,但那人比不上一姐夫,所以周归来过去问了几句,没说什么过火的话。
林青和没再多说他。
二妮既然敢把人招进来,心里应该有底,别掺和太多就行。
她哪知道,她这老三还跟王元聊了好一阵子,说他大哥今年十有 ** 要升职,等他大哥结了婚,二哥也快了——政委家的千金大 ** 。
老三嘴里说着羡慕,其实就是在敲打王元。
王元听出来了,也无奈得很。
他到底是有多不靠谱,才让老三这么不放心?
周二妮带了两斤大红袍给王元的时候,王元开口了:“刚老三过来,可没少警告我。”
周二妮一听就知道是周归来,笑着瞥他:“他说什么了?”
“说他大哥要升官了,说他二哥要娶千金大 ** 了,以后没准要从政。
让我收敛点,不准欺负你,不然没我好果子吃。”
王元说道。
“三娃可不会说这些。”
周二妮不信。
王元笑了笑:“意思差不多。”
“那你就记着点。
我可不是没娘家的。
为了咱们这个家,你心里得有数。”
周二妮戳了戳他的心口。
她是爱这个男人,但也不会容忍他心里装不下这个家、装不下她。
如果有一次不忠,那就绝不原谅。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事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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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工厂车间里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周二妮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那根脱线的线头。
她记得两年前王元刚起步时,他们挤在这间出租屋里吃泡面。
现在楼下机器轰鸣声日夜不停,账本上的数字翻得她眼花缭乱。
电话听筒里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转悠——隔壁村工头带回来个年轻姑娘,肚子已经显了形;镇上那个倒腾布匹发了财的,上个月把老婆孩子扔在老宅,自己在外头又摆了一桌酒席。
这些故事像野草籽,风一吹就扎进土里。
周二妮把毛毯拉到胸口,侧耳听着隔壁房间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有些东西她不敢往深了想,想多了就像踩进泥沼,越挣扎越往下陷。
她能做的就是每天把饭菜做得合口味些,把他换下的衬衫洗得没有一丝褶皱。
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攥紧被角的手指关节泛白,那也拦不住。
楼梯传来脚步声,王元推开卧室门,把车钥匙在掌心掂了掂:“去学个驾照吧,车已经定了。
想什么时候过来都成。”
周二妮坐直身子,发尾扫过锁骨:“那你得手把手教。”
“现在就可以。”
王元转身往楼下走。
她跟上他的脚步,踩过水泥台阶时看见二楼窗口那抹影子。
会计小张站在玻璃后面,手指夹着钢笔,视线黏在王元宽阔的脊背上。
周二妮收回目光,指尖触到门把手上的凉意。
那个女人烫着卷发,冬天也穿着 ** ,说话时爱用些她从没听过的词。
楼下空地上月光稀薄,王元打开驾驶座车门,回头朝她招手。
周二妮坐进去,掌心贴着方向盘冰凉的皮革纹路,听见副驾驶窗户被敲响。
小张探进半个身子,嘴角挂着甜腻的笑:“王总,林总的温泉邀约我记在日历上了,还有几位客户的......”
“知道了。”
第397章
王元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对周二妮说:“挂挡要踩死离合。”
周二妮踩下踏板,余光扫过后视镜里那个咬着嘴唇转身离开的身影。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远处的路灯把黑影子拉得很长。
林青和把车停在楼下时,周晓梅正靠在副驾驶座上补口红。
周二妮钻进后座,膝盖碰到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和两罐酸梅汤。
温泉更衣室里水汽缭绕,翁妈妈把身体沉进池子里,脖子上的玉坠在水面晃动:“我店里前些天来了个姑娘,年轻轻的,提着个鳄鱼皮包,跟我店里那个做衣服的胖子带她来的。
后来才知道,那男人家里老婆刚生了二胎。”
周二妮把毛巾叠好垫在脑后,温泉水没过锁骨。
她想起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小张,那个女人拎着一袋排骨往宿舍楼走,说是要炖汤补补身子。
酸梅汤在胃里泛起凉意,她闭上眼睛,那些水汽钻进鼻子里,带着硫磺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林青和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我厂里也有这种事,打字员小姑娘天天往管仓库的老刘跟前凑,老刘家闺女都上初中了。”
周晓梅的语气里带着讽刺:“三儿条件也不差,偏偏要跟个土肥圆搅和,还去拆人家的家。”
“还能为啥?”
她自问自答,“不就是冲钱去的嘛。”
不然谁会自讨苦吃,跟那种男人搅在一起?
“懒得出奇,爱占便宜,仗着自己年轻就想走歪路,这种人早晚摔跟头。”
她又补了一句。
林青和侧过脸看她:“你这反应不小啊。”
“四嫂你不知道,大林他那个表哥,外头有人。”
周晓梅压低声音。
林青和一愣:“他表哥?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苏大林的表哥来得早,带着媳妇一块儿进京开店,孩子都大了,是那种典型的中年男人。
林青和也见过几回,怎么也不像会出格的样子。
“看着不像,可事情已经闹翻了——从大前天就开始闹。”
周晓梅叹了口气,“我那个表嫂亲眼撞见,他跟个女的逛大街。”
她又顿了顿,“现在还吵着呢。”
“到底怎么回事?”
翁妈妈探过身。
“这事儿也不好说。”
周晓梅摇头,“真要较真,错的也不全是他一个。
他那个媳妇,不知道从哪个牌桌上学了一手麻将,成天往外面跑,店里也是撒手不管,全扔给大林他表哥。
平日里说话没一句好听的,不是吼就是骂,连我看了都觉得憋屈。”
林青和实话实说:“那也不是他出去乱来的理由。
过不下去,可以离婚。”
她早就听周晓梅提过那个表嫂,嘴脸尖酸,说话刻薄。
刚来京城那阵子还没什么,赚了钱以后,那脾气越发地变本加厉。
眼睛里装不下人了。
跟那种女人共一个屋檐,确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林青和还是那句话——过不下去就离。
离了婚恢复自由身,想怎么相处都行,那是他自己的事。
可没离就往外跑,就算他再值得同情,也没道理可讲,错的终归是错的。
“事情闹开了我才听外甥说的——他们闹过离婚,可表嫂死活不肯。”
周晓梅叹了一声,“也是这次才知道,包子铺现在全是几个外甥在盯。”
她心里也拿这事当镜子照。
好在自个儿虽然偶尔娇气些,顾家、勤快,大林又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断不会像他表哥那样。
她简直不敢想,要是大林也迈出那一步,她的日子还怎么撑下去。
林青和没再接话。
这事儿,就是青天大老爷来了也分不清楚。
“最苦的还是孩子。”
翁妈妈低声说。
“都长大了,”
周晓梅摇头,“最大的都二十二了。”
翁家一共三个孩子,最大的二十二,最小的十七,都已经成年了。
“长辈那边知情了吗?”
翁妈妈开口问了一句。
“都知道了,闹出这种事,哪瞒得住。
他表嫂当天就哭着打电话回去告状,这会儿人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这两天就能到。”
周晓梅回答。
“现在知道掉眼泪了?能把一个男人逼到那份上,她还真有两下子。”
翁 ** 语气里带着冷意。
这事儿说到底,男人确实有错,错就错在没有先把婚离干净就往外跑。
可家里那个女人就一点责任没有?她当妻子、当母亲,尽到了多少本分?
年轻时都没闹过这种丑事,如今日子越过越好了,反倒过不下去了,难道不该自己掂量掂量?
周二妮一直没有插嘴。
林青和转过头对她说:“没事多去服装厂转转。”
虽说要给王元一些信任,但维护自己的婚姻,也是一个妻子该做的事。
至少得让他明白,她这个正牌妻子不是好惹的。
“王元那边出什么事了?”
周晓梅一愣,问周二妮道。
“哪有的事,就是厂里新招了两个会计,有一个模样挺出众。”
周二妮笑着回应。
“这还不叫事?”
周晓梅眼睛一瞪,“王元现在什么身价,人年轻,长得又不差,又有钱又体面,这样的男人搁在外头,那些不老实的女人见了就跟闻着腥的猫似的!”
“不至于吧?她二姐夫不是那种人。
王家什么门第,还能被那些花花草草迷了心?”
翁妈妈也忍不住接话。
周二妮哭笑不得,看着小姑说:“小姑,你真是多想了。
王元没那个心思,他最近还在教我怎么开车呢。”
“那他这是打算给你买车了?”
周晓梅追问。
“说是等我拿到了驾照,就给我买一辆,方便我随时去厂里。”
周二妮笑了笑。
翁妈妈插嘴道:“我就说她二姐夫目光没那么短浅。
双胞胎那么可爱,他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两个孩子想想。”
几个女人一边泡着温泉一边聊着天,泡完之后又吃了些点心,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先把翁妈妈送回家,接着送周二妮去服装厂,最后才带着周晓梅回家。
周晓梅和苏大林从 ** 年开始就搬出来自己住了。
她家不如周父周母那边宽敞,但住着也够了。
“这是这个月的分红,差点忘了给你。”
林青和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外加两张新发行的百元大钞,塞到周晓梅手里。
百元大钞是去年才开始流通的。
周晓梅当初投了三千块钱入股林青和的茶叶铺,每个月的分红都是现结。
现在那笔本金早就回本了,剩下的全是纯赚的分红。
“谢谢四嫂。”
周晓梅接过钱,笑嘻嘻地道了声谢。
“爹娘那边,你多盯着点。”
林青和叮嘱了一句。
周晓梅摆了摆手:“记住了,你就放心走吧。”
林青和发动车子离开后,她才攥着那叠钞票转身往家里走。
推开院门时,苏大林正蹲在后院,铁锹铲进泥土里,翻出的黑土泛着潮湿的气息。
他说想种些韭菜、白菜,往后做包子馅就不用总去集市买。
“咱爸呢?”
周晓梅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大女儿苏雅正伏在桌上写字,铅笔沙沙响着。”在后院。”
小姑娘头也没抬。
她绕过堂屋走到后院,地上已经翻出三道齐整的垄沟,湿润的土块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周晓梅想起老宅那边爹娘也侍弄着一片菜园,两老吃不完的菜常往这边送,所以自家后院便腾出地来专供包子铺馅料用。
苏大林看见她进来,嘴角扯出个笑,声音慢吞吞的:“吃了没?”
“吃过了。”
周晓梅拍掉裤腿上沾的草屑,“舅爷和妗婆到底哪天的车?”
“明……明天到。”
苏大林垂下眼,铁锹 ** 土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实在想不通,大表哥一家日子过得那么好——铺子里的流水稳当,买房的钱都快攒齐了,眼看就要把户口迁过来,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么多事来。
周晓梅也没再多问,心里已经在安排住处:两个小子到时候去姥爷那边挤一宿,空出来的房间铺上新被褥,给舅爷妗婆住。
她对那两位老人向来是感恩的,不光因为早年苏大林受过他们照拂,便是她自己嫁过来后,逢年过节两位老人也总惦记着给她捎些鸡蛋、腊肉。
之前电话里再三请他们来住几天,老两口总说怕添麻烦,推辞了。
如今人来了,却是为着那样糟心的事。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找账本。
家里的收支,她和苏大林都会一笔笔记下。
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簿子,把茶叶铺今天分的两百二十块钱写上去,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这四嫂给的营生,头几个月就把投进去的本钱收了回来,现在每个月少则两百、多则近三百的进账,就是纯赚的了。
不用自己出力气,月底就有分红,周晓梅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了翘。
包子铺的买卖也还过得去,每日流水虽不算顶好,但扣掉成本净落 ** 百块,放在这条街上也算头一份了。
只是几个孩子一年年大了,学费、笔墨、衣服鞋袜,桩桩件件都在伸手要钱。
如今每月多了这笔外快,手头总算能松快些,也能存下一点了。
合上账本,她出了门往爹娘那边走。
周父正和老王头在院里的石桌上摆棋盘,黑白棋子落得噼啪响。
周母则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嘴里咿咿呀呀哼着京戏,收音机里放着《贵妃醉酒》的调子。
这老太太最近迷上了这个,说是公园里那几个老姐妹都在学,她可不能被比下去。
两年多前到现在,周父两鬓的白发又密了一层,周母眼角也多了几道纹路。
老王从那时起就搬来这屋檐下,跟老两口搭伙过日子。
这宅子够敞亮,多住一个人倒也舒展。
三个人一块吃饭,菜色还能多翻些花样,锅灶也不用总对着一个人费心。
别的方面嘛,倒也真说不出什么不自在。
周晓梅进门时,把舅爷和妗婆要来的事递了过去。
周母心里早就有数——女儿提过这事。
她抬了抬眼皮说:“城城跟逊逊,就搁咱们这儿住。
那老两口,安排到那头。”
周晓梅点了下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嘛。
好好过着日子不作兴,非要戳个窟窿出来,吃饱了撑的。”
周母嘴上没停。
周晓梅叹了一声:“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谁让他没摊上个好的呢。”
她说这话时,心里更站大林那边——那表哥不是胡来的人,老实巴交了一辈子。
可他屋里那个女人呢?嘴碎不说,手也毒,连半点脸面都没给他留。
闹得左邻右舍都看了个全,里里外外都掉了个干净。
第398章
“那边亲家过来人了没?”
周母问。
“怎么没来。”
周晓梅应道。
“这婚是不离也得离了?”
周母说话时,想起几年前自己听到“离婚”
这词都觉得烫嘴,提都不敢多提。
如今倒不同了,公园里那群老姐妹一张嘴就说这些,她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老太太了。
“闹到这个地步,不离还能怎么收场。
他屋里三个小子,后头怎么安排,还得等他们过来商量。”
周晓梅说。
“我原先还想着,大林那表哥性子软,配个厉害些的媳妇也正好,跟你四哥四嫂似的。
谁晓得能走成这样。”
周母摇了摇头。
“娘,您可别拿她跟我四嫂比。”
周晓梅撇了下嘴,“她差了八条街都不止。”
她四嫂脾气大,主意也硬,可那是怎么对家里的?从前还在村里时,兜里一分钱都不剩,也要先把男人和孩子喂饱穿暖。
可大林那个表嫂呢?压根不是贤惠的料。
这几年赚了几个钱,也不知从哪学来那两手麻将,一天到头落个家影都难见。
回了家也是看这儿不顺眼、嫌那儿不对付,张嘴就是吵,哪有半点过日子的样。
“你四嫂这样的,外头真是难找了。”
周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人越老越觉得,老四家那媳妇,可真是不多见。
往上,能孝敬他们两老;往下,把几个儿子都拉扯得出息;对着老四,也从没亏待过。
在村里那会儿,她都看在眼里——儿子碗里是肉,她自己就啃着黄瓜、咬口番茄凑合过去。
# 重构文本
厨房灯亮着,林青和握着水果刀,刀刃落下去,苹果裂成四瓣。
果肉剖开的声音很脆,汁液在案板上留下几道水痕。
她挑了一瓣递过去。
蜜蜜接住,小口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林青和又洗了个完整的,转身塞进周青柏手里,这才拿起最后那三块,挨着边缘啃起来。
“妈妈,你全吃了。”
蜜蜜嘴里还剩半块苹果,抬头盯着她。
“嗯。
你要是还想吃,吃完这块我再给你切。”
林青和擦擦手。
蜜蜜没再说话。
等那半块咽下去,她放下果核,抱起旁边的布娃娃,手指穿过塑料梳齿,一下下顺着那些丝线做的头发。
周青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松下来。
林青和斜过眼睛看他:“大林家那个表哥,你听说了?”
“昨天端饺子过去,爹娘提了几句。”
周青柏点头,“路远,我就没拿回家说。”
“你怎么看这事?”
林青和目光往他那边扫。
周青柏原本没当回事,听见这语气,他侧过脸盯着媳妇,声音压低了:“跟我没关系。”
那态度明明白白——别人的烂摊子,别往我身上扯。
林青和看他那副模样,嘴角几乎压不住。
这表情是怕她咬他一口不成?
“说说你的想法。”
她追了一句。
虽然是旁人家的事,但拿回来当个镜子照照自家,也不算白听。
“娘也就说了个大概。
好像是那个表嫂不怎么管家,他表哥就在外面另找了一个。”
周青柏边说边看媳妇的脸色。
“然后呢?”
林青和点头。
“就是好日子过腻了,撑的。”
周青柏说。
这话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日子刚有点起色,两口子一起折腾,还能剩下什么?到头来鸡飞蛋打,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么?
“咱家现在这样不容易,我心里有数。
谁要来搅和,我头一个不答应。”
周青柏补了一句。
林青和满意了。
她伸手按了按他肚子,指腹隔着布料感觉到那层平坦的肌肉:“饿了?”
“刚吃了苹果。”
周青柏瞥她一眼。
“嗯,待会儿再过去吃正餐。”
林青和笑。
蜜蜜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爸爸要多吃点,你身上都没有肉肉。”
她想起班上有个同学的爸爸,肚子圆滚滚的,走路时一晃一晃。
她有点羡慕。
林青和愣了一瞬:“你爸这样就刚好。”
周青柏现在的体重确实标准。
不胖不瘦,每周还去 ** 跑几圈。
蜜蜜抱着那只旧布娃娃,圆眼睛眨巴两下,语气里透出遗憾:“爸爸,你没有肉肉。”
周青柏低头看看自己——一百五十五斤,搁他身上算匀称结实。
不过女儿一个小眼神过来,他嘴角就有些松了,像真要顺着她的心愿把自己撑回从前那个圆滚滚的模样。
“你可给我打住。”
林青和一眼看出男人的心思,伸手在桌沿敲了一下,“她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你要敢胖回两百斤往上,别想上床睡,自己卷铺盖去客厅。”
蜜蜜转过身看她妈妈,小脸仰起来:“那爸爸跟我睡。”
“你也一样,打地铺。”
林青和故意板着脸。
蜜蜜低头想了想,地板硬邦邦的,她还是喜欢床垫的软和。
于是叹了口气,像大人一样妥协了:“那好吧,爸爸不吃胖胖啦。”
这孩子虽然只有三四岁,说话已经利索得很,脑子转得快,什么事都明白。
正因如此,周青柏这个当爹的把她疼进了骨子里。
街坊邻居都笑,说他命根子也就这样了。
林青和把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裹着鸡汤的浓香漫出来。”今晚都多喝两碗,你不是惦记着胖吗?那你就多吃,长自己的肉。”
她拿勺子搅了搅汤,瞥一眼女儿,“你爸爸不吃,你吃。”
蜜蜜认真地点点头。
她想好了,自己多吃点,把自己养成圆滚滚的小团子,那就谁也不用羡慕了。
周青柏没接话,只是笑着看母女俩,眼底的光沉静而满足。
日子本来就这么 ** 稳稳地淌过去。
直到苏大林的舅舅和妗子找上门来。
孩子都养到这么大了,这会儿闹离婚,说出去不怕人笑话?这是苏大林舅舅和妗子的原话,也是他表嫂娘家人的意思。
两边老人都想往中间撮合,把裂缝给填上。
可苏大林他表哥这回是真 ** 到了墙角。
老实人被压了一辈子,突然绷断了那根弦,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撂下一句话——哪怕净身出户,这婚也非离不可。
他们一家去年刚迁了京市户口,比苏大林和周晓梅那会儿多补了两千块。
所以离婚手续也得在这边办——全家人现在都是京市人了。
他那个媳妇,往日里尖酸刻薄、闹起来能掀房顶的主儿,这会儿反倒懵了。
她闹了这么些天,摔东西、骂街、上娘家告状,其实心底里没想过真离。
她就是想让男人低头,想看他服软。
可没想到,这男人铁了心。
连他亲爹亲妈千里迢迢赶来劝,都拉不回来。
苏大林他妗子气急攻心,当场两眼一翻就栽倒了。
人被抬上救护车,一路送进急救室,半天才抢救过来。
周晓梅来串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疲惫。
“怎么有空过来?你妗婆那边怎么样了?”
林青和给她倒了杯水。
“人缓过来了,没大事。”
周晓梅接过杯子,叹了口气。
急救室的门一打开,医生们才发现那老太太压根没真晕。
眼皮子还抖了两下,呼吸也平稳得很。
几个人面面相觑,憋了一肚子火,最后还是没忍住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装病这招用过太多次了,到这回彻底失灵。
大林他表哥铁了心要离,谁来劝都不好使,连亲妈躺急救室都拦不住他。
他说得很清楚——房子铺子存款全留给女方,自己空着手走人,一个字都不争。
周晓梅坐在椅子上,手指搓着衣角:“谁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份上。”
林青和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轻响:“憋太狠了。”
她倒是重新打量起苏大林他表哥这个人。
不争不抢,净身出户,连装病都吓不住他,这得是多不想再回头。
能把一个男人逼到这个地步,他老婆也算是有几分本事。
“可不是憋狠了么。”
周晓梅叹了口气,“离了也好,反正早过不下去了。”
“孩子呢?”
“都大了,谁也不愿意跟他们妈走。
分了点钱,打算自己找个铺子租个房,自己干点小生意。”
林青和听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家算是彻底散了——爹妈各过各的,长大的孩子也不跟谁,自己挣自己花,互不相干。
“要是品性不差,平日里能照应就照应着点。”
“我知道。”
周晓梅点点头,“都不是什么坏心眼的孩子。”
林青和把茶杯放回去,手指摩挲着杯沿:“老两口难得过来一趟,虽说碰上了糟心事,可事情已经出了,总得想开点。
没准分开反倒清净了。”
“我让城城明天带他们舅爷妗婆出去转转。”
周晓梅说。
苏大林他表哥闹离婚这事儿,在老周家这边其实没掀起多大风浪。
不过它带来的那股子劲儿却挺足——几家已经结了婚的小夫妻,背地里都开始琢磨自己的日子。
谁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散成那样对谁都没好处。
安安分分过日子,反倒成了最实在的出路。
周二妮跟王元学了一个礼拜的车,就去考了驾照。
她刚踏进考场那会儿,王元就把厂里那个漂亮的会计给辞了。
消息是老三周归来带回来的。
林青和端着茶杯,眼睫都没抬:“怎么开的?”
羊肉在锅里咕嘟着,蒸汽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林青和把碗推到王元面前,酱料碟里搁着切碎的香菜和蒜末。
“那会计的事,你处理得干净。”
她没多提,话锋一转,“过几天我跟你四叔带蜜蜜出去转转,这边你多费心。”
王元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羊肉片,汤面上的油花晃了晃。
他想起爷爷还在海南,但林青和没提那地方,他也就没问。
“四婶,你们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王元咬了一口蘸满酱的肉,“一年总得往外跑一两趟。”
前年蜜蜜太小,没出过远门。
但从去年开始,林青和和周青柏就带她走了两回。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等二妮把车学回来,你不也能带她到处走走?”
林青和笑着,汤勺在锅里搅了搅。
王元正盘算这事。
他本来想,要是二妮赶得上,不如一起走。
但林青和两口子显然没打算等谁。
没过几天,夫妻俩收拾好行李,就牵着小闺女出了门。
他们一走,老三周归来就动了身。
马成民劝他别急,他根本不理。
“真不用我跟着?”
第399章
马成民站在铺子门口,眉头拧着。
“你看着这边就行。”
周归来摆摆手,扛起货箱就往车上装。
他带了一个帮手,还有一批茶叶,直奔海市。
先盘了家小茶铺,门面不大,够用。
招工的事托了姜大爷。
老爷子介绍的是同族一个侄辈,叫姜恒,二十三岁,刚下岗,高中毕业。
“姜爷爷的侄孙?”
周归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姜恒一米八,比周归来矮一截,但骨架撑得住,脸上带着书卷气。
他点点头:“是我。”
周归来没急着点头,手指敲了敲桌板:“姜爷爷介绍的你,我信得过。
但有没有本事,得看了再说。
能干,我肯定重用自己人。
干不了,我也不留。
这话先说清楚。”
姜恒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语气严谨,眉眼透着一股不容糊弄的劲儿。
他站直了身子,应道:“明白。”
茶水注入青瓷杯时,他盯着叶片在水中舒展的轨迹,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指尖搭在杯沿上,温度透过釉面烫过来,像某种无声的允诺。
先前在街上转了三圈才找到这间铺子,推开玻璃门时,铃铛响得突然,差点让他转身就跑——但柜台上那叠工资单的边角露了出来,数字清清楚楚:一百三。
他今年二十六,去年大哥结婚搬空了家里十年的积蓄,连柜子上的铁锁都换了新的。
他伸手接过周归来递来的茶样,用拇指搓开一片,低头嗅了嗅。
残留的热气里混着青草与晒干后的苦味,说不上好闻,但至少不陌生。
几个月前机械厂那台冲床坏了三次,第三次维修时车间主任把他叫到走廊,说厂里上半年亏损,得裁一批人。
他是单身的,家里没背景,自然第一批走。
“姜家那个?”
周归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用茶匙敲杯沿,“小庚排行第几?”
“二。”
他把茶样放回桌面,手指粗,指缝里还有擦不净的机油印子。
昨天他在劳务市场蹲了一整天,蹲到腿麻,口袋里就剩下三毛钱,连碗面都买不起。
周归来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白瓷杯。
墙上的钟慢了两步,嘀嗒声跟心跳错开。”店里就一个规矩——规矩办事。”
他顿了顿,把杯底剩下的茶泼进废水缸,“到了月底,盘账对得上,客人没投诉,你这个月工资就是一百八。”
姜恒肩膀绷了一下。
一百八,比机械厂的工龄工资多出块五十块,比他在劳务市场看到的任何一份工作都高出半截。
他把脊背抵住椅面,坐直了,掌心贴住裤缝。
“这茶叶,”
周归来朝桌上摊开的那排单子抬了抬下巴,“口味、功效、价钱,明早抽查。
背不全就到后面站着背,背全了才上岗。
我时间不多,铺子里的事你得尽快兜住。”
姜恒把单子叠好,塞进裤兜。
兜里还有昨晚他娘塞给他的五个鸡蛋,挤在腰间,硌得慌。
等他从铺子里出来,天已经暗了。
路灯拉长影子,他手里多了个纸包,里面是半斤龙井和两包铁观音——周归来塞过来的,说得会沏,不然客人点茶你愣在那,就是砸招牌。
他走到巷子口才打开纸包,一股干枯叶子的气息扑上来,带着凉意。
他想起去年大哥结婚那天,他站在新房门口帮忙分糖,亲戚们围着一台缝纫机和一辆自行车转,那是用家里最后一点钱凑的。
他没敢多看,低头把糖塞进小孩的兜里。
拐过菜市场时,他听见两个女人在摊位前讨价还价。
腌萝卜的味道混着鱼腥味,从排水沟里腾起来。
他加快脚步,纸包被护在胸前,像是护着个什么要紧东西。
第二天清晨,他提前半小时到铺子门口,蹲在台阶上等。
雾气还没散,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折射出油汪汪的光。
周归来骑着自行车拐过来,后座绑着两个木箱,看见他就点点头,掏出钥匙扔过来:“开吧。”
门锁生了锈,他拧了两圈才转开。
推门时铃铛又响了,这次他没被吓到。
阳光从雾后面透出来,在地砖上切出一条白线。
他站在线里,把包里的单子掏出来,对着昨天在纸角上记下的字迹念——那是他回家后用小刀在墙上刻的,怕忘了。
现在记牢了:龙井,醇厚甘鲜,清肝明目;铁观音,馥郁持久,提神醒脑;普洱,陈香浓郁,暖胃降脂。
他把刻着字的袖子放下,周归来已经在水台边沏好了第一壶茶。
蒸汽从壶嘴溢出,带着湿润的暖意,压在烟草和水泥的旧气味上面。
“试试。”
周归来把茶杯推过来。
姜恒端起杯子,看茶汤在杯沿晃动,颜色像琥珀,也像机械厂那台冲床油箱里存了很久的液压油——只是气味温柔得多。
他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阵涩,接着漫出某种绵长的甘。
他咽下去时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对了,”
周归来擦着手说,“等下还要招两个人。
你来面试,我在后面听着。”
姜恒一愣。
“人是你以后带的,合不合得来,你自己定。”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是个穿蓝色工装的瘦高个,门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身。
阳光已经铺满半张桌面,照见茶杯底上两片舒展的叶脉,像某个刚展开的、还很模糊的路线图。
周父两年前还跟老三出过一趟远门,海市那片也踩过点,楼高路宽,确实热闹。
他点头应了一声。
“可隔得这么远,账目和人事都攥不到手里,怎么放心?”
周母皱着眉。
“现在高铁飞机,一天打个来回不费事。
再说培养几个经理盯着,账目记清楚就行,不用事事都自己扑上去。”
老王摆摆手解释。
“哦……这样啊。”
周母听懂了大半,又想起另一桩事,语气一转,“也不知道二娃最近忙什么,元宵都过去多久了,人影都没见着。”
老二周旋这会儿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材料。
准岳父托了关系,把他塞进机关当秘书,今年刚上手,文件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十有 ** 还得靠老人点透。
他原先是想站讲台的,可人生的岔路口拐得太急,等回过神来,脚下已经是另一条道了。
这条路跟他画过的图纸,完全是两码事。
周旋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也快,林青和从前还忧心过,怕这孩子聪明过头走了偏锋。
如今进了这方天地,骨子里那股八面玲珑的劲头反倒全施展出来了。
他不必刻意逢迎谁,站着坐着都四平八稳的,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偏偏上上下下都看他顺眼。
准岳父在背后罩着,虽然要啃的新东西堆了一桌,可步子迈得并不磕绊。
放假这天,天还没全亮透,他就动了回家的念头。
这边待得再熨帖,日子久了,心里那根弦还是往家那头扯。
女朋友叫贺绵绵,名字软得跟似的,性子却硬,骨子里带刺,却不是那种踩低捧高的人。
只是傲,傲得挺直。
可一到了周旋跟前,那身刺就全收了。
这位千金 ** ,算是在命里撞上了克星。
扛得动煤气罐的姑娘,到了他身边,连撕根雪糕包装皮都说没力气。
当然,那是撒娇的话,但谁都知道她心甘情愿。
两个人之间,是她先迈的步。
老话讲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贺绵绵长得标致,家底殷实,对老二更是掏心掏肺。
跟他回筒子楼那回,楼道窄仄,墙壁泛潮,她眼睛都没乱飘一下。
见了周青柏和林青和,叫得又甜又稳,半点虚的都没有。
周旋自己也动了心,不动心不会往家里领,家里那头自然也没二话。
“今天就走?”
贺绵绵一早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袋包子。
贺绵绵手掌的温热还没散尽,周母拽着她往屋里走时,指尖触到一层薄茧,不由多捏了两下。
这姑娘的皮肤谈不上嫩滑,虎口处却粗粝结实,像是时常攥着什么硬物留下的痕迹。
“奶,您喊他二娃?”
贺绵绵扭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嘴角往上勾了勾。
周旋喉结动了动,视线飘向院子角落那棵 ** 子枣树,只丢出三个字:“小时候的。”
贺绵绵没来得及追问,人已经被拉进客厅。
周母拍着她的手背,眉梢眼角都堆着笑:“你叫绵绵是吧?这名儿听着就软乎。
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屋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墙上糊着的旧报纸泛着黄,边角翘起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石灰。
客厅正 ** 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边角都磨得发毛。
“二娃他爸妈带着小丫头跑云南去了,每年这时候都往外窜,家里摊子全撂下。”
周母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排芝麻糖,糖纸上还沾着些许褐色碎屑,“你们从筒子楼那头过来的?路上挤不挤?”
贺绵绵接过糖,咬了一口,酥脆的芝麻香在齿间散开。
她侧过头,看见周旋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料。
“老三呢?”
周旋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
“去海市了。”
马成民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那边的茶叶铺子要立起来,他说不用我跟着,自己就能搞定,让我盯着这边就行。”
周旋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让他练练手也好。”
贺绵绵把剩下的半块芝麻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糖粒:“海市?那边也有生意?”
周母剥糖纸的手顿在半空,眼睛朝孙子那边瞟过去:“没跟你说过?”
周旋没答话,只是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拿起桌上那把老式搪瓷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汽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半张脸。
“咱家比不上她家。”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杯子里旋转的茶叶梗上,语气 ** 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贺绵绵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母已经一巴掌拍在孙子后脑勺上:“说什么胡话!咱家哪差了?你爷爷当年跑马帮攒下的家业,你爹又开了茶厂,你弟现在都去海市开分号了,比不上谁家?”
周旋被这一拍,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
他抬起眼,看向贺绵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下午还得回去,晚上陪你看电影。”
第400章
贺绵绵把铁皮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拈了一块芝麻糖出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你下午可得早点回,别又让人家等。”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八仙桌的玻璃板上,把底下那张泛黄的合影照得发亮。
照片里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老式的灰布衣裳,背景是某个看不清字迹的牌坊前,边角还有一道长长的折痕。
# 原文贺绵绵对自己男朋友家里的状况了解得确实不多。
周旋也从没主动提过这些事,她觉得没必要追问,他想着反正家里情况简单得很,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至于家里经营的那些生意,数量确实不少。
可周旋觉得这些东西摆上台面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所以直到现在这一刻,贺绵绵脑子里对男友家境的认知,还停留在“普通人家,不算宽裕”
的层面。
她斜着眼睛,带着一丝不满瞅着身边那个人。
“跟你大哥家比不了。”
周旋这话说得倒实在。
贺绵绵的大哥经营着一家机械工厂,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重工业。
家里这些铺子啊、小买卖啊,顶多算轻工业范畴,跟人家那种规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绵绵家底子这么厚?”
周母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目光转向贺绵绵,脸上带着惊讶。
“比咱们家有钱。”
周旋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得很。
贺绵绵赶紧开口:“奶奶,您别听他瞎扯,我家哪有他说得那么富裕。”
周母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中午就在奶奶这儿吃饭,我杀只鸡给你炖上,补补身子。”
贺绵绵侧头看了周旋一眼,见他没拦着,便点了头:“那就麻烦奶奶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愿意跟二娃回来吃顿饭,奶奶心里头高兴还来不及呢。”
周母说话时,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大孙子领回来个当护士的大学生,二娃又带回来这么个千金 ** ,周母那心里头啊,简直跟抹了蜜似的。
“你们俩先坐着,奶奶出去买菜。”
周母边说边站起身。
她喜滋滋地拎起菜篮子,先去后院抓了只老母鸡,捆好腿脚找人帮着杀了,这才出了门。
心里还盘算着,得再买条鲜鱼回来炖汤才行。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贺绵绵把视线转回周旋身上,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不就是那些生意嘛,别的也没什么了。”
周旋回答得轻描淡写。
贺绵绵这回可不敢再信他这套说辞了:“你把话说清楚点。
连自己对象家里做什么生意、规模多大都不知道的,恐怕全天下就我一个了。”
上回她妈问起这事,问她周旋家是干什么的。
她当时支吾半天答不上来,只说了句“开了个铺子,个体户”
至于其他铺子,她是真不知道。
她印象里就记得一个饺子馆,可也不敢跟她妈说太多,怕她妈知道了会拦着不同意。
她就使劲夸周旋这个人——读书厉害,长得又高又帅,说话风趣幽默,总之把自个儿对象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她妈那个人好哄,注意力就这么被她带跑了。
毕竟周旋这个人确实挑不出毛病。
带回家给他爸妈看过,二老很喜欢,又听说他学历这么高,他爸就动了心思要培养他。
今年他暂时休学,去部门里上班适应环境。
可贺绵绵真不知道,他家条件原来这么好。
周旋看她是真想知道,便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她听:家里有服装铺、饺子铺、饮料铺、香烟铺、茶叶铺,大大小小拢共这些产业。
# 腊月里她回娘家帮母亲收拾年货,母亲随口提了句小周送来的东西。
贺绵绵脑子里翻了个遍,也只记得他去年冬天提过一袋东西进门,说是海味铺子里拿的干贝和鱿鱼。
那天巷子里飘着煤炉味儿,他把纸包搁在厨房案板上,塑料袋里还有几根干海参,硬邦邦的像晒透的树枝。”那家店专做咸货生意。”
他当时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她愣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围巾边。
先前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一个穿旧棉袄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来接她下班,车筐里放着食堂打的饭菜。
她妈背地里嘀咕过好几回,说这门亲事怕是要吃苦。
她也想过,就算他兜里没几个子儿,日子总能过下去。
现在倒好,那棉袄底下裹着的事,够她消化半天的。
“那些都不值钱,比不上你家。”
他侧过身去够桌上的茶缸,耳朵根泛了红。
“你藏得可真紧。”
她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掌心落下去不重。
这话说得含糊,可她心里头的账本已经翻了篇。
上回她妈问起男方家底,她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还在处着”
,现在想来真是笑话。
“有什么好说的,铺子是长辈攒的,跟我没关系。”
他喝了口茶,喉结动了一下。
“叔婶的底子就是你的底子,这么大的事你得让我心里有数。”
她盯着他的侧脸,逼他把话说完。
他点点头,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往后我注意。”
“话说回来,叔婶手头这么宽裕,怎么还挤在筒子楼那一片?”
她想起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冬天水管子冻得梆硬。
“今年该搬了,弄了个四合院,家具快打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里像卡了块东西。
她娘家住的也是那种院子,青砖灰瓦,廊檐下挂着鸟笼子。
正因如此,她才晓得那院子里头的水有多深——不是钱的问题,是有没有门路的问题。
说到这院子,她婆婆那边的人提起来就叹气。
当初置办下第一座院子后,婆婆就开始打听第二座的消息。
从早春问到深秋,跑遍了城里几处中介所,愣是没碰上合适的。
那些卖院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落到耳朵里就被人截了去。
价钱更是翻了个跟头。
婆婆买那座二进院的时候花了十三万,如今同等的院子,有价无市。
银钱倒是攒够了,可卖家迟迟不露面。
或许别处能碰上,但婆婆和公公到底没赶上那个趟。
院子买下来这些年,婆婆每月会请人去扫两回灰,窗台和门框都擦得干净。
可一直空着没人住,直到今年才说搬进去。
廊下的青砖重新铺过,花圃里移了几棵石榴树,还打算雇个大姐帮忙收拾。
家具都是新打的,木头味还没散干净。
“你别拿这种眼神瞧我,我们哥几个也是今年才知道,长辈背地里办了这么大的事。”
周旋瞧见她那副表情,赶紧补了一句。
贺绵绵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她先前还觉得自己找了个家境普通的年轻人,处处替他省着,连衣服都挑地摊货给他买。
现在倒好,人家才是真不显山露水的主儿——对家里这点家底,居然能糊涂成这样。
眼下城里寻常的四合院,少了二十万拿不下来。
地段好的,三十万都打不住。
能掏出这笔钱的人家,日子绝不会差。
合着她这些日子都在白操心。
“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在走动?这些你都得跟我说清楚。”
她把声音压下去,语气却硬了几分。
周旋抹了把脸,知道躲不过去。
毕竟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人,这些事早晚得摊开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老家那边有伯父和娘娘,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
不过最要紧的是京市这边的人脉往来,毕竟老家的亲戚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周家老宅是一处带院子的平房,当年周父早早买下的产业。
如今三位老人住在这儿——周家爷爷、奶奶,还有那位被称作干爷爷的老王。
隔壁墙头紧挨着小姑和小姑丈的家,两家连院门都隔不了几步。
沿着青砖路往东走百来步,有家包子铺,小姑的营生就在那儿。
她还入股了周家旗下的一家茶叶铺,占的份额不多,听说是周母顾念姐妹情分,故意拉她进来的。
而二堂姐的丈夫家底更硬——家里几代人都在 ** 部门摸爬滚打,那位二姐夫自个儿倒是另辟蹊径,盘了间服装厂,厂房里少说挤着 ** 百号人,缝纫机踩得震天响。
“大哥那边我没怎么细说。
今年能不能往上爬一级,他嘴上没给准话,可我听着那口气,少校的肩章是跑不掉了。
估摸着年底,他会跟他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结婚,美嘉姐你在那边当护士长,我们打小都喊她姐。”
周旋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菜单。
他顿了顿,嘴角一扯:“旁的也没了。”
其实他知道父母在海市囤了不少房产,京市这边自然也不会空着。
但这话他咽了回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
贺绵绵听完这一通,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以前只觉得周旋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可那种感觉更像午后阳光下浮动的灰尘,看得见却抓不住。
直到此刻,那层灰尘被吹散,露出底下真实的纹路——这哪里是普通人家?
“你这位二少爷,藏得可真深。”
她忍不住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周旋耸耸肩,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哪有什么藏不藏的。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他嚼着果肉,汁水在齿间炸开,“家里给了我一个像样的童年,又给了我一份能站住脚的底子。
剩下的路,总得自己踩出来。”
他说得轻巧,像是谈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贺绵绵却听得心头一暖——这样的家庭,加上这样一个人,她妈就算把反对的话挂在嘴边,也找不到理由来说了。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家爷爷和老王夹着棋盘从公园回来,棋局不知下到第几盘,两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
“爷爷,干爷爷。”
周旋起身喊人,顺便侧身给贺绵绵引路。
贺绵绵跟着站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绞了绞衣角,开口时声线还算稳:“爷爷好,干爷爷好。
我叫贺绵绵。”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
周父连忙招呼她坐下,手已经伸向茶盘:“丫头,喝口茶。”
周旋比他快一步,接过茶壶:“我来吧。”
茶水刚斟满,厨房方向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周母拎着一条剖好的鱼和半只剁开的鸡走了进来,水珠顺着塑料袋的封口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贺绵绵在这儿吃了顿饭。
第401章
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动静传出来时,她站在灶台边看了半天,最终承认自己连颗白菜都切不好——这活她家一向是阿姨包办的。
而周旋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油星溅到手背上也不躲,动作比老厨师还利索。
锅盖掀开的瞬间,白雾裹着热气扑上房梁。
一整只鸡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埋进铁锅炖汤,另一半连骨带肉剁成块,和土豆块一起在油锅里翻滚。
后院新摘的小白菜还带着晨露,油渣下锅时嗞啦作响,韭菜切成寸段,五个鸡蛋打散淋进去,铁铲翻动几下就凝成了金黄色的碎块。
豆酱鱼在另一个灶眼上咕嘟着,酱色汤汁收得浓稠,鱼皮微微皱起,沾着几粒葱花。
白面馒头是周旋亲手揉的,二次醒发后上屉蒸了一刻钟,掀盖时麦香混着蒸汽冲出来,馒头表面光滑得像绸缎面。
菜一道道端上桌,碗沿碰着桌面发出闷响,热气和香味缠在一起,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
贺绵绵盯着那些菜,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底映着油光。
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头一动,手又伸向下一个盘子。
她家保姆做了二十年饭,炖肉焖鱼的手艺在邻里间都排得上号,可眼前这些菜的味道,竟挑不出半点毛病——土豆吸足了肉汁,入口即化;小白菜裹着油渣的焦香,脆生生的;韭菜炒蛋火候正好,蛋不老韭菜不塌。
“二娃厉害吧。”
周母端着碗,目光落在贺绵绵脸上。
贺绵绵嘴里塞着馒头,只能用力点头。
她确实不知道周旋会做饭,认识这么久,他从没提过这事。
此刻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发现了藏起来的珍宝。
“他们哥几个都会做,味道还不差。”
周父夹了块鱼,把话说得平淡,但嘴角压不住。
“老二手艺最精。”
老王接了一句,嚼着馒头,声音含含糊糊。
周旋笑了笑,没接话,只把装鸡汤的碗往贺绵绵那边推了推。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再好也比不上我妈。”
他记得小时候,厨房里的锅台比他们哥仨都高。
他妈踩着板凳教他们切菜,手里握着他们的手,带着刀背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走。
买足球、买小人书从不含糊,要什么给什么,但该干的活一件也不能少。
刷锅、洗碗、切菜,后来是煮饭、炒菜、炖汤,一样一样学过来。
那时候邻居看见几个半大小子在灶台前忙活,都撇嘴说不像话。
他妈只回了一句——学了这些,以后讨媳妇容易。
周母嚼着馒头,目光在两个姑娘身上扫了一圈。
大娃的对象也不大会做饭,二娃这个对象,十指嫩得像刚剥的葱白,一看就知道不是灶台前的人。
可那又怎样,两个姑娘不会做,两个孙子会做就行了。
要是哥几个当年没学这些,兴许连对象都谈不上。
贺绵绵放下筷子,后背靠上椅背,长长呼了口气。
盘子见底的见底,收汁的收汁,只剩几个空碗摞在一起。
“要不要再添碗鸡汤?”
周母端着汤碗问。
“奶,我真的吃不动了。”
贺绵绵摆摆手,声音软下来,紧接着补了一句,“您多喝点,补身子。”
周母笑了一声,说现在连下厨都懒得动了。
前两年那边说要给雇个保姆,就管三顿饭,她当时还推辞,今年真是一步都不想挪,打算让那边安排一个。
周旋接话,讲要不是您不习惯家里有生人,早该找人了。
周母又笑了,说那就今年安排一个吧。
话音落下,心里自己念叨,这日子过得,吃顿饭都要人伺候,活脱脱地主家老太太的架势。
碗筷洗刷干净,周旋才带着贺绵绵去别家串门。
另一头,林青和和周青柏还在往南开的火车上。
空间里存的吃食不少,站台上的东西他俩基本不碰,但周青柏偶尔还是会去买火车上卖的鸡腿盒饭。
林青和和女儿蜜蜜就吃自己带的。
从空间拿东西得避开小姑娘,别看年纪小,心眼可不糊涂。
蜜蜜小姑娘喜欢出门,一点也不闹。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过去让爸爸剥皮。
周青柏剥好了,她不独吞,先塞一瓣进爸爸嘴里,再喂妈妈一瓣,剩下自己才心满意足地嚼着,趴在车窗边看外头飞掠的景色。
好快,呼的一下就过去了,蜜蜜说。
林青和让她吃完睡一觉。
蜜蜜摇头,说不困,刚醒不久,睡不着。
嘴上说不困,没一会儿就歪在爸爸怀里睡着了——之前都好几个小时没合眼了,还说自己刚醒。
林青和让周青柏把孩子放到软卧上躺着,这样抱着睡胳膊会僵。
周青柏把闺女放好,回头问林青和累不累。
林青和说不累,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周青柏则抄起报纸,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女儿。
两口子在火车上晃了几天,才到粤省。
到了没急着赶去坐船去海南,先在当地住了两天,算缓口气。
大人倒还好,主要是怕蜜蜜撑不住。
于是带着小姑娘到处转悠,吃了不少好东西,把蜜蜜乐得不行。
本来只打算待两天,结果周青柏这个宠女儿的,一住就是四天。
林青和也没拦着,住就住吧,等四天过完,才坐车去港头。
从粤省去海南,那时候得坐船。
船不算小,他们到的时候刚好碰上一艘正要出发的,就顺势上了船。
林青和看着周青柏父女俩,问会不会晕船。
要是晕起来可就麻烦了。
还好,父女俩都没事,在船上适应得很好。
海腥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蜜蜜攥着船栏杆,眼睛瞪得溜圆。
“爸爸,全是水。”
她伸出小手指向那望不到边的蓝色,语气里带着惊奇,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周青柏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站得更稳当些:“这是大海。”
“那咱们坐的这个是车吗?”
蜜蜜歪着脑袋,盯着脚底下微微晃动的甲板。
“叫船,海船。”
男人低沉的声音耐心解释着。
小姑娘盯着铺天盖地的海水,忽然皱起眉头:“这么多水,怎么喝得完呀?”
林青和蹲在几步开外,手里举着那台便宜的相机,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周青柏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是海水,又苦又咸,不能喝。”
父女俩一递一句地说着话,林青和对准他们按下快门——镜头里蜜蜜坐在父亲肩头,两腿悬空晃荡,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这已经是船上拍的第几卷胶卷了?记不清了。
前几天小闺女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头发,满脸都是欢喜的模样,都被她收进了这个小小的黑盒子里。
风裹着咸腥味扑到脸上,说不上好闻,可整个人被海风这么一吹,骨头缝里的疲惫都松散了。
阳光晒在甲板上,暖烘烘的,叫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
船靠岸那会儿,气温大约二十三度上下,迎面吹来的风裹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舒适,钻进衣领里也不会觉得凉。
码头上一片忙碌的景象,卸货的工人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旁边蹲着几个抽烟的汉子,嗓门很大地聊着什么。
这时候的海南,虽然还远远比不上后世那种铺天盖地的繁华,但今年已经成了发展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到处都在拆、在建、在规划,整个岛像一个巨大的工地,空气中飘着石灰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人流量跟鼎盛时期没法比,眼下更多的还是抱着观望态度的人。
林青和知道,现在的热闹只是个开头,等翻过年去,那才叫真正的人潮汹涌——几十万人会像潮水一样涌向这片岛。
一家三口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热水冲掉身上黏糊糊的海腥味时,林青和才觉得自己的骨头重新归了位。
换了干净衣服出门,街边的饭馆飘出呛人的烟火气。
海螺个头大得吓人,白生生的肉浸在汤汁里,咬一口满嘴都是鲜甜。
价钱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林青和和周青柏都放开肚皮吃了不少。
蜜蜜喝了一小碗虾粥就饱了,大概是船上一路颠簸耗尽了精力,吃饱了就窝到爸爸怀里,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周青柏把女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林青和放下筷子:“我来抱吧,你接着吃。”
他这才把怀里的小人儿递过去,转回身收拾桌上那些剩下的海鲜。
一大桌子菜,十之七八都进了他的肚子。
林青和看着他埋头吃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翘:“照你这么个吃法,等回了家,体重又该飙到两百斤往上了。”
周青柏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应了一句:“明天一早出去跑一圈。”
大人小孩都累得不轻。
洗过澡、吃过饭,浑身舒坦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
回到旅馆倒头就睡,也不急着出去逛——反正时间多得是,不差这一天半夜。
半道上蜜蜜醒了,吃了几只虾饺又接着睡。
一家三口从傍晚五点,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
清晨的薄光透过窗帘缝溜进来时,周青柏已经出去跑了一圈。
等他回来,林青和正坐在床边给蜜蜜梳头,小姑娘翘着腿,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第402章
1
院门被推开时,少年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循着每日的习惯,走向那座熟悉的土墙小院。猪又跑了——这话几乎到了嘴边。可眼前没有满地乱拱的家畜,只有一片刺眼的银亮。甲胄,很多甲胄,从头顶的战盔到垂至膝下的金属裙片,将本就不宽敞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凝着一股铁锈混合着汗渍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得他胸口发闷。
“走错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脸上挤出些憨气,脚底却悄悄向后磨蹭。一个、两个这样的兵士,或许还能试试。但十几个?那些甲片摩擦的细响,还有他们沉默站定时呼出的白气,都让他指尖发凉。
“站住。”
声音像一块砸下来的石头。一个披着金甲的身影从银亮的行列里走出来,身形比旁人壮出一圈。他抬起手,掌心有光点开始凝聚,金灿灿的,却让少年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凡俗之辈,也敢惊扰陛下清静?福薄命浅,不如早入轮回。”
陛下?少年垂下了眼。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带着铁锈似的腥甜味。他知道代价——怀里那株原本留着滋养经脉的草药,怕是保不住了。一颗白色的珠子在他意识里缓缓转动,一片枯叶般的虚影从中剥离、消散。气血开始烧灼。
“够了。”
另一道声音从屋里劈出来,不高,却让金甲人掌心的金光骤然溃散,像被风吹乱的烛火。
“锁天神将,你便是这般执法的?”
金甲人立刻躬身,姿态无可挑剔。“陛下息怒。小神只是担忧,若有杂扰,恐妨碍您真灵归位。万一有失,长生大帝面前,小神担待不起。”他的话恭敬,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既无惶恐,也无悔意。
屋门处,走出一个中年人。粗布衣衫,面容是少年看惯了的、带着风霜痕迹的庄稼人的脸。
“二……叔?”
少年喃喃道。那张脸没错,是张柏。可那挺直的脊背,那扫视过来时、仿佛能压住满院甲胄寒光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院子里只剩下金属冰冷的触感,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
指尖触到灵珠的瞬间,冰凉的表面浮起几行字迹。那些字像是自己从深处渗出来,排列成句:感应到上位者的威仪,正在推演修习途径:身处其位,涵养其势,须攀高位……
张帆只瞥了一眼,便将珠子丢开。
“气血锤炼得扎实,藏得倒深。”张柏的目光扫过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既然来了,也算你的运数。横竖无牵无挂,随我离开便是。”
“听二叔的。”张帆应得干脆。村子太小,知道的终究有限。他仅晓得大荒之中有人皇坐镇,莽莽荒原有妖物游荡,却从未听闻世上真有仙神。当然,答应得这般快,也与张柏身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有关。否则,若是个陌生面孔突然要他跟着走,他大概会一拳砸碎对方的脑袋。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身覆金甲的神将抱拳躬身,再次朝张柏行礼。可说出的话却让张帆暗自摇头。他早已不是那种热血冲头的年纪,不会因一言不合便挥拳相向。这金甲神将分明是与张柏不对付,自己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看来,这位被称作“陛下”的二叔,处境似乎并不怎么风光。
张柏全然不知,就在这片刻之间,身旁的少年已在脑中铺陈出绵长曲折的戏码——主弱臣强、权柄倾轧、恩怨纠缠、机心暗斗,种种情节翻滚不休。
“锁天,你真以为有长生大帝庇护,朕便斩不得你么!”张柏双目陡然一瞪,一股沉浑厚重的威压轰然降临,如无形山岳镇在金甲神将肩头。锁天神将只觉得元神震荡,面色倏地发白,身躯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灵珠又浮现新的字迹:捕获九龙真气本源,修习法门:登临天帝尊位,令众生俯首,炼化九龙玉玺,可证玉皇道果……
“练这个?简直荒唐。”张帆差点嗤笑出声,却忽然顿住。等等,玉皇?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缩。玉皇大帝?二叔张柏……似乎恰好有七个女儿。张柏,张百忍?莫非是名柏,字百忍?可这大荒岁月,真有“表字”这回事吗?
“小神不敢。”锁天神将勉强稳住声线,“小神全为陛下声名考量。此等凡人根骨平庸,若凭陛下眷顾便肆意妄为,恐引诸将非议,天兵不服。小神一片丹心,天地可鉴!”
“好一片丹心。”张柏怒极反笑,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压得锁天神将骨节发出细密的脆响。
锁天神将的身体绷得像是被山石压住,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张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心里想,这位二叔坐在天帝的位置上,似乎并不怎么顺遂。
一名穿着宽大道袍的老者从屋内快步走出,挡在了张柏面前。
“陛下,请息怒。”
老者的声音带着劝解的意味。这些年玉帝一次次转生,从凡间带回的侄甥确实不少,其中也有几个成了气候。可更多的,却是刚登上高位便忘了形,张狂得让人侧目。
在天庭,提起玉帝的这些亲戚,许多仙官只会暗暗摇头。
“陛下,锁天神将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玉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太白金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自己难道不清楚那些晚辈是什么样子吗?可道祖并未给他安排多少可用之人,不从下界带些亲族上来,他又能用谁?至于那些散修或是大教出身的修士——哪一个是他能轻易招揽的?
太白金星向玉帝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暂且按捺。
“老臣有话要禀。”
玉帝冷哼一声,却没打断。他绝不相信太白金星会背叛自己,但要说这位老臣会为了一个刚见面的年轻人去得罪南极仙翁一系,也不太可能。
老者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帆脸上。年轻人没有半点惊慌,反倒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太白金星心中微微一动。能在这种场面下保持平静,倒不算多见。
看来这次,陛下或许真的碰上一个不一样的。
张帆抬手行了一礼。
“晚辈张帆,见过太白仙长。”
有玉帝在场,他清楚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能否进入天庭——他自信即便不靠这条路,也能走出自己的道。
那枚演道珠?
不过是个伴身的器物罢了,终究还得看他自己。
“小友不要多想,”太白金星语气缓和,“锁天神将只是着急。陛下历劫数千回,带上天庭的侄甥为数不少,可惜大多修为停滞,反倒让陛下脸上无光。”
张帆听明白了。原来之前锁天神将那番激烈言辞,根源在此。
太白金星的话已经留了情面。实际上,那些被带上天的亲族,多数连“不成器”三个字都配不上。
张帆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这位神将倒是个忠直细致之臣,才会这样直言进谏。”
张帆忽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位身披银甲的身影。“二叔,依我看,不如让这位将军往后就留在您左右参详事务。放在军伍之中,反倒埋没了他的才智。”
锁天神将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方才当着众多天兵的面,他公然顶撞玉帝,甚至动摇了玉帝的威严——这些举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倘若真被调到御前听差,往后在玉帝手底下,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更不必说,他所有的根基与人脉全在军中;一旦调任文职,便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一丝凉薄的笑意从张帆嘴角掠过。若此人当真忠心耿耿,又怎会当众令玉帝难堪?何况,对方竟将矛头指向了自己。若不趁机回敬一番,张帆觉得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嗯……”玉帝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他尚未成为后世那般深藏不露的老谋深算之辈,此时只觉得这提议颇合心意。他朝张帆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好侄儿,二叔果然没白疼你,回去自有重赏。
“陛下!”锁天神将急声道,目光却如冷箭般刺向张帆,“神职调动牵连甚广,不如待返回天庭之后,再细细商议?”
他心中暗恨:等到了天庭,看本将如何收拾你这小子!
“这等小事,何须拖延?”玉帝眉头微蹙。锁天神将背后是长生大帝一系,一旦回到天庭,南极仙翁必定出面维护。到那时,此事多半便不了了之。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起。太白金星上前半步,缓声道:“陛下还请稍安。老臣以为,不妨先测一测这位小友的根骨资质。若资质上佳,陛下既不失颜面,小友亦能得证仙缘,岂非两全其美?”
他实属无奈。玉帝与阐教之间的龃龉已非一日之寒。自玉帝宣召十二金仙听命,到阐教遣南极仙翁上天架空权柄,双方始终僵持不下。只是玉帝麾下无人可用,面对背靠阐教的南极仙翁,总落在下风。
“那若是资质不堪呢?”锁天神将冷笑一声,视线如刀锋般割向张帆。
张帆立刻露出悲戚之色,仿佛即将面临生离死别。“若晚辈资质低劣,自然不敢令二叔蒙羞。届时二叔将这位将军调至身边,得此良才辅佐,也算稍慰侄儿不能常伴左右的遗憾了。”
他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让玉帝眼角不由抽动了一下——从前怎未发觉,这侄子竟如此擅长作戏?
“你——”锁天神将咬牙,转向玉帝,“陛下,天庭之事不可外泄。若此子资质平庸,依律当投入轮回!”
锁天神将胸腔里滚过一声闷雷。他转向御座,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待入了轮回井,便由不得谁了。”他眼尾扫过那个年轻人,“本将会仔细照应你的。”
第403章
2
太白金星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殿内空气凝了一瞬。“神将言重了。”他声音不高,却让琉璃灯盏的光晕晃了晃,“区区小事罢了。若资质寻常,念在陛下情分,赐几卷粗浅法门,予些丹丸灵果,再令这位小友立誓守密,也就罢了。”
他面上看不出波澜,心底却悬着一线冷光。玉帝的羽翼尚未丰盈,此刻与阐教针锋相对绝非良策。但这不意味他能容忍谁当庭折辱陛下的人——那与掌掴天帝颜面何异?
“测资质便是。”锁天神将下颌绷紧。他忌惮的并非刚刚归位的玉帝,而是眼前这位总挂着淡笑的老臣。更不必说,帘栊深处还坐着未曾露面的那位。他想起天庭里私下流传的话:陛下那些血亲后辈,有几个不是靠灵药堆出来的?废物二字,几乎成了他们的别称。
‘且让你暂且得意。’锁天神将的目光像阴沟里爬出的湿冷藤蔓,缠上年轻人的后背。张帆觉得后颈汗毛根根立起,皮肤上窜过一阵麻栗。
他迎上那道视线,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威胁?他舌尖抵了抵上颚。记下了。总有机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太白金星对暗涌的视线交锋恍若未觉。他摊开掌心,一枚 ** 的玉珠缓缓浮起,表面流转着乳白色的晕彩。“此物唤作‘灵枢’,内蕴诸气。”他话音落下,玉珠已悬至张帆头顶三寸,“小友静立即可。”
法力轻催,玉珠开始旋转。起初很慢,随后带起细微的风声。赤、青、紫、金……各色烟霞般的灵流从珠内渗出,如嗅到花蜜的蝶群,朝着下方身影聚拢。
御座上,玉帝指尖在扶手上叩了叩。他朝老臣递去一瞥。九龙真气环绕周身,那是天帝权柄的显化,却非修为本身。此刻的他,还看不透那层层灵雾包裹下的根骨究竟如何。
“陛下宽心。”太白金星的传音悄然落入耳中,“此子资质至少在中品之列。老臣稍作遮掩,足可瞒过在场耳目。”他唇角弧度未变。这殿内,除却帘后那位,无人能窥破他指尖暗引的灵机。而那位……又岂会揭穿?
张帆伸出手,试图拢住一缕朱砂色的灵雾。那雾气在他指缝间滑走,带起细微的暖意。
角落里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锁天神将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盯着那团云雾——它正以快得反常的速度没入下方那个年轻人的身躯。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人族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圣人的恩泽早已稀薄,到了第十代,所谓“先天道体”便成了传说,只在极少数血脉返祖者身上惊鸿一瞥。百亿人族,能自然拥有那等资质的,不过寥寥百人。那是亿万分之一的偶然。
可眼前这景象……那团象征天地灵机的云雾,竟如此驯服地被吸纳?
“先天道体自有道韵萦绕,周身灵光难掩。”锁天神将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那看似平凡无奇的身影,“此人气息晦暗,形貌普通,怎会是那等资质?太白金星——”他转向一旁的老者,语气里压着怒意,“你莫非以为我眼盲心瞎?”
玉帝以拳抵唇,轻咳了几声。他的视线掠过太白金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老者脸上显出几分无奈,甚至委屈。“神将此言,老夫实不敢当。”他声音平缓,“老夫尚未施为。”
一阵极轻的风,拂过殿前。
众人尚未回神,一道身影已悄然立在玉帝身侧。素色的罗裳质地简单,却衬得那身影愈发清冷难言。她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便仿佛静了一瞬。
“拜见娘娘。”
躬身行礼的声音接连响起,连方才气势汹汹的锁天神将也垂下了头。有些界限,无人敢轻易试探。
“都起来吧。”王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个引起纷争的年轻人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讶异。“连本宫都未能即刻看透,何况太白?”
她话音落下时,四周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并非天色变化,而是无形的灵气开始流动、汇聚,以那年轻人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起初如微风拂水,渐次汹涌,竟隐隐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
那不再是简单的吸纳。那是风暴将起的征兆。
玉帝的眉梢微微扬起。他注视着那个盘坐的身影,四周的空气正发出细微的嗡鸣。原本蕴藏在白玉法器内的精纯灵息,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流泻而出,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尽数没入张帆的躯体。这还不够,更远处的天地灵机也开始躁动,化作道道肉眼难辨的流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怎会如此驳杂?”玉帝心中掠过一丝惊疑。灵气的属性本该泾渭分明,此刻却如百川归海,混杂一处涌入那具身躯。是传说中能纳万物的混沌根骨?还是暗合天地根基的阴阳五行之体?
他无从知晓。在张帆的识海深处,一枚 ** 的宝珠正缓缓旋动,将所有涌入的驳杂灵机碾碎、提纯,再依照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输送到四肢百骸的每一处关窍。珠体表面,七个古篆若隐若现,流淌着星辰破灭又新生的微光。
那并非什么先天道体。那是张帆以神念观想星穹运转,借这枚异宝推演无数岁月,才勉强勾勒出雏形的“道路”。一种近乎贪婪的体质,它对资粮的渴求,足以让寻常的仙家倾家荡产。洪荒虽大,先天灵物却非俯拾即是,因此过往的张帆只能按部就班,以最基础的锤炼法门打磨自身。
但此刻不同了。太白金星掌中那枚温润白玉所藏的,是历经万载沉淀的精粹,其质纯,其类丰,恰似一场久旱后的甘霖。
“紫薇居中,统御群星……”低语从张帆唇间逸出。他忽然睁开了眼,眸底似有星芒一闪而逝。该去那里了,他心想,那个地方。
几乎在他抬首的刹那,原本澄澈如洗的苍穹深处,一点、两点……无数光斑接连亮起。白昼的天幕竟被撕开,璀璨的星辉凝成实质的银色光柱,宛如倒悬的星河,轰然垂落,将他周身方圆尽数笼罩。
“ ** ,群星显耀?”玉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望向身旁的老臣,“长庚,你这排场……未免过于刻意了。”
侍立一旁的太白金星脸上顿时浮起苦笑,带着几分未能掩住的心疼:“陛下明鉴,老臣这点微末修为,何德何能引动周天星斗?便是上古三皇降世,也未见如此异象。”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倒像是……某些典籍里模糊提过的,与星辰本源相契的某种道胎?”
玉帝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那沐浴在星光中的身影,目光深邃。
王母指尖轻抬,指节在虚空中划过几道弧线。片刻的凝神后,她感知到了那年轻人体内流淌的某种特质。
只是她未能触及更深的那层——那不是寻常的道体,而是某种更根源的存在。两者之间,仅一字之隔,却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前者不过是对天地法则的亲近,后者若至圆满,其本身便是法则的化身。
“周天星辰之体?”玉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仰起脸,目光投向穹顶。那里,万千光点正无声闪烁,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周,意味着无缺;天,象征着至高。这样的体质,莫非是星辰之主降世的征兆?”
后半截话被他咽了回去。此刻的天庭,虽未有其余四御显化,但那些尊位早已烙印在天地规则深处。只是如今的天庭威势不显,无人甘愿受其拘束。
“为何会有新的帝君之象在此刻显现?”他心中暗忖,“这并非诸帝并立的时代。”
难道是天意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催生出新的执掌者?玉帝不禁思量,是否因为自己未能尽到职责,才引来了天意的干预?否则,本该在天庭鼎盛之时方会现世的帝君命格,怎会提前降临?
就在殿中诸人心绪浮动之际,浩瀚的星辰之力正源源不断涌入那年轻人的身躯。他的气息节节攀升,直至触碰到那道仙凡之隔的门槛。
忽然,那奔流不息的光辉微微一滞,有了减缓的趋势。
年轻人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转向玉帝,开口道:“二叔,可有什么引动星辰的法门,能予我参详?”
他体内那枚演道珠推演术法,皆需依凭外界的学识为根基。星辰轨迹本是大道显化于外的纹路,结合他这具身躯,推演出淬炼体质的法门不算稀奇。然而,修仙之道,关乎天地大循环与人身小周天的共鸣交织——这便超出了演道珠所能触及的边界。
“星辰法门……确有一部。”玉帝沉吟片刻,终究摇了摇头,“罢了,想来你也难以修至那般境地。”
他侧过身,望向一旁的王母。“瑶池,借我些法力。”
“你莫非是想传他那部 ** ?”王母的眉尖轻轻蹙起,“可那 ** 并不完全。”
那是圣人昔日心血所凝,却只是一件未竟之作。其记载的路径,止步于金仙之境,往后的路途,需修行者自行摸索填补。
“对星辰之道领悟最深的,莫过于上古妖族,以及那位专修此道的星辰老祖。”玉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星辰老祖早已陨落于妖族之手,魂魄被炼入了一面古幡。除了圣人留下的这部残卷,其余流传的,皆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年轻人身上。“朕要传你的这部 ** ,乃圣人所创。只是圣人推演至半途,便将其搁置了。”
张帆没有犹豫。
灵光没入眉心的瞬间,演道珠便动了——那枚始终沉寂的珠子忽然传来吸力,将涌入的文字尽数吞没。光芒在识海中漾开,像水波推开涟漪,随后是密密麻麻的道文,一枚接一枚落下。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低而沉,仿佛星辰运转时碾过虚空的摩擦。
第404章
3
“星陨……星灭……九转……周天……”
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原来所谓大道九转星辰功,走的是一条近乎自毁的路。选一颗星辰作根基,修到极致,便令其向内坍缩,在毁灭的临界点上重生,完成第一次蜕变。如此重复九次,每一次都是将星辰推向更极致的形态——就像凡间传说中的星辰寿尽之后,化为中子星那般,密度与威能天差地别。
前三转,只炼主星,孕育星神。
中三转,需点亮副星,星辰相连成宿,星宿汇聚成域。
后三转…… ** 里没有后三转。
玉帝传来的 ** 止步于星域之境,再往上的星宫层,只剩几行虚渺的推想。
张帆睁开眼。
“二叔,这 ** 残缺得厉害。”
“所以我才问你敢不敢接。”玉帝的声音很稳,“当年三清推演此法,本是为了踏出成圣那一步。可修到深处才发现,一旦与周天星斗建立联系,道途便与天庭根基绑在了一起。而天庭背后……站着道祖。”
话没说完,但张帆听懂了。
不是不能创,是不敢再创下去。
他重新将意识沉入识海。演道珠还在微微发亮,那些道文已经烙印在记忆深处,仿佛与生俱来。凡是经过这珠子推演的 ** 秘术,他都能瞬间悟透关窍,圆满掌控——就像之前那搏命的秘法,他说停就能停,因为每一个运转的细节早已清晰如掌纹。
残缺……反而更好。
张帆的目光落在演道珠上。这枚带他来到此世的珠子,从来不受他掌控,可它的层次高得可怕。若是将它炼作主星呢?
** 要求主次分明,一颗主星统御群星。
但他不需要统御。
每一颗星辰都可以独自九转,都可以在坍缩中重生,最终化作真正的、活着的星辰。
“凡儿?”王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选好了。”张帆说。
“哪一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的眉心。
演道珠的光,在这一刻微微暗了一下,仿佛星辰熄灭前最后的闪烁。
星辰悬垂的天穹深处,三百六十五点光芒最为夺目。玉帝的声音在星辉流淌中继续响起,为王座下的年轻身影解释着古老 ** 的关键。
星光越来越浓,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尽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张帆站立之处。他身躯表面逐渐亮起细密的光斑,如同夏夜草丛间悄然浮现的萤火。
忽然,所有光点同时暗了下去,向内坍缩。
“荒唐!”
玉帝的怒喝打破了寂静。那卷轴之上分明记载着循序渐进的步骤,先择定一颗主星着手蜕变。可这青年竟引动了漫天星辉,同时踏入亿万星辰涅盘的险境。玉帝只觉得胸口发闷,这般谋略与天资皆属罕见的后辈,难道要在初次修炼时便因贪进而陨落?
锁天神将垂首立在殿柱之侧,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若非此刻场合庄重,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消耗,未免太过惊人。
就在星辰涅盘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的刹那,张帆悄然将磅礴的星力导入了体内某处幽深的所在。他的肉身早已与星光交融,如同海水承托着深海之压,再狂暴的星辰之力也无法伤及体魄分毫。
然而元神却不然。若将元神比作稚嫩的幼苗,那么此刻涌入的力量便如滔天洪水,足以将其彻底冲垮。
可那枚沉在灵台深处的珠子不同。
浩荡星力源源不绝地涌入其中,张帆感到自己与珠子之间的联结正一丝一丝地增强。他忽然明悟:这些星力经由他的身躯炼化,早已带上他的印记。以此冲刷那枚玄奥的珠子,便等同于他在对其进行炼化。
原来如此……以往总是珠子吞噬外力,再反馈于他,他从未想过这器物本身亦需炼化。
张帆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被新的念头占据。
——这 ** ,对资源的索取简直是个无底洞。
掌心传来的震颤还未平息,张帆便察觉到自己吞纳的星辉早已超出寻常界限。若以那些镇守天门的将领作为尺度,此刻涌入躯壳的力量足以填满数十个那样的存在。然而,大道九转星辰功仅仅完成最初一转,所抵达的境界,分明只是仙途的起点。
“他……成了?”
立在玉帝身侧的白发星官呼吸凝滞。身为执掌长庚的仙神,他自然知晓那卷古法。当年只翻开扉页,他便明白此路于己断绝。他也清楚修炼这门 ** 的凶险——星辰涅盘,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正因如此,古法要求修行者择定一颗主星作为根基。由星辰之力凝聚的星神进行涅盘,虽比星辰爆裂后的重生温和些许,仍需修行者全神贯注,如履薄冰般引导每一缕变化。直至第四重境界,星神历经三次涅盘稳固之后,方有足够余力护持辅星蜕变,凶险自会降低。
可眼前景象彻底颠覆认知:竟有人引动万星齐颤,同时步入涅盘?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道身影依旧立在星辉 ** ,周身气韵平稳如初。
“静心。太白,你的修为还欠些火候。”
御座上的身影将眼底波澜掩入深处,微微发颤的手掌悄然收进宽袖。方才那一瞬,若非身侧星官失声低呼,他自己几乎也要脱口而出。
阶下侍立的王母默然不语。
太白金星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分明片刻前那声“胡闹”犹在耳畔,此刻却仿佛早已预见结局。也罢,毕竟座上那位才是天庭之主。
“陛下明鉴。”太白金星定了定神,拱手欲贺,话音却陡然卡在喉间。他瞪大双眼,望向星海深处——那道身影汲取星辉的速度,竟仍在攀升。
此刻,诸多投向此处的神念也泛起涟漪。
直到某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穿透虚空:
“兄长,你看这小家伙是不是有些蹊跷?万星一转之力,按理足以抹去玄仙级存在的元神烙印。可他连气息都未曾紊乱半分……有趣,当真有趣。”
“无量天尊。此子根骨非凡,与西方缘分深厚,合该入我教门,助兴西方大道。”
这声带着欣喜的宣告传来时,许多隐匿观察的存在都不自觉地神念一颤。当年便是类似的话语,让他们宝库中的珍藏硬生生被刮去一层。更有甚者,连洞府带自身都被一并卷走。
“准提,此子所修 ** 源自我兄弟三人,虽非嫡传,亦与东方渊源深切。何况他还是小师弟的血亲后辈,自然该留在东方。”另一道威严声音毫不客气地截断话头,“你在东方盘桓太久,该回去了。”
原本浮动交织的诸多神念骤然沉寂下去,仿佛无数看不见的耳朵同时竖起。
枯瘦身影攥紧手中枝杈交错的宝物时,虚空里那缕寒意让他脊背骤然绷紧。
“道友何必如此急切?”他朝空荡处挤出话音,袖袍一卷便将几名躬身的身影敛去,平原上再寻不到丝毫痕迹。
紫袍的元始收回目光。“三弟这般行事,未免失了分寸。”
“我是在护着兄长颜面。”通天反驳道。
“且看那少年能走到哪一步罢。”老子打断争执,声调里透出些许兴味。
东海之上,岛屿轮廓似巨鳌伏波。殿宇深处,紫袍道人抬掌轻拂,天穹间星辉骤然奔涌,化作滔滔江河垂落。
星辰之力太盛,竟凝作湿漉漉的光液,层层堆积。
“师兄倒是寻了件趣事。”玉帝眉峰微蹙。九天星辉调度本该经他应允,如今仙庭空虚,拦不住大能摄取。可这般明目张胆,终究令人不豫。
“小师弟莫恼,”通天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耳畔,“这些星光并非为我所用。”
玉帝面色稍缓。圣人愿解释一句,已是给了情面。他环视四周,太白金星等人皆神色如常——果然圣人不显形时,近在眼前亦难察觉。
光液汇聚处,少年周身星点猛然向内坍缩,气息节节攀升。
星光凝作实质,指尖划过时竟发出玉石相击的轻响。
通天教主垂目看向掌中长剑,剑脊映出流转的银辉。“星辉淬炼至此……倒像主星历经三次蜕变。”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剑柄。
亿万星辰同时涅盘——这种事从未有过记载。它们本该相互倾轧,此刻却彼此滋养。
“截取生机……”他低声念着教义,目光落在远处那团逐渐收缩的星芒上。那少年每一次突破都在压榨极限,像在悬崖边缘抢夺呼吸。等待命运垂青?那不是截教的路。
许多年后他会忘记这句话。把抉择权让给元始天尊的那一刻,截教命脉便已断裂——当然此刻他尚不知晓。
星芒再度暴涨。
瑶池畔的王母松开捻着珠串的手指。修为攀升的速度太反常了,让她想起某个古老名讳。“星辰老祖……”话音未落又自行否定。那位是以日月为根基的,正因触及妖皇禁忌才陨落于东皇钟下。
而这孩子的根基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侧首望向碧游宫方向。通天师兄应当察觉了什么。
“看不透。”
通天的声音穿过云层抵达时,王母腕间的玉镯轻轻一震。圣人道果寄托天道,开天后的因果本该清晰如掌纹。除非那机缘诞生于天道之前——属于混沌,或者先天的残骸。
他并不打算深究。小辈的机缘自有其因果,强行窥视反倒坏了修行界的规矩。
“转。”
短促的音节炸开。张帆周身气机陡然拔高,衣袍无风自鼓。第三重涅盘完成了。
第405章
4
紧接着是细密的碎裂声。数十道星链同时崩解,光屑如雪纷扬。垂落九天的光柱迅速收束,白昼星现的异象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璀璨只是幻觉。
“星辰底蕴跟不上了。”玉帝的声音从凌霄殿方向飘来。他见过巫妖时代星斗最鼎盛的模样,此刻一眼便看穿关窍。“周天星辰分三六九等。日月紫微为尊,北斗南斗次之,二十八宿再次之……余下三百主星已算珍贵。至于八万四千群星恶煞,以及那些连圣人都数不清的微末星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正在调息的少年。
“有些星辰太年轻,承载不起三次涅盘的道韵。”
星辰的残骸在时间中碎裂又凝聚,周而复始。
张帆的手指缓缓收拢,掌心传来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玉帝注视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刚刚突破境界的人,本该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适应暴涨的法力,可这少年只用了几个呼吸,周身流转的气息便已沉静如深潭。
“锁天神将,”张帆抬起眼,“我这样的资质,可还看得过去?”
锁天神将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当然想说不。可当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仿佛被拖回了太古的荒野,某种近乎本能的战栗从神躯深处涌起,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衣襟。太白金星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在玉帝的身影之后。
“就算……就算合格又怎样?”锁天神将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你、你能如何?”
他在心里嘶吼:不过是刚触及仙道门槛的修为,我伸指便可碾碎!可为什么——为什么仅仅被看着,就像被天敌锁住了咽喉?
“如何?”张帆偏过头,神情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二叔,这位神将莫非犯了什么天条?为何要捉拿他?”
玉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这小子,还是这般不肯吃亏。
“锁天神将迎驾有功,”玉帝的语调平稳,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向那位神将,“谁敢动朕的臣属?爱卿,你来说,谁要拿你?”
笼罩在身上的无形压力忽然散去。锁天神将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声音:“陛下恕罪……是臣失言,并无谁要拿臣。”
“哦?”张帆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那倒有趣了。还是说……神将自己心里藏着什么违逆天规的事,这才慌了神?”
“胡言!”锁天神将猛地挺直脊背,真仙境界的气息如潮水般铺开,试图挽回方才失却的威严,“诬陷天庭神将,你该当何罪!”
星光自张帆指缝间溢出时,锁天神将的剑锋已逼近三寸。那柄金剑映着天光,嗡嗡震颤,像是渴血的活物。王母的指尖在袖中微曲,又缓缓松开——她看见年轻人眼中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星河流转般的沉静。
“天庭的规矩,”张帆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剑鸣,“是用剑来讲的么?”
锁天神将喉结滚动。他本该立刻斩下这一剑,可手腕莫名发僵。不对,不是僵——是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冰凉、细密,如同深夜的海潮漫过脚踝。他低头,看见自己投在地面的影子正被银辉浸染,边缘生出枝杈状的星芒。
“你……”他只挤出一个字。
星光骤然收束。
不是炸开,是收束。千百道银线从四面八方汇向张帆的拳头,空气被抽得发出呜咽。锁天神将看见那只拳头缓缓提起,轨迹简单得可笑,没有神通该有的繁复起手,没有咒言,甚至没有破风声。可当那只拳头完全握紧的刹那,他听见了自己骨骼的哀鸣——从指尖开始,一节节向上蔓延,仿佛整条手臂都在被无形的巨磨碾碎。
金剑的光芒最先熄灭。像被水浇灭的炭火,嗤的一声,只剩黯淡的铁色。紧接着是剑气,那百丈长的金色光刃寸寸崩解,碎成漫天光尘,还未落地就被星光吞噬。锁天神将想后退,脚却钉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拳头穿过消散的剑影,穿过他护体法力的层层涟漪,最后停在他胸前三寸。
没有碰到。
但锁天神将的胸膛凹陷了下去。不是被击打,而是被“抽空”——那一小片空间里所有的气、光、乃至声音都被瞬间抽干,形成短暂的真空。他的肺叶猛地收缩,喉头涌上腥甜。
“境界差距,”张帆收回拳头,星光如退潮般从他皮肤上褪去,“原来是这样补的。”
锁天神将跪倒在地。金剑脱手,当啷一声滚出老远。他想抬头,脖颈却重若千钧。视野边缘泛起血色,那是心魔在嘶叫,可嘶叫声很快也被星光淹没了——银辉渗进他毛孔,沿着经脉逆行,所过之处那些躁动的、污浊的念头像雪遇沸水般消融。他剧烈颤抖起来,不知是痛还是解脱。
王母垂眸看着这一幕。她食指与中指间的锋锐气息早已散尽,此刻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像在掂量什么。半晌,她抬眼望向天穹尽头。云海彼端,南天门的轮廓若隐若现。
“到了。”玉帝的声音从车辇内传来, ** 淡淡,仿佛刚才那场较量只是途中小憩时瞥见的蚁斗。
太白金星拂尘一扫,脚下宅院发出低沉的嗡鸣。瓦片震颤,梁柱轻响,整座院落拔地而起,裹在柔和的遁光里向天门升去。风掠过耳畔时,张帆听见锁天神将粗重的喘息——那汉子仍跪着,额头抵地,十指深深抠进砖缝。
“星辰之力涤心魔,”张帆转身走向车辇,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几点未散的银屑,“这份礼,神将记得还。”
锁天神将没有回答。他肩胛骨剧烈起伏,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后的贪婪呼吸。眼底血色渐渐淡去,露出原本棕褐的瞳仁,那里面映着越来越近的天门,映着门后绵延无尽的玉阶仙阁,也映着一道正从高阶上缓步走下的身影。
白须垂至胸前,紫袍缀星斗,南极长生大帝手持玉圭,笑容温煦如春阳化雪。
“陛下远归,”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老臣候久了。”
玉帝掀帘下车。王母随在身侧,指尖不知何时已拢回袖中,端庄如初。张帆落在三步之后,目光掠过长生大帝的眉眼,在那温润笑意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审视——像玉匠在打量未经雕琢的璞石。
“有劳大帝相迎。”玉帝虚扶一把。
“分内之事。”长生大帝直起身,视线很自然地转向张帆,“这位便是陛下新收的高足?方才天门外星辉冲霄,老臣还以为是哪位星君演练神通。”
“小把戏罢了。”张帆拱手。
“小把戏?”长生大帝笑出声,白须轻颤,“锁天神将修的是‘斩妄金剑’,专破虚妄、镇心魔,寻常天仙便是苦修百年也难接他一剑。你能以初成之身反压其势,更以星力为他涤荡心魔——这般‘小把戏’,老臣倒想多见识几次。”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张帆脸上。那审视更深了,像要透过皮肉看见骨骼里流淌的星光本源。
张帆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大帝过誉。不过是仗着法力多些,硬耗而已。”
“硬耗?”长生大帝摇头,“锁天的剑气每斩一寸便凝实一分,你让他斩了整整一个时辰,剑气从百丈耗至十丈,却始终近不得你身前三丈——这‘硬耗’,怕是比许多神通都精妙。”
他顿了顿,忽然向前半步,紫袍下摆几乎触到张帆的鞋尖。“孩子,你修的是哪一脉星法?老夫观这星辉醇厚绵长,似有周天星斗之韵,却又……不太一样。”
空气静了一瞬。
王母的袖口无风自动。玉帝抬眼望向天门内,像在数玉阶的层数。
张帆垂下眼帘,看着长生大帝袍角绣的星图。那上面北斗旋转,南斗列阵,每一颗星子都用银线绣成,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梦里胡乱学的,”他抬起眼,笑了笑,“醒来就会了,也不知是哪一脉。”
长生大帝怔了怔。
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如钟,震得近处云气翻涌。“好!好一个‘梦里胡乱学的’!”他重重拍了下张帆的肩膀,力道大得能让山石崩裂,可张帆纹丝不动。“陛下,”他转向玉帝,眼中笑意未褪,“这孩子,老臣喜欢。”
玉帝微微颔首。“既如此,日后便让他多去长生殿走动。”
“求之不得。”长生大帝侧身让路,“宴席已备,陛下请。”
一行人踏上玉阶。锁天神将不知何时已起身,默默拾起金剑跟在最后,剑刃上残留的星屑像锈斑,怎么擦也擦不掉。他偶尔抬头看向张帆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但更多是某种茫然的惧意,像夜行人在荒野中突然看见不该存在的灯塔。
仙乐从高阶尽头飘来,混着琼浆的香气。张帆踩过第九级玉阶时,听见长生大帝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
“梦里学的星法……那教你做梦的,又是谁?”
张帆脚步未停。
“一个老头,”他望着阶顶辉煌的殿宇,轻声回答,“他说他姓周。”
星光能驱散心底的暗影,我这是替你着想。
张帆目光里掠过一丝异样,没想到真引出了心魔。如今的玉帝,远非日后圣人离去、独掌乾坤的那位。恐怕这洪荒天地间,记得他名号的人都不多。张帆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喀。
轻细的碎裂声里,锁天神将双目圆睁,胸前精金锻造的甲胄深深陷下一个拳印。乌黑的血从他嘴角溢出,一缕暗沉魔气自眉心挣扎着钻出。
星辉洒落的刹那,张帆的拳头已至。那缕魔气在光中无声消散。
“你……!”
倒在地上的神将手指颤抖地指向他,鲜血堵住了后续的话语。
“不必言谢,分内之事。”
第406章
5
张帆抬起眼,笑意未达眼底。天门内走出一位白须垂胸的老者,他目光扫过时,心底微微一沉。
“恭贺陛下劫满归来。”
老者向玉帝略一躬身。张帆认出那宽阔的额顶——正是南极仙翁。但这并非传说里总挂着慈笑的老寿星,而是令玉帝呼吸都需谨慎的南极长生大帝,阐教圣人之……
“长生大帝过谦了。朕不在时,劳烦仙翁打理诸事,实在辛苦。”
玉帝脸上漾开感动之色,仿佛真为烦劳对方而内疚。
“贫道仅是老师座下一名寻常修士,承蒙陛下抬爱,暂居此位。些许琐务,本是职责所在。”
张帆沉默地望着相对而笑的两人。他听不明白那些言辞背后的机锋,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友善的寒暄。
“二婶,二叔和那位……南边的老神仙,在谈什么?”
他转向王母,努力让神情显得像个懵懂的凡人。毕竟,他曾只是个乡野少年,若是对洪荒顶尖势力如数家珍,只怕早已被圣人拿去仔细剖解了。
“唤我娘娘便是。”王母的声音直接钻入他耳中,周遭旁人却毫无所觉。“至于他们?一个在说:正主回来了,代管的该退了。另一个脸皮厚的,自然不肯,答说:都是小事,不劳正主费心。”
传音?
张帆眉梢微动。这位娘娘的性子,果然……任谁心里都藏着一副爱说道的脾气么?
“娘,饿了。”
稚嫩的嗓音响起。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两个小身影扑上前,一左一右环住了她的腿。
四只眼睛湿漉漉地向上望着,肚腹里传来细弱的鸣响。
“娘……小六和小七饿了。我去寻吃食,一转身她们便跟了过来……”
“玉琴,我纵有前世来历,今生终究是你们的母亲。不必这般怕我。”
她望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两个年幼的尚不能明白太多,却因她周身流转的温润气息,反而更贴紧了些。另外五个年长的站在稍远处,各自垂着眼,神情里藏着犹豫与打量。
“琴儿……明白了。”
见张玉琴仍旧缩着肩膀,她也不再强求。
“娘,饿。”
软软的嗓音从腿边传来。她弯腰将两个小的揽进臂弯,心底那点郁结忽然散开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好,这就带你们去吃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语气里透出不容拖延的意味:“化仙池备妥了么?本宫要先领小七她们去凝铸仙基。”
那视线如薄刃般掠过众人——意思再清楚不过:旁的事,且搁着。
若误了我女儿,谁也别想轻省。
将女儿们暂时留在房中,原是不得已。凡人久居天庭,犹如久居高原者骤临平野,反受其害。此间灵炁太盛,莫说 ** 凡胎,便是已登仙籍者,初至亦需时日适应。
“还愣着?公主若有半分闪失,你们谁能担待!”
一声喝令骤然炸响。
太白金星疾步上前,催促天将们速去安排,顺势截断了玉帝与南极仙翁之间无声的对峙。眼下并非争锋之时,天庭势弱,须得暂避。
“太白所言极是。速去准备。另则,凡儿既已蜕凡成仙,便无需化仙池洗炼。如今太阳星正缺主事,便封你为太阳星君,赐神通三卷——仙翁以为如何?”
玉帝语调平稳。他料定南极仙翁会让步。阐教最重法度伦常,加之王母方才的施压,他们不会在此刻硬碰。
“天庭公主,金枝玉叶,自然怠慢不得。然太阳星君之位,关乎周天星辰运转,非同小可。”南极仙翁拂尘微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青年,“这位小友是何来历?于天庭又立过何等功勋?凭何能执掌太阳星?”
他面色如常,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所谓公主之尊,在他眼中不过虚衔。可太阳星君之权柄,却是实实在在的。
南极仙翁面上仍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举动。
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玉帝这般轻描淡写就想将太阳星君的权柄交出去,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锁天神将初入天宫之际,何曾立过寸功?不也被直接授予六品神职。”
玉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目光掠过南极仙翁低垂的眼睑。
“那时仙翁曾说,仙凡有隔,天道有序,真仙之尊不可轻慢——这话,朕至今记得清楚。”
王母在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玉帝这些年被阐教压得太过,但凡抓住一点机会,总要刺南极仙翁几句。
她想起许多年前,道祖定下昊天为天帝时,那人曾说过一句不知轻重的话。
或许正是那句话,让元始天尊始终心存芥蒂。
她不再多想,将手中七件流光溢彩的仙衣逐一披在女儿们肩上。
衣料触手生温,泛起云霞般的柔光。
“先去化仙池。”她轻声说道,领着七个身影朝殿外走去。
至于那年轻人的神职如何定夺,交给玉帝去周旋便是。
“小凡哥哥不一起来吗?”
披着紫衣的小女儿转过头,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琉璃。
那件衣裳用的是九天云霞中最细的一缕织就,百年方得一匹,能隔绝诸气,亦能护住心脉。
张帆摇摇头,嘴角弯了弯。
“哥哥不饿,你先去,再耽搁下去,肚子又要叫了。”
他听见细微的咕噜声从那小身影的方向传来。
天界没有凡俗五谷,要填饱肚子,只能等化仙池的灵气浸润仙体之后。
小七乖乖点头,任由母亲将自己抱起来。
她挥了挥攥紧的小拳头,发出含糊的欢呼声。
“此子修为扎实,天赋不逊于先天之灵,性情宽和,正适合执掌太阳星。”
玉帝目送小女儿离去,这才转向南极仙翁,脸上仍挂着笑意。
既然连锁天神将都败在他手下,没道理给他的位置反而更低。
“陛下,锁天神将在天庭勤恳三千年,今日却被这新来的小辈所伤。”
南极仙翁见王母身影消失,语气陡然转冷。
“老夫未降罪于他,已是顾全陛下的颜面,岂能再赐高位?”
张帆抬起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仙翁这话,在下不敢认同。”
他向前半步,声音清晰。
“我方才所为,是为锁天神将驱除心魔,何来殴打之说?难道天庭之中,竟都是这般不分黑白、指鹿为马之人?”
南极仙翁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不能再让玉帝独自挡在前面。
张帆的视线始终凝望着苍穹深处那片流转的星光。这机缘属于他,他不可能松手。
停滞不前的人,纵然握有非凡的倚仗,也终将被这方天地遗弃。
“狂妄后生,你可知晓天地间的秩序与尊卑?竟敢以这般口吻同本帝言语!”
南极仙翁的目光骤然锐利,一股浩瀚无匹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向着张帆所在之处倾覆而下。
在张帆的感知里,对面那看似寻常的身形正无限地膨胀开来。那身躯中弥漫出的力量,幽深如不见底的古渊,同时又炽烈恢弘,仿佛翱翔于九霄之上的古老龙祖,令人不敢直视其光芒。
就在这时,他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宝珠轻轻震颤,发出一声唯有他能听见的清越鸣响。一段玄奥莫测的大道真意,如涓涓细流般垂落心间。
“引动星辰之力……以抗天威?”脸色微微发白的张帆,心念急转。九天之高,渺不可及;周天星斗,运行间暗合至理……
他于心中反复默诵那刚刚领悟的玄妙法诀,点点微光自他周身浮现,盘旋萦绕,宛若夏夜林间飘起的微弱萤火。
这星芒微弱得似乎一口气便能吹散。然而,在南极仙翁那铺天盖地的磅礴气势之中,这点点萤光却顽强地存续着,如同疾风肆虐下的野草,渺小,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韧性。
一丝虽然微弱、但本质却异常高远缥缈的气息,随着那萤火星光的明灭,悄然从张帆体内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在那至高无上的天庭深处,几道宏大而隐晦的意念正在无声地交汇、碰撞。
“兄长,从此子身上散出的道韵……我竟感到几分似曾相识?”
“是混沌之中,那位执掌‘星’之法则的魔神所独有的气息。”
*(承接下一章内容)*
“这气息,确实令人熟悉。”
“不会有错,正是属于‘星’之魔神的残留道韵。”
三清虽未亲身经历过混沌时代,但源自盘古父神的传承记忆里,封存着大量关于那些古老魔神的讯息。
圣人的神念交织碰撞,依旧没有任何一位大神通者能够察觉分毫。臻至混元无极大罗之境的圣人,早已超脱虚实之辨,介于存在与虚无的缝隙之间。若他们不愿显露踪迹,那么除了同境界的存在,其余生灵即便与圣人擦肩而过,也绝不会感知到半分异样。
“‘星’?据传承所示,他应当早已被父神斩灭,其本源与父神窍穴之力相融,化作了这漫天星辰才对。”
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声音轻轻介入,然而其话语的内容,却引来了另外三道至高气息明显的不悦。
“道友,此言有些逾越了。父神泽被万物不假,然则我等三清,方为盘古正统。”
一道蕴藏着无边威严的意念,裹挟着浩瀚伟力,向着西方之地扫荡而去。这力量磅礴无比,掠过之处却未惊起半分涟漪,亦未被任何生灵所感知。
西方,须弥山之巅。
第407章
6
一尊巨大的金色佛陀虚影缓缓升起。一尊生有二十四首、四十八臂的庄严法相睁开了淡漠的双眸,将元始天尊那隔空而来的无形气息稳稳抵住。
“盘古大神身化洪荒,恩泽苍生万灵,准提师弟出于心中敬仰,方才一时失言,还望道友海涵。”另一道温和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声音随之响起,回荡在无形的神念交锋之中。
那手持枯枝的身影朝东边欠了欠身,头顶两个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方才言语冒犯,还望道友海涵。”他声音里压着某种愁苦,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掠过水面的光。
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里裹着明显的失望。“次次如此。你们二位,就不能有一次把腰杆挺直些么?”
说话的是通天。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等一个能名正言顺与西方那两位较量一番的契机。可惜,每次三清这边刚显出些强硬姿态,对面便立刻将身段放得极低,低到让人找不到由头发难。面皮这东西,有时候是盔甲,有时候却成了绊脚的绳索。
“三位道友道行精深,掌中宝物更是非凡,”接引的声音适时响起,平和里透着圆融,“贫僧自认不及。”他将话头轻轻一转,“依吾所见,那人气息纯属人道,并非古时遗存之物。”
这温和的嗓音让几位圣者的注意力再度投向那片悬浮的苍穹。
“师妹应当知晓,”老子的话音平淡无波,像深潭里落下的石子,“巫妖劫前,天道虽强,却非无隙可乘。故有混沌遗族趁机潜入,搅动风云。”
“师兄明鉴。”女娲回应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吾为人族之母,血脉感应做不得假。他确是人,完完整整、由内而外的人。”尽管连她也无法看透那名为张帆者的前世迷雾,但这根本的归属,她不会错认。
老子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自老师身合天道,我等六圣道果皆寄托于此方天地,天道因而鼎盛,威压寰宇。除非再遇量劫,天机紊乱,否则……那些旧日的影子,断无可能再入轮回。”
“兄长的意思是,”通天皱起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虚空,“它们如今已掀不起风浪,只得……舍弃本来面目?”他难以理解。那种源自开天辟地时的仇恨,早已刻进真灵深处,怎会轻易抛却?除非有超越仇恨的 ** 。况且,如今三界法则日益森严,放弃天生强大的根脚,选择成为后天的、脆弱的生灵——这简直愚不可及。
对于抵达某种高度的存在而言,肉身不过皮囊,元神与真灵方是本源。便如那位人族皇者伏羲,他便是彻底褪去了妖族的一切,连昔日羲皇的底蕴也尽数洗去,才得以被人道全然接纳,最终踏出那一步,成就皇道功果。
“人族三皇之位已满,五帝亦将归位,只差最后一位。”老子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将某种冰冷的现实铺陈开来,“若不褪去旧壳,它们便只能蛰伏,等待下一次天地翻覆、法则崩乱之时,方有一线重现之机。况且,此人身上不过沾染了些许星辰余韵,或许……其本初元灵早已破碎,灵智磨灭,仅凭一点残存本能,化入了这洪荒生灵之中。”
圣人之眼,凌驾万法。凡入其目者,过去未来,前世今生,一切脉络皆如掌中纹路,清晰可见。
寻常修士若无先天灵宝护体,圣人的注视便如影随形,难以遮掩。
可张帆此生的轨迹却显得过分平缓——不过是个略机敏些的人族罢了。
偏偏就是这看似寻常的躯体,竟让诸位圣人寻不到他真灵栖居之处,也摸不清魂魄依附之所。
更看不见他前世的半点痕迹。然而冥冥中的感应却分明昭示:此人确有往昔。
太清圣人因此生疑,猜测他或许是混沌魔神托生。
唯有先于洪荒诞生的混沌魔神,才不沾此世因果。
洪荒天地自然也就留不下他前世的记录——毕竟,那些古老存在的年岁,比这方世界还要悠长。
“等等……他竟在借南极仙翁的威压锤炼肉身与元神?”
碧游宫里,紫衣道人忽然抬起了眼。
截教所奉之道,在于万物皆存一线生机。
可那缕生机并非人人能握于掌中。
像这般将逆境化为磨刀石,借此夯实根基的做法,恰恰暗合了截取生机的教义真髓。通天教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悦色。
他指尖推算的动作微微顿住。
“无缘为师?是了……混沌魔神转世之身,前世无因,今生自然无果。”
通天忽然想起这层渊源。论起跟脚,混沌魔神本与盘古同辈。
即便张帆已是转世之体,辈分稍降,也仍与三清同列。
没有师徒因果,反倒合理。
既然如此……
“兄长。”通天缓缓开口,声音穿过虚空,“此子与我有缘,我欲收他为徒。”
太清沉默。
玉清亦无言。
接引与准提却同时望向彼此,眼中俱是愕然。
——通天何时习得了他们西方教的口头禅?
“通天道友,”准提轻咳一声,面上浮起惯有的愁苦,“此子既与你无缘,倒与我西方颇有因果。”
通天座下本就英才济济,而准提在东方行走多年,所能招揽的修士,至多不过填补西方教的门庭。
真正能撑起教统的栋梁,至今寥寥。
如今遇见这般良材,他怎肯轻易放手?若非先前通天那一剑逼他退回西方,张帆恐怕早已被他携走。
“西方贫瘠,”接引的叹息声适时响起,带着惯有的悲悯,“还望三位道友……行个方便。”
张帆的根骨摆在眼前,接引门下积攒的这点缘法该落在他身上了。
“不可,此人绝不能归于西方。”
三清尚未表态,女娲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让在场几位都顿了顿。
随即众人都记起,如今妖族气运早已衰微,如同将熄的残烛。但靠着女娲的庇护,加上天庭并未完全统御周天星斗,部分星辰的气运仍旧眷顾着妖族,才让这一族勉强延续。
张帆是混沌魔神转世,又投身在洪荒人族之中,天道自然不会阻拦他取回星辰气运。甚至还会暗中推动,助他执掌周天,补益三界根基。
一旦张帆入了西方,那两位圣人便有了由头,绝不会放过星辰气运这份厚礼。到那时,妖族的境地只会更加艰难。
“二位道友,此事确实不妥。”
太清圣人回过神,开口便截断了话头。接引与准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西方二圣清楚,太清平日虽少言语,可只要他表态,玉清与上清都会毫无保留地站在他那边。再说下去,不过是自讨没趣。
“既然此子与西方无缘,那这最后一位帝师之位,总该交予我西方了吧?”
以准提从不空手而归的性子,自然不肯白白退走。可面对东方四位圣人联手,即便他也感到棘手。既然如此,便换一个条件,退而求其次——若什么好处都归了东方,西方还谈何兴盛?道祖当年的许诺又算什么?
“帝师之位关系重大,不可轻许。”
元始天尊当即驳回了准提的要求。三皇之师,三清各占其一:伏羲因是女娲之兄、妖族羲皇转世,由太清亲自教导;神农由多宝收入门下,广成子则成了轩辕人皇的师尊。这两桩缘法,为道门造就了两位准圣。
然而人皇主征伐,广成子连同助战的阐教金仙,手上沾染了九黎部落无数人族的血。因果缠结之下,广成子虽至准圣境界,却始终无法斩却尸身。
正因如此,剩下的五帝帝师之位,全被元始天尊揽了过去。他要用这份功德,洗净十二金仙身上的杀伐因果。事关 ** 道途,元始怎可能松手。
“元始道兄这话未免过了。西方贫瘠,借东方之力兴盛,本是道祖亲口允诺的。如今道兄这也不准、那也不许,莫非是不愿见我西方有起色?”
昔年道祖与魔祖在西方大战,毁去了西方祖脉,致使此地灵机匮乏,远不如东方。为此,道祖曾许下西方一纪元的兴盛之机。
准提道人搬出道祖昔日的承诺,元始天尊一时语塞。
他素来最重次序与尊卑,这规矩刻入骨髓。三清身为道祖亲传,自然不能违背师命。
“老师许诺的兴盛之期尚未届满,何必急于一时?”
那五帝的功德虽不及三皇浩荡,无法一举造就准圣,但若累积两三份,也足以让一位大罗巅峰斩却执念。若非十二金仙身上因果纠缠,注定要在下一场量劫中凶多吉少,通天教主本不愿插手帝师之争——他自己门下尚且分润不及,又岂容西方再来染指?
“可西方根基浅薄,若东方不愿相助,兴盛之期恐怕永难企及。”准提声音低沉。天道之数极于九,若九个量劫之内西方仍未能昌盛,便是道祖食言,后果不堪设想。
太清圣人微微蹙眉。帝师之位关系重大,人族已是钦定的三界主角。倘若西方教借此在东方立下名分,便等于扎进一根长钉,日后传教便有了依托。但道祖之事又不能置之不理,他只得折中:“各方大教各遣一名 ** 入局,帝师之位,各凭本事罢。”
通天教主闻言一笑:“既如此,我截教便让那小子去。”他本无意争夺帝师,毕竟阐教确实急需这份功德。可太清既已开口,他自当应承。截教门人向来桀骜,与阐教 ** 素不相合;若派多宝等亲传前去,广成子等人恐怕难有机会;若派吕岳等前往,又恐遭欺压。选张帆,一来可结因果,为日后收徒铺垫;二来他修为尚浅,阐教最重规矩,当不至于以大欺小。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南极仙翁的威压正层层攀升。通天忽然觉得,阐教那套规矩,似乎也并非总是牢靠。
第408章
7
“也罢。”元始天尊掠过张帆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惋惜。先天星辰道体,无论根脚或资质,皆远超阐收录徒之标准,唯独那副全然不守规矩的性子,实在让他喜欢不起来。“我会吩咐广成子,对他多加照应。”
“善。”太清圣人淡然道,“人教唯有玄都一徒,性情淡泊,不涉红尘,此番便不参与了。”
星光渐次敛去时,张帆周身那股虚浮的气息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而沉静的气韵,仿佛原本躁动的萤火终于找到了归处。他抬眼望向那位立在云端的仙人,声音清晰:“晚辈张帆,谢过长**帝此番点拨。”
南极仙翁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圣人的目光能照见万界诸事,他心中再如何翻涌,此刻也不能失了分寸。威压是一点点加上去的,这可以算作考验,也算作教训。若是一开始便倾尽全力——一位准圣对付连真仙都未至的后辈,即便压得对方神魂俱灭,传出去也只是徒惹嗤笑。
玉帝的眉头方才蹙起,周身那属于天帝的无形威势已隐隐升腾。他虽修为未复,但身处天庭之中,权柄所及,便是圣人之下至强的存在。只是未等他有所动作,一缕高渺的传音已落在他耳畔,令他气息微顿,终究按捺了下来。
张帆体内,八万四千处窍穴正经历着无声的坍塌与凝聚。星辰的光华在其中不断收缩,每一次凝炼都剥离出更为精纯的法则痕迹。并非所有星辰都能承受这第四次蜕变,那些底蕴不足的微光,已在涅盘的过程中悄然寂灭。他心下明了,这 ** 所求的远不止能量的累积,更是对星辰本源法则的一次次萃取与提纯。
西方之地素来贫瘠,能入眼的角色寥寥。太清圣人并未将那方教派真正放在心上。只要这身负星辰气运的少年不投向西方,余者皆非紧要。根骨资质并非首要,心性方是根本。
广成子虽未斩却三尸,其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准圣境界,在三教之中亦是排得上名号的强者。此刻他静立一旁,目光掠过张帆,未发一言。
“礼数虽缺,心性尚可。”南极仙翁的声音平缓落下,仿佛先前种种不过寻常指点,“今日便到此为止。”
张帆躬身一礼,不再多言。他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止。既已借势敲打,便不必再徒惹波澜,以免触怒那位玉清圣人。
点点星芒自他体表浮现,又悄然隐入肌肤之下。那并非熄灭,而是更深地沉入了血脉与窍穴的深处。
南极仙翁胸腔缓缓起伏,将那股翻涌的恼意按回深处。他反复默念着开导自己的话——这是在成全后辈,算不得什么。可那股憋闷的感觉,依旧堵在心口。
“倒是个懂规矩的。”遥远之处,一声带着笑意的低语消散在虚空里,只余下隐约的嘱咐飘向另一方,“有劳二兄费心了。”
元始天尊原本微蹙的眉宇,因着张帆递过来的台阶而松开了。到了他们这般境界,除了那超脱之路,余下的无非是颜面二字。他还不至于为此对一个小辈出手。
“南极。”平静的声线直接传入南极仙翁耳中,“人族第五位大帝的机缘将至,让他去。”
南极仙翁脊背微微一僵。圣人果然注视着这里。人族三皇五帝,乃是天道定下的业位,辅佐其成道便能分润功德,这是谁都眼热的差事。老师莫非是看中了玉帝这层关系?若真如此,倒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他再看向张帆时,目光里的温度便多了几分。
“陛下,”南极仙翁清了清嗓子,转向玉帝,“关于这位张帆小友担任太阳星君一事,贫道并无异议。眼下恰逢人族最后一位五帝将出,不如先遣他下界相助。待五帝归位,功德圆满之时,再回来接任星君之位,想必也无人再有闲话。”
既是可能成为同门,那便是自己人。阐教对待自己人,向来不算吝啬。
玉帝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张帆先前打了锁天神将,分明是扫了南极仙翁的颜面,怎么转眼间,这天大的好处反倒落在了他头上?难道这位仙翁……
“五帝?”张帆心中一动。他一直不太清楚这片洪荒天地究竟走到了哪个时辰,只晓得人族尚在部落之间聚散,只是此方神话世界里的种种,与他模糊记忆中的轮廓总有些对不上。
“正是。舜帝即将功成身退,最后一位五帝正要承接天命。”南极仙翁抚着雪白的长须,语气平和,“以你眼下修为,尚不足以担那帝师之名,但效仿昔日风后、应龙等人,为人皇出谋划策,却是可行。待你携功德归来,再掌太阳星君权柄,自然名正言顺。”
张帆盯着他,心底的疑虑像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这等好事,竟会平白落到自己手中?
“怎么,怕了?”南极仙翁眉梢微动。
“怕?”张帆脖颈一扬,声音里带着硬撑似的倔强,“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反应让南极仙翁略微一怔。
南极仙翁离开后,张帆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并不清楚那位老仙心中盘算着什么,但送到眼前的机会,他没有理由松手。
早在第四转的关口,某种异样便已浮现。最初的三转,那门引动星辰的古老 ** ,核心仍是能量的汇聚与星光的蜕变。可当跨入第四转的门槛,一切变得不同了——必须引入星辰本身蕴含的、那缕玄之又玄的道韵。
道韵藏于星辰之力深处,却稀薄得令人叹息。若非昔日得了通天教主无声的扶持,让他积攒下海量的星辰之力作为底子,即便有南极仙翁施加的威压反复锤炼,至多也只能将根基打得牢固些,再难寸进。
功德却是另一回事。那东西,似乎能填补任何缺口。
只要有足够的功德,演化出所需的星辰道韵,便不再是空谈。至于功德是否够用……张帆脑海中掠过许多未来的画面,那些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存在”,让他的唇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弯。
“小友既已应下,贫道便告辞了。”
南极仙翁转身,道袍拂动间,身影已匆匆远去。人族五帝的功业即将圆满,恰是时候遣座下童子前去,多少沾染些功德气运。至于帝师的名位,他早已不作他想。元始天尊一心要栽培出一位真正的准圣,以免次次被通天教主压过一头。如此看来,那位置多半又要落在广成子身上。
“只是老师的心,未免偏得有些明显了。”回到自家洞府的南极仙翁,轻轻摇了摇头。广成子那性子,杀伐之气太重,何曾懂得经纬世间的道理?三皇奠定人伦秩序,五帝划分天下疆域,广成子每每顶着帝师的名头,所能攫取的功德实则有限。他的谋划总是纰漏频出,往往功过相抵,最后到手的好处寥寥无几。这般情形,早已引得其他同门心中积郁。
昆仑山深处,玉虚宫内。
元始天尊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浩瀚灵光生灭,无尽道韵如水流淌。他并未开口,只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童子。
童子会意,躬身应道:“领法旨。”
下一刻,沉浑的钟声在玉虚宫上空荡开。
当——当——当——
钟鸣穿透云霭,向四方散去。不多时,一道道身影或驾云,或乘光,自各处峰头洞府赶来。他们有的须发皆白,神态超然;有的意气风发,周身宝光隐隐。众人鱼贯步入大殿,齐齐行礼。
“拜见老师。”
“都坐吧。”元始天尊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道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广成子,”圣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斩却执念的契机,可曾觅得?”
斩尸之路,非仅凭法力深厚或道境高远便能成就。那一点至关重要的“机缘”,纵是圣人也无法凭空赐予。唯一确知的,便是功德之力能提升斩尸成功的可能。
然而广成子周身缠绕的因果太多,太乱。即便机缘真地降临,也极易被重重因果遮蔽,令他无从察觉,失之交臂。
广成子深深垂下头,声音里带着涩意:“ ** 愚鲁,至今……仍无头绪。有负老师期望,万死难赎。”
广成子俯身跪倒,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连声告罪。
“起身吧。”元始天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为师并非要降罪于你。人皇执掌杀伐,此非你之过。”
停顿片刻,他才继续道:“人族最后一位五帝即将归位,那引导 ** 的尊位……尚且空缺。”
刚直起身的广成子眼中骤然闪过光亮,视线紧紧锁在师尊身上。
站在一旁的慈航与文殊悄然交换了眼神,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四次了,广成子已接连四次坐上那尊位,可每次分润到的天地馈赠都少得可怜。他们这些从旁协助的同门,所得更是微乎其微。耗费漫长光阴,收获却如沙砾。正因如此,舜帝尚未证得圆满,十二位金仙便已寻了各种缘由,纷纷返回各自的洞府清修去了。
“此番帝师之位,为师不打算指定人选。”元始天尊的话音平稳,“西方亦会遣人前来。这位置,你们各凭本事去争。”
圣人之言,从无虚妄。对圣人之下生灵说谎,是一种自我贬损。而圣人之间,真伪一念可辨,谎言只会徒损颜面。然而,全然真实的话语,有时亦能引人步入歧途。故此,圣人间的协作,往往伴随着反复的斟酌与试探。当然,若是竞争,便无需这般周折了。
此次争夺,人教不会参与,妖教亦无可能介入。在元始天尊看来,那张帆不过是个稚嫩后生,充其量算个添头。因此,他索性将座下十二金仙尽数遣出,不留丝毫空隙予西方教。
“谢老师恩典!”广成子怔了一瞬,随即与众人一同躬身拜谢。
第409章
8
慈航、文殊等人眼底重新燃起微光。前几次广成子能积攒些许功德,离不开他们几人的辅佐。若非他们周旋,单凭广成子那酷烈的手段,谈何治理?简直可笑。
“去吧。”元始天尊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何尝不知,因广成子之故,其余 ** 早有怨言。可阐教之内,除却半途而来的燃灯,便只有广成子距离斩却执念、成就准圣只差最后半步。
反观截教,四大亲传 ** 中,除无当圣母外,其余三人皆已成功斩尸。外门之中,更有一位云霄踏足准圣尊位,赵公明亦已触及那道门槛。人教更不必提,玄都 ** 师乃是三教 ** 公认的首席。
唯独阐教,终究逊了一筹。虽有燃灯与南极仙翁两位准圣,可燃灯曾是紫霄宫中听道客,辈分上与圣人同侪。南极仙翁则是带艺投师,拜入门下时便已是大罗金仙,道途早已定型。这让素来重颜面的元始天尊,如何能够甘心?
……
西方须弥山深处,接引与准提相对而坐,正为派遣谁去争夺那帝师之位而蹙眉沉思。
准提抬起眼,看向对面始终闭目凝神的接引:“师兄,该让谁去更为妥当?”
西方两位圣人感到棘手的并非选择过多,而是能派上用场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人族要坐上天地主角的位置,总得先过了上一任主角那一关。当初巫族和人皇相争时,我们已经插过手了。这最后一位 ** 的考验,注定要由妖族来设。当年人皇一统人族,可是有好几位大巫现身搅局。这回,恐怕也会有妖族的大人物出手。我们西方就这么几根苗子,万一折损了……”准提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愁云。若说阐教缺的是顶尖战力,那西方教就连称得上一流的大罗金仙都屈指可数。
这些都是接引和准提耗费漫长岁月,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家底,哪能轻易投进去当作消耗的筹码。
“罢了,给他们留一道保命的手段吧。一旦情况不妙,立刻将他们接引回来。”接引的语气平静无波。在他看来,那帝师之位,得了反而麻烦。眼下西方教根基尚浅,实在经不起东方那几位圣人的过多关注。
“也好,那就让弥勒和药师走一趟吧。”准提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他不是不想多派些人手,只是这人族帝师牵扯的因果太大。那些还未踏入大罗之境的门人,若是派过去,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这绝对会让准提痛惜不已。
“可。”接引微微颔首,随即闭上双眼,再度沉入那无边的梦境之中。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梦幻泡沫,悄然浮现在他周身。
***
三日光阴流转,天庭的凌霄宝殿内。
十数位仙神稀稀落落地分列两旁,玉帝与王母端坐于高处主位。此刻,玉帝周身的气息深邃难测,宛如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张帆与七位仙女,一共八人,正立于大殿 ** 。
太白金星手捧一卷明黄色的锦帛,缓缓展开,朗声宣读起来:
“奉陛下旨意,敕封下界散修张帆为九霄神将,位列正五品神职,统御三千天兵!赐下灵宝‘天星剑’一柄,防御灵宝‘南斗天珠’六颗,以及‘星辰战甲’一套!娘娘另赐九千年蟠桃一枚,六千年蟠桃三颗,三千年蟠桃二十七颗!”
“臣,九霄神将张帆,领旨谢恩。”张帆躬身行礼,从太白金星手中接过了那卷圣旨,以及一方沉甸甸的将印。至于那总计三十一颗蟠桃,稍后自会有人送至他的九霄神将府邸。
殿旁列位的仙神们,此时纷纷抬了下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玉帝下首、正闭目养神的南极仙翁。如今的天庭,远非封神之后万仙来朝的光景。南极仙翁若不点头,玉帝的旨意,恐怕连这凌霄殿的门都出不去。
不过,玉帝此前也册封过不少自家亲眷,众仙见南极仙翁并无表示,自然也不会跳出来为难。毕竟眼下天庭人手凋零,张帆这真仙境界的修为,在此地已算不得弱了。
于是,一众仙神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帆完成仪式,面上无波无澜,丝毫没有上前道贺的意思。
只有太白金星,在交接完毕后,对着张帆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恭贺九霄神将。”
太白金星察觉御座之上那位的神色沉了下去,立刻转向张帆,口中道出贺词。
御座上的声音响彻殿内:“下界人族,五帝气运将成圆满。九霄神将,你可愿领命前往,襄助人皇?”这声音顿了顿,续道,“此举既可昭示天庭威仪,亦能为你正名,或许还能为天庭引来几分机缘。”
南极仙翁立在殿侧,眼观鼻,鼻观心。他已知晓,那张帆并非元始天尊属意之人,反倒是通天教主流露过收徒之念。阐教与截教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早已不是秘密。既然如此,他何必多言。
“九霄神将,”南极仙翁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还不接旨?”
张帆目光微转,落在那位忽然出声、身着白袍的仙官身上。“这位是?”他眉梢动了动。
“吾乃勾玄星君,掌四品神职。”白袍仙官踏前一步,视线如针般刺来,“长生大帝乃阐教圣人座下首徒,你竟敢迟疑?”
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直向张帆笼罩过去。
御座旁,玉帝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太白金星心中暗叹,云华仙子不在殿中,此刻只能由他上前。他脚步尚未移动,张帆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有趣。”张帆仿佛未曾感受到那迫人的气势,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若是在长生帝宫之内,我自当遵从长生大帝之命。可此处——”他抬眼,扫过凌霄殿高耸的穹顶与巍峨的廊柱,“乃是道祖亲定、天帝执掌的凌霄宝殿。莫非如今,长生大帝已能替道祖行事了?”
勾玄星君面色骤然一变。他释放的威压竟似泥牛入海,对方不过初登真仙之境,在他玄仙修为的压制下竟纹丝不动。这究竟是何方来历?
“此事关乎圣人法旨,”南极仙翁终于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瞥了勾玄星君一眼,“望你慎重斟酌。”
既然对方抬出了道祖,他亦不便久留。向南御座方向略一颔首,南极仙翁转身便走。
“陛下,臣等告退。”随行的仙官齐声行礼,紧随其后。阐教最重礼数,即便心中如何,面上总需周全。
殿内骤然空寂了许多。
一声闷响炸开,御座前那由珍稀精金铸成的长案,竟被一掌劈为两截。
“呜哇——”缩在角落的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放声大哭。
“自己心中不畅,何必拿孩子出气?”王母身影一闪,已将那小女儿揽入怀中,凤目含威,扫了御座一眼。她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低语,“紫儿莫怕,母后在这儿。”
七色虹光化作的仙子们各有其名,只是平日里总被唤作小名。殿上事务既了,她们便随王母离去——今日前来,本也只是领受神职的仪程。众仙既散,余下文书往来皆是常例,王母自然不再停留。
年轻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圣人为何独独与您为难?”
张帆不觉得自己值得圣人注目,除非那枚演道珠已暴露。可若真被察觉,圣人何须迂回?直接出手便是了。太白金星站在一旁,目光也投向御座上的身影。
玉帝轻咳一声,神色间掠过些许不自在。“年少时行事张扬,旧事不必再提。”他终究没有细说当年如何在天道面前质问圣人是否该受天规约束,也没有提后来那道令十二金仙俯首的诏书。元始天尊最重颜面,自此便遣了南极仙翁入天庭。
张帆识趣地不再追问。“那我先告退了。”
“去吧。”玉帝掌心忽现一枚青白玉符,莹光流转,“此中有我封存的三道术法,危急时可挡准圣一击。”鸿蒙灵玉本就稀罕,能承载此等神通的更为罕见。玉帝指节微微收拢,将玉符递出。
张帆接过,笑意从嘴角漫开。“多谢二叔。”他顿了顿,又道,“还需米粮肉食,越多越好。”
“要这些何用?”玉帝挑眉。天庭虽备灵谷仙露,却少食人间烟火;肉食更无专司供养。
“您只管给我便是。”张帆眼中闪着光,“日后定有惊喜。”
玉帝忽然笑出声:“莫不是想以天粮养凡人?广成子当年试过,险些道基尽毁。”他曾见阐教以法宝催生五谷,人族却因此怠惰,几乎断了天命气运。
若不是昔日颛顼以人族气运相护,又有元始天尊亲自出手,广成子早已在人道反噬之下化作尘埃。
“二叔不必忧心,我自有安排。”
张帆神色平静。神话天地间,伟力终究归于己身,强者足以踏碎万般桎梏。正因如此,那些最微末的凡俗生灵,反倒被所有修行之人视若无物。
唯有张帆清楚,一两个凡人或许与蝼蚁无异。可若是万千凡人同心共力,所迸发出的光芒,纵是圣人亦要凝目。
“你心中有数便好。记着,性命最重。”
玉帝并不怕张帆行差踏错,甚至隐隐盼着他多经历些坎坷。以此子的天资,将来成就太乙金仙绝非难事,便是大罗之境也未必不可企及。如今多吃些苦头,往后方能走得更稳。
“侄儿明白。”
张帆转身离去。无论这位二叔藏着什么心思,这份情,他认下了。
“陛下,天兵天将历来由锁天、镇灵、搜神诸位神将统辖。新近点化的兵卒数目有限,倘若生出乱子,该如何处置?”
天庭兵马的来源,多半是人族战魂借香火池重塑神躯而来。可如今三界之中知晓天庭者寥寥,仅靠三教分出那点香火,根本不足以支撑。眼下整个天庭能调遣的天兵,满打满算也不足十万之数,与后世动辄十万天兵压境的景象,全然不同。
第410章
9
“无妨。玉不琢,不成器。这孩子锋芒太露,该有人挫一挫他的锐气。半点不知隐忍,迟早要栽进别人的算计里。”
太白金星抬眼望向玉帝,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说得仿佛陛下您自己多么善于忍耐似的。
“咳……云华近日去了何处?”
“长公主下界寻妖去了,恐怕还需些时日方能返回。”
玉帝手下堪用之人实在不多。身为胞妹,云华仙子也不得不在天庭领职,分担重担。
“朕令她执掌欲界,怎的又跑去下界降妖了?”
玉帝眉头微蹙。天条乃圣人依天道意志所立,是天庭根基所在。正因如此,他才将胞妹安插于此。可云华向来不喜天规束缚,总是一声不响便下界斩妖。
“罢了。那就让龙吉去帮衬凡儿,顺带攒些功德罢。”
**第十八章 原来算计玉帝家眷竟是老传统?**
“派龙吉去辅佐凡儿,有她在,广成子那些人多少会收敛些,也能分润些功德。对了,前些时日来投的那个散仙,名叫天蓬的,一并派去给凡儿做个帮手。”
既有好处,自然要安插自己人。
玉帝攒下这点家底并不容易。如今天庭之中阐教势大,他只能这般见缝插针,徐徐图之。
校场边缘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仙侍的喉咙里挤出半截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张帆没看他,目光掠过交叉的枪尖,落在远处营垒起伏的轮廓上。那些灰白色的旌旗在无风的天幕下纹丝不动,像一片片晒干的骨片。
“带路的人可以走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让仙侍膝盖一软。那根曾几乎戳到天兵鼻尖的手指,此刻蜷缩着抵住自己的掌心。
最前面的两名守卫仍握着长枪。枪杆上陈旧的血垢在昏光里泛出暗红,与他们甲胄上的磨损痕迹连成一片。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张帆腰间的印信上移开,转向营门内侧。
“需要通传。”他嗓子有些哑,“镇灵将军今日当值。”
张帆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轻,却让交叉的枪尖向两侧分开一道缝隙。金属摩擦的细响刺破寂静,像某种虫鸣。
仙侍还在原地站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他脸上先前那种狐假虎威的涨红已褪成青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湿痕。
“你背后是谁?”张帆忽然问。
问题来得突兀,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仙侍猛地抬头,瞳孔缩紧。他张了张嘴,目光掠过那些天兵的脸——那些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常年驻守此地的人特有的、石头般的漠然。
“小、小人只是奉旨……”
“旨意让你在营门前演这出戏?”张帆打断他,右手五指缓缓收拢。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碎裂。“让我这个‘陛下亲侄’刚来就与戍卒结怨——这主意不算太蠢。”
仙侍踉跄后退,脚跟撞到校场边缘凸起的青砖。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辩解,又像是求饶。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突然转身,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逃去。袍袖在奔跑中翻飞,像只受惊的灰蛾。
张帆没追。他转向那名年长的守卫:“阿七?”
被叫到名字的士兵肩背微微绷直。“是。”
“去通报吧。”张帆从怀中取出一方青铜印信,五指收拢时,印纽上浮起五道半弧状的纹路,在昏沉天光下泛出浅金。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缓慢流转,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
名叫阿七的守卫盯着那方印看了两息,然后抱拳,转身没入营门阴影。他的脚步声很快被更深处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低沉的呼喝声吞没。
剩下的九人依旧站在原地,枪尖垂向地面,但手腕保持着某种随时可以发力的弧度。他们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张帆身上,而是散落在校场各处——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夯土地面泛着暗黄色,远处有几处训练用的木桩,桩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迹。
张帆走到营门左侧的石墩旁,伸手摸了摸表面。石墩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处却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很细,像是最近才有人用利器划过。
“刚才那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常来?”
守卫们沉默。过了几息,最右侧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喉结动了动,但最终没出声。
张帆不再问。他抬头看向天庭永远灰白的天穹,那里没有云,也没有飞鸟。某种沉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威压,而是这座庞大军营本身的气息——铁锈、汗渍、旧皮革,还有泥土被无数脚步反复践踏后散发的微腥。
营门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阿七率先走出阴影,身后跟着一个披暗青重甲的身影。那人的甲胄样式与普通守卫不同,肩吞是狰狞的兽首,胸甲 ** 嵌着一枚深紫色的晶石,随着步伐明灭不定。
他在张帆身前十步处停住,目光扫过那方青铜印,然后抬起右手。掌心躺着一枚虎符,半爿,青铜铸就,表面布满细密的雷纹。
“兵符在此。”镇灵将军的声音像两块生铁摩擦,“三千人,满编。但有个问题。”
张帆等待下文。
“他们不听调遣。”镇灵将军说,嘴角扯出一个近似笑意的弧度,“至少,不听‘空降神将’的调遣——哪怕你姓张。”
他把虎符向前递了递,动作很慢,仿佛在展示什么易碎的器物。“要接吗,九霄神将?”
张帆背对着殿门站立,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那视线落在仙侍身上时,对方立刻垂下了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僵硬。
“你觉得,”张帆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滞了一瞬,“我看起来容易受摆布么?”
仙侍的肩胛骨细微地抖了一下。他喉咙发紧,挤出几个字:“大人……小人怎敢。”
“不敢?”张帆向前踏了半步,靴底接触玉砖的声响清晰可闻。他俯视着那颗低垂的脑袋,“我们素未谋面,你却敢借着我的名头,在镇灵神将的辖地放肆。是谁给了你这种底气?还是说——”他停顿片刻,捕捉到对方骤然紊乱的呼吸,“有人盼着我和镇灵神将起冲突,好在一旁看着?”
仙侍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他怎么会察觉?那些陛下的血脉,过往不都……
响亮的击打声打断了思绪。仙侍整个人歪倒在地,侧颊 ** 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他抬眼,看见张帆蹲了下来,脸上没什么怒容,反而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这种粗浅的算计,”张帆摇了摇头,“到底能骗过谁呢?”
不远处值守的一名天兵忽然“啊”了一声,扭头对身旁领队的什长低语:“头儿,我好像明白了……以前那些殿下们过来,总是闹出乱子,莫非都……”
什长猛地瞪了他一眼,示意噤声。自己心里却也翻腾起来。原来如此。那些骄纵的将门子弟,竟是这样一步步坏了名声。他再看向张帆时,目光里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智慧,”什长挺直腰背,对那天兵正色道,“这就叫智慧。懂了么?”
天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可咱们拦着路,照这位神将的说法,反倒是本分?那从前那些被罚的弟兄……”
“让你别说了!”什长压低嗓子呵斥,眼角余光却瞥向张帆的方向。那位神将已经站起身,正用鞋尖轻轻点了点地上仙侍的肩。
“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张帆语气平淡,“想要天兵?一个都别想从我这里带走。”
仙侍蜷缩着,没敢应声。只听见脚步声渐远,那袭袍角消失在长廊拐角处。殿前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檐铃的细微叮当声。什长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里不知何时竟沁出了薄汗。
什长隐约明白,有些事不该他们这些兵卒过问。
他不过领着十个人的小头目,若真被卷进上面的争斗,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趁我还愿意听,说出谁指使你来的。”
张帆的靴底轻轻落下,喀嚓一声脆响,仙侍的臂骨便断了。
那仙侍疼得脸色发白,周身原本流转的灵气都晃荡起来。
“我没有闯营……也没有人指使!神将饶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拼命扭动,却半个字也不敢吐露背后的人。
“不说?我也猜得到——是锁天吧。”
仙侍猛然抬起泪眼,瞳孔缩了缩。
“您、您怎么……不!不是锁天神将!”话脱口而出又慌忙收住。
张帆嘴角扯了扯。
他才到天庭,结仇的能有几个?南极仙翁那样的人物,若真要动手,绝不会用这般粗浅的法子。
唯独锁天,在仙翁面前丢了颜面,若不赶紧做点什么,只怕在教中也难立足。
掌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精彩。可惜,这只是你猜的。”
三名金甲将军从营道另一头走来。
为首的是个手臂修长的青年,面容清秀,若非一身煞气,倒像文书官。
左侧站着锁天,右侧则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高足有九尺,目光凶悍逼人。
“冤枉?就当是我冤枉好了。”张帆一脚踢开仙侍,“要抓我么?”
凭一个小小仙侍的供词,自然动不了一位五品神将。
他本就不指望定罪,不过是想挫挫对方的威风,也让旁人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算计他。
“抓?岂敢。”青年笑了,“我们哪敢动大天尊的侄儿。”
青年将领慌忙摆手,脸上露出对玉帝深深的忌惮。
“敢问将军名号?现在我能进去清点兵员了吗?”
第411章
10
张帆指向眼前的营寨,不想再绕圈子。这个世界处处凶险,他没时间陪这些人周旋。若是拥有圣人的力量,南极仙翁哪怕说错半句话,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元始天尊也只能忍着!
“本将镇灵,暂代天庭兵营统领之职,所有新征天兵皆归我调度。”对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惜九霄神将来得不巧。前些时日,搜神神将领兵征讨北海巨妖,折损甚重。营中剩余兵卒都已补入搜神军麾下,实在没有多余的新兵可以拨给将军了。”
锁天神将站在一旁,目光像冰锥似的刺向张帆,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想带兵走?一个也别想。
*
“确实没有新兵了。”
镇灵神将摊开手,神情疲惫,仿佛真的已到绝境,连一个人都抽调不出。
“是吗?”张帆话音落下,脚已向前迈出。
点点星辉自他周身浮现,随着步伐渐次明亮。他走得并不急,但两人之间本来就没多远。最多三息,他就能站到对方面前。
“且慢!”
第三步刚落,镇灵神将突然厉声喝止。
在旁人看来,张帆只是身上的星光更浓了些。但在镇灵神将的感知里,对方每近一步,压迫感便翻涨一倍。第三步踏完时,张帆仿佛化作高居九天的神只,正用毫无温度的眼神俯视他。
灵觉在疯狂预警——若让这人走到跟前,自己会死。
“镇灵神将还有话说?”
“九霄神将切勿冲动!”
望着张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和闲散依旧的姿态,镇灵神将勉强挤出笑容。尽管知道对方未必真会动手,可他不敢赌。玉帝那些侄甥里头,莽撞蠢钝的岂在少数?万一这位也是个不管不顾的,自己岂不是白丢了性命?
“同为天庭效力,想来搜神神将也能体谅。这样吧——”他咬了咬牙,按住身旁欲言的搜神神将,“原本拨给搜神军的一千新兵,全部转交九霄神将,如何?”
细长的眼睛紧盯着张帆,仿佛在注视一头自洪荒踏出的凶兽。
“一千?”张帆停下脚步,“可陛下明旨,是三千之数。”
张帆的眉间短暂地聚起一道褶皱,那片笼罩着他的星辉也随之轻轻晃了晃。
镇灵神将的视线往下压了压,声音再度响起:“我再添上两千套兵甲,权当贺你新任之喜。”
“那便……谢过将军了。”
感知到对方语气里再无转圜的余地,张帆立刻收了势,朝那位神将的方向略一拱手。
“既已说定,本将告辞。”
星光碎散如尘,他转身便走。可只迈出几步,靴底便定在了原地。
看见他忽然回望,镇灵神将那颗刚往下落的心,猛地又悬到了喉咙口。
“还有一事,”张帆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我这人,耐性不算太好。将军应当……不会叫我空等吧?”
“当然。”
盯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镇灵神将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能听见自己牙关摩擦的声音,终于挤出两个短促的音节。
“再好不过。”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远处的光影,再也看不见,镇灵神将才同其余几人默然退回营帐深处。
“嗬……”
他几乎是跌进椅中,抬手抹过额际,掌心里一片湿凉。
“锁天,”他转向一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同僚,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先前说的那些……我现在信了。”
搜神神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犹疑:“当真……到那种地步?”
“岂止是‘那种地步’。”镇灵神将周身法力一阵不受控地鼓荡,震得帐布扑扑作响,那是心神剧震之下,灵力险些溃散的征兆。“以我半步金仙的修为,被他气息罩住的瞬间——”
“镇灵。”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将体内奔窜的力量按捺下去。
“我无事。”他闭了闭眼,声音里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们不会明白。当他的威压落下来时,我浑身的血液都像结了冰。连元神都僵住了,喘不过气……我甚至觉得,若他当时再多用一分力,我恐怕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种仿佛沉入深水、四肢百骸连同思绪一齐冻结的滋味,他绝不想尝第二次。
“可如此一来,帝君那边……”搜神神将的声音低了下去。南极长生大帝御下极严,赏罚分明,此事若办得如此难看,降责怕是免不了了。
“拖一日是一日吧。”镇灵神将无力地摆了摆手,“搜神,明日一早,你就把兵符和那些甲胄送过去。”
丢脸受罚,总比立刻丢了性命强。何况上头的旨意本是刁难,他们……也确实刁难过了。只不过这“刁难”的力道,稍稍……弱了那么一点罢了。
锁天神将坐在阴影里,脸上同样没什么血色。他阴郁的目光掠过另外两人,眼底深处,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
营帐的帘子落下时,他没再回头。
天兵军营的深处,镇灵与锁天的对话被隔绝在厚重的帐幕之后。将印在掌心微微发烫,下一刻,周遭景象如水纹般荡漾开。当张帆站稳脚跟,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与预想截然不同的喧闹景象。人影绰绰,搬运着奇石与散发微光的树木,吆喝声与器物碰撞声不绝于耳。他怔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陌生的热闹,迟疑了片刻,才向离得最近的一位身影开口。
“此处……可是九霄神将的府邸?”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那正指手画脚的身影顿住了。那是个穿着淡红官袍、头戴 ** 的男子,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耐。视线先是掠过张帆的脸,随即定格在他手中尚未收起、泛着淡淡金芒的印信上。几乎是眨眼之间,那点不耐像被水洗过般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近乎夸张的恭敬神色。男子迅速躬身,腰弯得很低。
“下官工造司司物房主事毕真,拜见神将大人!”
张帆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快步上前,伸手虚扶对方的手臂。“毕主事不必多礼,请起。”语气里的热切让刚直起身的毕真肩膀微微一缩,脸上那挤出来的笑容顿时僵住,显得比哭还难看。
“大人……您可是有何吩咐?”毕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天庭这潭水太深,他这样从下界挣扎上来的小人物,向来只求安稳办差,远离任何可能的漩涡。毕竟,仅凭他这点微末道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放松些。”张帆察觉到了对方的戒备,收回手,语气平缓下来,“本将又非噬人猛兽。府中可有供人静修、不受打扰的所在?”
“有的,大人。”毕真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静室就在府邸东南角,下官这就为您带路。”
他们穿过数重庭院,越往里走,喧哗声便愈远。最终停在一处被奇异花木环绕的 ** 院落前。院落布局透着某种规律,那些植株并非随意栽种,隐隐构成一个引而不发的阵势。空气中灵气的流动都显得温顺而集中。
“大人请看,”毕真指着那些错落有致的草木,“此处依八卦之理布设,名为‘三凝阵’,有安神定心、汇聚灵机之效。若遇外力侵袭,”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阵 ** 自行逆转,将冲击尽数导向外间,确保静室之内波澜不兴。”
张帆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微光,演道珠表面浮起阵图的轮廓。
那阵法已然运转,仅凭显露的片段难以窥其全貌。他反倒舒了口气——若是一眼便能看穿,这地方反倒不敢久留了。
“此阵受将印统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改了操控诀窍之后,除非持有令符,或是阵道宗师亲临,否则纵是天地大能,也只能硬闯。”
手决如同暗锁。不必知晓阵法如何铺设,只要掌握诀窍与信物,便能来去自如。
“闭关需用的定神香、清心 ** 、醒神铜铃,需大人自行往内务司申领。”
张帆的眉峰微微收拢。先前那名算计他的仙侍已被他亲手废去,自然无人引路去取那份例行的供给。
“不必。”他摆了摆手,“本将不过炼化一件灵宝,用不上那些物事。”
定神香与清心 ** ——只听名目便知是平心静气之用。
“那……下官先行告退?”毕真见他未再追问隐秘,肩头稍稍松懈,打算抽身离去。
“慢着。”张帆叫住了他,“回去之后,将工造司所有匠人的名册整理清楚,各人擅长何等技艺,一一写明,呈报上来。”
器物欲精,先利其工。匠人,才是推动诸事进展的根本。况且在这神话弥漫的世间,他从前世带来的那些学识是否依然奏效,尚是未知。这些,总需专精之人反复尝试方能验证。他不会将光阴耗费在此等琐碎之上。
在此地,归于自身的伟力方为至要。
“这……”毕真怔住了,抬眼望向他,似乎未能理解这道命令的用意。
“有何难处?”张帆目光一凝,毕真慌忙垂首,却仍不敢应声。
“不必忧惧。”张帆语气缓了些,“本将只需借他们一用,办些小事。你看这是什么?”
他掌心一托,一枚青红交织、巴掌大小的仙桃悄然浮现,清冽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只吸入一丝,毕真便觉体内法力流转骤然快了近三成。
“本将要带工造司部分匠人随行下界,处置一桩事务。你若能办成,”张帆收拢五指,将那枚蟠桃隐去,“这枚果子,便是你的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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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灵宝炼化,修为骤进**
“应下此事,这枚蟠桃便归你所有。”
毕真眼中那抹渴望,张帆看得分明。三千年的蟠桃于他而言,不过恢复法力的寻常之物;但对毕真来说,这一枚足以助其修至地仙之境,更可添上数千载寿元。
第412章
11
掌心一空,蟠桃已被收起。毕真望着那只收回的手,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空落。
毕真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答应?他不敢。天庭的意志,哪怕沉寂无声,也绝非他这样的小角色可以敷衍搪塞的。
“神将明鉴,下官岂敢推诿。”他挤出笑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只是您要的人手……实在太多了些。”
那位被称作神将的身影并未动怒,只是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是让他们做些本分之事。三百之数,不能再少。”
三百名神匠?毕真心头一紧。这些匠人个个都是耗费香火功德才得以塑身复生的宝贝,整个地府拢共也没多少。“三十人,”他几乎是咬着牙报出数字,“塑身的名额,池子里已快见底了。还望神将体恤下官的难处。”
他摆出的那副愁苦模样,似乎并未换来体谅。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大人息怒!”毕真连忙躬身,语速加快,“下官麾下匠人确只百余。不过……下官可调拨一批经特殊炼制的黄巾力士供您驱使。只要工序不算繁复,它们皆可胜任。”
“繁复?”神将眉梢微动,一点清冷的辉光自他指尖漾开,在两人之间的半空凝聚成形。那是一个结构奇特的圆轮,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星辰般的纹路。
毕真凝神细看,心中疑惑:如此简单的构造?“此物……力士应当可以仿制。”他点了点头。
“好。”神将收回光影,语气不容商量,“那便要三千黄巾力士。”
“三千?”毕真差点惊呼出声,“大人,炼制改造一具力士,耗费的心力与材料非同小可……三百,至多三百具!”
“两千八百。”对方的声音毫无波澜。
一番近乎拉锯的讨价还价之后,交易终于落定:三十名神匠,外加一千具黄巾力士,换取一枚据说生长了三千年的蟠桃。
踏出院门时,毕真才发觉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蟠桃……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喉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绝不会想到,待到那位神将自下界返回之日,自己会懊悔到何种地步。
静室之内,阵法流转的微光刚刚平息。张帆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所有条件都已齐备,只等最后一步了。他随手拂过石门旁的阵纹,改变了进入的秘钥,厚重的石门无声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三日光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逝。
** 之上,张帆闭目凝神。他身前并非实物,而是三团悬浮的、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火焰,静静燃烧,照亮了昏暗的静室。
左侧的火焰里,一柄长剑的虚影正在剧烈震颤,剑身之上,难以名状的古老符文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引动周遭光线微微扭曲。中间的火焰包裹着一套甲胄的轮廓,头盔、胸铠、护臂、战裙、胫甲、战靴乃至飘飞的披风,部件正以某种玄奥的规律自行拆解、组合,循环不息。最右侧的火焰中,景象更为奇特,六枚萦绕着紫色星点的碧色宝珠,并非静止,而是在相互轻轻碰撞,每一次接触都荡开细微的、涟漪般的灵光。
某一刻,张帆的眼睑倏然抬起。
他右手凌空虚引,左侧的星光火焰应声熄灭。那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化作一道流芒,瞬息间便已飞至他身前,静静悬停。
“天星剑……”他低声念出它的名字,目光扫过剑身那仿佛承载着夜空深邃的纹路,“以上品后天灵宝论,已臻顶峰。星辰陨铁所铸,可引周天星辉为用。”
他伸出右手,稳稳握住剑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温润。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剑脊缓缓抹过,指尖能感受到其下澎湃的、隐而不发的星辰之力。
“果然是好东西。”
指间掠过剑锋时,张帆的嘴角微微扬起。他这副身躯,连同日夜运转的 ** ,都与漫天星辉同源共鸣。
那柄名为天星的剑,落在旁人手中,不过是一件上好的后天灵宝。可在他掌中,即便是更珍贵的极品灵宝,也未必能比它更契合这份星辰之力。
剑光收敛后,他的视线落向那套战甲。
只一声低唤,静置的甲胄骤然散作数十道紫芒,疾射而来。金属咬合的清脆声响接连迸发,不过瞬息,一身流溢着暗紫光晕的战甲已覆上他的身躯。
力量,陌生的力量正从甲胄深处涌出。
他握了握拳,朝着前方空处随意一击。
紫光爆闪。
静室的墙壁猛地一震,沉闷的轰鸣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石壁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拳印,边缘还萦绕着未散的星点。
至少五成。他在心中默算。这间静室的坚固程度他曾亲自试过,原本需动用三成法力方能留下痕迹,如今借着战甲,两成便已足够。
一套由下品后天灵宝组成的战甲,聚合之后,威能竟直逼上品。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那团仍未熄灭的火焰。
以他真火的霸道,加上属性相合,炼化天星剑与星辰战甲只用了三日。可火焰里沉浮的那六颗珠子,耗费同样时日,却仅仅完成了初步炼化。
只因它们并非后天之物,而是先天诞生的灵宝。
“暂时,也够了。”
他抬手,六颗珠子应召而来,如一串温润的手链,轻轻环上他的腕间。若凝神细察,便能看见珠体表面仍有极细微的紫色火丝缠绕流转,持续不断地进行着炼化。
南斗注生。
这串天珠虽有防护之能,但其真正珍贵之处,在于内蕴的南斗星力。那充满生机的力量,在疗愈伤势方面,效果不亚于一位专修乙木之道的金仙全力施为。
该出去了。洪荒天地的浩瀚,正等待着他的脚步。
闭关的石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向两侧滑开。他迈步而出,神情平静,眼底却藏着锐光。
穿过庭院时,他略微驻足。眼前的九霄神将府已与往日截然不同。曲水绕廊,古树垂荫,层叠的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府中却静得出奇。
建造府邸的力士们早已离去,这并不意外。可他如今毕竟是天庭册封的正五品天神,按例应有仙娥侍奉左右,打理这偌大的庭院才是。
为何空无一人?
后院门帘落下时,张帆耳中便撞进一片喧嚷。有人在高声劝酒,杯盏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含糊的哼唱,地板被踩出杂乱节拍。他脚步顿了顿。
不是他的地方么?怎会这般吵闹。
心里掠过几个名字。玉环与玉紫向来安静,断不会如此。族中那些年岁稍长的姊妹,也多是文雅性子。莫非是小六小七?可那两个才丁点大,哪能掀得起这般动静。
他朝前厅走去。
厅内景象撞进眼里。几名身着彩衣的女子正在 ** 旋着步子,衣袖带起微风。左侧并排坐着三位男子:居首者一袭青衫,身形清瘦,面目干净;次席是个肤色微深的阔面汉子,肩背厚实;末座那位相貌虽出众,周身气韵却莫名敛着,较之旁人都弱了几分。
视线转向右边,张帆眉头立刻拧紧了。
本该摆着椅子的地方,不知被谁换上了一张圆桌。桌边围坐的,正是他方才觉得不可能的七人——玉环、玉紫她们都在。两个最小的手里攥着糕饼,正绕着桌脚追逐嬉笑。而主位上,竟坐着个陌生少女,正捏着酒杯往唇边送,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家中。
他清了清喉咙。
声响不大,却让满室热闹骤然冻结。跳舞的女子们僵住动作,桌边那几位年长些的姊妹慌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全都垂下头去。只有两个小的眼睛一亮,糕点也顾不上,咚咚咚地便朝他扑来。
“凡哥哥!”
两团温热撞进怀里,张帆板着的脸到底没绷住。他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发顶,低声道:“待会儿再同你们算账。”目光已转向余下四人。
乐声早已停了。那些彩衣女子纷纷躬身行礼,声音细细碎碎:“见过九霄神将。”
“退下吧。”他摆了摆手,没为难她们。
“哎——别走呀!”主位上的少女却惋惜地喊出声,酒杯搁在桌上发出轻响。她盯着鱼贯而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转过脸来,一双眸子直直瞪向张帆。
“我说堂弟,”她开口便是兴师问罪的腔调,“姐姐我在外头拼杀这些年,难得松快片刻,倒叫你给搅了。”她站起身,手指虚虚朝他一点,“你是哪来的?信不信我一拳过去,让你脸上开满花儿?”
少女单手撑着腰,另一只手的指尖几乎要戳到张帆脸上。那姿态活脱脱是街市上寻衅的混子,让张帆一时无言。
她生得极好,眼眸清亮,齿如编贝,任谁初见都难免晃神。可这副容貌,全被那浑身冒出来的蛮横气给搅散了。
张玉环急急跑过来,挡在两人中间。“龙吉姐姐,这位就是父皇亲封的九霄神将,咱们的堂弟张帆。”她喘了口气,又转向张帆,“堂兄,这是龙吉大姐,父皇母后的长女。”
论年纪,张帆只比张玉环早出生一个月。
“原来是堂弟。”龙吉的目光像钝刀子,上上下下刮过张帆周身,仿佛要将他里外剖开。“来,陪姐姐喝一盏。”
张帆眉头动了动。这位堂姐,不太对劲。
“堂兄别往心里去,”张玉环压低声音,“大姐从前不这样。”
以前的龙吉虽也活泼,却懂得体贴人。三天前不知怎的忽然变了,非要在这府里设宴,一连闹了三日。原本那股飒爽劲儿,眨眼间竟透出乡野痞气来。
第413章
12
“哎,小妹说什么呢?”龙吉一把将张玉环扯到身后,袖袍轻扬,一只青玉杯稳稳飞至张帆面前。“三百八十七弟,总不会驳姐姐这点情面吧?”
“三百八十七?”
张帆眼睫垂了垂,片刻后忽然笑出声。他抬手,掌心掠过一抹淡紫的微光,那杯子便悄无声息落入指间。仰头饮尽,杯口朝下亮了亮。
“堂姐赐酒,小弟岂敢不接。”
龙吉愣在原地。
——不是才晋入真仙么?对法力的拿捏竟这般细腻?她身为先天之灵,纵是玄仙在操控精微处也未必胜她。
“怎么,”张帆尾音微微扬起,“堂姐这是……不赏小弟脸了?”
这话听着耳熟。龙吉喉头一哽,面上倏地涨红,抓起自己那杯猛灌下去,却呛得连声咳嗽。
张帆心里那点疑影凝实了。
不会饮酒,又藏着隐约的敌意。是阐教在背后拨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正思量间,一道浑厚的嗓音破空而来。
九霄神将府内,那道旨意落下时空气凝滞了一瞬。
领旨的声音响起后,众人才陆续起身,朝着天际方向行礼。
时间往前推半刻,瑶池深处。
云床之上坐着的身影面前,悬着一面泛出淡紫光晕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正是神将府内的景象。
看着镜中龙吉与张帆交谈的模样,王母轻轻摇了摇头。
“早就说过,她自有主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道声音接话,语气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急迫,“符元已经站到阐教那边,借当年蟠桃宴上的事为由,给龙吉定下了一桩婚事。若不在那之前系上别的缘线,往后会怎样谁说得准。”
说话的人眼神却静得如同深潭,面上看不出半分焦急。吃过几次亏之后,他便学会了把情绪藏进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往日被南极仙翁轻易挑动神色的模样,不过是一层刻意披上的外衣罢了。
“符元手里握着元始师兄的符诏,明面上动他,难。”王母合上眼,手指缓缓摩挲着掌中物。那比灵宝还坚硬的琉璃盏,竟在她指间一点点碎成粉末,“但他们忘了,我是个母亲。母亲有时候,是不必讲道理的。”
这时,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王母当然可以出手——可代价是她会被道祖带回紫霄宫去。在那座冰冷空旷的殿宇里待久了,再坚定的道心也会渐渐冻成石头。
“龙吉看不上晨儿,不是还有凡儿么?你暗中让人把消息递给她,说有意将她与凡儿凑作一对,不就是为了激起她的好胜心?两人往来多了,以凡儿的性子,终究是能让女子留意的。”
洪荒大地上,巨兽的踪迹还未彻底扫清,妖魔仍旧在四处出没。
比起男子,女子在气力上往往弱了一截,加上劳作产出的差别,如今人族之中女子的地位普遍低于男子。
张帆却是个例外。
在张家村,玉帝转世之身张柏因为只得七个女儿、没有儿子,即便家底丰厚,也免不了被人私下议论。唯独张帆对待张柏一家,从无半分异样眼光。
小六和小七之所以总爱黏着张帆,也是因为这——孩子的感觉,总是最敏锐的。
“但愿吧。”
王母低低叹了口气。符元仙翁是从上古活到今日的老朽,这样的存在布下的局,哪有那么容易解开。
玉帝话音未落,张帆已察觉那份催促里的异样。他没多问,只让同僚先行一步。
一只手横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是龙吉。“你要找兵符?”她侧着头,眼里带着探究,“在我这儿。可你要工造司的人和那些力士,究竟想做什么?”
张帆摊开掌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兵符。毕真没跟你提别的?”
“不过一千天兵罢了,也值得你这样紧盯着?”龙吉撇了撇嘴,语气里混着不情愿,动作却干脆。一枚泛着青光的符牌落入张帆手中,触感微凉,带着玉石特有的润泽。这物件不仅是信物,内里更藏着一方缩小的天地,依照颜 ** 分,青色的极限能容下三千之数。
“工匠都在西院,”她接着说道,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毕真也在那儿候着。”
见她虽面色不豫,行事却利落,张帆心中对她的评价悄然改观了几分。人既齐备,他便不再耽搁,将一枚蟠桃交予毕真,旋即带领众人离开了天庭。
下界,人族新任司空的宅邸内。
一个胡子拉碴、年岁显然已不算轻的男子,正对着眼前这位道袍飘飘的来访者 ** 。他花了点时间消化对方的话。“广成子上仙……您是说,想收我做徒弟?”
他确实知道广成子。自轩辕人皇起,历代人族共主,名义上皆拜在这位仙长门下。尽管谁都清楚,这位上仙于治国理政一途并无建树,可“帝师”这个名头本身,早已成为一种象征。它几乎等同于通往至尊之位的一张半程车票。
所以,当这份邀约落到自己头上时,他只觉得难以置信。
“正是。”广成子抚着长须,笑容和煦,衣袂无风微动,确有一派出尘气象,“贫道观你灵台清明,资质上佳,确是可造之材。”
然而,站在广成子身旁的几位形貌各异的道人,目光却像钉子般扎在他身上。只是阐教最重长幼尊卑,既由大师兄开了口,他们便只能将不满压在眼底。同门相争的消息若传回昆仑山,惹得元始天尊不悦,即便争得了帝师的名分,恐怕也得不偿失。
就在那大龄青年怔忡着将要回应时,一个声音从旁插了进来,不高,却足以打断这微妙的寂静。
“且慢一步,广成子道兄。这般行事,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青年尚未开口,一阵透着欢欣的嗓音已抢先响起。
人们循声看去,西边天际浮来一片金霞,上面立着两位穿黄袍的道人。
一个肚子滚圆,袍子被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另一个高瘦得像截枯竹,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贫道西方教弥勒,这是师兄药师,见过诸位阐教师兄,见过禹司空!”
那笑呵呵的胖子便是日后被称为弥勒佛的那位,只是此时西方教尚未改称佛门,仍属道门一脉。
阐教众人心里虽不痛快,面上礼数却未缺,纷纷还礼。
“原是弥勒、药师二位贤者,禹在此有礼。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被称作禹的青年,正是人族最后一位大帝,那位治理洪水的禹。
不过此刻,他还只是人族的司空,掌管水利之事。
“我师兄弟二人听闻司空欲治大水,特来略尽绵力。”
弥勒说着,掏出一只土黄色的布袋;药师则掌心一翻,托出一座金光流转的莲台。
“此袋名为‘人种袋’,能容万人迁徙;这座九品金莲台,可镇住汹涌的波涛。”
禹的眼睛倏地亮了。
自上古以来,天地间水汽蒸腾,雨水不绝,早已酿成无边灾祸。
每年被洪水冲毁的部落不知凡几,死去的族人更难以计数。
禹的父亲鲧,便是因治水无功,被舜帝处决。
如今禹虽已寻得导水之法,但治水绝非旦夕可成。
在这漫长的时日里,人族仍要时时面对洪流的威胁。
若有了人种袋与金莲台,便大不相同了。
至少灾祸发生时,能更快将受困的部落迁走,少些伤亡。
“二位道友,果然备了好礼。”
一旁的广成子脸色沉了沉。他手中也有两件宝物,是太清圣人交予他、用以助禹治水的。
可他原打算等禹正式拜师之后,再以师尊的名义赐下。
没料到西方教这两人抢先一步,拿出了东西。他若再无表示,岂非被比了下去?
堂堂五代帝师,若连两个外来者都不如,这师还怎么当?
念头转到这里,广成子只得也取出一斧一棍,摆在禹面前。
“禹,此二宝乃吾太清师伯于八卦炉中所炼。这开山斧,劈石裂岩无往不利;这根如意神针,能伸能缩,既可测水深,亦可定住波涛——今日便赠予你了。”
言罢,他眼角余光扫向弥勒与药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有本事,你们也接着送啊。
弥勒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送?
他全身上下就这么点家当,还送什么?
禹的目光落在广成子掌心那两件器物上,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感从血脉深处浮起,仿佛它们本就该属于自己。但他还是向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摆动着推拒。“这太贵重了,晚辈实在不敢承受。”
广成子脸上的笑意未曾减退。“有何不敢?说来惭愧,我虽担着帝师的名号,却未曾为人族做过多少实事。”他将手掌又向前递了递,“这两件宝物,原是大师伯怜惜人族疾苦,特意炼制而成。你既肩负治水之责,收下它们正是应当。”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些静立的身影。“我这几位师弟,当年都曾随人皇征战,与九黎部族交过手。如今听闻妖族暗中搅动江河,致使洪水难平,便都随我前来,愿尽一份力。”
那些身影依次开口。手持净瓶的道人声音柔和:“此瓶可纳万顷波涛。”旁边执掌双色锋刃的接着道:“此器能驭水火,或可派上用场。”另一人指尖缠绕着淡淡金芒,语气平淡:“不过是条捆缚妖魔的绳子罢了,算不得什么。”余下的也逐一报出名号与所能。
始终含笑旁观的弥勒,此刻眼睛已眯得只剩细缝。而他身侧的药师依旧面容沉静,仿佛眼前一切皆与己无关。
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俯身向众人深深行礼。“有诸位仙长相助,何愁水患不除?禹在此拜谢。”
先前关于拜师的提议,再无人提起。
第414章
13
“倒是奇怪,”弥勒忽然出声,语调仍带着笑意,“来时听老师提起,截教应当也有一位道友会来,怎么至今不见踪影?”
广成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在这方天地,越是位高者,往往越晚现身。西方路途遥远,他们抢先一步也就罢了,可如今连西方之人都已抵达,截教那位却连影子都无。这岂止是失礼?
“湿生卵化之辈,果然不懂规矩。”他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弥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老师未免过虑了,眼前这局面,哪里还需要他们西方再费心挑拨?
“截教?”禹抬起头,脸上露出茫然。他何德何能,竟引来这许多关注?
远处,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传来,像是巨物叩击着大地。
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将云层染成斑斓的锦缎。
云端之上,十二道身影的面色沉了下去。无需细探,那气息来自九重天外。
霞光渐次漫开,云絮向两侧退让,露出整齐肃立的金甲兵阵。队列分开处,现出五个人影。为首者身披星辉凝成的甲胄,那光芒让弥勒瞳孔微震。
原来如此。他暗自思忖。师尊常说东方之地藏龙卧虎,今日方知何为气象。
若我也能摆出这般阵仗,信徒的数量怕是要翻上几番。弥勒眼底掠过一丝灼热。
药师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却如细针般刺过天空的每一寸,将所见悉数刻入记忆。
“吾乃九霄神将,奉玉皇大天尊谕令,前来助人族平息水患。”
声音如钟磬般荡开,掠过整座城池的屋檐。许多身影从各处抬起头。
此刻的人族尚未衰微,虞都之中,能感知这番动静的并不少。
“谁家孩子闹出这般动静?”
“天庭……是头顶上那片宫阙么?”
“许是吧。既是来治水的,年轻人爱张扬些也寻常。”
“散了散了。血脉做不得假,确是自家儿郎。只是这张姓……又是哪一支新立的?”
“姓氏罢了,爱取什么便是什么。”
一道道探查的意念陆续收回。那少年身上流淌的气息纯粹而熟悉,瞒不过他们的感知。
既然非敌,又愿出力,由他张扬一番又何妨?好比晚辈学成归乡,总想显些本事,情理之中。
“禹,代人族拜谢天尊……感念神将援手。”
禹罕见地觉得耳根发热。方才那阵仗太过炫目,令他恍了神。至于天尊那串长长的尊号,他实在没能记全,只得含糊带过。
“我名张帆,自大荒东部长弓部落而来。闻故土饱受水患之苦,特 ** 下界相助。”
他朝下方拱手,灵力随之流转。
五彩光华如匹练般舒卷,铺作一道长桥。掌中青色符令亮起微光,两侧天兵被清辉拂过,瞬息无踪。
五人踏着光带徐徐降下。
张帆脊背已沁出薄汗。他未曾料到,族中竟藏着如此多深不可测的气息。
面上却波澜不惊,衣袂飘摇,稳稳落向地面。
张帆所知的古老岁月里,人族本该是孱弱的族群。
可此刻,他的灵觉却捕捉到数十道强横的意念扫过这片区域。
这些意念虽不及南极仙翁那般深不可测,却大多超越了锁天神将的层次。
更有几缕极其隐晦的力量波动,若非张帆元神凝练,几乎无法察觉。
“遇威压而不乱,这小辈心性倒是难得……只是我的神念该如何遮掩?他应当察觉我了。”
“老东西,你又吓唬年轻人!”
“你有资格说我?你虽藏了神念,可他身旁那缕彩云是被谁搅乱的?”
“够了,为难后辈算什么本事。”
“这孩子礼数周全,若我族中有这般出色的子弟,莫说腾空而起,便是去人皇殿里打滚我也纵着。”
“闹够了便散去吧。连帝师都已降临,帝的使者很快便会召我等前去。”
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四周那些纷杂的意念顷刻间消散无踪。
“哼!”
广成子面色骤然转寒,鼻间溢出一声冷嗤,磅礴气势如潮水般压向张帆所在之处。
庭院中的禹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静立原地。
倒是弥勒侧目瞥了广成子一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道友好别致的迎客之道。”
张帆眼中浮起星芒,瞳孔深处似有无尽星河流转。
五彩光路周围的空间陡然扭曲,爆出细碎刺耳的裂响!
广成子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掠过一丝惊意。
南极仙翁并未提及——张帆身怀某种抵御威压的秘法。
这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广成子一时不察,竟吃了个暗亏。
弥勒与药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目中的警惕。
能被上清教主遣来之人,果然不容轻视。
禹目光微动,扫过在场众人。
他并非愚钝之辈,自然察觉有人暗中向张帆施压。
可无论是广成子一方,还是弥勒二人,皆非他能轻易开罪的存在。
禹只能稍稍蹙眉,流露出些许不解——他相信暗 ** 手之人会明白这无声的提醒。
果然,在他露出这般神色后,所有无形的压迫悄然散去。
“蒙共主信任,禹虽任人族司空,却眼睁睁看着洪水毁我家园。”
“今日得诸位贤能前来相助,水患平定之日,必不远矣。”
禹展颜拱手,言辞恳切。
广成子曾先后担任五任人族共主之师,人族史册中关于他的记载不在少数。
阐教门下多擅征伐,于治理民生之事,却鲜有涉猎。
水泽泛滥的痕迹在土地上蔓延成新的纹路,暗处有非人之物搅动波澜。
人族积蓄的力量这些年不算薄弱,可面对那些古老族群,仍显得单薄。
尤其那些被尊为人皇的存在,此刻皆镇守于火云洞深处,以自身维系着族群的气运流转,无法分心他顾。
这种时候,像广成子这般的人物愿意出手,诛灭水中的妖异,平息怒涛,自然是急需的。
“且慢。”
禹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广成子从众仙中走了出来。
“帝师有何指教?”
禹收敛神色,语气依旧恭敬。这位杀伐果断的仙人为人族做过不少事,在众人眼中,评价并不算差。
“我阐教诸位,皆可助司空斩妖。”广成子目光扫过在场者,“西方来的两位,亦携有治水之宝。但不知——”
他视线转向另一侧,“这位九霄神将,能拿出什么?总不会只靠身后那一千天兵吧。”
广成子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他不清楚对方为何能抵住自己的威压,或许是灵宝护体,或许是别的秘术。
这些他并不真正在意。他真正想试探的,是截教或天庭是否在此人身上埋了暗线。
若能当场压住这神将,既少了对手,也能摸清底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禹看见谁才是主导之人——这关乎之后的谋划。
“自然有准备。”
龙吉抬起下颌,周身泛起莹莹宝光,向前迈出半步就要开口。
“堂姐。”张帆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陛下似乎说过,此次由我主理。”
他知道这位堂姐身上宝物不少,比如那只可纳江河的玉瓶,确是治水利器。
但能收水的法宝不止一件,分到的功德却有限。治水之功虽大,禹才是承接核心之人,其余不过分润余泽。
何况催动宝物需耗法力。一个真仙,在一群金仙、太乙甚至大罗面前比拼持久,绝非明智之举。
“张帆堂弟,龙吉只是要帮你——”
一旁始终沉默的虎威神将张晨忍不住踏前一步。
“张晨,回来。”龙吉语气冷了下来,“他既有把握,便让他去。”
她将张晨唤回身侧,心中那股不满却骤然翻涌。
广成子等人眼底浮起淡淡讥诮。天帝的侄辈,果然难成气候。
弥勒与药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这便是师尊叮嘱需小心结交之人?
禹暗自摇头,连天庭来使都自己争执起来,这治水之事,恐怕比预想更艰难。
灵宝器物这类东西,想必在座各位都不缺。赤精子嘴角撇了撇,没出声,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丝气音。那声音压得低,可在场的谁听不见呢。张帆没接话,肩膀动了动,接着往下说。
“我这儿倒有个治水的法子。”
“治水?”广成子转过脸,与身旁几道目光碰了碰,笑声便从好几处响了起来。在这方天地里,要理顺水脉,谈何容易。山川走势千变万化,暗流里不知藏着多少精怪,更别说天地五行本身早已失了衡。即便是见多识广如广成子这般人物,也从不敢轻易断言能治水。
弥勒向前挪了半步,语气还算缓和:“水患根源在于五行紊乱,又有妖魔借机作乱。非一两件宝物、几位高手能平息。神将还需谨慎些。”他虽心下不以为然,但师命难违,眼前这位在天庭也有些分量,总不好太拂面子。
“你懂什么!”龙吉公主已经别过脸去,声音里透着不耐。她最厌烦这等空口说大话的,她那几位堂弟便是这般,听得人耳朵生茧。
天蓬也凑近些,面上堆着为难:“神将大人,此次水患非同小可。水中已混入一丝弱水之气,寻常手段难以应对,更有水妖潜伏暗处……”他话没说完,心里却暗自摇头。
一直沉默的禹,此刻却抬起了眼。“愿闻其详。”他声音平稳。父亲治水未成,担子落在他肩上,任何可能的路子,他都愿意听一听。
张帆迎上他的目光,吐出四个字:“堵不如疏。”
第415章
14
禹的眼底骤然亮了起来,身子也不自觉前倾:“如何疏?用何法?在何处施行……”问题一个接一个涌出,夹杂着许多艰涩的术语。
“慢着。”张帆抬手止住他滔滔不绝的追问,将自己的想法摊开,“眼下能说的是:顺着水势来引导。在河道上筑起堤坝,水多时泄洪,水少时蓄存。”
多余的水应当引入大海,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没亲眼见过治水,总听说过疏导的道理。张帆过去并非专攻水利,但那些跨流域调水的工程多少有所耳闻。随便提出些想法,便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禹听着,眼中的神采越来越亮。若不是此时人族尚无结拜的习俗,恐怕早已摆上香案称兄道弟。
“具体如何实施,还得看过山川水势图才能决定。”
理顺水脉,调和五行,才是治水的正途。至于河中的精怪,自有修为高深者应对。我们道行尚浅,恐怕插不上手。
张帆摊开双手,禹连连点头。若是张帆夸口能包揽一切,禹反而不会相信。如今这样坦承能力有限,倒显得真实。
广成子看着两人交谈甚欢,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帝师重在指引前路,而非道法高低。只要对人族前行的方向有所助益,修为并非关键。
龙吉微微张口,面上闪过些许愧色,更多的却是好奇——他还不到二十岁,怎会懂得这么多?
弥勒暗自感叹,老师终究看得更远。
“禹司空,共主得知有贤者到来,特命在下相迎。”
一道声音打断了交谈。张帆暗暗松了口气。禹不愧为治水之人,无论提出什么见解,他总能迅速理解,甚至引申出更多。
“共主相召,不如今夜再叙?”
禹意犹未尽,向张帆发出邀请。
“恐怕不便,还需安顿随行之人。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张帆身形微顿,婉言回绝。
“也好,那明日再细说拦水坝的各类用途。”
广成子眼中阴翳一闪。不能再让张帆与禹继续深谈了。帝师功德关乎他斩却执念突破境界,绝不能轻易放手。
“各位莫让共主久候。”
使者再次开口,领着众人走向共主所居的石屋。
不多时,一座简陋石屋出现在眼前。
石屋立在荒野中,墙石粗糙不平。寻常目光掠过,只会当作一处废旧的居所。但落在某些存在的眼中,那层粗陋的表象之下,涌动着难以直视的金色光潮,威严厚重,令不洁之物本能地退避。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旧匾,刻痕深深,是三个古老的文字。
领路者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矜持:“昔年颛顼遇险,为护持人族共主安危,轩辕曾向有巢氏求取此屋。虽非天地间最初的那一座,亦是出自老祖亲手。非有通天手段者,不能损其分毫。”
弥勒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屋舍上,脸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叹赏。“舜帝居停之处,果然气象非凡,道韵天成。”他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一旁的张帆默然。人族能走到今日,若自身毫无根基,仅凭圣人眷顾,恐怕也难以维系。他心中念头转动,脚下已随着众人迈过门槛。
从外看去,这不过是个狭窄的所在。踏入内部的刹那,景象陡然变换。开阔的空间在眼前铺展,地面平整,四壁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远比从外面估测的要广阔得多。
“如此乾坤。”身形魁梧的铜山神将低呼一声,眼底映出一片辉煌。
领路者向前几步,对着深处案几后一位身影躬身:“共主,禹司空与诸位贤者已至。”
话音落下,右侧席间数十道目光齐齐转来,有老有少。案后那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老者,这时才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初看有些浑浊,却在下一瞬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老师?”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仓促的惊喜。他竟有些忙乱地从案后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便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快步走来。
“您来了,怎不先让人告知一声?”他一边走一边说,脚步略显急促。
旁边有人伸出手,似乎想要搀扶。“共主,当心。”
“不必。”老者手臂一摆,格开了伸来的手,动作干脆,不见丝毫老态。方才那瞬间的失仪,仿佛只是幻影。
弥勒与药师眼帘低垂,目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极快地碰了一下,随即分开。
张帆的瞳孔微微收缩。就在刚才,舜帝挥开旁人手臂的刹那,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气息泄露出来。就是这一丝气息,让他脊背掠过一阵寒意,灵台深处传来尖锐的警示。
这感觉……有点意思。他眼皮垂下,将所有情绪掩在深处。
老者——舜帝,此刻已停在广成子面前,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期盼,深深望向他。“老师,您终究是来了。”
广成子望着他,良久,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痴儿啊……”
广成子的视线扫过舜帝身侧那位中年人,轻轻摇头。
商均固然不差,可若与禹相较,终究逊了一筹。
“老师,先不提此事。”舜帝脸上的笑意短暂地暗了暗,随即又亮起来,“不知老师这次回来,所为何事?”
“贫道此来,是为水患。”广成子声音平稳,“这几位你都认得——西方教的两位道友,天庭的几位神将,还有天帝之女龙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至于这位,乃天帝之侄,受封九霄,位列五品。修为不浅,于治水一事尤其擅长。若不信,不妨问问禹司空。”
张帆怔了怔,没料到广成子会特意点出自己。
舜帝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却立刻笑起来:“原是诸位贤者。九霄神将之名,早有耳闻。”
“共主言重了。”张帆垂下视线,“山野之人,岂敢受此赞誉。”
“老师从不虚言。”舜帝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既说神将精通治水,那定然不假。”
“广成子上仙说得没错。”禹在一旁颔首,神色坦然,“此前与神将论及治水,我自愧不如。”
“哦?”舜帝终于提起些兴致,目光落在张帆脸上。
广成子虽不说谎,可他理解的治水,仍停留在灵宝收洪、神通 ** 的层面。在舜帝看来,只要能筑起一道挡水的土堤,便算胜过广成子了。
禹却不同。
禹的模样看似不过青年,可洪荒人族若无灾劫,寿数轻易可达三百;若修气血武道,稍有成就者便能活过五百岁。
禹看着年轻,实则已过五十。在治水这件事上,整个人族无人能出其右。若非如此,在族中高层大多二百余岁的年纪,禹又如何能坐上司空之位?
正因治水之功耀眼,舜帝才不得不将司空之职交给他。
所以,能被禹认可的人,绝不会是庸才。
“司空过誉了。”张帆语气谦逊,“那不过是一些粗浅想法罢了。真要动手实施,我比禹差得远。”
他虽不明白广成子为何突然抬举自己,但白来的好处,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假作真时真亦假,至少此刻,他得维持住这副“擅治水”的模样。至于往后——反正他已说了,自己只是纸上谈兵。
舜帝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广成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唯独站在一旁的张帆,心头莫名地沉了一下。
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告诉他,自己似乎正踩向某个看不见的陷阱边缘。可另一种更玄妙的感应,却又轻轻推着他的背,示意他往前。
“不知是何事?”张帆开口,声音平稳,“在下能力有限,若是力所能及,自然不敢推辞。”
他暗自提醒自己:谨慎些,再谨慎些。只要踏稳这一步,往后或许便是另一番天地。
“对神将而言,绝非难事。”舜帝接过话,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可曾听过‘三苗’?”
三苗?
张帆沉默了片刻。他并不清楚这方天地里的三苗是何模样,只依着前世零碎的记忆,想起那是个在归顺与反抗之间不断摇摆的部族。败了便低头,喘过气来又举兵,像极了草原上那些总在秋凉时南下的骑手——无非是活不下去了,便要伸手来夺。
“可是那……屡降屡叛的三苗?”他抬起眼。
舜帝微微一怔,连身旁那位一直垂手而立的中年人也看了过来。人族疆域辽阔,山隔水阻,消息传递本就迟缓,知道三苗之名的人并不多。
“正是。”舜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讶异,“神将竟也知晓。”
广成子忽然冷哼了一声。
他在帝师位上时,便已见过三苗数次反复。大军压境便俯首,稍一退兵便再起烽烟,如此行径,他早已厌烦。
“莫非他们又反了?”广成子声音发冷,“蛮夷之性,果然难移。”
舜帝与那中年人对视一眼,面上露出些许为难。
中年人上前半步,向众人行了一礼,接过话头:“帝师容禀。此番洪水泛滥,不止中原受灾,南方三苗之地亦成泽国。日前他们的使者前来,话虽婉转,意思却明白:要么中原助他们治水,要么……便再动干戈。”
他已将使者原话中那些粗砺刺耳的部分磨去了棱角,可广成子听罢,眼中仍骤然结起寒霜。
他并非易怒之人,能在血火中稳坐帝师之位,心性早已磨得如铁似冰。只是“三苗”二字,总让他想起那段与九黎厮杀的岁月——那些身躯里淌着巫族之血的遗民,那些他辅佐人皇轩辕斩灭蚩尤、平荡九黎时未曾散尽的硝烟。
第416章
15
广成子几人商议过后,决定将九黎部族分散安置,逐一引导归化。
三苗部族再度举兵反叛,这举动无疑是对先前教化之策的否定。
“果真难以驯服。”
广成子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却又迅速按捺下去,转而望向舜所在的方向。
他清楚舜的性情绝非温顺之辈,此刻提起此事,必然另有所图。
“共主是打算让我前往三苗之地,传授治水之法?”
张帆脸色沉了下来——这形同放逐,可他心底却暗暗舒展。
中原能人众多,本就不是他筹谋布局的理想之处。
他所推行的那些东西,一旦显露痕迹,必会掀起滔天波澜。
在积蓄足够力量之前,他并不愿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
但该有的不满,仍须摆在明处。
在诸天神佛眼中,张帆此行本是为分得人皇功德而来。
忽然被调离权力中心,远离即将继位的最后一位人皇禹,任谁都会觉得憋闷。
“未免太过折辱!我等本是前来襄助人族,共主却将我们遣往荒僻边陲,是何用意?”
龙吉白皙的面颊泛起薄红,话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意。
身为天庭公主,舜未曾设宴相迎也就罢了,竟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给,便要打发他们前往西南瘴疠之地!
更紧要的是,三苗源自九黎一脉,身负巫族之血——这三界之中,谁不知她父亲当年正是因为巫族刑天而卷入劫数?
“共主执意派我等前去三苗,莫非是想借刀伤人?”
也难怪龙吉愤慨。昔日人皇轩辕斩九黎蚩尤,天帝为彰显天庭威仪,曾遣九天玄女下界传授兵策。
谁知玄女一去不返,天帝虽得了些许功德,却折损一员重将。
人皇功德既成,即便天帝也不可能直闯火云洞理论——即便真去了,怕也要遭众人围攻。
于是天帝将怒火尽数倾泻在九黎遗族之上,最终引出巫族大巫刑天,持斧盾杀上九天,被天帝斩落头颅。
谁知那大巫失却头颅后竟强行破入祖巫之境,反手一击,令猝不及防的天帝身受重创。
“天帝因巫族之事身陨了?”
舜闻言一怔,略带疑惑地看向广成子,见对方默然颔首,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天庭在三界向来声名不显,何况那位久居天宫的天帝。
天帝应劫之时,舜尚未出世,自然更不可能知晓是刑天所为。
“哼,家父早已历劫归来。”
龙吉气恼地别过脸去,不再看舜一眼。
舜以手背轻掩嘴角,两声短促的咳嗽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殿下莫要见怪,”他微微欠身,朝龙吉的方向行了一礼,“人间之事繁杂,天界诸般隐秘,我等确不曾知晓。”
龙吉却像被火燎到一般,向侧旁急急闪开。她抬手按住心口,呼吸微促,两颊因情绪起伏而微微鼓起,目光里带着未散的惊意与些许恼意。
“共主万万不可如此!”一旁的张晨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声音里透着紧绷,“您受人道气运相护,这一礼若非圣人或得人道认可者,寻常仙神如何承受得起?折损寿数尚在其次,若是福缘气运因此消减,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舜仿佛此刻才听闻这般规矩,面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舒展眉目,将方才的波澜轻轻带过。“原来还有这般讲究,倒是我见识浅薄,让诸位见笑了。”
“共主终究是血肉之躯,不知天界礼数,何错之有?”广成子此时向前一步,将话头接了过去。眼下纠缠这些细枝末节并无意义,要紧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名叫张帆的人,不能再留在禹的身边。
赤精子亦随之开口,语调里带着沉重的叹息:“我师兄弟几人身上所负杀劫与因果已然太多,若三苗当真生乱,只怕……难以插手相助。”
角落里的弥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却并未出声,只继续旁观。广成子意图明显,但舜方才那番迂回言辞,想要将张帆调离,又是出于何种考量?
黄龙真人紧接着附和:“妖族乃天地罪族,诛之可得功德,不沾因果。但人族身为天地主角,我等实在不便出手,还望共主体谅。”话音未落,身旁的玉鼎真人已暗暗扯了他袖口一把。广成子投来一记凌厉的眼风,看得黄龙茫然无措。
他悄悄向玉鼎传去一缕心音:“师兄为何瞪我?”
“愚钝!”玉鼎的回应迅疾而低微,“昔日我等曾助轩辕征伐九黎,如今却对舜帝所言三苗之患推脱不前,你以为共主心中会作何想?”
“可赤精子不是说了,我等因果缠身,这才无法动手么?”
“话说三分即可,过犹不及。况且事不关己,谁又真会在意你身上缠着多少因果?”
广成子与后来几位人皇之间为何始终存着隔阂,哪里是因为他不懂权衡呢?
广成子并非不愿多作干涉,只是因果牵连令他不得不谨慎。倘若谋划落空,缠绕周身的因果之力便会彻底崩散,那后果他承担不起。一个无法提供实质助力的帝师,又怎能真正赢得人皇的敬重?轩辕氏给予广成子的尊荣,终究是借了元始天尊的威势。若非如此,历代人皇又怎会心甘情愿俯首称师?
“为何不信我?我并未虚言!”黄龙的声音里透着不解。他自认句句属实,却无人肯听。
“外人如何分辨真假?”玉鼎的回应简短而冷淡。
清虚道德天尊打断了他们的传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与他多言无益,嘱咐他少开口便是。”黄龙身上本就背负着龙族遗留的因果,若非圣人庇护,恐怕连金仙的门槛都难以触及。后来辅佐轩辕氏虽令他修为攀升至金仙巅峰,却也令因果纠缠更深。这份重压,让黄龙本就有限的灵智愈发蒙尘。
舜帝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苍老的手掌按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顺着他眼角的沟壑缓缓滑落,嘶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水患不绝,我身为人族共主,却无法让子民安居。若此时三苗趁机来犯,人族数代基业,恐怕就要毁于我手……”
“共主,张帆治水之能,不逊于禹。不如让禹前往三苗应对边患。”禹疾步上前扶住舜帝颤抖的手臂,声音恳切。
“荒唐!”一声暴喝骤然炸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然起身,面前的木案在他掌下碎裂开来。他身躯魁梧,肌肉在粗布衣衫下隆起,双目如电,直刺向禹:“你身为人族司空,治水重任系于一身!若你离去,接替者光是理清你的手稿便需数月。这数月间,多少儿郎要葬身洪水?多少部落要流离失所?”
禹被这目光逼得低下头去。老者随即转向一旁,视线如实质般压下,令人呼吸一滞:“还有你!既为人族,不思报效本族,莫非真想被革除族籍?”
“祁伯不可!”禹脸色骤变,急忙劝阻,“张帆乃我族栋梁,万万不能啊!”
在这片天地间,功德气运重于一切。回想那些失去天地眷顾的种族——龙凤、巫妖,哪一个不是沦落至凄惨境地?若被剥夺人族身份,即便有天庭气运相护,亦将折损大半福缘。这便是天地主角种族的威势。若非三皇五帝耗尽心力凝聚人族气运,彻底奠定这主角之位,又何来今日的局面?
龙吉的指尖陷进掌心,视线锁在那位被称作祁伯的老者身上。失去族运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尽管对那位堂弟并无太多好感,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人,轮不到外人为难。
“凭你,还不足以代表人族。”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骤然一静。
“放肆!”席间数位身影霍然站起,衣袍无风自动。并非法力波动,而是灼热如熔岩的气血轰然升腾,凝成实质般的重压,朝着龙吉所在之处倾轧过去。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龙吉脸色白了白,唇被咬得没了血色。几道流光自她周身绽开——剑、旗、瓶、网,数件灵物浮现,宝光流转。然而那层光晕在澎湃气血的冲刷下,竟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被压制得节节退缩。
张帆甚至感觉到,某种沉眠已久的、浩瀚无边的意志,似乎被此地的冲突隐隐触动,正从极深处缓缓苏醒。
他向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龙吉与那气血洪流之间。周身窍穴微微亮起,恍若暗夜中悄然点起的星子。
威压如潮水涌来,拂动他的衣摆,撩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却未能让他身形晃动分毫。
“火气何必这么大。”张帆开口,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清晰,“我这位堂姐的话,未必全错。祁伯大人,终究并非人族共主,不是么?”
殿内响起几声极轻的“咦”。那些灼热的气血并未立刻散去,但先前的怒意却似乎滞了一滞。
“元神凝实,窍穴蕴星……这是觉醒了星辰类的先天道体。”一位面容古拙的大臣低声对身侧同僚道。
“源自女娲圣母亲手所造的第一批先祖,我族先天道体何止万千,其中与星辰相关的便有数百。观其根基之象,恐怕血脉可追溯至最初那三千位老祖之一。”
“根基之厚实,年轻一辈里,怕只有禹能与之相较了。”
“如此良材,未来必是我族砥柱。罢了。”
多数大臣彼此交换了眼神,那磅礴骇人的气血威压竟如退潮般迅速收敛、消散。前后态度转变之快,让张帆都有些愕然。
第417章
16
比起身为先天神族后裔的龙吉,眼前这年轻人是纯粹的人族血脉,且天资卓绝。在诸位老臣眼中,这便如同自家璞玉,纵使有些棱角,也是可以打磨的。甚至已有几道目光隐晦地投向始终沉默的舜帝,带着些许不赞同——这样的族人,怎可轻易送往三苗之地?
张帆看着骤然轻松下来的四周,心里掠过一丝荒谬。这些老人家,行事都如此随性么?
周围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张帆感到自己的四肢像是被无形泥浆裹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那只覆盖下来的手掌边缘泛着暗红,仿佛烙铁,尚未触及,皮肤已传来灼烫的幻觉。
“祁老鬼!”兽皮老者猛地站起,身下石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周身腾起的热浪让附近几人鬓发卷曲,可动作却在中途硬生生顿住。他的视线越过祁伯的肩膀,投向殿堂深处那个垂目不语的身影,瞳孔里翻涌的东西迅速冷却,凝固成一片沉重的灰。
原来如此。
拳锋上的紫光并非静止,它们像拥有生命般微微脉动,与某种来自极高远处的节奏隐隐呼应。屋顶阻隔不了它们——七道清冷的光柱穿透木质穹顶,笔直落下,精准地烙印在张帆扬起的拳背上。光痕交错,构成简古的勺形。
“镇魔?”张帆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气血奔流的轰鸣。他迎着那只愈发明亮、愈发放大的手掌,将积蓄星光的一拳向上递出。“你看清楚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发出的是类似厚重帛锦被撕裂的闷响。赤红的气浪与紫色的星辉相互咬噬、侵蚀,在方寸之地搅起紊乱的涡流。气浪边缘扫过地面,石板上立刻留下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祁伯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掌下传来的并非预料中的崩溃,而是一种极其坚韧、甚至带着反刺之力的阻滞。那小子拳上的星光并不狂暴,却异常凝实,更透着某种古老的秩序感,竟隐隐牵动了他周身气血的运转节奏。
殿堂内许多道目光已然变了。原先的惋惜或淡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衡量。人族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只是恩赐。血脉深处镌刻的记忆告诉他们,每一个在重压下仍能站直的身影,都值得多看两眼。
兽皮老者缓缓坐了回去,手指深深掐进膝盖处的兽皮缝里。他不再看舜帝,只盯着场中那道与巨大手印相持的年轻身影,牙关咬紧。
紫光渐渐向内收束,不再四散奔流,反而在张帆拳锋前聚成一点深邃的星斑。与之相对,祁伯掌中的赤红却开始明灭不定,仿佛狂风中的火烛。那并非力量不济,而是更精微的控制——老人将奔涌的气血强行约束,转化为更沉、更钝的碾压之势。
压力陡增。张帆脚下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 ,向下凹陷。他的臂骨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嘴角却向上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北斗……”他低语,拳上那点星斑骤然爆发。
没有光。只有一道尖锐、冰冷、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震荡波向四周扩散。离得近的几位大臣袖袍无风自动,发丝向后扬起。祁伯覆盖而下的手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停滞,掌心正对处,空间微微扭曲,映出后方少年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
僵持只持续了瞬息。祁伯喉间滚过一声含糊的冷哼,手臂肌肉猛然贲张,赤芒大盛,以更胜先前三分的刚猛力道向下压落!
也就在这一刻,张帆拳前那爆发后的虚无中,一点更为凝聚、几乎无法以目力捕捉的微光悄然闪现,顺着两人力量交锋最脆弱的缝隙,如游鱼般滑入,直刺祁伯掌心劳宫。
祁伯脸色终于微变。
土黄与紫芒撞在一处,气浪翻涌,整间屋子骤然亮起刺目的金辉。
人祖留下的这间屋子,勉强将震荡拘在十丈方圆里。
“借了神位的力?”祁伯鼻腔里哼出一声。他一个金仙境的武修,竟与真仙僵持不下。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那几个老东西正抿着嘴笑。
“莫非只许你有神道加持?”
祁伯眼瞳骤张,周身腾起浑厚的黄光,臂上筋络如虬根凸起。身形猛地拔高,化作一尊土石般的巨人。
“祁老鬼,过了。”兽皮老者纪的声音沉了下去,“压境界试手也就罢了,连先天戊土道体都亮出来?”
如今人族里,每年总能寻到几个先天道体的苗子。只要不半途陨落,日后都是撑起一方的人物。
祁伯便是其中之一——身负戊土道体,修为早抵金仙。
“纪,何必动气?祁伯不过试试那小辈的深浅。”
两道身影拦在纪的面前,都是平日与祁伯往来密切的。
祁伯余光向后一扫。不少人的气息已经绷紧,随时要插手。
只剩一招的机会了。他嘴角扯出个狠厉的弧度。
“小子,北斗七星,九霄九重——骗人也得编圆些。”
土黄气血蒸腾,侵蚀着对方拳上缠绕的紫辉。膨胀数倍的手掌压着那只拳头缓缓下沉,要一击分胜负。
“前辈杀意不浓,此刻收手,彼此还能留些颜面。”
拳峰虽被压下,张帆的目光却静得像深潭,直直望着祁伯。
北斗神拳?不过是借星光临时起的名字。
可谁规定……北斗只有七星?
“这后生,口气不小。”
“年轻嘛,狂些正常。”
“不对……他太平静了。”
“硬撑的吧?”
围观的人族高层交换着眼神。差着两个大境界呢。
若他掏出什么先天灵宝或大能符印,倒不意外——之前那龙吉便是靠一堆法宝,逼得祁伯险些退走。
可这青年只凭神位引动星力。
这就令人心惊了。毕竟他生来便是星辰道体,接引星光如同呼吸。
这不算外力,反倒因神位之限,未来或许还会束住道体的进境。
祁伯的笑声里压着火气。这小子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嘴里却还敢说放他一马?真是荒唐。
“耍这些小聪明有什么用?”他眯起眼,语气沉了下去,“天庭到底给了你什么好东西,趁早亮出来吧。”
话虽带着笑,祁伯全身的肌肉却绷紧了。刚才龙吉亮出那些法宝时,有几件让他脊背发凉——那是真正能威胁到他的气息。
张帆却只是摇了摇头。
“对付你,用不着倚仗外物。”
他左拳一握,北斗七星的光在指缝间骤然亮起,随即朝着祁伯的腹部猛击过去。
啪!
一只宽厚的手掌拦在了拳前,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偷袭?”祁伯哼了一声,“这点手段,还差得远。”
张帆嘴角却轻轻抬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九霄就是北斗吗?”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北斗有九星,七颗看得见,两颗藏在暗处……所以才是九霄。”
话音未落,祁伯背后忽然亮起两点星光——那是拳印,纯粹由星光凝成的拳印。
这个时代,人族对星象所知尚浅。但武者的本能已让祁伯寒毛倒竖。
来不及躲了。
“戊土战甲!”
他低吼一声,原本膨胀的身躯急速收缩,恢复原状的同时,一层土黄色的甲胄从皮肤表面浮现,将他周身护住。
轰!轰!
星光炸开,气浪翻滚,有巢氏亲手搭建的屋架被震得咯吱作响。
舜帝皱了皱眉,穿着草鞋的脚向下一踏。
金光漫开,余波被无声按灭。
烟尘渐渐散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原地,甲胄上布满裂痕,却仍稳稳站着。
祁伯轻咳两声。
甲虽破损,气息却未乱——那一拳只是撕开了防御,并未真正伤到他。
“后生可畏。”他抬了抬下巴,“但想胜我,还欠些火候。”
“前辈是不是忘了,”张帆的声音平稳地传来,“方才您能压制我,靠的是戊土道体之力。而且——”
祁伯脸色忽然一僵。
他感觉到,张帆身上的气息仍在攀升,仿佛没有尽头。
“九霄神将只是神职。”张帆向前踏了一步,“我的道体,您还没见过。”
“慢着。”
舜帝一直微驼的背脊陡然挺直。
冥冥之中,某种至高之力笼罩而下——那是独属于人族共主的力量,被人皇引动,降临此间。
可惜,那属于人族的力量终究来自外界。除非人皇遭遇危机,否则主动呼唤这份伟力,仍需片刻才能传递而至。
张帆的星辰之躯却源于自身,力量流转毫无滞涩。
祁伯眼中掠过愕然。
一只缠绕星辉的拳头已撞开他的掌心,推着那只手,重重击在他的腹部。
身影如离弦之箭向后射去。
轰隆一声,人祖所筑的屋墙上,多了一个宽阔的人形窟窿。
“我让你停手,没听见么?”
舜帝眉头紧锁。祁伯气息虽弱了几分,应无大碍。张帆并非嗜杀之辈,祁伯也未露杀意,挫其颜面便该罢了。
可舜帝投来的目光深不见底,让张帆脊背窜起寒意。
仿佛被远古凶兽凝视,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一时未能收住,”张帆面色仍静,好似未察觉舜帝眼中的不悦,“但最后已收了力,祁伯前辈应当无恙。”
他在心底冷笑。拿我作台阶,见势不对便想轻描淡写揭过?
“难道晚辈犯了重罪,竟劳动共主引动人道之力?”
那股力量虽强,亦有界限,不会无由降罚。
当然,若舜帝愿付出代价,人道亦会回应。
第418章
17
张帆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舜帝尚未真正证道,未入火云洞。此时若付出代价,损的将是未来在那片圣地的地位。
“伤我族贤者,天庭是要与人族开战吗?”
舜帝对张帆的态度极为恼怒。人道伟力降临,纵是圣者也不愿直面。此人却依旧猖狂,丝毫未给他这位共主留颜面。
“张某此来,本为助人族平息水患。可共主一再阻拦——先欲遣我往三苗送死,再有人族强者突袭。”
张帆声音转冷,“莫非共主已无心治水,反要挑起人族与天庭之争,好借机伐天,自居三界至尊?”
扣罪名么?论言辞交锋,不是他自傲,舜帝还需再修数万年。
令他意外的是,话音才落,舜帝脸上竟闪过一瞬惊惶。
那神色很快被压下。舜帝双目死死盯住张帆,厉声呵斥。
龙吉的嘴角扯出个弧度,目光扫过舜帝那张平静的脸,仿佛在说:你的心思谁还看 ** ?
“公主这话可就说反了。”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赤精子的视线越过龙吉,落在远处,“九黎部落遭的那场天灾,源头并非刑天杀上凌霄殿。恰恰相反,是因为大天尊遣了九天玄女下界襄助人皇,功德是得了,人却没回去。人族那时气运正盛,大天尊心里不痛快,这口气便撒在了蚩尤败亡后留下的九黎遗民头上。这才逼得刑天提着斧子冲上了天庭,脑袋掉了,手里的家伙也没停。”
“荒谬!” 龙吉的声音陡然拔高,脸颊因怒气染上薄红,“几千年前三皇时候的事,如今谁能说得清?”
她还想争辩,却被身旁的人抬手止住了话头。张帆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在他眼里,哪有什么天生的权术家?那位初登尊位的天帝,撞上巫族那些不管不顾的硬骨头,吃了亏,再正常不过。
赤精子也没纠缠,脚步向后挪了半步,目光转向了张帆。
这时,舜帝脸上先前那点波动早已平复,又变回那副深潭静水般的模样。张帆心里冷笑,这些活久了的老家伙,果然没一个心思简单。抛出天帝的陈年旧事,无非是怕这位人皇在羞恼之下,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决定。当年那位不就是一时失言,才落得个被诸圣疏远、天庭处处受制的局面么?
“三皇的年代是远了,” 舜帝的声音响了起来,沉沉的,带着一种沉重的痛悔,“可我人族脚下的路,何曾真正平坦过?我竟不知三苗与天庭有这般宿怨,险些将我人族难得的后辈才俊推向死地!这是我的过失,愧对先民们披荆斩棘的艰辛。”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重重捶了自己心口几下,随即双手抱拳,朝着张帆的方向便要躬身拜下。
就在他弯腰的刹那,张帆已一把拽住龙吉的胳膊,两人身影迅疾地向侧旁闪开。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张帆面上不动,心底却绷紧了弦。若非他反应够快,此刻只怕已脱口骂出声。受人皇这一拜,哪里是轻易能消受的?往后若做不出几件对人族有分量的事,恐怕难逃冥冥之中的记挂。可若是真立下功劳,今日这一拜,又成了人皇识人之明的佐证,那份功劳里,少不得要分润出去一大块。
舜帝的指尖在石案边缘轻轻叩击。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垂向地面青砖的裂缝。殿外传来风穿过石柱的呜咽声,带着远方荒原特有的干草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眷顾已经降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像磨损的骨片相互摩擦。他抬手指向张帆身后——那里空气微微扭曲,仿佛夏日热浪蒸腾出的透明波纹。“人道做出了选择。”
张帆感觉到某种重量从肩头滑落。不是实体,更像是常年浸在深水中的人突然浮出水面时,肺部重新充满空气的刹那。他周身的经络里,那些平日需要刻意引导才能缓慢流转的力量,此刻正自行沿着既定的路径奔涌,如同冰封的溪流在春日阳光下骤然解冻。
“我族蒙难之时——”张帆抬起眼睛,这次没有避开舜帝的注视,“每个流淌着人族血脉者,都该站出来。”
他的话在石殿里荡开。几位原本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倾。有人用指节抵住了下颌,有人交换了短暂的眼神。先前那种紧绷的、带着审视的气氛,正在发生某种不易察觉的转化。
“好。”坐在舜帝左侧的瘦高男人吐出这个字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穿着染成暗褐色的皮甲,甲片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毛边。“这话说得在理。”
但张帆注意到舜帝没有立刻回应。这位共主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殿外那片被石柱切割成条状的灰白天空。良久,舜帝才重新将视线收回来:“你刚才说,需要援助?”
“我带来的人手不够。”张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修为也参差不齐。若是因我准备不足,导致任何闪失——”他停顿片刻,让后半句话悬在空气里,“那样的损失,我承担不起,人族更承担不起。”
石殿角落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那位自称来自长工部落的老者。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却异常坚固的牙齿:“小子,你倒是精明。先拿大义站稳脚跟,再伸手要粮要兵。”
“不是精明。”张帆转向他,“是必须如此。九黎的祸乱延续了多少年?三苗的动荡又耗去了多少代人的性命?有些错误,一次就太多了。”
舜帝终于从石案后站了起来。他走得很慢,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当他在张帆面前停下时,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要什么?”舜帝问。
“能调动的人手。足够的补给。还有——”张帆深吸一口气,“自主行事的权限。虞都太远了,等消息传来再等指令回去,战场上早已换了天地。”
“你想离开虞都?”
“我想去该去的地方。”张帆说,“留在这里,我只是一枚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走出去,或许能成为执棋的手——至少,能成为一把够快的刀。”
风忽然变大了。殿外的旗帜被扯得猎猎作响,那声音穿过石门,变成断续的、类似呜咽的回响。几位老者陆续站起,他们的影子在火把照耀下投在石壁上,扭曲拉长,像一群正在苏醒的古老生物。
舜帝背过身去。他的肩膀在粗麻外袍下显得异常宽阔,却也异常沉重。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准了。”最终他说出这两个字时,没有回头,“但记住——你与人道的联结已经建立。你做的每个选择,带来的每份因果,都会通过这条纽带反馈回来。荣耀共享,罪责同担。”
张帆躬身行礼。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标准,标准到几乎显得刻意。当他直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像刀锋出鞘刹那的反照。
“那么——”他转身面向殿门,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我该出发了。”
他没有等待回应,径直走向那片被天光浸染的灰白。靴子踏过门槛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碎片般的词语在空气里漂浮——“年轻”、“冒险”、“或许能成事”。
张帆没有停顿。他走进虞都午后的风里,感觉到身后那道微不可察的、与人道相连的细线,正随着他的每一步微微震颤,像琴弦被遥远的指尖轻轻拨动。
过往的纠葛,那些立于云端的存在或许尚未遗忘,但后来者却未必知晓。
倘若最初舜帝能放低姿态,与张帆平心静气地商议,此刻张帆或许早已踏上了行程。
可眼下,舜帝与广成子暗中联手,几番设计将他排挤在外,张帆心底便梗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
他原本盘算着,总得从广成子与舜帝那儿撬出些实在的好处,才算不枉这番周折。
谁曾想,舜帝竟将事情搅得如此盘根错节。
不过,阴差阳错得了人道垂青,倒也不算全然白费功夫。
张帆眼帘微垂,拨出一缕神思,细细探向那笼罩周身的人道辉光。
“如此说来,你是愿意前往三苗之地了?”
舜帝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只为了一些资源,就敢跨越两个大境界去直面金仙——若他也是从那个时代而来,此刻心中恐怕只会翻涌着荒谬二字。
“好!果然是我人族的好儿郎!焰,你掌管府库,有什么合用的东西,还不快些报上来?”
“请称呼我张焰。不愧是我家的后辈,有胆色!”
“滚远些!”
“今夜虞都城西,老夫等你!”
一位鬓发已染霜色却体格魁梧的老者站了起来,神气活现地被身旁几人踹出队列,仍昂着下巴。
“哼,你们这就是嫉妒,嫉妒我有这般出众的后辈!”
“我并非……”
张帆并不乐意凭空多出几位长辈,正要开口撇清与这硬要将他认作后辈的张姓老者的关系。
“张帆……好名字。你是何种星辰道体?让我瞧瞧府库里有什么与你相合……记得似乎还存着十几杆星辰旗,据说是几位先辈早年从巫妖战场的废墟里拾回来的。”
“张焰前辈,可有周天星辰的主旗?”
一听到星辰旗的消息,张帆立刻断定——这张焰,必然姓张,绝不会有错。
对他而言,此世间最契合的宝物,莫过于昔日妖族举全族之力炼制的星辰旗。
若能集齐三百六十五面周天星辰主旗,再得八万四千副旗相辅……
那么,即便修为未至金仙,他也有把握与金仙周旋,不惧太乙,甚至敢同大罗金仙碰上一碰。
倘若有一天他能踏入大罗之境,那么即便是那位号称圣人之下第一的孔宣亲至,他也未必没有底气应对。
第419章
18
“天罡地煞星的主旗……应当各有一杆。具体的,老夫也记不真切了。”
张焰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用力拍着张帆的肩头,鼻孔朝天望向那群老友。那副得意的神气,让好几人暗暗攥紧了拳头。
实在……太不知耻了!
“当真?”
昔日妖族的周天星斗大阵,以河图洛书为枢机,统御调度着整个大阵的磅礴力量。
飞舟破开云层时,日光正斜斜地切过船舷,在甲板上投下三十里长的、流动的暗影。张帆站在船头,风灌满他的衣袖。西南方向,群山如墨,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起来。
他手里握着的并非实体,而是一缕概念——关于“周天星斗”的某种可能。东皇钟的虚影早已消散在传说里,真正留存下来的,是那些破碎的、被时间磨去了光泽的旗杆残片。它们曾构成大阵的筋骨,如今却散落各处,像被遗忘的骨骸。
“老祖宗没骗你。”记忆里,那个声音带着笑,又有些无奈,“上古那场仗,把什么都打碎了。完整的旗?我只找到十几面。碎片倒是多,堆在库房里,快要溢出来。”
圣人的目光掠过这些残骸,不曾停留。他们攫取了巫妖两族最璀璨的遗藏,却对这些边角料不屑一顾。天道钦定的天庭需要完整的星辰旗来维系气运,于是道祖收走了所有完好的部分,交给了坐镇天庭的那位。人族得到的,不过是侥幸拼凑起的一面、两面,以及如山如海的碎片。
“都要了。”张帆当时这样说,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几位神将抬起了头。他转向天蓬、龙吉他们,招了招手,“你们也来。挑些能用的。”
舜帝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表情。他不是舍不得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他清楚,张焰如此慷慨,不仅仅因为张帆是人族的后裔。那里面有一种无声的责备,关于道路的选择,关于“人道”该如何行走。聚众之力,在于人心所向。帝位恒定,但坐在上面的人,未必不可更换。轩辕能胜蚩尤,他舜帝的功德,也可能因为一念之差而增减。这份隐忧,比失去宝物更沉重。
飞舟持续向前。船舱深处,新得的材料静静躺着,散发着微弱的、星辰般的凉意。张帆能感觉到它们彼此间的微弱共鸣,像散落的音符,等待被重新谱写成曲。
都城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高高的观星台上,张焰与另一人并肩而立,目送飞舟消失在天际。
“搬走了多少?”旁边的人笑着问。
张焰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动一下,却不像是在笑。“所有带着星辰气息的东西,碎片,矿石,一点没剩。”他顿了顿,望向西南方愈加深沉的暮色,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让他去那里,究竟是不是一步好棋。”
风卷过空旷的高台,带走了最后的话语。远方,夜色吞没了飞舟的轨迹,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只有西南群山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这话从何说起?莫非你那吝啬的性子又发作了?”
几位头发花白的人族长老走近,其中一位姓纪的老者带着好奇的神色发问。
掌管府库的张焰,向来以吝啬闻名,喜好占些小便宜。
若不是他们这些老家伙想借此事提醒舜帝,莫要过分偏袒自己的儿子商均,
张焰绝不会如此爽快地将府库实情透露给张帆。
“你们知道什么?自己看吧,这回恐怕是共主真的错了。”
众人怔住,目光落在张焰那张微微发灰的脸上,几乎怀疑自己清晨是否醒错了时辰。
身为府库执掌,即便不是共主心腹,也应是亲近之臣。
若非此时人族公心尚重,舜帝又对商均偏袒太过,张焰也不至于用这般隐晦的方式表达不满。
可即便是舜帝的近臣,即便发觉共主有误,按常理也该私下劝谏。
谁料他竟当众开口,直言共主做错了事!
“哼,看了便明白。”
张焰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几缕神念飘散而出,众人脑海中顿时映出一幅反复流转的景象。
画面里,一名青年脑后悬着一轮清辉凝聚的光环,正于半空缓缓旋转。
淡金色的功德之气如丝如缕,缠绕在那清辉神环之上,透出难以言喻的庄严。
而在那功德光晕之中,一道少年的身影正重复着一套动作。
“这是……锻体术?等等,这锻体术怎会精妙至此!”
纪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身为修为已达人雄巅峰的人族宿老,他瞬间看穿了那套动作的玄机。
那确是人族流传最广的气血锻体术,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这套术法细致到了极点,恐怕连几岁的幼童都能依样修习。
可就是这般基础的锻体术,竟让他自己气血隐隐活跃,生出一丝明悟。
可想而知,它对底层人族的提升,将会何等巨大。
“张焰,既有如此精妙的锻体术,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正是!我家那几个小子有福了,凭这术法,至少省下三年苦功,根基还能打得更牢。”
“说得对。张焰,凭此贡献,你足以称圣,日后我族人雄之数,或可再添三成。”
人族的血气武道,不似仙道那般飘渺,只要性命尚存,便总有突破的可能。
但人族一旦过了气血巅峰之年,除非遇上逆天机缘,否则前路基本断绝。
因此,时间对人族武者而言,重逾性命。
“这不是我创的。”张焰脸上的古怪神色越来越浓,“张帆那小子调走了一千天兵,几乎搬空了乙字府库近半积蓄。许是心里过意不去,才将此术交给我,嘱我献予人族。”
当那套锤炼体魄的法门被宣告将传遍人族各部时,天地间那股冥冥的意志竟有了回应。
清辉流转,凝成一道若有实质的光环,悬于他身后。功德如细雨般洒落,无声无息。
这仅仅是开始。往后每多一人依照此法打磨筋骨,那份源自族群的馈赠便会增长一分,那才是真正浩瀚的江河。
“你说什么?这……是他所创?”
纪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长须,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银丝此刻被攥得紧绷。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才多大年纪?哪里来的这般见识?”
“我们或许会错,那股意志的赏赐也会错么?”
张焰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早已忘记自己初见功德降临那一刻,是何等失态的模样。
“不成,我得去见共主!”纪猛地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这般天赋,将来必是照亮族群的星辰,怎能让他去三苗那凶险之地?”
“纪,停下吧。”张焰横跨一步,挡在前路,“共主的心思,你我都明白。他要为商均铺平道路,自然要分薄禹治水的声望。况且,帝师似乎也默许此事。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回想起那少年谈及三苗时的眼神,“我看那孩子自己,也并非全然不愿前往。”
“那你说该如何?难道眼睁睁看他去涉险?”
“涉险?你言重了。不过,贤者的安危确是要紧。或许……我们可以给三苗那边递个话?”
“对!用最严厉的言辞!倘若贤者在那里受到半分损伤,我们这些老骨头便一同过去‘拜访’!”
“正是!帝师门下不也有许多能征善战的同门么?请帝师遣几位前去,护卫我族贤者周全,再合适不过。”
“不错。他们终日切磋斗法,一身本事,正该用在护卫贤者这等大事上。”
……
飞舟破云而行,船舱内,龙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张帆身上,从左到右,细细端详。
“堂姐,”张帆无奈地抬手按了按额角,“我脸上莫非刻了字不成?”
自离开府库登舟,这道目光便如影随形。一旁的张晨早已脸色铁青,却只能将闷气咽回肚里。莫说张帆周身萦绕的功德气运远胜于他,单是那能与金仙层次强者短暂抗衡的实力,便让他生不出挑战的念头。
“谁在看你好看?”龙吉收回视线,眸中好奇未减,“我只是想不通,你这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竟能琢磨出如此……周详细致的法门。”
在她看来,那套锻体之术本身谈不上玄奥,却胜在步骤清晰,环环相扣。它将凡 ** 身的锤炼明确分出九重关隘,每重关隘又细分为三层阶梯,何时该积蓄,何时可突破,阐述得明明白白。
这与以往人族武道粗略仿效道门四境划分的模糊路子,截然不同。
船舱外的风声忽然停了。
张帆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珠子,没有回应龙吉离去时那句嘀咕。她脚步轻,转眼就消失在门廊阴影里。
倒省了解释的麻烦。
他低头看向掌心——方才抄录那份锻体诀时,纸页竟无风自动,泛起一层金晕。如今这叠纸已称不上寻常物件,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隐隐与周身血脉呼应。人道认可来得比预料更早。也好,省了往后许多口舌。
“大人。”天蓬的声音从甲板前方传来,“按当前速度,抵三苗地界还需十五日。”
张帆抬眼。那汉子站在舵轮旁,背脊挺得笔直,指节按在刻满符文的操纵盘上,动作熟稔得像摆弄了几十年。倒是块领兵的料。
“你守着。”他转身往舱室走,“非急事勿扰。”
“是!”
关门时,他瞥见云层下苍青色的山脊连绵起伏。人族疆域虽只占洪荒一隅,却也够辽阔了。战舰缓缓划过天穹,在云絮间拖出一道浅白色的痕。
*
虞都那处小院里,光头汉子第三次抓了抓头皮。
“不是说派人来吗?”他扭头看向同伴,“影子呢?”
另一人正撕咬着烤兽腿,油光糊了半张脸。“虞都规矩多,等呗。”含糊的话混着咀嚼声,飘进午后燥热的空气里。
*
第420章
19
人皇府深处,舜帝按了按眉心。
商均垂手立在阶下,不敢接话。
“再查。”舜帝吐出两个字,目光却已越过窗棂,投向极远处那片终年缭绕战火的西南疆域。
舜的手指在石案边缘轻轻叩击。
案面传来细微的震动,像远处地脉不安的搏动。
他记得尧离开时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沉在火云洞缭绕的雾气后面,静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位置从来不是递过来的。
是他自己伸手取来的。
所以他也总在听,听风里有没有另一种脚步,正在靠近。
商均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殿外掠过的鸟鸣盖过去。
“查明了。”
他说。
“震动源自一部锻体法门。天庭那位叫张帆的神将,将它交给了部族。”
停顿了一下,商均补充道:“张焰与纪都说……幼童凭此术,可提前三年抵达凝血境。”
舜的眉梢动了一下。
提前三年。
这意味着什么,他清楚。族裔强盛,功德便厚。功德厚,他证道之时,身下的位置才真正算坐稳了。
可那名字……
“谁?”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张帆。”
殿内忽然静了。
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炊烟的气味。
舜感到一丝凉意爬上脊背。
人道注视着一切。
他先前将那身影推向三苗的泥沼,算盘打得再精,也瞒不过那双无形的眼睛。
不危害族裔,便无咎。
但被推出去的人若心怀怨怼,那么这份功劳,能落在他头上的部分,便会像被水浸过的沙塔,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
这个世界,心念本身就有重量。
广成子是在片刻后出现的。
他袍袖间有松针的清苦气,眼神却亮得灼人。
“你那徒弟可曾提过,”他问,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部锻体法门,要由谁来主理传播?”
第一个散播的人,未必能吞下最大的那份好处。
但创造者若指定了谁,谁便成了唯一的通路。
就像水源。
从泉眼涌出的水,总要经过某一道沟渠,才能漫向四野。
握住了那道沟渠,便握住了水脉的咽喉。
商均犹豫了一瞬。
“未曾明言。只是……”
“只是什么?”
赤精子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困惑。他还没理清其中关节。
“张焰与纪伯反复强调,三苗之地凶险,需帝师遣人护住‘大贤者’周全。”
“大贤者?”
赤精子怔住了。
这个词太重。
在人族,这两个字代表的份量,几乎与共主并肩。
共主是引领方向的首领,而大贤者,是托起整个族群的基石。
广成子没说话。
他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功德,气运。
他太需要了。
帝师之位尚在虚处,争抢的人影幢幢,谁能保证最后落入自己掌心的有多少?
但眼前这条路径,清晰,实在。
更何况,谋取帝师与播撒气血之道,从来不是只能择一而行的窄路。
舜也沉默着。
他指节叩击石案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声,又一声。
像在丈量某种距离,也像在权衡某个即将落下的决定。
大贤者的尊号从来不会轻易赐予。唯有那些在人族漫长岁月里刻下无法抹去印记的存在,才配得上这份共尊的荣耀。数来数去,能被冠以此名的,不过伏羲、神农、仓颉等寥寥几位。即便是将散落部族拧成一股、为气血武道铺下第一块基石的轩辕,其称号也止步于“大贤”。他的妻子嫘祖,同样位列此阶。
至于那十二位金仙,他们为人族征战四方,身上伤痕叠着伤痕,至今也只挣得“贤者”的名头。这多少沾了“帝师”二字的光——毕竟,若人皇的师尊只是个只懂厮杀的莽夫,传出去总不太体面。
“张焰他们的意思很明确。”商均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条冻住的河,听不出半点波澜,“他们认为张帆创出的那套基础锻体法,足以成为镇守族群的珍宝。他们主张,张帆当得起大贤者之名。”
舜的眼帘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身前案几一道细微的木纹上。“赤精子贤者过虑了。”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气血的奠基之法,对人族确有大用。但称之为大贤者?绝无可能。轩辕尚且只是大贤。他们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宣泄不满,替张帆撑腰,好多讨些好处罢了。”
他清楚自己先前那些举动,早已让一些老伙伴心中积了郁结。张帆那套锻体术,不过是一粒火星,点燃了早已堆起的干柴。
“原来……是这样。”赤精子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脚步向后挪了半步,隐入广成子身侧的阴影里。当年轩辕一统各部,血与火铺就了道路,杀伐过重,终究与大贤者的圆满之境差了一线。他们几人能得“贤者”之位,多少是分润了那份浩大功业边缘的余泽。
“不过,”舜的话锋转了方向,像钝刀缓缓切过皮革,“这样的才俊,绝不能因为三苗之事,有半分折损。”三苗眼下还没胆量公然击杀他这位共主派去的使者。但暗地里使些绊子,添些麻烦,比如治水时“恰好”引来几头凶恶水妖,只要人不死,他们总还能推脱干净。如今这锻体术一出,舜知道,自己必须摆出姿态了。一个为人族立下大功的天才,若因他这位共主的差遣而出了意外,人心便会像沙塔般流失。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他还没忘记,上一任共主尧,是如何在民意的背离中,被他逼得提前踏上了那条飞升之路。
“况且,这锻体术的推行传播,”舜抬起眼,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广成子,“还需帝师鼎力相助。”广成子他们并非真的只懂挥剑,只是不擅长那些琐碎的内政经纬罢了。舜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要分享这传道带来的功德与气运,张焰那些人提出的条件,就必须应下。
广成子的视线与舜在空中轻轻一碰,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决意。当年轩辕初创气血武道,身为帝师的他没少在旁扶助,说他是武道奠基者之一,并不为过。
广成子并未违背教中规矩——那套锤炼筋骨的法门本就可传于世人。
他需要斩却尘缘,舜帝渴求更多功绩。于是传道者的身份便成了关键,否则付出与收获的天平便会倾斜。至于最后那份帝师功德,争夺者实在太多。况且禹帝究竟能得多少天地馈赠,谁又说得准?广成子从不将赌注全押在一处。
“黄龙、玉鼎、清虚三位师弟可愿走这一趟?”
他在教中地位虽高,却终究不能直接号令同门。尤其这话一出口,几乎等于将那三人排除在帝师之争外。广成子衣袖轻拂,三团温润光华悬在半空。“千年炼得几件小玩意儿——云霞衣护体,镇魔剑诛邪,落魄铃仿的是云中子师弟那口钟,金仙挨了也要神魂震荡。”
黄龙真人最先移不开眼。他素来清贫,最珍贵的无非是自己龙角炼成的剑。可比起眼前这三件精心炼制的后天灵宝,那剑便显得黯淡了。玉鼎真人喉结微动。他本不缺法宝,偏偏嗜赌,又总输得干净。封神旧事里,哪位金仙遣徒下山时不赐下宝物?唯独他那徒弟连条狗都得自己寻,师父半件东西也没给。
“师兄,我道行浅薄,恐难胜任。”清虚道德真君摇头。他手中器物虽不及广成子,却比眼前这些强上几分。何况中原人族早已开化,哪像西南蛮荒那些野民?这差事费力不讨好。
广成子眉头微蹙。清虚在十二金仙里修为仅强过黄龙,留下也争不到多少机缘,他才点了对方的名。
旁侧两位道人交换了眼神。一个面黄微苦,一个圆胖带笑。他们心底同时泛起波澜——东方果然富饶,三教出手这般阔绰。想他们修至太乙境,最好的法宝也不过如此。广成子随手便是三件精品,清虚竟还瞧不上。
那只白胖的手伸了过来,取走了那枚小铃。
太乙真人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魂魄相关的宝物,我确实未曾见识过,这次便让我去瞧瞧吧。”
玉虚宫里谁都知道,除了那位总爱琢磨奇物的云中子,就数太乙对各类法宝最为痴迷。遇上这种罕见的灵宝,他怎会轻易放过?
至于人皇功德——谁不清楚呢?五帝加起来的功德,恐怕还抵不过三皇中的任何一位。这早就是诸天默认的事实了。
所以太乙真人根本没指望能从禹帝那儿分到多少功德。更何况参与的人这么多,每人能得多少?还不如一件稀有灵宝来得实际。
见他动了,黄龙与玉鼎也分别取走了镇魔剑与云霞衣。
“那便有劳三位师弟了。”
……
飞舟静室之内,张帆盘膝坐在清心垫上,眼帘低垂。
“修为暂且够用,灵宝有天星剑与星辰甲也足以应对眼下。如今该补足的,是神通上的欠缺。”
他心念微动,一缕缕星光自虚空悄然垂落,若非道行精深之人,绝难察觉这些星光的痕迹。
这是张帆近日才琢磨出来的一道遮掩法术。否则每次修炼便引来漫天星辉,实在太过招摇。
“洪荒之中神通无数,先寻一门飞遁之法,攻伐之术也不能少。”
“还有遮掩天机的手段——这洪荒里擅长推演的高人实在太多了,此事必须寻个最稳妥的。”
演道珠在手,纵使是鸿钧老祖亲临,也算不出张帆的来历根脚。
第421章
20
但他这一世走过的路、结下的因果,却不在演道珠的遮蔽范围之内。
尤其张帆从某些记载里读到过:推算未必非要针对本人,有时通过身边之人也能窥见一二。
演道珠内灵光流转,一道道术法篇章明灭闪烁。
“要星辰属相的遮掩神通。”
张帆意念甫动,那珠子便轻轻一颤,随即再度闪烁起来。
“果然是这样。”
他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原本只会被动收录信息、自行推算的珠子,经过海量星辰灵光的浸润,如今已能稍稍引导它的推演方向了。
最重要的是,这证明了演道珠内并无任何灵智存在。
真有灵性之物,哪会如此木讷被动?早该有所抗拒了。
约莫半日之后,一篇法诀悄然浮现在他心头。
张帆却蹙起了眉:“这么快?”
每篇法诀的推演,越是残缺深奥,所需时日便越长。那《大道九转星辰功》之所以推演迅速,是因为圣人早已将其完善。
演道珠所做的,不过是在原有基础上添些枝叶。真正的大头——圣人尚未创出的后半部——还在后头。
“原来是这样……妙,真是妙极。”
张帆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他明白了。那枚悬浮于意识深处的演道珠,此刻正微微发烫,将一段晦涩的轨迹直接烙印进他的思维。所谓“星辰斗数”,其根基并非凭空构筑,而是巧妙地窃取了一部分“大道九转星辰功”的运转真意,再与神道法则的碎片强行糅合。就像从别人已建好的宫殿里拆下梁柱,稍作打磨便挪为己用,速度自然快得惊人。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修炼室内几乎听不见。一个长久盘踞心头的隐忧,似乎找到了化解的缝隙。
他的意识向内沉潜,穿透层层法力屏障,抵达元神最核心的所在。那里,一道金红交织的符箓静静悬浮,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搏动。符面 ** ,几个以古老笔触书写的文字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九霄神将赦令”。这是来自天庭的烙印,是玉帝敕封的凭证,也是神道权柄与束缚的根源。谁都知道,这洪荒世界的神道体系,自诞生之初便带着那位至高存在刻意留下的烙印,其中若说没有后手,恐怕无人相信。
不能再等了。张帆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屑迸溅。他的双手骤然抬起,在空中拖曳出无数残像,繁复到极致的印诀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道手印落下,都引动周遭灵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元神深处,那道金红符箓剧烈震颤起来。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剥离,丝丝缕缕的星辰辉光从符箓边缘渗出,像挣脱束缚的流火。紧接着,整道符箓无声地瓦解,崩散成一团纯粹而灼目的金色光晕,悬浮在元神之前,兀自旋转。
张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感到体内浑厚的法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如同开闸的洪流,尽数灌注进那团光晕之中。一种奇异的轻灵感开始从四肢百骸浮现。
“因果……转移!”他咬紧牙关,从喉间挤出最后的敕令。
刹那间,某种沉重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枷锁,从他灵魂深处松脱了。那些纠缠的命运丝线、既定的命格轨迹,乃至过往一切行为所牵动的无形涟漪,全部被抽离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上那团金色光晕。光团开始扭曲、拉伸,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化作一个与张帆容貌、气息完全一致的身影。那身影对着他微微颔首,随即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穿透修炼室的壁垒,消失在巨舰外的茫茫虚空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深邃的九天星域深处,排列成勺状的北斗九星,毫无征兆地同时闪烁了一下,光芒比平日炽烈数倍,旋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观测者一刹那的错觉。
“侥幸。”张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若是天庭星神之位未曾空缺,若是北斗早有主宰,这番偷天换日的举动绝无可能这般顺利。
就在心神稍懈的瞬间,一股玄之又玄的韵律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感知。那并非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规则”呈现——星辰运转的轨迹、引力交织的脉络、周期与变数的舞蹈,直接在他心湖中映照出来。
“星辰的……律动?”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掠过他的眉梢。但紧接着,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同时传来细微的刺痛与滞涩感,像是星辰投影与血肉窍穴之间产生了某种不谐的摩擦。
他立刻警醒。人体自成一方小天地,固然能与外界大宇宙星辰遥相呼应,但终究存在本质的差异。星辰之力在宇宙真空中的流转自有其亘古的路径,而法力气血在经脉中的运行亦遵循人体自身的法则。两者强行对应,就像将地上的河道图直接覆盖于星空,必有扞格不入之处。那些细微的星辰,那些环绕主星运行的碎屑与尘埃……它们的轨迹该如何在体内显化?
思绪如电光石火。脑后,一圈温润而坚定的人道光辉自发浮现,照亮了意识中某个晦暗的角落。悬于元神上方的演道珠骤然加速旋转,发出低沉的鸣响,一道道清冽的灵光自珠体内迸射,没入张帆的思维。
片刻之后,一段全新的、旨在调和周身星辰窍穴冲突的法诀,自演道珠表面流淌而下,清晰印入他的记忆。
“原来如此……恒星镇守,行星环绕,卫星拱卫,主次须臾不可乱。而那些星体之间的尘埃带、碎片流,便是‘星脉’?”他喃喃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张帆凝神内视,只见周身窍穴之中,那些原本只是微弱投影的亿万颗微小星辰,此刻同时亮起。它们大多只有最基础的一转境界,光芒黯淡却数目庞大。这些微星纷纷脱离固定的窍穴位置,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开始向着特定的路径汇聚、流淌。
渐渐地,一条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璀璨光带,在他体内经络的虚空中缓缓成形。它蜿蜒贯穿躯干四肢,如同一条体内银河。更细小的支流从这条主带上分叉蔓延,如同树根或血管,将那些光芒较为夺目的“主星”与“恶宿”一一连接起来,构成了一张复杂而有序的立体星图,与他自身的经脉系统缓缓重叠、交融。
星辰在张帆体内彻底熔铸成完整的体系。无数微光如尘埃般汇聚,将那些主星串联成流动的光河。恶宿环绕着 ** 的星核运转,而更大的星体则遵循着古老的轨迹,围绕日月与紫薇旋转。
某种难以言喻的法则波动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刚刚平息的气息再度攀升,如同无声的潮涌。
很轻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他就这样跨过了那道界限。
紧接着是更深处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碎裂声。仿佛某种沉重的枷锁忽然解开,连思维的流转都变得轻快迅捷起来。
“哦?”
遥远星空的边缘,一个束着双髻、手持奇异树枝的身影悄然浮现。他原本正带着探究的神情,注视着北斗区域异常的辉光,脸色却骤然一变。
“道友且慢,贫道并无……”
剑光来得毫无征兆。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被凛冽的锋芒彻底撕碎。
几乎在同一刹那,浩瀚的意志自东海横跨天地,降临在西方的圣山之前。意志凝聚成一名少年道人的模样,手中长剑直指山门。
“出来。”
山门内传出回应,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不过是一缕偶然投注的视线,既已被道友斩灭,又何必紧追不舍?”
持剑的少年——通天教主——脸上没有丝毫松动。他既然亲自来到此地,山中的主人便不得不现身相见。准提道人自须弥山中步出,面上维持着笑意,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翳。
“那孩子是我早已看中的传承者,考验不过是个形式。”通天的话语冷硬如铁,“此事诸位皆知,连老子与元始两位师兄都主动避嫌。你却暗中投下目光——若非他突破时扰动法则,让你的气息泄露出来,我还被蒙在鼓里。”
截教广纳众生,但亲传 ** 的选择关乎深远,即便是圣人也不得不谨慎。正因如此,通天才设下考验,并在事前明确告知各方。这不仅是选择,更是宣告。
准提的行为,触犯的不仅是规矩。
“道友,”另一个肃穆的声音响起,元始天尊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锁定了须弥山深处另一道沉寂的存在,“此举确实逾矩了。”
两位圣人毫不掩饰的对峙,引来了更多目光的注视。对于这个层次的存在而言,除了颜面与道统,其余皆可视为浮云。而准提的窥探,恰好同时触及了这两条底线。
元始与通天之间尚未生出嫌隙,即便无理可依,元始天尊也定然会站在自家兄弟这一边。
察觉到太上传来的赞许眼神,元始天尊的唇角无声地扬起。
“阿弥陀佛,道友说得在理,是贫僧失当了,还望通天道友海涵。”
圣人只会向同阶低头,至于圣人之下的存在——动手已是赏脸。
这向来是西方二圣应对东方三清的惯用手段。
三清素来重颜面,西方二位每每在东方行事过界,只须俯身认错,多半便能揭过。
此番准提认怂如此之快,实在是因为他确实触了忌讳。
太上仅有一位 ** ,元始天尊门下亲传也不过十余人,哪一个不是被如珍似宝地看护着。
见准提低头认错,元始天尊神色渐缓。
通天教主也打算就此作罢,毕竟他已斩去准提一道神念。
“星尘凝脉,窍纳神光……便称你为星辰战体罢。”
张帆缓缓站起,四周星辉汇聚,一尊朦胧的虚相在他身后隐隐浮现。
第422章
21
就在此时,一阵似曾相识的悸动掠过心头,仿佛有什么在极远处轻声唤他。
“嗯?神道本源竟也能孕育星神?”
张帆眼中紫芒骤亮,北斗九星的深处,一抹极淡的影子若现若隐。
那是他提炼出的神道本源,融着自身命格与因果的气息。
若放任不管,万年之后,九天星域或许便会诞生一位新的星神。
“可惜,我不能容你现世。”
张帆轻轻摇头。一旦这缕融合了他命格因果的本源生出灵智,必定要将他抹去,方能取而代之,真正出世。
“分魂——斩!”
一声低喝,张帆脸色微白,一缕神念破空而去,没入星神核心之中。
通天教主面上掠过一丝笑意。这具神道化身一旦成就,张帆便可全心投入仙道。
不过,这具分身若要诞生,所需资粮绝非寻常。
“以九霄为引,铸帝道之基……准提道友,你的歉意我收下了。但你窥探我门下,总不能毫无表示吧?”
听见通天教主这番话,准提圣人双眼蓦地睁圆。
通天道友,你何时学会了这一手?
从前西方二位占了多少便宜,只须低头赔罪,事情便算了结。
如今通天教主竟无师自通,学会了讨要代价!
在准提看来,凡要他掏出珍藏的,皆与勒索无异。
准提道人面露愁苦,哀声道:“通天道兄说笑了,我西方贫瘠,实在拿不出……”
“不必多言,三千斤八宝功德池水,一具太乙金仙层次的功德金身,此事便作罢。”
通天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元始原本微蹙的眉宇悄然舒展。西方贫瘠,老师曾有言需相助一二。身为 ** ,即便不伸手扶持,也绝不能从中作梗。
可通天这番话落下之后,元始非但不再皱眉,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满意。
香火神道那类资粮,道门确实储备稀薄。
倘若真有,元始甚至打算自己取出——没有别的缘由,只是觉得面上难堪。
“准提道友有错在先,我三弟所求不过这些,还是作为见面礼赠予师侄,道友何必如此计较。”
*
第四十四章 功成,再演天机
“准提道友未免过于吝啬,这点事物也舍不得么?”
太上眼角微微一动,瞥了神色肃然的元始一眼,默默将视线收回。
太上清楚,自己这位二弟向来心高气傲,整个西方能入他眼的,唯有那两位圣人罢了。
其余诸般,根本不在元始眼中,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元始并不真正明白,西方究竟贫瘠到何等地步。
通天所索要之物,在元始看来,不过是阐教几年间的产出。
只是昆仑山所生,多为先天灵物、法宝仙果,与神道相关的资粮反倒稀少。
可对西方那两位而言,这些却是他们耗费千年光阴,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心血。
“吝啬?通天道兄开口便是这般天价,元始道兄不加劝阻,莫非是要联手欺我?”
洪荒东方精华之地,早已被三教分据,各自道场周边,隔绝窥探的阵法必然层层密布。
西方二圣也不可能冒着彻底触怒三清的风险,去探查昆仑山、金鳌岛等地的虚实。
因此准提也无从知晓,东方三位所居之处,灵机与资粮丰沛到何种程度。
“道友此言过了,贫道何时欺压于你?”
元始面色一沉,刹那间西方天际乌云翻涌,天地昏沉如墨。
圣人一念,天地皆感。
“师弟,勿动无名。本是我等有失在先,此事便到此为止。”
面容枯黄、神情悲苦的接引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光迸射,洞穿重重乌云。
顷刻间云散光现,无边金色辉光铺洒大地。
惶恐跪拜的西方生灵纷纷伏地叩首,口中诵念接引圣名。
道道念力在须弥山前汇聚,最终凝成一尊四首八臂的灿金身影。
那金身之内唯有纯粹香火之力,不染半分杂滓,气息堪堪抵至太乙金仙之境。
须弥山深处涌出一道清泉,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通天教主掌心,凝成剔透的水团。
“道友痛快。”
通天教主指尖跃起细碎的电光,缠绕着刚到手的两件物事,反复锤炼。截教门下 ** 众多,总有那么些爱四处游走的——所以元始天尊或许不清楚西方近况,通天教主心里却大致有数。
他原本的预期,不过是金仙级的金身,再加上千斤功德池水罢了。
谁料到,向来与他不对付的元始天尊,竟会忽然开口帮衬。
接引不愿引得三清过多注目,便干脆地交出了东西。
他全然不知,正是因着自己这一回现身,向来吝于付出的西方二位圣人,竟被通天教主趁机讨了便宜。
“以星辰为窍穴,星辉为脉络……不妨称作‘星穹战体’。”
张帆不仅顺理成章踏入玄仙之境,更炼成了一门战体神通。由无尽星光汇聚而成的庞大虚影,此刻缓缓睁开双目,眼底深处迸射出幽暗得仿佛能吞噬魂魄的星芒。
“星光森寒,带着一股破灭万物的气息……这一招,便叫‘陨神星芒’罢。”
演道珠的光泽正逐渐暗淡下去,张帆看在眼里,心知此番推演所得的两种法门绝非寻常。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颗珠子显出力竭之态——以往推演锻体术之类,总是顷刻即成,珠光丝毫不变。
三千里外,山谷深处的泥潭里,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睁开。
“呼噜……好纯粹的星辰之力,合该归我老猪所有。”
泥浆轰然炸开,四下飞溅,落在周围山壁上,砸出无数深坑。来不及逃窜的鸟兽被泥块击中,瞬间化作团团血雾。
潭中站起一头六足巨兽,上下唇各探出两根锋锐的长牙。
它仰首发出一声低吼,随即张开巨口,竟将半空流淌的星辉吞去近半。
飞天巨舰上方,原本明朗的天光忽然暗了一半,一片阴影笼罩了舰身。
“嗯?”
舱内静修的张帆眉头一紧——星辰之力骤然少了这么多,已开始干扰他的修炼。他有些不悦地睁开眼:谁这么不知死活,敢来抢夺星力?
“金仙境的妖物……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从巫妖大战落幕,妖族势衰,每一位成就金仙的妖族,都在女娲娘娘那儿记着名号。若因这头妖兽被那位圣人留意,反倒不值。
反正神通已成,往后只需慢慢积累星辉填补便是,损失不算太大。
想到这里,张帆心念一转,收回了法力。漫天流散的星光,随之渐渐淡去。
山谷在震颤。
碎石如暴雨般砸落时,那六足巨兽的吼声还在岩壁间回荡。它血红的眼珠转动着,最终定在半空中那艘浮行的舰船上。
“前辈!”天蓬的声音从舰内传出,带着压不住的紧绷,“我乃天庭神将天蓬,此处尚有九霄神将镇守,请行个方便。”
巨兽偏了偏头颅。九霄神将?没听过。既然没听过,便不必顾忌。
“管你几霄!”它咧开嘴,黏浊的唾沫从齿缝间滴落,“把引动星光的物件交出来,我就让你们走。”
——话是这么说,可它鼻腔里已钻入真仙血肉的气息,还有一道更诱人的、属于玄仙的滋味。怎么可能放走?
“我们并无星辰之宝,那只是……”天蓬试图解释。
“别说了。”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甲板上。张帆抬起眼,望向头顶那覆盖半片天空的兽躯,“六足玄猪……这年头竟还能见到蛮荒留下的种。”
龙吉贴近他耳边,气息轻得像片羽毛:“堂弟,要我来么?”
不远处的张晨盯着这一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必。”张帆的声音很淡,“留一条腿,看在娘娘份上,饶你不死。”
巨兽陡然暴怒。
它那只踏下的蹄足表面,泛起一层乌沉沉的光——那是它用自己脱落蹄甲炼成的宝物,看似粗糙,却藏着足以震碎山岳的力道。蹄影未至,风压已让舰身咯吱作响。
天蓬等人纷纷祭出法宝,光晕仓促亮起。
而张帆仍站着,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六足玄猪的猩红眼珠映出那些环绕的器物时,骤然收缩。它蹄下凝聚的妖力又沉了三分。
“这畜生倒狡猾。”
张帆一只手仍闲闲垂在身侧,周身却渐次亮起细碎的紫芒,仿佛星辰的脉络在皮肤下游走。天穹之上,一道庞大的虚影缓缓凝结,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俯视下来,令玄猪周身的灵觉发出尖锐的嘶鸣。
“给本王死!”
虽在昔日妖庭排不上名号,这头古妖王却自有其凶性。察觉情势有异,它毫无迟疑,庞大的躯壳轰然腾起血焰。
它在燃烧血肉与法力。那只踏落的巨蹄,力量陡然暴涨。
狂飙的气流撕扯着飞舟,四周灵气被抽吸得点滴不剩。
“还不动手!等死吗!”
“神将,切莫托大!人皇殿那位……可还未尽全力!”
天蓬与张晨的吼声几乎变了调。这般紧要关头,竟还如此从容?
那紫袍身影却依旧平静。他抬起右臂,食指朝着玄猪的方向,轻轻一按。
天上的法相亦同步动作,指尖对准了玄猪额心。
张帆的动作分明在后,可那缕紫光却更快。
“好决断!可惜——你料错了!”
玄猪狰狞的面孔扭曲出残忍的弧度。它欣赏这对手的果决。
但它不是那些讲究脸面的教门修士。自巫妖血战中爬出来的存在,只认结果。只要能除掉对手,些许损伤算什么?即便重伤,也值。
“糟了!”
第423章
22
龙吉脸色霎白。她急急催动那尊玉瓶,想将张帆护住。
可灵宝运转总需一瞬。这一瞬,足够那蹄子落下许多次了。
“是可惜。”
张帆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玄猪的反应不可谓不狠辣。
但那是对寻常人而言。他呢?
显然不是。
那抹从容让玄猪怔了一刹。蹄影已逼近三尺之内。它这身蛮荒异种的皮骨,硬撼灵宝亦无惧,金仙施法也难一击毙命,何况眼前不过是个玄仙。
定是虚张声势。
六足玄猪最后的意识里闪过讥诮。
那道紫光没入它眉间时,像水渗进沙地般轻易。
它血红的眼珠忽然凝住了,里面的光一寸寸暗下去,仿佛油尽的灯。蹄子上凝聚的力道正在飞速消散,落下的速度慢得突兀。
咚!
四海瓶抢在蹄子砸实前撞了上来,将那庞大的身躯整个掀飞出去。
龙吉却蹙起眉。
瓶子的威能她清楚,仓促迎击,能挡下已属勉强,怎会连本体都击退?
她转头看向张帆。张帆只是微微颔首。
龙吉蓦地想起先前那道不起眼的紫芒。
“你……”她睁大了眼睛,话音卡在喉间。
金仙巅峰的异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断了生机?
“表弟年少气盛,倒也寻常。”
张晨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刻意的忧色,“可方才若非龙吉堂姐及时出手,我们怕已成了那妖兽腹中之物。牵连众人,总是不妥。”
张帆偏了偏头,手指向自己,脸上露出些许讶异。
他向来不在乎旁人喜恶,只要不碍事便好。
“若不是你引动星辰灵光,怎会招来这等妖王?”张晨语气愈发凛然。周围天兵的目光也隐隐变了。
张帆懒得抬眼。
“天蓬,”他朝船舱走去,声音平淡,“那畜生归你了。”
“龙吉你看他这态度,明明有错——”
“虎威神将。”龙吉截断他的话,嗓音冷了下去,“我的四海瓶,还没本事在仓促间灭杀金仙巅峰的妖王。”
她袖摆一拂,身影已从甲板上消失。
天蓬恭恭敬敬朝船舱方向行了一礼。
“谢神君赏。”
张铜山目光微动,转身便随天蓬一同跃下飞舟。
没过多久,两人搭着肩膀回到了甲板上,脸上都带着笑。
“查过了,”张铜山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那妖王是元神瞬间溃散致死的,除了龙吉殿下砸的那一下,身上找不出别的伤。”
他说这话时,脊背有些发凉。那可是金仙境界的妖王,吐口气就能灭掉几十个像自己这样的真仙。结果呢?被人一招就了结了。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出手的那位,明面上看还只是个真仙——他自然看不透张帆真正的深浅,只当对方境界未变。
“听我一句,”张铜山摸了摸怀里那根刚从天蓬那儿磨来的獠牙,毕竟是几百年的交情,他还是多劝了一句,“那人,你真惹不起。趁早算了吧。”
“你什么意思?”张晨脸色骤然沉下,甩开他搭过来的手,“就算他再有本事,难道还敢不顾玉帝陛下的颜面,对我动手不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船舱。
“唉,怎么就不听劝……”张铜山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身为玉帝的血脉近亲,寻常修炼资源他是不缺的。可玉帝的子侄外甥多得数不过来,即便他张铜山也算出色,终究只是个真仙,金仙层次的宝物,陛下自然不会轻易赐下。
想到这里,他指尖拂过指上的储物戒,心头一阵热切。巅峰金仙级的蛮荒异兽材料,就算在天庭,也是稀罕物。
***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两下。
“进。”
龙吉推门走入厅中。飞舟内部布有空间阵法,远比外观宽阔,张帆作为统帅,居所更是宽敞。
“堂姐有事?”张帆有些意外。这位公主殿下虽表面上对他们这些凡间来的堂兄弟亲切有加,但他心里清楚,那多半只是礼节性的客套。
“咱们是姐弟,没事就不能来找你?”龙吉眉梢一扬,似嗔似怪地反问。
张帆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沉默蔓延了一会儿,龙吉先移开了视线。
“好了,不绕弯子。”她语气正经了些,“那六足玄猪是蛮荒异种,肉身又保存得如此完整。你怎么就随手给了天蓬?你们之前……认识?”
“没什么,”张帆目光投向远处,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只是觉得,他和猪有些缘分罢了。堂姐若没别的事,我要修炼了。”
话音落下,他便将还想说什么的龙吉请出了门外,房门合拢,隔音阵法随之亮起。
龙吉站在紧闭的门外,怔了片刻。
她这是……被赶出来了?
身为天庭的公主——好吧,如今公主是有好几位了——她还从未被人这样干脆地拒之门外过。
天庭里谁不敬他三分?如今倒好,竟让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给撵了出来。
龙吉朝那方向虚挥一掌,牙缝里挤出声音:“张帆,你等着瞧。”说罢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风。
船舱转角阴影里,张晨静静望着张帆的房门,许久没有动弹。
航程余下的日子平淡无波,战船稳稳停在了三苗地界边缘。
“该下船了,请神君与公主移步吧。”天蓬得了张帆先前的好处,连称呼都换了。
“到了?三苗的主部落在哪儿?”
张帆神识铺开,四周确实散落着人烟痕迹,却寻不见核心聚落的踪影。三苗这名字涵盖甚广,自九黎联盟溃散后,所有流徙衍生的部族都被归在此名下。他们应当有个中心聚点,好比中原的虞都、草原的王庭。
“回神君,小神也是头一回来,实在不知。”
“三苗不是派了使者去虞都么?让他带路便是。”张帆语气随意。
话音落下,甲板上忽然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张帆眉心微蹙,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沉默下来。
“所以……谁都没带上那位使者?”
“神君,清点人数的天将并不知道还有旁人随行。”天蓬低声解释。确实没人提醒过他们。
“找人问路吧。”张帆揉了揉额角,心里暗叹这群人办事粗糙。身形一动,他已从战舰上消失,落进下方一处山谷。
谷中有道生命气息格外浑厚,定是常居此地的土着。张帆朝那气息寻去,却看见了让他怔住的场景——
三丈高的巨人裹着虎皮裙,正用硕大叶片裹住带泥的树根,拿藤蔓捆了,往嘴里送。
他一边吞咽土块与根茎,一边呜呜咽咽地哭:“娘……小小肚子饿……石头不好吃……”
真能靠吃土活着?
“巫族!”龙吉长剑出鞘,警惕地盯住巨人。
那名叫小小的巨人猛然转头,向后跃开数丈,手中多出一根骨棒,惨烈凶暴的气势顿时弥漫开来。
他仍抽抽搭搭哭着,眼里却涌起拼死一战的决绝,敌意如实质般压向四周。
张帆一时无言。
巫族……果然是个难以常理揣度的族群。
“堂姐,别急。”他伸手按住龙吉握剑的手腕,止住了她即将发动的攻势。
沙尘被突如其来的气流搅动时,那个十米高的身影正将骨制武器高举过头顶。空气里传来被蛮力扯开的嘶鸣。张帆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被法力拂动的痕迹,他只是摊开了手掌。风从他指缝间穿过,那根沉重的骨棒悬在他上方,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也落不下半分。
巨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目光死死锁在张帆掌心。那里躺着一小块深色的肉脯,边缘泛着油润的光泽。咸与焦香的气味似乎已经钻进了鼻腔。下一秒,张帆五指收拢,碎末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呜——!”
巨大的身躯向后跌坐,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骨棒被胡乱抛开,滚落在沙砾里。紧接着是响亮的、混合着抽泣与腹部空鸣的嚎哭,眼泪和涎水一起从那张宽阔的脸上淌下来。
“你自己看着办。”龙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没再看那哭闹的巨人,转身快步走向停在一旁的飞行法器。
哭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含糊的呼唤。
张帆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挑起争端的是别人,现在收拾残局的却成了他。他手指在腰间的储物袋边缘一划,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咚地落在脚边。
抽泣声戛然而止。巨大的鼻翼急促地翕动了几下。
“可惜了,”张帆像是自言自语,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布袋,“上好的炙火豚肉,沾了尘土,怕是只能扔了。”
“别扔!”带着浓重鼻音的喊声立刻响起,那双几乎有常人头颅大小的眼睛急切地眨动着,“你不要,就给……给我!”
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庞大的身躯甚至往前蹭了蹭,带起一片沙沙声。
不远处,战舰的舱门紧闭着。龙吉背靠着金属门壁,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她想起临行前得到的警告:那个叫张帆的,血脉可以追溯到极其纯粹的源头,与上古那位以勇力撼动天地的存在有着斩不断的联系。自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之后,他们的族裔日渐稀薄,千年间诞下的纯血后代,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刑天是刑天,他是他。”当时有人这样反驳,声音里压着焦躁,“何况他还未长成。动了手,后续的麻烦会无穷无尽。”
第424章
23
他们一族崇尚搏杀,在战斗中陨落被视为归宿,甚至是一种光辉。但若将目标指向尚未成年的族人,性质便截然不同。那会招致不惜一切、连至强者也难以平息的疯狂报复。更关键的是,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下 ** ——这念头本身,就让张帆感到抵触。
尽管,这个“孩子”的块头实在大了些。
“你们……想伤害小小?”带着怒意的稚嫩吼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根骨棒裹挟着风声砸落时,龙吉几乎要出手。可张帆只是抬起了手,用一块肉干,就瓦解了所有的攻势。
现在,那哭嚎变成了带着讨好意味的吞咽声。她摇了摇头,将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静。
那孩子脸上糊满泪痕,鼻尖还挂着亮晶晶的液体,眼巴巴望过来的样子让张帆忍不住弯了嘴角。
“给你?”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我可不喜欢爱哭鼻子的小孩。”
他摇了摇头,手里那个鼓囊囊的麻袋晃了晃,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若是有年长的巫族人在场,大概会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教训,让他们记住不该被轻易 ** 的道理。
“我没哭!”小家伙急忙用袖子抹脸,顺手在那件虎皮坎肩上蹭了蹭,露出一张糊得花里胡哨却仍显稚气的圆脸,“小小从来不哭!”
“当真?”
“当真!”
那颗大脑袋立刻上下晃动,用力得仿佛要掉下来似的。
“行,那归你了。”
话音还没落,一只大手已经闪电般抓走了麻袋。在张帆愕然的注视下,名叫小小的孩子把里面暗红色的肉块一块块铺在旁边的青石板上。接着他弯腰抱住那块比他还高的石板,嘿地一声拔了起来,塞进嘴里就咬——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清脆地响起来。
“你……平常就这么吃东西?”张帆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巫族都是这样进食的?
“不是呀,”小小边嚼边含糊地说,石屑从嘴角簌簌往下掉,“娘亲在的时候,小小只要吃一半土就够了……呜,不能哭,哭了就没肉吃。”他偷偷瞥了张帆一眼,见对方没说话,吸了吸鼻子,又继续咔嚓咔嚓啃起来。偶尔尝到肉味,那张稚嫩的脸上就会绽开满足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这情景让张帆心里有些发堵。面对幼崽,只要不是彻底冷血的生灵,多少都会生出些柔软的触动。
“别吃石头了。”
呼啦一声,小小立刻把剩下半截石板藏到身后,警惕地瞪过来,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靠在腿边的骨棒。“你说过的,小小不哭,这就是小小的了!”他龇了龇牙,摆出一副“你敢抢我就揍你”的凶巴巴表情,虽然配上那张花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张帆眼皮跳了跳。谁要吃石头了?不对,谁要抢你石头了?
“放心,我不吃你的肉。”
“哦……”小小犹豫了一下,掰下手里石板的一角,依依不舍地递过来。石面上粘着半片薄薄的肉,还沾着一大滩亮晶晶的口水。
张帆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知道这是孩子的好意,可实在没法接受。
“我说了,我不吃你的肉。”
“真的?”小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见张帆点头,他迅速叼走那半片肉,然后把湿漉漉的石块又往前送了送,“没想到你和我爹一样,都喜欢沾了肉味的石头呀!石头根本没味道,染上肉味也不好吃,你们怎么会喜欢这个呢?”他满足地细细咀嚼着肉块,眯着眼,声音里满是困惑。
张帆盯着那个正把石头往身上捆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肉片的油脂气味还黏在空气里,混着草木折断的汁液气息。他看见那孩子把最后一点肉渣也舔进嘴里,然后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窜向林子深处,脚步砸得地面闷响。
“不行!娘亲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走!”
声音从远处荡回来,裹着树叶的沙沙声。但没过多久,嘭、嘭、嘭——沉重的震动由远及近,那个巨大的身影又跃了回来,落在刚才的位置,震起一圈尘土。她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地上剩下的三个麻袋,鼻翼翕动,手指头绞在一起。
“你娘没告诉过,陌生人的东西也不能吃?”张帆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说过的呀。”那孩子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嘟囔,“可是……可是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就赶不走了嘛。”
张帆移开视线,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边。有道理。这话简直让人无从反驳。
“知道三苗部落在哪儿吗?”他指了指麻袋,“带路,这些就归你。”
“三苗?是蚩方叔叔在的地方吗?”孩子歪着头,努力回想的样子,“娘亲提过……在东边!”
她抱起麻袋,胳膊一伸,却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位,夕阳正在那里下沉。
“那是西。”
“不对!太阳升起来的地方才是东!”
“看看天色,现在是日落时分。”
“噢。”她恍然大悟似的,立刻把手指转向另一侧,“那就是那边!”
张帆沉默了片刻。指尖传来细微的麻意,他怀疑自己选错了路。
他没再多话,伸手抓住那孩子的后领,脚下一点便腾空而起。风猛地灌进耳朵,下方的树林变成模糊的绿影。被拎起来的孩子先是一僵,随即爆发出哇哇的欢呼,手脚在空中乱划。
巫族的纯血后裔。这个身份应当能叩开那扇门。他这么想着,任由气流掠过衣袍。
但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那份怀疑成了真。
“你说东边三千里左右?”张帆望着脚下那片浩瀚的、反射着暗沉天光的水域,声音压得很低,“三苗人都住在湖底?”
“就是在东边三千里嘛!”孩子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理直气壮。
“再说谎,”他缓缓落地,衣袖一拂,旁边岩石上凭空出现了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这些,我会立刻收回。”
“别收!”她扑到桌边,胳膊护住碗碟,“我没骗人!娘亲说的,蚩方叔叔的家,就在我们家东边三千里!”
“你家在何处?”
“我要是认得路,”她抬起头,眼神茫然地望向天空,“还会走丢吗?”
张帆闭了闭眼。这话挑不出错。简直正确得让人无话可说。
*
数千里外,三苗部落的聚居地。
营帐 ** 的火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渗进来的寒意。族长蚩方坐在主位,额角有细微的汗渍。客座上是两位不速之客,一男一女,如同两尊浸透血气的石雕,周身弥漫着如有实质的凶煞气息,连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都显得冰冷。
“蚩方。”男性来客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小小,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
他身上的暴虐感正在攀升,如同即将沸腾的岩浆。
桌上摆开的食物色泽诱人,却丝毫引不起男人的注意。
“您先消消气,”蚩方搓着手,“部落里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派出去了,可总得容些时间啊。”
他心里实在憋闷——孩子分明是对方自己没看住,如今倒全成了他的不是。若不是实力悬殊,蚩方早将这人捆上树梢,狠狠抽上几百鞭子。
“蚩方,那孩子是千年来血脉最纯的一个,你应当清楚分量。”
一旁身形矫健的女子忽然伸手,拧住季藜腰侧的皮肉。她眼神锐利如刀,可深处却蒙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惧。
季藜垂着头,哪怕腰间已被掐得发青,也不敢动弹。
“若不是你乱放遮掩气息的巫器,怎会被他摸去?现在连踪迹都寻不着……要是他真有闪失,莫说我,便是娘娘那儿你也交代不起!”
自巫族失了天地主宰之位,气运日渐衰微,子嗣诞生本就艰难。那孩子不仅是两人的骨血,更是部落万载唯一降生的纯血,血脉深处竟藏着一丝返祖之机。成年之后,或许有一线希望成就真正的大巫——这个名字,早已记在地府那位娘娘的心间。
蚩方口口声声尊称他们“大巫”,可他们自己明白,如今所谓大巫,不过金仙境界罢了。放在上古巫妖血战之时,唯有大罗金仙才配得上这个称号。
而那孩子,却可能走到那一步——这分量,重得让整个巫族都悬着心。
“我岂会不知轻重?”季藜低声嘟囔,“可那巫器……不是你自己没收好,才被他悄悄拿走的么?”
“你说什么?”
女子双眉陡然竖起,周身悍烈之气轰然荡开,压得周围几名三苗战士几乎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嗓音从部落外传来:
“三苗族长,还请现身一见!”
蚩方正要开口,却见季藜忽然抽了抽鼻子。
“不对……是仙道修士的气息,修为不浅。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蚩方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又不是犬妖,嗅什么嗅?
可他面上却连忙劝道:“仙道中人手段繁多,说不定……真有法子找到孩子呢。”
说实话,他并不愿这两位在此久留。巫族胃口实在太大,短短三日,连他这个族长的饭食都减了分量。
“那还愣着做什么!”
后垛一把拽起季藜就往外冲,其余高层也匆匆跟上。
落在最后的蚩方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愁苦无奈的神情,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蚩方侧过脸,视线落向那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男人。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人……现在如何了?”
被称作蚩黎的中年人垂下头,肩颈的线条绷紧了。“请族长……节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遇上了玄虎群,没能回来。”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只是可惜,他们从西边带回来的‘东西’,也趁乱不见了踪影。如今……不知去向。”
第425章
24
蚩黎始终低着头,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像沼泽地里倏忽即逝的磷火。
听到这番话,蚩方先是肩膀微微一松,随即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把痕迹处理干净。”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原以为……罢了。若我能再进一步,又何须顾忌那两个刚晋位的大巫?”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仿佛被无形的冷风刺了一下,“那孩子背后……竟有那位娘娘的影子。幸好,我们没真的得手。”
“是。”蚩黎应道,声音平板无波。
两人前一后走出营帐。厚重的兽皮帘子掀开的刹那,蚩方脸上已重新堆叠起热情的笑容,目光投向帐外空地上站着的三个身影。
那是三个穿着宽大道袍的人。站在中间的那个白白胖胖,眉眼弯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左边一人面容冷硬,身姿笔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周身弥漫着一种锐利的气息。右边那个则抱着一柄带鞘的长剑,手指反复摩挲着剑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鉴赏什么绝世珍宝。
而巫族的两位大巫——垛和季藜,正围着这三个道人打转,上下打量着,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举动让三位道人显得有些无措,彼此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传闻中巫族对修行仙道者向来冷淡甚至敌视,眼前这情形却截然不同。
“无量天尊。”那白胖的道人向前踏出一步,笑容可掬地朝蚩方打了个稽首,“贫道太乙。这两位是贫道的师弟,玉鼎与黄龙。我等奉人皇之命前来,是为协助治理西南水患之事。”
他们正是广成子遣来,暗中护卫张帆的几位。
太乙真人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一丝探询:“怎不见张帆小友?还有龙吉公主殿下?”
“治水?公主?”蚩方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摊了摊手,“他们不曾来过这里啊。”
* * *
距三苗部落聚集地约五千里外,一片泥泞的沼泽边缘。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架在粗木上的巨大肉块。那是一条独角鳄鱼,已被处理干净,表皮烤得焦黄酥脆,油脂滴落火中,激起阵阵带着肉香的青烟。
身高近三丈的小小盘腿坐在火边,怀里抱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烤鳄腿,啃得满脸油光。周围其他人也各自拿着串在细铁签上的肉块,就着火光享用。这种被张帆称为“烧烤”的吃法,对他们而言很是新鲜。
龙吉公主坐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手里也拿着一串烤肉,却没怎么动。她看着小小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我听说,你们巫族天生便有血脉之间的感应?为何这么久过去,你父母还未寻来?”
面对这个心思单纯、甚至有些憨直的巫族孩子,即便是龙吉,也很难将刑天那份可能的怒火牵连到他身上。等待令人烦闷,她的思绪便飘散开来,记起某些关于巫族的古老记载:不修元神,却直觉敏锐,能感知敌意;同源血脉者,冥冥中自有联系。
小小从烤肉中抬起头,咧开嘴,露出沾着肉屑的牙齿,笑得有些得意:“嘿,那是因为我身上有件祖传的巫器呀!能把那种感应给遮住!”
小小把脸扬得高高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天。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在等着人夸。
张帆手里的调料撒了一半,停住了。龙吉刚咬下一口烤肉,咀嚼的动作僵在嘴边。围着火堆坐着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碗筷,一片寂静。
“意思是,只要你摘了那件巫器,你爹就能寻到你的踪迹?”
“那可不行!”那孩子立刻摇头,辫子甩了起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哪能自己露了行踪!”
张帆觉得额角有什么在突突地跳,他磨了磨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混账话是谁教你的?我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是赤炎叔叔呀。不过赤炎叔叔被一头很凶的老虎吞进肚子里去了。你想找他,得去求娘娘才成。”
“越说越没边了。”张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硬得像石头,“现在,立刻,把那东西摘下来。”
“不摘!”孩子梗着脖子,理直气壮,“离家出走就得藏好了,不然就是赖皮!”
“你都离家出走了,还谈什么好赖?”张帆终于没忍住,手掌一抬,按在了那不安分的小脑袋上,稍稍用了点力,把那蹦跳的身影给按坐到了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另一处的三苗部落里。
太乙真人掌心托着一团暗沉如泥土的血液,嘴唇无声翕动,古老的咒言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其上。忽然,他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明,一直遮蔽在眼前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寻到了……你们要找的……”
话音未落。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巨锤砸进湿泥。原本站着后垛与季藜的那片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留下两个深坑。
“哎哟!”
“地上怎么突然多了个窟窿!”
“谁啊!屁股往哪儿坐呢!”
一阵七嘴八舌的嚷嚷和窸窣声过后,几个身形魁梧的战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从坑里爬了出来,模样有些狼狈。
“西南方向,约五千里……”太乙真人缓缓说道,目光扫过眼前早已空无一人的地方,那两位大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默默地将掌中血液收起,余下的话消散在风里。
“快说,你爹娘还要多久才能赶到这儿?”张帆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抱着一条烤得焦香的兽腿,啃得满脸油光,偶尔还假模假样干咳几声的小家伙。
这孩子,实在让人头疼。
“吸吸——”
小小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联系。他拧着那对颜色浅淡的浓眉,很认真地想了许久,才开口:“大概……够我吃一顿饭的工夫!”
那就是六个时辰了。张帆心里换算着。这孩子年纪虽小,胃口却大得很,他口中的“一顿饭”,分量可着实不轻。这些日子张帆也弄明白了,小家伙之前嘟囔的“泥土”,根本不是什么寻常之物,而是极为难得的先天戊土神泥。这等先天灵物,即便是那些神通广大的大罗金仙,想要取出些许也绝非易事。
“都抓紧时间吃饱歇息。”张帆站起身,声音传开,“六个时辰后,我们动身。”
天蓬闻言,三下五除二将手里剩下的肉块塞进嘴里,转身便走向停在一旁的战舰内部,身影很快没入舱门。自从得了那具奇异的六足玄猪遗蜕,他便极少在外露面,诸多事务都交给了张铜山等人打理。
张帆也寻了块表面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面,阖上双眼。接下来的路途,需要更周全的思量,尤其是关于神通运用的种种可能,开始在他沉寂的识海中缓缓推演、交织。
星光抹灭魂魄的手段终究过于阴损,消散的魂灵牵扯着轮回的秩序。
张帆察觉到了——当六足玄猪的魂魄在星芒中溃散时,自己身上那层属于人道功德的微光,悄然淡去了一缕。
灵光如絮,从他周身飘散开来。一道道形态各异的虚影环绕飞舞,发出清越的低鸣。
星斗周天,神明栖居,灵性暗藏。
他忽然想起古籍中的记载:星辰孕育灵智,往往需要亿万载光阴。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法术修到极处,便可生出元灵;若再辅以点化之术,令体内星辰自成灵智……那么只要自己不灭,星灵便永存?
龙吉远远望着。
那人身周浮动着神兽的残影,道韵如涟漪般荡开,竟透出几丝不朽的气息。
她狠狠咬下铁签上最后一块肉,银牙与铁签摩擦,溅起一簇细碎的火星。
“龙吉姐姐,签子不好吃,你啃这个!”
小小递来半截鳄腿骨,脸上摆出慷慨的表情。
龙吉把面前剩下的吃食全推给小小,转身走到张帆近旁,盘膝坐下。
——既然追不上,不如静静感受。
这般道韵对金仙之下的修行者,简直是天赐的机缘。哪怕只领悟一丝不朽真意,往后的路途也会平坦许多。
张铜山见状,眼睛亮了亮。
他迅速把手中的东西也堆到小小面前,朝着张帆的方向躬身一礼,挨着龙吉坐下。
就连闭关中的天蓬也匆匆赶来,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默默坐在一旁。
阴影里,张晨的视线反复变幻。
他盯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身影,牙关无声地咬紧,最终却还是悄然挪步,在边缘处坐定。
此刻的张帆已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虚幻的星灵环绕飞舞,金仙以下根本难以近身——也只有这些平日相熟之人,星辰法力才未作排斥。
至于外敌偷袭?玉帝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可不是摆设。
“还差一点……”
他心中低语。演道珠在神识中微微发烫。
这些日子他渐渐摸清了这件宝物的妙用:并非直接推演神通,而是在修炼或创法的关键刹那,抓住那倏忽即逝的灵光。
待修为突破或法术雏形已成,再借其优化打磨,消耗竟能省去大半。
嗡——
微不可察的震颤在空气中漾开。
演道珠表面泛起细微涟漪,张帆心头骤然掠过一道明悟。流淌在经脉中的星光法力里,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独特韵律。
那些原本环绕他飘荡的星灵,此刻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茫然地转动着光晕凝聚的“眼睛”,开始笨拙地适应这片天地。它们像初生的萤火,摇曳着向四周漫无目的地飘散。
第426章
25
细碎如风铃碰撞的嬉笑声在空气中漾开。成群的星灵好奇地聚拢,绕着龙吉的裙摆打转,又掠过天蓬肩头,在张铜山粗糙的手掌边停留片刻。就连远处值守的天兵身旁,也缀上了一两点微光;那些正削砍灵木、随手雕琢物件的将领周围,同样有星灵徘徊不去。
小小的身边最为热闹,十几团星灵的光晕几乎将她笼罩,尽管她并不懂得任何道法。
唯独张晨所在之处,仿佛存在一个无形的空洞。莫说星灵靠近,即便偶尔有懵懂的光晕飘荡至他身侧丈许之地,也会像触及什么厌恶之物般,骤然转向远离。
“张帆……”张晨的指节捏得发白。
* * *
“他分明是故意的。”
张晨抬起眼,眼底布满血丝,朝那个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又 ** 自己垂下头。连最低微的天兵都能得到星灵眷顾,唯独他没有——这不是针对,又是什么?
一丝阴翳悄然划过心间,旋即隐没。
沉浸在感悟中的张帆对此毫无觉察,即便知道,大约也不会在意。星灵因他而生,虽懵懂未开,却对善恶气息格外敏锐。张晨心中盘绕的敌意,自然让这些光晕般的存在退避三舍。少数意识稍清晰的星灵,甚至主动将张帆周身散逸的道韵引向别处,不让一丝一毫流近张晨身旁。
“星辰的气息……吼!妖族余孽,纳命来!”
暴喝如雷炸响,一只仿佛能碾碎山岳的巨拳撕裂云层,裹挟着令虚空震颤的罡风,径直砸向青石上 ** 的身影。
拳锋未至,狂暴的气浪已席卷四野。周围警戒的天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震得昏死过去。龙吉周身自动浮起层层宝光,灵器护主,将她牢牢罩住。天蓬头顶显化出一尊獠牙残缺的六足玄猪虚影,硬生生抵住澎湃的拳劲,顺势也将张铜山护在身侧。
然而龙吉与天蓬也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无暇出手救援。
“好……杀了他!”张晨被威压死死按在地上,脸上却掠过一抹近乎狰狞的喜色。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张帆为中心荡开,瞬息漫过整片原野。所有嬉游的星灵骤然静止,随即化作流光,汇聚至张帆身前。
他缓缓睁开眼。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本该转瞬即至的拳头,此刻竟只推进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悬在半空,缓慢得诡异。
张帆抬起头,望向那道裹挟怒意袭来的魁梧身影,唇间吐出平静的字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季藜的拳头撕裂空气向前推进。
张帆抬起手掌,空间泛起涟漪。
“这种程度的波动……”他低声说,掌缘已贴上袭来的拳锋。
巫文在季藜皮肤下亮起,身形骤然拔高,千丈真身一步跨过最后距离。
七点星光同时绽放又熄灭,龟甲纹路在虚空中凝结。
沉闷撞击声里,龟蛇盘绕的虚影下沉三尺,硬生生抵住重拳。
“北方七宿。”张帆指尖轻点。
龟首昂起长鸣,蛇颈如电射出。
藤蔓从季藜手臂疯长而出,绞住蛇首七寸。
“句芒部落的印记。”张帆翻过手掌。
七道星影交错碰撞,朱红火焰凭空燃起。
羽翼从火焰中展开,热浪席卷而过,缠缚玄武的藤蔓化为灰烬。
“你竟敢——”
后垛的声音从后方压来。
土黄色手臂在她身后凝聚成形,四只巨掌同时拍落。
张帆瞳孔微缩。
木巫一脉的祖巫早已消散,但土之祖巫仍在。
这两人应当就是那孩子的双亲。
现在停手解释?
巫族只认拳头说话。
青色龙影自东方腾起,白虎从西方扑出,加入战局。
四象合围,两名大巫背靠背站立。
拳风与星辉不断碰撞,竟是谁也压不倒谁。
张帆升至半空。
四道虚影骤然脱离缠斗,各镇一方。
光柱冲天而起,二十八点星芒垂落如雨。
星光如凝固的琥珀,将那两个挣扎的身影牢牢锁在半空。季藜的瞳孔里映着漫天星辉,她试图移动手指,却发现连最细微的颤动都需要对抗整片天穹的重量。后垛的肌肉在星光下绷出岩石般的纹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轰鸣,像被困在深井中的野兽。
“这气息……分明是玄仙。”季藜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每个字都沾着困惑。巫族的血脉本该像尺规般精准地丈量出对手的深浅,可此刻她的灵觉却在低鸣——有什么东西错了。
后垛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越过星光织成的牢笼,落向远处那个抱着兽骨啃咬的小小身影。骨头的碎裂声清脆得刺耳,混着孩子含糊的吞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某种决断在眼底沉淀成铁。
“走。”这个字是对季藜说的,短促如石坠深潭,“带小小去娘娘那里。”
张帆听见了。他抬起手,星光便随着指尖流转,重新编织成更密的网。四道虚影在四方浮现——青龙盘绕,白虎低伏,朱雀展翼,玄武镇地。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 ** ,像冰层在脚下开裂。
“何必呢。”张帆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星光的屏障,“你们的孩子,需要谁来救吗?”
后垛的身体骤然绷直。大地在呼唤他,泥土的气息从脚底一寸寸上涌,却被星光无情地斩断。他像被拔离土壤的古树,根系在空中徒劳地伸展。季藜咬紧了牙,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灼烫的刺痛。
远处传来笑声。龙吉捂着肚子,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她指着张帆,眼角笑出了泪花。
“龙吉姐姐?”小小抬起头,油亮的小嘴还叼着一截骨头,眼睛圆溜溜地转,“你笑什么呀?”
天蓬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张铜山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上面刻着世上最有趣的符文。
张帆转向小小,眉毛挑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惊讶像水纹般在脸上漾开:“你说……那是你爹娘?”
孩子用力点头,骨头在嘴里咔嚓作响:“是啊!我爹可厉害了,上次被风伯叔叔打得吐了好多血,躺了整整五天呢!”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描述今天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星光牢笼里,后垛闭上了眼睛。季藜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张帆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巫族那些零星的记载,关于他们如何在战斗中磨砺血脉,如何在伤痕里浇灌力量。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些记载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他们如何在每一次“切磋”后,数着族人的呼吸,等待下一个黎明。
星光缓缓流动,像退潮般从两人身上剥离。四象虚影淡去,重新隐入天穹。季藜踉跄了一步,脚掌重新触到大地时,她几乎要跪下去。后垛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星光的碎屑。
“误会。”张帆说。这个词在空气里飘着,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小终于啃完了骨头。她舔了舔手指,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忽然咧嘴笑了:“爹,娘,你们打完了吗?我饿了。”
季藜走过去,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擦掉孩子嘴角的油渍。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后垛站在原地,目光从张帆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女儿身上。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他眼底融化了。
风从林间穿过,带来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远处有鸟鸣,一声,两声,断断续续地,像在试探这场沉默的边界。
张帆转过身,衣摆拂过草地。他没有再看那对巫族夫妇,而是望向天际——那里,星辰正在白昼的边缘隐去,留下一片澄澈的、空荡荡的蓝。
油亮的手指搔了搔发顶,那孩子又低头咬了一大口捧着的鳄鱼脑袋。
“他俩就是我爹娘。这有什么可笑的?”
“没什么,只是忽然记起一件有趣的事罢了。”
龙吉摆了摆手。张帆若是猜不出季藜夫妇与这孩子的关系,那才叫奇怪。在她眼里,张帆从来不是个大度的,方才季藜的偷袭,他定然记在心里。
“小小,你不是被这个阴险的家伙拐走了么?”
张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季藜顿时觉得颈间的压力一松,他费力地扭过头,望向自己那似乎圆润了些许的儿子。
“拐走?我是自己跑出去的!谁让你们去打猎总不带上我,那我便自己去!”
那孩子先是呆了呆,随即又把头昂得高高的,话音里满是得意。
“打猎?”张帆的声音飘过来,淡淡的,“打到一边哭一边啃泥巴?”
方才还神气活现的小家伙立刻蔫了,抱住那颗鳄鱼头狠命地啃咬起来,仿佛嘴里撕扯的不是肉,而是某个可恨的人。
季藜说不出话。
后垛也哑口无言。
寂静蔓延了好一会儿,季藜才勉强挤出一点笑模样:“这位……小兄弟,对不住,是我先前想岔了……”
“你想岔了?你怎么不干脆以为自己是那至高无上的圣人呢?也就是我还有些自保的本事,若不然,被你那一击打中,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张帆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巫族之人心思直率,却也往往鲁莽,只凭一股意气行事。这般不管不顾的性子,若不磨一磨,即便招至麾下,恐怕也是麻烦。这洪荒之中处处机心,以巫族这般脾性,不仅容易被人算计,更会拖累旁人。
“嘿……不会真死的,最多落个重伤。就算……就算真没了,我也能去求娘娘,给你寻个顶好的来世!”
听见季藜这话,张帆的眼角猛地一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你们巫族,可真是把六道轮回的规矩给琢磨透了啊!
第427章
26
“蠢货,闭嘴!”后垛一声喝断,摆出一副凛然就义的神情,“小兄弟,此事确是我们不对。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话吧!”
张帆抬起头,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际。难怪后土娘娘虽执掌幽冥,权柄却仍被佛门步步侵蚀。有这么一群头脑简单的族人,偏偏又是那位祖巫割舍不下的软肋,不被西方那两位算计到骨头里,那才叫怪事。
* * *
“既然是我们夫妻做错了,便听凭阁下处置!”
“为什么要杀我爹娘?凡哥哥,别杀他们!”
小小吓坏了,三两下将手里剩下的鳄鱼头塞进嘴里,咚咚咚地就朝张帆冲过来。
“站住!你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了结了他们!”
张帆也是心头一紧。别看这孩子眼下只是地巫修为,那一身蛮力却着实骇人。更要紧的是,他刚啃完肉,手上脸上糊满了亮晶晶的油渍。
刺啦——
小小脚底在地上蹭出两道长长的印子,硬生生停住,一张小脸皱起来,满是委屈地望向张帆。
那孩子揉着眼睛,脸上蹭得油亮亮的,却半滴泪也没见着。张帆瞧着,只摇了摇头。
“别装了。”
小小停了动作,偷偷从指缝里瞄他。孩子心里透亮,虽说不清缘由,却隐约觉出这人并无杀心。
“去吃饭。”张帆摆摆手,“你爹娘,我会放的。”
小小便乖乖坐回去,抓起肉块继续啃。张帆这才转向另外两人。
“你们偷袭我,我饶了你们。”他声音平直,“这条命,算你们欠下的。认不认?”
季藜与后垛对视片刻,点了头。
“认。”
“好。”张帆说,“我缺两个近身护卫。这段日子,你们跟着我。”
后垛再次点头,却又补上一句:“但小小得先送回寨子。他不能留在外面。”
“不要!”孩子猛地扭过头,嘴里还塞着肉,声音含糊却坚决,“回去又要吃泥巴!我要吃肉!”
“那是戊土精华!”后垛瞪眼,“你娘想尝还轮不上呢。”
小小身上淌着木与土的血脉。待到时机成熟,后土将以土养木之法,用土巫血脉作柴薪,助这孩子蜕变为木之大巫。所以后土再三叮嘱:必须不断喂食戊土精华,夯实根基。
其实最好是用土系妖兽的血肉温养。可如今的巫族,早没了昔年的底气。族里不止这一个孩子,多少张嘴都等着血肉进补。身为大地之子,吞食泥沙土石固然能活,却攒不足成长的气力,只会让血脉一天天稀薄下去。
“娘爱吃就给娘吃。”小小别过脸,“反正我不吃。”
一只手掌忽然悬在孩子头顶上方。张帆顿了顿,又将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孩子总待在外头不像话。”他说,“安心回去,粮食,我会备足。”
“真的?”
“自然。”
张帆点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若不让你爹娘送你回去,寨子里怎会知道我这儿有粮?区区两个低阶大巫,还不值得费这些周章。他盯着的,是整个巫族。
“还有一事。”他看向那两人,“你们是为还人情才留下的,没有俸禄。我只管吃住。”
“吃住?”
后垛猛地抬起眼,连调理体内淤积的巫力都顾不上了,目光灼灼地盯住张帆。对巫族而言,再没有比“吃”更要紧的事了。这个曾在洪荒天地间靠 ** 登上霸主之位的种族,将“进食”刻进了骨血里。
“能……吃饱吗?”后垛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干。
季藜的嗓音里压着颤,指尖也在抖,任谁都能瞧出他此刻心绪翻腾得厉害。
那模样,倒不像听见什么承诺,反倒像眼前突然砸下了一件先天至宝似的。
张帆悄悄用指节抵住眉骨——再这么抽动下去,他真怕自己的眼皮要翻过去了。
“管够是自然。我既顶着天庭神将的名头,哪能让跟着我的人空着肚子?”
他故意把声调扬高几分,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惊讶,惹得面前两位大巫神情忽明忽暗,坐立不安起来。
“只是……我们俩食量实在不小。”后垛把头低下去,声音也轻了。
巫族向来与九黎、三苗那些部落交情不浅。当年几位大巫出手助蚩尤,换来的也不过是战时的粮草供应。
就连风伯雨师他们,事后还觉得受之有愧。
毕竟巫族吞下的实在太多,九黎之所以盟友寥寥,供奉负担太重也是缘由之一。
可听张帆话里的意思,竟是连平日带战时,一日两顿都要全包下来。
“能吃?”
张帆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半空中那艘飞舟缓缓沉降,底舱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排排整齐的木架。
架上堆满同样制式的棕灰色布袋,密密匝匝,几乎塞满视野。
他随手一招,一只布袋便飞落掌心,看也不看就抛向后垛。
“打开瞧瞧。”
后垛接过布袋,将一缕巫力灌入袋中——
“嘭!”
布袋猛地炸开,虚空里跌出无数麻袋,许多已经破裂,腌制的肉块与黄澄澄的谷米洒了一地。
季藜盯着满地粮肉,眼睛直愣愣的,半晌没挪开。
张帆面上仍挂着笑,心里却暗啧一声。
忘了——巫族的巫力与仙道器物本就相冲,这种粗制的储物袋,哪里经得住巫力冲刷?
幸好这方天地稳固,袋子炸了,里头的东西也不过散落出来,不至于流失到虚空乱流里去。
“一、二、三……”后垛喉结滚动,声音发僵,竟不知该说什么。
单单一袋存粮,自然不算什么,还不够他独自吃上几天。
可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只袋子。
那飞舟舱室里,木架上层层叠叠,堆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布袋。
“糟蹋了……太糟蹋了……”
季藜一边喃喃,一边蹲下身,将混着沙土的谷粒一把把捞起,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
“一袋装十万斤粮。”张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样的袋子,舱里共有一万袋。”
大巫的目光扫过两人,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焦味。
张帆嘴角动了动,龙吉别过脸去。
她终于明白那些从天上粮仓里搬出来的东西,究竟要往哪里去了。
“你究竟打算怎样?”
龙吉在神识里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身上背着天道的厌弃,收留他们,会耗掉多少气运你算过吗?”
“粮仓是满的,气运……也不会少。”
张帆的声音很平,所谓罪族,不过是天地不容、罪业缠身的一群罢了。
功德也好,气运也罢,等他站稳脚跟,难道还会缺吗?
这些话没必要对龙吉说,说了她也不会信。
不如就让她以为是天庭的意思。
“巫族骨头硬得很,”龙吉冷笑,“你以为我父亲没试过招揽?他们根本不肯低头。”
“那个……这位公子,”季藜搓了搓粗粝的手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你还需不需要护卫?”
身为大巫,他自然饿不着。
可巫族从来同进同退,他能养活自己,底下那些小巫、地巫怎么办?
这片天地太大,荒野里潜伏的凶兽太多,出去 ** 的,常常就成了别人的猎物。
如今族里新生儿越来越少,每一个活着的族人都是珍贵的火种。
季藜觉得,眼前这位出手阔绰的雇主,若不拉着整个部落一起投靠,实在对不起那堆成山的粮食。
龙吉沉默了。
刚才还说巫族桀骜难驯,转眼就有大巫急着替人张罗人手了。
她脸上隐隐发烫。
“你们……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战天斗地的巫族?”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恼意。
“当然是!”
季藜把胸膛捶得咚咚响,毫不犹豫,“我巫族儿郎,从不怕死!”
“好气魄!”张帆抚掌,转头吩咐,“架锅,煮肉,让大伙吃饱。”
季藜听得心头一热,咧嘴笑了。
生肉也能啃,可热腾腾的熟食,终究是更香啊。
他转身就朝炊烟处大步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轻快。
龙吉别开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
“肉别煮太烂,带点血丝才够味,”季藜远远喊了一句,又咂咂嘴,“可惜没酒。”
张帆眉梢微挑。
巫族的口味,果然凶悍。
“酒也有。”
他抬手轻轻击掌。
几十名黄巾力士抬着十口大缸从战舰走下,缸身沉重,压得土地微微下陷。
一股浓烈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后垛和季藜同时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吓人。
巫族里,从没有不爱酒的。
不论男女,都是闻到酒香就走不动路的性子。
那庞大的影子比谁都快,粗糙的手掌已经捞起整缸酒液。
“小小,这可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放下!”
咕噜一声,紧接着是噗的吐息。
后垛与季藜的喝止毫无作用,那孩子反倒更急迫地将缸沿凑向嘴边。酒液泼洒出来,浓烈的气味立刻弥漫在空气里。
“咂……又辣又香!”
小小舔了舔嘴唇,眼睛忽然亮了。他再次举起酒缸。
吨、吨、吨——
等后垛和季藜冲上前夺下时,缸底只剩薄薄一层湿痕。
“嗝……爹,我好像不太对……地在晃……咦?你怎么成了两个?”
第一次沾酒的小小满脸通红,身子摇摇晃晃,手臂朝着季藜身旁的空处乱挥。
咚!
沉重的身躯摔在地上,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
“让客人看笑话了。”
第428章
27
已恢复寻常身形的季藜皱着眉,将小小从地上拖起。他脸上嫌弃归嫌弃,还是先去打了水,把孩子脸上手上的污渍擦净,才放到后垛铺好的草垫上,任他睡沉。
接下来的宴席让张帆彻底见识了巫族的饮食偏好:酒里泡着蜈蚣与毒蝎,肉块带着血丝,几乎未经烹煮。龙吉只坐了不到片刻,便起身回了船舱。张帆靠着意志压住胃里的翻腾,继续与季藜、后垛聊起巫族近况。
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需要大量人手,并承诺供给食物。季藜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
之后的发展便快得惊人。
得知张帆还要招人,季藜和后垛干脆利落地起身。两人现出大巫原身,将十米高的小小往腰间一夹,用草绳捆牢,转身就往部落方向奔去。
“带上这些。你们既然已是我的护卫,这便算预付的酬劳。”
张帆不容推拒地将十只乾坤袋塞进季藜手中。季藜没完全听懂“带薪休假”的意思,但想到部落里那些空着肚子的族人,他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他们为何肯答应你?”
回到战舰后,龙吉仍想不明白。早在天庭初立时,玉帝给出的条件岂不更好?甚至愿以天庭气运分担巫族罪业,却依然未能说动他们。
张帆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身走进舱内。眼底有思绪轻轻掠过。
巫妖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那些流淌着盘古血脉的种族,骨子里仍镌刻着昔日主宰天地的傲慢。要他们向那位坐收渔利的天庭之主俯首称臣?绝无可能。这个种族行事,向来凭一腔血气。当年,仅仅因为“天庭”二字不合心意,他们便断然回绝了来自九重天的招揽。
时移世易。轩辕与蚩尤争夺人皇尊位的那场惨烈争斗,几乎榨干了这一族最后的气运。如今,他们大多蜷缩在幽暗的冥土,依赖后土的庇护苟延残喘。仅有九黎人族那点稀薄的气运,勉强支撑着极少数族人,还能在洪荒大地的边缘艰难喘息。
他们是大地之子,本应汲取洪荒厚土中的浊气以壮血脉。成年者尚可支撑,但那些幼崽呢?离开了大地滋养,他们注定孱弱,永远无法达到血脉所允许的巅峰。现实的铁壁,早已将昔日的骄矜磨得粉碎。除了低头,他们别无他途。
季藜提供的方位很清晰。那艘流线型的飞舟破开云层,速度惊人,只用了半日,一片聚居地的轮廓便映入眼帘。正是三苗部落。
天空被染上了熟悉的五彩光晕。飞舟的舱门无声滑开,披甲执锐的兵士鱼贯而出,在两侧列成森严的阵势。更有许多灵动的异兽幻影奔腾而出,它们嬉戏着,盘旋着,最终在虚空中凝结成一道光华流转的阶梯。
“蚩方族长,虞都派遣的治水使者,已经到了。”通报声响起。
太乙真人抬起沉重的眼皮,脸颊的肥肉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这般排场,这般做派,除了他,还能有谁?
蚩方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位虞都来的大人,品味倒是……别具一格。”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心底翻涌着的那股情绪名为嫉妒。身为统御三苗、麾下强者如云的族长,他的仪仗竟比不上一个玄仙初期的小辈?
“不对。”玉鼎真人忽然开口,周身泛起一丝锐利如剑、凝练不散的气息,“太乙师兄,那幻化灵兽的神通核心,藏着一缕不朽的韵味。”
“不朽真意?”黄龙真人几乎失声,体内流转的法力都为之一滞,“这怎么可能?他才什么境界?”想起自己为了触及金仙门槛,在二龙山上枯坐千年,又蒙师尊讲道点拨,才勉强捕捉到一丝不朽道韵的踪迹。而那小子,出生至今不过二十载,连他年岁的零头都够不上,竟已踏入了这个领域?通往金仙的道路,对他而言,恐怕已是一片坦途。
“什么人?胆敢擅闯我三苗之地!”厉喝声中,蚩方与数道强悍身影冲天而起,拦在了那艘华丽飞舟的前方。
未等飞舟的主人回应,一个身披亮银甲胄的身影已越众而出,挡在了蚩方等人面前。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我乃天蓬,奉九霄神君之命前来。神君应人皇之请,特来助你等平息水患。”
张帆清楚自身实力如何。除非火云洞里那些老家伙亲自走出来,否则这世上没什么人能让他感到忌惮。所以天蓬自作主张的时候,他并未出声阻拦。
要在西南边站稳脚跟,总得先让三苗部落服气才行。否则什么想法都施展不开。
“治水?拿什么证明?”营帐里响起粗哑的嗓音,“还有,我派去的赤蛮人在哪儿?”
蚩方拧着眉头,满脸都是不信任。中原虞都确实养着些战舰,可那些都是压箱底的宝贝,怎么可能随便拨给一个所谓的使者撑场面?简直荒唐。
张帆把目光移向帐篷顶。总不能直说,自己早把那位叫赤蛮的使者忘在脑后,独自跑到三苗地界还迷了路吧。至于战舰——他压根没往那处想。天庭虽然人手不多,可继承了妖族不少家底,各式各样的战争法器多得是。
“咳。”太乙真人圆滚滚的身子飘到半空,把一位战士挤到旁边,“贫道能作证,这位确实是虞都派来治水的。至于贵部的赤蛮,据我所知,使者出发时他还在虞都等着呢。”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下方营地,“况且诸位一直悬在天上,让底下族人当热闹看,不觉得难堪么?”
众人最终落座在营帐里。蚩方脸色忽明忽暗,视线在张帆身上来回扫视,怒火几乎要烧穿帐篷。
“中原是找不出人了吗?竟派个毛头小子过来?”
张帆眉梢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蚩方族长多担待。我们中原派人,向来按规矩办事。去那些懂礼数的大族,自然派顶尖的智者;至于那些粗野不知礼的部族嘛……”他摊开双手,“就随便打发个小吏过来。我呢,在虞都连个正经职位都没有,可不就被派到这儿来了。”
理论上他确实没有任何职务。那个特使的名头,不过是舜帝为了说得过去临时给的。
“你!”蚩方脸上怒意翻涌,可对方贬低的是自己,他反倒不好发作。
天蓬几个纷纷低下头。张帆那套含沙射影的本事,他们早就领教过。连坐在对面的太乙、玉鼎和黄龙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噗……咯咯咯!”
别人还顾忌蚩方的脸面,从小被西王母宠惯的龙吉却不管这些,清脆的笑声直接打破了帐中的沉寂。
“竟敢对族长不敬!”
蚩方还能按捺住性子,可他身后的那些三苗战士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一个眉毛浓重、眼神凶狠的战士猛然踏前一步,周身腾起灼热的气浪。
他手中的长矛化作一道疾电,直劈向龙吉的手臂——
紫光骤然炸亮。
砰!
那战士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像被无形巨锤砸中胸口。
“混账!”
一道超过两米的身影瞬间闪至半空,伸手想要接住同伴。
可就在触碰的刹那,壮汉脸色骤变,手臂肌肉贲张,面颊涌起血色。
咚咚咚——
他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另一名瘦削的男子迅速蹲下,手指在伤者胸前快速按压。
“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没大事。”
蚩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割向张帆。
“中原人,你们是要撕破脸吗?”
“我们不想。”张帆甚至没看他,只是伸手拂了拂身旁矮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若三苗执意要战,帝也不介意让九黎的苗裔从此成为史书里的名字。”
他指尖萦绕着一缕游丝般的紫芒,仿佛只是随手把玩。
“野蛮终究是野蛮,连待客的水都不奉一盏。”
“是你们先出言侮辱!”蚩方咬牙。
“所以他只是断了骨头,而不是断了气。”紫光在张帆指间微微跳动,“中原不爱打仗,帝也不爱。但这不代表……帝不会打仗。”
一股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明明按常理而言,蚩方的修为应当更高一线。可此刻他却感到自己周身气血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运转间竟生出滞涩。
“……帝究竟想要什么?”
蚩方的视线扫过一旁始终沉默的三道身影,最终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若非力有未逮,他绝不会用“帝”这个字称呼舜。
在三苗代代相传的叙述里,那位共主的形象早已扭曲如妖魔。
不,或许该说所有人族共主在三苗都无好名声——除了那位教人耕种的神农。
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没人会憎恨给予粮食的人。
“不是你们自己遣使至虞都,恳请派人前来相助治理水患的么?”
张帆微微偏头,神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仿佛在疑惑对方为何如此健忘。
那副模样让蚩方的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敢再动。
蚩方的手臂还在隐隐发麻。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击,已让他明白彼此间的差距。三苗部族崇尚力量,却也懂得审时度势——打不过便低头,在他们看来并非耻辱。
龙吉的闷笑从指缝里漏出来。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无妨,”她含糊地说,“忽然记起件旧事罢了。”
蚩方甩袖离去,将后续事务丢给了蚩黎。在这个部族里,唯有踏入人雄境界的战士才配冠以“蚩”姓。次一等的人英与人杰,只能以“赤”为号。至于更普通的战士与庶民,连姓氏都是奢望。
第429章
28
“敢问尊驾如何称呼?”蚩黎的视线像冰冷的石子在众人脸上滚过,最后钉在张帆那里。这个年代的人族大多没有姓氏,即便有,也常以部落之名充作己姓。三苗崇拜那位上古战神,故将“蚩”字奉为至贵。
“吾名九霄,自天庭而来。”
“天庭?”蚩黎的眉头拧了起来。这名字仿佛在记忆的角落里埋着,一时却挖不出。他没深究,转而扯开嘴角:“九霄大人随我来吧,治水的人手这就让您过目。”
那是一片用粗木围起的场地,远远飘来牲畜栏圈特有的气味。蚩黎的笑容里掺着些别的东西:“您来得巧,再晚些,这些家伙怕是唤不齐整了。”
“家伙?”
神念如触须般探入围栏。张帆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后整个人开始颤抖。在他的感知里,一具具几乎 ** 的躯体蜷缩在泥地上,肋骨根根凸起,眼眶深陷。那些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淤积成潭的死寂。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龙吉等人感到胸口发闷,而蚩黎的笑彻底僵在脸上——身为堂堂人雄,他竟觉得喘不过气。
“你称他们作什么?”张帆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漫起血丝。
蚩黎喉结滚动。某种直觉在尖叫:若答错半个字,他会死。
“奴……奴隶!”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吼出来,“中原诸部不也蓄奴么!”
部落联盟的盟主——这便是人皇真正的含义。所谓共主,不过是各族推举出来的领头者罢了。神话时代的力量归于个体,这位盟主手中的权柄自然比寻常首领更重些。可若与后世王朝里说一不二的 ** 相比,终究差了几分绝对。
洪荒实在太广阔了。消息传递慢得像凝固的蜜,从一地到另一地,往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各个部族之间,为了一条河流的归属、一片猎场的划分、几袋过冬的粮食,积怨如同暗火,在沉默的草皮下蔓延。往往等不到虞都派来的使者抵达,冲突便已爆发。
一旦动了刀兵,俘虏便成了必然的产物。
那个年代,没有“善待俘虏”的规矩。败者失去自由,成为胜者的财产,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奴隶……对了,这个时代,本就是如此。”
张帆垂下了视线。方才周身隐约鼓荡的气息,正一点点沉寂下去,仿佛退潮。
靠近虞都的中原腹地,终究是共主目光所及之处,又有诸多强者坐镇。即便部族间起了争斗,俘虏大多会在虞都的调停下互相归还。败者付出些物资,迁徙到别处,事情便算了结。
可西南那片蛮荒之地,行事便直接得多。俘虏就是奴隶,尤其是像三苗那样的大部落,动辄便将整个小部落的人口掳掠一空。这也正是中原的贵人们,向来鄙夷四方边陲的缘故——太野蛮,太粗粝。
然而,对于张帆这个尚未被洪荒彻底同化的灵魂而言,眼前所见的一切,仍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堂弟,你……”
“龙吉公主,此刻最好别去惊扰他。”
玉鼎真人的声音截断了龙吉的询问。他目光落在张帆身上,眉头锁得很紧。他不明白,为何这年轻人会突然陷入这般境地。
心魔已生。
只是这心魔的根须扎得还不算太深,气息也未彻底紊乱。因此玉鼎几人并未立刻出手干预,只静静观察,看这年轻人能否自行挣脱。
若他挣不脱,他们自然会强行将他拉回现实。
“真人,我堂弟究竟……”
“心魔劫起,外扰反易生变。”
玉鼎摇了摇头。龙吉的心直往下沉,几件灵宝的光晕无声无息地自她袖中浮出,流转着隐晦的威压。一旁的黄龙道人看得眼角微跳,暗自咽了咽唾沫。
原本有些细微动作的蚩黎,此刻也僵住了,悄然将暗中凝聚的力量散去。
“未满二十之龄,便已触及不朽真意的玄仙……真是惊世之才。可惜,天意总……”
话未说完,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响起。
“玉鼎!你竟敢动手?要与我做过一场么?”
太乙真人压着嗓子低吼,眼中冒火。
玉鼎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天是什么?那是他们师祖的尊称。若方才那半截话传到老师耳中,太乙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太乙真人目光扫过身侧两位同门,至于其余那些存在,原本也见不到元始天尊的面。
黄龙真人朝龙吉那边抬了抬下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那位天庭的大公主,玉帝的小师叔之女,倒是有资格面见师尊。
太乙真人一时无言。
‘这个时代,处处皆是缺憾。或许,我之所以来到此处,正为此故?’
张帆脑后,一层温润的光晕无声浮现,金辉如尘,悄然洒落。某个念头忽地闪过脑海,他眼底的迷惘渐渐淡去。
“我曾目睹过美好为何物,那么,亲手将其再造出来,又有何不可?”
他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原本摇摇欲坠的气息,竟在这一刻稳住了。
紧接着,那气息非但不再跌落,反而猛地向上冲起——像是触到了底,又狠狠反弹回来。
“这便……结束了?那可是心魔!”
黄龙真人几乎觉得自己的道心要裂开。多少仙人都沉沦其中的心魔,竟就这样过去了?
即便是他们这些玄门真传,面对心魔时,也需师长护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一点点熬过去。
“应当……是结束了吧。连不朽之气的雏形都已显现——等等,那莫非是大道真意?”
所谓“道”,大抵可分两类。一类是外在于天地的法则大道,另一类,则是发自内心的“心之道”。
便如元始天尊所持的“阐天之道”,与他所修炼的因果大道、元初大道,并非一物;
又如通天教主的“截天之道”,与他所参悟的剑之大道、毁灭大道,亦有根本区别。
前者是个人立身行事的准则,后者不过是护道御敌的工具,可随境而变。
内心的道一旦立下,便再无可更改的可能。外道可易,心道不可移。
“心如琉璃,坚不可摧——确是心道的雏形。”
太乙、玉鼎、黄龙三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踏入心之道,乃是通往大罗金仙必经的门槛。若无足够强韧的心性,贸然闯入大罗领域,最终只会沦为大道傀儡,丧失自我。
“如今我倒是信了,他恐怕真是混沌魔神转世……等等,那是天地印记?”
太乙真人忽然低呼,“这枚印记对应的境界是……玄仙大能?以大罗心境,配玄仙修为,确可称一声‘大能’了。”
玄仙之境便踏入大能领域,简直闻所未闻。
冥冥之中,一道印记正缓缓凝聚成形,其上浮动着独属于张帆的气息。
在这洪荒天地间,每一个种族,每一重境界,往往都会有对应的天地印记诞生。
譬如天地间的第一朵云,第一缕风;人族之中,亦有一位被尊为“后天境之祖”的存在。
而此刻,张帆便成了洪荒第一位以玄仙之身跻身大能之列的存在,天道自然降下印记,以为铭记。
“啵——”
四周灵气忽然倒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正是张帆头顶三尺之处。
张帆体内那股奔涌的力量骤然冲破某种无形屏障,随后缓缓归于平缓。四周卷动的灵流逐渐消散。
玄仙境中期的门槛,就这样跨了过去。
“怎么又来了。”他低声自语,眉间掠过一丝无奈,很快便将这突破之事搁置一旁。
境界早已遥遥领先于修为,突破与否,其实并无太大分别。至多事后多费些时辰,将根基重新夯实便是。
另一边,黄龙真人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剑身不住嗡鸣。
“师兄,我实在受不住了,你且看顾着些。”黄龙只觉道心震荡,几乎崩裂,话音未落便自行封住了视听感知。
“师弟你且慢——”玉鼎真人劝阻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黄龙已迅速封闭五感。他举到半空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下,强压下想将对方揪起来教训一顿的念头。
张帆并未理会那边的动静。他转过脸,视线重新落回蚩黎身上。
那目光冰冷,让刚刚稍缓一口气的蚩黎瞬间再度绷紧,脊背顷刻间又覆上一层湿冷。
“还不快些过来!今日算你们走运,有贵人要来挑人伺候,再拖拖拉拉,是想寻死么?”
杀意如潮水般漫涨。蚩黎在这压力下越发惊惶,只得拼尽全力催促那些三苗战士,将兽栏中蜷缩的人影连推带赶地驱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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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快些!磨蹭什么,不要命了?”
“饶命啊大人!”
“娘……娘……”
“别杀我,求求您别杀我……”
眼前是一群跪伏在地的人。他们骨瘦如柴,衣衫破烂不堪,口中不断发出哀告与呜咽。
张帆心中那点因道境明悟、修为突破而生的些微欣然,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都给我站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似闷雷滚过四野,连封闭了感知的黄龙真人都隐约感到周遭气流的震动。
“大人,这些奴隶卑贱无用,不过是消耗的料子。不如让小的为您换一批精壮战士,治水之事定能……”蚩黎弓着身,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一道寒刃般的目光扫过他。
“再多说一个字,便取你性命。”
蚩黎浑身一僵,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向后退去。
“他为何如此动怒?不,这已是勃然之愤。”太乙真人蹙起眉,心中不解。
不过是些奴隶罢了。每逢部落征战,俘虏从来不少。其中健壮者与女子,或可被部落吸纳,余下的老弱病残,便只能劳作至死。三苗部族行事更为酷烈,连壮年战士都不留,径直驱使他们到最后一刻。
第430章
29
“看不明白。这些人早已废了,莫非……是触景生情?”玉鼎真人低声应道,目光却始终落在张帆紧绷的侧影上。
玉鼎真人依旧没能理清头绪,只得维持着观望的姿态。
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不少人只是空洞地维持着跪姿,眼珠里寻不见半分活气,仿佛还能喘息的躯壳罢了。玉鼎暗自思忖,莫非是眼前这番景象触动了张帆深藏的某处心结,才引出了这般反常的怒意?
“起来。”
张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每个奴隶的胸腔。几个早已失去思考能力、只懂得服从指令的人,摇晃着支起了膝盖。接着,又有几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他们的身影也无声地挺直了。
有个脑袋显得格外大、身子却瘦得像根枯枝的孩子,也跟着懵懂地站了起来。他旁边那个同样干瘦、面色麻木的妇人,目光落到孩子身上时,忽然凝住了一瞬。她用手掌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齿关紧咬,借着那股狠劲将自己撑起,随即把孩子拢进了臂弯里。
“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许跪。”
这句话不再是低语,它骤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
“没听见吗?都给我起来!”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站直!”
几名三苗战士的斥骂声接连响起。张帆并未出声制止,只有当其中一人扬起手臂作势要打时,他的视线才如冰锥般刺过去;那举起的手便僵在半空,再不敢落下。
直到最后一个蜷缩的身影也摇摇晃晃地站定,张帆眉宇间凝结的寒意才略微化开些许。
“还差得远。”他喃喃自语。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灵魂,无法理解某些穿越先辈的抉择。他只知道,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以及被那方水土浇灌成形的观念,让他无法对此情此景转过脸去。
在这片天地间,强弱分野 ** 而残酷,人族可能被击垮,甚至被屠戮。但脊梁骨绝不能断,不能匍匐着、眼神空洞地走向消亡。尤其,折断这脊梁的,竟是流着相近血脉的所谓同族。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坠地声拽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一个个鼓胀的麻袋凭空显现,重重落在泥地上。张帆蹲下身,手指勾住袋口的扎绳,慢慢将其扯开。金黄的谷物和暗红色的干肉块,从豁口处显露出来。
“嗬……”
几声清晰的吞咽唾沫的响动,从三苗战士的方向传来。如今粮食紧缺是人族共通的难题,而他们所修的气血武道,多从巫族法门演变而来,对食物的需求尤为庞大。即便是这些被挑选出的精锐,也无法保证每一餐都能填饱肚子。若有灵丹持续供养,自然能摆脱这份饥馑,可哪位炼气士会为了武者终日守着丹炉呢?
一阵肠鸣突兀地响起,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苗的战士们顶多只是馋嘴罢了,可那些奴隶却已经饿得如同疯犬。
毕竟连三苗本族的人都难以填饱肚子,奴隶们的处境自然更不必说。
“很好,知道饿就好。”
张帆脸上凝结的寒意终于消散。他并不怕这些奴隶怀有欲望,反倒担心他们彻底麻木。
那样的人,除了送他们离开这世间,即便张帆也拿不出别的办法。
因为他们早已失去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看见这些粮食了吗?”
张帆的嗓音里带着某种引诱的意味,仿佛在哄骗孩童走出安全的家门。
“现在,我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方式,只要打破挡在你们面前的障碍,走出来。
能走出来的人,这些就归你们。”
……
第六十一章 挣脱束缚,新生为人
“打破眼前的阻碍,这些粮食就属于你们。”
张帆话音落下,围栏里的人群隐隐骚动起来。
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碰那围栏,仿佛那是会噬人的凶兽。
“娘,我饿。”
火柴娃咬着手指,那双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死死盯着麻袋里的食物。
“不行……是陷阱。”
干瘦的女人摇着头,脑海中忽然闪过某幅画面,浑身一颤,将火柴娃紧紧搂住。
那天也是这样,来了许多人,外面煮着香喷喷的粥。
说是给他们吃的,可当他们爬出围栏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根根冰冷的长矛。
“生火,煮粥,煮得稀一些。”
张帆没有露出半点不耐。太乙真人和其他几位也在静静看着,因为他们察觉张帆身上那股大罗真意正缓慢增长。
须知心之道的修行并无固定法门。
即便是元始天尊,最多也只能稍作点拨。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信念、理念乃至坚守自然也各不相同。
就像西方那位准提圣人,为践行兴盛西方的信念,哪怕颜面尽失也毫无怨言。
而张帆所持的信念则是:我华夏人族,顶天立地,自强不息,人人皆可成龙。
噼啪。
赤红的火焰持续燃烧,一根根木柴化为灰烬,换来的是一锅锅并不浓稠的腊肉粥。
“煮开后就移到一旁晾着,别煮太稠,饿久了的人肠胃受不住。
腊肉切成细丝。我算过了,那边不到一千人,三锅足够,后面的没得吃便没得吃吧。”
随着张帆一句句吩咐,人群中的骚动愈发明显。
“忘了上次的事吗?”
“可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贵族……从来都一样。”
栏杆前那个只剩骨架的中年人停下脚步时,四周的呼吸声都压低了。几个还有些肉的头领别过脸去,他却盯着远处那个身影,眼窝深陷处亮着微弱的光。
“你说的——当真?”声音干裂得像旱地。
没有回答。风卷着沙砾擦过栏杆,发出细碎的嘶嘶声。他等了三个心跳的时间,忽然咧开嘴,露出参差的牙。“山。我叫山。”
这个名字已经多少年没从自己嘴里吐出来过了?记不清。他只记得上次有人唤他名字时,膝盖还没被铁链磨破皮。
手搭上栏杆。木刺扎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他两天没尝过米粒的滋味了,腿脚软得发飘,可身子还是往上挣。栏杆不高,估摸着还不到他肩膀——若是从前,抬脚就能跨过去。
“砸开它。”
声音从风里递过来。山愣住,蹲下身,指尖在沙土里摸索。石头硌手,不大,半个拳头的样子。他掂了掂,吸口气,抡起胳膊砸下去。
咚。
闷响短促,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可就在那一瞬,太乙真人猛地抬起了头——他听见的不是石头撞木头,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深井里投进石子,回音却从极远处荡回来,沉甸甸的,撞得耳膜发颤。
“怎么会……”玉鼎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掐进袖口。栏杆那边,山又举起了石头。第二下,第三下。木屑崩飞,有一片擦过他颧骨,留下细长的红痕。
黄龙忽然觉得眼眶发涩。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奴隶在砸栏杆,是别的东西——某种被遗忘太久的、硬邦邦的东西,正从这具枯瘦的身体里挣出来。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撕开一层看不见的茧。
“人道不该回应奴隶。”太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服自己,“失了图腾,断了根脉,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凭什么?”
风忽然转了向。张帆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没动,只望着那一记记落下的石头。“从来都是人先背过身去。”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沙地上摁出印子,“等你转回来,路还在那儿。”
第四下。咔嚓。
不是栏杆断裂的声音——是更深处的东西。山的手臂僵在半空,石头从指缝滑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嵌满木屑和血污,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热得发烫。
围栏里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忽然蹲下身,也开始在沙土里扒拉。
太乙真人闭上了眼。他听见了——不止一道回响。细碎的,怯生生的,却像春冰裂开的初音,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栏杆震颤着,不是被砸的,是被这些声音带的。
“不止人道。”玉鼎忽然说,“还有别的……在醒。”
山抬起头。这次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栏杆上那道白印子。他弯腰,捡起更大的一块石头,双手握住,举过头顶。
这一次,风声停了。
玉鼎真人瞳孔骤然收缩。他感知到了某种沉厚的力量,正从那奴隶身躯深处缓慢苏醒。
不止一股——还有别的什么藏在里面。
张帆早已察觉。他目光掠过混乱的人群,思绪却飘向更渺远之处。天道恒常,如亘古不变的苍穹;地道循环,似四季轮转不休。唯有人道,聚散无常,既可筑起高台,亦能焚毁城郭。当善意汇聚,文明便如春草蔓生;若恶意滋长,一切皆成焦土。待罪业燃尽,灰烬之中自会有新的种子破土——那便是鼎革之力,摧枯拉朽,又孕育新生。
他在心里默念这番说辞,竟觉得有几分洪荒修士故弄玄虚的意味了。所谓鼎革,说到底,不过是旧秩序崩塌、新规则建立的过程罢了。
“鼎革?”玉鼎真人眉头微蹙,显然不信,“人族共主历来禅让,纵有舜帝请尧帝 ** 之事,亦未起太 ** 澜。若尧帝无过,何至于此?”
“请看下去便知。”张帆望向远处。他从时光长河的下游溯流而上,所见过的兴衰更迭,纵是圣人亦未必全然知晓。未来如同笼罩雾中的群山,即便窥见轮廓,也难辨细节。
山还在砸着围栏。木屑纷飞,栏杆表面已现裂痕。他每一下都砸得缓慢,却带着某种固执的节奏。周围的三苗战士只是冷眼旁观,没有上前阻拦。这沉默的纵容,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
奴隶群中起了骚动。
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第431章
30
希望一旦燃起,便再难熄灭。有人开始向前挪动脚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抓起地上的石块,用拳头捶打,甚至俯身用牙齿啃咬木栏。疯狂的姿态让三苗战士们脊背发凉——若不是那位存在尚未表态,他们早已拔出兵刃。
张帆看见那个瘦小的孩子蜷在人群缝隙里,正用牙撕扯下一缕缕木丝。
“张帆。”龙吉的声音带着颤意。她眼眶泛红,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恳求。
张帆没有动摇。美艳的容颜撼动不了他的决断。
“不可。”他声音平静,“这道栏杆必须由他们亲手打破。若连眼前的木头都无法砸碎,又怎能挣脱心里的枷锁?”
他要的不是顺从的奴仆,而是敢向天地挥拳的战士。
柴薪堆叠成山脊的形状,却不是张帆真正要找的。那些成年的面孔已经凝固,不像孩童还能吸收新的东西。
别误会,这不是冷酷。有些东西必须用血肉来浇铸,才能撑起一个民族的背脊。否则靠法术撑起来的,不过是沙堆罢了——哪天施法的人离开,崩塌只会来得更惨烈。
木栏倒下的声音很轻。关在里面的奴隶终于涌了出来。那栏杆本来只能拦住野兽,被那么多身体压上去,一段木头终究撑不住。
“排成列,这边洗手取碗,那边领粥。”
天蓬早按吩咐布置好了。几十名持械的兵士维持着秩序,另外几队分头盛粥、发碗。有人小声抱怨太麻烦,粥已经凉了,直接倒手里不就行了?但看见兵士手里的刀,抱怨的人还是默默站进了队伍。
张帆望着这群温顺如羊的人,知道要做的还很多。
“娘……娘在哪里……”
地上趴着的孩子正在哭。张帆端着一碗粥走到他面前。要不是法力护着,刚才的踩踏至少得死几十人。这孩子其实没受伤。
抽鼻子的声音响了两下。孩子闻到粥的香气,突然不哭了,眼睛直直盯着那只碗。他也不认生,伸手就要来接。
“先洗手。”
张帆把碗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浮起一团水球。孩子吸了吸鼻子,终究没哭出来,乖乖洗了手,这才接过碗去。
“宝啊!你没事吧宝!”
被冲散的妇人跑过来,一把抱住孩子,上下检查有没有伤。
“娘,你吃。”
“娘不饿,宝先吃。”
两个人明明都饿着,却推让着同一只碗。张帆看着这场面,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清晰起来。仿佛尘埃落定,道心透亮了一截,脚下的路又往前延伸了几分。
“蚩黎。”
“小的在这儿!”
蚩黎弯着腰,脸上堆满笑,半点看不出人雄的威严。张帆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寒意。这是头饿狼,随时可能回头咬人。但现在还用得着,不必急着动手。
“告诉蚩方,这些人归我了。水患的事,我自有安排。”
张帆那句话落下没多久,众人便结束了饮食。他发出指令,每一名天兵负责带领一人,登上了那艘悬浮于半空的巨大舰船。
舰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云层之后。蚩黎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某种深沉的算计在瞳孔深处涌动。
“已经离开了?”
蚩方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了那里。
“离开了。”蚩黎颔首。那样庞大的舰体,离去时的声势根本无法掩盖。
念及此处,蚩黎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对蚩方的怨怼——那些棘手又费力的事务,似乎总是落到他的肩上。
“天庭……”蚩方深深吸进一口气,语气里浸着冰冷的寒意,“那可是连刑天大巫都几乎陨落的地方。”
他的目光与蚩黎相遇,两人眼底掠过同样的神色。
“看来,我们所思一致。”
“终究是族长更为高明。巫族与天庭,就让那些大人物们去争斗吧。”蚩黎低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某种晦暗的意味。
“哈哈,果然还是你明白我的心思。”
暂且将三苗部落的种种谋算搁置一旁。此刻,张帆正面对着战舰上的三位道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
“三位前辈,我此处并不需要护卫,还请返回吧。”
“此事不可。”黄龙真人摇头拒绝。他既已收下报酬,岂能半途而废?
“道友大可当我等并不在此。唯有在你遭遇危难时,我等自会现身。”
“正是如此。”
玉鼎真人与太乙真人亦无离去之意。虞都那边,舜帝、人族内部那些古老的存在,再加上西方教势力,局面错综复杂,混乱不堪。他们三人对于帝师之位本无甚企图,自然不愿回去卷入那堆麻烦事。
除了黄龙确是身无长物,他们之中又有谁真会贪图广成子那两件灵宝?
“若不回去,也可。”张帆话锋一转,“但需立下天道誓言,不得将我所作所为泄露分毫。”
“小友,你这条件,是否过于严苛了?”太乙真人微微眯起双眼,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机悄然锁定了张帆。
连一向显得敦厚的黄龙真人也沉下了面色,目光不善地望了过来。
天道誓言绝非儿戏,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等修行有成的仙道之士。一旦违背,且不论天道是否会降下责罚——他们未曾亲身尝试——但那位向来强调顺天而行的元始天尊,定然会亲自出手,送他们入轮回走一遭。
“严苛?”张帆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摇了摇头,“不,这一点也不。”
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反而让三位金仙心中惊疑不定。
没办法,眼前这年轻人制造的意外实在太多了。那精密到极致的锻体之术,以真仙境界逆伐金仙并战而胜之,未满二十便成就玄仙之尊……任何一桩说出去,都足以令那些大能者为之侧目。
他们尚不知晓的是,张帆还曾以一道神通瞬间诛灭了一只金仙巅峰的蛮荒异兽,更曾独自压制了两名以战力着称的巫族大巫。
“看来是谈不拢了?”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这样吧,我添个条件——一万年,如何?”
“狂妄!小辈,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太乙真人那张圆润的面孔涨得通红,胡须几乎要翘起来。他身形一晃,脚下遁光骤起,直直冲向高空。玉鼎与黄龙对视一瞬,也紧随其后,化作两道流光掠上天际。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言语说不通的,便用拳头来定对错。谁赢了,道理就站在谁那边。
“早该如此了。”
低语声中,点点星辉自虚空浮现,迅速凝聚、延展,最终化作一副覆盖全身的紫金甲胄,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张帆的躯体。
“嗯?”他轻轻握了握拳,掌心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发出沉闷的爆鸣。一丝讶异掠过心头——这甲胄竟让体内流转的法力凭空涨了三分。二叔这份礼,送得确实花了心思。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地,寻常层次的灵宝早已难有助益。一套后天炼制的战甲,对普通玄仙或许是难得的依仗,但他又岂是寻常玄仙可比?正因如此,当察觉这星辰甲依然能带来切实的增幅时,他便明白,那位高坐凌霄殿的陛下,是真正费了心力的。
器物并非越强越好,若驾驭不住,反倒如同稚童挥舞巨锤,破绽百出不说,更可能伤及自身。
他没有再耽搁,双足微顿,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苍穹。
这片天地的结构异常稳固,除非是触及法则层面的准圣交锋,否则根本无需闯入九天之外、那无尽星辰闪烁的虚空战场。
“往东南方向三百里,那处水草丰茂,你们先去那里扎营。”
既已应承下治水之事,他自然不会反悔。匆匆指定了方位,身影便消失在原处。
高空之中,气流稀薄。太乙等三人凌空而立,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年轻人,此刻退去还来得及。”太乙真人面上惯有的那抹戏谑之色已然敛去,肥厚的脸颊绷紧,显出罕见的肃穆,“一旦动了手,再后悔可就迟了。”
“张帆道友,还请三思。”黄龙真人语气恳切,他是真的不愿与眼前之人为敌。身为十二金仙中修为垫底、又背负着龙族旧日罪业的存在,他对功德与气运的渴求,比旁人更甚几分。得罪这位开创了基础锻体法门的人物,绝非明智之举。
回应他们的,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不必多言。你们,一起上吧。”
***
“一起上吧。”
六颗南斗宝珠悄然升起,环绕周身,洒下淡薄却坚韧的护体清辉。天星剑握于手中,剑锋映着冷光。星辰战甲表面流淌着朦胧的光泽,如同披着一层星夜。
先前遭遇的六足玄猪,虽是上古遗种,体魄强横无匹,神魂却孱弱不堪,正被灭魂星光所克。而那两位追袭而来的巫族大巫,一则血脉并非顶尖,二则缺少趁手兵刃加持,加之长途奔袭,心神早已疲惫。
这一次,截然不同。
站在对面的,是圣人亲传。他们所修的法门,所持的宝物,所藏的秘术,无一不是世间顶尖。
这一战,注定将成为他真正踏入洪荒广阔天地的序幕。
“让我先来试试。”
黄龙真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性子是憨直了些,却并非全然不懂权衡。
玉鼎执剑的手稳如磐石,太乙面上总带着笑,眼底却藏着火星。
黄龙思忖着,若要不起冲突,还是自己先出手最妥当。
至于联手围攻?算了吧,十二金仙的名号岂能这般轻掷。
念头一定,黄龙便提起镇魔剑向前掠去。
剑光如网,将他毕生修为织入其中。
这一瞬黄龙觉得胸中畅快无比,仿佛多年滞涩的关隘都在松动。
“小友,且看此剑!”他长笑出声,连心境都豁然开朗,那道太乙的门槛似乎触手可及。
击败眼前这人,或许便是突破之机——
第432章
31
若张帆知晓他所想,只会摇头。那不过是错觉罢了。
天星剑轻轻一转,横挥而出。
所有镇魔剑气如雪遇阳,无声消融。
黄龙笑容凝在脸上,方才那扇仿佛已开的门,忽然又沉重如山。
“用剑,是敬你修道不易。”张帆的声音平静,“但到此为止了。”
剑身倏然翻转,以宽阔的剑脊拍向黄龙前额。
砰!
黄龙头下脚上,如陨石般坠向苍茫大地。
轰隆——
飞天战舰刚停稳,一道人影便砸在舰首前方,尘土飞扬。
“怎么回事?”
“是黄龙真人!快扶起来!”
惊呼声中,玉鼎的目光从坑洞处收回。黄龙气息未损,他便不再多看。
“既然要战,那便战。”玉鼎眉间掠过一丝冷意,斩仙剑缓缓抬起。
剑意升腾的刹那,张帆终于感到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两道光影在空中不断交击,金铁碰撞声如骤雨落玉盘。
四野妖魔皆屏息远遁,生怕被那逸散的法力波及。
“以玄仙之身硬接斩仙剑意,竟不露败相……”太乙轻声低语。
玉鼎虽只太乙初期,剑意之锐却连他这后期修为也不敢小觑。
交锋已过千合,仍分不出高下。
最后一次震响后,两人各退十丈。
“道友实力,玉鼎领教。”玉鼎气息微乱,眼中傲色尽敛,“接下来这一剑,若你能接下,我便认输。”
散落的剑气忽如百川归海,向他手中长剑汇聚。
风云随之翻卷,天色暗了几分。
这一剑尚未真正斩出,威压已让远处观战的黄龙心神俱颤——若换他站在对面,恐怕剑未至,魂先溃。
披风在气流中翻卷出暗红的波纹。
他根本不懂什么剑术——那些精妙的招式于他而言,不过是挥、砍、撩、抹这类最粗浅的动作。此刻那柄名为天星的长剑已被甩到肩后,空出的手掌向上一托,四道星芒便自掌心浮起:黑、白、青、红,交织如流。
“周天星神印,初式。”
低喝声中,星光仿佛有了生命。先是龙吟荡开,一条巨龙自光海中昂首,身躯几乎遮蔽半片天空;紧接着白光森然凝聚,一头白虎踏空而立,每步落下都带起金属刮擦般的锐响;随后是清越的长鸣,朱雀展开双翼,紫焰随之铺展,热浪扑面而来;最后传来蛇类的嘶声,玄龟沉稳地显形,停在他前方,如同沉默的山峦。
四头星灵环绕着他,那袭披风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
对面,玉鼎真人的目光像能刺穿虚空。他手中长剑未动,剑意却已弥漫开来,搅得四周灵机紊乱,仿佛孤身赴死的勇士,气息惨烈而决绝。
不远处的太乙真人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突然很想把这两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一起揍一顿。”他低声嘀咕。
“斩仙——”
玉鼎真人的暴喝斩断所有杂念。剑动了,简单的一记直刺,剑意却涤荡长空,让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张帆仍一手负剑,另一手向前缓缓推去。四象星灵同时咆哮,迎向那道剑光。
*
星灵结成了某种阵势,彼此呼应,扑向玉鼎真人。
轰鸣接连炸响。朱雀发出哀鸣,青龙身躯溅出星辉般的血光。斩仙剑意贯穿虚空,先后斩灭青龙与朱雀,四象已失其二。
玄武昂首发出一声闷吼,蛇首被剑意削落,坚硬的甲壳紧跟着爆裂。
白虎化作一柄庚金长刀,趁剑意衰竭的刹那,对准玉鼎真人当头劈下。
“来得好!”
玉鼎面色惨白,剑意几乎耗尽,却仍举剑相迎。
下一刻,剑光彻底消散。金仙的身躯向下坠落,步了黄龙真人的后尘。
张帆望着那道下坠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这家伙……竟然还藏着几分实力。
“有意思。”他轻声自语。
“不愧是洪荒首位突破玄仙的存在。”太乙真人的声音从旁传来,“跨越两个大境界击败玉鼎师弟……与你相比,我们这些圣人门下,倒显得名不副实了。”
他顿了顿,又道:“难怪通天师叔会为你做到那般地步——连面皮都顾不上,径直效仿西方二位师叔的手段。”
太乙真人的目光在张帆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后半句话终究被他咽了回去。
通天教主的考验尚未结束,他不敢贸然插手圣人的布局。
不知从何处生出的预感,让他觉得若再迟疑,那位教主或许便会错过这个 ** 。他甩了甩头,将杂念驱散。
“道兄过誉了,”张帆语气谦和,“若非玉鼎道兄一时疏忽,我想取胜,绝不会这般轻易。”
这话听着谦逊,却让太乙真人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闲言不必多提。”太乙真人面色沉了下来,那双圆润的手掌缓缓握紧,“即便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今日我也须为阐教挣回颜面。”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虚影再次显化,星辰之力流转不息。只要张帆尚存,星灵便不灭,无非耗费些法力罢了——而身负亿万星辰之力的他,最不缺的正是这个。
“同样的手段,”太乙真人声音平淡,“对贫道并无用处。”
尽管神通初成便得至宝推演,境界已臻圆满,但四象星灵的凝聚与运转,终究需修行者亲身打磨。因此,这道神通并非无懈可击。
“星灵之力虽强,”太乙真人并未祭出法宝,只以双拳凌空击出数道气劲,“彼此勾连却太过脆弱。”
四象之间的联结应声紊乱,星灵气息骤跌,顷刻落回金仙初境。这般程度的阵势,在他眼中已与摆设无异。
他甚至未逐一击破,只信手掷出一方金砖,四道星灵虚影便同时崩散,化作点点碎光。
“受教了。”张帆拱手道。
自神通练成以来,他并未潜心修补其中破绽——固然知晓,却总觉时日尚多。寻常修士也未必能窥见关窍。
可太乙真人又岂是寻常之辈?身为圣人亲传,阐教中以战闻名的仙家,他的眼力与经验,绝非虚名。
“道友以玄仙之身触及不朽真意,资质确属罕见。”太乙真人向前踏出一步,“可惜,终究差了一线。”
那缕真意所凝的不过是不朽之气的雏形。张帆之所以能压制诸多金仙,一来是因对手未及动用真正的不朽之力便已受制;二来,如玉鼎那般心高气傲者,根本不屑以境界压人。
那一战,玉鼎真人只以剑意相搏,未曾施展其他手段。即便单凭剑意他亦能斩落金仙,但未尽全力确是事实——纵使张帆同样有所保留,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道友需知,”太乙真人周身气机开始攀升,空气中泛起细微的震颤,“我并非玉鼎那般执于剑道的性子。既为战仙,我便不会留手。”
认输这种事,趁早提出来或许还能体面些。等到真正动了手,再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那双白胖的手掌攥紧时,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某种永恒不坏的气息无声蔓延开来。显然,说话的人并不打算留给对手任何喘息或示弱的机会。
“好一位以战称仙的人物,竟连半点规矩都不讲了么?”
这声嘲讽清晰地传了过去。方才那些劝降的话语,听起来冠冕堂皇,内里却藏着瓦解战意的机锋。幸好,听者从一开始便没想过低头。言语间的交锋,同样意在搅乱对方的心绪。
只见他手臂轻抬,先前被击溃的四道星辰虚影,再度自他身躯之中浮现,光芒流转。
“早已说过,重复的伎俩毫无意义。”
另一边,那块金色的方砖被稳稳接住。随着神通施展,砖体见风即长,顷刻间便遮蔽了上方的光线。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是对方高举金砖,正以全力砸落的姿态。即便见到相同的招式再现,他也未曾有丝毫轻视,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的杀招。
“四象若无用,两仪又如何?”
仰首望去,四道星灵虚影开始急速旋转,中心处涌出黑与红两种截然不同的色泽。青龙长吟,猛地扑向朱雀,身躯骤然燃起炽烈的火焰;朱雀则在火光中蜕变,化作三足神鸟的形态,至阳之力轰然迸发。另一边,白虎散作十二道锋锐金芒,逐一刺入玄武厚重的甲壳与四足。金芒没入幽暗的玄水,清冷的月华虚影当空浮现,至阴之力沛然而生。
至阴与至阳两股力量瞬息间交汇于头顶,其光华之盛,竟连那先天孕育的六颗宝珠都黯然失色。
“周天星灵,第二变——阴阳轮转。”
两股力量相互追逐、转化,最终凝成一面缓缓旋转的黑红 ** ,逆着阴影向上迎去。天地未分之时,混沌化生阴阳,阴阳衍生万物。这源自世界根本的力量,足以将绝大多数存在分解还原。
“来得好!阴阳之力确能抵挡不朽气息的侵蚀,可惜,仍差了些火候。”
巨响声中,庞大的金砖被那黑红轮盘死死抵住,一时竟难以落下。永恒不灭的气息如潮水般向下渗透,而阴阳二气流转不休,不断将其消磨。只是每磨去一丝不朽气息,自身便要耗去十倍不止的阴阳之力。
金仙之所以不朽,其根源便在于炼化了那永恒不灭的本源之气。臻至此境,除非天地倾覆,或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出手抹杀,否则便可与世长存。纵是圣人,亦在此范畴之内,不过被尊为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罢了。
“以我区区玄仙的微末法力,岂敢与道兄这般太乙金仙比拼消耗?”
他竟轻笑出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紧迫,反而带着些许悠然的意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第433章
32
“道兄似乎忽略了一点。”他指尖划过空气,留下淡金色的残影,“玄仙与玄仙之间,本就不该一概而论。”
太乙真人掌中的金砖嗡嗡震颤,映出他骤然收紧的眉峰。“不朽真意?你沾染的那点皮毛,连真正的不朽之气都算不上。”砖面流转的光泽压低了四周的光线,“若非仗着这点微末道韵,你那磨盘早该碎了。”
所谓不朽真意,不过是张帆在悟道途中偶然触及的一缕微光。法力里混进了些许不灭的特性,却远未凝聚成真正的不朽之气。对金仙之下的修行者或许能形成压制,但在早已将不朽炼入骨血的太乙面前,确实算不得什么。
“何必故作不知呢。”张帆闭了闭眼。识海深处,某枚印记开始苏醒——那东西不增不减,不坏不灭,像一颗沉在意识底层的硬核。
玉鼎真人向来矜持身份,不愿以境界强压后辈,这才始终未动用真正的不朽之力。但太乙心里清楚,这份克制里或许也藏着别的考量:张帆毕竟顶着“大能”的名号。在洪荒,这两个字从来不是虚衔,而是实打实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重量。而天地印记更非摆设,那是天道亲自烙下的祝福,每一道纹路里都蜷伏着法则的力量。
明悟大道者,即便在这强者如林的洪荒,也足以跻身一流之列。道的外显即是天地法则,那是世界运行的底层脉络。
张帆所悟之道尚在雏形,本不该具备多强的威能——理念终究需要践行才能获得反馈。可他偏偏握着那枚印记。天道赐予的凭证,能撬动法则之力的钥匙。分量虽轻,对大罗之下的存在却已足够形成碾压。
太乙真人的脸色终于变了。“道友!”他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急促,“天地印记何等珍贵,岂能轻易动用?”
这就像他先前以不朽之力欺压对方尚未圆满的道行一般。印记所牵引的法则之力,是更高维度的存在,其间的差距远比不朽之气的层次悬殊千百倍。
“金仙的不朽之力难道就不珍贵?”张帆笑了。话音落下的刹那,印记亮起。
天地间的阴阳开始流转。
原本在金砖威压下濒临溃散的磨世盘骤然凝实。阴阳法则如活物般渗入盘体,所过之处,那些顽固的不朽之力像冰雪遇阳般消融——当低位阶的力量遭遇更高位的规则,被磨灭是唯一的结局。
凝练到极致的磨盘裹挟着法则余韵,重重撞上金砖本体。
轰鸣炸开的瞬间,太乙真人踉跄后退,袖袍疾卷试图收回法宝。中品后天灵宝终究承受不住大道法则的直接冲击。可惜还是迟了半拍。砖面上,几道细碎的裂痕正沿着纹路悄然蔓延。
控制力终究欠缺了些火候。
原本该让那金砖无声无息化作虚无的,偏偏落下一声杂响。
张帆在心底默默检视着疏漏,识海深处那枚演道珠悄然流转,清辉如雾霭般弥漫开来。
刹那间,关于神通运转的种种关窍,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清晰映现。他手指微动,法力随之蜿蜒,比先前顺畅了不止一筹。
常人修习神通,总需反复调整法力轨迹,一次次试错,方能摸到门径。
可张帆不同——他握着演道珠,便如同持着早已写就的谜底。
唯一的阻碍,不过是身体尚未习惯那些早已印入神魂的韵律。
就像熟记剑谱每一式的剑客,仍需日复一日挥剑,直至筋骨记住每一道弧光。
旁人却要从晦涩字句中艰难推演,一寸寸摸索方向。
同样耗费光阴,张帆的脚步却快得恍如掠过千山万水。
“你倒挑剔起来了?”
太乙真人听得几乎跳脚,袖中猛然飞出一团赤红光影。
那是一座罩子,焰纹缭绕,九道龙形火灵缠绕升腾,长吟震耳。
九龙神火罩——太乙真人竟连这看家宝物都掷了出来。
炽焰凝成的龙首齐齐张开,喷涌的已非凡火,而是淬炼到极处的三昧真精,热浪翻滚如实质的潮水,连仙体本该恒常的清冷都被蒸出燥意。
张帆抬手,阴阳二气再度盘旋成磨盘之形,将扑来的火舌一寸寸碾碎,化为精纯的灵气丝缕。
“徒劳。”太乙真人立在罩顶,衣袍被热风鼓动,“大罗法则虽强,你借天地印记所引动的,终究只是皮毛。
就算我耗去十分法力才磨灭你一分法则……堆也堆垮你了。”
他说得眉梢扬起,全然不觉得以金仙之尊靠法力硬压玄仙有何不妥。
“只凭这句话——”张帆忽然笑了,指尖隔空点了点对方,“今日定要让你脸上挂点彩。”
话音未落,点点星芒自他周身浮起,起初如萤火,旋即蔓延如河汉。
一尊巍然身影在神火罩中节节拔高,星辉缀满躯干,仿佛将整片夜空披在了身上。
星辰战体。
“法天象地?不……是类似的法相神通。”太乙真人嘴角那点得意倏然冻住,圆润的脸颊抽了抽。
他自然清楚,真正的大神通绝非仅是形体的膨胀——法力、气力、神魂,皆随形貌一同暴涨。
只是这等手段,消耗也如决堤江河,寻常修士根本承不起那般挥霍。
星辰凝聚的躯体昂起头颅,几乎触及火焰牢笼的顶端。巨大的拳峰缓缓提起,黑白交织的气息缠绕着法则的波纹,在星辉流转的骨骼表面浮动。
“这法相竟能催动神通——不对,你何时将神通修至圆满?”
太乙真人的惊呼撕裂空气,眼睁睁看着那只星光巨臂掀翻了九条炎龙盘绕的罩顶。
神通本是法则的具现,寻常修士绝不敢让两种神通在体内交汇,否则法则反噬足以撕裂经脉。但总有些例外——比如那具由星辰之力铸成的战体,竟能容纳星辰类神通流转。当两种神通叠加,爆发的威能绝非简单相加。
更令人心悸的是,此刻涌动在拳锋上的,分明是神通大成的印记。
在这片天地间,能引动法则涟漪的术法方可称为神通。仅触及皮毛者不过小神通,唯有真正驾驭法则洪流者,才算登堂入室。太乙真人自己也掌握着几门神通,却始终停留在小成境界,威力尚不及祭出灵宝的十分之一。
可大成神通截然不同。哪怕最粗浅的神通一旦圆满,释放的破坏力都足以震颤山河。更何况还有天地本源的印记加持其上——
“别碰面门!”
眼见那道星辉身影急速逼近,太乙真人彻底放弃挣扎,抱头蜷缩成团。
面对毫不设防的对手,张帆反而收住了攻势。他轻叹一声,抬腿踹向那团蜷缩的身影。
“你这混账!竟不解除战体神通!”
惨叫声划破长空,坠落的身影在重力拉扯下不断加速。
“疏忽了。”
张帆随意耸动肩膀,星光在肩胛骨处溅开细碎光点。谁让你始终悬在别人头顶呢。
当星辉散尽,张帆踏回大地时,村落已初具轮廓。三个身影踉跄走近——捂着后腰 ** 的太乙,以及面色复杂的黄龙与玉鼎。
“吾等以天道为证,立誓绝不主动泄露关于张帆的丝毫讯息。若有违背,天道殛之!”
雷声自九霄滚落,法则的烙印渗入虚空。这誓言已被天地铭记。至于违背的代价——便要看那位圣尊是否舍得耗费本源捞人了。
“添个期限吧,一千年足矣。”
望着三人紧绷的脊背,张帆微微颔首,给了个不算难堪的台阶。
张帆话音落下时,太乙与另外两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以他这般资质,往后必定是三界之中无法忽视的存在。若是元始天尊日后问起今日之事,他们三人难免要面对诘问。如今有一千年之约,情形便不同了——对金仙而言,千年光阴不过一次闭关而已。
直到后来他们才渐渐意识到,就凭张帆所作所为,哪里需要一千年?哪怕只给他一百年,恐怕也足以让三界震荡难安。
“多谢道友体谅。”
太乙三人微微躬身,心里总算舒缓了些——这姑且算是张帆的退让吧。
“拜见神君!”
张帆刚转身,那群刚刚摆脱奴隶身份、尚且不知所措的人便围了上来。
“神君安好!”
“参见神君!”
看着眼前这些几乎要将身体弯到泥土里的身影,张帆明白:他们虽不再是奴隶,骨子里却还留着奴性,只会听从吩咐,自己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就连最先站出来的那个叫“山”的汉子,眼中也空茫茫一片。
为奴时,他日夜渴望着外头的自由;可真得了自由,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张帆知道这事急不得。得先让他们有活可干。
“眼下是三月,再过一个多月便是插秧的时节。先分一半人去垦荒。”
“垦荒?”
众人互相看着,脸上都是困惑——不是该治水吗?
但“垦荒”二字,却让许多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种地。自从神农氏之后,几千年来,这早已刻进人族的血脉里。有了地,人就有了根,也就有了盼头。
“对,垦荒,种地。今年垦出来的地,到明年收成为止,你们的吃食暂时由我供给。”张帆顿了顿,声音平直,“但明年收获之后,你们得还我。不必一次还清,可以分五年慢慢还。”
“还?”
山愣住了,抬头看向张帆,似乎没听懂。
“怎么,你们为自己垦荒种地,难道要我白白养着你们?”张帆脸色沉了下来。要想真正站起来,首先得戒掉依赖。
“可……神君,您有那么多粮食,为何非要我们还呢?”
“是啊神君,这点东西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吧?”
“神君该不会……不想管我们了吧?”
第434章
33
“乱说!神君给粥喝,是好人!你,坏!”
一个脑袋显得格外大的孩子捡起一块石子,朝说话那人丢去。
“小崽子,你敢砸我——”
“嗯?”
张帆的目光冷冷扫过去,那人脊背一僵,干笑两声:
“神君莫怪,我……我跟他闹着玩呢。”
孩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的手掌捂住了嘴。那女人慌慌张张把孩子拖到身后,低着头不敢抬起。
“来。”
张帆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孩子的母亲肩膀颤了颤,捂住孩子的力道松了些。
小家伙猛地一挣,像条滑溜的小鱼从母亲臂弯里钻出来,朝着张帆的方向跑了几步。可到了近前,那双小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怎么也不敢再往前挪。
“怕什么。”
张帆弯下腰,将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小身子抱了起来。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是天蓬安排的,这点细心值得记上一笔。可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搭上孩子细瘦的手腕时,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脉搏在皮肤下微弱地跳动,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光。这已经是天蓬用最温和的灵草和低阶灵水调理过的结果。不是没有更好的东西,是这具小身体已经承受不住更多了。
“倒是巧。”
张帆低声自语。他这才注意到,怀里的是个小姑娘。
他的手心拂过孩子稀疏的发顶。夜空里,月光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丝丝缕缕垂落下来。孩子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一股幽凉的寒意从她皮肤下隐隐透出。张帆取出了一枚丹药,丹面上盘绕着三道龙形纹路。他将丹药碾成细末,粉末随着他的动作,均匀地洒在孩子周身。
孩子开始呼吸,每一次吸气,那些闪着微光的粉末便渗进去一点。月光和药力交织着涌入,那股幽寒的气息迅速变得清晰、强健。
“先天太阴体……这缘分,倒是难得。”
张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孩子的身体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悬浮起来。月光和丹药的灵力持续注入,那具原本干瘪如枯枝的小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有了血色。
等到孩子的气息彻底平稳,张帆才撤回了引导的力量。他的视线转向人群,落在某个不断发抖的身影上——正是先前叫骂得最响的那个男人。
“怎么不继续说了?”
“神、神君……小人糊涂,小人是……”
“是什么?”张帆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是因为我够强,我手里有粮,就活该一直供养你们?若有一日我不愿做了,便是十恶不赦,活该被你们戳着脊梁骨咒骂?”
他轻轻笑了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让他早就明白,人心可以明亮如昼,也能幽暗如夜。危难时有人舍生忘死,太平时却也有人专以践踏安宁为乐。所以他救了这些人,却从未指望过能换来全部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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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指微微收紧。若是这孩子能成为张帆的 ** ,那个曾经在暗处窥伺的无赖,便再也构不成威胁。更深处,一个念头在她胸腔里发烫——她的女儿,或许真能触碰到那片云上的世界。
“快,跪下。”
孩子并不明白母亲声音里的颤抖从何而来,但她顺从地屈膝,额头一次次碰触冰冷的地面。直到一只手掌拦住了她,那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若不是这阻拦,加上她周身那层看不见的月华流转,恐怕那片皮肤真要沁出血痕来。
“可以了,起来。”张帆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你娘唤你作宝,你又生来亲近太阴,往后便叫宝月。还有,你既是我门下第一个 ** ,明日清晨,同样到这树下来。”
他忽然记起,自己收下的这个首徒,似乎连最简单的字都不认得。想到即将要开始的所谓“启蒙”,张帆感到肩上的分量无声地沉了一沉。
晨光刺破夜幕,昨日被训诫过的村民,此刻已沉默地走向待垦的荒地。那几个曾试图偷懒的领头者,也扛起了分到的农具,混入人群。他们心里清楚,眼下能抓住的,只有张帆这一线生机,再无人敢生出别的心思。
河岸旁,老柳树的枝条垂向水面。一群年纪不一的孩子,在树下坐得参差不齐。张帆背靠树干,目光掠过那些稚嫩的脸庞,最后停在格外醒目的宝月身上,微微颔首。
“开始吧。”
宝月站起身,声音清脆地划破寂静:“先生好!”
“坐。”
看着眼前这演练了不知多少遍,才勉强像点样子的三十六个学生,张帆抬手按了按额角。近千人中,仅存这些未满十六岁的孩子,足以说明他们从前活在怎样的缝隙里,幼小的生命何其脆弱。
“跟着我念:零、一、二……”
参差不齐的童声跟着响起:“零、一、二……”
张帆教的是数算。在他看来,那些玄虚的道理都太远,唯有这每日都离不开的计数,或许才能让他们真切地感觉到,学这些东西并非毫无用处。只有尝到一点甜头,人才愿意往前多走几步。
“不错。宝月,这是几?”
“二!”
“石头,你说呢?”
名叫石头的男孩,盯着张帆手中木棍所指的那个“一”,响亮地回答:“二!”
张帆沉默了片刻。
他转向一旁:“堂姐,劳烦你回天庭一次,取些药性温和、能醒神益思的灵草来。”
既然寻常的法子见效太慢,那便只能用些特别的手段了。所幸,这个时代的人心尚未被太多机巧浸染,张帆吩咐下去的事,大多能被老老实实地执行。即便有那么几个想耍滑头的,也逃不过天蓬的眼睛。作为张帆手下最得力的执行者,天蓬将每一道命令都钉成了铁板。起初张帆还预计会有人忍受不了这般的严苛而逃离,然而……
龙吉离开又返回,三个月的日子就这么溜走了。
张帆教的那些数术总算有了点模样——至少百以内的加减,还有那些基本的字,这群人都认得了。至于三苗部落那边,依旧当他们不存在,各自清净。
那天,张帆刚讲完乘除的算法,正低头捡起掉落的几根头发,一个壮实的汉子就冲到了他面前。
“神君,地都垦好了,可您说的那个……肥?”
这时候的人种地,无非是砍了草木、放火烧荒,接着撒下种子。等几年地力耗尽了,便换块地方从头再来。
张帆虽没亲手摆弄过泥土,可他是汉人——没种过,难道还没见过么?庄稼想长得好,肥不能少。
肥多了烧苗?呵,在那些精细的粉末没出现之前,哪来那么多肥可烧。
“行,我知道了。”张帆打量那汉子结实的臂膀,点了点头,“跟我来。”
养了这些日子,总算能真正开始了。除非遇到无法抵挡的变故,张帆不打算亲自插手。有些东西他随时能拿出来,可他们守不住,不如不给。
但现在,时候到了。
他把人都叫到清水河边,转头问身旁的太乙真人:“黄龙回来了吗?”
“早回了。”太乙真人语气里透着不耐,“区区一个人仙水妖,也值得让黄龙跑一趟?”
张帆没接这话。反正黄龙已经应下,反悔也晚了。至于天兵?他连那些工匠都还藏着,更不会放天兵出来——苗不能拔着长。
“神君要这水妖做什么?”黄龙不知何时已立在太乙身侧,手指往河面一点。
自从挨过张帆那顿打,黄龙对他的态度就变了,有时殷勤得连玉鼎都看不下去。
张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条顶着黑鱼脑袋、面目狰狞的鱼人,正缩在水底发抖。
“可以动手了。”张帆收回目光,朝旁边一人示意。
那是山,第一个带头冲破兽栏的人。如今在这叫清水村的地方,谁都认得他。
张帆的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伸出了几双手,将他推到了最前面。
“请河神出来说话吧。”他对着那片墨绿色的水面说道。
名叫山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不清楚张帆的意图,但既然吩咐了,便只能照做。
水下,黄龙真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黑鱼人身上。那庞大的身躯哆嗦了一下,慌忙向上浮去。
水声哗然炸开,一个接近两人高的影子破水而出,带起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冷光。那颗鱼类的头颅缓缓转动,俯瞰着岸上的人群。
“是谁在叫本神?”它的声音很响,却隐约能听出一点不稳的调子。
“是妖怪!”有人尖叫起来。
“别慌,有神君在这儿站着呢!”
看到那狰狞的鱼头,许多人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若不是张帆的身影还立在原地,他们恐怕早已四散奔逃。
“尊……尊神,”山感觉自己的膝盖在互相敲打,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我们准备了供品,想求您帮个忙。”
“行,我答应了。”
“啊?”山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瞪着水面。这河神答应得也太痛快了。西南这一带,水祸从来不断,三苗部落想向那些山神借地方拦水,哪次不是先打上一场?人和这些山水神灵的关系,早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尤其是管水的,见了面不动手反倒稀奇。
一声极低的冷哼从水下传来。鱼头人猛地一缩脖子,脚下聚起的水浪差点溃散。
“咳……本神是说,”它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刚才的失态,“供品是什么,先报上来听听。”
祭台边上,宝月的眼珠悄悄转了一圈,带着怀疑瞥了张帆一眼。她是学堂里的大师姐,又天生灵觉敏锐,心思比村里那些还没转过弯的族人活络得多。但这祭祀河神的主意是老师提的,显然另有安排。身为 ** ,她自然不会点破。
第435章
34
于是她绷紧了脸,让表情显得格外庄重,仿佛这场处处透着古怪的仪式本该如此。
“供品?哦,对,有猪牛羊三牲,还有大家伙凑的香火,檀香和蜡烛也备了些……”山越说越流利,几乎要忘了害怕,“恳请尊神赐些河底的淤泥,给我们肥田用,望您……多关照。”
张帆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沉了下去。之前明明演练过,怎么一到场上还是说成这样?
水面上,鱼头人张着嘴,呆住了,它扭过头,无助地望向藏在水下的黄龙真人——真人,这人不按说好的来啊!
黄龙的目光扫了过去,那意思再清楚不过:戏已开场,无论如何都得演完。
张帆的视线轻轻掠过宝月,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幸亏还准备了另一条路。
“河神在上,”宝月清了清嗓子,声音惊得那鱼首人身的身影猛地转回头,“我清水村愿献上千份香火,只求换得河底淤泥三十万斤。”
山看见鱼头人动了,立刻出声呵斥宝月:“注意你的语气!对尊神说话怎能如此随意?只要我们恭敬恳求,尊神自会垂怜。”
山在原先的部族里地位不低,所谓的神只,他见过不少。依他看,张帆固然本领高强,却未必懂得这些神灵的脾性。从前他的部落想求神办事,哪次不是先将贡品备足,对方才可能稍稍抬眼?照张帆教的那套来做,非惹怒水神不可。一旦水神发威,江水倒灌,村子最后的指望也就没了。
“尊神恕罪,”山朝着鱼头人低了低头,语气里带着恳切,“孩子不懂规矩,请您万万不要掀起大水。”
他本想跪下去,可不知怎的,心里像烧着一把火,膝盖和脊背硬邦邦的,怎么也弯不下去。
“大水?我何曾说过要发大水?”鱼头人惊慌地瞪向山,声音都变了调,“你可别胡乱栽赃!”
且不说那几位深浅莫测的存在,单是那位浑身龙气的强者,就足以一巴掌把他拍碎。这时候召水淹岸?只怕浪头还没扑到岸边,他自己就先成了一锅鱼汤。
“什么?”山愣住了。还有不贪供奉、愿意交易的水神?
鱼头人心里叫苦。他哪里是什么水神?说实在的,这条清水河压根就没有正神。如今这年月,可不像后来天庭册封之后,连个小土坡都有地只守着。
“那么,水神是同意这场交易了?”
“同意,当然同意!”鱼头人连连点头。
戏哪还演得下去?再演下去,他只怕性命难保。不就是几十万斤淤泥吗,只当是活动筋骨了。他打定主意,泥一挖完立刻就走,这地方谁爱留谁留。
“好,”宝月接过话头,“既然答应了,便把这份契约签了吧。”
她手掌一翻,一道裹着法力的文书便轻飘飘地飞向鱼头人。
鱼头人接住,低头细看,半晌没有动静。
宝月的耐心渐渐耗尽了。“不是说定了吗?为何还不落笔?”
鱼头人将脖颈往甲壳般的肩膀里陷了陷,声音发黏:“我……看不懂这些字迹。”
作为荒野里摸爬滚打修出灵智的精怪,他连正经的传承都不曾有过,全凭吞吐日月活到今天。那些弯弯曲曲的妖族符文尚且不识,更何况是人族笔下工整的方块字?
张帆沉默着,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同样无言的脸。
他侧过脸,瞥了黄龙真人一眼,那一眼里压着薄薄的责备。随后他清了清喉咙,嗓音平稳:“画个圆,指印按上去就行。”
“是、是!”鱼头人连忙应声,不敢多问。
不等旁人递来笔墨,他低头咬破自己粗短的手指,暗红的血珠渗出,便往那卷文书上重重一按——
嗡。
仿佛有一口看不见的钟被敲响,契约成立的刹那,天穹忽然铺开一层金箔似的光。
这是洪荒之中头一遭有“合约”现世,其中蕴含的规则细丝,竟对因果大道有了些许填补。天道对此并未吝啬,漫天的光点开始坠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色细雨。
光雨之中,最大的一股径直流向张帆,约莫占了六成。余下的四成里,黄龙真人因奔走牵线,得了一成半;宝月、山与鱼头人各分得半成;最后一成则散入四周的村民,以及天蓬、龙吉等人身上。
“功德化雨……”有人低声喃喃。
天道所赐的功德亦有高下之分:最浅淡的是功德辉光,百缕辉光方可凝成一滴光雨;再往上,需累积千斤光雨,方能聚作一片功德庆云。而此刻落下的光雨,粗粗算去竟有三千斤之重,连一旁仅作见证的玉鼎真人也分得了三斤。
要知道,玉鼎等人此前为人皇之事四处奔波,耗费数千年光阴,总共也不过得到千斤功德雨水。这其中固然有广成子身为帝师占去大头的缘故,可张帆只是随手立下一纸契约,所得的竟已超过他们数千年的辛劳。
张帆仰面望着漫天金雨,心底涌起一股清晰的渴望——他想将这些光点全部吞入腹中。
“倒是没想到,”他自语般低声道,“天道竟比人道反应更快。”
功德在洪荒,从来都是好东西。无论是助长修为,还是淬炼灵宝,它都是上等的资粮。
他不再等待,唇齿轻启,那一千五百斤光雨便如归巢之鸟,尽数没入他口中。余下三百斤被他拂袖收起——功德总是硬通货,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所谓“功德有毒”的说法,不过是境界不足之人强行借功德提升,导致根基虚浮罢了。像他这般,境界早已高渺难测,实际修为却还在地上缓慢爬行的,反倒毫无顾忌。
光雨入体的瞬间便自行化开,无需炼化,直接转为汩汩法力。与此同时,元神受功德滋养,开始一层层蜕去旧壳,向着更深处攀升。
轰——
某种无形的壁垒,在这一刻被轻轻撞破。
张帆体内的能量波动骤然加剧,气息节节攀升,瞬息间便冲破玄仙后期的界限,势头丝毫未减。那道横亘在无数修士面前的关卡,于他而言仿佛只是虚设。三次呼吸的工夫,他的境界已稳稳立于玄仙之巅。
功德之力持续涌动,催发出潜藏于他道基深处的一缕真意。那真意透着永恒不坏的韵味,丝丝缕缕的特殊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或许是因为功德的庇护,本该轰然降临的金仙雷劫,此刻竟毫无声息。
“天劫不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心中掠过这个念头,“罢了,往后寻个机会,请二叔设法补上这一课便是。”
不朽的真意他早已领悟透彻,此刻又有功德加持,凝聚那永恒气息的过程顺畅得如同呼吸。第一缕不朽之气在他体内诞生的刹那,便如同活了过来,开始贪婪地吞噬周遭的功德之力。
紧接着,那缕气息仿佛因吞噬过多而鼓胀、 ** ,一生二,二生四,不断衍生。
“不朽之气?”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悟的光,“称之为法则的微末痕迹,或许更为贴切。”这天地万物终将衰败,唯有大道法则本身亘古不变。所谓不朽,不过是稍稍沾染了那法则的一丝余韵罢了。
新生的不朽之气流转不息,反复淬炼着他的肉身、元神,乃至每一分法力。点点法力星辰逐渐染上永恒的特性,他的修为也随之再度拔高——金仙中期、后期,直至巅峰。
与此同时,那三百六十五颗主要的法力星辰并不满足于仅仅被气息浸染。代表太阳的那一颗最为蛮横,一口气吞没了九道不朽之气,体积骤然膨胀了数百倍。象征紫薇与太阴的星辰亦不甘落后,各自夺取了九道。其余主星纷纷效仿,少则吸纳一道,多则吞下三四道。
“张帆道友,”一个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诚恳的劝诫,“你境界高远,提升修为自是迅捷。但于金仙之境,多凝练不朽之气方是正途。此乃道基所在,关乎未来成就。金仙凝不朽,太乙筑道基,大罗结道果,准圣斩却执念——这是老师当年的训导。此刻根基越厚,日后受益无穷。”
说话的正是玉鼎真人。他平白得了好处,心下有些过意不去,见张帆修为一路飞涨,便出言提醒。
“多谢指点。”张帆睁开双眼,朝对方微微颔首,“依真人之见,自是越多越好?”
对于未曾受过系统传承的他而言,这些来自前辈的经验之谈尤为可贵。更何况,此界圣人的能为,早已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了他内心深处那件至宝的认可。
“正是此理。凝聚得越多,道基便越是稳固坚实。”玉鼎真人语气肯定,“你尚在玄仙时便已明悟自身道路,未来所要触及的法则必然繁多。此刻打下何等根基,将来便能承载何等境界。”
太乙真人颔首,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根基越厚实,往后能容纳的法则便越广。这是通往大罗之境的根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雨水润湿的泥土,“功德这等事物,从来无人嫌多。”
他心下不免拿眼前这位与广成子比较。这一位,至少懂得分润。瞧那黄龙便知,为了那套锤炼体魄的法门,前后奔走何等殷勤。不过是传递了几回消息,竟换得那般分量的功德甘霖。若非顾及同门情分,太乙自己都难免生出些别的念头。
“可有……更确切的数目?”问出这话时,他自知有些逾越。这类关乎道途根基的关窍,在各派中往往讳莫如深。不过是仗着对方此刻有求于己,才敢试探一句。
对方并未遮掩,只竖起一根手指,缓缓摇了三摇。“若低于此数,”太乙的声音沉了沉,“大罗之门,怕是连边都摸不着。”在他看来,以此子的资质,即便此番考验未能通过,上清师叔那边也断无拒之门外的道理。因此,这些在三教高层间近乎公开的隐秘,说了也无妨。
第436章
35
不朽之气,若不足百道之数,所筑道基便如沙上楼阁。大道法则压下时,顷刻便会崩散,何谈后续?那黄龙为何久久困守金仙之境?非是不能破开太乙关隘,而是不愿仅以一百零八道不朽之气草草奠基。他本就不得师尊元始天尊看重,若再自损根基,恐怕真要彻底失了位置。
“一千……”张帆默念这个数字,心头微震。他耗去那般多的功德甘霖,方才攒下一千零八十道。转念又想,对方出身阐教,圣人座下,资源与指点皆非自己可比。自己仅靠炼化功德雨水艰难积累,存在差距也是情理之中。
“那……上限又在何处?”他追问道。凡事过刚易折,修行亦是如此。
“上限?”太乙真人摊开三根圆润的手指,“寻常而言,至此便已足够稳固。道基之用,多在太乙至大罗这段路途。待你触及准圣之境,道果自成天地,对道基的依赖便淡了。”他话锋一转,“除非——你欲在大罗境中,同时驾驭数条大道法则。若作此想,便需更为坚实的根基作为承载。如何抉择,全在你自己。”
三千之数么?张帆暗自思量。他记起袖中尚存着几枚蟠桃,或能再添几分助力。
嫩叶表面浮动着淡金色的微光,像初凝的蜜。女娲的指尖悬在叶片上方半寸,没有触碰。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殿外云影挪移了三度。
功德。居然是功德。
她几乎要忘记这种气息了。扶桑木的枝干早已枯槁如铁,上一次生出新叶是什么时候?千年?还是更久?她以自身气运温养这株象征妖族命脉的灵根,如同用体温去暖一块渐冷的石头。叶片一片片凋零,落在娲皇宫白玉砖上,碎成细不可见的尘。
现在,却有一片新的。
“白泽。”她的声音穿过层层宫阙,落在招妖幡震颤的幡面上。
***
剑光比声音更早抵达。
因果的丝线在那一瞬间被斩断、搅乱、抛向无序的虚空。通天收剑时,元始的玉如意才堪堪没入时空长河的涟漪深处。两股力量一先一后,将天机搅成一片浑水。
“演法。”通天对着匆匆赶来的准提笑了笑,眼睛弯成两条细缝,“我与二兄试试手,动静大了些。”
准提的视线扫过被彻底遮蔽的天机轨迹,又掠过远处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功德金芒。他什么也看不清。通天的话轻飘飘的,像一片遮住 ** 的叶子。
“原来如此。”准提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去时,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东方的天,依旧被三清牢牢笼着。
元始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那里,有道身影正在收敛周身刚刚成型的道韵。他并不喜欢那条黄龙,出身粗鄙,根脚浅薄。但不喜欢是一回事,该做的事是另一回事。玉如意在长河中又荡开一圈波澜,将最后一点清晰的痕迹彻底抹去。
***
白泽踏入娲皇宫时,女娲仍站在扶桑木前。
“娘娘。”他躬身,视线落在那一星嫩绿上,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查。”女娲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功德从何而来。是谁的手笔。通天……究竟想做什么。”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小心些。天机已经乱了。”
白泽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女娲伸出手,这次终于让指尖轻轻触到了叶片边缘。微凉的触感,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错觉般的暖意。像久旱的土地嗅到第一缕水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周山还未倾塌的时候。那时妖族的气运如日中天,扶桑木枝叶参天,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太阳真火般的光泽。后来呢?后来叶子一片片落,枝干一寸寸枯。她用自己的功德去填,像用细沙去填无底的渊。填进去,听不见回响。
这片新叶,是回响吗?
还是另一个更深漩涡的开始?
***
通天站在碧游宫外的云台上,袍袖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元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沉肃:“你护得太明显。”
“明显吗?”通天没有回头,“天机不是已经乱了么。谁看得清?”
“西方那两位不是瞎子。”
“所以他们只能猜。”通天终于转过身,眼里有剑光一闪而逝,“猜,就会错。”
元始沉默了片刻。“那条黄龙,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做了才知道。”通天望向远方,那里是娲皇宫的方向,“而且,这不只是为他。二兄,你难道没看见吗?死水里,开始冒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自言自语:“一片叶子长出来……总比整棵树彻底死透,要有趣得多。”
云海之下,洪荒广袤无垠。众生如蚁,圣人们高坐云端。但此刻,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正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荡开,轻轻触动着某些坚固了无数岁月的规则。
女娲看着指尖,那里残留着叶片极淡的痕迹。
她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等待的是什么。
现在,变化来了。
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
混沌深处,娲皇宫在虚无气流中沉浮。
白袍青年躬身立在宫门外,衣摆被混沌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门无声滑开,他踏入殿中,看见女娲指尖悬着一缕金辉——那光芒温润如初春晨露,却让殿角那株枯木生出一芽新绿。
“西南方向,清水村。”女娲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去看看那只得了造化的鱼妖。”
白泽垂首应下。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扶桑木的根系早已与人道气运纠缠太深,每抽一丝生机,枝桠便暗一分。可此刻新芽萌发,竟未耗去娘娘半分功德——这馈赠来自别处。
***
长河虚影在两位圣人之间流淌。元始望着通天,眼底浮起罕见的迟疑。
“往后,常来昆仑坐坐罢。”
通天挑眉,袖中剑意微微一荡:“去听你训斥我那些湿生卵化之徒?不如你来金鳌岛——自道场立下,你可从未踏足。”
元始沉默。混沌气流卷过他的袍角,将未尽之言碾碎。原来如此,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黄龙被收入门下,金鳌岛万年孤悬海外,甚至那只偶然得了功德的鱼妖……都是算计,还是试探?
“待人族三皇五帝功成,”元始最终开口,字句沉如坠石,“我会去一趟。”
***
清水村的溪水泛着腥气。
鱼头人身的妖物蹲在礁石边,鳞片上还挂着未化尽的功德金沫。它浑然不知自己成了棋子,只觉血脉深处那株枯木般的祖脉,忽然渗进一丝暖流。
白泽隐在云后看了三日。
他看见截教那年轻 ** 每日清晨来溪边练剑,剑气割开雾霭时,总会惊起几尾银鱼;看见鱼妖笨拙地模仿人的揖礼,将捕来的灵蚌堆在岸旁;看见功德如碎金,从剑锋与水流相击处溅出,悄无声息渗进妖族气运的裂缝里。
这不是巧合。白泽捻着袖中的卦象,齿间漫开苦涩。通天教主从不做闲棋,这份馈赠太轻,又太重——轻得不过是一场雨露,重得足以让娲皇宫欠下一份因果。
***
混沌中,女娲抚过扶桑木的新芽。
叶脉里流淌着陌生的功德,温顺却顽固。她想起许多年前,三清并立昆仑时的模样:老子垂目炼丹,元始端坐云台,通天抱着剑靠在松树下大笑。那时洪荒尚无“圣人算计”四字,只有山风穿堂而过。
如今风止了。
她收回手指,任由那点金色在枝头颤动。既是示好,便接下罢。妖族早已不是昔日横压天地的族类,一片新叶,一寸喘息之机,都值得握住。
只是不知,通天究竟想从这片枯木里,换走什么。
***
溪边,张帆归剑入鞘。
最后一缕金光没入鱼妖额间。他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生涩的人语:“谢……谢上仙。”
没有回头。
云头上,白泽目送那道剑光消失在天际,终于展袖落向溪畔。鱼妖惊慌伏地,他却只拾起一枚被剑气剖开的蚌壳。壳内壁上,映着极淡的圣人道韵——清冽如碧游宫前的海潮。
原来每一步都是刻意。连这蚌壳的纹路,都恰好成了传递功德的容器。
白泽松开手,蚌壳坠入溪流。
水纹荡开时,他忽然想起元始天尊那句叹息。或许那位端坐昆仑的圣人早已看清:通天铺开的棋局里,从来不止黑白二色。
还有整个洪荒,都在棋枰上缓缓倾斜。
元始天尊话音未落,身影已消散在空气中。
通天教主站在原地,许久未能回神。
刚才那番话……算是服软么?
他那位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兄长,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三。”
另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通天转身,看见太上也来了。
“大兄?正好,二兄说改日要来金鳌岛坐坐,到时你也一起来。”
太上凝视着他,眼神里沉淀着复杂的情绪。
“过去是为兄误解你了。你有这份周全的心思,我倒也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玄都近来静极思动。待舜帝归位之后,你不妨让多宝去邀他一叙。”
通天听着,隐约觉得兄长话中有话。
太上看他的目光里,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三弟,”太上最后说道,“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为兄站在你这边。”
说完,他也离开了。
金鳌岛重新安静下来。
通天独自立在原地,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脸颊。
两位兄长今日都有些奇怪。
第437章
36
他摇了摇头,终究没想明白。
西方,须弥山。
接引与准提相对而坐,两人脸上都覆着一层惊悸。
“师兄……”准提的声音有些干涩。
“从长计议吧。”接引闭上眼,眉间蹙起深深的纹路,“通天道友……藏得太深了。”
他们原本想借着元始的傲性、通天的直率,在三清之间埋下裂隙。
可计划才刚铺开,连序幕都算不上,就撞破了这样一个事实——那位看似最不懂弯绕的通天,竟是个深不可测的棋手。
“师兄,我总觉得不对。”准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他既藏了这么久,为何轻易就露了痕迹?”
接引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苦意。
“师弟,你执着了。论根基、论背景,诸圣之中谁可比拟通天?”
准提沉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妒忌。
是啊,天道何其厚待三清。
“我们以往都想错了,”接引缓缓道,“他不是没有谋算,而是根本无需动用。今日这般小小的试探,便已显出他掌局之能……往后,须得万分谨慎。”
接引的面容愈发悲苦。
能够凭实力碾压一切,谁又愿意躲在暗处算计?
正如通天那样。心机城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件不必使用的器物。
可不用,不等于没有。
这让他们想起紫霄宫中那位高深莫测的道祖——只是静静看着众生演绎,兴致好了便赏些甜头,若不称意,翻掌压下,你也只得含笑承下。
“知道了。”准提最终低声道,“我会让人递话给多宝。”
金鳌岛上,通天虽觉困惑,但太上愿意让玄都与自己门下亲近,终归是好事。
他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那股豪爽的气度还挂在脸上。
太上行远前回望的那一眼,却藏着极深的欣慰。
三弟终究还是顾念兄弟的。这就够了。
风渐渐大了,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通天终于皱了皱眉。
两位兄长今日……确实神秘得有些反常。
金鳌岛的轮廓在天际隐去时,那道新晋的“洪荒第一老银币”身影,面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
同一时刻,洪荒某处,一个唤作清水村的地方。
“这……便是完整的化形?”
肤色黝黑如炭的少年低下头,反复端详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随即触上脸颊。他本是溪流中一尾未能彻底褪去原形的鱼妖,头颅还残留着旧日的痕迹。在这片天地间,生灵化形的完整程度,向来与日后道途的潜力深浅相连。未曾料到,仅仅是按下那个手印,竟引来了天道功德的垂青。不仅躯壳彻底转为纯粹的人形,连那停滞许久的修为屏障,也于此刻悄然松动。
“功德之妙,确然超乎想象。”
一旁,黄龙真人从短暂的沉醉中回过神来,眸中精光流转。体内,一道道不朽之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盘旋。金仙巅峰的气息已如满盈之杯,濒临溢出的边缘,眼看便要冲破那层桎梏。
“不可!此时绝非破境之机,还请两位师兄助我!”
他急急出声。原本只求凝聚一百五十道不朽之气便足矣,如今那数目却已攀升至三百二十道。一个更为圆满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数,或许真能触及?目睹黄龙身上节节攀升的气势,玉鼎与太乙对视一眼,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终究还是抬手,引动法力,将那过于澎湃的修为暂时封镇。
嗡——
周遭的先天灵气被无形之力搅动,化作轻柔的微风拂过。夜幕之上,一轮满月洒下清辉,如水银泻地。名为宝月的女子身上,那件由龙吉所赠的彩云霓裳无风自动,她轻盈的身躯缓缓离地,沐浴在皎洁的月华之中。浓郁的仙光自她体内透出,紧接着,一道仅三寸高、通体剔透的元神虚影,自其顶门一跃而出。
“这就……成就仙道了?”
张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了一瞬。以先天道体之资,迈入仙门倒不至于损及根本。只是,若再继续下去,怕就要动摇日后根基了。
“停下,莫要再求突破。功德珍贵,当用以淬炼你的体质本源。”
他沉声提醒。先天太阴之体,纵然在诸多先天道体中位列前茅,亦有高下之分。最为圆满无瑕的那一具,自是出自娲皇亲手塑造。其后裔血脉所承继者,终究难以逾越始祖的藩篱。宝月原本的路径,也不过是不断纯化血脉,向源头靠近。但天道功德,却给了她另一条可能的路——若有足够功德洗炼,未尝不能成就第二个真正圆满的太 ** 体。
“ ** 明白。”
宝月依言收敛心神,不再冲击境界,转而全力催动体内太阴本源,如饥似渴地吞纳着那金色的功德之力。
另一边,刚刚将气血武道推至“人杰”之境的“山”,缓缓睁开了眼睛。凡俗四境,统称战士;人仙、地仙、天仙,则对应人杰、地雄、天骄。为奴的漫长岁月早已蛀空了他的根基,留下无数暗伤。此番功德入体,大半用于填补这些亏空、抹平旧日伤痕。因此,他只堪堪稳固在人杰巅峰,未能一举突破至相当于玄仙之境的“人英”层次。
黑鱼精接过那份好处时,指尖触到一丝温润。它没敢抬眼,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属下这就去。”
水花轻响,那黑影已没入河心,搅起一团浑浊的泥浆。跑?它没想过。或者说,某种比契约更沉重的预感拴住了它——若离了这片水域,恐怕会有比死更难受的滋味等在后面。
岸上的人群渐渐散了。功德渗进肌骨,像暖流涤过四肢百骸。老人们佝偻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几分,孩童们的眼珠转得活泛,亮晶晶的。
“都回去。”张帆挥了挥手,“今日的课,还没完。”
孩子们应声,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他望着那些背影,心头莫名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悬在将落未落的笔尖上。
* * *
“……所以,已知积与一个因数,求另一个因数的运算,便是除法。”
话音不高,却让院角那株老柳簌簌地抖了起来。细长的枝条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若凑近细看,便会发现每片叶子都不同:有的叶脉嵌着扭曲的符号,有的浮着点点圆斑,还有的隐约显出交叉的刻痕。
而在最高处那片新芽上,一道浅浅的裂隙正在成形——像被无形的手指慢慢掐出来的印子。
咚。
声音并非从耳中传来,而是直接敲在灵台上。三界之内,凡有道行的,皆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又一条路?”
“闻所未闻。”
所谓三千大道,从来不是定数。轩辕挥剑斩出的气血之路,仓颉造字时笔下流淌的纹路,乃至后世书生心中那杆秤——都是后来者一步步踩出来的。但凡能踏出一条新径,天地便会记下一笔,而开路之人,至少也能摸到大罗的门槛。
此刻这条新路的基石,不过是些数,以及数之间的四种算法。可当最后一块基石落定,天道还是睁开了眼。
“此道……”
一声轻叹滚过云端,惊得几处洞府的门窗齐齐一震。
五庄观里,端茶的手顿了顿;血海深处,漾开的涟漪悄悄平复;北冥之渊,巨大的阴影倏然下沉,化作一尾沉默的鱼。
诸多窥探的视线,在这一叹之后,纷纷缩了回去。
“老师方才为何叹息?”多宝侍立在侧,忍不住问。前一刻通天教主还面露悦色,嘱咐他去请玄都过来品茶。
多宝道人注意到师尊眉宇间那抹熟悉的纹路——每当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时,通天教主的前额总会浮现这样的痕迹。此刻,那纹路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克制的欣悦,与表面那层轻愁交织在一起。
“算不得什么要紧事。”通天教主的声音将多宝的思绪拉回,“只是你那位尚未谋面的师弟,恐怕转眼就要成了你的师叔。”
师弟?多宝微微一怔。师尊口中的“师弟”,绝非那些只听过几回讲道、连上清法门皮毛都未掌握便四处自称截教门徒的外围修士。能被通天教主亲口承认并收入门墙的,整座金鳌岛上也不过寥寥数百。这数目与人教、阐教相比或许可观,但放在号称“万仙来朝”的截教之中,便如沙海里的珍珠般稀少了。
“老师指的是哪一位师弟?”多宝忍不住追问。他实在想不起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同门。
“你那位师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通天教主顿了顿,衣袖无风自动,“所以你这‘师兄’的名分,还能不能留住,尚且难说。”
道主——这二字在洪荒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即便是圣人,面对一位开创新道统的修行者,也需给予相应的礼遇。昔年元始天尊对待前来拜谒的燃灯道人,便是命座下 ** 以师礼相待。通天教主纵然性情不羁,也绝无可能将一位创道者收为寻常 ** 。甚至,若对方不愿入截教之门,他亦不会强求。
“创道?”多宝呼吸一滞。能被师尊如此看重的,定然不是那些自上古存活至今的大能。这意味着,那位创道者是一位后来者,一位真正的后起之秀。
“正是。”通天教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此道名为‘数学’,与为师所执掌的阵道彼此呼应、互为补益。”他忽然抬手,指节在胸前轻叩了两下,仿佛要压下某种翻腾的情绪,“可惜,实在可惜。”
第438章
37
多好的苗子啊——他在心底默叹。如此年轻便已窥见大道本源,踏足玄仙之境。若能得他亲自点拨,未来成就混元道果也未必是虚妄。尤其是那数学之道中蕴含的推演与结构之理,恰如一把钥匙,能将他钻研亿万年的阵道推向前所未有的境地。两者相合,必能让他的修为与战力跃升到全新的层次。
* * *
张帆的视线在这一刻失去了焦点。他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骤然升至某个无法丈量的高处。视野所及,无数光流纵横交织,宛如一条条璀璨星河悬于虚空。其中有六道洪流格外磅礴,自渺不可知的源头奔涌而来,向着无垠的尽头浩荡而去。
在这六道主脉之下,密布着规模不一的诸多支流。它们并非全然 ** ,有些彼此交错,有些分出细小的枝杈相互连接。每一条光流之中,都盘坐着若隐若现的身影——有的正在高声论辩,有的则静默阖目,沉浸于深沉的冥思。
“洪荒道域……诸天道主……”
一段陌生的讯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张帆的感知中。他忽然明白了此处为何地:洪荒世界及其附属万千时空之中,所有踏出自身道路、执掌一道本源之人的意识汇聚之所。
脚下流淌的星河仍在延伸,不断拓宽着边界。比起那些横贯虚空的宽阔光带,这条新生的河道显得细弱,却透着一股难以估量的潜力。
道域接纳了他。
能将意识寄托于此的,唯有开道之主,或是证得大罗道果的存在。他刚刚完成的数学之道,引来了此地的接引。
“来了位新道友。”
高处,六条最为恢弘的星河之一里,有青年睁开双眼,声音平缓地落下。随着他开口,许多原本沉寂的光河中,陆续有目光投来,带着审视,也带着邀请。
“根基竟如此扎实……”
邻近一条稍显黯淡的星河中,传来低语,那目光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羡慕。他的道河看似更宽广些,却已触到尽头,再难寸进。而旁边这条新生的河道,虽只蜿蜒数里,河床却异常开阔,意味着未来有无限延伸的可能。不必说长远,单是此刻,只要这位新晋的开道者愿意敞开门户,不知会有多少大罗金仙愿意投身其中,助其拓展疆域。
“可愿与我同参妙理?”
另一侧,道袍老者的视线灼热地盯过来,那目光让他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抵触。
“道友之道,根基足以承载准圣之尊。只是大道之上歧路纷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还望慎之又慎。”
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话者居于一条气势磅礴的星河之下,风姿超然,长须垂落,自有威仪。老者闻声,幽冷地瞥了那中年道人一眼,终究没再言语,光芒一暗,整条星河便从道域中隐去了踪迹。
“不必理会他。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中年道人轻笑一声,手中拂尘随意挥洒,一点灵光便落入他的掌心。
“一点见面礼罢了。那位还在等着,莫要耽搁。若有闲暇,不妨来万寿山五庄观坐坐。”
话音未落,眼前光影流转,中年道人与他那条璀璨的星河一同消失了。
他凝神读取掌中信息,诸多关窍顿时明了。
此地每一条流淌的光河,皆对应着一条被洪荒承认的大道。能踏入此域的,除了像他这般亲手开辟道路的“主人”,便只有成就大罗道果的存在。而像他这般,未至大罗便已开道的例子,放眼整个洪荒,也屈指可数。信息中还包含了一些驾驭道河、感应同道的细微法门,以及部分隐匿大道的线索。
“万寿山,五庄观……”
他心中默念,已然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地仙一脉的源头,那位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
踏入道域的第三日,那些原本模糊的信息便如溪流渗入沙地般自然清晰起来。这不过是随手结下的缘分,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初入此地时漫天星河璀璨的景象,此刻想来不过是某种示好的表示。自然,其中也藏着几道不那么友善的注视,便如先前那老道眼中一闪而过的暗影。
此刻再抬头,视野里只剩下六道横贯虚空的浩瀚光河,沉默地悬于极高处。其余星辰的辉光都已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袖摆轻拂,脚下流淌的光带便扭曲着消散无踪。他立在空茫之中,心头盘旋着疑问。连镇元子那样的人物都讳莫如深的名号,天地间屈指可数。可那般存在,为何会将目光投向自己这微末之身?
他全然忘了自己曾掀起的波澜,只觉得这关注来得毫无缘由。
恰在此时,一股温润的力量悄然覆下,带着明确的邀约之意。这力量并未掩饰自身的源头,气息坦荡而鲜明。
“是灵宝天尊?”
他仰起脸,望向那六道光河中最先传来话音的方向。那道青年形貌的身影微微颔首。
没有抗拒,任由那力量牵引。意识仿佛被轻柔的水流托起,一晃神,已置身于另一片星辉之下。
“晚辈张帆,拜见上清道主。”
“不必多礼。”通天道人含笑回了一礼,示意他落座,“说起来,你本应入我门下。”
道人望着他,神色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惋惜。未曾经历过后世那场劫数的通天,眉宇间仍存着天地初开时的疏朗与恣意。喜恶皆形于色,从无圣人与凡人之间的隔阂——这也正是其余几位圣人总觉他率直的原因,因他从不遮掩心中所想。
“这……”
张帆怔住。自己何时与这位圣人有过这般渊源?
“道主说笑了。晚辈资质寻常,怎会入得道主法眼?”
他心思转动,却想不出自己有何特别之处,能引来圣人的注目。
“寻常?”通天道人眉梢微挑,“成仙之时,白昼星现,群摇辰动,开玄仙之境先河。而今更自辟大道,为一脉源头,前途岂可限量?”
说到此处,他目光里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最要紧的是——你如今,尚不满二十之龄。”
“是么?”
张帆微微一滞。经这么一提,自己似乎……还真有几分不同寻常。
“罢了,闲言少叙。”通天道人笑意微敛,正色道,“我欲邀你入我截教,任副教主之位。”
“副教主?”
“不错。你既已自开道路,我再收你为徒,便是轻慢。然你所创之数学大道,与我阵道彼此呼应,相得益彰。故我愿以师弟相待,邀你入我截教门庭。”
“道主……”
张帆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截教二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未来的那片血色,他看得见,却一个字也不能吐露。该怎么推脱,才能不引起这位圣人的疑心?
“不必此刻答复。”声音从上方落下,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平稳,“待你自凡尘返回,我自会再来寻你。”
停顿了一下,那声音里掺进一丝难以辨明的意味,像是探究,又像是纯粹的兴味:“大道同参,本是相互印证之事。想来,道友不至于拒绝与我共探这‘数’之玄妙吧?”
他确实没有动气。圣人之尊,洪荒天地间,有谁能够轻慢?通天教主望着下方那年轻人略显紧绷的肩线,只觉得再正常不过。一个来自偏远部落、踏入天庭未久的小仙,骤然被拉到这样的高度,第一反应自然是戒备与自保。他能知晓圣人的存在已属不易,哪里还能指望他明白“圣人垂青”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份量?年轻的天才,总怀着一腔独自闯荡的热血,正如当年的自己,不也总想着压过兄长一头,证明些什么吗?
“圣人厚意,晚辈岂敢推辞。”张帆垂下眼帘。大道交流,互为裨益,镇元子所予的讯息里写得明白。至于这初生的数学之道可能被人鹊巢鸠占……他并不忧虑。旁人或许会动心,但圣人?他们自身的大道早已与天道相合,谁会疯狂到自斩根基,来入主一条前途未卜的新道?数学的广阔,只有他自己知晓,在他人眼中,这或许不过是一条略显奇特的支流罢了。
“善。”
一声简短的认可落下。紧接着,张帆感到自己那尚显稚嫩的大道星河微微一颤,一道璀璨却温和的支流自那至高无上的源头分离,悄然汇入他的道中。他没有抗拒,心念引动间,数学大道也分出一缕细流,迎了上去,与那道圣人之道轻轻触合。
道主之间的交流,便是如此。法则的本源在无声中流转,彼此浸润。
轰!
数学大道猛然震动起来!原本仅数里长的星河,像是被注入了沛然莫御的力量,骤然开始奔腾、扩张。河面在拓宽,向前延伸的速度快得令人目眩。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势不可挡地突破百里的界限,最终稳稳停驻在一百零八里的刻度上。到了这里,增长的趋势才缓缓平息,那是当前道基所能承载的极限。在这片浩瀚的道之海洋里,百里之下往往意味着初窥门径;唯有跨越百里,才算真正在洪荒的大罗之境中,拥有了立锥之地。
“道友此道,甚妙。”通天教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愉悦。他那浩瀚无边的圣道星河,竟也因这番交融,泛起了几乎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增长涟漪。到了他这个境界,每一丝一毫的进益,都珍贵得难以想象。
“天尊,”张帆抬起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晚辈之道汲取如此巨量道韵本源,是否会……损及天尊?”
大道不仅是道理规则的显化,更需要实实在在的法则本源去填充、支撑。而他所构筑的,以加减乘除为基石的数学之道,其当前的极限,正是一百零八里。
笑声从通天道人喉中涌出,带着金石相击的脆响。“看来道友尚有余力未尽,不妨放手施展。”
第439章
38
他眼底有光流转。法则本源如同修行者的气海,再精妙的术法,终究需要根基来推动。万载光阴堆积的本源浩瀚如海,却始终寻不到足够契合的“道理”来驾驭。眼前这年轻人所持的“数理之道”,竟与阵道纹理丝丝入扣,他巴不得这道能再深厚几分。
“天尊气魄,令人心折。”
年轻人抬手虚拱。心念微动,识海深处所有关于数的认知如决堤之水,尽数灌入那条初生的大道脉络。代数、几何、微积之变,组合、数列、或然之理……种种名目无声流淌。
道域之内,景象悄然转变。
得到应允,那些关于数的知识便不再停歇,自年轻修士的识海绵绵不绝析出。原本已触及边界的大道,竟再度向虚空延伸。法则本源如溪流般自通天道人体内淌出,汇入那条成长中的脉络。他嘴角的弧度始终未曾落下。
阵道亦在贪婪 ** 。诛仙之煞、万仙之列、十绝之险、九曲黄河之绵长……无数阵图在他心间明灭闪烁。
“此人必入我门。”
这个念头在他道心中钉下。如此契合大道根源的修士,绝不能任其流落。
圣人之道,起于渺茫不可知之处,归于无垠尽头。即便大道增长,在外界看来也不过是水面微澜。其余几位至多感知到通天道人的道韵略有丰盈,细节却无从窥探。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年轻人的数理之道,至少抵得过他千万年的枯坐参悟。
“更高深的数理……还有什么?”
年轻修士此刻忽然生出悔意。为何当年未曾更潜心钻研?他望着那条已延伸至八千里的璀璨道脉,通天道人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幸好停下了。若再继续,连他也难以承受这般消耗。法则本源并非寻常灵气,那是此方天地的根基之力,是圣人修行的资粮。这八千里大道,已耗尽了他积存亿万载底蕴的近半。
毕竟,他自身亦需修行,每隔千载方能封存少许以备不时之需。
“新生的道,终需众生行走。仅凭一人,撑不起一条完整的大道。”
道途从来不易。若非如此,诸位圣人又何须广纳门徒? ** 修行师长所传之道,本身便是对道源的滋养与回馈。
“看来……只能这样了。”
年轻修士颔首,意识如潮水般从通天道人的大道领域中退去,消散于无形。
同一刹那,金鳌岛深处,通天道人睁开了双眼。
混沌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吐息,仿佛整条大道都在随之脉动。无数灵机被那存在吞入又吐出,某片区域的混沌竟短暂地空寂了一瞬。
眼皮抬起时,通天教主的眸子里映着未曾掩饰的喜色。
“恭贺师尊修为精进。”侍立一旁的多宝道人垂首道。
“算不得什么。”通天摆了摆手,视线投向虚无的远方,“终究是旁门的路子。道果何时能真正圆满,谁又说得清呢?”
超脱——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留下一点涩意。那境界,当真存在么?
他忽然收住话音,侧目看向身侧的 ** 。多宝连混元无极的门槛都尚未触及,现在谈这些,太早了。
“随我来。”
衣袖拂动间,通天已转身向后殿走去。多宝默然跟上,穿过重重廊柱,踏入碧游宫深处的藏宝之所。
“记住,”通天的声音在堆满奇珍的库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务必将他引入我教门下。他成仙那日,我出手护持过,因果早已结下——这便是我们的先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光华,开始拣选器物:“这尊金身带上。功德池的水也装些。还有这个……这个也拿上。”
动作间竟有些难得的急促。多宝望着师尊几乎要将宝库搬空的架势,一时无言。
* * *
洪荒的西南地域,白衣青年第三次掐指推演,眉间蹙成了结。
“分明该在此处……”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女娲娘娘只命他前往清水村,未言明缘由。圣人旨意向来深不可测,他不敢多问。
可为何连一丝踪迹都算不出来?白泽盯着掌心紊乱的卦象,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天赋神通是否失了效。
* * *
柳枝拂过肩头的触感很轻,带着新叶特有的柔韧。
张帆睁开眼时,正看见那抹翠绿从余光里滑过。他伸手碰了碰低垂的枝条:“辛苦你了。”
整棵树忽然欢快地摇动起来,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片柳叶上都浮着奇异的纹路——不只是寻常的计数符号,还有些扭曲的、循环的、近似却又不完全相等的印记。
“这是……”张帆怔了怔,指尖悬在一枚绘着∞符号的叶子上方,“天道感应之下,竟真能孕生出你这般的异数。”
就像星辰会孕育出契合它的道体,火焰中也能诞生火灵之躯——既然数学已成洪荒大道之一,自有相应的载体应运而生。
只是他没料到,天地间第一具数学道体,会是一棵柳树。
“那么从今日起,”他收回手,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你便是我的二 ** 了。”
哗啦——
枝叶摇得更响了。无数字符从叶尖腾起,在风中旋舞:从零到九,从加号到减号,那些符号像有了生命般闪烁明灭。
“见过柳师弟!”宝月从旁边蹦跳着凑近,朝柳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一根枝条弯下来,将绘着∞符号的叶片轻轻放在她掌心。
“多谢师弟啦。”宝月笑嘻嘻地将叶子揣进怀里,偏头想了想,忽然抬起手臂。
她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九天皓月,听吾号令——”
“帝流浆!”
宝月抬起手臂指向苍穹,白昼的天幕深处竟浮现出一轮皎洁的圆月。
银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无声地渗入村口那株柳树的每一片叶脉。
对于刚刚诞生的草木之灵而言,这来自太阴的精华便是最珍贵的滋养。
树身内部,一道朦胧的影子正缓缓凝结成形。
“师父……师姐……”
稚嫩的笑语直接在张帆与宝月的意识中漾开——那是柳树尚未成形的灵识在传递喜悦。
草木生灵与兽类精怪终究不同。走兽飞禽只需炼化喉间横骨便能口吐人言,而草木之灵,至少要等到能幻化出部分人形,凝出头颅,才可发出声音。
“下界小妖,安敢窃取太阴之力!”
冰冷的女子嗓音自天外落下,一只白玉般的手掌穿透月影,朝着清水村的方向缓缓压来。
宝月低呼一声。原本温顺流淌的月华骤然倒卷,全数朝那手掌汇聚而去。
滋养万物的银辉此刻化作刺骨的寒霜,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连风都停滞了。
“老师,我感应不到太阴星了……”
自从以功德补全道体,月华在宝月手中向来如臂使指,可此刻她与那轮皓月之间的联系却被彻底斩断。
“日月本是盘古双目所化,天地众生皆承其泽。太阴星,何时成了私物?”
张帆轻拍宝月的发顶,抬眼望向天际,目光里透出几分寒意。
老东西,真以为你的窥探我毫无察觉么?
自从宝月道体圆满,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就从未移开过。
“何方妖孽,竟敢窥视天机?”
玉掌的主人似乎并未认出张帆,又或是故作不知,依旧缓缓压下。
“星君何必如此相逼?”
龙吉仰面望向天空,神情戒备。那手掌威势虽盛,落下的速度却慢得蹊跷。
“相逼?本宫向来怜悯苍生,从未禁绝月华普照。
但那是本宫自愿施与——这女娃却在白昼强召太阴,扰乱天序,究竟是谁过分!”
太阴星君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个人汲取月华修炼,她从不过问;即便聚拢一方月华为己用,她也懒得理会。
可宝月这般在白日强行召唤太阴星、驱策月华如使己物,便已触动了星君权柄的根基。
若放任不管,洪荒之中大能辈出,个个都来随意驱役太阴,她这星君之位岂不形同虚设?
“堂弟,太阴星君是远古时代便存世的大神,纵是父皇亦要礼让三分……”
龙吉低声提醒,话音未落,却被张帆抬手止住。
他向前踏出半步,衣袍无风自动。
那株柳树在寒霜中微微颤抖,新生的灵识传来畏惧的波动。
张帆并未结印,也未诵咒,只朝着虚空轻轻一握——
漫天寒霜骤然一滞。
并非被驱散,也非被抵挡,而是仿佛陷入某种凝滞的领域之中,连光都变得迟缓。
玉掌悬在半空,再难落下分毫。
“星君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张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云层,直达九天之上。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咦”,似是惊讶,又似沉吟。
片刻寂静后,那道清冷的女声再度响起,语气却已不同:
“原来是你……难怪能阻我法掌。”
话音落下,玉掌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银辉重归天际。
但那股笼罩四野的威压并未退去,反而更加沉凝,仿佛整片天空都成了注视的眼睛。
宝月悄悄拉住张帆的袖角,指尖有些发凉。
柳树的灵识传来细微的呜咽,像初生的婴孩在寒风里蜷缩。
张帆低头看了看宝月,又望向那株微微发光的柳树,忽然笑了。
“星君既然心疼月华,不如做个交易。”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混沌色的气息悄然浮现,缓缓旋转。
那气息并不耀眼,却让周遭的光线微微扭曲,连温度都开始回升。
“以此物,换这株柳树百年月华滋养,如何?”
天穹之上,许久没有回应。
第440章
39
只有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远处溪水潮湿的气息,和泥土深处草木根须微弱的颤动。
龙吉屏住呼吸,她认得那股混沌气息——那是连父皇都曾赞叹过的本源之力。
终于,太阴星君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你竟舍得用这个交换?”
“草木之灵诞生不易。”张帆淡淡道,“星君掌太阴权柄,应当比谁都明白——月光之下,众生平等。”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夕阳不知何时已滑向西山,天际泛起暗紫色的霞光,与尚未完全隐去的月影交织成奇异的色调。
宝月忽然眨了眨眼——她感觉到,那道被斩断的联系,正在一丝丝重新续上。
很微弱,很小心,像试探的触须。
“……罢了。”
太阴星君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又似有深意:
“此树可得百年月华。但你须记住——今日之事,洪荒诸多眼睛都已看见。”
“多谢星君成全。”张帆拱手,掌心的混沌气息缓缓升空,消失在云层深处。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夜幕彻底降临,真正的月亮升了起来,温柔地洒下清辉。
柳树在月光中舒展开枝条,那道朦胧的影子渐渐凝实,隐约能看出一个蜷缩的、孩童般的轮廓。
宝月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龙吉走到张帆身侧,压低声音:
“太阴星君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我们?”
“是提醒,也是警告。”张帆望向夜空,目光深邃,“洪荒这潭水,从来都不平静。”
他转身走向柳树,伸手轻抚树干。
树身传来欢欣的颤动,稚嫩的灵识传递着依赖与感激。
“给你取个名字吧。”张帆轻声道,“月华滋养而生,便叫‘柳月’如何?”
树影摇曳,仿佛在点头。
宝月凑过来,好奇地触碰柳枝。枝条温柔地卷住她的手指,传来暖融融的触感。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村庄沉入安眠。
只有这株柳树在月光下静静生长,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银色的光。
张帆站在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想起太阴星君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停顿,想起那道始终未曾完全消散的窥视感。
洪荒的棋局,似乎正缓缓展开新的篇章。
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开始。
宝月那孩子若肯低头认个错,这事或许就能揭过。毕竟年幼无知,何必深究?
“揭过?”太阴星君的声音自云端落下,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砖上,“除非将那小家伙交予我手中。”
龙吉并未压低话音,星君听得清清楚楚。张帆转向身旁的堂姐,肩胛处的星窍逐一亮起,仿佛皮下藏了无数盏渐燃的灯。“瞧见没?”他摊开双手,气息开始蒸腾,“谈不拢了。”
“且慢!”三道身影急急 ** 这片紧绷的空气中。太乙、玉鼎、黄龙几乎同时踏前,衣袍带起细微的风。“星君前辈,请看在我师兄弟三人的薄面上,将此事放下,可好?”太乙真人语速很快,他们还需倚仗这位师弟。
“阐教的门面……”太阴星君略作停顿,寒意稍敛,“本宫可以给。但那孩子,必须跟我走。”她的态度毫无松动,咬定这一点不放。
张帆嗤笑一声,卷起袖口。星光如流萤缠绕臂膀,一具巍峨如山的星辰法相拔地而起,撞碎云层。那只缓缓压下的、由月华凝成的巨掌,被他一拳击成漫天光屑。下方的宝月仰头看着,拍起手来,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鲁莽!太鲁莽了!”太乙真人脸色发青,连连跺脚,“那可是准圣!”可事已至此,他只能与玉鼎、黄龙对视一眼,三道流光冲天而起,拦在双方之间。身为元始天尊座下 ** ,太阴星君纵有怒火,也绝不敢对他们下死手——至少,局面须先稳住。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冰冷的女声裹挟着怒意,“以为另辟蹊径,开了条新道,便能肆无忌惮了么?”身为准圣,她在道域之中亦执掌一方大道。她只知晓张帆的道初成不久,不过绵延数里,却不知他掩去真实痕迹,早已吞纳了通天教主积蓄亿万载的三成本源。那条道,如今已悄然伸展八千里,悄然踏入了准圣的疆界。
“能不能肆无忌惮……”张帆凌空而立,指尖随意划动。一个乘号与一个零的虚影浮现,勾连着冥冥之中某种缥缈而绝对的法则。数学大道的力量迸发,将太阴星君袭来的所有攻势化为一行行悬浮的数字。“任何数乘以零,终归是零。”他话音落下,凛冽的太阴寒气骤然崩散,那轮皓月虚影剧烈扭曲,几近溃灭。
“大道之力,莫非本宫没有?”太阴星君厉喝,法则之力冻结虚空,无边寒潮席卷天穹。同为法则,数学大道无法彻底抹除太阴法则,只能以自身道韵硬撼。张帆凝神催动,一道除号没入森寒的法则洪流,竟将其生生削去近半。
“只能除以二么……”他眼神沉了沉。星辰法相左手握住一柄由星光凝成的三角尺,划开扑面而来的寒流;右手擎起四象星灵演化的磨世盘,朝着残余的太阴法则狠狠砸落。
轰!
漆黑的空间裂痕如蛛网般炸开,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太乙真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拽起玉鼎便走,黄龙紧随其后,三道身影仓促坠向下方世界。
“几位怎地回来了?”龙吉迎上前,灵宝的光晕在她周身流转,却穿不透天穹那片被准圣伟力搅乱的混沌。她望不见极高处的景象,只能盯着归来者青紫交加的脸颊,声音里压着不安:“我堂弟何在?”
“你堂弟……呵,你堂弟。”
太乙真人鼻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调子,脸色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扭身便撞进自己那间静室,门板合拢的闷响截断了话音。
“真人这是……”龙吉怔在原地。
“无妨。”玉鼎的声音飘过来,人影却摇摇晃晃地往另一头去,话语散在风里,“他只是想不通,月前尚能交手来回的对手,怎地转眼便换了天地。千年万载的苦修,倒似虚掷了……罢了,这道心,受不住。”
人影没入廊角,留下龙吉独自站着,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转向最后那位,目光小心地探过去。黄龙真人垂着头,肩背却忽然颤了颤,抬手盖住了眉眼。
“您……还好么?”
“我?”黄龙从指缝里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我能有什么事。早习惯了,真的。”他顿了顿,转身时袖摆擦过眼角,“张帆无事,还在上头和太阴星君过招呢。”
他也走了。
龙吉站在原地,四周寂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她闭了闭眼,胸中那股躁意几乎要窜出来——这群人,究竟怎么回事?
* * *
清光如霜,寒意侵骨。
太阴星君眉梢微蹙。时间点滴流逝,对方仍立在原处,这让她指尖凝起的月华更冷了几分。
领域无声铺展。
张帆忽然觉得周身一空。九天星辉仍在感知中流淌,却像隔了一层冰壁,再也触不到半分力量。星辰的呼应断了。
——法则领域。
记忆里镇元子的声音浮起:大道若过百里,可筑己身疆域。域内,己长彼消。
但同境相争,领域往往无用。故洪荒顶尖之辈,鲜少展开此术。
太阴星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活得够久,见得够多。对面那小子大道之力虽沛然难挡,根基却浅,绝无可能炼出领域。
“星辉已绝。”她声音凉如碎玉,“接下来,便是你的道。”
她看明白了。这人仗着大道强横,本身修为却未登堂奥。失了依凭,便如折翼之鸟。
皓月当空,寒意浸透每一寸空间。
指尖悬停的刹那,某种看不见的脉络在虚空里震颤起来。
金鳌岛深处,闭目凝神的道人忽然抬起了眼睑。一丝极细微的牵引感,正从他道基深处被抽离——不是掠夺,是某种坦荡的接引。
“倒是胆大。”他低语,却未阻拦。那缕本质清冽的力量便顺着因果线淌了出去。
力量涌入的瞬间,张帆只觉得掌心一凉。
他并未多想。来自镇元子的那些信息碎片里,从未提及此种行为的凶险。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道可用的算式,一组待排列的符号。
他屈指,向前方那片冰晶般凝固的领域轻轻一划。
没有巨响。只有类似帛缎被锐器缓缓割开的、绵长而柔顺的嘶声。笼罩四周的森寒意境,如同摔碎的琉璃盏,哗然崩散。
太阴星上,宫装女子身形一晃,唇边溢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她抬头,目光穿透殿宇,死死锁住那道悬于星外的身影。更确切地说,是锁住他指尖尚未完全消散的那一缕紫青色的道韵。
“上清神雷……”她声音发颤,混合着惊惧与不解,“通天师兄,为何插手?”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叹。
通天的神念虚影微微摇曳:“非是插手。他开口借,我便给了。”
“给?”太阴星君怔住,凤眸圆睁,“大道根基,岂能轻予?”
“所以,”那虚影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敢纳,我岂能不借?”
张帆落回地面,脚底传来月壤特有的细碎触感。他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女子,又转向那道缥缈的投影,眉宇间浮起真实的困惑。
“借个力量,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约定吗?”他问得坦然,仿佛在询问一件日用工具的用法,“这不就是……应急时用的么?”
寂静笼罩下来。
第441章
40
太阴星君望着他毫无作伪的神情,一时竟忘了言语。通天投影则微微摇头,似是苦笑,又似是叹息。
风从破碎的领域外渗入,卷起冰凉的尘灰,掠过张帆的衣角。他仍站着,等一个答案,对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划背后所代表的凶险与托付,浑然未觉。
通天教主沉默着。
太阴星君也沉默着。
那些隐藏在暗处窥探的强者们,同样陷入了沉默。
“差点忘了……你今年才十六岁。”
玉帝抬起手,轻轻拍在自己的膝上。四周的寂静因此更深了一层。
是啊,他才十六岁。十六岁,就能与准圣层次的存在交手——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十六岁又如何?”少年声音清亮,“盘古大神诞生之初,便可开辟天地。”
无数道目光无声地投向他,仿佛在说:你怎能与盘古相比?那位在混沌中孕育了无尽岁月,生来便承载着洪荒的本源。你呢?除了这份超越圣境的资质,除了这近乎妖孽的悟性,你还有什么?
想到这里,许多隐在暗处的神念微微波动,接着悄然退去。
“这些琐事暂且不提。”少年转向太阴星君,“现在该谈谈赔偿了。”
太阴星君身体骤然绷紧,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是你的人夺我权柄,是你亲自闯入太阴星域。如今,你竟反过来索要赔偿?
“看什么?”少年迎上她的视线,“太阴星何时成了你的私产?那是盘古大神所化。若论正统,通天道友他们三清才是继承者。”
“咳。”通天教主轻咳一声,“洪荒辽阔,本属三界众生共有。”
这话虽在理,却不能深究。若真依此而论,整个天地怕是要乱起来——毕竟三界万物,哪一样不是因盘古而生?就连道祖当年,也是借洪荒之资证道,紫霄宫亦取自洪荒之材。
“即便不论这个,”少年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太阴星最早属于妖族天后羲和。你,不过是后来的占据者。”
通天教主微微颔首。此言不虚。太阴星君虽是远古之神,修行太阴大道,但在上古时代,亦曾臣服于天后麾下。后来巫妖血战,妖族凋零,她才趁机占据太阴星。待到昊天登临天帝之位,为安抚各方古神,便正式赐予她星君神位。
“本宫神位乃天帝亲封。”太阴星君唇角扬起一丝弧度,“你今日质疑,莫非是想否定天帝的旨意?”
她的位置是玉帝所封。若否定她,便是对抗玉帝。而眼前这少年的来历,久居九天星域的她,又怎会不知。
“你果然是冲我来的。”
少年忽然笑了,眼神却冷了下去。果然不出所料。所谓宝月,不过是个引子。或者说,这位星君真正要对付的,从来就是他。宝月,只是恰好被卷入罢了。
太阴星君的目光垂落下来,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那张脸上寻不到半分异样,连睫毛的颤动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本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声音平稳,像结了冰的湖面。
可有些事,不需要说透。太乙真人甚至搬出了元始天尊的名号,她依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原因再清楚不过——他是天道所定的星辰主宰,而太阴星,终究是漫天星辰中的一颗。既然要统御周天星斗,太阳与太阴这两颗最古老的星辰,怎么可能被放过?
太阳星那边,还栖息着金乌一族的遗脉,更有女娲圣人的目光笼罩。没人敢轻易触碰。
唯有太阴星。
唯有她,太阴星君,自上古巫妖血战之后,便依托着这颗星辰的气运,一步步走到了准圣的境界。倘若低头臣服,太阴星积攒了无数元会的运数,至少要被抽走七成。
关乎根本的道途,谁能坐得住?
她原本计划着徐徐图之。到了她这样的层次,布一场局,耗费几千上万年也不过弹指一瞬。但她没料到,那个人的脚步快得令人心悸。短短数月,便能压得阐教三位金仙抬不起头;直到他另辟蹊径,以数学之道叩开天门,一举成为大道之主——她再也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星辰之主的权柄恐怕早已尘埃落定。
于是她亲自出手。结果呢?反倒被对方教训得毫无还手之力。
“本宫听不懂。”她重复了一遍,衣袖无风自动,“本宫这就去面见陛下,治你这叛逆之罪!”
“叛逆?”张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讥诮,“星君是在说你自己么?”
他向前踏了半步。
“宝月是人族之女。你想动她,按规矩,该先奏请陛下,再与火云洞的人族先贤交涉。星君莫非忘了,是你先动的手?”
外交无小事。无论是哪个世界,这条铁律都通用。更何况如今洪荒世界的人道即将圆满,天地人三道并立的关口近在眼前。太阴星君这般肆意妄为,万一挑起了天道与人道的冲突,整个洪荒的本源都会受损。
“星君行事如此不顾后果,”张帆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倒怀疑,你是不是域外天魔安 ** 来的棋子。”
这话说得极重,却也并非全无可能。域外天魔是什么?那是魔祖罗睺陨落后尸身所化的 ** ,是道祖鸿钧的死敌。倘若真被扣上这顶帽子,便是圣人也护不住她。
太阴星君的脸色骤然一黑。
“你——血口喷人!”
远处,通天教主默默转过身,身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云霭之中。
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松开了。
她垂首跪在阶下,云鬓间的珠钗纹丝未动,声音却像浸透了霜:“求陛下……裁决。”
打不赢,辩不过。
连那点虚张声势的罪名,都扣不到对方头上去。
还能如何呢?她望着殿上流转的仙雾,齿间尝到一丝腥甜。
但总归还有最后一条路——她自己。
天庭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一位准圣的投效,难道还换不来一座星宫的归属?
御座上的身影微微前倾,目光却转向了左侧。
“凡儿,你看……”
玉鼎心中并非没有波澜。可今日坐在这里的,偏偏是张帆。
她太高估自己的分量了。若换作旁人,或许天帝便顺水推舟了。
但张帆与天帝的关系……且不提这个,单是“大道之主”四字,便已重过千山。
更不必说,殿外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气,始终悬在每个人的后颈。
“星君愿入天庭麾下?”
张帆抬了抬眼,视线与御座交汇一瞬,又淡淡落回阶前。
“陛下统御三界,妾身掌太阴星宿,本就是君臣之分。”
她将额头贴向冰冷的地面,长发掩住了神情。太阴星……绝不能放手。
那个被张帆收入门下的太阴之体,分明就是冲着这个位置来的。
“既然如此,此处便交由陛下定夺。”
张帆点了点头。让宝月执掌太阴星,确是他早有的念头。
可那孩子如今修为尚浅,担不起星君之责。
既然有人愿暂时守着……也好。待到时机成熟,这位置由谁坐,便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御座上传来一声朗笑。
“好!凡儿顾全大局!”
一位准圣的归附,自然值得欣喜。更让天帝宽慰的是,张帆并未因境界悬殊而疏远旧谊。
“二叔且慢。”张帆忽然抬手,“侄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转向御座:“蟠桃与先天灵机,可否拨予一些?”
又侧目看向阶下:“月桂子三万颗,太 ** 华三万斤——星君应当拿得出来。”
他需要这些。境界攀升太快,法力却如浅滩行舟,早已捉襟见肘。
先前被切断星力汲取时,若非强行引动圣人道力冲开封印,周身灵脉早已枯竭。
“你境界远超修为,补益确是当务之急。”天帝沉吟片刻,“这样吧,我让你二婶将蟠桃库存分一半送来。
另有一葫芦老君所炼九转金丹,也一并予你。”
宝物囤在库中,万年也不会增多。
但若化作实力……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指尖划过玉简冰凉的表面,太阴星君的声音里压着火星。“月桂子?你当那是雨后冒出的菌子么?”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万年花期,一树所结不过百粒。至于太 ** 华……倒是能多予你几分。”
对面的人只是站着,影子被殿内清辉拉得很长。
“瞒不过我。”那影子开口,语调平直,“月桂万年结实,何止百数?千颗也是有的。”
殿内寂静了片刻,星君广袖上的银线纹路似乎都凝住了。“我执掌此宫,不过十万载光阴。”她终于说道,每个字都像从齿间滤过,“每次结果,四方仙友需打点,自身修行亦要耗费。三百,这是底线。”
讨价还价的过程像一场无声的角力。最终数字定在三千时,星君身侧一盏琉璃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三千颗,几乎掏空了她十万年积攒的所有底子。每次收成,半数需作人情往来,余下的经年累月消耗,所剩本就稀薄如晓雾。
那人得了承诺,未再多言,转身时衣袂带起微不可察的风。他先往天庭去了一趟,领了该得的蟠桃与金丹,便径直向下界落去。
洪荒,清水村。
河水上游,兵刃撞击与嘶吼混成一片浊音。龙吉立在阵前,面容覆着一层寒霜,双手指挥若定。两道剑光一青一白,宛如活物,在浑浊的波涛与狰狞的妖影间穿梭、折返,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暗沉的血雾。她腰间悬着的玉瓶瓶口微倾,不断吞吸着汹涌的河水,可那水势仿佛没有穷尽,依旧一浪高过一浪。
第442章
41
更高处的云层间,三道仙影正与一头巨兽缠斗。那兽生着扭曲的人面,蛇身盘踞,背上双翼每一次扇动都卷起山呼海啸般的大水,湿冷腥气弥漫天地。
“玉鼎!太乙!黄龙!”巨兽的吼声滚雷般炸开,“看在你家圣人面上,老祖我已再三容让!再不知进退,便将你们囫囵吞了,骨头都不吐!”
太乙真人掌中金砖光芒吞吐,另一手托着的铜罩内九条火龙虚影盘旋,喷吐烈焰炙烤洪水。可这洪荒水患源于五行根基的紊乱,天地间充盈的水汽竟将那神火之威也压了下去。一旁的玉鼎真人无甚法宝,仅凭一柄古剑与身上一件朴素的道袍硬抗。黄龙真人更是只有剑光护体,在滔天恶浪中显得单薄。
若非下方龙吉那玉瓶源源不绝吸走部分水势,若非她麾下那天蓬元帅不知以何法炼就一具金仙层次的异兽分身,在妖群中冲撞撕扯,这清水村的防线,怕早已被那腥臭的波涛与无数虾蟹妖魔的利爪淹没了。
“逆天而行?”太乙真人怒喝,火龙光芒虽黯,其声却铮铮,“残害生灵,便是天意?今日必斩你于此!”
化蛇终于彻底失了耐性。它本意拖住这几名阐教金仙,下方那些真仙、天兵根本不足为虑。岂料冒出个龙吉,修为看着不高,手中宝物却一件比一件麻烦;更有个横冲直撞、状若疯魔的金仙异兽分身。计划全乱了。
凶性彻底爆发,它蛇尾猛地拍击虚空,引动更狂暴的浊流,直冲下方那道纤细却顽固的身影。“束手就擒?”它狂笑,声浪震得云层四散,“且看今日谁先伏诛!”
水汽浸透每一寸空气,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重量。太乙真人手中那件法宝的光焰在浓重水雾里摇曳不定,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依然坚硬,字字砸向对面那个庞大的阴影。
“逆天而行,终有报应。”
阴影在翻涌的浪涛中昂起头颅,那是一张兼具蛇类阴冷与古老威严的面孔。肉翅展开时带起的不是风,是江河奔流的轰鸣。“报应?”它的声音里混着水流深处的回响,“老夫侍奉妖皇的年代,你这般言语,活不过半息。”
压力骤然增加。看不见的法则从虚空降临,裹挟着洪水的原始蛮力。太乙真人感到手中法宝传来哀鸣般的震颤,九道原本炽烈的龙形光纹此刻明灭不定,焰色黯淡如将熄的炭。他身后,黄龙真人的脸色比道袍更苍白,刚稳固不久的境界在这滔天水势前显得单薄如纸。
“他还没回来。”黄龙的声音几乎被水声吞没。
“指望他?”另一道声音切进来,带着焦灼的喘息,“那是太阴星君带走的。眼下该想的是如何求援。”
求援。这两个字在滔天浪声里显得可笑。广成子那边的情况他们都知道——无支祁掀起的乱流牵制了太多力量,连南极仙翁都已赶去,战局依然胶着。至于更高的那位……黄龙闭上嘴,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有些界限,比眼前的洪水更难逾越。
化蛇的笑声压过了所有交谈。那不是笑,是无数水流撞击岩窟的共鸣。“万年筹谋,只为今朝。”它的肉翅再次挥动,这一次,江水不再只是江水,每一滴水都裹着灾厄与终结的意味,朝着那团挣扎的火焰覆压而下。九龙的光影发出最后一声嘶鸣,彻底湮灭在深蓝色的法则潮汐中。
人族的气运尚未圆满,如同未干透的泥塑,立在历史的河岸边缘。而洪水,正在上涨。
水汽弥漫的洪荒大地上,劫数正在蔓延。倘若此刻人族覆灭,掀起这场灾祸的妖族便能夺走人族的气运,重新坐上天地主角的位置。比起当年巫族仅仅想与人族融合、借气运庇护重现于世的手段,妖族的谋划更为彻底。
化蛇的尾巴扫过,八爪黄龙发出一声痛吼,鳞片碎裂,骨骼折断的声响清晰可闻。鲜红的液体从空中洒落,滴入浑浊的水中。水面上聚集的小妖们顿时骚动起来,那些尚未开智的疯狂争抢着每一滴落下的龙血,甚至撕扯起随血坠落的脏器碎片。
“你竟藏了实力!”黄龙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他早已耗尽了法力,只能以真身苦苦搏斗。
玉鼎没有回应。他手中的剑凝聚着近乎实质的锋芒,气息攀升到了太乙金仙的极致。剑光闪过,裹挟着不朽的道则,终于破开了化蛇坚硬的鳞甲,削下一片漆黑的鳞。然而下一刻,护身的灵宝就在蛇翼的重击下化为碎片,他整个人被狠狠抽飞出去。
九龙神火罩喷吐的火焰,在弥漫的水汽法则前只挣扎了一瞬,便被吞没殆尽。太乙真人双目充血,却无计可施。
“今日老祖斩金仙,食龙肉!”化蛇长啸,灵台深处早已盘踞的劫气让它感到一种异样的清明。它忆起妖族鼎盛时,连圣人也需退避的过往。杀几个金仙算什么?它甚至回味起龙肉的滋味。
剧痛让黄龙几乎昏厥,腰部传来被利齿贯穿的冰冷触感。玉鼎看着好友濒死的惨状,某种沉寂已久的力量在道心深处轰然迸发。冥冥之中,宏大而陌生的道韵开始向他汇聚。
“临阵突破?”化蛇察觉到了那股正在凝聚的真意,心头掠过一丝本能的警兆。不能让他成功。劫气的可怕便在于此——它让你深信每一个决定都出于理智,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深渊。功德之所以珍贵,并非用于修炼,而是能在劫难中护住一点灵光不灭,让人看清歧路。
它狞笑起来,庞大的身躯卷动滔天水浪,扑向正在突破关隘的玉鼎。“可惜,太迟了!”
玉鼎握紧了剑。剑身上映出好友染血的真身,映出漫天翻涌的灾厄水汽。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股刚刚萌芽、却仿佛连接了亘古大道的力量,尽数灌入下一剑中。
玉鼎的意识里万物都已消散,唯独剩下一个念头——挥剑,斩向那条巨蛇。
“斩我?”
化蛇心底翻涌起暴戾的念头。它暗想,大劫既已降临,天机早已混乱不堪。此刻就算取了玉鼎性命,圣人也未必能即刻推演到它头上。只要妖族重掌天地权柄,又何须惧怕一位圣人?
圣人的威严在它心中急速坍缩,而对妖族霸业的信念却疯狂膨胀。这便是劫气的可怖之处,能让生灵对原本敬畏的存在视若无睹,甚至彻底遗忘。
“给我湮灭!”
化蛇发出震天嘶吼,粗壮的蛇尾裹挟着毁灭之力朝玉鼎猛然砸落。
巨响轰鸣。
面对实力陡然攀升的大罗金仙化蛇,方才有所领悟的玉鼎显然难以抗衡。仅仅一次交锋,斩仙剑的光芒便黯淡下去,玉鼎更是被震得脏腑俱裂,元神仿佛被烈焰灼烧。
“可笑!这便是阐教十二金仙的能耐?”化蛇的狂笑在风中回荡,“今日,这清水村注定要从世间抹去!”
“何方妖物,胆敢伤我麾下之人!”
……
第八十三章 天地初生之化蛇,安敢犯我之人!
“万里疆域,皆将沦为我的水泽!”
化蛇昂首向天,发出更长更厉的咆哮。无边妖气如潮水般席卷四野,绝望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龙吉,这村子守不住了,速速离去!”张晨声音发颤,眼底恐惧翻腾,那恐惧深处却莫名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喜。
“不能走。”龙吉斩钉截铁,“堂弟离去前将此地托付于我,我必须守住。”
她并非懵懂女子。身为玉帝嫡长女,天庭的公主,她才是清水村最后那道屏障,是仅存的两线生机之一。天帝之尊,自然不可能亦不屑于为人皇之事亲临凡尘。此番劫难,本就是昔日天地霸主妖族对人族的试炼。可若是亲生女儿遭遇性命之危,那便与人皇无关了。届时玉帝出手,只为救女,理由足够周全,纵是妖族亦无从指摘。
“阐教金仙都已败落,再留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走?你们还能走去何处?”
巨大的蛇瞳骤然逼近,冰冷的竖瞳映出龙吉的身影。阐教三位金仙已被妖力凝成的锁链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化蛇老祖,这位乃是天庭大公主,玉皇大帝与瑶池金母的嫡女,龙吉殿下!”天蓬紧握剑柄,周身有六足玄猪的虚影隐隐浮现,可在化蛇滔天凶威前,他仍抑制不住地战栗。他强撑着报出龙吉名号,试图喝退这巨妖。
然而被劫气浸透心神的化蛇,连圣人之威都已抛却,又怎会忌惮那九重天上的帝后?
“啧啧……原来是天庭的龙吉公主。”化蛇发出刺耳的怪笑,“小神乃妖皇陛下座前化蛇神将……”
等等,如今执掌天庭的似乎已非妖皇陛下。公主殿下的名号,怕是镇不住场面了。
化蛇的笑声在洪流间回荡,那双竖瞳里凝着冰渣似的寒意,它庞大的身躯在水下缓缓盘绕,鳞片刮过河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三十三重天本该属于妖族,却被你父亲强占。如今你竟想拿那个窃居之人的名头,来压我?”
蛇首猛然昂起,腥气扑面而来,漆黑的毒涎顺着尖牙滴落,在浑浊的水面蚀出嘶嘶白烟。
“我这毒虽不及相柳那般霸道,却也能蚀骨 ** ,连元神都逃不过。你说——若是将它抹在你脸上,会变成何等模样?”
龙吉的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化蛇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躁意,凶煞之气如潮水般压向清水村,浪头一次又一次撞在村前的土坡上。
“人族,我嗅到你们的恐惧了。跪下,归顺妖族,我便留你们性命。”
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量,村民们双腿发颤,有人踉跄,有人跌坐在地,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的膝盖真正触到泥土。就连最年幼的孩子也咬紧牙关,攥着小拳头,硬生生站着。
第443章
42
这种无声的抵抗让化蛇鳞片下的肌肉阵阵发紧,毁灭的欲望在血脉里翻涌。若不能碾碎他们的意志,那就彻底抹去他们的存在。
“不能跪……跪下去,就再也直不起腰了。”宝月仰起脸,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向化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跪!”
“先生说过,人生来便是顶天立地的,不跪!”
“跪下去的,就不是清水村的人!”
一道道声音汇聚起来,微弱却坚韧,竟在洪流的咆哮中撕开一道口子。化蛇瞳孔骤缩——这些凡人身上腾起的气息,让它鳞片微微发麻。
“那便都去死吧。”
残忍的光在蛇瞳中闪过,它只有一个念头:毁掉这里,让这些人族连同他们的执念一同消失。这样的信念若流传下去,妖族永无重临天地之日。
巨尾扫起滔天浊浪,法则之力牵引着洪水再度扑向村落。
嗡——
四海瓶发出一声低鸣,瓶身浮现细密裂痕,晃晃悠悠飘回龙吉身旁。
“哞——”
神鲸的哀嚎从远处传来,几条粗壮的蛇身缠住它的躯体,蛇首狠狠咬进皮肉,鲜血染红了一片水域。
化蛇从来不是独行的妖物,它是一个族群。而眼前这一条,正是族群中最古老的那位老祖。洪水之中,无数蛇影与妖魔随波显现,向着村落涌来。
此刻,四海瓶灵光黯淡,神鲸重伤垂危,二龙剑也只能勉强护住龙吉周身。
雾气凝成的巨网能拦住火,却拦不住奔涌的洪水。
“你们本就不该存于世间。”
“谁准你动我的人?”
刚从天上回来的张帆,看见浑浊的浪头快要吞没村子的屋顶。太乙、玉鼎、黄龙三人被吊在半空,呼吸微弱。他心头的火还没熄,此刻又烧了起来,沉重的威压径直向下笼罩。
“四象听令,镇住这水。”
龙吟、虎啸、雀鸣、龟吼同时响起,四道星灵之影浮现,每道身影上都浮动着奇异的纹路。这些纹路里流转着算数的法则,有了这份加持,对付没有化蛇老祖主导的洪水,便不再艰难。其实,若非那位大罗金仙在场,单凭玉鼎一人,也足以扫清这些水中的妖物。
“金仙?这大道的气息……我似乎在哪里感受过。你就是那个新踏出自己道途的人?”
劫气缠绕着他的灵台,扭曲了他的感知,让他算不清天机,却并未夺走他的理智。这正是劫的可怕之处——让你清醒地走向绝境。
“可笑。你若再修炼万年,补全大道,提升修为,我或许还会忌惮。可你开道才多久?不过人间半载光阴,就敢站在我面前?”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张帆离开时,人间还是春色,如今归来,枝头已染了秋霜。每一个能开辟自身道途的人,自然天赋卓绝,战力惊人。但那指的是已然成长起来的开道者。现在的张帆,还不足以让化蛇感到恐惧。
“何必多言。”
张帆没心思与他纠缠。他辛苦建立的根基,险些毁于一旦。洪水多停留一刻,村子的损失便重一分。对刚刚起步的村落来说,这几乎是灭顶之灾。也幸亏这是神话世界,尚有法术神通挽回;若在毫无灵气的天地,这般大水过后,只会留下一片死寂。
剑光亮起,星辰之力如瀑布垂落。千丈高的星光身躯屹立在化蛇老祖面前,宛如山岳。
*
“变大了?不像法天象地……罢了,无论是什么,砸碎便是!”
化蛇老祖扭动庞大的身躯,径直撞来。所过之处,水面分开,空间都仿佛被搅动,荡开一圈圈涟漪。
张帆握紧手中的剑,星光更盛,九天之上的星辰之力倾泻而下。
巨响炸开。
剑锋斩在布满鳞片的躯体上,恐怖的力量向四周迸发。原本汹涌的洪水瞬间被震散,藏在水底的妖魔惊慌逃窜。逃得慢的,被交锋的余波扫中,当场化作血雾,混入浊流,消失不见。
腥风扑面而来时,那只覆满鳞片的巨爪已到了眼前。
他侧身,让过爪锋,袖袍一卷将远处踉跄的身影送出百丈。这个动作很轻,却激怒了阴影里的存在。
“与我对阵,竟敢分心护住旁人?”嘶哑的吼声震得四周砂石簌簌滚落,“你当真不知死活!”
没有回应。那张脸上甚至看不出情绪,只有视线微微下垂,落在对方开合的口部——一股陈年腐沼般的气息正从那里涌出。他皱了皱眉。
下一瞬,手掌已按在布满硬鳞的头顶。
向下压。
骨骼与岩层同时碎裂的闷响里,夹杂着某种湿黏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怒吼变成了痛嚎,更浓的腥气炸开,混着铁锈似的血味,几乎凝成实质。
他屏住呼吸,向后退了半步。
双手抬起时,隐约有流转的纹路在掌心浮现。一明一暗两道气息盘旋而生,缓缓转动,像两片看不见的磨盘。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可能……”被按进地里的声音变得含糊,却透出惊惶,“吾乃上古得道,你怎会……”
话断在这里。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忽然散了,像是蒙蔽已久的雾气被风吹开,露出底下清晰的、逐渐扩大的恐惧。
“等等!”声音急促起来,“我知道许多早已湮没的秘辛!我族宝库藏于北冥深处,灵物堆积如山——全都给你!只要你停手!”
磨盘转得更沉了。
“娘娘!娲皇宫!我愿永世侍奉殿前,绝不踏出宫门半步!”
哀求, ** ,最后是嘶声的威胁:“招妖幡上有我名姓!杀我便是与妖族为敌,与圣人为敌!”
他听着,手上的动作却未慢半分。
那些葬身妖腹的魂魄,那些再也点不亮的命火,一桩一件,都在记忆里刻着。至于圣人……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功德在身,自有天地相护。
磨盘终于合拢。
无声无息,只有一缕腥气被碾碎成风里极淡的尘埃。
通天教主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张帆陷入危局。若真到了那一步,截教副教主的位置随时为他敞开。
“停下!”
黑白交织的气息持续流转,将化蛇的躯壳与魂魄彻底碾磨,最终化作纯粹阴阳二气,被张帆收入袖中。一位大罗金仙毕生凝聚的精华,无论是投入丹炉还是铸炼法宝,皆是难得的原料。
“善哉,善哉。”
娲皇宫深处,女娲指间道印轻结,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天道借妖族为人族设劫,于妖族而言,何尝不是一次焚尽旧垢的重生?业障深重者,由人族诛灭,以偿天道责罚;罪愆轻微者,渡过此难,便可挣脱宿业枷锁,至少多存续一段漫长岁月。
昔年巫族便是借此,让部分部落再度踏足洪荒大地。如今轮到妖族,天道漠然,欠下的终须偿还。
“灵珠子,闭宫门。三皇五帝圆满之前,娲皇宫隐世不出。”
“领法旨。”
红衣童子恭敬行礼,眼珠转了转,脚步轻快地朝宫门走去。那些倚老卖老的旧部,周身罪业几乎凝为实质,全凭娘娘以自身功德勉强护持。散了反倒清净——童子心底暗暗为张帆喝彩。
“散。”
化蛇老祖既灭,失去水灾法则支撑,仅存的那缕地脉之气,张帆已能从容压制。他低喝一声,狂乱的水灵之力逐渐平息,滔天洪水缓缓退去,水中作乱的妖物早已被他斩尽。这些掀起洪浪的孽障,个个背负深重业力,诛杀它们非但无过,反能增添气运。
太乙、玉鼎、黄龙三人不顾身上带伤,径直冲入残水中奋力剿杀。
“阐教多杀伐之辈,果真不虚。”张帆瞥见那三位金仙眼中的凛冽杀意,此话并未出口。
待洪水尽退,他才转身望向清水村的村民。
“诸位,受累了。”
“神君才辛苦!”村民们连忙回礼。在他们看来,张帆先前与月魔一路战至天外,历时近半载方归,连滴水都未沾唇,便又与巨蛇交锋。张帆同化蛇之战引动法则乱流,搅动空间,更有洪水肆虐,这些 ** 凡胎的村民自然无从知晓,于他而言, ** 化蛇实则轻而易举。
“都回去整理屋舍吧。这些妖兽的尸身,倒是上好的食料。”张帆目光扫过满地妖骸——往后一段时日,全村修炼所需的资粮,应当足够了。
不是张帆拿不出这些东西。他有他的顾虑——首先,他不愿让清水村养成伸手就来的习惯。其次,天庭里的气息与下界截然不同,那种充盈的先天灵气让寻常作物难以生长。能找到的,只有最温和、最低阶的灵米,凡人的身子才承受得住。至于这些妖兽的肉,他也没打算白白送出去。
“堂弟,不少人家遭了灾,该怎么救济,你有打算吗?”
“让他们干活来换。”张帆回答得简短。
龙吉听得茫然。这时候的人族耕种,仍是漫山撒种、听天由命的法子。一个人照管几百亩地,种子一撒,便等着老天赏饭。幸亏伏羲演算天机,风雨时序勉强可控。可如今洪荒地脉动荡,洪水肆虐,妖族又暗中作乱——这些,早已超出测算的范畴。除了虞都有强者镇守、王师扫荡四方之外,别处的收成,实在难以言说。
“这事稍后再说。河泥铺进田里了吗?效果怎样?”张帆转了话题。解释“以工代赈”太费唇舌,龙吉一时半会儿也听不明白。
第444章
43
“他们说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每亩还收了些灵粮,大约二两。”龙吉答道。洪荒的人族体魄强健,食量也大。普通谷物只能填饱肚子,至多支撑修习到中级战士。再想往上,若无灵粮这类蕴含灵气的东西,就算整天进食,也只能勉强维持不掉境界。高级战士倘若没有每日一碗灵粮,时日一长,甚至会衰退。不过龙吉自小吃的便是仙粮,成仙后更是吸风饮露,近来跟着张帆,才尝过几回妖兽的烤肉。所以对于灵粮,她并无太多感触。
“嗯,还算可以。”张帆点了点头,“天蓬。”
他离开得有些久,具体细节问龙吉,她也说不周全。
“神君,属下在此。”
“让天兵把这些妖兽处理分割。另外,我先前带来的那些工匠,还在吗?”
“回神君,都还在。”
“好,叫他们准备一下,可以出来了。我们去田里看看。”
那些工匠自从被张帆带来后,一直未曾露面。原本打算等五谷种下就让他们开工,谁知一场争斗持续了近半年,归来时已是秋收时节。
“属下遵命。山,你为神君引路,去田间。”天蓬转身传令。
天蓬朝远处招了招手。那个叫山的汉子便快步跑了过来。天蓬自己是不懂耕作之事的,他修的是另一条路。于是村里那些需要弯腰俯首的活计,便都落在了山的肩上。
山在张帆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话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您给的那种黑泥,真是顶好的东西。撒下去的田,一亩能收上五百斤谷子。从前在我的部落里,最好的年景,也不过三百斤。”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那些带着灵气的谷种……那是只有紧挨着部落底下那点灵脉的田,才能偶然长出来的稀罕物。”
这方天地间,确实有灵脉流转。最磅礴的那一条,世人称之为昆仑。但即便是最寻常的土地,随意撒把种子,秋后也能收上两百来斤。这若放在张帆记忆里的某个地方,怕是只能收获一把枯草。这里的人照料田地,无非是拔除野草,捉走虫豸。他们不知道何为施肥。一片地种上几年,力气便耗尽了,只得抛荒,换一片新的。等旧地自己慢慢缓过来,再回去耕种。这大概便是最古老的轮替之法。即便是神话的土壤,失去了滋养,也只能生出荒草。
“那些淤泥,你们是如何处置的?”张帆问。
天蓬脸上立刻堆起笑,抢着替山回答:“大人,您是不晓得。那黑乎乎的泥肥,属下起初真不知该拿它怎么办。直接铺在田面上,水一灌进去,秧苗就跟着浮起来,东倒西歪的。”他指了指身旁挺直腰板的汉子,“还是山想出了法子——把淤泥和干土搅和在一块,再撒下去,就成了!”
看着山那副等待夸赞的模样,张帆只觉得眼皮跳了跳。哪有将肥料像铺路一样直接盖在地上的道理?
他伸手拍了拍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做得不错。”接着,话锋却是一转,“但下次,不必这样做了。”
山愣住了,满脸的困惑与不甘。他一直为此得意,却没想到换来这样一句。“为……为什么?”
张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曾想过,将田土翻开,把泥肥埋到下面去?”
“想过的。”山立刻点头,但眉头随即皱起,“可那样太费工夫了。从别处挖土来和泥,能一直挖下去。若是翻动田里的土,翻完一片就得换地方,不然田里挖出个大坑,难道再用泥去填平它吗?”
张帆恍然。是了,这里还没有犁。
张帆点了点头,神情里透出几分认可。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深处的教训,此刻都沉淀在他的意识深处,指引着他避开歧途。
先民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
“但现在,我在这里了。”
他望向远处,低声自语,随即转身不再走向田野。既然已经确认,便无需亲眼去看。意念扫过,山所说的情形便清晰映现在他感知之中。
“山,去把大家都叫到老柳树那边来。我有话要说。”
“遵命,神君。”
粗壮的柳树下,张帆在 ** 上坐下。对面整整齐齐坐着三十六名学生,都是他学堂里的孩子。他正在查看他们这些时日的功课。多数时候,是那株柳树在教导他们。
作为这方天地孕育出的第一具契合数理之道的形体,它虽未被天地正式铭刻,却自有其机缘。竟能隐约感应到冥冥中的数理法则,自行领悟了那些复杂的演算方法。
“它叫柳儿,是我取的名。”
检查完课业,张帆颇为赞许。身旁的宝月轻轻碰了碰柳树的枝干,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说道。柳树的枝条立刻欢快地摇曳起来,发出细碎而愉悦的沙沙声响,仿佛在笑。
“真的生灵了?”
“我早说过这树不寻常!”
聚拢过来的村民们先是一阵惊异,随即又安下心来。有神君在此坐镇,还有什么邪祟敢来作乱?
“柳儿?名字不错。”
张帆笑着揉了揉宝月的头发,心里却掠过一丝调侃:柳树就叫柳儿,若往后养了只犬,莫非得叫犬儿?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需要推举出一位村长。”
日后,他将不再直接过问村中诸般杂务,只专注于传授知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让所有村民都愣住了,一时回不过神。
“神君……您是要离开我们了吗?”
山的声音有些发颤。正是因为有了神君的庇护,他们才能享有如今的安宁。倘若神君离去,不必等下次水中的精怪袭来,恐怕邻近的三苗部落就能将他们吞噬殆尽。
“神君,请您千万别走啊!”
“神君,是谁惹您不快了吗?”
“神君……”
“安静。”
张帆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所有的嘈杂瞬间止息。村民们屏住呼吸,生怕再惹他不悦,令他决然离去。
“先生,您要走了吗?”
宝月扯住张帆的衣角,眼眶已经红了。学堂里其他的孩子们也都仰起脸,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张帆的指尖陷进宝月细软的发丝里,来回揉搓了几把。那孩子精心编好的辫子立刻散开了,乱糟糟地垂在肩头。
“谁说要走了?”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好笑,“不过是让你们自己选个管事的出来。我这一身本事还没教完,急什么?选吧。”
人群里紧绷的气息忽然松了。原来不是要走。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几个名字被反复提起。没过多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叫山的青年身上——第一个撞开兽栏的是他,第一次主持祭祀的也是他。整个村子,除了张帆和龙吉那几个外来者,也就只有宝月那丫头能和他比一比了。可宝月才多大?十二岁的孩子,再聪明也扛不起这种事。
“就你了。”张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清水村头一任村长,山,任期五年。五年后再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看不见的波纹从众人头顶荡开。某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力量从虚空中渗了出来,像黄昏时分的阳光,缓慢地笼罩住站在 ** 的青年。山的后脑处,渐渐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薄薄的,却异常清晰。
张帆站在一旁,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他自己脑后那圈更为凝实的金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
“那、那是……”黄龙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山的方向,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完整,“功……功德……轮……”
太乙真人的目光从山身上移开,转向张帆,深深看了一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抹复杂的苦笑。“不止是脑后。”他低声说,示意黄龙看山的身体。
青年的皮肤底下,正透出另一种质地更实的金芒。那光并不刺眼,温润地贴着肌理流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陈年黄铜细细打磨出来的塑像,沉默地立在那儿。
太乙真人的喉咙有些发干。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应下那个约定。如今劫气早已铺满洪荒,浑浊得连圣人都懒得抬眼细看。而他们三个,偏偏又被誓言捆住了舌头。
玉鼎真人站在旁边,一字一顿地接上了太乙没说完的话:“人道功德铸成的身,碰不得。谁杀,天地共弃,气运立散。”
黄龙的脸皱成了一团。这么要紧的事,要是瞒着不报,师尊那边……他不敢往下想。
“发个信吧。”玉鼎忽然说。
“你疯了?!”黄龙差点跳起来,“大道誓言是能随便破的?顶多挨顿训斥,你——”
“蠢。”玉鼎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压着恼火,又掺着一丝别的什么,“我说的是求救。就说我们在这儿遇上了 ** 烦,请广成子师兄他们来搭把手。这总不违誓吧?”
太乙真人眼睛一亮,手掌轻轻拍在一起。“好主意。”
他们不能透露此地的实情,但喊救命总是可以的。愿意来,张帆大概不会拒绝多几个帮手。若是不愿来……那也怨不得他们了。同门的情分你们自己不顾,难道还要他们拼着道途尽毁,去硬破誓约么?
玉鼎那张向来端正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谋算的痕迹。太乙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黄龙眨着眼睛,目光在两位同门之间来回移动。“等等,”他挠了挠头,“这究竟能带来什么益处?”
回应他的,是两道几乎同时投来的、带着明显无奈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修为倒是精进得快,可这脑子怎么不见长呢。
“你只管照做便是,无需多问。”玉鼎的声音平淡。
“哦。”黄龙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第445章
44
转向那位立在村口的身影,玉鼎的语气转为一种刻意的庄重。“村长,日后若有疑难,尽可来寻我。今日,我特意请来阐教中的高人,为村中子弟讲解武道修行之法。诸位务必凝神细听。”
张帆微微颔首。该安排的事已安排妥当,他便顺势将那三位推到人前。他们方才商议时,连声音都懒得压低,当着他的面琢磨如何钻那誓约的空子,无非是觉得闲了。多找些事给他们,省得他们整日将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贫道领命。”太乙真人咧嘴一笑,全然不在意张帆话里那点不悦。他们故意当着他的面商量,本就是要让他知晓。谁也不愿因些无关紧要的小动作,惹得这位不快,以致日后有了机缘却将自己排除在外。
“三位讲授完毕,可来此处,我另有交代。”张帆补充道。
无论如何,这几位曾为清水村,与那大罗金仙境的大妖化蛇搏命。张帆并非吝啬之人,眼下正缺人手,该给的酬劳,自然不能短了。
“多谢道友!”太乙三人眼中同时闪过亮光,赶忙躬身行礼,随即兴致勃勃地转向等待的村民,开始传授武道要诀。
待他们离去,张帆的目光落回自己的一众学生身上。“近日所学,你们已算扎实。明日村中开始收割粮食,你们前去统计。宝月,”他看向其中一名沉稳的青年,“此事由你总揽。平均亩产,粮食总收,这些数目都要清晰。”
“是,老师。”被唤作宝月的青年恭敬应道。众人齐声答应后,再次跟随张帆诵读起手中的简册。
在这方天地,文字本身便承载着力量。若无低级战士的体魄根基,书写一字,便可能耗尽心血。清水村因有张帆提供的资源支撑,修为最弱的村民也踏入了此境。然而张帆深知,这并非长久之计。依赖一人供养,终究是独木难支。人族若想真正立稳脚跟,必须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传承体系,而非系于一人之身。
待到太乙三人结束讲授,返回那株老柳树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道友。”玉鼎率先开口。
“三位请稍坐片刻,还有人未到。”张帆抬手示意身旁的石凳。太乙等人从善如流,各自坐下静候。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天蓬领着十余名工匠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神君,人都带来了。这位是工造司的潘升。”天蓬侧身介绍。
为首一名精瘦的工匠立刻上前,深深一揖。“小人潘升,拜见九霄神将大人。”他身后众人也纷纷跟着行礼,姿态恭谨。
“嗯。”张帆的目光扫过众人,轻轻应了一声。
张帆的目光从那些工匠脸上缓缓扫过。三十个人,大多低垂着头,手上有常年劳作的茧痕与旧伤。毕真递来的名册没有错,木匠占了多数,铁匠只有零星几个。这也寻常——洪荒之中,稍通炼器的修士比比皆是,凡人的打铁手艺,确实算不得什么。
“不必慌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唤你们前来,自有你们的机缘。”
皮匠粗糙的手指蜷了蜷,木匠的视线落在他空无一物的手上,铁匠沉默着。张帆的思绪却已掠过他们,落向更远处:那些只需木轮与人力便能运转的器物,引水灌田的机巧,借风而动的构造……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底清晰起来。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攫取的东西。
他再次看向人群。张晨不在其中。那人早已被他施术引入深眠,此刻正躺在某间屋舍里,与这场即将开始的分配毫无干系。对自己怀有恶意的人,何必让他沾边?好处总要先紧着自己人。张帆向来觉得,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木匠,站到前面来。”
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脚步挪动带起地面细微的尘土。十七个人从队列中走出,站成了一小片。
“可以。”张帆取出三卷鞣制过的兽皮,皮质粗厚,边缘并不齐整。“龙吉,天蓬,还有张铜山,你们各领三人。按这上面画的去做。”
兽皮图纸分别落入三人手中。龙吉接过的卷轴上,线条繁复,勾勒着巨大的、带有叶片的轮状物。天蓬展开的那卷,绘制的物件结构简单些,是带有利刃的弯曲木架。张铜山手里的图样最为简明,一个轮子,一个斗,加上几根支撑的木杆。
张铜山将图纸攥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得明白,自己分到的这件,怕是做起来最容易,事后能分润的也最有限。但他心头仍涌上一股热切。没办法,谁叫当初他与张晨走得最近,起初对这位神君也并不那么服帖。直到亲眼见过对方的手段,才彻底低了头。如今能得着一点,已是意外之喜。
龙吉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她从那十七人里点出三个气息最沉稳、手上老茧最厚的,站到自己身后。
“材料如何取用,人手怎样调配,都由你们自行决断。”张帆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遇着实难解处,可来问我。但有几条须记牢:不得动用法力取巧;所用帮工,至少一半须是这村中的凡人;你们各自,”他目光扫过那些被选中的工匠,“在村里择三个伶俐些的年轻人跟着学。教得会,便可能留下。教不会……”
他顿住,没说完的话比说完的更让人心头发紧。
“谨遵法旨!”龙吉与天蓬立刻躬身应道。
张铜山慢了半拍,也赶忙低下头:“小神遵命。”
那些被点中的工匠更是将腰弯得更深,连声称是。
他们清楚,这是一次试炼。功德降临时,谁出了多少力气,天道自有衡量。眼前这位神君作为这一切的起始,已然占去先机。他们若再不竭尽全力,恐怕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一口。
张帆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他给的机缘,若有人敢敷衍了事,他自然也有手段收回。得了好处便该出力,天底下没有白白享用的道理。
黄龙听到呼唤时脊背骤然绷直。
“在此。”他迈步上前,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吩咐声落进耳中。要他领着余下的木匠去掘池,不止一处。树皮、丝麻、干草——这些都得分开浸入水中。种类不必拘泥,尽可多试。待到浸泡得够了,便按后续步骤行事。
一张鞣制过的兽皮递到他手中。黄龙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刻画出的符号,眉心渐渐拧紧。
“泡到松软……究竟是多软?切丝之后要蒸煮多久才够……”他抬起头,话音却戛然而止。
太乙的手掌及时捂住了他的嘴。细微的传音钻进识海:“愚钝。人家若不清楚,你自己不会逐一尝试么?”
越是费周折,往后能得的功德便越厚重。
“我所知仅止于此。”那声音平静地补充,“余下的,须得真人自行摸索。”
张帆并非不愿写得更详尽些。只是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详尽指南,他从未记诵。何况此间洪荒万物,其坚韧与强固,早已非前世所能比拟。
“懂了。”黄龙连连颔首,模样让周遭的工匠们看得怔住——这便是传闻里玉虚宫门下的十二金仙?
“玉鼎,太乙。”声音又起。
“在此。”太乙应道,一双圆厚的手掌相互摩挲着,脸上堆出笑纹。玉鼎显得沉稳些,可眼底那簇光却泄露了相似的渴切。
功德。师兄弟数万载奔波积攒,拢共也不过几千斤功德雨水。
“请两位道长合力,将此炉筑成。附近是否藏有煤与铁,也需探明。”话语顿了顿,“此事紧要。余下的匠人,烦请善待,托付二位了。”
独轮车尚可,但犁必须用铁。还有锄,还有刀。文明若想前行,离不开火与金属。
张帆并无意攀爬那条名为科技的漫漫长阶。做这些,只为让人族立得更稳些。至于那些更高远的事物,他并不认为它们在此间能有何大用。
太阳真火灼烧之下,那些造物恐怕连给金乌塞牙缝都不够。
所谓航母,甚至不及他掌中百城级战舰的一片甲板。它会飞么?至于那些仅存于构想中的武器——莫说尚未现世,即便真有,又如何与山河社稷图的包容、太极图的玄妙相较?
“明白。”太乙接过另一张皮纸,仔细收进前襟,郑重颔首。
“龙吉,”张帆侧过脸,“传讯给二叔,请他将小七她们送来。”
既有益处,自然要先紧着自己人。他不会忘了那几个自幼相伴的身影。
“神君。”一个匠人忽然上前半步,垂首问道,“小人有一事,想求个明白。”
山立在一旁,等张帆将诸事处置完毕才开口。
“神君容禀。”
“讲。”
“洪水虽退,西南之地却已元气大伤。许多部落在抗洪时折了守护者,族人四散流离。如今一批流民正朝清水村而来,盼能托庇于神君麾下。”
那场席卷洪荒的洪水,根源在于天地五行失衡、水脉错乱。妖族不过趁势掀浪,并非真正的祸首。若真是他们搅乱五行运转,纵有女娲庇护,妖族高层也得以性命填补大半业力。
“往后这类琐事,你们自行定夺,不必再来问我。”
张帆合上双眼。他推行的推举之制已如履薄冰,若再插手过深,恐怕难逃无形之力的抹除。
他暗中引动数学大道,连通先天数学道体柳儿,将“以工代赈”之法传递过去。
洪荒人族自有其发展轨迹,种种调和之策,何必非要从他口中说出?
“嘻嘻,小山山,来找我呀——”
柳儿探出一缕枝条,轻轻拂过山的发顶。山怔了怔,随即领悟这是张帆的安排。
“谢神君垂怜。”
“嗯。”
张帆略一颔首。众人又商议片刻,方才各自散去。
第446章
45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求救的灵讯,落在了淮河岸边。
“太乙师弟遇险了?”
***
淮水奔涌,广成子掌中番天印重重砸向河心。
轰——!
数千丈高的浪头炸开,撞上两岸峭壁,碎成漫天白沫。
一具具残破的妖兽尸身浮出水面。广成子凝神看去,眼底却掠过一丝失望。
一道流光自天而降,落在他身前。
“师兄,何事?”
赤精子手持阴阳镜,镜面不断射出苍白光束,没入浑黄的洪水。凡被照中的水妖皆翻肚浮起,气息全无。见灵光飞来,他收起宝镜掠至广成子身侧,眉心已拧出深痕。
“那无支祁狡诈异常,天赋神通似乎能预知凶险。每回我以阴阳镜暗袭,他不是提前遁走,便是驱策小妖挡下镜光。”
眼下正是秋汛,无数水妖借着洪水肆虐两岸。身为帝师之位的角逐者,他们自然不能坐视。
“太乙师弟发来了紧急求救信。”
广成子眉头紧锁。此处岂止无支祁作乱,更有万千妖魔随波而出,搅得天地不宁。
九道金辉与西边来的两道影子汇在一处,龙影翻腾,散落各方的修士与人中豪杰也聚拢过来。
目光所及,水妖密密麻麻,仿佛永远杀不尽。人手早已捉襟见肘,分不出多余的气力。
那只猴子似的精怪灵觉太过敏锐,几次布下的杀局,它连边都不沾。
“暂且观望。若实在不行……便传讯请南极师兄下山吧。”
教中并非没有更强的人物,可遇上这等感知如妖的对手,除非圣人亲临,否则谁也拿它没辙。
但那样的精怪毕竟只此一只。西南方向的太乙真人离得遥远,赤精子不信那边也能冒出同样难缠的东西。
“好。”
广成子环顾四周,一方大印沉沉压下,将不属于本教的神识尽数隔绝在外。
虽不知太乙为何发出这道求援灵讯,可教内的窘迫,总不好让外人看了去。
法力轻吐,那道灵光倏然绽开,露出太乙真人狼狈不堪的身形。
道袍碎成了缕,脸上不见血色,任谁都看得出他已力竭。
“西南……有大罗金仙境的化蛇老祖……我们撑不住了……”
影像晃了晃,随即消散,再没留下半点痕迹。
“大罗金仙?太乙与玉鼎两位师弟尚在太乙境,恐怕敌不过。”
清虚道德真君的嗓音响起,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忧虑。
十二道金仙虽各有亲近远近,可毕竟没有真切的仇怨。
上万年的同门修行,情分总还是在的。
“不必。”
广成子神色平淡,并未接救援的话头。
在场众人里,踏进大罗领域的唯有他与赤精子,其余多在太乙境徘徊。
眼下妖族四处掀乱,正是需全力应对之时,若抽走一位大罗,战局难免吃紧。
“广成子师兄,大劫已起,不可轻忽。”
道行天尊眉头拧紧。若是平常年月,莫说化蛇,便是圣人当前,他也不太担心太乙真人的安危。
可如今劫气弥漫,他们靠着教运护持,不惧侵蚀;那化蛇出身妖族,如今妖族气运连保全族裔都勉强,哪有余力抵挡劫气?
万一出了差错,他们这些收到求援的同门,谁都脱不开干系。
“无碍。赤精子,你把前日九天星域那桩事,说与诸位师弟听罢。”
广成子低低一叹,眼中掠过复杂神色,仿佛极不愿提起。
见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赤精子嘴角泛出一丝苦笑——他又何尝想说到那个人。
“诸位师弟或许不知……前些时日,太阴星君不知为何与一人交手,最终……败了。”
“什么?那位星君……竟会落败?”
慈航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太阴星君——那位资历深厚的准圣——竟会落败?她斩却了几尸无人知晓,可那份属于准圣的威能,绝无半分虚假。是谁能将她击退?莫非是某位隐世不出的古老存在动了手?
“击败她的,你们也都认得。”赤精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张帆。”
“张帆……?”慈航的思绪还在几位对太阴星垂涎已久的大能名号间盘旋,闻言愣了一瞬,才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形象重合,“你是说……那位小师叔的侄儿?”
“正是他。”赤精子颔首。大罗金仙虽无圣人那般神念微动便可遍察周天的能耐,但天地间足够剧烈的震荡,尤其是大道法则掀起的涟漪,对他们而言便如同寂静深夜里陡然燃起的烽燧,清晰可辨。那一场准圣层面的交锋,具体过程无人窥见,可最终太阴法则构筑的领域轰然破碎的余波,却真切地传遍了四方。
赤精子的下一句话,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或许你们尚未知晓,那人已在自身道域之内,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途,登临了一道之主的尊位。”
一道之主。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先前听闻太阴星君败北更让人心神摇曳。击败准圣,若依仗的是某件威能通天的先天灵宝,虽令人惊骇,却并非完全无法想象。倘若元始天尊肯将盘古幡暂借,即便是在场众人里修为最浅的那位,也敢直面准圣锋芒。
但道主不同。每一位道主的诞生,都意味着一道法则的显化与统御,其位格,早已凌驾于寻常大罗金仙之上。
广成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自己孜孜以求、视为毕生关隘的准圣之境,竟被一个后辈以这种方式轻易跨越,甚至……践踏。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所以,救援太乙师弟他们之事,已不必再提。算算时辰,那位……应当已从天庭折返。”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互相看了看,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安慰广成子?他似乎并不需要,也无人有资格安慰。毕竟,广成子仍是大罗金仙巅峰,而他们之中多数尚在太乙境徘徊,又有什么立场去感慨?至于救援……连准圣都败了,一个大罗金仙的困境,谁又能轻易插手?
“哈哈——哈!应龙!弥勒!广成子那厮何在?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困住你爷爷我?!”
一声张狂到极点的长笑猛地从远山之外炸响,紧随而来的,是狂暴法力对撞引发的轰鸣。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细碎的石砾沿着山坡簌簌滚落。
“无、支、祁!”
广成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鼻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一方古朴厚重的大印凭空浮现于他掌中,下一刻便化作流光,挟着风雷之势,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狠狠砸落!
“哎哟!广成小儿真急眼了!”
“纳命来,无支祁!”
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众阐教仙真周身法力轰然爆发,化作道道颜色各异的惊鸿,疯了一般扑向那水妖所在。那不顾一切的架势,汹涌的杀意,不仅让目标无支祁吓了一跳,连原本在一旁牵制的应龙、弥勒等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疯了疯了!爷爷不跟你们这群疯子耍了!”
眼见那铺天盖地的法宝光华与神通术法席卷而来,无支祁怪叫一声,再不敢停留,身影一晃,便如游鱼般没入下方奔涌的江河之中,只留下一圈急速扩散的涟漪,瞬息间消失无踪。
河岸旁的人群在收割后的田野边舞动身躯。
有人正在路旁垒起土台,准备完成最后的交易——那些河底挖出的淤积物还没结清代价。
人身上飘出的愿力并非没有尽头,一个成年男子每月至多能凝聚两缕。
若多挤出一缕,便得耗去心头一滴血;倘若强求第三次,血肉便会干涸成灰。
“算清楚了。”
离土台稍远的坡地上,少女拧着眉尖,声音压得很低。
“开出来的三万亩地,只有五千亩用了河泥肥。
收成的粮食总共九百万斤,里头带灵气的占九百八十斤——全出自那些铺了河泥的田。
可您知道吗?三分之一的收成,都靠那点泥巴养出来的土。
我们前后用了五亿四千八百多万斤泥……这价钱,实在太高了。”
三十万斤泥根本铺不满几寸土。要让一亩地肥力足够,少说也得十万斤。
最初那三十万斤,是用全村千人整整一个月的愿力换来的。
而这村子每月至多能凑出两回千人的愿力,泥的缺口却像看不见底的窟窿。
若不是后来她去和那条住在深潭里的黑鳞大妖反复争执,把价码压低了些,
只怕种一季庄稼,就得把全村子的人都抵成祭品。
“后来不是谈到了一缕愿力换一万斤么?”
“还是太贵。”少女踢开脚边的石子,“一个壮汉每月就两缕愿力,我们却有三万亩地等着施肥。
明年若想全部用上河泥,得攒多少粮食才够?”
九百万斤粮食,对一个人口刚过千的聚落来说,几近传说。
可若分到每个人头上,不过九千斤。
在这片天地间长大的人,胃口从来不小;勉强填饱肚子,一人一天至少要吞十斤粮。
而清水村的人多少都练过筋骨,吃得更多——每日三十斤只是寻常。
更何况,他们还欠着那个人的债。山去试探过几次,对方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那就继续压价。”
“上次压价,潭里那位已经摆尾甩水了……恐怕不肯再退。”
少女眉头越皱越紧。她才十二岁,却已经要算计整个村子的活路。
“所以,我请你黄龙师叔把附近几条水系里没沾过血食的水妖,都请来了。”
第447章
46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顶,带着某种沉缓的力道。
“今天教你一个词——内卷。”
“内……卷?”
少女眼里浮起迷茫。
但那人没再解释,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渐渐垒高的土台。
宝月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只需将淤泥的价 ** 给水族知晓。
那条黑鱼早已摸透张帆一行人的性子,渐渐显出懒散模样。仗着修为深厚,它将所有劳作尽数推给手下小妖,自己只等着收成。酬劳?它可是清水河正神,天仙之尊,能让这些小妖出力已是恩赐。索要工钱?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般做派,连那些盘剥者都要自叹不如。”张帆嘴角微扬,白齿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寒光。若非顾忌宝月是张帆的徒弟,黑鱼恐怕会将淤泥定到每斤一份香火的天价。
“拜——”
山率先俯身向河面行礼,身后两千三百人同时躬身。缕缕青烟从人群头顶升起,汇聚成薄雾飘向水面。
“水神,香火在此,请查验。”
黑鱼接过山递来的皮质文书,爪尖划过留下印记,交易便算完成。它放声大笑,张口吞没近半香火:“都来尝尝滋味!”
“咕咚。”泥鳅从河底钻出,吞下百余缕烟气后突然僵住,“这香火……竟无因果纠缠?”
旁侧传来甲壳摩擦的细响。螃蟹精吞食香火后气息微涨,蟹眼不由自主转向岸上:“不止没有杂质……其中还藏着人道辉光。我困顿许久的关隘,似乎松动了。”
“是人道功德!”惊呼声炸开。众妖循声望去,只见独角鳞面的壮汉激动得浑身发颤。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左脸一片鳞片缓缓剥落,露出底下光滑的皮肤。
妖族皆知,人道清光能启灵智,而人道功德既可助化形,亦能滋养气运。
“走了狗运。”黑鱼面色难看。它清楚清水村的香火蕴含清光与功德,方才特意吞食了最精华的部分,谁知仍有遗漏。
壮汉喉结滚动,眼中贪欲几乎凝成实质:“老黑,这村子归我了。开个价。”寻常人族香火因果缠绕,它向来不屑沾染。但如此纯净且蕴含功德的香火,它生平未见。因 ** 残缺导致化形有损,它求遍四方无果,此刻曙光乍现,岂能放手?
“休想。”黑鱼尾鳍拍打水面,“此地受我庇护,香火自然归我所有。”
黑鱼精的瞳孔收缩了一瞬。河底暗流卷起泥沙,搅浑了视线。它腮边鳞片微微开合,吸入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水。那些灵粮的气息,还有从岸上飘来的、丝丝缕缕的透明烟气,让它鳃后的肌肉绷紧了。那烟气钻进鳞片缝隙时,有种灼热的刺痛,却又让体内那股蛮横的力量蠢蠢欲动。不能退。它鳃盖下的水流变得急促。
对面那生着独角的壮硕身影,眼珠里漫开一片浑浊的红。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类似岩石摩擦的声响。“你打定主意了?”它问,爪子般的指节缓缓收拢,搅动出一串急速上升的气泡。
“定了。”黑鱼精的回答短促,尾鳍重重拍在河床上,震起一片昏沉的淤泥。赤红的眼对上了那双血色弥漫的眸子。天仙对天仙,何况自己身上还缠着一层看不见的、令其他生灵本能避忌的东西。那独角黑蛟?不过是个血脉驳杂的货色。
独角黑蛟颈部的鳞片骤然竖起,像一片片锋利的黑刃。“那就……”
“——你们是在说香火的事吗?”
声音是从水面上落下来的,清凌凌的,像月光化成了水滴,穿透层层水波,直接响在每一只水妖的耳膜旁。所有视线向上望去。月华如练,垂入河中,一个身影踏着那光晕凝成的阶梯,一步步走下来,衣袂拂过处,连水流都变得温顺静谧。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辉,细小如萤的光点活泼地环绕跳跃,仿佛在无声地歌唱。
黑鱼精觉得那好听的声音像尖刺,扎得它耳后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找你?”独角黑蛟转动脖颈,鳞片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带着审视。它看见少女发间若隐若现的一轮虚影,感受到那股纯净到令人战栗的阴寒道韵。它喉咙发紧,挤出几个字:“太阴之体……你是谁?”
“我叫宝月,住岸上。”少女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妖影,“香火,我有路子。你们谁要?不要的话,”她作势转身,“我可找别的买家了。”
水底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甲壳摩擦,鳞片窸窣,窃窃私语汇成模糊的声浪。
黑鱼精腮边肌肉抽动了一下,迅速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纹,声音放得又软又急:“宝月姑娘,万事好商量!价格……价格好说!就按之前说的,两万斤灵粮,如何?”
宝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那人说过,第一个从对方嘴里蹦出来的数目,往往藏着最大的余地。“还是不了,”她语气显得很随意,“你手下这些小妖,怕是经不起这般使唤。我另寻合作吧。”
“别呀!”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慢吞吞的,带着点瓮声瓮气。一只背着厚重甲壳的老龟从阴影里挪出来,绿豆似的眼睛转了转,“小姑娘,你刚才说的生意,具体是个什么章程?老龟我,倒是有点兴趣。”
它说话时,脖颈微微缩着,但那副甲壳在昏暗水底泛着幽暗坚实的泽光。
香火确实诱人,却还不至于为此与天仙为敌。但那些清透的光晕与功德印记不同——对妖族子嗣而言,最紧要的从来不是修炼资粮,而是灵智能否开启。
所谓的启灵之术,除非大能亲手施为,否则总藏着隐患,往后的境界便像被锁死了,再难寸进。而人族生来便具灵智,他们身上流转的那种清光,对其他各族开启心智都有莫大助益。
老龟的子孙里,还有许多未曾开窍的龟崽。
“龟三财,你……”
“黑小子,若是别的东西,老夫让你也就让了。可这事关血脉延续,老夫半步也不能退。”
龟三财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缓缓摆动,背上的甲壳泛起一层微光。
“龟老说得在理。”泥鳅精的眼珠里透出狠色,“我家那些小崽子,懵懵懂懂活着的可不少。从前是没法子,如今机会摆在眼前,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浑噩到死?”
泥鳅一族向来抱团。旱季来临的时候,为了族群的存续,它们会一只接一只地吐出水沫,润湿同伴的身躯。所以只要黑鱼精敢说个“不”字,泥鳅精立刻就会扑上去拼命。
“你们……”
“你们究竟听没听清我的话?香火归我掌管,想要香火,便来找我交易!”
在妖族朴素的认知里,黑鱼精既然享受着清水村的供奉,那村子必然受他庇护。洪荒太大了,人族强者照应不到每一个部落。一些不大不小的聚落依附于各路妖王,定期献上贡品,也是常有的事。
“你……真能做主?”
独角黑蛟眼中浮起疑虑。清水村不过几千人,算不得大,却也不算太小。没有强力的妖族庇护,怎能占据这样丰饶的地界?可那女子反复提及此事,黑鱼精始终没有反驳。这让黑蛟不得不信,她说的或许是真的。
“自然。我们清水村从不欺瞒妖族。瞧,这皮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天道在上:今有清水河水神黑鱼,于舜帝二百三十一年,与清水村村民立约,条款如下……”
黑蛟身负龙血,虽未被龙族承认,家学倒还留存几分,识得人族文字。周围那些野妖连生存都已艰难,哪有余力学这些?正听到紧要处,黑蛟却忽然停住了。
“黑蛟,你倒是念下去啊!”
黑蛟没理会旁人的催促,只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名女子。
“当真只需挖出万斤淤泥……便能换得一丝香火?就是我们方才吞入腹中的那种?”
独角黑蛟的瞳孔骤然收缩。
河面上的风带着淤泥的腥气,他盯着那截翠绿的枝条——它正悬在半空,纹丝不动,末端捆着一团不断挣扎的黑影。碧水猴的吼叫被闷在层层缠绕的柳条里,只剩下模糊的、湿漉漉的呜咽。
万斤淤泥?百万斤?那些数字忽然变得很轻,像水面上倏忽破灭的气泡。他想起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许诺,喉头有些发紧。黑鱼精在一旁沉默着,那双鼓凸的眼珠转向别处,仿佛河岸上那片随风轻摇的柳荫里藏着什么灼人的东西。
“改改价钱?”独角黑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干涩,“行……都行。”
湿淋淋的猴子先前蹲踞的位置,只剩下一道被利爪撕开的水痕,河床 ** ,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窟窿。风从那些窟窿里穿过,发出细微的呜鸣。
“没意见。”黑鱼精终于开口,语调 ** ,“你随意。”
它的尾鳍轻轻摆了一下,搅起一小片浑浊。那目光掠过柳树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里面没有恐惧,倒像是一种……认命般的了然。
柳枝收紧了。
缠绕的椭圆形茧状物内部,传来骨骼被挤压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即戛然而止。翠绿的枝条缓缓回收,将那团东西吊上了树梢,在枝叶间微微晃荡,像一枚奇异的、尚未成熟的果实。
岸上,柳树的万千丝绦依旧随风拂动,柔和得仿佛从未离开过原地。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凛冽的、属于爪风的锐意,以及河底那些突兀的孔洞,证明着片刻前这里曾有过一场短暂的冲突——如果那能被称为冲突的话。
独角黑蛟移开视线。他看向清澈的河水,水底细沙的纹路清晰可见。他忽然觉得这河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鳞片下血液流动的声响。
“怎么称呼?”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柳枝在风里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回答。
第448章
47
只有叶片摩挲的沙沙声,持续不断,覆盖了河面上所有其他的响动。
至于为何称其为大能,这问题简直多余——若非真正的大能,又怎能教出这般了得的徒弟。
“她叫柳儿,是我师妹,这名字还是我起的呢!”宝月扬起小小的脸庞,神色里满是得意。黑蛟听了,面色顿时凝住。
“真是好名字,宝月姑娘取名果然别出心裁!”龟三财在一旁连连点头,接着说道,“像我,给自己起名龟三财,只因我在家中第三个开启灵智。那天我爹在外头意外得了一笔横财,就给我取了这个名。”
“哇,原来名字背后有这么多讲究?”宝月蹙起眉尖,暗自决定也要给柳儿起个同样意味深长的名字。
“柳儿是柳树,也是珍宝,那就叫……柳宝树!”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张帆,轻轻抬了抬眼。完了,柳儿,这回为师可帮不了你了。
柳儿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安上了一个新名号。此刻她正提着那只碧水猴,一遍遍抡圆了甩动。
“咳,宝月,该说正事了。”
“哦,你们商量好了没?这生意还做不做?”
“做,当然做!宝月姑娘,我出五万斤!”
“你这黑泥鳅,价也压得太狠了,我出七万!”
“八万,我只要八万斤换一缕香火!”
价格很快被推到了十万斤换一缕香火。更机灵的是,宝月宣布向所有水妖开放收购——只要把淤泥送来,清水村这边照单全收。
这一下,彻底断了黑鱼精继续盘剥手下水妖的路子。毕竟同在清水河讨生活,谁还愿意白白替他出力?生活在此的水妖都清楚,这里真正做主的可不是那条黑鱼。
‘原来这就叫内卷呀。’宝月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心里默默给师父记上一功。
“不行!你们不能在清水河里挖淤泥,这地方归我这水神管!”
“哦?是吗?”
不知何时,张帆已立在黑鱼精身侧,声音平静地传来。
“那当然!”黑鱼精没辨出是谁在问话,理直气壮地答道。
“这样啊。”张帆低笑一声,缓缓问道,“那不知这位清水河神,神品是第几等?神位大印又在何处?本座乃天庭九霄神将,若你真是正神,你我倒还算同僚。”
“什么神品……神、神位?”黑鱼精终于反应过来,漆黑的脑袋僵硬地扭了过去。
看见张帆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它双腿一软,险些从水面上跌下去。
“怎么,没有?那便是冒充天神了——这罪名可不小啊。”
“大、大神饶命!小的……小的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认下过错,本是最简单的道理。那些用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的举动,只会让张帆心中的反感更深一层。
黑鱼精的双膝砸在了地上,就在张帆的脚边。它的哭喊声又高又急,在空旷处回荡。“神君!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小的向往天庭已久,求神君指点门路,收我入门!”
就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它识海深处那团属于天道的功德金光,骤然亮了一瞬,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残丝,勉强维系着。
“认罪倒算爽快。”张帆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向来不喜旁人跪我。罚你封印湖底三年,算是警诫。”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痕迹。天道功德……若是这黑鱼精身上没有这点功德护着,它会不会咬牙抵赖到底,然后被自己顺手了结?
“可惜了。”张帆的目光落在它身上,那点冷意像冰锥的尖,“你剩下的功德太少,否则,你本该记得,我从不让人下跪。”
他抬起手,甚至没见什么光华流转,黑鱼精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径直压入湖心深处,封禁起来。这黑鱼精心里何曾真正接纳过清水村?对它而言,那不过是个汲取香火的场所罢了。倘若真与村子气运相连,它又怎会做出那些损害村子利益的决定?
周围的水妖们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天仙境界的黑鱼精在那位抬手间便没了踪影。它们屏住呼吸,纷纷垂下头颅,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战栗:“拜见神君!”
“老师。”一个声音恭敬地响起。
“嗯。”张帆应了一声,视线并未转向说话者,“清水村的规矩,你仔细同它们分说清楚。我有个老朋友到了,得去迎一迎。”
话刚说完,他的身形便已从原地淡去,仿佛从未站在那里。
咚!
咚!
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从遥远的地平线那头传来。每一声响动,都让脚下的大地随之震颤,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逼近。
那是七个巨人。他们的身躯耸入低空,每一尊都超过百丈。巨大的脚掌每一次踏落,都深深陷入泥土,激起沉闷如鼓的轰鸣与地面的摇晃。他们正朝着清水村的方向,迈着沉重而迅捷的步伐奔跑。
“大巫,您说的那个会给食物的人,真的在这方向吗?”奔跑中,一个巨人瓮声瓮气地问,声音像滚动的巨石。
“是啊,大巫,我们啃了三个月的石头了!我们自己还能撑,可族里的娃娃们,快要受不住了!”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带着焦灼。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被称作大巫的季藜声音洪亮,在风里传得很远,“张帆是我兄弟!我带回去的那些东西,你们不是都尝过了?那样的袋子,我在我兄弟那儿,亲眼见过上万个!”
作为极力说服整个部落跟随他出来“谋生路”的鼓动者,季藜这一路上没少描绘张帆的慷慨与可靠。
“你还有脸提这个!”旁边有巨人抱怨,“非说张兄弟在天上,结果呢?我们扑了多少次空!”
“那不是后来弄清楚了嘛!”季藜辩解道,“张兄弟也是刚下界不久!”
巫族乃大地所钟爱的族群,除了执掌空间的帝江一脉,其余部族在空中飞遁的速度实在算不上快。季藜领着这群同族,从地仙界一路追寻,穿过九天星域,甚至跑到天庭门口打听消息,却总是迟了一步,始终跟在张帆身后,连他扬起的尘土都吃不到新鲜的。
“这能怪谁?还不是你把追踪印记放在张兄弟身上,结果一打起来就给震散了!”又有族人翻起旧账。
“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忽然插了进来,打断了巨人们的争论。张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半空。
“此事可怪不得季藜兄弟。”他笑着说道,目光扫过那七个巍峨的身影,“是我与强敌交手时,疏忽了,未能将印记妥善留存,倒让各位奔波寻觅,实在过意不去。大巫莫要见怪才是。”
张帆的笑声在空气里荡开,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滋味。小半年了,巫族的影子都没见着,他还以为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原来是季藜这家伙,循着很久以前留在他身上的那道印记,一路摸过来的。当初他与太阴星君在星空间交手,战场虽围绕着那颗冰冷的星辰,却从未固定在一处。星空太过辽阔,仅仅是一颗太阴星光芒所能照亮的范围,便延展出去不知多少万里。这样都能找上门,张帆只觉得这事本身就不太对劲。
“你就是大巫提起的,那个能让我吃饱的张帆?”
一个脑袋从下方探了出来,满头细密的小辫随着动作晃动。那双眼睛正打量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
“是不是,到了地方你们自然清楚。不过,各位这身形,恐怕得收一收。”
他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为何只来了七位巫族,但这总归算是个开端。
紧接着,他目睹了或许此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好说,好说!”
那七位巫族点着头,随即开始在身上各处摸索。有人从浓密的发间拎出几个蜷缩的人影,有人从宽阔的肩头捏出几个,还有人解开衣袍上的口袋。更有一人,从身后扯出七八根长长的绳索,绳子上竟拴着一连串的人,像是一串沉重的果实。
“这是……?”
张帆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也就是巫族身躯强韧,换作寻常人族,这般折腾一路,恐怕折损过半。
“哦,他们啊。天巫以下的族人,就算显出本相,脚程也嫌太慢。”
一个稚嫩却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名叫后垛的巫族耳边爬出,纵身一跃。
轰隆!
地面震颤,尘土飞扬,一个十几步宽的浅坑赫然出现。名叫巫小小的孩子从坑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沾满灰土,却咧着嘴大笑,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
张帆抬手制止了他靠近,扔过去一袋沉甸甸的肉干,示意他到旁边去。很快,巫族们便将携带的族人全部“卸”了下来,开始清点数目。
看着眼前这一百多号人,张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动身吧。”他最终挥了挥手,“看在季藜的份上,今日这一餐算我的。但从今往后,你们得自己出力,换取吃食。”
听到这话,身形已缩至常人大小的季藜,不由得挺直了背脊,感受着周围同族投来的、带着羡慕的目光。
“季藜大巫的脸面,真能换一顿饱饭呢!”
“可不是,上一回吃到撑,还是半年前大巫回来那次。”
“大巫果然没哄我们。”
张帆沉默着,一时无言。巫族永不屈服,除非……管饭管住?望着那位面子价值一顿饭的季藜,他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不知该往何处倾泻的疲惫。
从清水村到那片林子的路并不长。巫族里最年幼的几个孩子奔跑起来,也能抵得上人族中那些经验丰富的战士。所以没花太多时间,他们便回到了村中那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
第449章
48
空地上早已摆开了阵势。大块的兽肉架在火上,只匆匆烤过,表面刚变了颜色,内里还是鲜红的。有些肉块边缘甚至渗着暗红的血水,顺着焦黑的木架缓缓滴落。这是张帆早些时候吩咐山去准备的。巫族众人看见这场面,一时都静了下来,没人出声。
“去吧,”张帆挥了挥手,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管够。”
短暂的寂静被一阵欢呼打破。人影朝着食物涌去。季藜也要往前冲,却被一只手轻轻拦住了。
“大巫,”张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边来一下,有些事得商量。”
“什么事?”季藜的视线牢牢粘在那些滴着血水的肉上,头也没回,“不能等吃饱再说?”
张帆看了他片刻,终于松开手。“算了,你先去。”
季藜立刻像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一块沉甸甸的黑色石块递到张帆眼前。
“瞧瞧,”玉鼎真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不是你说的那种……煤?”
张帆接过石块,指尖稍一用力,黑色的表层便碎裂开来,露出里面同样漆黑的碎屑。“是它。”他确认道。
“东西是找到了,”玉鼎的眉头却没有舒展,“但这玩意儿……有点麻烦。”
他知道张帆一直在费心教导清水村的普通人。可这黑色的石头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石中火气——那是构成三昧真火的源质之一。对于稍有修为的炼气士而言,这 ** 气自然不算什么。可仙道根基本就稀罕,人族大多走的是锤炼气血的路子。那些连凡境都未突破的战士,根本驾驭不住石中火。一旦引燃这黑石,腾起的火焰恐怕会伤及毫无防备的普通人。
“不止如此,”玉鼎补充道,“那矿脉深处,有些地方石中火气积聚得浓,稍有不慎,恐怕会出人命。”
“明白了。”张帆点了点头。神话笼罩下的天地,万物自有其法则,与寻常世界不同,这并不意外。东西既然找到了,办法总归能想出来。
“另外,”玉鼎顿了顿,“铁矿倒是也有,里头掺着些铁精。你这带火气的黑石,本来正好用来炼化它们。”
“这倒难办了。”张帆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燃料若用不了,炼铁的事岂不是空谈?
正思忖间,一个含糊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凡哥哥,你干嘛呢?”
巫小小抱着一颗比她脑袋还大的鳄鱼头,啃得满脸是油,蹭到了张帆身边。
张帆瞥了一眼那颗狰狞的鳄鱼头,有些无奈。“哥哥有事,你先去吃你的。”
“哦。”小姑娘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张帆手里漆黑的碎石块,“不过凡哥哥,你拿着这种会烧手的石头做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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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明悟。关于功德造物的传闻,他并非一无所知。
上古之时,仓颉刻画文字,鬼哭神嚎,天降粟雨。他手中那截用来书写的炭条,以及承载字迹的沙盘,后来皆成了功德所钟之物。据说那炭条写出的字迹永不磨灭,甚至能令画中之物活过来,跃出纸面。而那片沙盘,则化为无边无际的空间,自成一方天地。
“正是如此。”
玉鼎真人抚着颌下长须,眼中透出几分得色。能让张帆露出这般神情,倒也不算白费工夫。
张帆道了声谢。他先前提出的几样工具里,唯有独轮车与犁最容易打造。至于风车、高炉和造纸池,都需要反复调试,无法一蹴而就。
既然明确了方向,他便不再拖延,转身去安排了。
三日后,村口的空地上。
九辆独轮车静静停着,其中八辆略小,一辆稍大。清水村的村长山,领着七位村民与巫小小站在车前。巫小小单手便将一辆车提起,其余八人也各自握住了车把。
车上堆满杂乱的物件,巫小小那辆甚至绑了几块沉重的石头。
“开始吧。”
张帆话音落下,九人推起车辆,绕着空地缓缓行进。
“真轻省……一点不觉得累。”
一名村民眼中闪过讶异。以他中级战士的体魄,扛起五百斤货物本不算难事,可这车上装载的何止千斤。往日负重久了,难免筋肉酸胀,如今推着这木轮车,却仿佛能一直走下去。
“转弯也灵便,不像从前背着东西,转身都怕碰着人。”
“好,这独轮车成了。”
张帆点头的刹那,天色骤然变幻。
祥云层叠涌聚,铺满了天际。天道与人道的气息同时降临。
天道功德落得不多,只洒下三百斤光雨便消散了。对天道而言,独轮车不过是一点微末新意,不足为道。其中一半功德均匀渗入九辆车身,镀上一层淡金;余下一百五十斤,张帆独得百斤,张铜山分得三十斤,剩下的散给了参与制作的工匠。
人道却截然不同。
五十亩宽广的功德庆云缓缓压下,将九辆独轮车彻底染作璀璨金色。车上货物仿佛坠入无底深渊,骤然缩小、消失。
“变轻了!快,试试还能装多少!”
山兴奋地抬起车把,催促旁人继续往车上堆放重物。
推车上的货物不断增加,每次添置的瞬间却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反复尝试后,九辆独轮木车各自承载了远超百万斤的重物。令人诧异的是,推动它们所需的力气与寻常空车并无二致。
太乙的目光落在张帆脑后那片流转的光晕上——三层金轮交叠辉映,散发着温润的光芒。“若是凭这三重功德金轮去争人族共主之位,恐怕舜帝会立刻让出位置。”他低声说道。
人道功德滋养的主要是气运与悟性,虽不及天道功德那般包罗万象,却也是难得的珍宝。对修行仙道之人而言,它能涤除业障、助长修为。
“神君,您吩咐打造的犁具已经完工,是否要去查验?”天蓬说话时,视线忍不住瞟向张铜山脑后那圈浅淡的光轮。想到张帆要求的九把曲辕犁均已制成,他心头便涌起一阵灼热。
“那就一同去看看吧。”张帆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功德?他早已见得太多。
“是是是,同去同去!”黄龙真人紧挨着张帆身侧,神情殷勤。玉鼎与太乙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没有开口。尽管黄龙这般姿态着实折损十二金仙的颜面,可功德的 ** ,谁又能轻易抵挡?
随后,天穹再次洒落光辉。这一回,天道赐下的功德庆云竟有五片之多。曲辕犁能深耕土壤,打散板结的地气,便于洪荒地脉流转。随着这件农具逐渐传开,张帆的功德与气运还将持续增长。
人道功德又为张帆增添了一重光轮。洪荒之中,天道与人道功德的极限皆为九重,每叠加一重,所需功德便翻倍递增。若九重圆满,便是人道圣人之境。
如今的人族三皇便停留在此等境界,但他们倚靠的是整个人族的信仰支撑。毕竟人道本源,本就源于众生。因此,获得全族认可的三皇,其每项功绩都会被不同程度地放大。
像张帆这般,纯粹依靠人道认同的功绩累积,难度何止高出千百倍。可倘若他真的达成九重圆满,便能铸就真正的人道功德圣体——不必困守火云洞,只要人道存续,他便不朽。
“师兄,你说他……真有可能成为完整的人道圣人吗?”玉鼎的声音压得很低。三皇那般半成品的圣境,实则已与人道彻底绑定,论及战力,至多算是亚圣。
“绝无可能。”太乙摇头,“若想以人道功德成圣,除非人族统御天地人三界,否则不过是虚妄罢了。”
黄龙微微颔首。张帆身后,四圈金色的光晕静静悬浮,流转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
如今的人族,所占据的不过是洪荒大地最为丰饶的那一小片土地,远谈不上广阔。西边是无尽的沙海,南域遍布着灼热的火山,北方则是毒瘴弥漫的沼泽,都不是凡人能够轻易涉足与生存的疆域。
更何况,那坐镇幽冥的平心,以及高居天庭的玉帝,他们的意志同样清晰。人族若想将足迹踏入那些被天道与地道所笼罩的区域,除非低下头颅,表示顺从。
然而,一旦选择了臣服,即便人道的力量依旧会如影随形地提供些许庇护,那些臣服者,在本质上,已经与人道的主体产生了隔阂。
玉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人道的气运,供养三皇五帝已是极限。纵然有人能累积九重功德,那至高的圣位,也早已没有了空缺。”
聚众之力,方为人道根基。可眼下散布于洪荒的人族,总数不过百亿之众。这个数字,支撑起现有的格局,便已绷紧了每一分潜力。
圣人是怎样的存在?是大道与天地相合,自身意志便等同于天意的至高之境。想要抵达堪比天道圣人的层次,所需的消耗,远非三皇这等依托气运而存的“伪圣”所能比拟,那是千百倍的差距。
“倘若……他真能走到那一步,凝聚九重功德于一身呢?”黄龙的目光投向远处那抹金色,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相信,“到了那时,人道难道还供养不起一位属于自己的圣人吗?”
太乙与玉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味。这话在道理上挑不出错,可实现的路径,却渺茫得如同独自在虚无中开辟出一个与洪荒同等规模的世界。若真能做到那般地步,又岂会在意一个“圣人”的名位?便是成为那方世界至高无上的主宰,也只在翻手之间。
就在他们言语之间,清水村的日子正悄然发生着变化。那些新造出的、带着弧度的犁具和独轮的木车,开始出现在田埂与道路上。村中的劳作,因此变得顺畅了许多。
第450章
49
名声像掠过原野的风,慢慢传开了。尤其是那些曾在灾荒中流离至此、又在此地扎下根的人,眼见着自家碗里的粥饭日渐稠厚,便想起了远在他乡的骨肉亲族。清水村正需要更多的人手,于是,口信捎去了,脚步也跟来了。三三两两,继而成群结队,不同部落的幸存者,朝着这个村庄汇聚。
随后,借助风力的磨坊与提水灌溉的轮车也被搭建起来。当它们开始转动,天穹之上,再次有金色的云霞垂落,这一次,格外丰厚。或许是因为这巧妙的构造,暗合了调理紊乱水汽的天地之理,此刻的洪荒,正需要这样的平衡。
但并非所有的创造都能得到天地的嘉许。那座矗立起来的、用以熔炼金属的高大炉窑,在喷吐出第一股灼热铁流时,带来的不是功德,反而像是一丝无形的、来自更高处的冷冽注视,悄然削去了张帆些许缥缈的气运。
张帆站在腾起热浪的工棚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身躯魁梧的巫族汉子,用特制的长柄器具从炉中舀出炽红滚烫的铁水,稳稳注入旁边排列整齐的石质模具。空气里弥漫着炭火与矿物熔融的独特气味,还有汗水滴落在高温地面瞬间蒸发的嘶响。
天庭工匠们带出的学徒们挥动手中工具,敲击声此起彼伏。农具的缺损处在他们捶打下逐渐复原。
黑烟从高炉顶端持续涌出,一团团升腾的浊气污染着天地间的灵气。这正是天道对张帆施以惩戒的缘由——那些燃烧产生的废气令自然法则感到厌弃。
“错误谁都会犯。”太乙真人眯起眼睛,袖袍轻拂便将高炉上方的浊气尽数收走,“你这炉子为人道挣得的功德,已经让你凝出第五层金轮了。天道尚有不全之处,何况修行之人?该知足了。”
他以人道功德洗刷自身因果罪业,此刻已能隐约感知天地法则的脉络。至于被天道削去的气运,原本就不算多。更何况他是阐教 ** ,有盘古幡镇守气运,只要不是天罚降临,便无需忧虑。
而张帆那边,天道削去的部分还不及人道赐予的百分之一,实在不必忧愁。
“是我贪心了。”张帆抓了抓头发。他未曾料到高炉会引来天道反感。幸好人道认可此物对文明的推动,未加责罚,否则损失就大了。但在张帆看来,自己本是为了推动洪荒世界发展而来。没赚便是亏,天道竟还削减他的气运!
“哼!”
黄龙真人闷闷地发出不满的声音。由于世界差异,材料性质完全不同。他挖的那些池子里浸泡的木块、树皮、稻草,没有一样软化。
“真人不必着急。”张帆笑了笑,“或许是我记错了。可能需要先蒸煮,再放入池水浸泡?”
他确实不曾仔细了解纸张的制作方法。前世翻阅那些穿越故事时,谁会特意记住这些细节?遇到相关段落都是直接跳过的。
“怎么不早说!”
黄龙瞪了他一眼,转身匆匆向北山赶去。那边有他挖出的上百个土坑,里面泡着各式材料。
“如今清水村诸事已上正轨,我也该闭关了。”
这段时间张帆忙于积攒功德,修炼反倒松懈了。高炉炼铁之事给他敲响了警钟——这是个伟力归于自身的神话世界,前世的经验未必适用。在实力不足之前,不宜过于张扬。
就像高炉建成时天道降罚,削去他不到万分之一的气运。而玉鼎与太乙二人头顶盘古幡震动,竟将天道威压直接挡回。
这便是力量的差距。
山峦沉默地承接着那道声音。
“此后这片村落交予你手。待来年洪水将至时,我自会归来。”
“谨遵神君之命。”
张帆的身影正从清水村的日常中渐渐淡去。
该传授的早已传授——毕竟河蟹神兽游荡诸天,他不得不步步谨慎。
余下的路,该由他们自己走了。
交代完毕,他转身踏入悬浮的战舰,闭门不出。
一瓶瓶浓缩的太 ** 华,一枚枚蟠桃炼成的金丸,被逐一摆在面前。
如今的张帆,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站在何等境界。
若单论大道法则,他的数学之道已抵近准圣后期的门槛;
可那颗心所承载的道,却仍停留在大罗金仙的初阶。
然而心之道并非靠闭关便能圆满,它需在尘世中践履印证。
正如太上阐述无为,元始演绎天理,皆非闭户造车可成。
在这方神话浸透的天地里,心念本身便具备真实不虚的重量。
只要清水村仍在蔓延,他的道便随之生长。
最滞后的反倒是修为本身——依旧困于金仙的桎梏。
“但人渐渐多了,仅靠人力掌管终究不足,终究需要律法的绳索。”
他眉峰微蹙,识海深处那枚再度明亮的演道珠缓缓旋转。
“……连律法皆可推演?”
张帆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枚珠子。
既然演道珠能解,他便不必再费心神。
“先让不朽之气圆满,再铸不朽星辰。”
依照演道珠所衍的最强金仙之路,他眼底映出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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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阴之华与太阳精粹如流水般涌入喉间。
蟠桃金丹似零嘴般被接连吞服。
到后来,他索性施展神通,将头颅化得如屋宇般庞大,
不分丹药、月桂子、星辰凝露,尽数纳入口中。
“不朽星辰——凝!”
喝声如雷,上百道不朽之气奔涌着灌入紫微星内,
将那整颗星辰彻底浸透、融合。
这已非以往以法力星辰承载不朽气息的旧途,
而是将不朽之气作为根基,与星辰本源交织,
蜕变为全新的存在——
不朽星辰。
这是演道珠为他推演而出,最贴合自身大道的路径。
他人以不朽之气筑基,他却直接以大道为基。
星辰的永恒本质能够承载星穹轨迹,亦能融汇荒古诸道。
譬如那轮不灭的烈阳,便可纳入炽焰之道、极阳之道、纯阳之道等等。
倘若此法真能成就,纵使未至圣境,也足以与圣人比肩。
昔年妖皇执钟御阵,以星斗横击圣威的景象,或将重现。
只是资源的消耗,实在骇人。
才凝成三十六颗永恒星辰,积累已耗去大半。张帆的眉心微微拧起。
“天庭的库藏几乎被我搬空,若再伸手,只怕南极仙翁要坐不住了。”
自选定这条道途起,他便清楚自己将如深渊般吞噬灵物。
玉帝曾拂袖允他自取府库——那简直像将饿鼠掷入米仓,凡所见皆揽入怀中。
诞生于日核的炎晶,星力凝结的辰露,乃至天河百年方凝三滴的水精,皆被他取走千数。
可他始终记得太乙真人曾说:大道之基,至少需千缕不灭气机。
然而紫微、太阳、太阴这等星辰,岂能仅容千缕?
于是唯一的结局便是:资源,不够了。
足以供养十位修士直抵大罗的积蓄,竟不够他铸全三百六十五颗主星。
“罢了,继续修持。资源……往后总能再谋功德。”
他心一横,再度闭目。缕缕不朽之气从虚空渗生,如雾如丝。
与此同时,刚送走玄都法师的多宝,正携着碧游宫之宝,踏往清水村的路。
风尘沾满衣摆,他如寻常旅人般望向村口老者:
“无量天尊,此地可是清水村?”
自三皇定伦、五帝相继,人族鼎盛之下,亦缠结无数因果。
如今劫气弥漫天地,诸般业力皆被引动。天道欲借人族气运圆满之机,涤清这万千缠结。
多宝不敢在人间妄动法术,生怕一丝劫气沾染,便被迫坠入劫中——再安稳的大劫,终究是劫。
老者抬脸,斑驳的皱纹里绽出笑意:
“后生,也是来投咱们村的?”
“贫道乃方外之人……”
“嗨,都这么说!”老者摆摆手,截断话头,“前头来的几个道士,开头都这般讲,后来不也舍不得走了么?”
他转身,枯瘦的手指往村道深处遥遥一点。
竹笠边缘垂下的阴影晃了晃,老者伸手指向那条土路。“往前,走半个时辰,瞧见清水村的碑,便到了。”他转身踏入稻田,笠帽下传来含糊的笑音。
多宝的视线追着那佝偻的背影,忽然定住了。田垄间的穗子沉甸甸垂着,谷壳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只有修道者才能察觉的莹润光泽。那是灵粮。他呼吸滞了一瞬。
这不可能。他对自己说。作为尝遍百草的神农的 ** ,多宝太清楚灵粮诞生的条件——非得是灵脉滋养不可。灵气稀薄之地,纵使播下灵谷,长出的也不过是凡俗稻米。可眼前这片田地,泥土里透出的灵气稀薄得可怜,禾苗却分明结出了蕴含灵气的籽实。
“老师……”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蜷了蜷,“您让我来见的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灵粮的好处,神农岂会不知?但即便是人族共主,也无法将珍贵的灵脉尽数用于耕种。能划出零星几块灵田已是极限。可现在,有人竟在寻常土地上种出了灵粮。多宝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松软,指缝间漏出的气息确实微弱,却隐隐带着某种均衡的、被驯服过的温润。这不是蛮横堆积灵气的结果,倒像是……土地本身被调理到了恰好能孕育灵谷的状态。
他想不通。五谷生长所需,难道不是灵气愈浓愈好么?为何这贫瘠的土壤反而能成事?就像教导 ** ,一味灌注法力往往适得其反,需得顺应其经脉禀赋,徐徐图之。可这道理,又如何用在泥土与种子上?
第451章
50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多宝回过神,低头看去。道路由某种灰白色材料铺就,坚硬平整,与周遭土径截然不同。他抬脚踩了踩,闷响两声。这东西,倒从未见过。
步履加快,不到一刻,一片屋舍连绵的聚落出现在视野尽头。多宝停下脚步,眉梢微微扬起。这规模……怕是能容十万之众。如今人族王都虞都,也不过二十万人罢了。眼前这被称作“村”的地方,竟抵得上半个都城。
正怔忡间,一个声音从侧旁传来:“道友是头一回来吧?”
多宝转头,见一中年道人含笑而立,衣袍简朴,目光却清亮。他执礼回道:“道友如何看出?”
道人笑而不答,只朝路中努了努嘴。一名赤膊壮汉推着辆单轮木车稳稳经过,车上堆满新割的禾束,轮子轧过灰白路面,几无声响。多宝的目光追着那车,又缓缓扫过远处层叠的屋脊,田垄间起伏的穗浪,最后落回道人脸上。
“此地,”他缓缓道,“与别处很不一样。”
那身影收回目光,面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
“是我失态了。”他说道。
自称子虚的道人并未觉得尴尬,反倒因此生出几分亲近。三个月前,他初到此地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道友心性稳得很。”子虚摇头笑道,“我初来那日,可比你狼狈多了。”
多宝微微颔首。眼前这人修为不算高深,心境却已透出几分澄明气象,值得他平视相待。
“唤我多宝便是。”他顿了顿,视线忽然转向远处,“那是……巫族?”
五米上下的壮汉扛着满筐黑沉之物,正大步走过街巷。沿途的人族见了他,都笑着招呼,神色间毫无异样。
“大壮,又去矿上了?我这有刚割的蜜,要不要留些?”
“留着留着!等我交了今日的份例就来取!”
“五步蛇,剧毒的,新鲜着呢!”
“蛇我要了。酒就不必啦,家里那位大人订了天庭来的烈酿,今日该送到了。”
“龙吉公主带来的那种?我怎么没瞧见告示?”
“你整日守着摊子,哪会去看通传板?不说了,我得快些,晚了怕抢不着。”
“喂!顺手帮我捎一坛!”
喧嚷声中,那壮汉早已加快脚步,身影没入巷子深处。
“在这里,巫族与人族并无分别。”子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清水村的立村之人早先立过规矩:不论出身,不犯禁例,便是这里的住民。”
多宝的眉头并未舒展。“巫族天性躁烈,不惯约束。管理者不怕生出乱子?”
他见过太多巫族聚落,人数稍多便起争斗,除了几位祖巫坐镇的大部,少有能长久安宁的。
“这倒不清楚。”子虚望向远处起伏的屋脊,“他们也动手,但从不在村里打。要打,便去该打的地方。”
子虚道人抵达前,这片地界曾出过一桩事。两名巫族汉子不知为何扭打起来,砸塌了半截土墙,掀翻了三口陶缸。龙吉知晓后,什么也没多说,只吩咐下去:那两位,接下来三日,不得进食。
巫族体魄强横,饱餐一顿,往往能抵月余消耗。起初,两人浑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惩戒轻飘飘的。可真到了时辰,被单独关进一处石屋,事情便不同了。龙吉特意指派了几名同族,日日端着香气扑鼻、夹着猩红肉糜的烙饼,提着用五样毒物浸酿的仙家酒浆,就坐在他们眼前,慢条斯理地享用。咀嚼声,吞咽声,还有那酒液晃荡的轻响,一丝不漏地钻进耳朵。
三日后,石门打开。出来的两个高大身影,脚步虚浮,眼眶竟是红的。自那以后,巫族之间再有龃龉,都会默契地远远避开人族聚居的村落屋舍,寻一处荒僻野地解决。龙吉的名字,也成了某种无声的威慑。即便是最顽劣的巫族幼童,听见这名号,也会立刻收敛玩闹,变得异常安分。
“听你这么一说,”多宝目光里透出些兴味,“我倒真想见见这位立规矩的人了。”
两人继续沿路前行。不多时,多宝瞧见前方路上晃悠着一个奇异组合:一头鬃毛粗硬的猪妖,背上稳稳坐着个穿短褂、背布包的孩童,瞧着像是学堂里的学生。
“二……张磊,咱们可讲定了,”猪妖哼哼着,口吐人言,“往后你上学散学,我都驮着你。但你家里那几亩田,得全包给我家来耕。”
“知道啦,十九叔。”孩子拍拍猪妖厚实的脖颈,“不过您可别再叫我那个旧名儿了。”
多宝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转向子虚:“道友,这妖族怎会……”
巫与妖,世代血仇,见面便是不死不休。有巫族部落盘踞之处,方圆百里,寻常妖族绝迹才是常理。
“哦,你说它们啊,”子虚道人见怪不怪,抬手往前一指,“都是来找活计谋生计的。随我来一看便知。”
他引着多宝来到清水河畔。河滩上景象繁忙:一条头生独角的蛟龙,正奋力将一筐筐漆黑河泥从水底托起,运至岸上。它周身鳞片沾满泥浆,喘息粗重,显然已劳作多时。
岸上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张质地奇特、光滑洁白的薄片,用一杆细笔在上面勾画计数。
“……一千四百九十……一千五。好了,一筐三万斤,总共四千五百万斤。”少年抬起头,声音清晰,“按你和张朝管事定好的价码,三十万斤淤泥换一缕香火。这里该是一百五十缕,数目可对?”
“对,对!一点不错!”那天仙境界的蛟龙,竟对着这毫无修为的少年连连点头,硕大的头颅甚至显出几分近乎谄媚的急切。
“那么,是记在账上,还是即刻兑付?”
“现在!就现在!”蛟龙忙不迭道,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河面,溅起浑浊水花,“我家那侄儿灵窍将开未开,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少年不再多言,只在手中白片上轻轻一划,随即侧身,向身后一位始终沉默伫立的老者微微颔首示意。
老者将祭品摆放整齐,檀香点燃时青烟笔直上升。他抬手示意,一百五十名赤膊汉子从树林阴影里走出,齐刷刷跪倒在潮湿的岸边。他们俯身叩拜的瞬间,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他们低垂的脊背上飘起,汇聚成一片朦胧的雾。
湖面炸开一道黑色闪电。
那东西跃出时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像碎银子般泼洒。它身长近十丈,鳞片在空气中摩擦出类似金属刮擦的声响。它张开嘴,那团金色雾气便打着旋儿被吸入口中——整个过程快得只留下残影。吞下光雾后,它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原本混沌的眼珠忽然清亮起来,转动着打量四周。
“灵窍开了?”老者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吧,你娘等你回去。”
黑色蛟龙用尾巴拍了下自己的头,动作有些笨拙。然后它扭身扎进湖水,溅起的浪头打湿了最前排那些汉子的裤脚。
多宝站在远处的老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他看得清楚——那些飘起的金色光点里,掺杂着几缕极淡的青色丝线,还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紫金色痕迹。那是人道清辉,甚至有一丝功德混在其中。
他感到喉咙发干。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人道居然还在往外散这些东西?
道本无分。就像幽冥深处那位娘娘,化身为轮回之后,便成了道的一部分。地府显现时,地道便与天道交融在了一起。等到人道圆满那天,同样会汇入天道洪流。到那时,人族那几位皇者才能真正执掌圣位——虽然那圣位究竟有多少分量,谁都说不准。
“那些妖族愿意留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个。”子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掩饰的得意。修养归修养,能在别人面前显摆见识,终究是件愉快的事。
“妖族繁衍不难,难的是破开蒙昧。”子虚继续说着,目光仍盯着恢复平静的湖面,“人道清辉对开启灵智来说,是顶好的东西。所以它们才肯在这儿干活。”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多宝,“道友可注意到那香火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多宝重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准圣的感知早已将刚才每一个瞬间刻入记忆。他之前全被清辉和功德吸引了注意,此刻重新回想——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子虚的脸。
对方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些:“道友察觉到了。”
“这不可能……”多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未经炼化的香火,怎么会几乎不沾因果?”
凡有祈求必有牵连。香火从来与因果死死缠绕,这是天地间的常理。可刚才那些金色光点,纯净得让人心悸。
香火从何而来?是人们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时,从心底升腾起的那点念想。神收下了这份念想,便欠下了一笔债。若迟迟不还,跪着的人直起腰,眼里那点虔诚就会变成淬了毒的钉子,一根根扎回神的身上。这便是香火里甩不掉的孽债,任你是圣人,也斩不断这纠葛。圣人能做的,不过是把愿力与罪业分开,像淘金般筛出些干净的东西。天金,天银,便是这么来的。天庭深处那口池子,日夜翻涌,洗去的不是污浊,是人心换来的因果。
可这里,为何寻不见一丝因果的痕迹?
香火是宝物,神靠它活着,仙用它炼器、布阵。没有香火的神,就像断了根的树,只能在寂静里一寸寸干枯。多宝的目光扫过村子的每个角落,最终落在那点异样上——寻常人焚香叩首,清水村的村民却在祭拜前,与那蛟龙交换了一张纸。
第452章
51
“道友眼力不凡,正是那张纸。”子虚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敬畏,“他们叫它‘纸’,据说是村子最初那位引路人的主意,由黄龙亲手制成。诞世那天,据说功德如雨,金莲铺地。”
多宝耳中嗡嗡作响,他抬眼望去,劫气弥漫的天地间,唯有这一处,因果不染,孽债全无。他心头猛地一紧——这是什么时节?大劫正烈,天道与人道都在催动杀伐,要洗净世间一切纠缠,为的是天地能迈过那道门槛。这洪荒血土之上,怎会存着这样一块净土?
“因果清明……因为那纸上写的是‘合约’。”子虚的话断断续续飘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讲的是……两不相欠……心甘情愿……所以,没有因果。”
多宝感到指尖触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冰凉,柔韧,将他与某个 ** 隔开。他准圣的修为,竟听不清近在咫尺的话语。一股战栗从脊骨窜起,他明白,机缘就在眼前。若能捅破这层膜,他便能在师尊铺就的煌煌大道旁,另辟一条小径。若错过,或失败,他便永远只能是师尊座下那个捧着法宝的影子了。
子虚的话语还在空气里飘着,多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树梢顶端只剩下风穿过的声音。他盘坐在那里,指节微微发白,眼底的雾霭浓得化不开。
该往哪里走?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神魂深处。他学过很多,记得很多,那些宏大精妙的道理此刻却轻飘飘的,托不住一颗往下沉的心。远处村落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几点香火的光晕明明灭灭,那是子虚惦记的“宝地”,需要用劳作去兑换的东西。世间事,大抵如此,交换与计算。
“老师……”
低语散进风里。几乎在同一刹那,某种浩瀚而慈悲的意念拂过天地,如同静水深流,在他周身微微一顿。没有言语,没有指引,只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沉入虚空。
但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一股看不见的、温润而沉重的力量,悄然覆上他的肩头,随即渗入四肢百骸。多宝浑身一震,感到某种与自身紧密相连、却又更为磅礴的东西开始沸腾、燃烧。那热度并非来自体外,而是从魂魄最里层迸发出来,带着不惜焚尽的决绝。
高山另一侧,子虚没找到正林,只得独自往回走。他掐算着地气的脉络,心里盘算三千香火该怎么分摊才最划算。散修的日子,每一缕资源都得精打细算,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他忽然若有所觉,抬头望向那座山峰的顶端——夜色已然吞没树冠,什么都看不清了。
紫气跨越山海而至,不过瞬息。碧游宫深处,云床上的道人双目阖拢,脑后沉浮的阵图悄然收敛了一角光华。万年苦功,换这一缕倾斜。值或不值,他未曾计较,只是那孩子眼中的迷茫,让他终究无法全然 ** 。
燃烧。气运的火焰没有光,只有炙烤神魂的痛楚与清明。多宝额角渗出细汗,挣扎与困惑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却未曾消失。他忽然想起子虚那些关于“寄托”的议论,想起清水村村民搬运石材时粗重的喘息,想起更久以前,老师讲述“生机”时,眼中曾有过的、不同于剑锋的另一种锐利。
痛楚渐歇,火焰缓缓平息。残留的并非答案,而是一片被灼烧得异常干净的空白。他仍旧坐在树冠上,夜露打湿了衣袍。山下,子虚已经点起了灯,窗纸上映出伏案计算的身影。
多宝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色里倏忽散尽。他站起身,树梢轻轻一颤。路还在前方,迷雾未散,但脚下似乎踏实了一分。他最后望了一眼灯火处,转身,步入更深的黑暗里。
飞天战舰的舱门开启时,张帆跨步走了出来。他体内的星辰无声运转,原本需要漫长光阴打磨的阻碍,不知何时已悄然消融。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又隐约熟悉。
他站定,感知向周身蔓延。功德金轮在身后缓缓转动,周围浮动的紫色光点比往日更明亮了些。气运回来了,甚至比先前更厚实。不是恶意——若有算计,人道早该示警。既然无声,便是未来之事。百年光阴,足够应对许多因果。
岸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村民们正朝河岸聚集,低声交谈里夹杂着“神君”“出关”的字眼。张帆目光移向一侧,看见多宝立在远处,头顶的气运火焰正一寸寸黯淡下去。
原来如此。
多宝的声音这时飘了过来,带着某种陷入迷雾后的干涩:“……何为我自知?”
张帆看向他,忽然笑了。“自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自己知道的事,旁人如何说得清。”
多宝怔住,眼中的混乱似乎凝滞了一瞬。
张帆不再多言,转身朝河岸走去。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他脚步踏过甲板,发出沉闷的叩响。远处柳枝低垂,几个孩童躲在树后探头探脑。一切如常,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手重新排列过顺序。
因果已经系上,但绳结尚未收紧。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正从西边推来,遮住了午后的日光。空气里泛起凉意,像是要下雨了。
多宝仍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他头顶最后一点紫焰跳动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
多宝眼中骤然迸发出光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张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在他的道域感知里,那属于数学大道的脉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这涟漪的源头,正位于通天教主的大道与他的数学大道彼此衔接的那个点上。
“什么是我?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
多宝瞳仁里的迷雾渐渐散去,环绕周身的法则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仿佛冰层下苏醒的流水。
“原来如此,此人是通天圣人的道标。”
在这片洪荒天地,修行者若想登临大罗金仙之境,便必须彻悟属于自己的道,并将印记铭刻于道域之中。未能寻得己道者,往往会被天道的洪流吞没,最终沦为失去自我的空壳。然而,这并非绝路。最简便的一条路,便是依附于某位大能者的道统之下。不必苦苦求索自身,只需追随并理解他人之道,掺入少许自身的体悟即可。譬如通天教主的截天之道内,便承载着众多截教大罗金仙的印记。
身为圣人亲传的道标,多宝自然也将自己的印记留在了那里。
只是,这条路虽能相对轻易地踏足大罗,往后的路途却会受到道主的制约。除非,能对道主之道生出全新的、独到的见解,并以此为基础,开辟出一条旁支脉络。
就像张帆。倘若他未曾明悟己心,却强行开辟出数学大道,最终的结果,恐怕不是他被大道同化,成为大道在世间行走的躯壳,便是那数学大道被演道珠彻底碾碎。
“自今日始,截教之中,当有支脉道主诞生了。”
张帆心中已然明了。截教之内阴盛阳衰,几位达到准圣境界的门人里,唯有多宝是男身,其余皆是女修。
“善。”
通天教主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在那无形的道域深处,一道身着黑袍的道人虚影缓缓立起,朝着通天教主的印记方向,郑重施了一礼。
“道友,请。”
开辟支脉大道,不仅意味着分支道主寻得了前行的新方向,对通天教主的截天之道本身,亦有着难以言喻的裨益,甚至能推动那圣人道果趋于圆满。大道无缺,超脱物外,本是圣人追求的终极之境。因此,圣人无不期盼座下道标皆能开辟分支,悟出独属自身的道路。
多宝作为截教首位分支道主,自然当得起通天这一声“道友”。这不仅是对于道主的敬重,亦是对于大道本身的礼敬。
“谢师尊慈悲。”
多宝站起身,面朝金鳌岛的方向屈膝跪下,深深叩首。眼眶中有温热的东西滚落下来。随后,他再次直起身,转向张帆,同样伏地叩拜。
张帆向来不喜旁人跪拜,但这一次,他身形未动,静静地立在原地,承受了这一礼。
多宝跪下的动作很慢,膝盖触及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跪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自己终于寻见的那条路。张帆站在原地没有避开——他知道此刻若是让开,反而会折断对方刚刚立起的道心。
“截天之道,本就留有一线。”多宝的声音在道域里扩散开来,像石子投入深潭,“万物皆可求生,今日我才明白,我的道应当叫做‘无我’。”
他顿了顿,气息变得悠长:“天地所生的一切本该平等。唯有抛开自己的得失与立场,才能真正听见众生在求什么。”
黑袍道人的身影开始移动,从通天教主铺展的大道边缘向外踏出。一条光带在虚空中延伸出来,上面浮动着无数模糊的面孔,那些面孔时而哭泣时而低语,诉说着各自的苦难,又在光带的尽头化作释然的叹息。道人踩着这条由众生祈愿铺成的路,一步一步开辟属于自己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洪荒西北方向那片终年翻涌的血海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血浪拍打着暗红色的礁石,一个盘坐在莲台上的身影缓缓抬起了眼皮。四张面孔同时转向虚空,八只手臂上的符文微微发亮。缠绕在他周身的冤魂突然尖啸起来,声音里混着恐惧与兴奋。
“嗯?”四张嘴里同时发出低吟,“来了啊……我的道敌。”
莲台下方,赤红的火焰摇曳了一瞬。更深处,那座十二品火莲 ** 假寐的老者动了动头颅,一道目光穿过层层血水投了过来。
“波旬,何事惊醒?”
第453章
52
凶名震慑血海的魔王此刻垂下了所有手臂,狰狞的面容挤出近乎温顺的神情——虽然这表情放在他那张脸上只显得更加骇人。他躬身答道:“老祖,感应到道敌现世,需前去阻其成道。”
老者眼皮缝隙里血色流转,片刻后归于沉寂。
“去吧。”
波旬再次行礼,身形化作一缕血雾消散在虚空之中。
等到那缕气息彻底消失,莲台上的老者才完全睁开眼睛。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却在袖中飞快掐算,快得只剩残影。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该是西方么……”他低声自语,声音沉在血海的浪涛里,“怎么会和截教扯上关系?”
时间也对不上。冥河老祖松开掐算的手,任由血水漫过指尖。除非……那个变数提前出现了。
血海深处传来冤魂的呜咽,他重新合上眼睛,仿佛从未醒来过。
波旬的身影只在血海与西方交界处显现,从未向东跨出半步。
所谓大道相悖更是无稽之谈——血道也好,杀戮道也罢,在冥河眼中,波旬不过是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若真要论道敌之选,冥河自己岂非才是多宝最该面对的那一个?
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刺穿冥河的思绪:多宝或许是西方埋下的暗桩。
“原来如此……”
冥河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周身气息却已失控,轰然荡开。
血海上空雷光炸裂,云层翻涌如怒兽,浪潮掀起千丈。
紧接着,一道猩红的光幕自海底升起,将整片血海笼罩其中。
“血海大阵?”
正准备再度前往东方、盘算如何将张帆引渡西方的准提,动作忽然顿住。
这阵法是冥河压箱底的手段,非到生死关头绝不轻启。
“莫非……是觉得吾辈气量狭小不成?”
金鳌岛天穹之上,雷声滚过,通天教主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随风传来。
道敌本是天道所定,非人力可改。
倘若多宝连这一关都闯不过,倒不如早些回到截教,继续执掌那些琐碎事务。
“老三,气量大小吾不敢断言,可你这凶威,倒是丝毫未减。”
冥河昔年乃是洪荒公认的凶煞,即便三清尚未成圣之时,面对他也需谨慎三分。
那对阿鼻、元屠剑上的戾气,可不比诛仙四剑逊色半分。
“想起当年紫霄宫听道之后,每有领悟,便邀众友论道畅谈。”
通天教主语气里透出些许寥落,“自吾等成圣,故交或是隐遁,或是见面唯诺,再无故旧相交之畅快。”
如今连血海之主都如惊弓之鸟,仅因座下一人与圣人门下成了道敌,便紧闭门户。
无论冥河是出于畏惧,还是别的考量,都只说明一件事——他怕了。
“巫妖一战,多少道友陨落,多少身影遁入虚空。如今人道渐兴,因果交织如雾,即便强如冥河,也唯恐被劫气卷入,最终不得不踏上那条路。”
元始天尊亦轻声叹息。圣人求的是超脱,可对许多修士而言,圣人境界本身便是毕生追逐的幻影。
当年妖神之血染红苍穹,祖巫踏碎星辰,不周山倾,大能如雨坠落,妖皇与祖巫皆从九天陨落。
所有人都心生寒意,甚至暗暗怀疑:那般惨烈之局,是否有圣人在幕后推动?
是否有人不愿见更多同道登临圣位,才暗中布局,将妖皇与祖巫推向绝路?
于是幸存者们纷纷隐遁,寻一处洪荒碎片,或躲进时空裂隙,再不出世。
因果尽数隐去,与洪荒的牵连彻底斩断。从此三界之内,再无踪迹可寻。
道途已不再求索,唯余存续之念。
一声轻叹,自虚空深处传来。
那立于万法顶端的圣人,竟觉心绪微澜。圣心本应无瑕,一旦生出怅惘之念,便是灵台蒙尘。
这点尘埃,动摇不了圣人的伟力,甚至无碍于对大道的参悟。
可它终究落在了道心之上,如极细的砂砾,硌在超脱之路的前方。
“兄长。”
他的声音穿透无尽虚空。
“吾道将成,劫后当设一会。”
既然心念不畅,便将它理顺。身为三界最无拘束的圣人,他自有这般底气。
想见故人,那便见。待那 ** 开辟新道之后——
反馈传来之时,他在大道上的领悟,必能再进一步。
借此机缘设下 ** ,还怕他们不来么?
“善。”
“善。”
两道回应带着欣悦之意,自渺远之处传来。
圣人之道与天道相合,故而道果圆满,在洪荒之中近乎全知全能。
但圣人自己清楚,这圆满不过是假象。若真圆满,早已超脱此界而去。
于是悖论显现:圣人知晓道果存有瑕疵,却不知瑕疵究竟在何处。
昔年道祖曾指过一条路:培育成道者。
从己道之中超脱而出的成道者,必然是寻到了大道之外的蹊径。
那时,便是圣人窥见自身残缺的时机。
道祖成功了。四位亲传 ** 成就圣位之时,道祖便看见了超脱的契机。
可惜,强行破开天道终究失败,只得半身合道,悬于半超脱之境。
“二位兄长自便,吾需静修了。”
圣念流转,一瞬可化亿万思绪。方才交谈内容虽多,实则不过弹指之间。
此刻,某条因果之线的另一端。
阿修罗魔王顺着细微的牵连,踏入了那座名为清水村的凡俗之地。
“竟还有意外之喜。”
他低语着,身影在高耸的炉群间显现。
几个炉口正缓缓升腾着浓浊的烟气。波旬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墨色烟雾尽数纳入腹中。
生于汇聚天地污秽的血海,阿修罗一族向来视浊气为滋养。
这炼铁产生的废气,于他而言虽无大用,却也是未曾尝过的新奇滋味。
权当是个好兆头罢。
至于炉边那几个战栗不已、正欲收取烟气的修士,他连瞥都未瞥一眼。
他本可以轻易了结对方,此刻却只是移开视线。远处高炉喷吐的浓烟染黑了半边天空,那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连风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波旬站在烟气最浓处,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品尝着什么珍馐。
张帆望着那片被染污的天穹,长久困扰他的难题忽然有了答案。原来那些令人头疼的废气,在某些存在眼中竟是滋养。
树影摇晃了一下。
波旬猛地转身,脊背窜过一阵凉意。他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高处——繁茂枝叶的缝隙间,有道身影静静立着。
“请。”那声音从上方落下。
不需要更多言语,在视线交汇的刹那,某种源自大道的共鸣便已昭示了一切。波旬喉咙里滚出一串低笑,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是你啊……气息已经逼近圆满之境了。修为强弱,在大道之争里可算不得什么依仗。”
他暗自啐了一口。阻道之劫,本该引来域外天魔才对,怎会撞上这样一位人物?更麻烦的是,对方周身缠绕着圣人的痕迹,显然来历不凡。若是惹出其背后那位不快……波旬想起自家老祖,心里忽然没了底。他尚不知晓,血海早已封闭多时。
“我之道,谓之无我。”高处的声音平稳地铺展开,“无我,则众生亦无。万物虚妄,唯舍名利、断纠葛,方能平等观照天地。心静之处,生机自现。”
多宝阐述着他的领悟。依照他的说法,世间纷扰皆因立场与利益而起,因果纠缠不休。唯有放下一切执念,才能在劫波中守住灵台清明,捕捉那瞬息即逝的转机。
旁观的张帆忍不住皱了皱眉。这论调……怎么隐约透着几分清静无为的意味?截天之道本该是于绝境中主动斩开生路,可多宝所悟的,却更像是在被动等待中伸手握住飘来的绳索。
道域深处,黑袍道人终于迈出了那一步,彻底脱离通天教主留下的轨迹。诸圣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不敢有丝毫松懈。当年道祖传道三清,彼时他们皆承盘古遗泽,虽受道祖点拨,根基终究有所不同——或许这正是道祖未能完全超脱的缘由之一。即便女娲初入紫霄宫时,也已臻至大罗金仙之境,明晰了自身道路。
因此,多宝道人堪称洪荒开辟以来首位由圣人亲自引领成就的道主。
作为通天教主亲手栽培的传承者,他对截教真谛的领悟深入骨髓。
也唯有这样的多宝,方能更清晰地映照出通天教主道果中那缕细微的裂痕。
道域深处,六条至高大道里那条通体萦绕紫气的轨迹忽然震颤了一瞬。
“截取一线生机,独留一线希望!”
通天教主将全部意识沉入道域,凝视着大道核心处那枚本应圆满无瑕的道果。
只见那完美的轮廓上骤然掠过一丝扭曲,虚幻的假象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光滑无缺的道果表面,赫然浮现九道细密的裂纹,打破了完整的幻象。
同一时刻,东海金鳌岛上空仿佛被无形重压笼罩。
两道毫无遮掩的神念如潮汐般反复扫过海面,驱离所有试图接近的气息。
“两位道兄,我等岂会行此愚妄之举?”
接引与准提的神念 ** 至东海边缘,话音里透着苦涩。
他们并非痴愚之辈,超脱之机不仅是他们的追寻,亦是道祖的夙愿。
在这微光初现的关头,谁敢轻举妄动?
“还请道友体谅。”
事关通天教主的道途,尚未分崩的三清此刻异常凝聚。
就连向来清静无为的太上,此刻也显露出罕见的凛然之势。
言语虽缓,接引与准提却明白:若他们敢越过东海界限半分,太极图的威能必将降临。
第454章
53
“不对……世人追逐名利,可剥开名利,欲望才是根源……”
在天道不断的催促下,波旬再无保留,全力侵扰多宝的心神。
二者之间大道的碰撞并无多少可观之处,无非是意念的纠缠与侵蚀。
“但为何我从未遭遇道敌?”
张帆忽然想到自身——无论是明悟己道,还是开创数学大道之时,
莫说道敌,连一个前来试招的身影都未曾出现。
“怎会没有?你明悟己道时我们曾出手阻拦,数学大道初成之际,更有太阴星君横空袭来。”
太乙真人望向多宝的目光里带着羡慕——那可是圣人道统分支的道主啊。
他们原本以为玄都才是三教中最早踏出这一步的,未料被多宝抢先。
“那也算么?”
张帆默然。看多宝的道敌,虽修为不及,却也是准圣之尊,
且身为阿修罗魔王,在蛊惑人心之道上,除却域外天魔,便属他们最为擅长。
张帆碰上的对手从不绕弯子,出手便是实打实的较量。
“这怎能不算?你且细看,这才是真正明悟自身道路的方式。”
太乙真人颇感无奈。寻常修士参悟己道,谁不是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稍出差池,道基便留下瑕疵,往后想修补都难如登天。
唯独张帆是个异数——天道尚未察觉,他已悄然完成了悟道。
他似乎从未担忧过自己的大道是否藏有未知破绽,会否被人寻隙而入。
“你这叫悟道?若非天地间从未有人走过你所创的道途,贫道几乎要怀疑,你这大道是不是照搬来的!”
“贫道甚至觉得,你那大道怕是抄来的罢!”
太乙真人对着张帆摇头。所谓大道之敌,本该在悟道之时便现身影。
可天道还没找到与张帆之道相克、或因果纠缠太深的对手,张帆竟已踏过了那道门槛。
这还如何寻敌?头一回天道就近抓人凑数,随手推了一把,让太乙真人他们顶了上去。
第二回,天道或许动了真怒,牵动了太阴星君的因果,竟引动准圣级存在骤然袭来。
须知通天教主早已明言欲收张帆为徒,太阴星君却仿佛毫不知情——若非天道暗中推动,谁能相信?
谁知张帆这般不合常理,径直引动圣人道韵,凭蛮力碾碎了劫难。
“你猜得不错,我确实是抄的。”
张帆竟坦然点头。尤其是明悟己道那一步,虽源于本心,可其中诸多关窍,却是参照前世所知的规约与戒律增删改换而成。
至于那数学大道,更是彻头彻尾的摹写。
即便抄,他也未抄尽全貌,否则数学之道早该直贯九霄了。
“嗤!”
太乙真人瞥了他一眼。相处久了,太乙真人也从张帆那儿学来不少新鲜词句。
不过,他显然没把张帆这话当真。
“可惜了,大乘佛门这一脉,只怕就此断绝。”
张帆轻叹一声。多宝在未来本将走出独属自身的路,那时他不再唤作多宝,而有一个世人皆知的尊号。
眼下西方教所修,重在渡己,而非渡人。
他依稀记得前世听闻,佛门东传后衍出的禅宗,融汇了许多道家精粹,方渐渐成形。
老子化胡的传说,或许便是这般流传开的。
偶有零碎耳语提及,那部《老子化胡经》本是佛门为扎根中土而托造之物,后来佛门势大,视其为污点,便千方百计将其掩埋于尘埃之中。
“何谓佛门?”
此刻的西方教尚未更名,世间连佛的念头都未曾萌生。准提与接引仍是道人装束,终究算是道门一脉。
“随口一提罢了。看那边——胜负将分。”
张帆移开视线,指尖转向多宝所在。
波旬的身形正逐渐从多宝体内剥离,仿佛被某种力量缓缓推出。
“这有何可看?多宝师兄若连波旬都压不住,倒不如早早入轮回走一遭。”
黄龙的声音从两人身侧响起。他在阐教里与截教往来最密,对多宝的信任远比太乙真人来得笃定。
话音落下的刹那,多宝猛然睁眼。波旬再也无法维持依附,彻底被震出体外。
只见多宝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唇间迸出八个字:
“天上地下,唯吾独尊。”
雷声骤然撕开天际,紫电如绽开的焰火。金色花朵自云层飘落,地面涌出莲台,仿佛天地都在庆贺又一位道主诞生。
他口中的“吾”,并非指自己,而是天地间一切生灵——唯有众生,方是这洪荒真正的主宰。
“为何我那时没有这般动静?”
张帆仰头望向苍穹,语气里带着质问。
天道并未回应。只有几片金瓣悠悠荡到他衣襟旁。
“圣人道果与天地交感,这些不过是天道应心所生的表象。”
太乙真人瞥了他一眼。天道本就无私无情,怎会在意这些虚饰。道祖合道之前,天道在这洪荒之中几乎毫无痕迹。直至道祖融入天道,这些形式才渐渐显现。
“真是无趣。”
张帆唇角微动,掌心忽有星光流转。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道星灵自虚空凝现。
“啊呀!”
一道血红身影从星光交织处踉跄跌出,四张面孔同时转向张帆,眼中燃着怒火。
正是试图趁多宝调息之际悄然遁走的波旬。身为天道强设的道敌,若他不现身,多宝未必会特意追至血海寻衅。但他若仍不识趣滞留此地,多宝也不介意借他了结杀劫,涤清自身因果。
“区区金仙,也敢拦本座去路?”
波旬气息翻涌,准圣威压如潮水般漫开。
“放肆!安敢对吾师不敬?今日定教你形神俱灭!”
多宝怒喝而起,张帆乃指点他证道之人,岂容轻辱。
“且慢。”
张帆抬手止住多宝,目光落在波旬身上。
“今 ** 若能从我手中脱身,我等便任你离去。”
波旬的八条手臂同时扬起,兵器划破凝固的空气。他并未理会那句关于释放的承诺——阿修罗的魔王从不会将性命交托他人之手。多宝道人的符文在四周亮起,将战场隔绝成透明的牢笼,外界的声响骤然消失。
紫金色的光芒从张帆站立之处迸发。一百零八点星辉接连亮起,他的身形在光芒中膨胀,化作一尊比波旬更为高大的巨人。皮肤表面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仿佛历经岁月打磨的古老青铜。某种恒久的气息弥漫开来,连四周被禁锢的空间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不朽的意味……”波旬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嗅到了危险,不是来自境界的压制,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异常。一个金仙,周身缠绕的法则光晕竟如此驳杂而强盛,其中几道甚至触及了准圣的门槛。这违背了常理。
血色浪潮与杀戮的锋刃已至巨人胸前。紫金巨人没有闪避,反而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之中,无数细密的字符如流水般掠过,那是计算与推演的痕迹。星辰运转的轨迹、法则交织的节点、力量传递的最优路径——所有变量在瞬息间被重新排列。
巨人的手掌迎上了血色。没有巨响,只有沉闷的撕裂声。血光被无形之力从中剖开,向两侧溃散,露出后方波旬惊愕的面容。杀戮大道凝成的裂缝撞在巨人胸膛,却只留下浅淡的白痕,随即被流转的星辉抹平。
“数学……”波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看清了那些闪烁的字符,那是构筑世界根基的另一种语言。用数字驾驭法则,用概率统筹力量——这是个疯子,却是个危险的疯子。
紫金巨人向前踏出一步。空间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 。左拳挥出,动作简单直接,却带着某种必然命中的韵律。波旬急退,八臂兵器交错格挡。骨杖率先接触拳锋,裂纹瞬间爬满杖身,随即炸成碎片。
“你以为困住我就能赢?”波旬嘶吼,血色从周身毛孔喷涌,化作粘稠的雾霭。污秽与侵蚀的力量开始渗透,试图腐化那些流转的星辉。但雾霭触及巨 ** 肤时,竟自行绕开,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不朽之意拒绝被污染。
巨人没有回答。右拳再度挥出,这一次轨迹更加莫测。拳锋未至,压迫感已让波旬胸腔发闷。他不得不将剩余七件兵器全部迎上,刀剑齐鸣,斩出交织的血色网络。
碰撞在万分之一刹那发生。血色网络如琉璃般破碎,碎片倒卷,擦过波旬的脸颊,留下灼热的痛感。他踉跄后退,八条手臂微微发颤。而巨人的拳头上,仅多了几道浅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多宝在透明牢笼外凝视,指间符文明灭不定,维持着空间的稳固。他看见张帆所化的巨人再次抬手,这一次五指收拢,仿佛要将整片被禁锢的虚空握入掌中。星辰之光从巨人周身剥离,汇聚于拳心,凝成一点刺目的白。
波旬嗅到了毁灭的气息。他不再保留,喉咙深处发出非人的咆哮,身躯再度膨胀,皮肤表面浮现暗红色的古老纹路。阿修罗的本源在燃烧,他要以境界的差距强行碾碎这个诡异的金仙。
但那只握紧的拳头,已经落下。
没有声音传出牢笼。只有光——纯粹的白光吞没了波旬的身影,吞没了血色,吞没了所有兵器的残骸。牢笼内部的空间剧烈扭曲,多宝的符文疯狂闪烁,几乎要崩裂。
光芒持续了三息,缓缓散去。
紫金巨人依然屹立,拳已松开。波旬单膝跪地,八条手臂无力垂落,兵器尽碎。暗红纹路黯淡如灰烬,血雾消散无踪。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还要继续么?”巨人的声音隆隆回荡,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
第455章
54
波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巨人周身那一百零八颗星辰缓缓隐没,紫金光泽褪去,重新露出张帆原本的身形。年轻人站在那里,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场碾压般的交锋只是幻觉。
多宝撤去了符文牢笼。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风掠过旷野,远处有鸟鸣。
张帆走到波旬面前,俯视着这位跪地的魔王。“我说过会放你走。”他顿了顿,“但那个条件,你现在愿意听了么?”
波旬的指尖陷入泥土。耻辱灼烧着脏腑,但更深处,是冰冷的恐惧。他最终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察。
张帆转身,望向多宝。“稳固空间辛苦了。”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多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心中那抹疑虑愈发清晰:这个年轻人所走的道路,或许真的会颠覆某些亘古不变的认知。
远山之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张帆的侧脸,照亮他眼中那些尚未散尽的、属于星辰的微光。
“先顾好你自己。”
那柄由白骨铸成的刀锋已压到张帆眉前,混杂着血腥与杀伐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重得像是铁锈塞满了鼻腔。他偏了偏头,似乎对这味道有些厌烦。
一个“零”,一个“乘”,悄无声息落下。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忽然淡了。
“古怪的路数……”握刀的身影低吼出声,刀身上涌起一层暗红的光,将那两枚浮动的字符绞得粉碎。“竟能这样破去?”
张帆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自他悟出那条路以来,还是头一回有人正面斩灭由那法则凝成的印记。
该说不愧是生于争斗的种族么?对瞬息战机的捕捉,敏锐得惊人。
零与乘相触的刹那,本会迸发出湮灭一切的力量。可对方却在双符即将碰撞、未完全爆发的那一隙,用刀锋精准切入,将两枚字符生生劈开——生生扼杀了湮灭之力的诞生。余下的,便只是两团无根的法力罢了,稍一催劲,便散于无形。
“阴与阳……轮转吧。”
不朽星辰战体的双眸骤然亮起。左眼之中悬着一轮冷月,右眼之内燃起金色火焰。
月华如霜垂落,金焰灼空升腾。
两股力量交织缠绕,生与死的意蕴悄然弥漫,在半空中化成一盘缓缓旋转的巨磨。
那试图浸染一切的血色,那专司剥夺生机的杀意,在这磨盘之下,竟如雪遇沸汤,纷纷褪色、分解,还原成最原始的阴阳气息。
就连那柄白骨长刀的刃口,也被磨盘擦过,悄无声息地短了三分。
“阴阳之道?看我破之!”
波旬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骨杖。杖首赫然镶着一颗金光流转的颅骨。
那颅骨属于一位准圣——昔日冥河老祖斩灭大敌所得,赐予他后,他又费尽心力寻来那准圣残存的脊骨,一同炼成了这件宝物。
只见颅骨下颌开合,吐出一缕灰蒙蒙的气息,将那阴阳巨磨裹住。紧接着,颅骨再次张开,将那灰气连同磨盘一并吞入其中。
“混沌的气息……”张帆眉头微蹙。竟有人敢将混沌中的杀机炼入法宝?这简直是在生死边缘行走。
“此乃老祖所赐,我以混沌杀机炼入此颅。”波旬笑声里带着得意,“凡属天地阴阳五行之内,皆受其制!”
他高举骨杖,朝着张帆当头砸落。
颅骨之内,灰气流转,张帆与阴阳磨之间的联系正被迅速侵蚀、切断。
“是么?”张帆抬起眼,指尖有一点微光亮起,那光仿佛来自天地未分、清浊未判的遥远之初。“那便试试这个——太初之光。”
混沌撕裂的刹那,某种力量从中喷薄而出,混杂着阴与阳、金木水火土,以及天地间所有的法则。
张帆借用了漫天星辰的力量,将它们糅合为一,再以那面能够研磨世界的圆盘反复锤炼。
最终,一缕源自太初的光芒被淬炼出来,它天生便是混沌之气的克星。
“去。”
张帆手指轻点,一道炽烈白光自他指尖迸射。
它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轻易洞穿了那柄骷髅骨杖,径直没入翻腾的混沌气内部。
神通本是法则的凝聚,倘若这面磨世圆盘被混沌吞噬殆尽。
那么张帆便不得不再次凝聚阴阳二气,重新提炼法则,一切从头开始。
要知道,张帆所修的周天星神印,每一式的根基都深扎于前一式之中。
四象衍化两仪,两仪回归太初,太初凝结为奇点,奇点终将爆发为星辰!
尤其是这磨世盘,张帆早已计划将其炼成一件灵宝,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即便是化蛇老祖千辛万苦淬炼出的阴阳二气,原本也是为此预备。
“不——!”
波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混沌气被太初神光从中劈开,竟隐约显露出天地初分时的景象。
只是,这一团混沌元气,终究只是波旬耗费万年光阴凝练的产物。
早已失去了真正演化世界的能力,被神光劈开后,只化作清浊两股气流。
紧接着,那面始终被温养的阴阳磨世盘,仿佛遇见最契合的养分,将清浊二气尽数吞没。
这才是波旬痛苦的根源,数万载的苦功,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多谢道友成全。”
张帆面带笑意,朝波旬的方向虚虚一拱手。太初之光飞旋而回。
磨世盘表面流转起清浊道韵,原本已达大成的境界,瞬间突破至圆满。
甚至,清浊法则补全了残缺的阴阳道则,令这一式神通直接从大神通,跃升为无上大神通。
“啊!我必杀你!”
波旬几乎要癫狂。这团混沌气,关乎他一项至关重要的谋划。
而此刻,张帆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听来无异于最刺耳的嘲讽。
“道友心急了。”
张帆并不在意是否触怒了对方。诞生于无边血海的阿修罗,哪一个不是掌染猩红。
他们不过是天道用以清除因果孽障的工具,倚仗着血海的庇护,才得以存续于世。
“正好,便请道友试试我这新成的神通。”
张帆抬手,将那阴阳磨世盘掷出,朝着波旬当头罩落。
浩瀚的阴阳法则直接封锁了周遭所有虚空,断绝了波旬一切退路。
随后,磨世盘沉沉压下。波旬发出一声怒吼,八条手臂高举着各式骨刀骨剑,奋力向上迎去。
轰然一声巨响。
波旬脚下的虚空寸寸碎裂,可怖的压力将他脊背压得弯曲,八臂之上青筋暴突,血脉贲张。
嗤嗤声响不绝于耳。
他手中刀剑表面腾起一股股浓黑烟雾,那是兵器内蕴的杂质,正被阴阳磨世盘无情地碾磨、净化。
磨世盘缓缓转动着,将那些精纯的能量碾成混沌的气流,最终融入盘心深处。
“师兄,这……合乎常理吗?”
黄龙怔怔地望着远处那个身影——波旬在对方手中竟如孩童般无力。寻常修士若要突破境界,哪个不是耗费漫长岁月去参悟法则的细微变化?可眼前这人,仿佛只需吞噬足够多的资粮便能不断攀升。
多宝沉默良久,才从唇间挤出两个字:“正常。”
……
波旬的八条手臂已残缺不全,断口处不见血迹,只有淡淡的黑雾逸散。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战斗技巧全然没能施展,便被彻底压制。
“认输!你承诺过会停手!”
那个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只要压力稍减,他便能撕裂空间逃回血海——在那里,任何誓约都不过是笑话。阿修罗族只敬畏那位创造他们的存在。
“条件。”张帆的声音平静无波,头顶的磨盘依旧缓缓旋转,“你须应我一事。”
“究竟何事?”波旬几乎要咬碎牙齿。
“三千修罗,分三载送来。首年百名,次年千名。”
四周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多宝的瞳孔微微收缩。太乙手中的拂尘停滞在半空。就连始终沉默的玉鼎,也抬起了眼帘。
黄龙用肘轻碰身旁的太乙,压低声音:“听闻修罗女子皆殊色……”话音未落便被一道目光截断。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望向远处那道年轻的身影——确实,这个年纪有些念头倒也寻常。
血色的天穹下,那些自洪荒诞生的女性身影,从来都与灼目的艳丽无法分割。她们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带着无形无质却足以撩动心弦的气息,那气息缠绕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太乙真人拧紧了眉峰。玉帝私下的嘱托还在耳畔,要他瞧瞧那位张帆对龙吉公主究竟是何心思。可先前所见,那人分明一副心无旁骛、只向大道的模样,怎会转眼间便换了副面孔?
“莫非……他得了黄帝留下的那卷 ** ?”一旁的玉鼎真人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像是窥见了某种极有趣的画面。
太乙真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移开视线,懒得接话。
“停手!我应了便是!”惊惶的叫声刺破了凝滞的气氛。波旬眼睁睁看着那缓缓旋转的黑白轮盘,已将自己半条臂膀碾为虚无,再也无法强撑。
“早些点头,又何须受这番苦楚。”张帆的语气里透着淡淡的惋惜,抬手收回了那件可怕的物事。波旬忙不迭地垂下仅存的八条残臂,断口处,暗红如活物般的能量开始蠕动,肉芽与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重生。
新生的手臂刚刚成形,波旬便急急抬手,五指如钩,向身前的空间划去。虚空纹丝不动,只传来沉闷的反馈。
“发现了?”张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是不是觉得,这片天地变得格外坚固?”
波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显得无比尴尬。他早该想到,对方怎会毫无防备。四周的无形壁垒,显然已被某位存在悄然加固,非绝强之力不能破开。
“我岂敢逃走,”波旬干笑着解释,“只是想开启通道,将您要的人送来。”
第456章
55
“我有提过‘逃走’二字么?”幽冷的话语飘来,让波旬脊背骤然窜上一股寒意。
“那么,向天道立誓吧。”张帆的声音不容置疑,“誓言内容便是:必将三千修罗如约送至,若有违背,天诛地灭,真灵永堕。”
对于他们这般触摸到准圣门槛的存在而言,肉身损毁尚可承受,元神与真灵才是根本。然而天道之誓,一旦立下,便是烙入真灵的枷锁。
“这……不必如此吧?”波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回答他的,是张帆缓缓抬起的右手。一缕黑,一缕白,两道气流如灵蛇般自他掌心升起,相互缠绕,无声盘旋。
“我立誓!即刻立誓!”波旬望着那黑白交织的气旋,最后一点犹豫终于溃散。
波旬曾亲身领教过那东西的威力——它不仅能将血肉之躯碾作尘埃,连元神也逃不过被彻底磨碎的结局。至于真灵是否同样脆弱,波旬没有验证,更不愿上前尝试。
“我,阿修罗王波旬,在此对天道立誓:若三年之内,未能将三千修罗送至张帆手中,必遭天谴,形神俱灭!”
轰隆一声巨响自天际滚过,雷霆像是回应般炸开,天道认可了这番誓言。
“现在……我能离开了吗?”
波旬抬起眼睛望向张帆,目光里仍藏着不安。
“走吧。”
张帆摆了摆手,侍立一旁的多宝随即撤去了四周禁制。几乎就在同一瞬,波旬的身影从原地消失——这地方他再也不想踏足半步。
气息缓缓从胸腔吐出,仿佛卸下了什么重负。冥冥之中,一股无形无质却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了张帆身上。天道终究是公正的,既然张帆消除了那些污浊之气的危害,惩罚自然也就不该继续了。伴随着这份馈赠,先前被天道暂扣的功德也一同降下。
那座高炉并不具备调和天地气息、推动阴阳流转的功用,因此天道只是洒落一片金色的光雨,便悄然退去。
“这是……因高炉而来的功德?”
功德降临的刹那,负责督造高炉的太乙真人与玉鼎真人立刻明白了缘由。
“原来索要血海修罗,是为了这个……惭愧,惭愧。”
“什么这个那个?我怎么听不明白?”
黄龙满脸困惑,为什么找来几个修罗,天道就会降下功德?
“堂姐,麻烦你安排一下,在山里僻静处准备些住处,我要安置那些修罗。”
不同种族的生活习性总有差异,随意混居往往不妥。尤其是修罗这般凶戾的种族,若与人族共处,恐怕第一天便会见血。
“你自己去准备吧。”
龙吉脸色一沉,转身便走,任凭张帆在身后呼唤也不回头。
“她这是怎么了?”
张帆望着龙吉离去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种事……最好还是你自己去哄。”
黄龙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至于天降功德之事,在黄龙看来,任何不合常理的情形放在张帆身上,都显得合理。
“哄龙吉?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张帆仔细回想,这段日子自己一直在闭关,就算想犯错也没机会。
“行,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女子嘛,每月总有那么几天心绪不宁的时候。
指尖拂过袖口细微的纹理时,张帆察觉到一丝异样——原来所谓无漏之躯,终究抹不去心绪的波澜。他暗自思忖,待修罗族之事安排妥当,须寻龙吉说上几句。
“你明白便是。”周围几人不再延续这个话题,可空气中仍悬浮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让张帆眉梢微微动了动。
多宝又一次躬身欲拜,袍袖带起的风还未落下,便被张帆抬手托住了手臂。掌心触及之处传来岩石般的硬度,张帆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经脉中星辰之力悄然运转,五成法力如暗流涌出,才稳稳承住那股下坠的力道。
“好沉。”他听见自己喉间低低一声。
多宝同样怔住。他虽未专修那门淬体玄功,肉身却早已锤炼至极致,举手投足间足以撼动山岳,若施展法相神通,捏碎星辰亦非难事。此刻他虽未用全力,六七分气劲竟被对方单凭法力抵住——这青年体内流淌的力量,竟比许多准圣还要浑厚。
“道友,”张帆松开手,声音平缓,“你曾以气运助我凝星,你我之间并无亏欠。这般礼数,倒不必反复。”
“气运?”多宝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他转身面朝金鳌岛方向,再度伏身长拜:“ ** 愚钝……谢师尊垂顾。”
“痴儿。”一道温润嗓音响起。多宝身前光影如水面般漾开,走出一位背负长剑的青衫道人。道人扶起多宝,目光转向张帆,唇角浮起浅笑。
“贫道通天。早想与道友一见。”
张帆这才认出来者身份,还未开口,对方已先执礼。他侧身避过半分:“圣人言重了。”
旁侧三位玉虚 ** 早已躬身行礼,口称师叔。通天摆摆手,三人便悄然退去,步履轻捷如风卷落叶。
“本该亲身相邀,”通天说着,并指轻点怀中剑鞘。一片青碧莲叶自剑格处飘旋而出,落入张帆掌心,“然近日偶有所悟,只得借这缕神念递上请柬。”
莲叶触手生温,隐隐有道韵流转其中。其上并无文字,心意却已明了:劫波过后,金鳌岛上有场道会相候。这叶子本身,亦是一件蕴着圣人气机的灵物。
平日里可借其参悟玄机,紧要关头亦能化作护身秘器掷出御敌。
“承蒙圣人垂青,届时必当赴约。”
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如今这张脸面竟有这般分量。
竟劳动圣人亲持请柬相赠,倒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惶然。
“道友肯来便是善缘。”
通天教主微微颔首,侧目瞥过多宝道人,身形便如烟散去。
“师尊……”
“且慢,唤我张帆或九霄皆可,莫称师尊。”
承载着往昔那个信息奔涌时代的积淀,他在某些层面的见识早已越过此界修士。
可彼世终究是灵气枯寂之地,洪荒诸多隐秘对他而言仍是雾里观花。
收多宝为徒固然快意,但若授不了真章,反倒徒增窘迫。
多宝自有其道途,他的数理玄功至多供对方略作参详罢了。
“既如此,暂且尊您一声张师,权作半师之谊。”
多宝依旧垂首执礼:“万望勿却。引道之恩,岂是区区气运足以偿报?”
功德气运,他并不稀罕,只是不愿耗费在琐碎工夫上。
截教教主燃起的那道气运,不过是为多宝争一线机缘——
一线得以遇见引道之人的机缘。故而,他并不欠多宝分毫。
相反,是多宝欠了他一桩深重因果。
“此物本是备下赠予张师,盼能邀您入我截教的门礼。”
“如今……只得再愧对恩师,转奉张师,略表寸心。”
言罢,多宝托出一枚印玺状的后天上品灵宝。
“灵宝?”
张帆目光扫过,以他眼下境界,后天上品灵宝已难入眼。
神念轻探,却见印中七枚星子流转辉光,一尊金身阖目 ** 。
一池清波漾着细纹,他觉察到其中磅礴的灵韵与生生不息之意。
果盘盛着紫气缭绕的灵果,几缕混沌气息如游丝浮荡。
“北斗七星珠,香火金身,上清道果,混沌元气……这池水又是何物?”
蕴藏生机的灵液,非太清阴阳造化水,亦非昆仑玉清琼浆。
上清禹余天闻名遐迩的神雷浆,与此水气息迥异。
至于其余诸物——北斗七星珠与他所持南斗六星珠本属同源套装;
上清道果乃受灵宝天尊道韵浸染,内蕴法则碎片的顶尖灵物;
混沌元气自不必多言,圣人之所以超凡,正因其对天地立下大功德。
混沌深处,几位至高存在各自开辟了道场,洪荒世界的根基因此愈发厚重。
那位以剑为名的圣人,偶然寻得一眼混沌泉。泉中原本翻涌的杀伐之气,已被圣人之力涤荡干净,只留下温润如初的混沌元气。
比起至阴至阳的精粹,这缕元气更适合用来淬炼不朽的星辰。
“此乃八宝功德池中之水。”多宝道人说道,声音平稳。
“是老师特意为张师准备的。”
“特意为我?”张帆有些意外。他手中的北斗七星珠,与早已在身的南斗六星珠本是一套灵宝。
混沌元气,加上清灵果中蕴含的法则碎片,确实能助他凝练星辰。
对几乎一无所有的张帆而言,这自然极为重要。
不朽之气源于大道法则的痕迹,若只靠吞吐先天灵气慢慢修炼,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
他暗自估算,仅是三百六十五颗主星,或许就要万年之久。
更不必说之后还有八万四千辅星——每一颗虽不及主星,可数量堆积起来,所需更是浩瀚。
近来他心中偶有所感,险些将自己引入绝境。
九天星域之中,星辰何止亿万。除却主星与辅星,尚有无数无名的野星散布。
这让他想起前世所知:人身所含的微小之数,约在四十万亿与六十万亿之间。
虽还未真正动用演道珠推演,但某种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这或许关乎他未来的道途。
若要将每一颗“野星”都炼成体内星辰……张帆感到一阵寒意。恐怕唯有吞尽整个洪荒,方有可能成就。
“张师不是曾分出一道神念,寄于紫薇帝星之中么?”多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池水可重塑肉身,金身亦可化为神躯。”
张帆这才记起自己斩出的那道分魂。
第457章
56
“香火愿力本是仙神的上佳滋养之物,经圣人亲手炼化,其中已无半分因果纠缠。”多宝缓缓道来,“其纯净可比无色天金,既能滋养分魂,亦能借此修成神躯法相。”
既是圣人亲手所予,自然不会有任何隐患。在认真起来的圣人眼前,一切隐秘都无从藏匿。
“谢过圣人垂念。”张帆将东西收起,目光仍落在多宝身上。
“张师还有事?”
“道友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说么?”张帆嘴角微动。
他不明白那位圣人为何对自己如此关注,但既然早被注视,那么多宝此行携宝而来,必定另有缘由。
多宝的眉峰短暂聚拢又迅速平复,嘴角弯起一道真实的弧度。
“老师希望邀您加入截教,愿以副教主之位相待,并以师兄弟之礼相交。”
张帆怔了怔。不是说要收徒么?
他随即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邀约。
“可。”
截教自然是个好去处。资源丰沛,人手也足。尤其是当他清楚意识到自身对资源的需求何等庞大之后——那些都是现成可用的人手。稳步积累固然必要,但总得留些别的路子。
东海是截教的地盘,金鳌岛上的物产虽能调用,却不宜索取过甚。但蓬莱、方丈、瀛洲那三座仙岛,不也握在截教掌中么?还有通天教主手里那口混沌元气泉眼……想到其中涌动的精纯气息,他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您……这是答应了?”
“还叫‘您’?”
张帆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称呼听着实在别扭。
“是,是。”多宝当即俯身行礼,“ ** 拜见师叔,望师叔海涵。老师曾交代,若师叔愿入我教,他必亲自相迎,大开碧游宫正门,邀诸位圣人、各方大能前来观礼。”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继续说道:“只是如今人间因果纠缠,如雾如瘴,纵是金仙涉足亦难脱身,大罗金仙若不留神也会惹上麻烦。故而师叔的入门典礼,恐怕需等人间这场劫数过去,方能操办。”
“无妨。通天师兄费心了。”
张帆又点了点头,面上掠过一丝轻快的晕眩。连圣人都这般礼遇,难道还不足以印证他的资质么?
“典礼之事,劫后再说也不迟。不过,多宝啊……”
他抿了抿唇。说实在的,他前后两世加起来,也不过四十载光阴。眼前这位中年道人,自地皇神农年间便已得道,怕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了。
“师叔直呼我名便是。”
多宝也显出些微窘态。道途虽不论先后,可这年岁差距着实大了些。
“行。多宝,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以多宝积攒的功德与气运,并未深陷劫中,要从这潭泥淖里抽身应当不难。
“ ** 既已明悟自身道途,当入世修行,尝试传道。”
天人之道虽已联手,意欲涤清人间因果,还天地一片澄明,但其中的风险,对多宝而言并不算太过可畏。
“也好。那你便留在此处帮忙吧。”
张帆再次颔首。他这边也确实缺人。玉鼎、太乙几位虽也算好手,但在某些洪荒大能面前,终究还是差了些分量。
多宝的存在让张帆有了脱身的余地。
若是再遇上太阴星君那样的事,他未必能及时赶回。
“遵命,师叔。”
日子渐渐平稳下来。
张帆每天在清水河边授课,布置课业。
余下的时光,便与山等人商议律法的条文。
清水村如今统辖着十八万人,分流已成必然。
若不早些定下规矩,任何争执都找上门来,他们的负担就太重了。
至于学堂里学生提问——那根本不必想。
如今每日来听课的孩子就有五六千,加上些旁听的成人。
若非这神话世界尚有法术可用,张帆就算累垮也教不了这么多人。
要是每人一个问题,他恐怕会被烦得透不过气。
至于学习懈怠之类的事,倒算不上问题。
自从宝月明白了“内卷”的意思,不仅水族挖泥挖得昏天暗地,
耕地的牛妖、猪妖,负责高炉与矿坑的巫族,打铁的匠人,
连同学堂的学子,个个都卷得厉害。
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乐在其中,从无半句怨言。
就在清水村这般热火朝天向前迈进时,几百里外的三苗部落却笼罩在一片压抑里。
“一年了……整整一年!你到底查明白了没有?”
蚩方的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蚩黎,“你知道这几个月部落少了多少人吗?八千——整整八千啊!”
谁又晓得他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水患并非只肆虐清水村一带,整个洪荒都在遭灾。
三苗同样受损严重,不过当时南方各处皆是一片惨淡,倒也显不出什么。
可如今忽然冒出清水村这样一个异类,竟在水灾后收容流民。
从前大家都一样艰难,也就罢了,无非是强者通吃。
三苗依照往日的做法,派人横扫西南,
将沿途部落尽数掳掠,人口抓去劳作,粮食拖回部落充实仓库。
甚至有时候缺粮了,这些人也能派上别的用场。
现在多了这么个变数,正缺粮食的三苗,自然将目光投向了清水村。
三苗也并非全无头脑,不会贸然冲杀上去。
派人先去查探,自是必要的步骤。
可这一查,就出了问题——三苗接连派出九批探子,竟没有一人回来。
蚩黎垂着头,不敢直视族长的眼睛。消息是清晨送来的,带着露水的湿气。那些派往清水方向的眼线,并非遭遇不测——他们自己走了,悄无声息,连家眷也一并带走。半月之间,七户人家像水渗入沙地般没了踪迹。
“讲清楚。”蚩方的声音压得很低。案几上的陶碗微微震动。
屋里弥漫着柴烟的气味。这位族长已经连续三夜没合眼。原本计划中该收割的几个部落,如今只剩空荡荡的聚落。粮仓的底板露了出来,去年存的黍米见了底。族人的议论声像夏夜的蚊蚋,嗡嗡地贴着耳根盘旋。
人心能成事,也能毁人。蚩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千万个念头聚在一起,足以让山峦改道,让江河倒流。若继续这样下去……
“清水那边,粮仓是满的。”蚩黎抬起眼皮,又迅速垂下,“多到霉烂。建村子的人……您见过。从虞都来的那位,带着天庭印记的使者。”
他没有说完。有些话不必说透。族长此刻的状态他看得明白——就像绷紧的弓弦,再施一分力就会断裂。总得有个方向,让这支箭射出去。
蚩方的指节捏得发白。他记得那张脸。那个使者站在祭坛前时,四周的空气都凝成了冰。仅仅是目光扫过,他浑身血液都僵住了,连握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可现在呢?三苗的孩子们夜里饿得哭不出声。老人蜷在角落,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再没有粮食,不用外敌来攻,这座大帐自己就会从内部裂开。
“放弃?”蚩方忽然笑了,笑声干得像裂开的陶土,“他占了我的地,收了我的人,现在要我退?”
帐外的风刮进来,带着草叶腐烂的气息。蚩黎缩了缩肩膀。他听见族长牙齿摩擦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多弯绕。活不下去,就换条路走;首领不顶用,就换个人来当。道理直白得像石刀剖开兽腹——谁能让大伙儿吃饱,谁就能坐稳这张虎皮垫子。
“他在西南扎了根。”蚩黎的声音更低了,“治水……那只是个幌子吧。”
蚩方没接话。他盯着帐外晃动的影子,那些是巡逻的战士,脚步比往日沉重许多。饿着肚子的人,举不起石矛。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过了很久,蚩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召集各寨头人。日落前,我要看到所有人站在祭坛下面。”
蚩黎应声退出去。撩开帐帘时,他瞥见族长的手——那只手按在案几边缘,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五道深深的凹痕。
赤蛮从中原虞都返回时,带回的消息与张帆有关。
那个刚从所谓天庭下来的年轻人,能懂什么治水?
无非是虞都派来安抚三苗的一枚棋子罢了。
“祖巫殿那里如何了?”
蚩方的眼神忽明忽暗。自从被张帆震慑的那刻起,他就在谋划如何除掉此人。
“已联系妥当。只是水患期间,妖族袭击了巫族部落,几位大巫皆前去救援。
眼下仍有大妖在与大巫对峙。不过有巫族传来消息——妖族的化蛇老祖似乎陨落了。
因此,巫族可调一名大巫前来相助,条件是要三千名成年巫族一年的食粮。”
“三千?答应他们。只要拿下清水村,那里的储备足够付这笔报酬。”
蚩方眼底掠过狠色。这次他要将整个西南握在手中,待到力量积蓄足够,便向北进军,完成连蚩尤先祖也未曾实现的宏图。
“是。”
蚩黎应声,取出一枚黝黑的木符,咬破指尖将血抹在表面。
木符幽光一闪,随即化为灰烬。蚩黎浑身一颤,气息陡然变得深暗。
“蚩尤的后人?我们的条件,你们接受了?”
巫族生性暴烈,不擅耕作。相反,水患泛滥时水妖横行,恰是 ** 的好时机。
但妖族亦有强者存留,每逢水患,总有大妖前往祖巫殿与巫族对峙。
就像昔日蚩尤与轩辕争夺人皇时,巫族也曾派人牵制妖族妖神。
自上古至今,大巫与大妖之间从未相容。双方都清楚,若让对方再度得势,自己必将遭殃。
若非此次化蛇老祖突然陨落,巫族恐怕也抽不出大巫前来。
第458章
57
这里所说的大巫,皆是上古留存至今的存在,修为至少也是大罗金仙的层次。
“见过玄雨大巫。蚩尤先祖第三百七十九代孙蚩方,在此拜见。”
蚩方以拳重击胸口三次,姿态恭敬。
“大巫的条件,蚩方以先祖之名应允。”
“好。九凤眼下得空,趁妖族还未调来新的大妖,她会先去助你。”
玄雨笑声粗犷。能从上古活到如今的妖族大妖,个个棘手。
即便对方少了一人,巫族也难以将剩余妖神彻底击溃。
不如趁此时机外出谋些资源,让族里的年轻一辈过得轻松些。
“静候九凤大巫降临。”
炼铁炉上方翻涌的浓烟里,几个裹着厚重布料的身影正在盘旋。那些布料将她们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连面容也隐藏在纱帘之后。黑灰色的烟柱被她们缓缓吸入,仿佛是什么甘美的馈赠。
“你换那些修罗回来,就为了这个?”龙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看着天上那些被约束得严严实实的影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然呢?”张帆转过头,眼里带着实实在在的困惑。这几天她不是一直闷闷不乐么?怎么忽然又有了笑意。他摇了摇头,实在弄不明白。
龙吉没有回答,只是背着手,用鞋尖将脚边的碎石一颗颗踢开。石子飞出去,在泥地上砸出浅浅的凹坑。“那为何非要裹成这样?”她问,眼睛仍望着天空。
“不裹严实点怎么行?”张帆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股子气息,我恨不得用罩子把她们整个封起来。”他确实低估了修罗身上那种无形之力的影响。即便包成这样,村里还是有人会眼神发直,脚步虚浮。这些日子,玉鼎和黄龙几乎每天都要给村民念诵静心的 ** 。
他说完,瞥了一眼身旁还在踢石子的龙吉。“你倒是挺有精神,哪儿不对劲么?”
龙吉的动作突然停了。她站定,盯着张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转身便走。
“这脾气……”张帆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自语了一句。不远处,几个躲躲闪闪的人影互相交换着眼神。
“太乙师兄,”黄龙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太乙的耳朵飘过去,“小师叔托你办的那件事,我看悬。”
太乙那张圆润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玉鼎在一旁默默看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多宝清了清嗓子,拎起脚边刚收的小东西,也跟着走了。
“你们几个,”张帆终于忍不住,朝那边开口,“这几天鬼鬼祟祟的,到底在琢磨什么?”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些人总在他附近转悠,一旦被他看见,就立刻装作无事散开。可要是他不理会,他们又会悄悄聚回来。
“咳,没什么,”黄龙干笑两声,忽然往前一扑,“我就是身上燥,想泡会儿水。”话音未落,人已经扎进了旁边的河面。
张帆把目光移向太乙。
“啊,张帆道友,”太乙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似的,胖胖的脸上堆出笑来,“我忽然想起,你既入了截教,是不是该有个道号了?”
“道号不都是师长赐的么?”张帆伸手,一把按住了太乙的肩膀,脸上浮起温和却不容挣脱的笑意,“等通天师兄想起来,自然会给我取的。”
太乙真人脸上堆着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边缘。
“这些年,道友待我们师兄弟几个,总归是厚道的。”他声音里带着些含糊,“该得的好处,我们也没少沾。”
对面的人只是看着他,没接话。
空气静了片刻。太乙真人清了清嗓子,忽然转开话题:“说起来……道友觉得龙吉公主这人如何?”
张帆眼皮微微一抬。
河边的风从柳枝间穿过来,带着水腥气,凉飕飕地贴在后颈上。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该怎样便怎样吧。”
这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沉进水里。
太乙真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捉住了什么线索,眼里闪过一点了然的光。他不再多问,转身就走,衣摆扫过草尖时还轻轻晃了晃。
张帆站在原地没动。
远处有鸟掠过河面,翅尖点起一圈涟漪。他望着那圈波纹散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不是龙吉,也不是太乙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他想的是更久以前的事,那些被埋在岁月尘土下的碎片:十只金乌为何突然撕裂天空,巫族的人成片倒下时为何只有一个人抬头;箭矢贯穿羽翼的瞬间,那位父皇又在何处。
还有后来,圣人们亲手将棋子推过界河的那些时刻。
现在说这些,谁会信呢。
他收回视线,转身朝河岸另一头走去。柳枝在他身后摇着,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
没过几日,龙吉便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见面时眼神不再躲闪,说话也平稳如初。张帆没去问太乙真人究竟同她说了什么,他只管着手头该做的事——分流河道,引水灌田,河岸两侧渐渐聚起人气。
清水村变成清水城那天,山站在新垒的土墙上接受了城主的木牌。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又过了些时日,河畔那棵老柳树下聚起了人。
张帆站在水边,看着面前攒动的人头,提高了声音:
“清水河河神之位,今日由众人共推。”
选票一张张落入透明的箱体。
空气里传来某种震动。这震动寻常人无从察觉,却让所有踏上那条路的存在同时抬起了头。
“是……上方的注视?”
太乙望向天际。凡俗眼中的晴空,在他们视野里已被密布的雷光与交织的锁链取代。
“不止。”多宝的眉头拧紧,“还有另一股力量。”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屈起,思量着是否该立刻传讯。
“为何会引来劫云?”
“姐姐,我怕……”
被准许离开瑶池的七位少女中,最小的两个将脸埋进姐姐的衣袖。她们经历过池水的洗礼,周身萦绕着浅淡的仙光,可那光芒虚浮得如同晨雾,或许连最寻常的修士都难以应对。
“兄长。”
张玉环的目光转向那个身影。她知道,眼前这一切的起始,皆由他一手推动。
“无妨。”他并未回头,声音却平稳地传来,“既让你们来,便不会令你们置身险地。”
他望着苍穹深处那些常人看不见的纹路,眼底映出法则流动的痕迹。天道与人道竟同时投下如此强烈的关注,这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但他明白,这是必然。人道将满未满,天地人三者即将达成前所未有的交融。以往那些坐在云端的位置,皆由上方指定,或由大教擢升,或予散修恩赐。
由人来择定神只,这是头一遭。
在这片天地间,“第一”总是特殊的,总会引来馈赠。而此事,恰恰同时触及了天与人的领域。神,本是代天行事、维系秩序之手;天意其实并不计较这只手从何而来,只要不逾矩,便默许其存在。
可人选神只,却像一道桥梁,骤然连通了两岸。在这因果即将被彻底梳理的时刻,每多一分联结,世界便深一分变化。
推动这联结的人,自然对天地有功。
这也是他为何请动那位天帝,将七位表妹送至凡间的缘由。执掌神道终究是天庭权柄,若全然将天庭撇开,便是折损天帝颜面。届时叔侄失和,徒惹旁观者嗤笑。
只是不知为何,他那本该在场的姑姑瑶姬,至今未见踪迹。
否则请她这位天庭的长公主前来,目睹这一切才更合乎情理。
“师叔,您真是……”
多宝此刻竟寻不到合适的言辞来描述张帆。
若论胆量,他所行之事皆顺应天地,皆为功德。
若论沉稳,偏偏在这劫数将临的关口,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
须知即便是圣人,也不过静观其变,等待天人之道自然交汇,希冀从中窥见几分奥秘。
而张帆,却直接伸手去推动天与人的融合。
“圣人超脱生死,稳坐云端,自可纵观洪荒变迁。”张帆语气幽深,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波澜,“我等身在圣人之下的,若不多些动作,又如何能望见那条路?”
龙吉带来的无形压力,迫使张帆不得不将人神共治的谋划提前推出。
他已然看清了通往圣位的路径,所欠缺的,无非是足够的资粮。
还有什么,能比天道功德更为丰厚的资粮呢?
原本,他可以等待天人之道自然交感,等待凡间王朝兴起,再待到王朝积弊显露、世间因果缠结如乱麻之时出手,梳理阴阳,整顿五行。那时所能获得的功德,或许足以让他一步登临圣境。
但这终究只是设想。莫说张帆所秉持的人族自强之道不容他如此静候,单是那漫长等待中可能滋生的无数变数与算计,便已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师叔道心之坚, ** 钦佩。”
多宝自然无从知晓张帆心中的诸多考量,只觉这位师叔胸中自有磅礴气魄。或许,唯有这般气魄,方能成就如此宏图。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用于收纳选票的木箱显得颇为粗陋,边角甚至带着未打磨平整的木刺。下方的凡人们并不知晓,在他们眼中简单甚至简陋的仪式,正悄然撬动着三界的根基。
凭借法术之便,票数的清点很快便有了结果。
“山,得票十一万九千八百四十一。”高台上的宝月朗声宣告,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现宣告,山将成为清水河河神!”
话音甫落,龙吉身影已凌空而起。银白色的战甲贴合身形,衬得她英气逼人。七位仙子悄然浮现,静立于她身后,宛如一幅活动的背景。
只见龙吉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仅以简练的语调读出两句话:
第459章
58
“奉玉皇大天尊敕命,封清水村村长山,为清水河河神。”
帛书随之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台下山的体内。那便是承载神职的符箓,自此,山正式成为清水河之神。
并且,他是这天地间首位,同时得到天与人两道认可的神只。
空中似乎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
清水河的水面泛起微光,河神诞生的刹那,天际铺开层层叠叠的金色云絮。
遮蔽天穹的因果迷雾无声消散。
无数道目光从洪荒各处投向这个不起眼的村落。
功德并非如往常那般零星洒落。张帆身后立着圣人的影子,获取些许天道馈赠本不足为奇。但此刻不同——先前的造物多惠及人族,并未动摇洪荒的根本。那些器物尚未广传,人道气运是随着使用者的增多,才一丝一缕汇聚到他身上。
人道便是如此现实:你付出多少,便得到多少。它不在意意义或开创,只计算切实的益处。
正因如此,登上人皇之位才显得轻易。只要做对族群有益之事,消息便会如野火蔓延。
而这一次,促成天地二道交汇,推动的是整个世界的演进。对洪荒有功,天道自然不会吝啬。漫天金云堆积如海,这般厚重的功德,虽不足以令人即刻成圣,却足以将一位修行者托举至圆满之境。
嗡鸣声里,金色光柱垂落,将山的身形染成耀目的灿金。
“天道功德铸就的金身……”黄龙真人喃喃道,眼底映着那片光。机会虽好,他自知争不过山。但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瞬。身为村落一员,他亦分得了一份馈赠。
多宝、太乙、玉鼎、黄龙,以及村中诸多散修,各自接住了或多或少的金云。太乙、玉鼎与黄龙三人,脑后各悬三朵庆云,缓缓旋转。那些云絮与人道功德金轮交融,渐渐化为浑然整体。
“真叫人眼热啊。”黄龙瞥向静立一旁的七道身影。她们每人身后浮着十朵庆云——天道赐予,人道亦未缺席。七仙女脑后同样展开两层金轮。
至于龙吉,三层功德金轮赫然显现,八十一朵庆云环绕如星环。
轰然一声,她的气息骤然攀升。方才踏入玄仙门槛,此刻竟直破金仙之境。
“那他呢?”
众人心念一动,齐齐转向张帆所在的方向。下一刻,所有视线凝固,一张张脸上写满愕然。
就连素来神色不变的多宝,以及总是一张冷脸的玉鼎,此刻也掩不住眼中的惊异。
张帆身后那圈人道功德凝成的光轮,又添了一层。六重金轮叠在那里,光晕流转,映得他脑后一片辉煌。但这并非最引人注目的——此番降下的天道功德,人道那份反倒成了陪衬。
天穹之上,约莫三成的功德金雨洒落,均匀地没入清水村每个村民的体内。连那些巫族、水族、妖族乃至修罗族的身影,也都沾上了些许金辉。余下超过六成的浩荡功德,却径直朝张帆头顶倾泻而下。
功德汇聚如云,凝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自他天灵直贯而入。
“他打算做什么?”有人低语,“天道功德何等珍贵,竟拿来提升法力?”
在洪荒众生的认知里,天道功德最宝贵的用处,从来不是增进修为或淬炼法宝。它真正无可替代的价值,在于能无视一切关隘。留着它,在突破瓶颈时用,在斩却三尸时用,才是公认的上策。
“金仙之祖……不朽之气……”太乙真人目光闪动,忽然记起一桩旧闻。张帆始终停留在金仙境界,未曾更进。早前魔王波旬也曾点破,说此人走的,是独修金仙大道的路。
“张帆道友,”太乙真人忽然开口,袖中接连飞出数个瓶罐,凌空悬浮,宝光氤氲,“一朵功德庆云,至多催生九道不朽之气。我愿出三倍价码,换你的功德庆云。”
他指向那些宝物:“太乙精金三块,玄火灵液七瓶,昆仑玉清液五份——抵五朵功德金云,如何?”
张帆抬起眼,将尚未用尽的一千三百余朵功德庆云收起。以功德转化法力,本就是一念之间的事,运转周天便可吸纳。但他只凝成了三百六十五颗不朽星辰的雏形,便停了手。
如今道基初固,这世间除却几位圣人,能与他交手的存在,恐怕屈指可数了。余下八万四千群星恶宿的凝练,所需浩瀚,这一千多朵功德庆云远远不够。
只是他未曾料到,此物竟也能拿来交换。
“这样也行?”玉鼎低声嘟囔了一句,伸手在身上摸索半晌,才掏出一团万年霞光,色泽温润,却略显单薄。
张帆瞥了一眼,随手抛去一朵功德庆云,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龙真人左右看了看,也默默在自己身上翻找,最终一言不发,纵身跃入水中。
轰然一声,水底腾起血红色的火焰。他竟燃烧龙血,借遁法远去。
“多宝,”张帆转向另一侧,“你不要么?”
“师叔稍候,”多宝含笑一礼,“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一拳击向虚空。裂痕绽开,他一步踏入,肉身横渡混沌而去。
血色浪潮翻涌的深处,那双眼睛正死死钉在波旬身上。
面纱的青色在昏暗里像一抹苔痕。她垂首,指尖残留的猩红碎光正缓慢熄灭。
“老祖,不是我。”波旬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缇摩萝自己要走的。”
大道誓言既已立下,他不敢违背。血海里的修罗多得如同沙砾,一场厮杀便能抹去数千。谁会在意其中一个?可偏偏是十天女之一的她,偏偏选了他为清水镇开启的那条通道。
冥河老祖没有移开视线。缇摩萝是他座下少数几个神智始终清明的阿修罗,血海中难得的清醒者。这份清醒让他格外偏爱。
“她若出事,”老祖的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便自行了断。”
波旬感到骨髓里渗进寒意。若他还有准圣层次的实力,或许还能算枚有用的棋子。但此刻,老祖眼中闪过的分明是另一种念头——那念头关乎神魂点燃,关乎血海深处亿万年的哀嚎。
就在这时,老祖握着玉简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功德?”他喃喃道,语气里透出罕见的茫然,“竟有人……售卖功德?”
难道被那位圣人堵在血海太久,连洪荒变成何等模样都陌生了?他盯着玉简中浮现的文字:“一千三百余朵功德庆云。”
庆云论朵?老祖眼角细微地抽动。这点功德于修为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但功德另有用处:它能削去因果,能在劫数中护住灵台那一点清明。
自被准提堵上门后,他便困守这片血色。因果如尘,日积月累,他却束手无策。若非后土开辟轮回时他抢下一道阿修罗的权柄,恐怕早已被迫入劫。可一旦踏出血海——结局根本不必猜测。
“兑换需以蕴含法则的灵物相易……”他沉默片刻。其实他要得不多,三十六朵便足够。藏身血海,因果积得慢。若不是需要功德遮掩行迹以便布局,他连这点心思都懒得动。消除因果的法子,他并非没有。
目光再次落向波旬。老祖忽然改了主意。
“罢了,”他转身,血色袍袖拂过翻涌的浪涛,“我自己去。”
幽冥血海自有其珍物,有些连圣人都曾侧目。比如血河之精,淬体或参悟血道皆属上品——虽然以往流出的都是次货,真正的好东西从未现世。再比如业火红莲子,那是涤荡因果的罕有之物。
他朝血海深处走去,步伐踏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血海深处翻涌的暗流中,唯有那片终年不散的猩红水域,才能凝结出那种特殊的血色晶石。那位执掌杀伐之道的圣人,时常会换取此物,用以砥砺手中锋芒。
一道稀薄得近乎透明的血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血海与外界交接的缝隙,朝着日出的方向疾驰而去。
西方那座笼罩在淡淡金辉中的山峦之巅,闭目 ** 的道人微微掀开眼帘。察觉到那并非真身降临,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化身,他便重新合上双目,转向身侧枯瘦的同伴。
“师兄,那可是天地功德凝聚的祥云。”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师弟,你的心,动了。”面容悲苦的道人缓缓说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对方身后那片泛着宝光的莲池。这一瞥,让先前开口的道人脊背骤然绷紧。
话中的意味再明白不过。不是西方之地寻不到对方索要的灵材奇珍,而是每一份资源,早已有了既定的去处。
早些时候,东方那场突如其来的剑气风暴,让西方的库藏损耗颇巨,至今仍需漫长时光才能恢复元气。
此刻,又哪里还能凑出富余的物事,去换取那看似诱人却代价高昂的功德祥云呢?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方那座巍峨连绵、灵气化雾的仙山深处,高坐云床的身影眸光微动,视线仿佛穿透无尽虚空,落在了某处正与一头暴戾水猿缠斗的几名 ** 身上。
“侍童,”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将这些送去给你的师兄们。”
他随意地抬手一招,一泓清亮如月华、散发着沁人心脾气息的灵液便自虚空中浮现,精准地分成十二股细流,分别注入十二枚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金色圆环之中。
侍立在侧、化作白鹤形体的童子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昆仑玉清液——此乃圣人以无上神通,于昆仑地脉深处生生开辟一眼灵泉,再投入山中历经万载岁月、吸纳日月精华而成的宝药,经地脉灵气长久滋养方得孕育的奇珍。
只需一滴,便能让玄仙突破至金仙境界的把握平添三成;若能饮上一碗,足以助金仙凝练那不朽不灭的道基之气。即便对于已窥大道门径的大罗金仙而言,长期服用亦能滋养法力,温润道果。
即便他常年随侍圣人左右,也不过每隔百年,才有幸被赏赐一碗。
第460章
59
每逢设宴款待太清圣人座下的金银童子,或是上清圣人座下的水火童子,往往便要耗去积攒数千年的份例。
而这一次,圣人取出的,竟是积累了上万年的珍藏。
“你这贪嘴的小东西。”元始天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随即吩咐道,“去吧,速速将灵液送至你十二位师兄处。准你动用一次宴客的份额,去邀金银、水火两位童子前来相聚,所需一应用度,你可自行取用。”
在这天地之间,圣人至高无上,其心意幽深难测,岂容他人轻易揣度?而圣人身边随侍的童子,往往便是窥探圣人意向的一扇窗口。
即便圣人日后改了主意,也不过是座下童子误解了意思,稍加训诫便可揭过。
“谨遵老爷法旨!”白鹤童子立刻心领神会。这是圣人意在加强三清门下之间的联系,是必须达成的使命。至于如何达成,便要看他的手段了。
他暗自思忖,前些时日圣人老爷似乎炼制了一件颇为不凡的法宝,正好可以借来把玩一番,也好在旧友面前,稍稍撑起些场面。
元始天尊最后补了一句,让广成子他们别忘了同门的情分。话说到这份上,也就够了。
截教那边人多,行事又随性,牵扯的因果盘根错节。娲皇宫里的那位,为了妖族能延续下去,对功德之事也盯得紧,阐教想独吞是不可能的。
不过,若是他们自己来得迟,或是本事不济,那功德被阐教尽数收了去,也怨不得旁人。机缘这种事,强求不来,看着眼热也是徒然。
“ ** 明白。”
白鹤童子垂首应下,接过那十二道金环,转身便化作流光投向苍茫大地。
回去的路上,是先绕去金鳌岛找那对水火童子玩耍,尝几个碧游宫特产的灵果呢,还是拐到兜率宫,看看金银童子那儿有没有新炼成的丹丸?
娲皇宫内,女娲轻轻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把招妖幡取来。”
不多时,两名身着红衣的女童,吃力地扛来一杆赤色旗幡。女娲伸手,旗幡便轻飘飘落入她掌心。混元圣力注入,幡面上的一道符诏骤然亮起。
“白泽,带上你所有积藏,速往清水村。”
洪荒西南,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中,白衣青年破水而出,顺手将刚捉到的一尾鱼妖扔回水里。
“领法旨。”
白泽眉头微蹙。清水村这地方,他知道,透着些古怪。
他天生能通晓万物,灵觉敏锐异常。自从上回被人皇轩辕堵住去路,被迫交出那卷精怪图录才得以脱身之后,他就格外谨慎。那个叫张帆的虽然藏得隐秘,却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因此,他并未在那里久留,察觉河中并无娘娘所说的黑鱼精气息,便离开了。他没往深处想那黑鱼精或许已被封印——因为顾忌张帆的存在,他未曾细细探查。
“莫非是娘娘觉得我办事敷衍?”
白泽心念一转,决定将英招、计蒙他们几个的收藏也一并带上,以备不测。这个念头刚起,冥冥中一丝灵觉便悄然浮现,告诉他此去并非坏事。
“是好事便好。”
他不再犹豫。
……
另一边,白鹤童子驾着虹光,已抵达淮水岸边。
“广成子师兄!掌教老爷命我送东西来了!”
“哗啦”一声水响,一道人影从河中冲天而起,带起大片水花。
“白鹤师弟?”那道人声音低沉,“老师有何吩咐?”
紧接着,赤精子、拘留孙等另外八位金仙,也各自从淮水不同方位现出身形。
“诸位师兄,你们这是……?”
白鹤童子看着眼前几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广成子身上那件绣着八卦纹路的紫色法衣早已失去往日光泽,衣角甚至还黏着一截湿漉漉的水草。站在他身旁的灵宝 ** 师更显狼狈——原本整齐的法袍如今破开好几个窟窿,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断续的颤音。周围几人眼中布满血丝,仿佛已经许久不曾合眼。
“不过是被那只精通遁术的妖猴扰了清净罢了。”广成子勉强挺直脊背,声音里透着力竭后的沙哑,“它总在暗处窥伺,叫人不得安生。”
白鹤童子没有多问,只将九枚金环轻轻推到众人面前。作为圣人座前的侍童,他深知自己不该窥探这些嫡传 ** 的窘迫。既然对方不愿明说,他便只当未见。
广成子伸手触到金环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颤。当神念探入其中,感知到那温润醇厚的昆仑玉清液时,他忽然垂下头,肩胛难以抑制地起伏起来。仙人本该无尘无垢,怎会感到疲惫?可这些日子以来,那只妖猴无休止的袭扰让他们法力持续消耗,人间翻涌的因果业力又像无形的锁链,教他们不敢肆意吐纳天地灵气。尤其是灵宝 ** 师——这位阐教金仙中修为最浅的师弟,若非本体特殊,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此刻捧在掌心的玉清液,分明是师尊从未远离的证明。
“ ** ……愧对师恩。”广成子朝着昆仑山的方向深深伏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后众人相继跪下,连慈航、普贤这些心中曾有过芥蒂的 ** ,此刻也觉胸腔酸胀。圣人或许有所偏爱,却从未抛弃过他们。
白鹤童子静静望着这一幕,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那是掌教老爷的吩咐,总不会有错。
“师兄,”他待众人情绪稍平,才轻声开口,“老爷还有话要传。”
广成子缓缓直起身,拭去眼角湿痕:“师弟请讲。”
广成子喉结滚动,玉清液滑入腹中。原本近乎枯竭的经脉里,灵力如春泉般重新涌动。
赤精子、拘留孙几人也相继仰头,瓷瓶见底。
他们拍打道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理了理襟口,重新束好发冠,这才垂首肃立,面向那只白羽的仙禽。
白鹤童子的眼神变了。先前那份属于仙童的灵动悄然褪去,某种更浩瀚、更冰冷的东西笼罩了它的周身。
“同门之间,莫让情分凉了。”
话音不重,却让广成子脊背骤然绷紧。道体本该澄澈无垢,此刻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湿意。他余光扫去,身旁几位师兄弟同样将头埋得更低,朝着昆仑山的方向深深拜伏。
“ ** ……万死!”
白鹤童子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老爷这是在敲打他们。
关于几位金仙私下争夺人间帝师之位的事,它并非一无所知。如今看来,暗地里的手脚怕是不少。不过,既然老爷只让它传口谕而非降下法旨,便说明尚可挽回。
“老爷的话已带到。”白鹤童子羽翼微收,语气恢复如常,“玉鼎、太乙、黄龙三位师兄何在?”
它早已暗自运转阐教秘法,神识扫过万里山河,却未曾捕捉到那三人的丝毫气息。
广成子喉头发干,背上冷汗又添一层:“太乙师弟他们……已动身前往三苗之地,协助虞都特使张帆,治理水患。”
他暗自庆幸,当初对那几位用的是 ** ,未曾威逼。否则今日来的,恐怕就不只是这几句轻飘飘的话了。
“三苗?”
“正是。前些时日太乙师弟曾有讯息传来,提及西南有化蛇老祖作乱。我等在此被无支祁拖住,分身乏术。不过,以三位师弟的道行,加之张特使在侧,安危应是无虞。”
广成子对张帆的能耐心中有数,况且太乙真人只传过一次讯,此后便无动静,这本身便是平安的信号。
“西南……三苗。”白鹤童子略一沉吟,双翅陡然展开,罡风骤起,身影已没入云端,直向西南而去。
待那抹白影彻底消失在天际,弥勒才自远处祥云中缓缓现出身形,对广成子合十一礼。
“广成子道兄,有礼了。方才见贵教圣人座下仙童驾临,不知有何谕示?”
那玉清液的清冽气息,弥勒曾在准提圣人处嗅到过,仅仅几滴便助他破了金仙关隘,印象极深。
“不过是师尊体恤我等奔波劳苦,赐下些许灵药,固本培元罢了。”广成子下颌微抬,目光掠过弥勒头顶,望向渺远天际。在自家师长面前自然需毕恭毕敬,但在外人眼前,阐教首徒的架子却不能丢。
至于方才那几句训诫……广成子与身旁的普贤、道行天尊目光短暂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东西,随即又迅速移开,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目光交汇的刹那,彼此眼底的决绝都清晰映照出来。帝师之位,终究是要争的。
但须摆在明面上争,争得让其余同门无话可说。
倘若再有人暗施手段,便联手将其逐出局外。
“不知是何等灵物,可否容贫道一观?”
弥勒那张圆润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广成子心中念头微动,旋即又按了下去。若在往日,他定会以这灵液为筹码,让弥勒应下些什么——或许是顺手帮个小忙,或许是在其他师兄弟的路上添些不起眼的石子,又或许是在禹的面前多露几分脸。
可方才圣人的训诫犹在耳畔,广成子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仿佛蒙尘的镜面被拭去了一层灰。
自己身为人皇帝师,何时竟沉溺于这些阴私算计里了?
“弥勒道友放心,”广成子声音朗朗,“此物虽是老师所赐,却为治水大业。贫道愿分出一半灵液,供诸位道友一同使用,也好早日擒住那无支祁。”
他的视线扫过一众师弟。赤精子最先会意,抚掌笑道:“师兄既有此胸襟,贫道又岂能吝啬?”
“算我一份!”拘留孙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几位金仙相视而笑,连日积压的沉闷仿佛被山风吹散了些许。广成子更觉道心深处隐隐松动,斩却善尸的契机竟凭空近了一分。
第461章
60
他背脊忽地沁出薄汗——原来先前,自己真的走岔了路。
“好!”一声喝彩从旁传来。
头戴斗笠、披着蓑衣的禹拄着长斧,眼中透出赞许。他这才发觉,广成子并非没有帝师的气度,只是自己从未真正看清。
禹自然不知广成子心境的转折,但此刻,他心底终于生出了认同。
“司空过誉了,”广成子摆摆手,“不过是挂念山中情形,想早些回去罢了。”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可唯有这一次,禹听进了心里。
“为我人族之事,劳诸位仙长奔波,如今更让诸位自损法宝,禹在此谢过。”禹抱拳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连一旁始终神色冷淡的应龙,目光也缓和了几分。
弥勒却微微蹙眉。
他侧身向药师低语:“师兄,情形似乎有异。”
药师双目轻阖,指间缓缓拨动念珠。
“且看。”
白鹤童子身上,带着一件与阐教气运紧密相连的宝物。
江面炸开一道裂口。
先钻出来的是四条披着金鳞的龙,爪尖还挂着水珠。随后出来的那条更显眼些——八只爪子,鳞片在昏沉沉的天光底下泛着旧铜器似的暗黄色。它喉咙里滚出半声长吟,立刻被一个声音截断了。
“收声。要嚎也等到了地方。”
白鹤童子认得这嗓音。他转过视线,正看见那条八爪黄龙身形一晃,化成了人形站在水面上。袍角还在滴水,脸上却找不见半分狼狈。
“白鹤师弟?”那人抬起眼,眉梢微微扬起来,“不在昆仑守着玉虚宫,跑西南这荒僻地方来做什么?”
白鹤童子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放下。
“……黄龙师兄?”
印象里不是这样的。他记得这位师兄总站在最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道袍颜色灰扑扑的,说话时习惯性地半垂着眼。灵宝师兄偶尔还会争辩几句,黄龙却连争辩都很少——除了玉鼎真人还愿意同他往来,太乙真人也不过是看在玉鼎面上才与他点个头。可现在站在水面上这个人,背挺得笔直,嘴角那点笑里带着种压不住的劲头。白鹤只在广成子、赤精子他们身上见过类似的神气。
“还能是谁?”黄龙真人笑了一声。周身气息毫无遮掩地荡开一圈,惊得江面又起了波纹。
太乙金仙。而且是中期。
白鹤童子往后退了半步。他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上次见这位师兄是什么时候?三年前?按天界时辰算,不过一日前而已。一日……就从金仙巅峰跨进了太乙中期?
他袖中的几件探查法器悄悄转了个方向。
白鹤童子的目光在黄龙真人身上停留了许久。他反复探查,却只觉对方气息圆融无缺,道基稳固得如同历经万载打磨的磐石。这般扎实的根基,即便与昔年尚在太乙金仙境的广成子师兄相比,竟也难分高下。
“师兄,”白鹤童子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莫非近来……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造化?”
他心底的疑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若只是修为精进,尚在情理之中;可道基竟能浑厚至此,且毫无虚浮之象,这实在超出了常理。然而,倘若眼前之人真被某种存在替代,却能瞒过圣人的感知……这念头让他脊背微凉。他必须稳住,必须安然返回昆仑,将一切禀明师尊。
“师弟好眼力!”黄龙真人全然未觉对方心绪的翻腾,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得色。久在玉鼎、太乙那般人物身旁,何曾有过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刻?此刻面对白鹤童子,他哪里还按捺得住。
道袍袖摆无风自动,他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圈光华流转的三重金轮,清辉湛然。更有几团祥云状的光晕缭绕其侧,云气中隐有玄黄之色流淌,尊贵之气沛然而生。
“那是……天道赐福之云?还有人道功德凝聚的金轮?”白鹤童子失声低呼。连侍立一旁的四条五爪神龙,也瞪大了龙睛,龙须微微震颤。
“正是此物。”黄龙真人语气中带着矜持,“这一身修为进益,皆赖其赐。”
目睹这确凿无疑的功德显化,白鹤童子心中所有猜疑顷刻间烟消云散。功德承载天意,印记独一无二,绝无作伪可能。
“师兄真是……洪福齐天。”他喃喃道,眼底泛起真实的羡慕。这等机缘,足以让水火、金银那些童儿眼热不已了。
“师弟且莫急着感慨。”黄龙真人笑意更浓,“你既来到这西南之地,为兄恰好有一桩好处予你。”
“机缘?”白鹤童子恍然记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金环,递了过去,“险些忘了,师尊命我将此物带予师兄。”
“老师……特意给我的?”黄龙真人微微一怔。素日里,他法宝匮乏的窘境在同门中并非秘密,广成子、太乙等人皆是灵光宝气萦身,唯独他,除了一柄承自广成子的镇魔古剑,便再无长物。他接过金环,触手生温,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隐隐透出。“这是……昆仑山巅的玉清灵液?”
黄龙的手指触碰到那枚金环时,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这东西他认得——不,应该说是刻在记忆里的。许多年前,他刚刚踏入那道门槛时,曾经被允许饮下一碗。仅仅一碗。就连常年侍立在侧的白鹤童子,得到的份额似乎也比他多些。
而现在,沉甸甸的一环就在掌中。若是折算,哪怕价格翻上几番,也足以从张帆手中换来上百团凝聚着功德的祥云。
“只给我?”他抬起眼,望向身旁那个白衣的身影。
白鹤童子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转向别处。那眼神里的意味,黄龙读懂了。以他在师门中的位置都能拿到这些,其他那些师兄弟的所得,恐怕只会更丰厚。
“快走。”黄龙忽然抓住白鹤童子的手腕,语速快了起来,“太乙和玉鼎此刻都在清水村。我们得立刻过去。”
他眼底的光亮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圣人师尊无声的示意。
* * *
“看清楚了吗?”黄龙侧过身,对着身后那四条盘踞的龙影提高了声音,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这是掌教亲赐之物。你们方才的犹豫,近乎是对此的 ** 。”
他不再多言,拽着白鹤童子便驾起云光,朝着清水村的方向疾驰而去。先前返回东海龙宫,试图动用族中秘藏时,这四位是如何推三阻四的,他记得很清楚。若不是凭借着自己一身远胜他们的修为,以及血脉里那一点来自祖龙嫡亲兄弟的渊源,再加上周身萦绕的、让他们无法忽视的功德光晕,恐怕连那些压在最底层的资源都见不到。
云层之下,海浪翻涌。一条通体漆黑的龙转动脖颈,看向身旁鳞片泛着暗金光泽的兄长:“我们还跟去吗?”
“去。”金龙的声音低沉,带着海潮般的回响,“叔父身上汇聚的功德,足够让我族孕育出上百条血脉纯粹的后裔。倘若他所言不虚……龙族眼下的窘境,或许真有转机。”
四海龙王向来以兄弟相称,但这不过是沿袭古旧的规矩。真要追溯血脉,东海龙王乃是祖龙庶出的孙辈,比其他三位,终究高了一线。
“走!”一条白龙猛地摆动长尾,搅起一片水雾。若能沾染上些许人道功德,突破真仙的壁垒便不再是空谈。整个龙族,名号响彻天地,可除了那些沉睡在岁月深处的古老存在,如今连一位玄仙都找不出来——这种局面,该打破了。
* * *
叫卖声穿透了清晨薄雾,一声接着一声,钻进耳朵里。
“截教大师兄多宝道君,亲率三百同门前来拜会神君——卖报喽!截教……”
黄龙拉着白鹤童子按下云头,恰好落在清水村口。那声音还在继续。他皱了皱眉,朝声音来处招了招手。
“多宝来了?给我一份。账记在玉鼎真人名下。”
“是黄龙仙长啊,好说。”卖报的小童点点头,麻利地抽出一份递过来。对于这种记账方式,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黄龙展开那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片刻后,他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多宝这是把自家教门整个搬过来了吗?”
这报纸是张帆的手笔,具体事务则交给了龙吉与天蓬打理。正因为如此,清水村方圆百里内任何一点动静,都会很快变成墨迹,印在这纸上。
黄龙的目光扫过纸面,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名字:多宝,金灵,无当,三霄,还有赵公明与罗宣。他们正朝着某个方向汇集。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指迅速在通讯符上划动,向太乙和玉鼎发出了急切的定位询问。
“何事如此匆忙?”玉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他那座玉泉山上,除了些年份浅薄的草木,实在寻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而对方所需的资源,哪怕最基础的,也需沾染一丝法则的痕迹。先前那团积攒了万年的霞光能换得一朵功德祥云,已是对方念及旧情给出的优待了。
“快!把他们的金环取出来,再迟恐怕就被多宝一行人换光了!”
一旁的白鹤童子怔怔地站着,忘了收敛眼中流转的法力微光。于是,他清晰地看见太乙与玉鼎脑后,各有一轮明晃晃的金色光晕悬浮,太乙身侧更是环绕着数十朵缓缓流转的淡金色云气。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两行湿痕顺着脸颊滑落。手上动作却未停,迅速将两枚泛着微光的环状物分别递了过去。
“如此数量的玉清灵液……白鹤师弟,莫非你将昆仑山那口泉眼的根基都搬来了?”太乙与玉鼎同时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即便在十二金仙中,他们也算颇受师长眷顾,可过往所得玉清液的总和,也远不及眼前所见。
“是掌教老爷命我送来的。”白鹤低声解释。
第462章
61
“此刻还有闲心说这些?赶紧动身!”黄龙不耐地打断,一把拽住白鹤童子的衣袖,便朝停泊在不远处的浮空舟掠去。“你身上若有什么能助益凝聚不朽之气的物件,统统拿出来,自然不会让你吃亏。”
几人很快登上那艘流线型的飞舟。黄龙一路穿行,不时与擦肩而过的身影点头致意。
“道友也到了。”
“黄龙,听大师兄提起,你在此处颇有些门路?”
“勉强过得去罢了。”
“哟,您也来了?如何,东西没被换空吧?”
“尚未,速去便是。我方才似乎瞥见血海那位麾下的影子了。”
看着黄龙与往日迥异的熟络姿态,太乙和玉鼎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没走出多远,一阵争执的声浪便从前方舱室内涌出。
“贤侄,你这团火精品质确属上乘,只是其中混杂了七八种不同的火性,威力虽增,我却需费功夫将其内蕴的法则逐一剥离,方能炼化。至多八朵。”
“八朵未免太少。我这火精,足以凝练三百五十余道不朽之气,纵需耗费些时日炼化,师叔您这价码……能否再添些?”
罗宣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将九簇跃动的火苗推向对面。“九数够不够?权当是应了你那句师叔。”
“师侄记下了。”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待您正式入门那日,定当为您张罗得风风光光。”
黄龙他们踏进舱内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那位在截教中以性情暴烈闻名的火焰真君,此刻正对着张帆,神情里竟有些赔小心的意味。
“行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张帆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随即目光便被那团收拢起来的九色火光吸引,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法则驳杂又如何?若论纷繁错乱,九天之上的星辰岂非更甚?单是悬于 ** 的那轮烈日,便不知糅合了多少种截然不同的道韵。
他倒也不算亏待罗宣。困在大罗门槛前多少年了?用一团于大罗金仙而言不过寻常手段的火焰,换一个破开桎梏的可能,这买卖任谁来看都划算。
“那师侄先告退。”罗宣转过身,恰对上几名阐教 ** 投来的视线,面皮不由得紧了紧。他修的是火行大道,性子也如烈焰般躁烈,往日与阐教冲突最甚的那几位里,从来少不了他的身影。
“黄龙?”张帆的注意力已移开,望向刚进来的几人,“你们那份我可还留着。东海龙宫的珍藏,总不至于让我空盼一场吧?”
“龙宫!”黄龙猛地一怔,抬手拍了下额角,“险些忘了那四个小子!”他匆忙将一枚金环抛了过去,“这东西记得还我!”
那十二枚金环虽是圣人随手炼制,单个也堪堪入了后天灵宝的中品之列。对囊中向来羞涩的黄龙而言,每一件都是要紧的家当。
“你呀……”张帆接住金环,望着那道急匆匆掠出门外的背影,只得摇头。
神识往金环内一探,他不由得吸了口气。“让我瞧瞧……嗬,数目还真不少。”即便按他自己定下的价码,这一环中所盛的昆仑玉清液,也足以换走八十一朵凝练的功德祥云了。
转念间他便明白了缘由。若论家底丰厚,截教自然胜过阐教,可架不住截教门人众多。何况那位教主向来慷慨,灵材宝物如同流水般赐下。据多宝道人某次提及,教主手中那口混沌泉眼每逢有所产出,顷刻间便分了个干净。上次带来的那份混沌元气,已是截教上下积攒万年的结果。哪像阐教, ** 数目有限,用度自然节省,年深日久,存下的反倒多了。
张帆抬眼,看向一旁静立的玉鼎与太乙。“你们二位……该不会也是?”
“正是。”太乙真人与玉鼎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各自掌中的金环递了过来。
“分量相仿。”张帆略一探查便道,“每一环皆可兑八十一朵。确定全数交换?”
“自然。”两人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船舱内被金色光晕填满时,四周的视线都黏了过来。玉鼎与太乙没多话,迅速将那一团团温润的光收进袖中。
“清了。”张帆将玉瓶倾入自己的囊中,三枚金环递回太乙手中。
边上的白鹤童子这时才动——他摸出个小袋,轻轻一抖,九朵同样的光云飘了出来,换走了张帆面前相应的数目。动作随意得像拂开灰尘。太乙盯着那袋子,喉结动了动。
“平日倒瞧不出。”玉鼎瞥了白鹤一眼,语气 ** 。
张帆也多看了这童子两下。九朵不算多,可在这船上,能这般随手拿出的也没几个。远处赵公明正被云霄冷眼盯着,头都快埋进衣领里;多宝侧过脸,假装望舱外的云。
白鹤童子将光云收好,指尖在袖口捻了捻。“黄龙还没回?”
“来了。”舱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水汽尚未散尽,黄龙已领着四位来客走近。那四位额前生着双角,一路躬身带笑,姿态放得极低。东海龙族久居深海,与那片水域的真正主宰截教往来频繁。不少截教仙人身侧,都有龙族后裔奔走侍奉。四海龙族血脉相连,借着这层关系,往截教门下送入子弟的事,从未间断。截教之道,讲究有教无类,为苍生截取一线天机。圣人所立大道岂会有误?龙族投身其中,便是希冀挣脱天地束缚,窥见更高境界。
可惜,许是气运衰微,龙族之中,除却远古时那位应龙,再无一能真正打破桎梏。而那位应龙,亦是凭辅佐人皇的功绩,才觅得契机,得以突破。
“东海敖广。”
“南海敖钦。”
“西海敖闰。”
“北海敖顺。”
“拜见副教主,拜见九霄神君。”
在张帆面前,这四位不敢以龙王自居。
“起身。”张帆语气平淡,“有何物事欲与我交换?”
龙族?他并未放在心上。若还是龙汉劫前那般鼎盛的龙族,或能让他多看两眼。如今的龙族,在他眼中,与盘中餐食并无太大分别。
“此乃四海泉眼深处,历经万年孕育而成的万水精华,请副教主品鉴。”敖广双手奉上一团氤氲着湛蓝光泽的物事。对四海龙王而言,天庭神将的名头,远不及截教副教主来得紧要。此时的龙族,对玉帝的臣服,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万水精华……尚可。”张帆目光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原以为远古龙族总该存留几分厚实家底,不料仅止于此。“只是分量少了些,至多值三朵功德庆云。”
他收起那团湛蓝光华,将三朵流转着柔和金芒的云气送至对方面前。
“副教主,”东海龙王敖广喉结滚动,目光紧紧黏在那庆云之上,却未伸手去接,“小龙……愿以此三朵庆云,换取一个为您长久供奉的机会。”
这三朵庆云,足以确保三位血脉纯净的龙子顺利降生,甚至保底亦是四爪真龙,孕育出五爪神龙也非奢望。
“拿着。”张帆眉头微蹙,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耐,“供奉之事,容后再议。我并非那等强取豪夺之人。”
他目光一凝,无形的威压让四位龙王肩头一沉,险些站立不稳。若非冥冥中一丝灵觉提示,这四海龙王身上或许牵连着与他相关的机缘,他根本懒得理会这些琐碎试探。试探?也得先掂量清楚自身分量。
四位龙王交换着眼神。西海那位敖闰面上仍存忧色,低声道:“兄长,此事……”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敖广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既有黄龙叔父居中作保,总好过我们如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作为四海之长,他终究多了几分决断。
敖广深吸一口气,再次伏低身子:“大人,请容我等禀明。我等愿向大人敬献一件……重宝。”
话音落下,四位龙王齐齐跪倒,各自将手中紧握之物高高举起。
海面之上,四道身影各自托着不同的事物。东方那位掌中悬着一枚青碧色的圆珠,珠身流转着近乎实质的生机,仿佛握着一片浓缩的森林。南方那位手心跃动着一簇赤红的火苗,周遭的空气隐隐扭曲,发出细微的焦灼声响。西方那位高举一柄狭长的 ** ,刃锋未动,那股斩断一切的锐意已让包裹四周的无形屏障剧烈震颤。北方那位则捧着一团深暗的水,那水幽邃无比,目光投去便似要沉入永恒的寒渊。
“四海龙族,献上青龙本源之珠、朱雀本命真火、白虎庚金之源、玄武九幽之水。”为首的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恳请尊驾垂怜,施以庇护。自此以后,龙族上下,唯尊驾之命是从。”
张帆的心神微微一动。原来线索应在此处。他体内那方星神印玺,根基在于四象星灵,经由阴阳演化,终要返归太初混沌。最终,阴阳将吞没四象,太初将融合阴阳,汲取所有力量,凝聚成他记忆深处那个宇宙起始的奇点。唯有奇点迸裂,星域与星辰诞生,那方印玺才算真正圆满。
然而奇点的凝聚谈何容易。前期奠基越是雄厚,日后演化的星域便越是浩瀚强横。张帆对自己的期许,至少要将三门神通皆推至无上之境。眼下,除了那阴阳生死磨盘因汲取了波旬万年累积的混沌精气,得以成就无上神通,其余两项,仍停留在大成阶段,连臻至圆满所需的资粮都尚未齐备。
“甚好。”张帆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这几样物事,确是我眼下所需。如此,我便给你们两条路走。”
机缘近在咫尺,他没有放过的道理。但若仅为了一门神通的晋升,便将自身与已然式微的龙族牢牢绑缚,他还不至于做出这般轻率的决定。
“尊上,我们愿……”敖广情绪激荡,忍不住直起身,话已到了嘴边。
第463章
62
“愚钝!还不站好,先听道友有何示下!龙族的颜面都要被你们丢尽了!”一旁的黄龙真人低声呵斥,语气严厉。若非有他在此转圜,以四海龙王方才那番做派,只怕早已惹得张帆不悦,被逐出门去。黄龙深知,这位最不喜旁人动辄跪拜,四海龙王一来便触了忌讳;更不喜旁人打断言语,自说自话——可叹这几条老龙竟又险些再犯。
“是是是,叔父教训的是,侄儿知错。”四海龙王不敢违逆,连忙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垂手而立,姿态间透着不安。
也难怪东海龙王如此失态。如今的龙族,便如风中残烛,浪里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船舱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四件器物自龙王袖中现出后,暗处便粘上了无数道视线,像蛛丝,无声地缠绕过去。
“龙宫深处,竟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上回去讨要水属灵物,他们只给了团万水之精……”
“分明有更好的,却不肯献上么?”
神念在虚空中交错碰撞,带着灼热的贪意,刺向四海龙王。
多宝立在旁侧,眉头微微压紧,眸底掠过一丝冷光。师尊向来严禁门下 ** 内争,可眼下这些同门,未免太放肆了。
——截教。
张帆在心中将这二字默念了一遍,眼底寒意一闪而逝。
封神那场大劫,截教为何一步步陷落?诸圣算计固然是一层,可教中自身,难道就干净么?且不说那位嗜食人心的马元,单是瘟神吕岳,视凡人如草芥,劫中甚至欲将西岐整城生灵尽数抹去。
或许在有些人眼中,这不过是道不同。但张帆终究是人族,他的立场,从来不会偏移。
待他正式执掌副教主之位,这些棘刺,都得一一拔除。
“都退下吧。”张帆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船舱里倏然一静,“本座要与四海龙王商议要事。”
“谨遵法旨。”多宝当即躬身,顺势退出舱门。
其余 ** 见大师兄已动,纵有心思,也不敢表露,只得陆续行礼离去。连玉鼎、太乙二人亦转身离开,唯有黄龙因身份特殊,留在了原处。
人走尽了。
张帆抬手一挥,无形禁制落下,将整个船舱封锁得密不透风。
“现在没有外人了。”他目光扫过四位龙王,“本座给龙族两条路。其一,这些功德庆云你们带走,而我——会为龙族出手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莫觉得这次出手轻易。本座可予你们一诺:只要非圣人亲临,其余一切劫难,本座皆可接下。”
这段日子,他与多宝数次切磋,胜负各半。多宝自然未尽全力,可张帆同样藏着手段——那式无上神通“阴阳磨世盘”,从未现世。
不过从赵公明那大嘴巴漏出的风声里,多宝也修成了一式无上神通,名曰“千宝洪流”。据说施展时,上千灵宝化作洪流轰击,连绵不绝,寻常准圣遇上了,唯有退避。
“此言当真?”敖广龙睛骤亮。
“兄长且慢,”敖钦急忙按住他手臂,“还有第二条路……先听第二条。”
龙族被压抑得太久了。龙汉劫后,巫妖崛起,昔日的霸主麒麟一族早已零落星散,踪迹难寻。而龙族,仍在深渊边缘挣扎。
敖广深吸一口气,试图按捺住心底那份翻涌的不安。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人,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第二件事,”张帆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这些功德庆云,依旧由你们收着。”
他取出的庆云足有三百之数,其价值已然不逊于四海龙王带来的那些珍宝。即便以最公允的价格衡量,功德庆云也从未跌落神坛——它能斩断因果纠缠,亦能助人冲破修行关隘,自然珍贵无比。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张帆眼下所定的价码,实在是过于低廉了。
“此外,”张帆略作停顿,视线扫过四位龙王,“我需要龙族派遣人手,助我清水村向外拓展。”
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静静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这第二个要求,表面看去龙族似乎无利可图,实则内藏玄机。人族身为当世主角,龙族若能诚心依附、勤恳效力,必能得享人道气运庇护。况且,天地与人道即将交融,未来人道对天道运转的影响,谁又敢说轻微?天、地、人三者,从来便是交织一体,互为依凭。对龙族而言,真正挣脱宿命枷锁的契机,或许恰恰就藏在这看似平淡的选择之中。
敖广的眉头拧紧了,他看向身旁的几位兄弟,目光中带着征询。根据这短暂接触间的判断,张帆并非信口开河之辈。
“兄长,”敖钦眼珠微动,压低声音道,“不如听听叔父的意思?”他瞥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黄龙真人,暗示自家终究并非全无倚仗。即便这倚仗眼下看来尚显单薄,但终究是一份依恃。
四海龙王交换了眼神,旋即齐齐转向黄龙真人,躬身行礼:“还请叔父指点。”
黄龙真人闻言,咧开嘴笑了,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选第二条!”
跟着谁不是跟?跟着眼前这位,说不定真能捞着实在的好处。
“也罢,”张帆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撇了撇,“我早该把你也一并请出去,这下倒没趣了。”他话音未落,袖袍轻拂,尚在茫然中的四海龙王与面露得色的黄龙真人,便觉周遭景象流转,已被送离了原地。
待那几人身影消失,张帆并未收回目光。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泛着青蒙光晕的宝珠,视线转向厅堂一侧空无一物的角落,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两位,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哈哈哈哈哈!”一阵沙哑的笑声蓦然响起,那处的空间如同布帛般被撕开一道缝隙。一位身着暗红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自裂缝中缓步踏出,周身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老夫冥河,见过道友。”
几乎同时,另一侧光影微漾,走出一位面容清矍、神色凝重的男子。他朝着张帆郑重一礼:“妖族白泽,见过张帆道友。”心中却暗自苦笑,只觉此行颇为棘手。那冥河老祖不过遣来一具血神分身,自然无所顾忌,可他自己……想起女娲娘娘的交托,白泽只觉得肩头沉重。
白泽的目光落在张帆身上时,某种警兆便骤然升起。
尤其是那股缠绕在此人周身的、几乎凝为实质的人道气息——倘若张帆遭遇威胁,这股力量恐怕会瞬间降临。
“两位专程前来,总不至于是为了闲逛吧。”
张帆的嘴角弯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躯壳深处,三百六十五点永恒星光正缓慢轮转。
强弱不一的法则纹路彼此交织,连脚下这艘浮空巨舰都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
冥河老祖与白泽几乎同时神色一凛。
一道无形却沉重的锁定感,已悄然缠上他们的灵觉。
冥河此刻所用的不过是一具血神子化身,本尊未至,随身灵宝亦不在手边。
面对张帆,他心里清楚,这具化身绝无脱身的可能。
至于白泽——身为昔日天地霸主妖族的核心人物,他天然就被人道之力所排斥。
白泽明白,自己只要稍有异动,那股伟力便会轰然压下。
遥想当年,东皇太一执掌混沌钟,借妖族气运布下大阵,甚至敢向圣人挥戈。
那时的妖族尚非天地唯一主角,仍有巫族与之抗衡。
而今的人族,若论真实底蕴,早已凌驾于昔日妖族之上,更是此世唯一的主角。
一旦人道伟力真正降临,任凭白泽有万般秘法、通天修为,也难逃陨灭的结局。
“张帆道友,贫道此来,不过是想换些功德庆云罢了。”
冥河老祖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面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若是让波旬见到自家老祖这般神态,恐怕连眼眶都要瞪裂。
“功德?”张帆嗤笑一声,“老祖莫非觉得我如此好欺?”
这点功德对大罗金仙而言,或许能平息些许小灾小劫,即便遇上大难,也可争得一线生机。
但对冥河这等自古长存的巨擘来说,若是被拖入大劫深处,麻烦便大了。
不斩灭一尊因果缠身的准圣,根本别想从劫中脱身。
天道至公,从不在意渡劫者用何手段,但天仙与大罗金仙所需面对的劫难,岂可同日而语?
“道友不妨先看看此物。”冥河老祖不慌不忙,掌中浮现一枚血红色的石头。
石身之上,一道晶莹的白线如同烙印般贯穿其中,破坏了原本浑然一体的赤色。
张帆心神猛然一震,体内由阴阳二气衍化出的太初神光竟随之颤动。
“这是……太初圣石?”
一旁的白泽眼神骤变,手指微颤地伸向那枚红石。
冥河并未阻拦,反而大方地将石头递到白泽手中。
白泽触之即凝声低语:
“盘古污血?”
白泽的手指在那件物品表面停留了片刻,才将它递回给血海深处的那位古老存在。
他没有生出任何据为己有的念头——那无异于将自己悬挂在枯枝上等待雷霆。
那对着名的杀伐之兵之所以能避开业报的缠绕,并非它们本身能够无视因果。
** 是,当某个生灵彻底走入绝境时,执掌杀戮之道的血海之主便能举起这两柄剑。
苍穹之上的意志甚至默许这样的行为,因为此时他的角色等同于清扫废料的使者。
那些早已失去价值、只会不断汲取天地精气的存在,在至高规则眼中与蛀虫无异。
清除它们,有时反而能获得嘉奖。
第464章
63
“确实是古神陨落时溅出的浊血。太初,仅仅是混沌被劈开的那个瞬间,比这方世界的诞生更早。
瞬间之后,太初的余晖分解成清浊二气,它本身便消散了。
那时,古神的身躯已受创,一团污浊的血裹住了一线太初的残光。
也只有古神的血,才能将这一缕微光留存至今。”
身为无尽血海孕育的第一个生命,他的收藏比某些窘迫的圣者还要丰饶。
唯有从这等远古遗存手中,才可能见到如此罕见的天地遗珍。
“确是太初的痕迹,可惜已被古神浊血浸染。即便如此,依然珍贵。
如今还有能力触及太初之光的,恐怕只剩那三位由元神化生的圣者了。”
白泽的声音平稳。太初显现时,古神尚未完全逝去。
三位圣者作为古神元神所化,某种意义上可算古神的子嗣。
若圣者催动伟力,逆溯时光长河,付出相应代价,或许真能取回太初之光。
至于其他圣者,即便是那位传道者亲临,恐怕也无计可施。
说不定会被古神残留的意志误判为混沌中的魔神,直接斩落!
“此物贵重,不知你想换取什么?”
他未曾料到自己的机缘如此深厚,不仅四象星神印有了蜕变的契机,
连原本只打算用漫长岁月慢慢磨砺的太初神光,竟也近在眼前。
“三十六朵功德庆云。”
血海之主嘴角微微扬起,说出了一个让他怔住的条件。
不是太高,而是太低了。
即便被污染的太初之光,价值也足以媲美最顶级的先天灵物。
至于后天造就的器物,若非至宝层次,根本不必提及。
“道友,这不够。”
沉默如雾气弥漫了片刻,他再次开口,要求对方提高代价。
这个世界讲究缘法牵连,此刻付出得越少,未来需要偿还的就越多。
若是欠下血海的因果,在往后纠缠不清的网中,或许不得不与那位总面带苦色的圣者交锋。
这对于尚未圆满的他来说,实在过于冒险。
冥河老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血玉杯沿,杯中的液体映出殿顶幽暗的纹路。他等待这个时机已经很久了,从看见多宝道人向这位新任副教主躬身行礼的那一刻起,原先盘算好的条件便在心里悄然更改。空气里弥漫着血海特有的、铁锈与腐朽交织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亡魂永无止息的呜咽。
“副教主之位,想来不是虚衔。”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流动的风似乎都凝滞了片刻,“既是通天圣人钦点,那么……请动圣人法驾,对你而言,应当不算太过为难之事。”
他需要一道护身符。一件足以震慑那些藏在暗处、觊觎血海之物的符诏。寻常灵宝自然请不动圣人,除非那代价能重到让圣人也为之侧目——比如一件 ** 大教气运的先天至宝。但他手中这道被盘古污血浸染过的太初之光,分量还差了些。除非,再加上那朵红莲。
他知道截教缺什么。若他肯拿出那件东西,那位以剑道称尊的通天圣人,恐怕会很乐意将剑锋指向他指定的任何方位。
坐在他对面的张帆,沉默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殿内只有血池偶尔泛起气泡的细微破裂声。
“我与教主,仅有一面之缘。”张帆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交情谈不上深厚。”
冥河老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不愿,还是故作姿态?他正欲再言,却听见对方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清晰,没有任何迂回:
“正因如此,要请动圣人,代价只会更大。”张帆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所以,得加钱。”
冥河老祖摩挲杯沿的手指顿住了。一旁始终垂首不语的白泽,肩膀似乎也极轻微地颤了颤。远在东海金鳌岛,正于云床上闭目神游的通天教主,忽然觉得眉心一跳,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之物哽住的感觉掠过道心。
“……道友方才,说什么?”冥河老祖怀疑自己听错了。洪荒岁月悠长,大能之间交易往来,何时曾将“代价”二字如此直白地置于台面?无非是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将索取包裹在“道友之情”、“顺应天道”的锦绣之下。这般 ** 裸的“加钱”之言,他活了无数元会,确是头一遭亲耳听闻。
“请圣人出手,非同小可。”张帆像是没看见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错愕,语气依旧认真,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斟酌,“故而,原先的价码,不够。”
他需要那道太初之光。非常需要。若是冥河所求是请动太上或元始,他确实毫无办法。但通天教主……或许并非全无可能。别的不提,仅仅是他身上承载的人道功德,若能炼制成器,置于截教,便足以将如今这洪荒第一大教的气运再稳固五成以上。五成气运,听起来似乎不多,但截教门人 ** 散布四方,岂止东海一隅?这份重量,足够让圣人心动。
血海深处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混沌之中盘古开辟的洪荒并非唯一。在那无边的混沌气流里还散落着数不清的、或大或小的世界。有些世界足够广阔,能够诞生出堪比大罗金仙的存在;即便是最小的世界,偶尔也会有仙人的踪迹显现。这些世界里,超过半数都留下了截教 ** 传道的足迹。正因如此,通天教主的名号才在无数世界中回响,成为被共同尊奉的祖师——截教那绵延不绝的气运,大半正来源于此。
至于洪荒本身所蕴藏的气运,几位圣人早已瓜分殆尽。更何况圣人之上,还有一位近乎超脱的存在。剩下那些,又被人族、天庭、幽冥轮回各自占据,真正能留出来供人争夺的,实在少得可怜。当年封神之役,西方教为何执意要掳走那三千红尘客?看中的岂是这些仙人本身?圣人眼中,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握着的、通往各个世界的传道之径,是那些路径所承载的资源与气运。若非为此,莫说三千仙人,便是上万金仙齐聚,在圣人掌下也不过是瞬息湮灭的尘埃。
一抹暗红的光在冥河老祖掌心浮现,那是一枚莲子,表面流转着灼热而厚重的纹路。同时现身的还有一只黄铜钵盂,盂中盛着浓稠如血的液体,隐隐散发出腥甜与灼烧交织的气息。“此乃十二品业火红莲孕育的第一代莲子。”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血海深处特有的阴冷,“红莲业火焚烧血海无尽罪孽,最终淬炼出的精华,对道友的修行应当有些助益。”
即便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血神子化身,也承载着本尊三分威能。早在张帆以气息锁定他的刹那,冥河老祖便已察觉——这位道友的修行路数颇为特别,肉身之力强横,却并不均衡。周身窍穴仿佛蕴藏着星辰爆裂般的力量,可内腑与骨骼的强度竟跟不上窍穴,连外层的皮肉都比它们坚韧些。
张帆伸手接过那两样东西,动作随意得像接过寻常物件。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尚可。”肉身修行上的这点不平衡,他心中早有计较。待到体内不朽细胞凝成星核,所有破绽自会弥合。那时,纵使直面圣人,他也敢挥拳相向。
‘这算不算以力证道呢?’念头一闪而过。
“道友所托,我应下了。”张帆抬眼,语气平淡,“但我最多只能确保,圣人之尊会出手护你一次。”
“够了!这便足够了!”冥河老祖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他躬身行了一礼,袖袍卷动间收走那三十六朵沉浮的功德庆云,身影随即消散在翻涌的血雾中。
张帆也将莲子与血精收起。四象本源与太初血石被他随手抛向脑后,没入那轮缓缓旋转的金光之中。做完这些,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白泽身上。
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白泽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该死的人道伟力……我何时招惹过你?”他在心底暗骂。身为昔年妖族军师、十大妖神之首,本不该如此失态。可人道不知为何,偏偏死死锁定了他。上次在东海之滨被人皇轩辕堵住,也是这样,被人道之力牢牢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稍有动作,那笼罩四方的无形之力便会轰然压下。
白泽只得交出了那卷记载万妖的图录,致使众多妖族丧命于人族的追剿之中。
“今日前来,实则是想换取些功德祥云。”
那声音里带着苦笑,“莫以为我在此说笑。自巫妖血战之后,吾族气运便一落千丈。如今多少上古血脉因失了气运庇佑,连繁衍都艰难,一族接一族地湮灭。前些时日,我还能感应到天地间仅存的三头六足玄猪——可其中一头的气息,忽然就断了。”
白泽面容愁苦,语带哀切。被人道伟力牢牢锁住,他想脱身,非得眼前这人点头不可。
上次被人皇轩辕截住,他已许久不敢靠近人皇所在。哪料到此番替女娲娘娘办事,竟又撞上了。明明这人并非人皇,亦非候选,为何引来的人道注视,却堪比轩辕当年?
“六足玄猪?”
张帆眉梢微动。这是巧合,还是……
“此事不提也罢。”白泽哪敢推算张帆的因果,只当对方是要看自己的诚意,忙将袖中物一件件取出,“我这儿有金乌真火凝成的珠玉,万兽精血炼就的血晶,扶桑神树结的果实,星辰坠落留下的陨铁精华……”
第465章
64
妖族虽衰,残舟尚存几根钉。龙族尚且留有底蕴,何况曾统御洪荒的妖族?张帆一直想炼制一件契合大道的灵宝,却苦于材料难寻。先前从人族府库里找到的那些星辰旗碎片,不过是杯水车薪。而此刻白泽取出的星辰陨铁之类,数量竟颇为可观。
“这些东西,确是我所需。”张帆语气平静,“你想要什么交换?”
这些自上古活到今日的老家伙,手里果然藏着好东西。那两教 ** 虽资源丰沛,可真正顶尖的宝物,终究还是在这些存在手中。
白泽忽然整了整衣袍,向张帆深深一揖。
“功德庆云,随您赐予。白泽只求……道友能给妖族一线生机。”
人族已是天地主角,唯有人道气运庇护,方能令妖族真正摆脱日渐凋零的绝境。否则,纵有再多功德气运,也终有耗尽之日。
“此言当真?”
张帆确实有些意外。眼下妖族与人族分明势同水火,白泽此举,无异于背叛整个妖族,在诸位妖神背后刺入一刀。
“当真。”
白泽神色淡然,眼中并无波澜。
紫袍身影无声凝结时,船舱里的烛火连晃都没晃一下。
张帆没抬头,手指在案几边缘抹过,沾起一点未干的墨渍。“师兄总挑这种时候来。”
“不这时候来,怎么看得到白泽躬身退出去的模样?”通天教主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像风吹过甲板缝隙的呜咽,“答应冥河的那句话,你倒是说得痛快。”
窗外,河面的波纹将月光切成碎银。张帆想起白泽消失前那双眼睛——没有血光,只有一片沉静的灰,像积了千年霜的石头。
“师兄既然早就在了,我不过是把师兄的话,换个时辰说出来罢了。”
一声低笑。
紫袍的袖口拂过桌沿,茶盏里凉透的水面忽然漾开一圈暖雾。“妖族要退路,人族要血债。你划出清水城这一块地方,是想在刀尖上铺一层薄纱?”
“薄纱够了。”张帆终于抬眼,“踩上去的人,自己知道下面是刀。”
通天教主的身影淡了些,仿佛随时要化进烛影里。“上古的因果,你扛不住。”
“我没想扛。”张帆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城郭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巨兽沉睡的脊背。“我只划一条线。线内,按人族的规矩活;线外,该还的债,一厘也不会少。”
沉默漫开。
船舱角落传来木板受潮的细微咯吱声,一下,又一下。
“白泽精怪图……”通天教主忽然说,“那东西换来的庇护,护得住新生的小妖,护不住他看过千万次的血月。”
“所以他只是看。”张帆转过身,“看清水城的瓦,看街巷的泥,看人怎么在清晨磨刀,怎么在日落时收摊——看一个没有妖族嘶吼的黄昏。”
紫袍彻底淡成了烟。
最后一缕声音钻进张帆耳中:“小心血月照回来的时候。”
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
船舱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水声。
张帆坐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着那个“凡”字。
划到第三遍,他停住,吹熄了灯。
黑暗里,清水城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骨头记得的。每一块砖下可能压着的咒怨,每一寸土里或许渗过的血,都在夜风里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嘶鸣。
白泽在找生机。
他给的,不过是一间暂时不淋雨的屋檐。
至于雨停了之后……
张帆闭上眼。
耳边响起的是很多年前,某个荒野里人族孩童的哭声,很细,像快要断的线。
那哭声后来变成了火把噼啪爆裂的响动,再后来,就成了他掌心里常年不散的锈味。
船轻轻晃了一下。
也许是鱼,也许是别的东西,从很深的水底蹭过了船底。
张帆望着那道身影消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位教主总说有所领悟需静修,可隔不了几日,他的气息便会再度笼罩这片空间。来的自然不是本尊,只是一缕游离的念头,用他自己的话说——并无妨碍。
多宝的突破,像一面镜子,映出了道果上细微的裂痕。可到了这般境界,修补裂痕谈何容易。一丝半缕的机缘,早已如滴水入海,激不起半分波澜。
“插手冥河之事,”张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些许探究,“不会牵连师兄么?”
回应他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里藏着压抑许久的锐气。“准提?我寻个由头想斩他,已非一日两日。”话音顿了顿,似乎忆起旧事,“上一回,连他一缕神念都斩落了,他竟也能忍下。”
语气里透出些不甘。身为三清中最锋锐的那一位,登临绝顶后,反倒寻不到出剑的对手。圣人之下,除非是那些早已湮没于传说里的名号重现,否则剑锋所向,皆如尘埃。而同列圣境之中,女娲终究不同,接引与准提又惯会审时度势,滑不溜手。至于自家两位兄长……总归是挥不出那一剑的。
张帆沉默着,没有接话。
“罢了,师弟此处既无事,我这念头也该散了。”那道身影摆摆手,来得随意,去得也干脆,仿佛方才谈论的并非关乎另一位圣人的因果,只是随手拂去肩头一片落叶。他未提任何回报,既认作自己人,这些便属多余。
光影彻底淡去。张帆独自立在原处,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太过磊落,太过轻信,或许正是日后劫难的根源。可若失了这份赤诚,他也就不是他了。
“宝月,”一道神念传向远方,“我将静修一段时日。告知山,寻常事端,不必扰我。”
战舰的屏障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这片天地,终究要靠力量说话。想要扭转某些既定的轨迹,现在的分量,还远远不够。
清水村中,接到传讯的少女神色一凛。
“神君如何说?”身旁传来压低了的、带着急切的询问。已成为河神的山,此刻脸上却寻不到多少神只的威仪,只有熟悉的焦虑。
宝月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山叔,您如今也是受了敕封的正神,多少持重些才好。”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老师闭关了。此事,我们自行处置便是。”
她目光扫过屋内一角,手掌随意落下。那张厚重的木桌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了一地均匀的木屑,簌簌飘散。
“那个背弃信义的家伙,”少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该清理掉了。”
山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有风穿过檐角,带起一阵细碎的铜铃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地上拖行:“那位……毕竟是天庭来的,身上流着和神君相近的血脉。”
虎威神将张晨这个名字,在清水城并非无人知晓。玉帝的香火在这里缭绕得正盛,连带着与那位至尊沾亲带故的名字,也仿佛镀上了一层不容轻慢的光晕。
“这话我已说过许多遍了。”宝月转过身,裙裾拂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有些清冷的天光,“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眼里如今可还装得下别的影子?”她是龙吉公主身旁最亲近的伴,有些事情的底细,自然比别人探得更深几分。若放在从前,张晨或许还能算作棋盘上一枚有点分量的棋子。可自从某个名字划破天际之后,其余那些沾着亲故边儿的,便都成了可有可无的微尘。
“再等等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恳求,“等神君从静室 ** 来,一切自有定夺。”
“等?”宝月的语调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后骤然弹起的弦,“等到三苗的刀锋抵上城门,等到他亲手为敌人卸去最后的屏障?你是不是非要等到身首异处的那一刻,才肯睁开眼睛看看?”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何忽然变得这般迟疑,这般……畏缩。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沉滞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凝涩。
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重量,坠落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指认张晨的,本身便是三苗安 ** 来的眼睛。谁又能断定,这不是另一重罗网?”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宝月,投向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山峦轮廓,“若我们先动了手,道理便不在我们这一边。可若是他们先越界,情势便不同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没见过三苗那些‘人雄’在战场上的模样。神君不在,只凭我们……挡不住的。”
他身上的功德金光隐隐流转,那是人道垂青的印记,却并非攻伐征战的利器。三苗只需派出几位“人英”缠住他,剩余的兵锋便可长驱直入,直指这座城池柔软的内里。想到那种可能,他掌心便渗出冰凉的汗意。
“怕什么?”宝月走近两步,身上传来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我已请动了三位阐教的上仙。就连多宝师兄,也答应会在一旁照看。”作为张帆身边仅有的两位亲近侍女之一,她在碧游宫里颇得几位真传 ** 的青眼。若非赵公明等人得了功德庆云便匆匆回转洞府,她甚至能邀来半座截教的精锐,让那些南疆来的蛮勇之辈,见识何为真正的仙家气象。
第466章
65
“还是……太险了。”山的眉头拧成了结,阴影落在他的眼窝深处,“这次来的,是巫族里顶尖的大巫。”探子颤抖着递出的消息里,那几个字重若千钧。他忆起许多年前,西南洪水肆虐的传闻:巫族的巨人显化出撑天拄地的法身,徒手搬移山岳,截断奔涌的江河,与水中兴风作浪的古老巨兽搏杀。据说,那仍非他们全盛时的姿态。至于多宝道人……山暗自衡量着,那位仙长的师尊与太乙真人的师尊乃是同门,道行想必也在伯仲之间吧?而此前太乙真人三位联手,与那化蛇老祖相斗的惨烈景象,他至今记忆犹新。
山盯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写满倔强的脸,喉咙里压着一句叹息。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这孩子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雨点敲打石板,整座城正在苏醒。
“季藜大巫那边……”山的话刚起头就被截断了。
“说好了。”宝月的声音很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多宝师兄亲口允诺的,太乙真人也点了头。”她特意略去了后半句:只要不是祖巫亲临,来多少大巫都无妨。这话太满,她咽了回去。
张帆如今的身份有些微妙。通天教主认他作师弟,可另外两位并未首肯。因此宝月仍规规矩矩地称太乙为真人,礼数周全得像一层薄冰。
“张晨那边等不及了。”宝月抬起下巴,目光掠过山的肩膀,投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石头传回消息,就这几天。”她没说消息是怎么来的——或许只是某个路过张晨窗下的人,低声提了句龙吉公主近日常往神君殿去。有些火星,一粒就够了。
山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多年前西南那场洪水,浊浪里浮沉的村落,还有那个立在浪尖上、衣袍都不曾湿的身影。顶级大巫的手段,这孩子终究没亲眼见过。但他没再重复。有些教训,非得自己撞过才记得住。
“学堂那边……”山转了话头。
“都安排好了。”宝月答得很快。六千学子,没有一个修为低于筑基。那三十六个最早跟着她的,早已结出金丹。更奇怪的是,当他们站在一起,气息便会拧成一股绳,境界凭空拔高一截。若是面对异族或身负罪孽之徒,甚至能爆发出金仙层次的威压。太乙真人曾盯着这群孩子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人族王师”四个字,便再不多言。
山终于点了点头,不是赞同,而是认命。“既然开始了,就收不住。”他转身推开木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走吧。”
宝月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等这一天太久了。一直活在谁的羽翼下,看谁的脸色,揣摩谁的心思——她受够了。清水城最强的一股力量握在她手里,那些挑灯夜读、互相较劲到天明的日子,那些因为一个甩手掌柜似的先生而不得不抱团钻研的夜晚,终于要派上用场。
“山大叔。”她忽然在廊下停住,“你不骂我?”
山没有回头。“骂你有用吗?”他的声音混在渐起的风里,“后悔能让时间倒流?能让张晨收起心思?能让三苗的人调头回去?”他侧过半张脸,眼角皱纹很深,“神君回来后自有决断。现在,动起来。”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闪过一道影子。是个半大孩子,喘着气冲到近前,压低声音:“雨水村……三苗的人到了。人不多,从后山绕的,村里没人察觉。”
宝月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向山,山已经朝院外走去,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走。”她说,不是对山,而是对自己。
政务殿的门被风撞开时,那阵气流裹着一个疾奔的身影。能在洪荒之地离地而起的,至少得是天仙修为。这少年只是催动了最基础的疾风术,让双脚掠过地面的速度更快一些。
“冲了三步才停住。”宝月的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回去加练三千次。”
她总这样,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压力灌下去。她知道,只要这个少年开始加练,其他人便不会让自己闲着。
少年闷声应了,退到一旁。宝玉的手在这时扬起,像某种无声的号令。几个身影从廊柱后、窗棂边闪出,沉默地汇入队伍末尾。山站在殿角阴影里,看着人群离去,觉得有些话必须找张帆谈一谈了。
三百里外,林子被夜色浸透。两道人影贴着树干移动,像水渗进沙地。
“谁在那儿?”黑暗中响起警惕的低喝。
“来改变这里的人。”其中一个回答。
月光恰在此时淌下来,照亮了两张脸。开口的那位,是张帆名义上的堂兄,在天庭领了神将职位的张晨。
一阵低沉的笑从更深的黑暗里浮起。前方幽暗的树丛像水纹般晃动,几十个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客套话免了。”张晨没接那笑声里的热络,目光冷冰冰地刮过对面每一张面孔,“清水城归我。粮食,我会供。人,你们只能带走一半。”
他心里拧着一股劲。张帆凭什么?不过是运气撞上了,得了这份基业,却整天关起门来修炼,把城池事务丢在一边。纯粹是运气。
他鼻翼微微翕动,忽然察觉不对。“说好的大巫呢?”巫族那股特有的、混着血气与泥土的气息,这里一丝也没有。
“你知道什么。”对面领头的人——蚩方——脸色沉了下去,“季藜背弃了我们。但巫族不在乎这个。他们若知道有同族血脉在此扎根,那些石头脑袋绝不会允许我们动清水城。”
张晨盯着他,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记住你答应的事。我若死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自会有人送到那几位仙长案头。”
威胁像看不见的刀,在两人之间交换。他们再次确认了开启城门的时辰,随即各自退入黑暗,仿佛从未聚集。
林子重归寂静。片刻,一个带着惋惜的女声,像片羽毛般轻轻落下:
“那位大巫……竟没来么?真可惜呀。”
密谋刚散的众人浑身一僵。
“谁?!”张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暴喝声炸开。真仙巅峰的法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笼罩整片林地。他身影一晃,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虚影,向四面八方疾射。这门被他练到极致的分身化影术,曾多次助他从妖魔爪牙下挣得生机。
树林在夜色中静默着,每一片叶子都凝着露水。宝月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穿过枝桠的缝隙。
月光忽然变得锋利。
无数由光华凝结的箭矢从高处洒落,带着细微的破空声。蚩方站在原地,周身腾起一层灼热的气浪,那些光箭撞上去,便碎成一片片闪烁的残屑,簌簌消散。
没有痛感,也没有伤痕。蚩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依旧不敢让任何一点光屑沾上衣角——仙道的手段,从来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只是这样?”张晨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拉长的嘲弄。他的眼睛却没有停下,目光像刷子一样反复刮过树影深处,神识早已铺开,探查着每一寸土地。他说话的语气越是轻松,心里的弦就绷得越紧。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露出痕迹。
“不准你说老师的不是!”
宝月的声音依然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飘忽不定。她并没有因为挑衅而失去谨慎。
空气中的月华开始流动,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牛奶。整片树林迅速暗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团微弱的、游移的光斑,牢牢钉在某个位置——那是张晨真正站立的地方。
“找到你了。”
随着这句话,一轮圆满的光轮在黑暗里浮现,像是从极高处坠下的镜子,直直压向那点光斑所在。
张晨的脸色沉了下去。一杆虎头长枪握入手中,他挥臂上挑,枪尖撞上光轮,发出琉璃破碎般的清响。光轮散成漫天流萤,可握枪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真仙强者?”宝月的声音里带着清脆的笑意,特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那就让我好好见识呀。”
她知道,对面这人最听不得这个。这位自恃功勋的虎威神将,心里那点不平,早就不是秘密。
“找死!”
接话的却是蚩方。他身后,空气扭曲着凝聚出一尊模糊而庞大的影子,双目位置亮着两点猩红。那影子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锁定了左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借着光藏身,想法不错。”蚩方咧开嘴,笑容里没有温度,“可惜,火候差得远。”
他身后的巨影随之动了,一只由暗影构成的硕大拳头,裹挟着沉闷的风压,朝那片虚空狠狠砸落。
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柄拂尘的白丝毫无征兆地自黑暗中扫出,如流云般卷过,精准地抽在巨影的手臂上。暗影构成的手臂应声溃散。拂尘丝线顺势一卷,便将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破碎的月光中捞了出来,迅速拖入更深的阴影里。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责备与后怕:“经验全无,就敢在金仙眼皮底下动手?”
月光藏身术本该在满月时遮蔽一切踪迹,可今夜偏偏缺了那么一线圆满。
宝月扯着太乙真人的袖口,嘴里还在嘀咕:“老师明明说金仙也瞧不出来的……”
“差一天便是天壤之别。”太乙真人额角绷紧,拂尘柄结结实实敲在她发顶。
咚的一声闷响,宝月疼得缩起脖子。
“出手之后不知移位,你是嫌命长么?”真人声音里压着火气,“离得这般近,金仙对气血波动的感知,比神念还要锐利三分。”
几步之外,蚩方已经瞥见了太乙真人的衣角。
他猛然回身,一把攥紧张晨的衣襟:“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
张晨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可能……定是你手下的人出了纰漏!”
第467章
66
“赤城全家皆在我掌中,他岂敢背叛?”蚩黎冷声打断。
可一直沉默跟在张晨背后的中年人,此刻却抬起了头。
“仙长,”他嗓音干涩,“我妻儿……可还安好?”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太乙真人身后传来:“爹!”
虎头虎脑的男孩刚探出身子,就被一旁的妇人慌忙拉回影子里。
蚩黎瞳孔骤缩,掌心血光翻涌,威压如山落下,压得赤城骨骼咯咯作响。
“你竟敢反我?”
赤城嘴角扯出个惨淡的弧度:“蚩黎,你忘了我兄长一家是怎么没的么?”
他忽然抽出腰间长刀,刃口转向自己咽喉。
一道虚影掠过。
蚩黎只觉眼前微花,赤城已从原地消失。
多宝道人将人轻轻放下,任他踉跄奔向妻儿。
随即袖袍一展,上千身着白袍的少年无声浮现于夜色中。
“大师兄——”宝月扁着嘴凑上前,话未说完便被多宝肃然打断。
他目光扫过她,语气里没有半分纵容:“冒失妄动,险误大事。回去再与你细说。”
夜风穿过林隙,带着初秋的凉意。
蚩方缓缓环视四周,白袍少年们已无声结成阵势,封住了所有去路。
宝月的眼眶被训得发红,泪珠滚下来砸在地上。那训话的人终于松了口。
“记着这次教训。你不是想见识王师么?现在去吧。”
“明白了。”宝月抹了把脸,转身朝后边喊道,“兄弟们,那些想毁了我们好日子的人就在前面——动手!”
千余名身着白衣的少年齐步上前。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笼罩下来。
“真是王师……”太乙真人望着那片白色,思绪飘远了。他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队伍是什么时候?似乎是轩辕人皇身边的护卫。那时候,只有那支队伍能在战场上与九黎的战士抗衡,甚至取胜。
多宝的目光也变得悠长。王师——依凭弱旅却能扭转战局,背后是人道的庇佑。
“不可能!”蚩方声音发颤,“这里怎么会有王师?”
“我也想问,”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你怎么会惹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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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王师之威,英魂葬处,巫者取心**
“绝不可能!”蚩方连手指都在抖,惊骇从眼底漫出来。
人族的王师,向来只为大义而战,讨伐叛逆。正直、坚韧、勇敢、无畏……所有美好的词堆在他们身上都不为过。可这支队伍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信念必须纯粹。那不是个人的信念,而是人族乃至整个人道赋予的信念。只要心念正直,人道之力便会加持,让他们战无不胜;但若有一丝动摇,做了对人族不利的事,便会立刻从云端跌落。
昔年尧帝身边的王师便是如此。他们本是护卫人族最锋利的剑,可到了舜帝晚年,私心渐起,想将人皇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王师崩溃,沦为普通军队,最终被舜帝亲手葬送。
“假的……除了人皇,没有哪位共主培养出第二支王师!”蚩方强压住心悸,咬牙道,“更何况还是一群少年……你们肯定是冒充的,荒唐!”
王师的诞生,需要无比坚定的信念——甘愿为人族的存续付出一切。就连舜帝如今麾下那支,也因舜帝心境的波动,只能勉强维持在王师的边缘。若不是在虞都受人皇位格加持,恐怕早已跌落。
“是不是冒充,试试不就知道了?”宝月叉着腰,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质疑。他们从未想过效忠哪位共主,他们只想守住清水城这片土地。只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才明白,一个能让人吃饱穿暖、安稳生活的地方,有多么珍贵。
任何可能动摇清水城根基的力量,都将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铲除的威胁。即便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装神弄鬼之徒,也配自称王师?”
一声怒吼从蚩方身后炸开。站起的身影足有三米多高,那是三苗部族里除蚩方、蚩黎之外,仅存的一位金仙境界的勇士。他们的修行法门,向来以淬炼血脉中那缕古老的蚩尤之血为根基,直至唤出那狰狞的魔神法相。
双角顶天、铜额阔口的巨大虚影,在那壮汉背后骤然显现。
“杀!”
壮汉的暴喝与魔神的咆哮混成一片,那只硕大的拳头裹挟着狂风砸出。早已残破不堪的树林被连根拔起,沙石漫天,连日光都被遮蔽。
“犯清水城者,诛。”
宝月手中长剑挥落,声音清晰而冷冽。
“诛!”
千名少年的齐喝汇成声浪,滚滚传出数十里外。冥冥之中,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降临了。壮汉连同他那尊魔神法相,瞬间凝固在半空,动弹不得。
接着,一阵微风拂过。
壮汉的身躯如沙尘般散开,魔神相更是消弭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人道……是人道之力!”蚩方的声音在发颤,蚩黎与周围所有三苗战士的脸上都爬满了惊恐,“舜帝早已垂暮,失了进取之心,怎会还有新的王师诞生?”
传说里,被王师斩杀者,将遭人道唾弃,神魂永堕归墟,再无超生之机。
“我也很想知道,”一道压抑着怒意的声音直接在三苗众人耳中炸开,震得蚩方等人双耳渗血,“你们为何偏要招惹王师。”
几个修为较弱的战士当即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大巫?九凤!你来了就好!”蚩方不顾自己耳中淌下的血,嘶声喊道,“快,灭了他们!报酬我给你翻十倍!”
阴影里,走出一名女子。她身量超过两米,手臂肌肉线条分明,面容却异常明艳。这正是大巫九凤,巫族中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蚩方,”她的声音很冷,“约定里不包括对付王师。这次交易,作废。”
“作废?不行!”蚩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们立过巫誓!你若背诺,便要受剜心之刑,巫体受损,再也无望祖巫之境!”
他万万没想到,当初一次例行公事的契约,此刻竟成了救命符。
“九凤,别信他们!”蚩黎急急插话,声音因恐惧而尖利,“那王师定是假的!人道未改,新皇未立,舜帝麾下的老王师早已腐朽不堪,这只是他们的诡计!”
“不可能。”九凤的目光扫过方才壮汉消失的空处,那里什么也没留下,“王师征伐之处,人道伟力自然降临。你那位同伴的灵魂,已被逐入归墟。我不会出手。”
九凤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对抗王师,便是与整个人道为敌。”她停顿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以巫族大巫之名,我九凤立誓,巫族永不会站到人族的对立面。”
残存的巫族气运,早已不足以支撑整个族群在洪荒大地上立足。幽冥深处的苟且,是他们仅存的容身之所。属于大巫的骄傲,即便在巫妖之战落幕无数岁月后,依然刻在骨子里。然而,当种族的延续悬于一线时,再高的头颅也必须垂下。
没有预兆,她的手猛地刺向自己的胸口。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异常清晰,下一刻,一颗仍在搏动的、鲜红的心脏已被她攥在手中。
火焰凭空燃起,包裹住那团血肉。炽热舔舐下,心脏迅速消融,最终化为一缕精纯无比的白色精气,悬浮在她掌心。
“这是我的赔罪。”九凤的脸苍白如纸,声音却稳得惊人,“若还不够……这条命,你也可以拿去。只求王师,勿要牵连我的族人。”
她当然听说过王师的行事风格,正直且讲理,鲜少迁怒。但她不敢赌。巫族,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 ** 了。
对于大巫而言,失去心脏并非即刻毙命。但巫族之道,全系于肉身。心脏乃是气血本源,此番自损,伤及的是根本。正如蚩方曾警告过的——若不能及时弥补,道基将损,莫说窥探祖巫之境,就连现有的修为也恐难保全。
“啊!”宝月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在这惊呼声中,九凤手腕一振,那缕白色精气骤然散开,化作点点荧光,没入周围每一个少年的身体。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炒豆般的爆鸣声从少年们体内传出。他们的筋骨在震颤,血肉在膨胀,体魄强度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攀升。几个气息卡在瓶颈的少年,甚至借着这股汹涌的气血之力,直接冲破了关隘。
“你……何必做到这一步。”宝月蹙紧了眉,眼神里掠过一丝无措。作为巫小小的挚友,她对巫族本无恶感。九凤如此决绝惨烈的举动,反而让她有些慌了手脚。
“无妨。”九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那颗心,本就是背弃誓约该付的代价。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接续下文)
“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得到宝月默许般的反应,九凤终于松开了对心口伤处的压制。奔流的鲜血止住了,肌肉与皮肤开始蠕动、愈合,很快表面便恢复如初。甚至在那胸腔之内,一颗崭新的心脏重新凝聚,开始了缓慢而有力的跳动。
肉身的创伤容易平复,但随精血一同流失的本源,却非朝夕能够弥补。
“别说话了。”宝月脸上的纠结更浓了,她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心肠硬不起来。“多宝师兄,能不能想个法子,联系上季藜师兄?让他……来接应一下这位?”
一旁的多宝神色却平静得多。做错了,便要付出代价,在他看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宝月那孩子心软,开口求情时眼睛还湿漉漉的。多宝瞥了眼蜷在角落的九凤——能留住性命已是侥幸。他想起清水城遭遇袭击那夜,火光映红半边天的景象。若没有他们坐镇,这座城早成了废墟。可这些,宝月哪里懂得。
第468章
67
至于如何处置,总得等张帆出关定夺。在那之前,九凤只能待在清水城。多宝收回思绪,目光转向另一侧。
“站住。”
宝月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个正往人群后缩的身影僵住了。她虽然为九凤的事分了神,视线却始终锁着三苗那伙人,尤其是张晨。
“你凭什么命令我?”张晨猛地转身,腰杆渐渐挺直了,“我是天庭正五品神将,此次出使人族的副使!你算什么东西?”他越说越快,眼底那点惊慌被一股灼热的气焰烧干了,“真以为靠着张帆就能为所欲为?能定我罪的只有玉皇大帝——那是我亲娘舅!”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张帆?那个伪君子不过是嫉妒我罢了。排挤、打压,他哪样没做过?你们摸着良心说,天道降下的功德可有分我一星半点?人族的事宜他可曾找我商议过一次?”张晨的嗓音越来越高,像在撕开什么封存已久的东西,“还有你们——什么金仙,什么师兄,不都是盯着张帆身上的好处吗?为了点功德,脸面都不要了,围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喊师叔、称道友。我看着都反胃!”
多宝轻轻摇了摇头。在他眼中,张晨周身缠绕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与清水城清朗澄澈的气运格格不入。这座城本不染因果孽障,劫气难侵。可张晨从心底里抗拒这里的一切,连龙吉公主看在亲戚情分上安排的事务也敷衍了事。久而久之,那层雾气便渗进了他的神魂。
可怜。也可悲。
太乙真人捋了捋长须,眉头微蹙。他话未说尽,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张晨毕竟是玉帝的外甥,更是张帆的血亲。他们这些做道友、做师侄的,若真逼得太紧,日后难免尴尬。
宝月仍盯着张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夜色正一点点浸透屋檐。
张晨的所作所为或许有其缘由,但这终究会牵连到张帆的声音。外界不会深究张晨究竟犯了什么错,他们只会记得一件事:是张帆逼迫自己的堂兄走向绝路,是同族相残。
在这片洪荒天地间,言语同样能化作利刃。一两个人的议论或许无足轻重,可若是暗处有人蓄意 ** ,让千万张嘴同时发出讨伐之声,那么纵使张帆身负再多的功德,他的气运也难免遭受重创。
“哈……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在乎虚名的人,根本不敢取我性命!”
宝月年纪尚轻,哪里懂得那些复杂的权衡。她掌中月光骤然凝聚,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眼看就要朝着张晨斩落。
“不可!”太乙真人一把拦住了冲动的少女,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阵烦闷,“你是张帆道友的 ** ,更不能由你动手。”
“来啊!杀了我啊!哈哈哈——呃!”
张晨的狂笑戛然而止。一截冰冷的刀尖,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前穿透出来。他僵硬地扭过头,鲜血已从嘴角溢出。
“蚩……蚩黎?你……”
站在他身后的蚩黎,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笑意。当那支代表着人道正统的王师出现时,他心中最后的防线便已彻底崩塌。“张晨道友,你先走一步吧。”他低声说,“我很快……就来陪你。”
“蚩黎!你疯了不成!”蚩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此刻他们已深陷绝境,蚩黎竟在这时对同伴下手?
“我疯了?”蚩黎忽然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疯狂,“我是在救我们的部族啊!”
这个一向面色阴郁的男人,此刻周身竟隐约流转着一丝奇异的光晕,竟有几分圣洁的意味。他止住笑声,转向宝月与太乙真人一行人。
“成败已定,我们认输。”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看在我替你们解决了一个麻烦的份上,请放过三苗的普通族人。”
说罢,在蚩方茫然的目光中,蚩黎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
“三苗部蚩黎,愿以此残躯,叩请王师垂怜!”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犹在滴血的长刀猛然调转,毫不留情地刺入自己的胸膛。狂暴的气血之力随即从内部炸开,将他的魂魄震得四分五裂。
魂飞魄散,以此法终结性命,意味着蚩黎的来世注定与大道无缘,即便侥幸投生为人,也只会是个痴愚之辈。
“混账!你怎么能这样死!”蚩方嘶声怒吼。他并非痛惜蚩黎的逝去,而是愤怒于这死亡毫无价值。部族不过是获取资源的工具,人,怎能为了工具而牺牲?蚩黎本该用他的命,为身为族长的自己,撕开一条生路。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闷响接连传来。
“三苗部赤月,愿以死谢罪,求王师放过族人!”
“三苗部赤城,愿以死谢罪,求王师垂怜!”
“三苗部赤生……”
一位又一位三苗部族的精锐战士,选择了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气血爆散,神魂俱灭。他们唯一的祈求,不过是希望那支威严的王师,能够放过他们身后的家园与血脉亲人。
蚩方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那名战士的肩甲里。他瞪着发红的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困兽的咆哮:“冲出去!听见没有?只要我还在,三苗就不会灭!”
回应他的,是一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劈头盖脸溅了他满脸。被他攥住的战士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那笑容扭曲却异常清晰。随即,那具身体里的力量像被骤然抽空,软了下去。
“族长……”气息断绝前,那句话轻得像叹息,“让娃活。”
蚩方僵在原地,脸上黏稠的血滴正缓缓下滑。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暴怒——他们怎么敢?他是族长,生或死,该由他来定夺!
遥远的地方,仿佛有歌声穿过时间的尘埃飘来。那声音诉说着钻木时迸出的第一颗火星如何照亮黑暗,诉说着用树枝和泥土垒起的第一个遮风处,诉说着粗糙纤维如何编织成最初的遮蔽。人族在这片苍茫大地上睁开眼时,手中空无一物,四周是嗜血的獠牙与利爪。于是有人举起火把,驱散长夜与窥伺;有人筑起墙壁,圈出一方安宁;有人搓捻葛麻,护住瑟瑟发抖的躯体。路,是这样一步步踩出来的。那些曾以人为食的族类,如今连名字都湮灭在洪流里了。
依照古老的约定,战败的三苗有两个结局:成为胜者的奴仆,或者被放逐到荒野自生自灭。
宝月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胀开,沉甸甸的。她吸了口气,背脊挺得笔直。身后,一千个同样年轻的身影静默如林。关于三苗的传闻,他们听过太多——劫掠、杀戮,每一个逃到清水城的流民都能讲出新的惨事。可此刻,看着这些敌人一个个倒下,甚至亲手碾碎自己的魂魄,某种坚硬的认知忽然出现了裂痕。
风送来她尚未脱尽稚气的声音,却字字清晰:“先生教过我们。部落之间挥动刀兵,往往只因为……不够吃,不够穿,活不下去。要么去抢别人的粮和地,要么……就让自己的族人少一些,少到剩下的东西刚好够分。”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再无生息的身体,提高了音量,仿佛是说给这片土地听:“清水城没有奴隶!凡受它庇护者,皆可保留自己的名号。我,宝月,以清水城之名,接受三苗部落归附。你们将以三苗之礼,葬于此地。”
寂静中,不知是谁,用最后一点气力,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多谢。”
除了蚩方,最后那名尚存一丝气息的战士嘴唇翕动,吐出模糊的音节,随后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生命的气息便彻底沉寂下去。
“拿下他!”
宝月深深吸进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像淬过火的刀锋,牢牢锁定在蚩方身上。
“且慢!我愿降!我愿降!”
蚩方慌忙屈下一膝,声音里透着仓皇:“我是三苗部族的首领,你们……你们明明接受了三苗的归顺!”
少女昂起头,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实质。
“没错,三苗部族确已归顺。所有寻常族人,都须以劳作抵偿过往。他们虽非主谋,却必须为部族曾犯的罪孽付出代价。”
她略作停顿,让话语里的厌憎清晰可闻。
“至于你——三苗族长,则要交由清水城全体住民公议审判。”
“奉令:三苗族长罪孽深重,封禁修为,押回候审!”
“封禁修为,押回候审!”
千名少年齐声应和,那坚定信念汇聚成无形之力,自冥冥中垂落。
于是,蚩方体内那堪比金仙巅峰的雄浑气血骤然凝滞、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瞬间沦为凡胎,灵光尽掩!
“不可如此待我!我乃三苗族长,纵是虞都人皇,亦当以礼相待!我要面见人皇,我要觐见舜帝!你们……你们才是背弃人族的逆贼!”
蚩方嘶吼挣扎,很快便被几名少年以绳索缚紧,押解离去。
待到张帆结束闭关时,蚩方早已在各部族汹涌的怒意中,被削割得仅余一副骨架。
关于三苗部族的后续,白泽只耳闻了一句,并未挂心。有那守财奴般的多宝坐镇清水城,更有张帆那怪物隐于幕后,若还能生出乱子,才是见了鬼。
此刻,白泽正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景象,活像白日撞了邪。
一名巫族,竟与三只妖族面红耳赤地争执——纯粹动口,未动手。
巫妖两族相逢,向来只有生死相搏,何时竟学会了只靠唇舌论高低?
“说定了的,一缕香火,换三十只火毒蜂,或十条金环蛇,或三百枚火浆果!岂能反悔!”
那巫族——后土部大巫季藜,脖颈青筋暴起,吼声震得空气发颤。
如今的巫族,在清水城是出了名的豪阔。身为大地宠儿,探寻矿脉、挖掘矿石对他们而言,尤其是后土一脉,简直如同呼吸般自然。
第469章
68
谁都知道,操持资源行当的,个个富得流油。巫族仅靠售卖各类矿石,便已赚得满盆满钵。
而对巫族来说,世间头等大事莫过于饱腹。若还有更紧要的,那便是吃得更加酣畅淋漓。加之他们酷嗜毒酒与血食,便与一群穷得快要啃泥巴的蛇妖、蜂妖搭上了线。
无奈,人族虽欢迎任何前来谋生的妖族,但淤泥肥料的活计,早被水族包揽了去。尤其随着龙族大举涌入,这行当更是没了旁人的余地。
市场几乎全归了龙宫掌控。若不是龙族还需人间香火,借功德洗去往昔罪孽,恐怕早有人要站出来立下规矩,约束这般独占的局面了。
陆上的妖族根本挤不进那片水域,只得另寻生计。
耕种土地的事,早被猪、牛、马几族牢牢握在手里,旁的妖兽哪有什么能耐与他们争抢。驱赶虫雀、对付蒙昧鸟兽的活计,也教金翅鹰、云雀几位妖王揽了个干净。
就连看守门户的差事,猫与狼两族也争得不可开交。至于守着粮仓防备鼠患——一位鼠族的大妖王驱使着成千上万的同族,竟把猫族逼得喘不过气来。
这般情形下,蜂妖与蛇妖只得转向,和巫族做起了往来。
很快他们便发觉,巫族实在容易应付。只需献上些未开灵智的蜂、蛇,就能换回丰厚的香火。
但巫族终究不蠢。蜂妖蛇妖一次次抬高价钱,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消耗。何况季藜的部落如今兴旺了,总得接济从前那些并肩的老兄弟。
“不成!”季藜的声音里压着火,“我族里觉醒灵智的越来越多,资源根本不够分。”
蜂妖却不在意这怒吼。类似的场面,早已不是头一回见。
“哼,那是你们的难处,与我们何干?”季藜冷冷道,“别忘了,今日又来了一群黄蜂妖族。”
这是巫小小给他出的主意。身为那卷王之王的友人,巫小小对内卷的滋味既怕又熟。
“什么?”蜂妖顿时一惊。身旁的蛇妖也变了脸色——前些日子,似乎也有五步蛇一族迁到了附近。
白泽沉默着,深深吸进一口气。
若是当年巫妖二族相争时,能有别的种族在中间转圜调和,结局或许便不同了。
只是,妖族的气运,终究是开始晃动了。
昆仑山往西,有座种满火桑树的山峰。峰顶的洞府里,一个闭目静修的中年男子忽然睁开了眼。
他一只手搭在腰间那只黄皮葫芦上,指节修长,肤色如玉,眼底掠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妖族的气运,竟在动摇。
他垂下目光,指尖在葫芦表面轻轻叩了几下,像在思量什么。
“这个身份……还不能显露。”他低声自语,“乌巢才入西方教,正是要紧关头。看来,只剩一个选择了。”
他合上眼,洞府内重归寂静。
几乎同时,靠近西方的一条大江之上,有个身着金袍的年轻人临风而立,背影挺拔,意气昂然。
青年身后立着三道影子,两男一女。
“殿下,”三人里同样年轻的那位男子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化蛇老祖死在西南清水城一带,动手的是天庭那位四品神将,九霄。”
“四品神将?”穿着五彩长衣的女子腰身细得像柳枝,嘴角却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英招,你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么?就如今那个破落天庭,能有这等本事?”
她根本不信。若说是道祖身旁的童子出手,或许还能让她皱一皱眉。可四品神将?简直荒唐。当年妖族鼎盛时,帝俊坐镇天宫,太一甚至敢直面圣人——那样的妖庭,若有金仙来投,至少也得是二品以上的尊位相迎。
英招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知道跟钦原解释再多也是徒劳,索性不再迂回:“那位神将还有另一重身份——截教副教主,圣人亲口认下的师弟。”
“圣人师弟?”钦原那双漂亮的眼睛骤然睁圆。
难道是哪位故人轮回重修,又回来了?紫霄宫道祖讲道的岁月里,他们十大妖神也曾列席聆听。她不由得猜测,那张帆会不会是当年宫中客劫灭之后,从幽冥里爬回来的魂。
“不清楚。”英招的声音平直,“军师递来消息,说有人怀疑……他是混沌里某颗星辰的转世。”
“白泽?”钦原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不是向来只肯为吾皇复活奔走,连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么?怎么这次倒传讯来了——该不会又撞见哪位人皇,又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吧?”
因为那卷白泽精怪图,多少妖族死在了人族手下。她忘不了。
“够了。”一直闭目不语的金袍青年忽然睁开眼,截断了钦原的话头,“军师当年,亦有不得已。”
他转向英招:“他还说了什么?”
“军师说……清水城那地方,请殿下千万别去。”英招顿了顿,“去了,恐有性命之危。”
人族与上古妖族的血仇早已结成了死结。而作为人道注视的焦点,张帆若是与金乌太子相遇,因果缠缚之下,两人注定只能活一个。
“为何去不得?”三人中始终沉默的黑脸汉子这时闷声开口。他身形高大,相貌粗陋,声音像从深瓮里传来。
“军师未明言。”英招摇头。因果是双向的绳索,知道得越细,便越容易被它缠住,逃不开既定的相逢。
金袍青年静静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
“看来这次,”他轻轻说,“只能辜负军师一番苦心了。”
金袍人抬起手又放下。他感知到的那一丝波动正从清水城方向传来,像水底暗流,搅动着本已微弱的脉络。这件事必须亲自去看。
“殿下。”身旁身形魁梧的汉子瓮声开口,脸上横肉拧着,“军师交代过,您不能涉险。”这汉子叫呲铁,一身蛮力能撕开山峦,脑子却转得慢,只认军师白泽的话。
“族运在晃。”金袍人只说了四个字。
呲铁张了张嘴,没再出声。另外两位也沉默了。在洪荒,气运就是命。没有它,藏得再深也会被不知从哪儿来的指头碾碎,就算躲到末劫,天地也不会放过你。
“在哪儿?”脸上带着妖异纹路的女子忽然问,眼里冷光闪动,“我去把那地方抹平。”她是钦原,十大妖神里唯一的女性。残存的气运是妖族最后的火苗,有人想动,就得死。
“一起去。”金袍人望向远处,“正好见识一下那位击败了太阴星主的神将。”
“太阴星主?”钦原嗤笑一声,声音里淬着恨意,“她也配?若不是娘娘不在了……我早晚撕了她。”她曾与妖后羲和交好,对后来占据太阴星的那位,只有杀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金袍人打断她,“钦原,你留下。我们会散出气息,装作仍在营中,镇住对面那些巫族。小心些。”
钦原目光扫过呲铁憨愣的脸,又掠过一旁修为尚浅的英招,知道这差事只能落在自己肩上。她抿紧唇,点了点头。
金光倏然一卷,裹住另外两人。下一刻,原处只剩空气微微的震颤。
千里之外,一座石殿里,七个身影几乎同时转头。
“那三脚鸟的气息……怎么淡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管他呢!”另一个壮汉猛地站起,撞进虚空。片刻后,他骂咧咧地跌回殿中,揉着发青的肩膀,“那娘们没走!气息还隐约缠在那儿,下手真毒。”
钦原将双翼收拢,重新化作手臂时,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那些汉子们应了一声,便又凑在一处,商量起今日的饭食。
“摩江……那位执掌空间之力的大巫。”
* * *
清水城停泊的飞舟内部,张帆对妖族太子与两位妖神的降临毫无察觉。
青龙的虚影盘绕吞珠,朱雀周身燃起烈焰,白虎利齿间金气流转,玄武背甲上水纹荡漾——四象星灵不断发出低吼,各自炼化着对应的本源。
这些源自龙族古老底蕴的力量,正被张帆投入持续的炼化中。四象星神印的威能随之攀升,连那阴阳磨世盘的运转也隐约增强了几分。
“周天星神印的五式神通彼此衔接,待到前三式皆成就无上神通,便是星神印圆满之时。”他蹙着眉,心思却落在另一件事上:如何炼化那团盘古污血,从中剥离出太初之光。
四象星灵已生出一丝灵性,能自行汲取本源之物。
“盘古……祖巫……此事终究得往巫族走一遭。”张帆将那块暗红的太初血石重新纳入人道金轮深处,视线转向四象星灵。
体内三百六十五颗不朽星辰全速转动,星灵的炼化速度骤然加快。
待所有灵物炼毕,张帆走出静室时,清水城的模样已彻底不同。
他屈指推算,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竟是十年过去了。这还是炼化同源之物,若真要祭炼成道之宝,莫非得耗上千载光阴?”不知不觉将满三十岁的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师叔。”多宝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幽沉,“我为修成千宝洪流的神通,日夜炼制、搜集灵宝,即便有众多师弟师妹相助搜集材料,也足足耗去三千年,方才勉强功成。”
他是察觉张帆出关后最先赶来的。此刻那双眼里透出的怨念,让张帆颈后寒毛微微立起。
“你怎能与我相比?”张帆扬起下巴,神色里带着天才独有的倨傲。
多宝默然无言。
“师尊!”宝月雀跃着扑过来,却被张帆抬手按住了额头。
“停步。如今已不是孩童,怎还这般莽撞?”他低斥一句,才望向跟在宝月身后的龙吉等人,颔首示意。
目光扫过宝月依旧稚嫩的身形,他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这孩子,怎么丝毫未长?
众人随他步入客室。张帆一边以神念悄然探查宝月状况,一边开口问道:“我闭关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变故?”
第470章
69
宝月的身躯正经历着某种蜕变——血脉深处涌动着古老月华的气息。多宝道人曾断言,这种转变完成之前,她的形貌将永远停留在孩童模样。
“师尊!师尊您瞧我这儿!”女孩的声音像铃铛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急躁。
张帆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眼前这个静不下来的小徒弟,暗自摇头。这丫头的心性,怕是难改了。杯中的清茶泛起涟漪,他忽然觉得口中寡淡,或许今夜该设一场宴席?
“我把兄长解决了。”宝月歪着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摘了一朵花。
“噗——”温热的茶汤从张帆唇边溅出。他抬起眼,目光里满是惊疑。
龙吉公主轻咳两声,耳根微微发红。“还是由我来说罢。”她将事情始末缓缓道来,每个字都斟酌得仔细。
“既然如此,寻个地方好生安葬便是。”张帆耸了耸肩,并未责怪龙吉。这本就是场无妄之灾。至于张晨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甚至没留下多少痕迹。他早就察觉那缕若有若无的敌意,却也懒得理会。以那人的修为,便是任其劈砍,也伤不到半片衣角。
不过终究是逝者。魂魄既已坠入归墟,此生再难相见。给个体面的结局,算是给天庭那位至尊、也给龙吉留些情面。
“对了师尊,我收留了一位古巫,名叫九凤……”
“你说谁?”张帆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晃了晃,“九凤大巫?这等要事为何现在才提?”
张晨是谁?他早已抛在脑后。恐怕那位苦心积虑想要添堵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北山巫族聚居地。师尊找九凤有事?季藜大巫不行么?”
“无妨,你们在此等候。”话音未落,那道青衫身影已化作清风消散。
龙吉望向始终沉默的多宝道人:“大师兄,师尊他……”
“不必担忧。”多宝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位的气息,似乎比昨日又深邃了几分。
清水城以北的群山深处,洞穴里传来陶碗碰撞的闷响和粗犷的笑语。洞外空地上,几个圆滚滚的幼童正在嬉闹——如果能把百斤巨石当沙包抛接也算嬉闹的话。
张帆望着那些皮肤白皙却力大无穷的小家伙,忽然明白了巫族血脉的强悍从何而来。这般成长方式,体魄弱者恐怕活不过三天。
“故友张帆,前来拜会季藜大巫!”
声音穿过错落的洞窟,最终抵达最深处那座石室。主位上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刀。
季藜的手掌攥着烤得焦脆的兽腿,另一只手提着陶瓮,瓮里浑浊的酒液泡着些蜷曲的毒虫。他撕咬着肉,灌下一口酒,瓮沿还沾着一点泥垢。洞里的气味混杂:油脂的腻、酒液的酸,还有石壁常年不透风的阴湿。
“那城里的人,”他咽下肉,声音有点含糊,眼睛却盯着坐在对面的身影,“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肯露面?”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没立刻答话。她只是慢慢转着手里一块啃了一半的骨头,火光映着她侧脸,能看见眉骨处一道未愈的暗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嗓音有些低哑,像被沙砾磨过:“修行人的事,谁说得准时辰?也许明天,也许再耗上几十年。”
季藜把陶瓮重重顿在石地上,几滴酒溅出来。“我不是催你回去么?”他眉头拧着,手里的肉忽然没了滋味,“伤拖着不治,往后怎么办?真等到根基毁了,哭都来不及。”
洞顶有水滴落,嗒的一声,很轻,但在沉默里显得清晰。女子——九凤——抬起眼看了看那渗水的地方,又低下头,继续转着那块骨头。“回去?”她极短地笑了一下,几乎听不见声音,“回去又能怎样?如今族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填我的窟窿?难道要大姐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本源分给我?”
这话让季藜喉头一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抓起陶瓮又灌了一大口。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发凉的焦虑。巫族如今还剩多少能称得上“大巫”的?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眼前这位若是真折了,他往后怎么面对祖殿里那些沉默的雕像?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洞口卷进来,带着外面干燥尘土的气味,瞬间冲淡了洞里浑浊的酒肉味道。一个声音紧跟着风飘进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两人耳中:
“季藜可在?故人来访。”
季藜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站起,动作太急,带翻了面前摆着骨头的石板。碎石和残渣哗 ** 了一地。他看也没看,大步就朝洞口的光亮处迈去,脸上先前那点苦闷皱缩的神情一扫而空,甚至咧开了嘴。
九凤没动。她慢慢放下手里光溜溜的骨头,拎起陶瓮,仰头把瓮底剩的那点混着毒虫残渣的酒液全倒进喉咙。然后她才撑着膝盖,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跟着朝洞口走去。
洞外天光有些刺眼。季藜已经冲到了来人面前,张开手臂似乎想抱一下,却被对方伸出一只手抵住了肩膀。
“离远点,”那人说,声音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这一身味道,熏得人头疼。”
也不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手指微微一动,四周的气流便悄然旋绕起来,贴着季藜周身卷过。那些厚重的酒气、汗味、还有洞里带出来的陈腐气息,顷刻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散进四周干燥的空气里。季藜也不恼,嘿嘿笑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来人——张帆——这才抬眼打量四周。他的目光掠过面前粗糙开凿的洞口,又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眉头微微蹙起。“怎么还窝在这种地方?”他问,语气里有些不解,“那城里难道没有能住人的屋子?”
“石洞有什么不好?”季藜还没答,九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走到洞口,倚着石壁,眼睛半眯着适应光线,“你们那些方方正正的屋子,一阵大风就怕要倒。”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北边山峦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隆隆响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塌陷了下去。一些惊鸟扑棱棱飞起,在天上划出凌乱的线。
张帆朝那边望了一眼,没接关于屋子结实与否的话茬。他的视线落回九凤身上,在她眉骨那道暗痕处停留了一瞬。“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说,语气平静,“你们这儿似乎也不怎么太平。”
季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他侧身挡了挡九凤,虽然这动作没什么实际意义。“没什么大事,”他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些 ** 病。倒是你,这次出来,是打算长待,还是路过?”
风又起了,卷着地面的细沙,掠过三人的脚边。远处塌陷的余音已经消散,只剩下旷野里永恒的风声呜咽。
季藜的吼声震得空气发颤。他踢飞的石块砸中刚从坑里爬出来的巫族汉子,对方晃了晃才站稳。
“高兴嘛……嗝!”那汉子咧嘴笑。
“少废话,把人弄出来!”又一块石头从季藜脚边飞起,将另一名刚露头的族人砸了回去。
张帆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北山这地方能维持到现在,倒也算个奇迹。
几道身影从天而降,是几位道人。他们手法娴熟,土石随着法术流转,不多时地面便恢复了平整。
领头的长须老道走到季藜面前,胡子气得微微发抖:“大巫,再这么折腾,管理费可得涨了。”
“加三百缕香火,这个月的。”季藜摆摆手,语气随意。
老道这才颔首,转身离去。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掌凌空拍下,将季藜整个摁进土里。
“有闲钱给别人,不知道帮衬自己人?”声音里压着火气。在清水城住了几年的九凤,很清楚香火意味着什么。
季藜的部族当初分出来时不过百余人,如今受人道功德荫庇,慢慢添到了一百三十来口。这数目在人族眼里不值一提,对巫族而言却已难得——整个洪荒大地数万巫众,十年里新生的婴孩也不满百。
“我明明帮了……”季藜从土里挣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他并非一毛不拔,可总不能把家底全搬空吧。
“还敢顶嘴?”九凤眉梢一扬,那只手又抬了起来。
季藜立刻抱住头。
“这位是?”张帆适时开口,目光落在九凤身上。他察觉到这位大巫气息不稳,伤势似乎不轻。
“是祖巫殿的九凤大姐!”季藜赶紧介绍,语气热络,“你跟着叫大姐就行!”
张帆微微欠身:“见过九凤大巫。您身上似乎有些损耗,可否容我一观?”
九凤沉默片刻,伸出手臂。她猜不透张帆的意图,但巫族眼下需要善意——尤其是她自己还有事相求的时候。
指尖轻触,张帆感知着对方体内流动的气息。“气血亏空得厉害,”他收回手,“您损失了不少精血。”
张帆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他没料到会是这样——九凤身躯内部的损伤程度,竟已深至动摇本源的地步。
每个人体内能承载的精血总有定数。
即便是那些身躯庞大的古老异兽,也不例外。
唯有巫族,是这天地间唯一被知晓的、能够令精血不断再生的族群。
但这再生并非毫无代价。倘若一次流失过多,根基便会受损。
此刻九凤体内,近乎半数的精血已然亏空。尽管恢复的过程从未停止,可那道根基上的裂痕,终究是出现了。往后即便填补回来,暗伤也将永久存留,向上的路径从此断绝。
“无碍,不过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已。”
九凤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张帆的元神却轻轻一颤,瞬间明悟——这恐怕与清水城发生的事脱不开干系。
“也罢,既然大巫不愿多提此事,我们便谈点别的。”
第471章
70
他伸手取出一只暗红色的玉瓶,拔开塞子的瞬间,一缕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血海之精……如此纯粹的气息。”
九凤并非没有见过此物。每隔万年,后土便能从冥河那里换来一些。她也曾炼化吸收,可惜纯度不足,仅仅增添了几分实力罢了。
但张帆手中这一瓶,却比她曾经得到的任何一份都要精纯。
她当然知道,血海之精里最上乘的部分,历来都被后土取走,用以温养玄冥祖巫的遗躯。
“此物生于血海深处,乃是无尽精华凝聚而成,正合弥补道友精血亏空之需。”
冥河老祖为了请动通天教主,自然不会在这些东西上吝啬。只是对张帆而言,此物用多了效力便会递减,他并不需要那么多。
“你……究竟想要什么?”
九凤的目光落在玉瓶上,声音里带着审视。她不像其他巫族那般心思简单。张帆这般示好,背后必定有所图谋。这一点,她十分确定。
“大巫明察。我希望能见祖巫后土一面,或者说……拜见平心娘娘。”
他将玉瓶又向前推了半寸。
“无需大巫担保此事必成。只需大巫在娘娘面前代为传达,此瓶便当作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九凤凝视着眼前的玉瓶。仅仅是气息萦绕,便让她体内枯竭的精血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倘若全部服下,根基之损或许真能弥补,不再成为将来的隐患。
“你求见娘娘,所为何事?”
她的眼神里浮起警惕。尽管渴望这瓶血精,但若涉及后土祖巫的安危,她宁愿自身根基永远残缺,也不愿后土承受半分风险。
“并无他意,请放心。我只是有一事需娘娘相助,绝无……”
张帆正要解释自己并无恶意,一股冰冷的敌意却毫无征兆地刺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音。
远处炸开一声咆哮,震得整座清水城的地面都在发颤。
“叛徒!”那声音裹着腥风压下来,“你身上流着妖族的血,竟敢与巫族厮混!”
半空里浮现出一团巨大的影子——人脸,马身,虎纹爬满躯干,两侧展开的却是禽鸟的翅膀。它抬起前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城池。狂风先一步撞向地面,一道金芒却从城中急速升起,化作弧形的光罩。
“清水城境内,禁止动武。”
多宝的声音从更高处落下,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那只妖兽。英招僵在半空,面孔扭曲,蹄子悬着不敢踏落。它察觉到,再往下半寸,毁灭就会降临。
“多宝?”英招龇着牙,“我纵横洪荒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角落呢!今日真要拦我?”
“别处随你闹。”多宝的语调没有起伏,“这里不行。”
“好大的口气。”
另一道嗓音插了进来。金袍青年不知何时已立在半空,袖袍一拂,多宝施下的禁锢便悄然消散。青年目光扫过下方街巷,像在寻找什么。
“妖孽安敢放肆!”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赶到。太乙、玉鼎、黄龙各占一方,气息瞬间勾连成阵——这是他们演练许久的合击之术,专为应对强敌。
黄龙瞥了眼空中,嘴角发苦。“师兄,”他压低声音,“这次来的……分量不轻啊。”
一个准圣初期,气息虚浮,显然是用了偏门法子强行提升的;另一个肉身凝实得可怕,血气翻涌,竟隐隐接近祖巫的威压;最后那位金袍青年,周身光焰灼灼,刺得人睁不开眼,仿佛随时会化作第二轮太阳。
太乙那张圆脸上没了往常的笑意。“金乌十太子,妖神呲铁,还有英招。”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们闯到清水城,想做什么?”
许多年前,十轮烈日曾并悬苍穹,炙烤大地,万物枯焦。后来九箭穿空,九日陨落,唯一幸存的那位被妖皇送进了娲皇宫,再未现身。论起背景,阐教这几人确实压不住他。
金袍青年终于收回巡视的目光。“我都到了,”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城,“军师还不露面?还有这座城的建造者——不该出来说几句话么?”
张帆并未收敛周身波动。那股熟悉的韵律他早就感知到了,却始终无法确定具体方位。英招与呲铁搜寻许久一无所获,这足以说明对方在刻意回避。
“躲藏有何意义?”英招眼中如有实质的火焰几乎要涌出眼眶。若非这片地域受天地之力干扰,他们何至于耽搁至今。这些年来,妖族气运持续流失的感觉日益清晰,像钝刀割肉般折磨着他。
一声叹息只在心底回荡,并未传出唇齿之间。
“你我之间,并无对话的必要。”白泽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依旧没有显露形迹。张帆却不在意,反手将那块凝聚着血海精华的晶体抛向九凤。“护住清水城,这是此次的酬劳。余下的事,往后再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直接出现在那位周身笼罩在炽金光晕中的身影面前。
呲铁化作的黑面壮汉立刻横移半步,手中沉重的狼牙棒泛起冷冽的金属光泽,严严实实挡在前方。
“终究不肯现身么。”金乌太子的低语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此刻张帆才得以仔细打量对方。那张脸确实堪称完美,但修行到了这种层次的存在,除非种族特质使然或审美迥异,否则形貌早已超脱俗世的美丑界定。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股气息——仿佛置身于永恒燃烧的熔炉核心,又像直面高悬中天、毫无保留倾泻光热的烈日。
几乎同时,两道目光撞在一起。来自金乌太子的视线里,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
“我们有过旧怨?”张帆挑起眉梢。他完全不记得何时招惹过这等人物。
“从前不识。”金乌太子的声音平稳却透着寒意,“但你染指了妖族气运,仅此一点便注定你我只能存一。而现在……”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亲眼见到你之后,我更确信必须将你抹去。”
巫族承袭大地本源,妖族则与周天星辰同源。皇族诞生于太阳星核,后族执掌太阴星辉,因而星辰眷顾始终笼罩着上古妖族血脉。
此刻金乌太子看得分明。张帆周身流转的道韵,分明与头顶那片星空共鸣呼应。这是天生的星辰主宰之相。若让此人真正执掌星君权柄,独占九天星河气运,那么至今仍依赖残存星辰眷顾维系的上古妖族遗脉,必将被彻底抛弃。
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想立刻将其诛灭?
如今妖族仅存三处气运支流:娲皇宫圣人的庇护,新生妖族汇聚的微薄运势,以及这日渐稀薄的星辰余荫。任何一缕都再经不起折损。
除了女娲娘娘的庇护无法撼动,其余两处根基,都被张帆尽数掘走。
这哪里是寻常的撬动墙角?分明是将整座屋宇搬空,只留下一根无法挪动的石柱,让他徒然抱住罢了。
“原来是这样。”张帆恍然。金乌太子的到来,既是立场所致,也是因果丝线早已缠绕的结果。
好在天道与人道终究偏向他这一边——至少,等到他走出闭关之处,对方才寻上门来。若是还在闭关时袭来,仅凭多宝一人,恐怕难以抵挡。
“既然来了,便随我来吧。”
话音未落,张帆抬手划开虚空,一步踏入九天之上。清水城乃至西南洪荒大地,未必承受得住四位准圣层级的交锋余波。
“有何可惧!”
金乌化作一道金虹直冲云霄,呲铁紧随其后。英招咬牙望向清水城,又瞥向一旁目光如炬的多宝,脚步踌躇片刻,终究冷哼一声,也向着九天飞去。
***
九天之外,紫衣青年静立虚空,望向界膜外翻涌不息的混沌气流。
他伸出手,星光凝成的巨掌穿透界膜,从混沌中攫取一缕气息带回。无数星辉洒落,在他掌心汇成闪烁的流水,反复冲刷那团混沌。
不久,混沌中隐含的凛冽杀机被星光消磨殆尽,只剩一丝稀薄的元气残留。
“洪荒所及的内混沌,杀机已比外混沌淡去许多。”金乌太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如深潭,“可惜精华早已被洪荒汲取,余下的混沌元气,实在稀薄。”
“我原以为,你一照面便会动手。”紫衣青年——先一步抵达的张帆转过身,眼中带着些许探究。
“呵……你我虽是因果注定的对手,此前却无深仇。”金乌太子竟低笑一声,“在你看来,我便是那满腔怨怒、恨不得屠尽天地众生的模样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想与张帆交谈。或许因为对方周身流转的星辰气息令人熟悉,又或许只因那平等相待的态度。
“未曾想过。”张帆摇头,“在见你之前,我从未将妖族列入敌手之列。”
毕竟如今人皇统御世间,即便是圣人,也对人族三皇五帝的圆满格外注目。
火焰舔舐着虚空,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那只三足的神鸟展开双翼,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旁边,山岳般的身影挥动武器,破风声里带着沉闷的呜咽。更远处,一道带着翅翼的影子划着弧线,封住了所有退路。
“确实来得早了些。”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许多年前,这片天地还不是如今的模样。曾站在顶端的族群,如今不过是等待最后清扫的余烬。若不是某些气数尚未走到尽头,若不是那几位必须镇守在某处洞天之中,若不是那些早已超脱的身影仍在辅佐、轻易不会显现……这一切,或许早已结束,被彻底埋进过往的尘埃里。
可自从某个名字与星辰的权柄联系在一起,有些冲突便无法避免。太阳的精灵,生来便享有那颗炽烈星辰的眷顾。而若想真正执掌漫天星斗,就必须让紫微升起,令太阴与太阳俯首。
第472章
71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臣服,让那颗燃烧的星辰为其增辉;或者,用胜负来决定权柄的归属。胜了,太阳依旧独照一人,超然于星图之外;败了,那份与生俱来的眷顾便将剥离,融入另一具躯体,成为通往至高王座最后一块踏脚石。
至于太阴?它的旧主早已逝去,如今的执掌者不过勉强维系。更何况,那位执掌者早已是手下败将,连成为阻碍的资格都谈不上。
“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他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三道身影。
“快吗?”对面传来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若非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长久牵绊,疏忽了对星空的监察,又怎会轻易被某种力量遮蔽了感知,任由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身影摇了摇头,视线掠过身旁两位同伴。
“所以,你叫了帮手?”
“他虽涉足尘世,却并未真正踏入这场清算。你是太子,他们是旧部。此刻正是了结旧日因果之时,他若插手,必被拖入漩涡。大道初成,不宜轻动,耽搁了修行,便是我的过错了。”
话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仿佛即便孤身一人,收拾眼前的局面也绰绰有余。
笑声炸开,炽烈而张扬。“好!但愿你的本事,配得上这份狂妄!”
金色火焰轰然暴涨,吞没了那道身影,一头神话时代的三足神鸟在火中显形,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光线。与此同时,沉重的破空声砸落,那并非现出古老本相,而是以法相撑开天地的巨力,挥舞着布满尖刺的凶器,当头压下。盘旋的翅影收紧了包围,锁死了每一寸可能闪避的空间。
“配合倒是不错。”他评价道,身躯在话音中节节拔高,仿佛由无数微缩的星辰凝聚而成,流淌着不朽的辉光。“可惜,还是不够。”
庞大的星辰之躯与燃烧的太阳神鸟轰然对撞。金乌的体魄强横无匹,驾驭着本命的神火,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被炙烤的哀鸣,绽开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另一侧,以坚固和巨力着称的攻势连绵不绝,那柄狰狞的武器显然并非凡品,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碾碎山岳的威势。
面对合围,他双手虚抬,一黑一白两道气流自掌心涌出,并非缓慢旋转,而是瞬间交织、坍缩,化作一面缓缓转动的、仿佛能磨灭一切的巨盘,横亘在身前。
张帆抬手架住那道裹着金焰的利爪,另一只手掌缓缓摊开。掌心深处,黑白气流彼此缠绕,缓缓旋转,隐约凝成一方石磨的虚影。
对付呲铁这类依仗蛮横躯体的洪荒异种,刚与柔的交织,阴和阳的轮转,或许才是恰当的应对。
“竟是触及大道的术法……阁下藏得颇深。”
悬于半空的三足金乌眸光骤然收紧。它未曾料到对方底蕴如此深厚,只得在心中提醒那蛮牛自己留神。
所谓无上之法,便是大道显化。
若将寻常术法比作轻触法则的皮毛,神通算是调动法则之力的技艺,那么真正的大神通,便是驾驭法则,引动天地异象。至于那凌驾其上的存在,一旦施展,便如大道亲临。
放眼洪荒,掌握此等法门者,无不是声名赫赫之辈。鲲鹏的吞天噬地,冥河的血海分身,镇元子的袖纳乾坤……皆是此列。
“然而道友莫非以为,独你怀璧?”金乌太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灼铁,“金乌真炎,大日陨落!”
作为世间仅存的金乌,它生来便受太阳星辰垂青。昔年十日凌空,炙烤洪荒,九位兄长相继被巫族神箭射落,那辉煌之躯坠向大地的景象,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它记忆深处。直至父帝与叔父相继陨灭,独享太阳星气运的它,终于将这一式推至圆满。
话音未落,它已化作一轮炽烈骄阳。灼热的光线泼洒下来,仿佛要将万物焚尽。幸而此处是高天之上,若在下方那片城池,恐怕顷刻间便会化作焦土。
“还不收回你那阴阳神通护持己身么?”金乌的声音从煌煌大日中传来,平静之下藏着审视。那轮坠落的太阳并未有丝毫停滞。
它心中自有计较:以呲铁的皮糙肉厚,硬抗那阴阳磨盘一时半刻,至多损耗些元气。若能借此机会镇杀眼前之人,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倒也凑巧,”张帆仰面望着那压顶而来的炽光,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我另有一法,请阁下试之。”
话音落下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天之四极,东方青龙。”
昂——
清越的龙吟穿透云霄。先天甲木大道的气息蓬勃升起,一条身长不知几许的青色龙影蜿蜒显现,口中含着一颗青光莹润的龙珠。龙脊之上,七点星芒依次亮起,七道沐浴星光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巨龙盘绕的轨迹之中。
角木蛟与亢金龙率先显化身形,紧接着是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七道星光自东方接连亮起,引动天穹深处二十八处星宿的共鸣,沛然星力如瀑布垂落,尽数灌注进青龙虚影之中。
那轮金色太阳里传出一声尖锐啼鸣。金乌振开双翼,炽热光芒压得青龙身躯弯曲,发出一阵低沉的哀鸣。
“殿下未免太心急了。”
张帆眼神未变。对方这具分身确实强横,可惜终究不是本体。
南方天际随之浮现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七宿星灵;西方升起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北方则现出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二十八道星灵齐现真身,长啸之音震得虚空泛起涟漪。
一直隐在暗处寻找时机的英招心头骤紧——那四尊星神散发的气息已越过秘法准圣的界限,而周天星宿之力更将二十八星灵推至大罗之境。五位准圣联手二十八位大罗布阵,纵是金乌太子亲临也难以正面相抗。
“殿下莫急!”
英招的声音穿透星幕传来。
“你若进得来,”张帆嘴角微抬,“我便放你们走。”
大道之争,从来只有一方彻底倒下才能终结。他岂会因片刻心软葬送大好局面?
四道撑天光柱骤然拔起,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化作四方天柱矗立虚空。二十八宿星宫如明珠悬于柱间,封死了上下十方每一寸空隙。
轰——
金色骄阳狠狠撞在张帆身前,星辰凝成的战体微微一晃,随即稳如磐石。
“四象之力接引天地四极,虽不及真正撑起洪荒的天柱,但锁住这片空间绰绰有余。”张帆握紧拳头,火焰大道在拳锋前寸寸崩碎,那轮金阳被砸得倒飞出去,“而我的战体与四象星神相连——在这领域里,你赢不了。”
大罗金仙修成法则后,皆会构筑独属自身的法则领域。张帆因修行时日尚短,未曾在此道深耕,曾在太阴星君手中吃过亏,最终倚仗圣人借道才扭转败局。此刻四象成界,星宿为锁,他终于补上了这块短板。
张帆清楚法则领域的修炼如同鸡肋——不练会落后于人,练了又未必能见成效。这让他想起某个流传在武林中的旧事:有人将一套需付出巨大代价的 ** 公之于众,使得得到它的人进退两难。
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修士。那枚伴随他已久的演道珠,早已在无声中推演过天地变迁的轨迹。自不周山倾覆之后,玄龟的四肢便代替山体撑起了苍穹。而镇守四方极远之处的,则是四象之力。
他并未从头构筑领域,而是取了一条近路。以自身凝练的四象星灵为根基,再借由突破时引动的大道韵律作为框架,最后接引天地四极那浩瀚无边的力量作为填充——四象大道领域就这样被他生生开辟出来。
在这片领域笼罩之下,除非对大道法则的领悟已达尽头,否则谁也难以承受四方极地同时施加的重压。四象星辰统御着二十八宿,更牵连着九天之上近百颗星辰的光辉。唯独缺少的,是太阳星的力量。
因此,当四象星域展开时,张帆的气息节节攀升,而对面的金乌太子却感到周身一沉。
“四极镇守,星域成界。”
那轮灼目的金色骄阳迅速收敛,重新化作身着金袍的青年。他原本施展的无上神通“大日灭世”,在四极法则的压制下,威力骤减,跌落到了普通神通的层次,所耗法力反而倍增。这种得不偿失的攻击,他自然立刻收手。
“确实不凡。”金乌太子眼中掠过一丝像是回忆的神色,“看来仅凭神通,难以压服你了。”
他身侧灵光流转,一金一白两道圆轮悄然浮现,缓缓旋转。
“此乃日月精轮。”太子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郑重,“是吾父与吾母亲手炼制,成于他们大婚当日。因其见证天婚,得功德加持,虽列后天灵宝之品,双轮合击之力,却胜过寻常后天至宝。请阁下试之。”
身为金乌仅存的血脉,即便妖族往日的珍藏大多散佚,他随身所携也绝非寻常。这对精轮往日并非帝俊与羲和的主要法宝,更多是作为纪念,存于宝库深处。直到那场劫难之后,才被置于太子身旁,伴他至今。
“镇!”
四尊星神发出无声的咆哮,由星辰之力凝聚的庞大身躯向前压去。
“去。”
日月精轮化作两道交错的流光,撕裂空间,接连撞在星神战体之上。撞击声如同金石交击,火星迸溅。然而张帆周身有四极之力流转护持,战体更由不朽的星核构筑,即便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轰击,防御依然未被破开。
金乌太子眉头微蹙,声音透过领域传来:“殿下,请与我合力,先破此界。”
第473章
72
英招的视线紧锁着那道屏障,指尖凝聚的力量一次次撞击在无形的边界上,激起圈圈涟漪。他并不觉得那个人族真能危及太子的性命,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掐灭——金乌太子是上古妖族仅存的火种,他不敢拿这份希望去赌。
“不必担忧。”太子的声音穿透界域传来,却并未看向英招的方向。这方天地被四极之力牢牢锁住,固然坚固得超乎想象,却也成了双重的牢笼。想要离开?总得先跨过眼前这道障碍才行。在金乌太子看来,对方绝不敢转身——把后背暴露给自己,和寻死没有区别。
这困住他的囚牢,同样也困住了那个人。
* * *
“看我取他性命。”
金乌太子眼底的光很稳。那四象构筑的领域确实惊人,可要撑起如此规模的法则,每一息消耗都如同江河奔涌。他还察觉到了另一件事:那个人族手中,并没有能与日月精轮相匹敌的灵宝。
“杀我?”
张帆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周身的战体微微震颤,来自四方极远之地的力量正缓慢而持续地攀升。初次驾驭这等层次的神通,难免生疏,尤其是以星神为引、勾连四极重塑战体的环节,出了一点细微的偏差——四极之力像一层坚硬的壳裹在体外,而非彻底融入筋骨血脉。
但现在,在日月精轮持续不断的斩击下,那层顽固的“壳”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力量开始向内渗透。所以,在金乌太子眼中看到的防御减弱,不过是假象。真实的状况是,战体内部的脉络正被一寸寸点亮。
“当然要杀你。”金乌太子也笑了,身形再度模糊,炽烈的光焰中显化出三足神鸟的本相。双翼展开,宛如另一轮太阳升起,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向前撞去。界域的屏障被撞得剧烈波动,如同水面被巨石投入。
“徒劳。”张帆的声音很冷,像结冰的河面下流动的水,“四极之力,撑天拄地,亘古不移。我借来的虽只是沧海一粟,也不是你一具化身能撼动的。”
他体内,一缕极细微的白芒正在经络间悄然游走。表面上,他仍显得被那对轮刃死死缠住,分不出更多余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虚影已融入天道脉络,与四方极地共鸣。在这片洪荒天地间,它们近乎法则的化身,联手之时足以短暂抗衡至高的存在。张帆所引动的,不过其中一丝余韵,但用来困住眼前的对手,已经足够。
骄阳炸裂的瞬间,世界只剩下灼目的金色。
火焰如潮水般漫过四象的边界,一只爪子从虚空中伸出——它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爪尖没入星辰凝成的躯壳,像热铁陷入脂膏,寂静得令人心悸。
他闭着眼,却在同一刻抬起了手。
指间亮起一点白,比初生的星更冷,比破晓的光更锐。它出现时,已钉在金乌的眉间。
“要一起死么?”
金乌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它记得那道身影——与父皇并肩立在星斗之巅,声音穿过漫长的岁月:“这一式,唯快不破。用出来,便不能回头。”
爪上的力量又沉了三分。
“死?”他忽然睁眼,眼底浮起黑白流转的涡旋,“你想多了。”
阴阳二气从周身抽离,在胸前聚成转动的轮盘。那不是器物,是他一念所生的神通,收放只在一瞬。
磨盘迎上了金色的爪。
法则与法则撞在一处。
太阳的真火裹挟着时间的碎片,阴阳的涡流绞碎灼热的光。四象撑起的疆域开始崩塌,空间像脆弱的琉璃,一片接一片剥落、坠入虚无。
寂静中,只有两种力量在撕咬。
没有巨响,没有震荡,只有最原始的湮灭在无声地进行。
虚空在震颤,四根撑起天地的巨柱开始倾斜。
金乌太子感到骨骼在发出哀鸣,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暗影。他闭上眼,叔父的面容在记忆里一闪而过。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份压在羽翼上的重量,终于可以卸下了。他是本尊斩断因果的残念,此身消散,缠绕妖族的旧债便也了结。
“殿下,后面的路,老臣只能送到这里。”
声音很轻,像风刮过耳畔。
英招望着濒临破碎的结界,却没有再出手。
混沌深处,某种浩瀚的力量正撕裂虚空逼近。就在那道足以湮灭万物的光芒即将触及金乌太子眉心时——
他的身躯骤然迸发出刺目的亮。
光吞没了一切。
待光芒褪去,虚空中只剩一具庞大的躯壳:人脸马身,虎纹沿着脊背蔓延,双翼无力地垂落。
“英招——!”
嘶吼从另一个方向炸开。金乌太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英招原先的位置,双目赤红。那股降临的伟力将他笼罩,拖向混沌深处。
神念翻涌,过往的对话碎片般掠过。
有一次,英招曾对他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殿下可知,为何老臣修为 ** ,却能从那场大战里活下来?
因为陛下交代过,真有那一日,殿下不必惊慌。”
当时他只觉可笑。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妖神,谈何保护他?
原来那不是慰藉。
“混账……英招,你这混账!”
金乌太子的视线死死钉在远处那道身影上,直到被伟力彻底吞没。
张帆按了按太阳穴。
手中两轮法器仍在嗡鸣,像被惊扰的蜂群。他五指收拢,将它们镇住。
英招的尸身被收起,另一头妖神早已在磨盘下化为虚无,什么也没剩下。
封神旧事里,那位自称西昆仑散人的陆压道人……或许该去昆仑走一遭,斩草除根?
但想到对方那遁光如虹的神通,若无大阵封锁,恐怕难以留下。
他摇了摇头。
眼下更紧要的是去见九凤,寻祖巫解开血石封印。待太初神光再进一步,若那只金乌还敢现身——
便用他的命,来炼星神印。
多宝还需为他炼制一批星辰珠的胚胎。
张帆证道的至宝,是一整套对应周天星斗的珠子。
所需材料大半已从截教与白泽那里取得,加上英招收藏的部分,足以炼成一套粗胚。
之后便是水磨工夫——纳入体内,用法力慢慢蕴养打磨。
待周天星神印修成之时,让这些珠子与星神相合。
到那时,他一人便可化出周天星斗大阵。
再配上那身不朽的星辰法力,想来在洪荒立足应当无碍了。
若是多宝知晓他这念头,恐怕会当面嗤笑。
堪比圣人的战力,在他眼中竟只算勉强自保——这是何等荒谬的道理!
照这般想,莫非在洪荒存活都得是大罗金仙起步?
若想活得稍自在些,难道还得将合天道的那位从至高之位拉下来?
张帆随手抹去四周残留的气息,搅乱十方时空法则,将交手痕迹彻底掩盖。
他离去后不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原处。
“收拾得倒干净。”
那身影停留片刻,摇了摇头,倏然消失。
回到清水城的张帆,略作察看后再度登上北山。
“九凤大巫,考虑得如何了?”
“我只能将你的话带给娘娘。至于娘娘是否愿见你,我无法做主。”
九凤摇头,她周身气息已稳了许多。
看来那瓶血海之精,对她确有裨益。
“这般便好。只需大巫替我带一句话——若娘娘愿意,清水城永远是巫族的朋友。”
张帆微微一笑。他清楚,平心娘娘绝不会放下巫族。
而如今的清水城,正是巫族眼下唯一的出路。
“此言何意?”
九凤目光骤然警惕。难道娘娘若不答应,他便要将季藜他们逐出此地?
“大巫误会了。我是说——我能让巫族走出幽冥之地。”
如今生活在洪荒大地上的巫族,不过是一小部分。
巫族的气运,仅能庇护这些族人在此生存。
其余更多的巫族,仍长年居于不见天日的幽冥深处。
可对身为大地之子的巫族而言,幽冥界的阴浊之气只会阻碍修为进境。
甚至那些在幽冥中诞生的幼崽,连正常成长都极为艰难。
“你说什么?”九凤双眼睁大,难以置信中夹杂着深深的怀疑,“你真能让我们离开幽冥?”
清水城的气息确实能护佑不少巫族子民,甚至有些巫族在这座城中,已经能凭借自身力量冲破桎梏。
要知道,这般情形,唯有在昔日巫族鼎盛的年月才可能出现。
自巫妖大战之后,巫族族人的晋升,几乎都依赖更高阶的巫族精血来推动。
但清水城的巫族,竟能依靠自己迈过那道门槛。
只是,一座清水城终究太过渺小,即便如今它已掌控西南大半疆域。
西南莽荒之地,人烟本就稀薄。十几年光阴,人口虽增了许多,却仍远远不足。
就算将整个西南人族的气运全数用来庇护巫族,也远远不够巫族消耗。
除非那人能一统人族,以人皇之身引动人道伟力,或许才有余力护住整个巫族。
但他显然不会放弃自身修行之路,去走什么皇道,最终融入那庞然气运,成为被人族供奉的象征。
“自然。”
望着那张写满笃定的脸,九凤眼中的疑色未消,反而更深了些。
“你拿什么作保?”
她神色肃然。即便他对巫族毫无轻视,也对巫族有恩,九凤也不可能因他一句话,便将全族的命运交托出去。
“我不需作保。你只需将这话带给平心娘娘便是。”
第474章
73
他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无奈。看九凤那神情,仿佛同她说清了,她就能做主似的。
“你!”
九凤那对浓眉拧紧了,愤愤瞪着他。
“说了,你能替巫族定夺么?莫说什么先说服你——洪荒三界,圣人高居九天,大能潜藏十地,你能确保你我之言不被探听?”
他声音幽幽响起,让九凤面色一僵。她确实无法保证。
“我会禀告娘娘。”
九凤只得应下。她没能忍住,吞了他所赠的血海之精,总不能毫无回报。
至于他所言的守护清水城……且不说那位存在浩瀚的气息笼罩整片地域,单是眼下生活在城中的百余名巫族族人,九凤也无法置之不理。
“望九凤大巫言出必行。”
他点了点头,留下三只血玉雕成的瓶子,身影便消散不见。
离开北山之后,他才得空召来清水城一众高层与诸多仙道中人。
望着眼前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开口第一句,便让众人心头一震。
“今日唤诸位前来,只为一件大事——我要彻底平息西南水患,为我人族将这片蛮荒之地,化为安居之所。”
“从此刻起,我要让西南的洪水彻底消失,把这片荒芜之地,变成人族的安居之所。”
张帆这句话落下,四周骤然一静。多宝猛地从座上弹起,声音几乎变了调:“师叔!您已寻到自己的道途,潜心修行下去,圣位亦非遥不可及,何苦踏入那条绝路?”
他实在无法理解。在他眼中,张帆是何等根骨?若这天地间最终只有一人能登临圣境,多宝会毫不犹豫指向这位小师叔。可这样一颗注定照耀万古的种子,为何偏要投身于那条注定黯淡的歧途?
人皇之路,在他看来,便是歧途。想想他们三教修士,连天庭的规条尚且不愿屈从,又怎能忍受成为火云洞中一尊泥塑木雕般的象征?更何况,那至高的三皇尊位早已有主,如今即便争,也不过是次一等的五帝罢了。
太乙真人蹙紧眉头,目光在张帆脸上细细扫过,声音压得极低:“道友若有难处,不妨直言。可是……‘那边’在逼迫你?”
他意指“人道”。张帆这些年的作为,众人皆看在眼里,若说“人道”因此施加压力,强推他走上那条路,并非没有可能。毕竟,那冥冥中的存在与“天道”并无二致,何来情面可言?
“人道?”多宝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厉色。他转向张帆,语气斩钉截铁:“师叔,您暂且稳住。我这就去叩请师尊出关!”
张帆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请师尊出关?这都想到哪里去了。他何时说过要走人皇之道?
“都坐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谁告诉你们,我要去争那人皇之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几道犹疑的视线交织。张帆松开按着额角的手,目光扫过众人。时机已经成熟了——掀起西南浩劫的化蛇老祖早已伏诛,背后推波助澜的上古大妖英招与呲铁亦被斩灭,连那金乌太子,也被女娲圣人亲自带走。
这一场牵扯天人之道的清算,至此算是告一段落。那些暗流,短期内不会再涌向此处。即便有心,那位圣人也不会容许。圣人也需遵循既定的规则,肆意插手,只会搅乱阴阳五行,折损自身维系天地的功德与气运。
“我无意人皇尊位。”他清晰地说道,“只是想梳理西南紊乱的水脉,让洪水退去,大地重现。”
他未提中原。那是阐教诸位仙真的地界,即便西方那两位,也只能在边缘分润些许功德。单是西南这片广袤的蛮荒,已足够耗费心力。
倘若等他抚平了西南的疮痍,中原之地却仍未平息……那么,“人道”自会做出它的选择。到那时,便不是他去争夺什么,而是有人要求着他出手。
若筹划得当,或许连那位至高无上的元始天尊,也不得不承下这份人情。
太乙的摇头很慢,仿佛每个动作都带着重量。“水脉乱了,根子在阴阳颠倒,是上古攒下的债,如今到了还的时候。”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们能做的,无非是暂且拦一拦,挡一挡。”
周围的气息沉了下去。这是多数修行者的共识:因果织成的网,不解开绳结,一切徒劳。抽刀断水,水更流。
有人凑近了些,开始对张帆讲述那些早已被反复咀嚼的故事,一条又一条,最后归结为同一个结论。在他们眼中,西南——不,是整个洪荒的滔天洪水,是天与地共同降下的试炼,是对人族最后一位圣帝的磨刀石。更是天道与人道联手,清洗这世间积垢的手段。要等到那位命定的圣帝站出来,亲手理顺山川的脉络,涤荡干净纠缠的罪业,这场劫难才会真正画上句号。在那之前,旁人做得再多,也不过是往深潭里投几颗石子,涟漪散去,水面依旧。
这道理,就像张帆记忆里另一个世界的旧事:为什么站在风口上的,总是那特定的几个人?从前他以为那是时势使然,但在这里的强者看来,那是早已刻在命数里的轨迹,无人能够挪移半分。
天道定下的大势,如同洪流的方向,岂是人力能扭转?治理水患,注定是人皇的权柄与责任。除非……张帆自己想坐上那个位置。
张帆沉默了许久,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你们当真不肯先看一眼我的打算,再做决断?”
“不必看。”接话的是黄龙,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势如此,除非你有心角逐人皇之位。”他深信那宏大的轨迹无法更易,但细微之处或许存有变数。天道只言明将有一位圣帝终结乱局,却未曾早早写下那位圣帝的名讳。禹,不过是众人眼中最可能的那一个。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断言最终是谁。若非如此,昔日的舜帝又怎会生出推举自己儿子的念头?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你确定要拒绝?”张帆看向黄龙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这份图卷,旁人或许会犹豫,但黄龙……不该是拒绝的那个。
“自然确定。”黄龙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不信你能拿出什么,动摇我的念头。”他伸手,大大方方地接过了张帆递来的那卷皮革,展开。
然后,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风雨打湿的石像,没了声音。
玉鼎察觉异样,眉头蹙起。他从黄龙僵直的手中取过图卷,目光落下。片刻后,他也陷入了同样的沉默。他侧过头,看向黄龙,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感觉如何?”
黄龙终于动了动脖子,仰起脸,仿佛怕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落。“……有点疼。”
旁边不知是谁,极轻地吸了口气。
“我就不该跟你较真。”黄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认输后的懊恼,却又藏不住一丝被震撼的痕迹。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那摊开的皮革上究竟描绘了什么,竟能让黄龙的态度转变得如此突兀?几道目光悄然汇聚过去。
只见那皮革之上,墨线勾勒出西南蛮荒每一道山脊的起伏,每一条水流的蜿蜒。更令人屏息的是,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疏浚导引的方略,精细入微,仿佛已将那片土地在方寸之间彻底剖析。
黄龙盯着那份卷轴,指节捏得发白。龙族近来确实不好过——西南的人族不再只盯着淤泥肥田,他们开始琢磨别的门道。宝月那家伙,什么都要争个高低,肥料、农具、矿石,样样都得比旁人强上一截。四海龙王为寻上好的淤土,急得鳞片都黯淡了几分。他是龙族里的长辈,这些日子也没少掉须发。
如今这计划就摊在眼前,他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龙心,竟咚咚撞了几下。
“诸位还觉得我不该动这念头么?”
席间一片寂静。众人互相瞥了瞥,终究垂下头去:“小师叔远见,我等不及。”“道友谋略,吾等拜服。”“神君思虑周全。”
不论治水成与不成,这事若真办成了,对人族的助益是明摆着的。其中藏着的人道气运与功德,怕是连天上那几位都会侧目,何况他们这些仍在尘世打滚的。
***
张帆目光掠过每一张脸。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洪荒这片天地,因果像藤蔓般纠缠不清,罪业如同附骨之疽。不单是三皇五帝时代积累下的庞杂业力,更有远古那两场大劫给天地留下的旧伤。就像人身上落了暗疾,气血淤塞,身子便虚;洪荒大地地气混乱、水脉不畅,根源也在此处。
这些,修道人不知道么?
他们知道。至少那几位至高存在,定然看得分明。圣人法眼睁开,三界纤毫毕现,怎会看不见?可洪荒众生信的是因果轮转、阴阳消长。这道理本身没错,它本就是这方世界的根基。因此,所有人都沉默着,等着。
等一位应运而生的生灵,领着他们走出困局。
禹的出现,似乎印证了这等待的价值。
但张帆不是肯等的人。他来自另一个时代,骨子里刻着一句话:人能胜天。只要聚在一起,人族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
“小师叔深谋远虑, ** 心服。”多宝道人率先开口,仿佛先前激烈反对的不是他。自家长辈,总归是看得更远些,这很正常。
太乙与玉鼎交换了一个眼神,暗叹一声,也抬手行礼。
“道友谋划,吾等不及。”
“神君之智,令人拜服。”
张帆这份规划倘若得以实施,新增的良田将以千万亩计。
这意味着能养活更多生灵——不仅是人族,巫、水族、妖类乃至修罗等族皆可受益。
近来,确实有修罗族人被悄悄接引而来,源头便是那位由波旬送至清水城的阿修罗公主。
第475章
74
也正因如此,城中高炉的扩建才推进得这般顺利。
对那位公主私下的小动作,张帆只当未见。
他甚至容她混进了清水城高层聚议的人群之中。
然而这些族群渐渐不再满足于缓慢的扩张。
他们渴求更多香火以助修行,需要人道清光来开启灵智。
更期盼大量人道功德庇护子嗣,让后代得以健康降生、受天地眷顾。
何况在此过程中,族群气运亦能快速增长。
但这一切,都需依托人族方能实现。
唯有人口繁盛,他们所得才会丰足。
若非张帆此次提出计划,恐怕这些势力早已按捺不住,要向西南之外的中原伸手了。
毕竟中原才是人族最丰饶的故土。
“等等——”张帆忽然按住额角,青筋微现,“你们当中,谁又悄悄从中原带人回来了?”
想起这事,他便觉得脑际隐隐抽痛。
自从见识了人族香火带来的好处,这群人便四处寻索。
有人曾远赴中原假托神灵,企图收取更多愿力。
却发现那里的香火虽浓,却缠满因果,清光稀薄,功德更是难觅。
于是他们又灰溜溜地返回。
有的是独自归来,有的却顺手捎回了一些人族。
随后他们发觉,这些被带回的人对自己格外亲近。
经过清水城的教化,分得土地定居后,那些人大多仍会寻来求助或交易。
因此,带回人族的几位收益骤增。
消息传开,整个清水城高层都震动了,连宝月也卷入其中,掀起了新的风潮。
众人开始频繁潜入中原,暗中引渡人口。
龙族凭借掌控水路的优势,暗中开辟了一条水道,专事运送,借此获利颇丰。
但行事多了,难免撞见意外。
几名胆大的截教 ** ,竟将手伸向了虞都——连舜帝脚下的人都敢碰。
舜帝与虞都众臣当即震怒:竟偷到王城来了?
那时张帆正在闭关,对此一无所知。
事后由山与宝月等人出面周旋,最终双方立约:
他们可用粮食、布匹等物资,交换中原的流民或奴籍之人。
黄龙真人的脑袋左右摆动得如同风中芦苇。“绝无此事,我们怎会再做那种事?”
张帆的目光纹丝不动。他一个字也不信。
清水城辖内各族之中,就属这些龙裔动作最勤快。原因不难想见,四海广袤,即便许多灵秀水域已被各方仙神占据,可水中的珍奇物产,依旧是中原人族难以企及的。若非张帆早先立下严规,禁止以 ** 使部落相争,为此甚至处置了好几个冒头的,恐怕中原大地早已烽烟四起,不得安宁了。
“神君容禀,”一位面色红润、须发皆白的老者迈步上前,声音平稳,“此事确已平息。只是西南物阜民丰的名声早已传开,一些中原人族心向往之,不惜跋涉而来,欲沾溉此地教化。贫道等……实在不好将他们拒于门外。”
张帆看向这陌生面孔。待老者话音落下,他改了主意——得认识一下。
真是个人才。他们暗地里那些举动,张帆岂会不知?就连多宝那些人也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张帆默许之下的把戏。否则,真以为截教那些愣头青,有胆子去虞都硬撼人皇执掌的人道伟力么?只是张帆也没料到,他们的胆子能肥到这个地步,简直毫无顾忌。此刻在场众人里,大概除了黄龙等少数几个,其余都看出了谁才是背后那只推手。
“道长如何称呼?”
听见张帆发问,老者脸上红光更盛,周围几名道人纷纷投来混杂着羡慕的眼神。清水城日渐繁盛,所需治理之人手也越来越多,张帆不认得的面孔自然多了起来。而能踏入修行之门的,至少也是通晓文字、心思活络之辈。于是,越来越多的修士逐渐走入清水城的高处。他们的数目,仅次于从张帆的月柳学堂里走出的学子——那才是整座城池真正的根基。
“贫道定虚,拜见神君。”
“你做得不错。”张帆略一颔首,“既然如此,便请道长草拟一份文书,回复虞都。中原人族既仰慕西南教化,便不必阻拦。同为一族,岂有将同胞隔绝在外的道理。”
他需要人手,治水终究要靠人族自己。
“神君明鉴!”
众人齐声应和。黄龙真人在一旁咧着嘴,只顾傻笑,心里盘算着又能自在行事了。太乙、玉鼎几个,却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
……
事务安排已毕,整座清水城如同上紧发条的器械,开始隆隆运转。
北山中走出一队队巫族。身为大地之子,梳理纷乱的地气本是他们的天赋。只是这些巫族向来不耐琐碎事务,总需有人从旁指引。
那座山峰的方位需要调整,朝右侧移动半里距离。
在人类的指引下,巫族的人们正将一座座山峦抬起,安放到指定的地点。
“抓紧时间!这滩泥浆里封存着纯净的灵气,用特制的灵纹筐盛装。”
催促声不断响起。“东边还有重要的水道等着疏通,今夜完工,每人赏三颗海灵珠。”
成群的水族在龙族的指挥下,奔向各处被淤塞的河道。
关于河神与山神的选拔,人族早已放宽了限制。
只要遵从清水城的律令,任何族群皆可角逐水神、河神或山神之位。
生于水中的族群,天生就在争夺水脉神职上占有先机。
然而天地间的河流终究有限,此番开凿河道,却将催生出众多新的河神席位。
对水族而言,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益处。
至于贩卖淤泥作为肥料?如今那不过是龙族生意里微不足道的一角。
有什么肥料,能比得上海底亿万生灵经年累月的沉积,那些浸透了灵气的古老粪石?
凭借这门生意,龙族已牢牢握住了人族肥料供应的九成。
“清风妖王,老弟我知道个好去处,来不来?”
妖族亦未落后,一位位妖王招呼着相识的同伴。
招揽人族,碍于张帆的压制与人族虞都的层层阻碍,只能徐徐图之。
但招揽妖族便少了许多顾忌。道行高深的大妖带着天金天银前来洽谈;实力稍逊的小妖,则往往被整族带走。
“金翅鹰王,北方荒原急需劳力,每人负责百里地界,可得一缕香火,接不接?”
“要多少人?”
“三千工匠,自带农具。”
“再加五千缕香火。”
“成交!”
羽翼展开足有十丈的金色巨鹰纷纷降落,载起一名名人族,振翅飞向高空。
无边的血色海洋里,一名身姿高挑、容颜明媚的女子,正领着一队修罗匆匆赶路。
“都跟紧!到了人间追随公主,自有享用不尽的好处,岂不比在这血海里拼杀快活?”
不久,血海深处爆出一声怒喝。
“缇摩萝!你这 ** ,竟将我大半部下都拐跑了!”
一位阿修罗王正预备与邻近的夜叉王交战,却发觉手下已空了大半。
“一群莽夫,只知道争斗。”
清水城内,缇摩萝慵懒地倚坐着,修长的双腿交叠,忽然感应到熟悉的念叨。
她立刻明白,血海那边的事已然败露,不由得撇了撇嘴。
血海里的动静,老祖宗会不知晓?
老祖宗都未发话,你们嚷什么?
“老祖宗也是,为何不多派些姐妹来帮帮我呢!”
她轻声抱怨。“未经人道清光洗礼的修罗,心性太过混乱,实在难以管束啊!”
在诸多族群的协助下,清水城的人族势力,正持续向着四方延伸。
深山密林间的部族逐一归附,隐匿的灵脉接连现世。
“人道气运,竟旺盛至此。”
多宝立在城外峰顶,双目泛起金芒,光柱破云直上——那是西南荒域人族汇聚的运数,如今已抵得上中原虞都的四成了。
荒域人口不足中原十一,这般景象着实令人心惊。更甚者,这片土地上的气运仍在持续攀升,仿佛地底有看不见的火焰在日夜煨烧。
“此地便托付道友了。”
张帆望着那道蒸腾的气运光柱,目光里透出些许满意。修复这片破碎的大地,不过是他漫长图卷里最初的一笔。
“各处地脉的关窍务必详实记录。若有疑难,便去寻你大师兄。”
他抬手轻按身旁少女的发顶,语气沉缓。
“老师安心,包在我身上。”
少女拍着胸口应得爽快,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回去我就把图册拆成数份,当作课业派给师弟们,让他们分头去探。”
张帆颔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愧是他教出来的 ** ,这般行事的路数,倒与他如出一辙。
多宝在一旁听得眼角微跳,默默将视线转向远处山峦。若他教中门人也这般争先恐后,又何止万仙来朝的盛况。
“诸事既已安排妥当,我也该动身了。”
见清水城渐入正轨,这位惯常撒手的城主再度转身。几日前九凤传来的讯息还在怀中——后土祖巫,终于允了这次会面。
他并指如刀,朝身前虚虚一划。
嗤啦——
细微的撕裂声响起,空间绽开一道缝隙,旋即被无形之力缓缓撑开,化作幽深的门洞。门内涌出阴寒的灰黑气息,却被他随手一拂,逼退回黑暗深处。
“守好此城,待我归来。”
他背身挥了挥手,迈步踏入那道门户。
光影吞没他的身影,裂隙弥合如初。
便在门户消散的刹那,一道纤影疾掠而至。
“又让他溜了!”
龙吉盯着空荡荡的山崖,眉尖蹙起,足尖轻踢,身旁卧石应声崩作齑粉。
“公主,贫道尚有他事,先行一步。”
多宝脖颈一缩,身形已隐入风中。
“龙吉姐姐,我、我也得去巡地脉了——”
第476章
75
宝月眨着眼,小步向后挪移,白日里竟强行引动月华,周身泛起朦胧清辉。
“且慢。”
四海瓶悬于半空,镇住四方气机。龙吉伸手拎住少女的后领,将她轻轻提回跟前。
“说好要助我的,便是这般相助么?”
……
洪荒之底,幽冥地府外的荒原上,一道门户无声洞开。
紫衣身影自其中踏出,足下是漆黑坚硬的冻土。他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昏沉天际,低声自语:
“此处,便是阴间了?”
张帆体表泛起暗红色的光晕,靠近的黑雾触到光晕便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散。
“引幽冥星力护体。”
他周身的星光闪烁片刻后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色泽幽暗的星辰虚影自他背后缓缓浮现。那星辰散出的力量与四周弥漫的阴寒气息极为相似,很快将张帆包裹其中,甚至开始若有若无地吞吐周围的黑雾。
与此同时,张帆原本透着血色的脸颊正一点点失去光泽,逐渐转为苍白。
“要入幽冥地府,除了走鬼门关那条正路,其他方式都会落到幽冥荒原上。”
幽冥界并非只有地府与十八层地狱——这片荒原同样广阔无垠。只不过地府执掌六道轮回,比起荒原,自然更受重视。
“嘿嘿……竟有活物敢闯幽冥荒原,连气息都不遮掩?”
一道嘶哑的笑声忽然从雾气深处传来,张帆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幽冥荒原里藏着不少从远古时代存活至今的存在。尤其那些古老的鬼神,常年在此厮杀争夺地盘,各自割据一方。他们始终窥伺着六道轮回的权柄,都想借其之力突破自身界限。
“若是来了……又会如何?”
张帆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目光朝四周扫去,脸上却故意露出紧绷的神色。他清楚幽冥界与幽冥地府并非同一处所在——当年后土化身轮回,乃是在幽冥界中开辟出那片区域。否则,单凭一位祖巫化身,怎能撑起与天界、洪荒大地并列的一界?
除非后土在化身之前就已成就圣位……但谁都明白,那不可能。完整的天界包含三十三重天与九天星域等诸多地域,相比之下,地府的范围其实有限。六道轮回、奈何桥、阎罗殿……所有这些都被轮回法则严密笼罩。外人若想进入,唯有通过鬼门关。
而那些自行撕裂空间闯入幽冥界的生灵,无一例外都会坠入幽冥海,或是落在这片荒原之上。
原本九凤说要来接引,但张帆拒绝了。
第一次来幽冥,他偏想试试别的途径。
“会怎样?哈哈……他问我们会怎样!”
那声音笑得愈发尖锐,随后却忽然顿住。紧接着,另一个更加阴沉的话音从张帆另一侧响起:
“最多……也就是把你吞了而已。”
那话音里透着森然,张帆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心底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暗处那尊鬼神虽极力隐藏踪迹,又怎能逃过他的双眼?
从始至终,出现在这里的鬼神,其实只有一位。
张帆的视线里,有个矮小的影子正窜来窜去。那东西借着灵体能虚实转换的特性,一会儿在东边冒头,一会儿又闪到西边,嘴里还发出十几种不同的嗓音。它甚至自己跟自己争执起来,场面颇有些滑稽。
“那条腿归我!”
“休想,腿是我的,胳膊给你。”
“都闭嘴!我为首,心肝得留给我!”
张帆抬起手,打算结束这场闹剧。“行了,戏演得不错,但我没空欣赏,下回吧。”他心想,这灵体倒有趣,修为约莫真仙层次,身上缠绕的业力也不深重,看来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在洪荒这地方,大能遍地走,一个真仙境的鬼灵,能惹出多大祸事?
“你笑什么?”
“大哥,他笑话咱们!”
“做了他!”
那小家伙还在卖力表演,可气息已有些不稳。见张帆毫无反应,它忽然换了腔调。
“小子,念你尚知礼数,献出三成阳气,本神便饶你这次。”
张帆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住,目光转向侧方。“……慢着。你,最好退远些。”
他确实没料到,自己运气这般寻常,竟真撞见了幽冥鬼神。能被冠以此称的,修为绝不低于金仙。唯有凝聚了不朽气息的鬼仙,才有资格触及幽冥法则,铸就鬼神之躯。
“不,该说是它运气太差。”
一道强横的意念自远处扫来,携着幽冥界独有的阴冷,四周游荡的弱小灵体顿时瑟缩战栗。
“坏了……是黑石山脉的那位冥罗鬼神!你……自求多福吧!”
“哦?虚空鬼体?本座今日运道真是不错。”
那冥罗鬼神的意念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强大神识封锁了周遭空间,将那只小鬼从隐匿处逼出。
只见一个身高不过三尺、面色青白的矮小灵体踉跄跌出虚空。
“冥罗大人饶命!小的只是路过!”
“路过?这等罕见的虚空鬼体,本座既见了,岂有放过之理?”
一道身影随之掠至。来人穿着素色锦袍,头戴白玉冠,面容虽苍白,却仍能看出几分俊朗模样。是个中年男子的形貌。
“皮相倒好。”张帆低声自语,摇了摇头。那自称冥罗的鬼神周身,罪业浊气几乎浓得化不开,眼看就要溢出来了。
难怪会撞到他手里。在洪荒,有些称谓不是随便能担的。比如“老爷”二字,除却自家童子称呼自家主人,敢以此自称的,至少也得有准圣修为。否则,根本承不住这两个字的分量。
黑石山脉的风裹挟着砂砾,刮过嶙峋的岩壁。一个身影立在荒原上,周身缠绕着不属于此地的清辉。自称“老爷”的声音方才落下,便被更为凛冽的寂静吞没。
被无形力量钉在原地的小鬼,连颤抖都做不到。它听见那活人开口,字句平淡,却让它魂魄深处泛起冰碴。冥罗老爷的名号,在这片荒芜之地,是能让夜啼止息的凶戾。可那站着的人,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你不怕?”冥罗咧开嘴,参差的利齿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它仔细回想,记忆里那些威震三界的名号,并无眼前这一位。是虚张声势么?它更愿意相信这个判断。
“赶时间。”对方只说了三个字,仿佛多费唇舌都是浪费。
“巧了,”冥罗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老爷我也没耐心。”
话音未落,它看见对方皱了下眉。不是因为恐惧,倒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臜东西,流露出纯粹的不耐。紧接着,一点星光在那人掌心绽开——起初只是微芒,瞬息间便膨胀为吞噬视野的灼亮。
冥罗甚至来不及将惊骇凝固在脸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的、仿佛厚布被撕裂的噗嗤一声。烟尘混着幽冥特有的阴气腾起,又迅速被星光涤荡干净。原地只剩下一片凹陷,以及空气中缓缓飘散的、焦灼魂体的淡淡腥气。
那身影收回手,掌心多了两样物事。一枚是暗沉结晶,内里流转着微弱魂光;另一团则是不断扭曲翻滚的漆黑雾霭,触之冰寒,仿佛握着一小块永固的深夜。
他略一感知,便将那结晶撇开。这东西,于他无用。目光落在那团黑雾上,指尖传来法则特有的、沉重而原始的脉动。幽冥的本源,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也揭示着这片死亡疆域最底层的奥秘。
若是集齐所有……一个念头闪过,随即被他按下。轮回已成定局,七成本源早已有主,余下的散落四方,再难汇聚成圣位之基。可惜么?或许。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前方那座巍峨关隘的轮廓,已在视野尽头隐隐浮现。
指间微拢,将那缕本源收起。他踏过冥罗留下的痕迹,未曾回头。风卷起砂石,很快便将那点凹陷抹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远处瑟缩的小鬼,将那道走向鬼门关的背影,死死刻进了战栗的记忆里。
后土化入轮回之后,天道的力量悄然介入,竟让她凝出了 ** 的元神。
失去肉身的她,在幽冥深处所掌控的威能,早已超越寻常圣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存在,竟会放过近在眼前的利益?
“或许,那位娘娘将族裔看得太重。”
能让幽冥圣人收手的,唯有其他天道圣人的干预。
甚至那位合道的老者,恐怕也在其中落了一子。
但对这选择,张帆并不认同。
送到面前的东西,为何不取?
谁敢多言,便斩断其门下一切轮回之途——大不了同坠虚无。
纵是圣人,也无法令所有门徒皆成金仙之体,洪荒的灵机根本不足以支撑。
金仙之上若不遭劫,便与天地同寿,长久占据气运灵脉,再丰饶的世界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大、大人……”
旁边那小鬼见他时而拧眉时而沉思,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黑石山脉那位冥罗鬼神何等强横,千里之内无人敢触其锋芒,却被此人随手抹去,连声响都未曾传出。
“你还在这儿?”张帆转过视线,“可有名字?”
这般擅演又能活到如今的鬼物,倒也少见。
观其根基尚可,稍加栽培,或许能充任星官之职。
“小的……小的唤作空鬼,生来便能化虚穿空。”
“名字差了些。”张帆忽然想起记忆里某个同样精怪的身影,“今后你叫悟空。随我去鬼门关。”
既有向导,便不必费力对抗幽冥法则自行赶路了。
“是、是!小的悟空为您引路!”
那缩肩低头的模样让张帆微微蹙眉,终究少了点气象。
罢了,日后慢慢打磨罢。
空鬼之体确属罕见,穿行幽冥如鱼得水。
张帆只渡去一缕法力,周遭空间便层层叠叠展开,转眼已见一座巨关矗立在前。
第477章
76
灰雾缭绕的关门下,隐约立着数道披甲执戟的影子。
“大人,此地便有地府阴神镇守,”悟空压低声音,“修行有成的鬼仙鬼神,皆需凭令通行。”
手臂抬起又落下,悟空看着那身影径直朝鬼门关走去,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石头。逃?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冥罗鬼神那双冰冷的手仿佛又掐住了他的后颈。他跺了跺脚,踩得脚下不知名的灰烬扬起一小片尘雾,终于追了上去,声音发紧:“大人!那关口……不是这么闯的!”
张帆没停步,只是嘴角动了动。这小子,总算没蠢到底。
一抹鲜红的影子从关隘的阴影里小跑出来,袍角扫过地面却不带起一丝风声。那是个头戴方巾的判官,脸上堆着近乎殷勤的笑,隔着几步就躬下身:“敢问……可是九霄神君驾临?”
自从那些古老的存在一次次被这位的战绩惊动,“神将”二字早已悄然换成了“神君”。毕竟,一位力量足以让老牌强者侧目的存在,若只顶着个四品的衔,说出去,丢脸的可不止他一个。
“是我。”张帆应道,目光掠过判官那身过于崭新的红袍。如今这幽冥深处,尚无十殿阎罗坐镇,一切琐碎事务,都压在了平心殿之下。巫族只管饮酒搏杀,妖族又沾着旧怨,于是这掌管文书、调度阴差的职责,便落在了灵智早开、性情也相对稳妥的人族肩上。
判官肩头明显一松,像是卸下了重担。那位殿中的娘娘向来不问杂事,只要六道轮回安稳旋转,她便不会抬眼。此番忽然降下法旨,令他们接待这位来自人间的贵客,底下这些办事的,哪个不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神君请。”判官侧身引路,声音压低了些,“您是先去拜会娘娘,还是容小官引您看看这地府风光?”
“先见娘娘吧。”张帆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一旁的悟空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这些地府的判官,平日里连那些积年的幽冥鬼神都不大放在眼里,何时见过他们这般模样?他偷偷瞄了一眼张帆平静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惊叹又咽了回去。脚下灰暗的土地坚硬冰凉,远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声响,混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类似陈旧金属的气息。他缩了缩脖子,紧跟在那道背影之后,迈入了门后那片更深沉的阴影里。
跨过那道门时,两侧暗红的身影静立如林。数十名身着绛袍的判官无声分列,其后是成片灰蒙蒙的方阵,旗幡在凝滞的空气里低垂。鬼差们面容僵冷,密密麻麻站满了视野所及之处,仿佛一片由寂静堆砌成的山峦。
悟空跟在我身后半步,我能听见他躯壳里传来细微的颤响。若不是我挡在前方,那无形的重压或许早已将他那点稀薄的灵体震散。即便如此,他的膝盖仍在发抖,像风中两片枯叶。
“幽冥的待客之道,果然别具一格。”我低声说了一句。
换作寻常修士见此阵仗,大概会以为地府正集结兵马,要向生者的世界开拔了。
“不愧是九霄神君!”洪亮的笑声破开了沉寂。三个异常高大的身影从队列尽头走来,为首者脸上堆着近乎炽热的笑容。左侧立着的是九凤——我认得她。此刻她正抬手按着额角,目光与我相接时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有劳大巫相迎。还未请教尊名?”
这种欢迎场面,大概也只有巫族才想得出来。一群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鬼差朝你微笑,任谁见了都难免心头一凛。
“九凤,”走在九凤旁边的壮汉拧起眉头,压着嗓子问,“你不是说,那位就爱热闹排场吗?我怎么瞧着他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倒像是敷衍咱们。他是不是瞧不起咱?”
那声音虽说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擂鼓。
九凤的手掌彻底盖住了脸,指缝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在清水城待过一段时日的她,多少懂得些人间的礼数。让这些面色死灰的鬼差列队迎客,寻常人谁能高兴得起来?可这些长年居于幽冥深处的大巫,哪里明白这些。
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从不觉得自己嗓门有多大。
“神君,”九凤从指缝里挤出话来,“这主意是他们拿的,与我无关。”
她还能说什么呢?该劝的早劝过了,可谁听得进去?
“好姊妹!”为首的大巫朝九凤投去赞许的一瞥,尽管九凤实际上什么也没做。但同为巫族,有了好处自然要一起分担。
“神君别听她谦让,”那大巫转向我,声音朗朗,“您喜好大场面这事儿,还是九凤头一个提起的!”
九凤额角绷起青筋。张帆觉得再这么僵持,两人怕是要动手。
“您太客气了。”张帆立刻开口,试图缓和气氛,“这回来,我备了些薄礼。”
眼前阵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迅速取出季藜准备的巫器,递向领头的那位大巫——只有他们能开启这东西。
“肉脯?还有……酒?”为首的大巫眼睛骤然睁圆,一把抱住张帆,胸腔震出笑声,“九霄兄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摩江最亲的兄弟!”
他珍重地捧出一只陶坛,仰头灌下一大口。坛中浸泡的毒虫也随之滑入喉中。
“哈——痛快!”
“摩江大哥,让我也尝一口!”旁边另一位大巫咽着唾沫,伸手就要去抢那件巫器。幽冥界并非没有酒,但用阴属材料酿出的液体寡淡无味,还泛着一股酸腐气,巫族向来喝不惯。
“去,把这些肉分给大伙儿。”
“只有肉?酒去哪儿了?”
“哪来的酒?蓐列,你可别胡说!”
“摩江,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把这事……唔……”
看着两位大巫为几坛酒扭打成一团,九凤别开脸,只觉得面上无光。
“见笑了。”她转向张帆,神色端肃,仿佛与那几人毫无瓜葛,“我先带你去见娘娘吧。”
“都散了,不必跟着。”
如今洪荒劫波未平,地府事务繁杂。且不论这般阵仗是否必要,单是调集这么多人手只为迎接一位访客,便足以看出巫族对此的重视。
“好。”张帆只是微笑,未多言语。据他所知,九凤自己也未必好到哪儿去——自从到了清水城,她便常驻北山,吃得季藜不得不连夜催促饭堂加餐。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平心殿行去。
沿途所见,让张帆明白了何为“随遇而安”。没有枉死城,也没有阎罗殿。判官们坐在简陋的石亭里,借着昏暗的光处理卷宗。再往前,是一排开凿出的洞窟,里头有些面黄肌瘦的巫族孩童在玩耍——那是从未受大地浊气滋养、血脉日渐枯涸的痕迹。
“这些年……”张帆沉默许久,明知这话会触及痛处,还是问出了口,“你们如何熬过来的?”
巫族身为盘古后裔,形貌与人族几乎无异,总让人不由生出恻隐。
“起初么,”九凤声音很平,“靠我们这些大巫轮流抽取精气,灌给他们,才让这群孩子……活了下来。”
后来,蚩尤不知从何处寻得了巫法,竟与我们重新取得了联系。借着这个机会,我们悄悄送走了一批族人。
可惜,蚩尤终究败了。巫族的部落遭受重创,但至少,他们在那片蛮荒大地上活了下来。
再往后的事,你大约也听过——刑天大哥一怒之下直闯三十三重天,被你那位叔父斩下了头颅。
最后回到我们眼前的,只剩一具失了神魂的祖巫之躯,被娘娘镇在轮回的最深处。
这些年,我们便是靠着刑天大哥身躯里残存的祖巫精气,才勉强支撑下来。”
九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沉入了久远的记忆。她向张帆缓缓道出巫族这些年的经历,也让张帆明白,原来刑天虽突破了祖巫境界,却因真灵残缺,终究失了神智。
不过,张帆记得前世的传说里,刑天那颗头颅,似乎落在一个叫常羊山的地方。
“你们……就没想过将他的头颅寻回么?”
九凤转过脸,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张帆一眼。
“刑天大哥是因怒火焚身,血脉沸腾才得以突破。若头颅复归,他必会再度杀上天庭。到那时,与天帝之间……免不了又是一场死战。”
张帆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给自家叔父惹下大祸。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弥漫开时,一座古旧而幽深的大殿,悄无声息地浮现在视野尽头。
殿门处立着一位身着淡黄宫装的女子,周身笼罩着温润慈和的气息。她向张帆微微欠身。
“妾身平心,见过神君。”
“娘娘言重了,晚辈岂敢受此礼。”
张帆侧身避开,并未承接这一礼。眼前这位身化轮回、功德无量的后土娘娘,其礼所携的因果之重,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承受。
“你们这些修仙问道之人,总是如此忌惮因果。其实因果二字,未必真有那般可怕。”
后土眸光轻转,并未坚持,只将此事淡淡带过。
“于娘娘而言,或许不过寻常;但对我等修行者,却可能是倾覆之危。”
后土闻言,只是浅浅一笑,未再多言。因果之间,有施才有受。她这一礼所代表的,远不止表面仪节,更意味着自身气运的某种倾斜。在洪荒之中,这般举动另有一称——圣人垂青。
若真只是寻常行礼便需对方竭力偿还,那西方二位圣人又何须奔波劳苦?见人便行礼,静待西方兴盛岂不更易?
但张帆所言亦有其理。何况他周身功德气运本就沛然,确实无需她再添一分。
“娘娘……不请我入内一叙么?”
张帆望向依然立于殿门前的后土,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以她方才表现出的态度,不应如此失礼才对。
后土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嘴角似乎弯了弯。“真要进去?”
第478章
77
“有何不可。”张帆语气平静。他自有倚仗,即便面对的是圣人层次的存在,脱身的机会总还是有的。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让开了入口。手臂向殿内深处一引,姿态无声。
张帆看了她一眼,心中疑虑未消。但他终究相信自身所负的功德,巫族的气运与他的存在早已纠缠,他们不敢妄动。念头一定,他拂了拂衣袖,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踏入殿内的瞬间,周遭的景象仿佛扭曲、拉伸。他感到自身在急剧缩小,视野被前方一具顶天立地的巨影完全占据。那躯体被无数深黑如夜的链条紧紧捆缚,锁环相扣。一股蛮横、躁烈的气息从那躯体中不断喷涌,像无形的潮水拍打着四周,空气因此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好狂躁的力量。”他低语。那躯体上块垒分明的筋肉,本身就是一种对“力量”最直接的诠释。
没等他细看,巨躯猛然一震。
胸膛 ** ,一双怒目豁然睁开;肚脐位置骤然裂开,形同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昊天!”
声浪如实质般冲来,撞得他耳膜嗡鸣。体内法力自然流转,在周身布下一层屏障。
哗啦——哗啦——
巨躯开始疯狂挣扎,链条被绷得笔直,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嘶鸣。愤怒如有形之火,在那躯体上燃烧起来,而它的气息仍在节节攀升。
“昊天!死!”
血色的火焰轰然暴涨,几乎舔舐到张帆的衣角。他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反而微微蹙眉:这是巫族给他的见面礼?
“大巫……不,是祖巫,刑天。”
他的视线向上移去。那躯体的肩颈之上,空无一物。断裂的脖颈截面原本是灰白的,此刻却在血焰灼烧下,逐渐转为暗红。
“难道……断了这么久,还能……”
心头警兆忽生,但几乎同时,另一种更玄妙的感应自冥冥中降下——这不是危机,是契机!
“吼!昊天!!!”
刑天的残躯再次咆哮,脖颈断口处的暗红瞬间化为刺目的鲜红。
紧接着,如同地脉深处的熔岩找到了出口,炽热浓稠的鲜血从那断颈中狂喷而出,如瀑如雨,当头浇下。
轰!
张帆只觉得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体内那永恒运转的星辰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泼洒在身的祖巫之血并未滑落,反而蒸腾起缕缕猩红雾气,丝丝缕缕,渗入他的皮肤,融入他的血脉。
他感到,体内那些沉寂的星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搏动,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鲜活的气息。
星辰的韵味,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每百年只能取出三滴。”九凤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身影上,声音压得很低,“全给了他,玄冥怎么办?”
冰蓝色长袍的边缘微微拂动。女子走近, ** 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裂痕,像是即将碎裂的冰面。“不必担心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靠我自己,也能慢慢愈合。”
她是玄冥。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大战之后,唯一残存下来的祖巫。东皇钟的力量曾将她引以为傲的躯体震得濒临破碎,是平心以难以想象的代价,用漫长的岁月和堆积如山的灵物,才将她从彻底湮灭的边缘一点点拉回。祖巫的生命力确实顽强得可怕——刑天在晋升之初便被斩去头颅,不也依旧活着么?相比之下,玄冥的伤,似乎也算不得绝境。
“姐姐既然信他,”玄冥转向一旁静立的平心,裂痕下的嘴角似乎想牵动一下,“给了,便给了。”
“清水城确实在扩张。”九凤接过话头,眉头却未舒展,“他说能带族人去地上,口气极大。依我看,至少也能庇护万人。只是……娘娘,您该等他亮出底牌再作决定的。”她常年与人族周旋,自认深谙其性——承诺往往比实际能做到的要多得多。
平心并未回应这份忧虑。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幽冥的昏暗,落在更遥远的地方。“信了,便不必疑。”片刻,她才轻声说道,唇角有极淡的弧度,“况且,自那位天帝将‘昊天’之名封存,刑天的气血……是不是越来越沉静了?”
九凤沉默。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让刑天保持那焚尽一切的愤怒,对他残存于体内的真灵而言,是无休止的酷刑。可如今的巫族呢?平心娘娘受困于这幽冥之地,玄冥祖巫重伤未愈,能倚仗的,只剩下一个灵智残缺、却战力无双的刑天。有没有清醒的意志,对巫族而言并不紧要,只要那具身躯还能战斗,还能威慑四方,便足够了。所以,那折磨必须持续。更何况,若能寻回失落的头颅,一具依旧活跃的躯体,或许能让那位战神的归来,变得更快一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终于,那个接受了馈赠的人睁开了眼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
“看来,”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沉凝,“我不拿出点真东西,是配不上这份厚礼了。”
指尖收拢时骨节摩擦出金属般的鸣响。
张帆重新睁眼,感受着皮肤下奔涌的力量——拳锋未出,平心殿内加固过的空气已浮现蛛网似的裂痕。
但这并非最关键的改变。
他内视自身:那些沉寂的法力星辰,此刻正缓慢搏动。
不是字面意义的活物,却有了潮汐般的起伏。星辉流转间,陨落与重生的韵律在深处隐约震颤,连带着法则的纹路也开始摇曳。从前那些不朽的星辰只会依循固定轨迹运转,除非他亲手拨动。
“倒是低估了。”他低声自语。
殿宇另一端传来话音,清冷如浸过寒泉:“周天星辰本是父神发丝所化,发丝离了血脉滋养,终究只是枯槁之物。”
张帆一怔,旋即领会——盘古精血孕育的祖巫,其血脉天生便能温养星核。自然无人会将精血洒向星空,那无异于资敌。
所以一滴祖巫精血,竟唤醒了他体内星辰沉睡的生机。
星光如细流渗入幽冥,即使在这不见天日之处,仍有微凉的力量从虚无中析出,渗进他的经脉。停滞许久的周天星辰道体,在这一刻轰然突破桎梏。
可为何仍未圆满?
他转向殿中那具逐渐平静的巨躯。锁链缠绕下,刑天的肉身已辨出玉帝气息的差异,在平心的安抚中沉寂下来。
“百年仅能取三滴。”玄冥的声音从阴影里浮起,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再多便会伤其根本。若我未受损,本可予你几滴……如今却不行。”
张帆沉默着移开视线。掌中星光暗涌,那些星辰仍在自行调整轨迹——虽失了从前的严整,却像初春冻土下挣动的根须,笨拙而鲜活。
穿越者们的故事里,总是不乏轻易获得至宝的幸运儿。
据说某些存在甚至将盘古血脉当作寻常赠礼,以至于本源都近乎枯竭。
轮到他时,却连获取祖巫精血都显得如此艰难。
“玄冥祖巫方才所说,可是实情?”
“你或许还不清楚我伤势的严重。”
“若非帝江兄长最后替我承受半数冲击,东皇钟那一击恐怕早已让我神魂俱灭。”
提及巫妖之战,玄冥眼中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星穹之下,祖巫巍峨的身躯如陨星坠落,妖皇庞大的残骸横亘于破碎的星河之间。
东皇钟每震响一次,东皇太一便呕出一口本源精血。
与之相应的,便是一位祖巫的陨落,或是一整片星域的崩塌。
“此物,或许对祖巫能有些微用处。”
张帆掌中现出一枚暗红色的石块,被他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石块出现的刹那,玄冥与后土的视线同时凝固。
九凤更是怔怔望着那枚太初血石,仿佛被摄去了心神。
哐啷——
锁链摩擦的声响从旁传来,刑天庞大的身躯正缓缓向这侧挪动。
即便灵智已失,他仍本能地感知到,那石块中蕴藏着对他极为重要的气息。
后土抬起手,目光落向张帆:“可否容我一观?”
“娘娘请便。”
张帆松开对血石的约束,下一刻它便已被后土急切地攫入掌心。
“如何?可有用处?”玄冥声音低哑,眼中带着压抑的紧张。
后土唇角微扬,语气里透出些许波动:“虽是父神污血所凝,但我执掌轮回法则。”
“以法则之力洗炼其中残留的杀意,便可将其净化。妹妹,你的伤有救了。”
听到这话,玄冥的神情反而黯淡下去。
“那你呢?你难道无法使用?”
“我?”后土轻轻摇头,“且不说这点份量远远不足,这终究只是污血,而非精血。”
“若要承载我的元神,除非十二部族各出一位祖巫,以其精血为引。”
“返溯本源,重塑一具近似父神的躯壳。否则,没有任何容器能容纳我的元神。”
张帆眉梢微动。他未曾料到巫族竟有这般近乎妄想的谋划。
但后土的元神,难道已堪比圣人之境了么?
只是,要十二部族——如今该说是残存的十个部族——各自培育出一位祖巫?
构思这计划之人,恐怕早已挣脱了常理的束缚。
“让神君见笑了。”
后土向张帆微微颔首,姿态里带着一丝歉然。对巫族而言,能有一位可自由行动的祖巫,实在太过重要。
指尖那抹苍白的光晕微微跳动,与血石深处某种存在产生了模糊的共鸣。张帆没有回应关于灵宝的询问。储存?不,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封存。
第479章
78
后土的视线落在他指尖,又移向那块暗沉的血石。污浊的色泽之下,似乎有更古老的东西在彼此绞杀、制衡,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寂静。“平衡打破的瞬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那脆弱的对峙,“光就会散。你必须在那之前抓住它,用你自己的力量接住。”
他点了点头。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铁锈混合了陈年的尘土,又隐约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甜腥。这处空间没有风,但某种无形的压力始终附着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轮回……”后土忽然转了话题,这个词从她唇间吐出,带着某种重量,“你体内那些新生的星辰,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不仅仅是生机。”她停顿片刻,像在斟酌字句,“法则的碎片,哪怕是极其微末的一缕,有时也能点燃意想不到的火种。而轮回之中,藏着许多未被解读的密语。”
圣人们曾经来过这里。他们用目光丈量过每一条轮回的支脉,探查过每一个流转的缝隙,最终带着沉默离去。他们寻找的东西,或许从未真正存在于可见的法则纹路之中,又或许,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需要另一把钥匙。
张帆感到自己胸腔里,那些微弱搏动着的星点似乎加快了些许。是因为她的话语,还是因为血石中那缕被囚禁的光越来越清晰的呼唤?“娘娘是在提醒我什么?”
“提醒?”后土轻轻摇头,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有些路,走上去就再无法回头。有些力量,触碰了,就会引来注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壁,投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一具完整的躯体,对某些存在而言,本身就是不可容忍的威胁。更何况是……合道之境。”
她不需要说得更明白。圣人之下,皆是蝼蚁。可若蝼蚁突然有了撼动山岳的潜能呢?那就不再是蝼蚁,而是必须被提前抹除的变数。
“时间呢?”张帆问回最初的问题,“剥离这些污血,需要多久?”
后土估算着血石中两股力量彼此消磨的速度。“不会很快。杀机虽被岁月磨损,但毕竟是父神所留。若要稳妥,不至引发动荡,需以轮回之力缓缓冲刷。你等得及吗?”
等不及也得等。太初之光就在眼前,那是他必须拿到手的东西。指尖的白光无声地收拢,没入掌心。“我可以等。”他语气平静,听不出焦躁,“在此期间,若能窥得轮回法则的一角,自是幸事。”
“那就开始吧。”后土不再多言,抬手指向血石。无形的波澜自她周身荡开,那是轮回的涟漪,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漫向那块坚硬的结晶。污浊的暗色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蠕动、剥离。
张帆向后退开半步,寻了一处略微平整的石块坐下。他闭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将感知放大,努力去捕捉那随着轮回之力荡漾开的、细微莫测的法则痕迹。星辰在体内无声旋转,那缕新生的、脆弱的生机,似乎真的对周围弥漫开的玄奥波动,产生了某种饥渴的共鸣。
黑暗笼罩下来,唯有血石处,微光与暗色在无声地角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准确的意义,只有力量的消长,在寂静中刻画着看不见的刻度。
灵觉未被遮蔽时,你们这些追寻天道之人,对机缘的感应总是格外敏锐。
我们巫族虽也有类似的直觉,却难以触及天机深处,往往便与机缘擦肩而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当年十二祖巫共同投身轮回,或许真能开辟出一方不逊于洪荒的天地——一个完全由巫族订立规则的世界。
但那时他们没有察觉,又或者,几位兄长其实明白,却坚信凭力量足以替族人挣出一片苍穹。
“请娘娘指点。”
张帆感到灵识深处传来隐约警示,仿佛此事与自身道途紧密相连。
“即便我不说,等你入了截教,通天也会向你点明。”
她的目光忽然飘远,像是越过殿墙,俯瞰着整个幽冥。
“在你眼中,这冥界是何模样?”
张帆沉吟片刻,回想一路所见。
“阴气厚重,荒原混乱。无边冥海未曾亲见,不敢妄断。至于地府所在……”他顿了顿,“只能说,独具一格。”
巫族的审美向来直白:庞大便是壮丽,繁多即为华美。其余纹饰雕琢,皆属无用。
“独具一格……你们修仙之人,说话总是婉转。”
她衣袖轻扬,一团阴气凝聚成冥界的缩影。
“但在我看来,此地无异牢笼。囚禁着我,也囚禁着所有巫族。”
话锋忽转,她看向张帆:“我没有选择,但你有。若未猜错,你体内星辰运转的轨迹,是参照九天星域修行的吧?”
张帆神色微动,仿佛只隔一层薄纱, ** 即将浮现。
她并未停顿,声音里浸着遥远的回忆:“人族三皇自愿困守火云洞——他们同样别无选择。不去,便无缘大道;去了,至少半只脚踏入那道门槛。可天地间从无完全相同的两人。你以星辰入道,甚至堪称天定的星辰之主……”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眼中掠过一丝悲悯。
“你可曾想过,或许是星辰大道选择了你?若你依循旧轨,一步步摹拟周天星斗,直至成为星辰大帝,终将与九天星域融为一体。那时,星域之内你即为圣,纵是鸿钧也要称你一声道友。”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他。那目光穿透此刻,仿佛凝视着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
不踏入轮回之道,巫族或许能争得一线胜机,却更可能落败——毕竟圣人高悬于天。
一旦败了,整个族群便将坠入永夜,再无翻身之日。可若她身化轮回,自己便会彻底消散,从此天地间再无后土祖巫的身影。
谁又能料到,天意竟如此难测。那浩瀚功德涌入她体内,竟硬生生催生出了一缕元神!
“然后呢?”张帆接过她未说完的话,声音里透出几分了然,“便会如你,亦如我人族三皇一般,永远被困守于一隅之地,不得自由。”
他眼底那丝紧绷的神色,悄然松动了。
摆在寻常修士面前的,通常只有两条路。一是沿着既定的道途走下去,那是一条直通苍穹的坦途,虽然终点难免与后土相同——被困于九天星域之中,做个永恒的旁观者。二是废去毕生修为,改换根本大道,从头再来。
但张帆不同。
他的道,根基虽系于演道珠对周天星斗的推演,却还有另一条隐约的路,藏在“周天星神印”这道神通深处。或许是为了留个念想,或许只是为了多一份准备,他并没有按部就班地去凝练九天星域中那些对应的星辰。
最初,他只是借了星辰四象、太阴太阳的意象,创出了两式铺垫的神通。往后的路,他却想循着前世记忆里那片混沌初开的图景,亲手重新开辟一方全新的星域。
那将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星空。
既然如此,原先的谋划便必须推倒重来了。
张帆的目光微微流转。洪荒世界的九天星域,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即便他有朝一日将其彻底炼化,充其量也不过是那片星域的掌管者,而非主人。真正的权柄,始终握在天道手中。天道绝不会容许他将那片星空据为己有。
‘可如果……是我自己从虚无中开辟出来的呢?’
那片崭新的星域,将完完全全打上他的烙印,不归属于任何存在。
想到这里,四象、阴阳、太初之光这几道神通,就必须锤炼到更强的境地。甚至……需要一场染血的献祭。
张帆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他记得那个理论:一切始于一个质量无法估量的奇点,而后轰然炸裂,万物由此诞生。最终形成的宇宙规模,与最初那个奇点吞噬积蓄的力量息息相关。
因此,他在那三式神通中投入的根基越深厚,未来能得到的回报便越惊人。
他也清楚,奇点会贪婪地吞噬一切靠近的物质与能量,直到自身再也无法承受,彻底爆发,化作宇宙最初的雏形。
而若想确保这条道路足以支撑他走到圣位,还有什么祭品,能比一尊圣人的陨落更沉重、更可靠?
这简直像是在逼着他,必须去行那屠圣之举。
“平心娘娘,”张帆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依您之见,若要斩落一位圣人,究竟需要何等层次的力量?”
这句话落下,后土怔住了。
玄冥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殿内的光线似乎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话题不知何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滑向了某个危险的边缘。
“你刚才说……要做什么?”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难以掩饰的兴致。
这里很安全。墙壁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连最细微的法则波动都无法渗透进来。所以她可以问,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那些在外面绝不能提的字眼。
“谁先伸手,就斩断谁的手。”张帆靠向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玄冥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而清脆,在空旷的殿内荡开。“你把那几位当成什么了?园子里随手可摘的果子吗?”
一直沉默的后土此时开了口。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他们的根本寄托在天地法则深处。若要真正触及,必须先切断这种联系。通天手中的那四把剑,传说中就具备这样的威能——虽然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她顿了顿,“如果非要选一个目标,西方那两位或许是最容易的。他们的根基有缺,如同有了裂缝的器皿,再怎么修补也难以恢复原初的完整。”
第480章
79
“你们还真顺着这话往下说啊。”张帆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后土瞥了他一眼。“修行杀戮之道的人,最后那道门槛,本就与这个念头有关。”她收回目光,望向殿顶某处虚无,“有这个想法的人从来不少。可谁真正做成过?连在他们身上留下伤痕的,古往今来也找不出一个。”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东皇钟的鸣响曾经震动过整个洪荒,周天星辰的光辉被强行牵引,化作屏障。那位妖皇以这样的阵势,接下了圣人三记斩击。殿内仿佛还能听见那遥远的回响——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烙印在时光里的震颤。
“你要做这样的事,首先得有一件能刺穿他们存在的兵器。”后土继续说,“然后,你需要足以支撑周天星斗运转的法力作为后盾。这两者缺一不可。”
这个话题在洪荒顶层的圈子里并不陌生。几乎所有站在门槛外的修士都曾暗自推演过。但真正付诸行动的,只有东皇太一。那场切磋之后,他在自己的宫殿里沉寂了数千年,才逐渐恢复过来。
可所有人都记得,通天在六位圣人中,是公认杀伐最盛的那一位。所以能接下他三剑的太一,便被视作了某种标杆——一个或许能短暂与圣人正面抗衡的存在。
遗憾的是,直到巫妖之战爆发,那位妖皇再也没有向圣人发起第二次挑战。战争期间,西方那两位的小动作却格外频繁。也许他们也在忌惮,怕这位皇者再有突破。所以才会放下身份,在暗处布下那些算计。
“太一……”后土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某段遥远的记忆里,“他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当年的事,不提也罢。”她重新看向张帆,“你只需要知道,那次交手之后,他透露了一些东西。圣人的存在状态很特殊,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唯有接近完整的大道法则,才能真正伤到他们。”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光线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变形,最终融进角落的阴影里。
指尖黑白二气流转,后土的声音在殿内飘忽不定。
“除非能撼动洪荒天道,否则圣人之躯不可伤。”
那缕发丝掠过她耳际时,竟触到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极柔韧,却真实存在着。发丝最终飘落,在触及地面前便化作细碎光点消散。
“阴阳之道确实能触及圣躯,”后土抬手抚过耳畔,新生发丝已悄然垂落,“但仅凭这般火候,还破不开不朽之体。”
他想起某些传闻。封神劫中曾有人以五色光华困住圣人片刻,终究还是被反制。大成神通或许能周旋一二,可若圣人当真动怒,结果依旧难料。
至于圆满之境?没有实证的推想都不过是虚谈。
他又记起另一桩旧事:某位圣人硬接数道重击,甚至被偷袭得手,却只晃了晃身形,转瞬便提剑欲斩碎天地。所谓不朽,大抵如此。
“东皇太一呢?”他忽然问。
玄冥在旁轻轻吸了口气。
“只论东皇钟在手,”后土停顿片刻,“至少需六位祖巫齐出方能抗衡。若他引动周天星斗大阵……”
她没有说完,但殿内忽然冷了几分。
当年若非那位东皇对权柄毫无兴趣,妖族天庭怕是另一番光景。甚至有人暗自揣测:倘若太一独享气运,或许真能踏出那一步——不需鸿蒙紫气,自成圣位。
“罢了。”后土转身,衣袂无声拂过地面,“先去轮回通道。”
提及那个名字,她总觉得胸腔某处微微发沉。再如何敬佩,那份辉煌终究浸着巫族的血。
张帆应了一声。待太初神光修成、玄冥祖巫伤势复原之后,他打算找玄冥切磋一番——他想知道,自己与那位东皇之间,究竟隔着多远的距离。
九凤不便继续停留,悄然退去。
后土与玄冥领着张帆,走向平心殿的后院。
“六道轮回……不是该在另一边么?”张帆望着四周,语气里带着疑惑。在他原先的想象中,轮回应当显现为六个幽深的洞口,上面架着不同材质的桥。
“那只是法则外显给人看的表象。”后土的声音很平静,“真正的轮回,从来不需要什么通道。”
三人停在后殿深处。
那里有一池水,水面无波,颜色黯淡,看上去寻常得甚至有些粗糙。
“此即六道轮回池。”后土抬手指向池子。
张帆望着那不过似人间宅院里泳池大小的水面,一时没有接话。
“怎么,觉得不像?”玄冥笑出声来,肩颈处的裂痕随着笑声微微震颤。
“并非觉得不像。”张帆眼底渐渐浮起一层紫晕,点点星芒在瞳孔深处汇聚——星辰法眼,开。
视线穿透那池平凡的水,他看见了一轮巨大的磨盘。
无数灵魂被卷入磨盘之中,碾碎,又在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作用下重新凝聚成形。
磨盘忽然一震。
张帆眼前的景象骤然溃散。
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恐怕连先天至宝也难以比拟。”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池水的意义。它并非为了保护轮回盘,而是为了掩去轮回盘那过于霸道的气息。若不然,这幽冥之地,恐怕唯有真仙以上的元神才能承受其威压前来转世;真仙以下者,只怕稍一靠近便会魂体崩散,化为最原始的魂力,不知将随轮回之力飘往何处。
张帆转向后土,郑重一礼。
即便她亦是为了巫族延续而布局,但这份对洪荒众生的护持,不容抹煞。
那面轮盘转动时连魂魄本源都能碾碎,恐怕唯有大罗金仙那不朽不灭的本源才抵得住,安然步入新生。其余魂灵若想经此转世,都会被轮盘磨成碎末,最终化作一缕飘散的魂力,不知要飘荡多久,或许才能重新聚成生命。而这片天地想要延续,生灵的数量从来都是根基。
因此,后土以身合入的并非轮回本身,而是那面轮盘。她从中引出力量,化出六道之途,给了世间生灵一条安稳转生的路。
“神君客气了。”后土微微颔首回礼,神色平静,未见半分骄色。
“这轮盘……并非盘古大神所化吧?”他说出猜测,心底暗想,传说终究与 ** 隔着层纱。后土所为并非凭空造出轮回,而是将轮盘之力分衍,成就六道。日后西方那两位开辟三千世界,同样设下善恶六道,恐怕也是借了这轮盘的一部分力量才得以成事。
“是。”后土应道,“父神虽强,最擅长的终究是力之大道。这天地间的法则,一部分是世界自成之后渐渐演化,另一部分……则来自被父神斩灭的诸多混沌魔神。”她目光掠过他的脸——这人一直被视作某位混沌魔神转世,也是因此。他天生与星辰大道相契,不,该说是星辰大道主动亲近他。九天星域本就是盘古发肤窍穴与那位魔神残留法则交融所化。
“混沌魔神之中,有些存在连父神也只能稍占上风。若非他们死战不退,父神想将他们尽数斩灭……几乎不可能。”后土脑海中浮起那些从轮盘中得来的景象,即便未曾亲历,那战争的规模仍令她心底发寒。与之相比,巫妖之争简直如同儿戏。
“而执掌轮回的那位魔神,手中也有一件至宝,就是这面轮盘。”她继续道,“他被父神斩中的刹那,将自己献祭,令轮盘威能暴涨。父神虽最终 ** 了它,却已无力将其击碎,只得将其置于洪荒之底,充作轮回之基,盼着这方天地能慢慢将其炼化。”
他眼皮蓦地一跳——原来这东西竟是个外来的器物。可惜洪荒初开,天道未显,待到道祖成就圣位、天道真正统御四方时,这片天地早已伤痕累累。道祖与魔祖那场大战,几乎将西方击成废墟,如同一个骤然瘫痪的身躯。天道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去管那面轮盘呢。
后土身躯融入轮回之后,洪荒的地道才真正显现。
其实它早已存在,只是被那件名为轮回盘的器物压制着,始终处于微弱的状态。
张帆推测,轮回盘的层次应当与盘古斧、三十六品混沌青莲相当——皆是混沌中最顶尖的至宝,甚至比道祖手中那块残缺的造化玉牒还要强上几分。
“这口轮回池,因长久遮蔽轮回盘本体,也染上了一丝神异。”
话音落下,后土将太初血石投入池中。玄冥没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跃入。
扑通。
水声轻响。池水在后土的引导下,渐渐凝成一道漆黑的磨盘虚影。
那虚影覆在血石表面缓缓转动,石缝间逐渐渗出一缕缕鲜红。
与此同时,一丝丝洁白的光芒也从石中挣脱出来,发出持续的低鸣。
“快动手!”
后土低声催促。张帆指尖微抬,大半意识已沉入那片太初之光里。
只见白光倏地一闪,径直穿透虚空,落在血石上方。
顺着轮回盘虚影磨开的一线空隙,白光钻入了血石深处。
轰——
张帆的意念仿佛被雷霆劈中,一切思绪骤然静止。
他化作一道光,在斧刃劈开混沌的刹那诞生。
光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飘荡,那一刻仿佛永恒。
紧接着,漆黑的磨盘自高处压下,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碾过光芒。
光芒轻轻一颤,忽然生出一缕念头:
“那是……轮回盘?轮回盘是什么?我又是谁?”
就在张帆意识沉于太初之光内、承受轮回盘虚影反复碾压之时,
一缕轮回道韵从他体内悄然浮现。周身法力星辰接连黯灭,
又有新的星辰自行点亮,绽出清辉,演化出全新的星辰法则。
同一时刻,九天之外,时空长河的虚影隐隐浮现。
第481章
80
铛——
一尊巨大的黄铜古钟虚影,矗立于长河上游,发出沉浑的鸣响。
“混沌钟?”
“莫要胡言,那等先天至宝自有灵性,岂会随意认主!”
神念交织碰撞,一道道磅礴气息自各方升腾而起,搅得三界劫云翻涌不息。
却无人察觉,洪荒人族疆域的西南角落,劫气竟反常地稀薄了许多。
“这劫煞之气太过浓重,不宜久留,速速离去!”
“混沌钟尚未现世,光在此处观望又有何用?”
就在诸多身影悄然退散的刹那,一只庞然巨掌竟沿着时光之河溯流而上。
轰——
长河剧震,浪涛奔涌,重重迷雾自河面弥漫开来,可那巨掌全然不顾。
在河流的上游,一尊黄铜古钟静静矗立。
时光之水不断冲刷着钟身,却始终未能洗去那层黯淡的锈迹。唯有钟体内部,点点星芒明灭不定,一片繁复的阵图正隐隐发光。
巨掌逆着岁月穿行,终于抵达古钟之前。
咚!
掌心已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那是背负无尽因果、受时空法则反复碾磨的痕迹。但它仍旧毫不犹豫,向着古钟握去。
这一幕,令许多本欲离开的身影再度驻足。
当!当!当!
铜钟在掌中连连震响。
第一声鸣响,巨掌裂痕加深。
第二声鸣响,两根手指应声断裂。
待到第三声响起,近乎溃散的巨掌终于彻底崩碎,化作光尘消散。
古钟的影像也随之淡去,重新隐入时光深处。
“钟内……似有周天星斗之阵!”
巨掌溃灭的瞬息,有目力极强者窥见了那抹星光阵纹的痕迹。
“周天星斗大阵?莫非与天庭有关?”
自妖族败落,天庭接管天界,亦接手了妖族遗留的部分遗产——其中便包括三分之一的星斗阵旗与残图。
“不可能。”立即有人反驳,“那物落入玉帝之手已不知多少岁月。当世若论谁最可能持有完整的周天星斗阵图,不过三人而已。”
此话一出,四周骤然寂静。
那三位,可都不是易与之辈。
首当其冲者,自是曾参与构筑此阵的妖族之师,鲲鹏。这位号称三界极速,纵是圣人也未必敢言必胜。
其次,便是妖族仅存的太子,那位十日之主的末裔。相较之下他或许稍易应对,可不久前才败于张帆之手,如今怕仍在娲皇宫中禁足——谁又敢闯上门去?
至于最后一位,则是执掌河图洛书的人族圣皇,伏羲。这位常年居于火云洞内,几乎从不踏出半步。
北冥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
海面骤然裂开,庞大的阴影破水而出,仿佛整片天空都被那巨物的轮廓吞噬。方圆数万里内,妖魔蜷伏,不敢抬头。
浪涛轰然卷起,那巨影已化作垂天之翼,扶摇直上,直抵星空。
“他究竟想做什么?”
万寿山中,道人捋须望天。血海深处,有人缓缓拭剑。天庭殿内,数道目光沉凝如铁。无数隐于碎片与缝隙间的存在,此刻皆将视线投向苍穹。
西方山上,有人低头看了看掌心一道浅痕,轻声叹息:
“师兄,这么多年过去,那钟声的余威,竟丝毫未减。”
“至宝终究是至宝。”身旁声音平淡答道。
双翼掠过星野,从一端到另一端,只用了振翅的间隙。点点旗影被抛向虚空,如散落的星子。
另一处宫殿门前,金袍的身影长跪不起。
“让我出去吧……求您了。”
殿内传来一声轻叹。
“你若此时陨落,一切因果便将重系于他身。等了这样久的岁月,何必急于一时?”
声音顿了顿,又道:
“何况……那钟,从来不会承认背叛者。”
所有目光都在等待。
等待星斗是否真的会因那阵旗而转动,等待那一声钟响究竟为谁而鸣。
九天星域之中,羽翼扫过的轨迹寂静无声。高座上的身影袖中手指微微收拢,终究没有动作。
幽冥深处,轮回池水映不出任何倒影。
池畔的身影 ** 着,仿佛这场震动三界的波澜与他毫无干系。
“你倒是从容。”
后土的视线掠过虚空,那些试图窥探此地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又涌来。
钟声曾在某个瞬间撼动了时空长河——虽然平心殿掩去了所有痕迹,但北冥海的那位已经展翅,西方也有人伸出了试探的手。
群星在生灭。
不是天穹的星,而是藏在他血脉深处的光点。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周围的气息更鲜活几分,像沉睡的种子接连苏醒。
只是这苏醒的代价,是将他推到了风暴的 ** 。
“若鲲鹏唤不来那口钟,”后土的声音很轻,“下一个被注视的,就是你。”
她没说出口的是:幽冥的边界已被触碰。知道他来过这里的人不多,却也绝不算少。在足够高的境界里,秘密总是脆弱的。
两条路。
要么亮出足以让所有人退避的锋芒;要么亲手斩断与混沌钟之间那缕尚未成型的因果。
“选择?”
池畔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一缕苍白色的光从他掌间的血色石块中浮起,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眉心。原本弥漫在四周的轮回道韵开始收敛,星辰生灭的波动也骤然平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太初的光已被吞没,神通跨过了那道门槛。轮回的碎片嵌进了对星辰的领悟里——他忽然意识到,从前走过的路或许有些偏差。
过去,他像是将散落的珍珠一颗颗捡起,再用无形的线强行串连;而今,珍珠在轮回中生灭轮转,自己织出了一张网。
网的中心,有一种从未察觉的力量,正将所有法则悄然缝合。
殿外的风穿过长廊,带来远方的潮声。
是北冥海的方向。
钟声穿透虚空时,张帆正立在星辰法则交织的光晕中。那些光不是单纯的光,是无数种力量揉碎又糅合后的痕迹——像生死与昼夜被碾成粉末,撒进永恒的旋转里。他指尖还残留着太初血石内部的触感:冰冷、稠厚,仿佛握着一截凝固的时间。
“你感觉到了。”后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又像隔着一层水,“那不是寻常的声响。”
张帆抬起眼。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牵引从极遥远的深处蔓延过来,缠住他刚刚成型的法则脉络。亲切?或许可以这么说。就像遗失许久的器物突然在梦里响起敲击声。
“混沌钟。”后土吐出这三个字时,空气里的温度降了些许,“有人已经伸手了——准提没能抓住它,但摸到了它的踪迹。它之所以显现,是因为星斗大阵的气息在召唤。”
九天之上此刻应当很热闹。鲲鹏的羽翼掠过星域,一颗又一颗星辰被点亮,排列成残缺的图案。后土说得对,那只是仿制品,用简陋材料拼凑的赝品。可即便是赝品,握在那只老妖手里也足够割开山河。
“所以他们会来找我。”张帆说。不是疑问。
“星辰之主这个名号,有时候是冠冕,有时候是靶心。”后土看着他,目光像在丈量什么,“你选哪条路?”
张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锋利的东西冒出来,刺破周身圆融的气息。“我的钟,”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凭什么让别人先碰?”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息。后土移开视线,望向看不见的苍穹。“继承权?”她轻轻摇头,像在甩掉什么无谓的念头,“洪荒不讲这个。只讲谁的手够快,谁的牙够利。”
风从不知名处卷来,带着尘土和枯叶的气味。张帆深吸一口气,肺腑里充满凉意。“小周天星斗大阵……具体有多‘小’?”
“当年妖族倾尽全族之力。”后土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某种庞然巨物的阴影,“金仙如蝼蚁搬运材料,太乙穿梭传递符印,大罗坐镇阵眼,准圣的血浸透三百六十面主旗。他们挖空星辰,抽干灵脉,才让那座大阵活过来。”她停顿,嘴角扯出微不可察的弧度,“鲲鹏只有自己。他能搭出骨架已经不易——但骨架也能 ** 。”
张帆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别轻视那东西。”后土转回脸,瞳孔深处映出他的轮廓,“就算只剩一成功效,套在那老妖怪身上,也足够让他再长出一排獠牙。到了他们那种年纪,每多一分力,都是从岁月里硬啃下来的骨头。”
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像大地在翻身。张帆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掌心渐渐浮现的星芒,那些光点跳跃、连接、碎裂又重组,仿佛在演练某种未来的轨迹。
“三成实力增长……”他喃喃道,然后抬起眼,“那我该在他牙齿长齐之前,先去听听钟声到底怎么响。”
甚至,就连多宝那般已臻准圣圆满的存在,在那些古老存在眼中,也不过是刚刚迈入门槛的学徒罢了。
“三成……这倒有些棘手了。”
张帆眉间微蹙。他一身神通早已锤炼至极致,再无寸进可能。那件关乎证道的宝物仍在炼制之中,耗时漫长,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能迅速提升实力的途径,似乎只剩灵宝一途。
他掌心一翻,一对轮状器物浮现,灵光流转,隐隐有日月虚影交替明灭。
“帝俊与羲和的日月精轮?”后土目光落在其上,语气里带上一丝讶异。作为妖族昔日的对手,她对这两件宝物并不陌生。单论威力,一击之下足以震痛祖巫之躯;若双轮合击,当年祝融双臂崩碎的场景,她至今记得清晰。
第482章
81
“没什么,许是他们的子嗣不喜此物,弃于星海之中。我看着可惜,便拾了回来。”张帆语气平淡,指尖腾起一簇星辰之火,将双轮缓缓包裹。
后土沉默不语。
她看得分明,就在张帆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对日月精轮的微颤陡然加剧,仿佛在无声控诉这番说辞。
哗啦——
水声破开,打破了殿中的寂静。后土蓦然回首,眼中绽出惊喜。
一道身影自冥水之中升起,高达万里,人面鸟身,耳垂悬着吞吐信子的青蛇,脊背耸立十二根森白骨刺。正是玄冥的祖巫真身。先前她受创极重,连真身都无法维持,此刻却见裂痕尽消,磅礴气息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若非这平心殿自成一方天地,只怕单是这威压,便足以令万千幽魂惊散。
“知道你恢复了,莫要扰我炼宝。”张帆头也未抬,语气里透着些许不耐。那足以令众生战栗的祖巫煞气,于他而言,不过如微风拂过衣角,了无痕迹。
祖巫真身一晃,化作人形。玄冥恢复了明艳容颜,双眸一瞪,正要开口——
“周天星斗,阵起!”
* * *
九天之上,鲲鹏的巨影掠过数颗星辰,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光芒闪过,巨影收敛,化作一名绿发碧眼、面容阴鸷的老者。他立于虚空,双手翻飞,无数法诀化作流光,射向星空各处。
“周天星斗大阵,起!”
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一颗颗星辰表面,三寸长的旗幡迎风见长,悬于半空,如饥似渴地吞吸着奔涌而来的星辰之力。
老者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都以为老祖我图谋那口钟……却不知,这一套星辰旗,才是真正目标。”
星辰的精华流淌了万年,才勉强凝成这一套阵旗。
谁都知道,那位以速度着称的存在,手里从来没什么像样的宝物。
血海的主人不必提,就连守着地脉的那位也有天地胎膜与灵根相伴。
唯独他,除了快过光影的身法,只剩一座妖师宫还能入眼。
曾经到手的河图洛书,早被借走,转到了旁人手中。
所以这些年他埋头炼制,弄出了这套摹刻星斗的旗阵。
原本还需吞吐无数岁月的星光,才能彻底完工。
可混沌钟的突然现世,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
“还是不够快。”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声音穿透虚空:“请道友放开星辰权柄。”
北斗之前,一颗紫星上浮现出穿紫红锦袍的身影。
“望道友慷慨。”
他嘴角扯出冷笑——这人他认得。
不过是新近崛起的小辈,用命格奠基、功德池水塑成的神道化身。
很可能,也是混沌钟真正的呼唤者,那个名叫张帆之人的分身。
“哼。”
感受到四周压迫而来的无形之力,紫袍人低哼一声。
终究还是松开了对周天星斗的压制,浩瀚的星辰精粹向着阵旗倾泻而去。
“呵。”
对于那份明显的不悦,他并不在意。太年轻,这点逼迫就沉不住气了。
而他以为正怒火中烧的那道分身,此刻正在心底急促传音:
“本尊,快,天大的机缘!”
紫袍人几乎要抑制不住吞咽的冲动,目光死死锁住那些翻飞的旗幡。
炼制本尊证道之宝所需的资粮,实在太过惊人。
搜遍截教与妖族库藏,也才勉强凑出个雏形的分量。
谁料得到,鲲鹏竟悄无声息地炼成了这样一套阵旗。
紫袍人所不知的是,娲皇宫里,有人正盯着旗影咬紧了牙。
“当年父皇就察觉,他私扣了不少星辰精华……”
金袍青年嗓音发颤,“可谁能想到,他吞下的数目,抵得上周天星斗大阵三成耗费!”
身旁的女圣人轻轻摇头。英招之死,让这孩子心绪波动太大了。
当年妖族,难道只有鲲鹏一个在伸手吗?
从上到下,谁不曾沾过?不过是慑于东皇律令森严,不敢太过罢了。
若真独吞三成资源,那口钟当晚便会震响,将他神魂都碾成星尘。
娲皇宫内,女娲的目光掠过虚空。星辰之精与陨铁的去向她早已察觉——并非哪位道友捷足先登,而是那双翼垂天的影子趁着圣人对峙的间隙,从烈焰里衔走了珍宝。
她唇角微动。胆大妄为者若成了事,便值得一声赞许。圣人从不吝于承认他人的能耐,毕竟圣境之上,所见已是另一重天地。
“若你只知在此怨叹天命,”她的声音忽然转冷,如玉石相击,“这宫门便不会为你开启。量劫虽过,无量劫未至之前,你便留在此处罢。”
金乌太子周身的光焰明灭不定。女娲见他情绪渐平,知是时候了。道心若碎,便再难修补。
“灵珠子。”她唤道。
一抹红影从廊柱后闪出,本是蹦跳着的,却在三步外骤然收步。孩童脸上的嬉笑瞬间褪去,化作肃穆的神情,躬身领命。
太子没有抗拒。他自知心神已乱,默然随那红衣童子转入深处。
殿内重归寂静。女娲指尖轻按眉心。东皇钟的余音仿佛还在扰乱天机。她试图推演,却只见混沌一片。
不该如此的。大劫降临前她曾窥见一线轨迹,不该这般酷烈。周天星辰之主更不该在此时显现……莫非是那些早已被 ** 的残念又在蠢动?
她摇头。若真是那些古老存在的手笔,道祖不会毫无示警。
眸中浮起浅淡的疑云。如今只能等待,看 ** 如何演变。那颗坠落的星辰,究竟为何而来?
***
九天星域深处,神道化身抬起了手。
“适可而止。”他的声音透过星辰的辉光传来,“若再汲取,便伤及本源了。”
这具身躯虽只具太乙境的气息,但在此域之中,星辰法则随他心意流转。天帝赐予的位格在此绽放威能,足以令寻常准圣却步。
“嘿……老祖我觉得,还差得远呢!”阴冷的笑声从星云漩涡中传出。非但没有停歇,吞噬之力反而骤然加剧。
然后,寒光一闪。
几杆阵旗无声断裂,星辰杀机如潮水蔓延开来。
“你——”惊怒的厉喝震荡星域,“莫非不怕众人联手反扑?”
那声音试图借势,将周围隐匿的众多气息化作压迫的筹码。
张帆的本体是什么存在?作为他分化出的部分,又怎么可能轻易被压制。
反正张帆要的只是阵旗材质中纯粹的精元,星辰之力反复冲刷,只会让材料越发剔透。
至于完整与否,张帆根本不在意。
“行啊,要么你立刻催动阵法,要么——我就亲自试试妖师的手段!”
神道分身语气斩钉截铁,全然不将所谓的围攻放在眼里。
“鲲鹏,别演了。九天星域是神君的根基,我们可不会帮你造孽。”有声音从虚空传来。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躲在火穴里的老家伙,今天也舍得探头了?”
鲲鹏没有动怒,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望向洪荒某处,声音低冷。
原本还想开口的几位顿时沉默。谁都知道鲲鹏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没人愿意被他惦记。
“够了,鲲鹏。”张帆打断道,“拖延时间只会丢了你的颜面。”
神道分身引动星辰大道,九天星光骤然震颤。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同时切断了力量输送,其余辅星也纷纷摇曳。
阵旗能汲取的星辰之力顷刻间不足百分之一,反抗剧烈得让边缘星辰上的法则都开始紊乱、崩裂。
“吝啬的小子。”
鲲鹏脸色变了变,冷冷嗤笑一声,终究还是收敛了阵旗威能,真正开始布阵。
九天星域若是受损过重,折损气运功德的代价他承受不起——张帆或许不在乎,但他不行。
一旦气运衰落,这次大劫能躲,下次却必入劫数。到那时,一直盯着他的镇元子绝不会旁观。
幽冥地府,平心殿内。
张帆懒散地靠在长椅上,两道光轮绕着他轻盈飞转,像嬉戏的流萤。
后土斜倚在另一张摇椅里,椅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年妖族能眨眼间布下周天星斗大阵,靠的是三百六十五位太乙金仙各执主星阵旗,八万四千真仙以上的妖族摇动辅星阵旗,再加上十大妖神联手催动先天至宝东皇钟抵挡反噬。更不必说妖皇帝俊手握河图洛书居中调和——那才是真正的迅疾如电。”
张帆没接话,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深暗的虚空。他知道鲲鹏独自摆阵快不了,却也没料到会慢到这般地步。日月精轮已被他炼化了七成,余下三成不过是水磨工夫,耗上几百年总能完成。他索性停了手——反正法力够用,慢慢炼化也无妨。
“最少还得三年。”玄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身下也有一张摇椅,只是椅面上凝着一层薄霜,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你们人族倒是懂得享受,就是东西脆了些。”
张帆瞥了眼那张被玄冥的寒气冻得硬如玄铁的椅子,心里有些无奈。这椅子本是为寻常休憩所制,哪经得起一位祖巫随手摆弄。
“三年……这么久?”他下意识反问。直到此刻,他仍未完全适应洪荒修士对时间的漠然。什么“洪荒不计年”,在他听来不过是怠惰的托辞。若是让清水城里那位卷王宝月听见,怕是要揪着耳朵好好训导一番。
“长么?我随便合眼睡一觉,便是几百年过去。”玄冥不以为意地转过脸。
“等不了。”张帆站起身,“我得推他一把。”
第483章
82
他并非不能离 ** 心殿,只是不愿——这里是后土的道场,即便圣人也未必敢随意闯入。可若回到清水城,各式试探便会如潮水般涌来。他不怕麻烦,但西南之地正处在要紧关头,经不起那些大神通者翻搅。
紫微星上,神道分身忽然睁眼,袍袖一振。
“周天星斗——听令!”
轰鸣自深空传来,星辰开始移位。阵旗中尚未炼化的星辰精气被引动,小周天星斗大阵的铺展速度骤然加快。
“你敢!”
九天星域深处,始终只以冷笑相对的鲲鹏终于暴怒。一只覆满翎羽的巨爪撕裂星光,朝着神道分身当头罩下!
平心殿内,张帆嘴角微抬。
体内四道星芒倏然消失。
四象星神印——启。
神道化身双臂交错向上迎击,自云端压落的巨爪裹挟着撕裂天穹的威势。四道虚影自他躯壳中挣脱——东方苍龙长吟,西方白虎怒啸,南方朱雀振翼,北方玄龟昂首。星宿阵型刚凝结成形,那对足以抓碎山岳的利爪已破开层层虚空。
撞击的轰鸣让大地都在颤抖。
四极之力与撕裂空间的爪锋正面相抗。以神道化身为圆心,千里内的空间如同摔碎的琉璃般崩裂,虚空乱流化作飓风席卷万里苍穹。灵力风暴甚至穿透九重天域,眼看就要坠向下方苍茫大陆时——
一卷泛着大地色泽的古籍缓缓展开。
土黄色的光晕温柔地包裹住毁灭性的乱流,像母亲轻抚受惊的婴孩。“两位,”镇元子的声音里藏着某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但他环顾四周那些隐在暗处的视线,终究只是将地书收回袖中,“此刻并非切磋的良机。”
“镇元子,非是老夫不给你情面。”鲲鹏眼底的阴沉里掺进一丝审慎。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天道推至台前的傀儡,未曾想竟真能接下自己这一击。“此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定。”
神道化身唇间吐出一个音节。四道星宿虚影化作流光没入四方星宫深处。仍在肆虐的空间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暴走的乱流渐渐平息。
“妖师在此处盘桓得够久了。”神道化身整理着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调慢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若妖师不愿接受这份助力,凭我本尊积攒的功德,前往火云洞向伏羲圣皇暂借河图洛书一用,想来圣皇也不会吝啬。”
这句话让鲲鹏本就晦暗的脸色彻底沉入墨色。
河图洛书是他心头永不愈合的伤疤。更何况那本就是操纵周天星斗大阵的枢纽。倘若真让那两件宝物现世,这些星辰阵旗最终能否回到自己手中,恐怕就要画上一个巨大的疑问。
“神君若愿驾临火云洞,我等必扫榻相迎!”
豪迈的笑声穿透星海传来,鲲鹏眼中凶光骤现,不再抗拒星辰之力的辅助。
“伏羲……”他从鼻间哼出一声冷气,宽袖扬起时无数阵旗如飞鸟般升空,星斗运行轨迹随之扭转。
神道化身并未继续逼迫,只朝声音来处微微颔首致意。那四道星宿虚影仍悬于九天之上,未曾收回。
鲲鹏对此保持沉默。所谓无上神通,在寻常准圣眼中或许棘手,但在他这般存在看来,终究要看施展者的境界与火候。
星光深处,神道化身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法则的涟漪开始在星辰光芒中荡漾,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当鲲鹏不再保留,两人共同推动的小周天星斗大阵,布置速度何止暴涨十倍。
星辰之力如潮水般注入阵法脉络,八十一个日夜交替之后,那座以星斗为基的布局终于完整成型。
“阁下对星辰轨迹的掌握,倒是远超预料。”身着灰袍的身影面色沉郁,目光如针般刺向对面周身流转着神光的存在,仿佛要穿透这具躯壳,直视其背后的操纵者。
“身为星辰命定之主,熟悉这些排列,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神光中的身影语调平缓,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对方藏在阵旗阴影里的那些布置,并未逃过他的感知。
灰袍人低哼一声,不再多言。他心中清楚,仅凭所谓天命,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调动星位。这般年纪,这等修为,再加上对古老阵法的深刻理解——这绝非寻常后辈所能企及。开天之初的岁月掩埋了太多秘密,即便是那些号称传承古老的生灵,对混沌年代的 ** 也仅知片断。
“时辰应当到了吧?”神光中的身影望向天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若再拖延下去,本尊那边恐怕真要架起炉火,开始没完没了的炙烤了。
他想起这些年在另一处殿宇中的经历。那些身躯强韧的古老种族,因感知钝化,竟逐渐沉迷于极端浓烈的滋味。在这片天地间,修行者多以清露灵果为食,追求元神升华之悦,可那一族并无魂魄,只得从血肉与辛辣之中寻找 ** 。
直到某种被称作“调味之物”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饮食之风。
“快些动手,莫非不想要那滴祖血了?我若腹中空虚,何来精血供你?”殿内,一名女子拍打着石案,将堆成小山的、裹满深红酱料的肉块不断送入口中。她身旁,另一个身影握着串烤至焦香的菌菇,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失去实体的她,已无法享用血肉制成的食物。
而殿中一角,上百道分身正沉默地翻动着铁架上的肉排与菜蔬,烟火气弥漫不散。
后土对那股油腻辛辣的气味皱起了眉。她并非不能接受,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更偏爱清淡。
“先前说好的交易,已经两清了。”张帆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静,“祖巫精血,我并不需要那么多。”
即便那精血能淬炼躯体,唤醒星辰深处沉睡的活力,对他而言也非必需。轮回的法则已被他握在掌心,星辰的灵性将在生与死的无尽轮转中,自行生长、积累。所以,他对那精血的渴求,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强烈。
“说好三十六滴,一滴也不能少。”对面的声音斩钉截铁,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那只六首枭,记得用椒盐来调。”
张帆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眉梢一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亮光。下一刻,他的身影便从平心殿内消失了,如同水汽蒸腾。殿内各处,他那些原本忙碌的化身也同时化作光点散去,紧接着,一道道身着宫装的身影无声浮现,接替了空出的位置。
“姐姐,我们真要押注在他身上?”玄冥脸上那副享受美食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像淬过火的刀子,仿佛能刺破眼前的虚空。她看了看手里还剩一半的肉串,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送进了嘴里。
“学不来深沉,便不必勉强。”后土伸手,轻轻抚过玄冥的发顶,笑容里带着惯常的温和,“我们巫族,还没沦落到要处处掩饰本心的地步。”
没有元神束缚的巫,情绪本就如同奔涌的地火,何苦去强行压制?
“嘿。”玄冥像是得了许可,又恢复了几分少女般的随意,拿起一串烤得金黄的瓜片。
“后土姐姐,你说……他能成吗?”
“他能否成功,我不敢断言。”后土的目光变得悠远,穿透殿宇的阻隔,落向地府深处那片属于巫族的聚居地,“但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幽冥世界的法则,正一日比一日更沉重地侵蚀着族人的身躯,尤其是九凤带回那个消息之后。不安与躁动,几乎快要压不住了。对巫而言,死亡并非恐惧,不过是回归父神的怀抱。真正难以忍受的,是看着阴寒的煞气一点点钻进骨血,看着身边幼小的生命日渐衰弱,那种缓慢而无力的折磨。
“我懂了。”玄冥点了点头,一股近乎实质的战意从她周身升腾起来。她甚至有些期待,希望那些即将面对的对手,能足够耐打。
“宽心些,他的深浅,连我也有些看不透。”后土收回目光,语气平缓。她清楚张帆将要面对什么。开天辟地头一遭现世的至宝,那份 ** 足以让星辰坠落,连圣人都未必能全然不动心。
“嗯……不过姐姐,你烤肉的时候,能不能记得翻面?”玄冥指了指炉架,“这边都快焦透了。”
后土低头,看着那块半边已呈炭黑色的肉,沉默了一瞬。然后,她面不改色地将它塞进了玄冥嘴里。祖巫的体魄强横,这点焦糊,吃不出问题。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声震喝从极遥远处炸响,穿透层层空间传来:
“周天星斗,听吾号令,起!”
伴随着鲲鹏那几乎能掀翻海浪的大笑,一座宫殿的虚影被悍然掷出,稳稳嵌入了某个庞大阵图的核心。霎时间,漫天星辰的光芒剧烈摇曳,整个洪荒大地,都随之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就是这种感觉……混沌钟,来!”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唤,响彻寰宇。
星光撕裂了夜空。
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挣脱了空间的束缚,逆着时间的洪流向上奔涌。
“归来吧——”
声音在星空间回荡。
鲲鹏的视线死死锁着光柱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张脸上写满了渴望,仿佛要将时间长河都望穿。
曾经,有一个名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即便那人早已陨落万年,阴影却从未散去。
几位圣者或憎或叹,都不得不承认那人的天资。
可对鲲鹏而言,那始终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魇。
死了。
终于死了。
如今还能象征那人存在的,只剩下一件器物——
那口钟。
攻守兼备,先天而生,有人称它混沌钟,也有人唤它东皇钟。
“东皇钟……”
鲲鹏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某种癫狂的意味。
第484章
83
先天之物皆有灵性,至宝的智慧更不逊于人。
若非彻底折服,它怎会容许被冠上他人的名号?
就连那几位至高无上的圣者,也未曾让至宝刻上自己的名字。
由此可见,那人当年是何等耀眼。
所以鲲鹏要做的,就是让那口钟认主。
只要得到它的认可,便等于跨过了那道心障。
恨意再深,骨子里渴求的,终究是一句承认。
当——
钟声毫无预兆地荡开,打断了鲲鹏的思绪。
逆流而上的光柱在时间长河中不断消磨、黯淡,却真的引来了回应。
一声钟鸣,穿透万古。
“既已回应,还不速归!”
鲲鹏眼中精光骤亮,杀意如冰刃般扫向另一侧的身影。
星空之中,道道气息开始浮现,原本寂静的寰宇渐渐绷紧。
“钟影未见,便急着动手了?”
那道身影却不见慌乱,反而慢悠悠地问。
“不必见到。”
鲲鹏咧开嘴,笑容里透出狰狞。
“只要证明这阵法能唤动它,便够了。”
对面的人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过来,目光里竟浮出几分欣赏。
不愧是妖师。
这份算计,这般城府,确实厉害。
是啊,只要证明周天星斗大阵可以引动混沌钟,那么在金乌被困、伏羲不出的时候,鲲鹏便是寻回至宝最合适的人选。
即便日后免不了一场争夺,但在那之前——
他等于握住了不死金牌。
星空寂静,只有未散的钟声在虚无中隐隐回荡。
只要行事不越界,便是圣人也容得下几分余地。
可眼下还有个最大的变数——张帆。
无论混沌钟现世是否与他有关,那执掌周天星辰的神道分身,都足以搅动整个局面。
“妖师倒是心急。”
张帆抬手向后一挥,拳风撞进虚空深处。
轰然巨响中,四周空间如琉璃般碎裂,一只巨爪从裂痕里猛然探出。
“好力道……周天星斗已被我牵制,星辰法则断绝。未登帝位的星主,至多不过大罗金仙境界——你不是那后辈的分身!”
鲲鹏瞬息间判明形势,小周天星斗大阵应声升起,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张帆借星斗与阵旗间的牵连,早已暗中系下因果。鲲鹏并非毫无察觉,却是顺势设局,以阵旗为饵,断去他外援之力。
“不愧是妖族之师,仓促间布下的谋算,也能环环相扣。”
张帆不再掩饰身份,周身气息如潮涌起。
“只不过,妖师这局棋,还漏了一处。”
“哦?愿闻其详。”
鲲鹏嘴角勾起阴冷笑意,风水法则骤然迸发,妖师宫化作黑影凌空压下——
话未落,杀招已至!
“起。”
张帆翻掌间,日月精轮跃现,一化炽烈昊日,一作清冷寒月。
日月并升,直贯苍穹,迎面撞向坠落的宫影。
隆隆震响裹着余波向四方荡开,本就破碎的空间彻底化为虚无。
幸而这是在无尽星空,星辰之间遥隔万里;若在洪荒大地,这一击便足以湮灭亿万生灵,引来滔天业力。
“妖师莫非真觉得——自己赢定了?”
张帆冷笑。鲲鹏的局很简单,胜者通吃;一切谋算,都赌在他必胜的根基上。
“呵……小辈,你该不会以为,凭着击败金乌十太子一具三尸化身的战绩,就能与我交手了?”鲲鹏眼中浮出讥诮,“甚至胜我?凭你那几式刚摸到门槛的无上神通?”
对寻常准圣而言,这几式神通确是杀招。
昔年妖神呲铁,准圣初期巅峰之身,便是被张帆一式阴阳磨生生碾灭——无上大神通之名,从来不是虚设。
数万年光阴对于早已触及准圣巅峰边缘的存在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那道碧色眼瞳深处掠过幽光,身影骤然分化——青翼垂天扶摇直上,巨鲲摆尾没入星河。两道气息如锁链般缠绕而来,风水法则碾过虚空,竟让星辰辉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立在原地,衣袍被法则乱流掀起。对方显然不愿拖延。
“既然要快,那便试试这个。”
四道流光自天际坠落,分立四方。可领域尚未成形,风水之力已如潮水般压至,四道虚影哀鸣着退回身侧。他并未低头,只是缓缓合拢双手——黑白轮盘在掌心浮现,将那四道流光尽数吞没。
轮盘开始旋转,阴阳道韵弥漫开来。他向前推出手掌,轮盘颤动着飞出。
对面,风水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图卷。两股力量逆向撕扯,混沌气息在交界处迸发又湮灭。周遭空间寸寸碎裂,法则乱流如毒蛇般窜动。若非星斗阵旗护持,这片星空早已崩毁大半。
“新学的招式?”遥远的声音带着讥诮,“若你炼化了真正的四圣兽,或许还能让老夫退避。”
他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轮盘边缘逐渐剥落的碎光。星河在头顶无声流转,某个更庞大的阴影正在战场之外缓缓收拢。
金鳌岛深处,那只原本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指节泛白的痕迹在掌心停留片刻,随即消散在空气中。远处,细碎的光点仍在飘散,那是靠得太近的星辰最后的残骸。
碧游宫里响起一声笑,带着惯有的从容。“我早说过,那孩子心里有数。”元始的声音穿过殿柱,“你瞧他站得多稳,连衣角都不曾乱一分。”
通天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虚空某处。“三界谁不晓得他最爱场面?若是为了撑住这副排场,反倒把自己折进去——”他顿了顿,“二哥,你拿什么来抵?”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元始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半晌,才传来一声轻咳——是太上的声音,里头藏着些难以分辨的意味。
“二弟。”那声音唤道。
元始忽然觉得心口某处微微发涩。从前的大兄不会这样说话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罢了。”通天转过身,神色不知何时已肃穆起来,“两位兄长当真想清楚了?”
“一缕元神而已。”元始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风里,“老三,你何时这般瞻前顾后了?”
另一道叹息接了上来。“玄都终究还差一步。”太上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等不起了。”
殿外的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星屑摩擦的细响,像无数沙粒在琉璃上滚动。
“何必再拖?”元始的话里压着某种积年的东西,沉甸甸的,“非得趁着此刻——趁着天地浊浪翻涌的时候。难道要等老爷子睁着眼的时候做这些吗?”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上忽然开口,字句却重如陨铁:“谁能想到……那鸿蒙紫气,竟是道果上的裂痕。”
通天的眼睫颤了颤。
“活的。”他闭上眼,意识已升至无穷高处。
那里悬着一枚果实。近乎完美,若非表面那九道细纹——细得如同发丝,却深深嵌进果肉里。顺着裂纹往里看,能看见一抹紫色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脉络,正一下、一下, ** 着从果实深处渗出的光华。
“大道种子……”通天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原来是个活物。”
他睁开眼。
“那就开始吧。”
道韵的源头并非仅存于通天道果深处。
与圣境本源交融的天道根基,同样被那抹鸿蒙气息持续抽离。
玉虚宫与八景宫深处,几乎同时响起压抑的闷哼。
太上与元始的面容褪去血色,各自掌心浮起一枚葫芦。
没有半分迟疑,葫芦倾倒,丹纹密布的灵药滚入喉中。
两缕微光自他们眉心遁出,眨眼没入虚空至高处——
早已等候的通天抬手截住,径直将其吞入识海。
雷鸣在神魂深处炸开。
通天眼前空白了一瞬。
再睁眼时,磅礴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仿佛要撑裂圣躯。
仅是两缕残魂,竟让他的元神本质攀升三成。
圣境元神每寸进境,原本需耗费万载光阴打磨。
他朝虚空探出手。
昆仑山巅,元始振袖抛出一面古幡。
八景宫内,太上的太极图化作流光消散。
通天握住了幡杆。
阴阳二气自太极图中垂落,缠绕道果。
他身后缓缓浮现一道半身虚影,肌肉虬结,双目如星。
虚影接过古幡——
幡面扭曲,凝成一抹斧刃残影,对准道果裂隙斩落。
紫光与斧刃碰撞的刹那,通天只觉得头颅几乎裂开。
他咬牙维持神识不散,身后虚影双手探入光芒绽裂之处,十指扣紧那道挣扎的紫痕。
“——起!”
道果剧烈震颤,通天周身气息如潮汐翻涌。
紫光扭曲着向道果深处钻去,却始终未曾彻底爆发。
果然……没有灵智的死物,才能骗过圣人的感知。
通天眼底掠过厉色,向虚空传音:
“请兄长援手。”
老者自太上身影中分离而出,向本体施了一礼。
“有劳道友。”
太上拂袖,周身气息骤然升腾,玄黄玲珑塔在头顶徐徐转动。
玉虚宫内,元始天尊身侧亦步出一位面容沉稳的中年道人。
“请道友相助。”
元始天尊神色凝重地颔首:“此处交予我便是。”
宫中阵纹层层亮起,他的气息渐渐隐去,仿佛沉入深定之中。
老者与中年道人相视无言,随即没入虚空。
再现身时,已置身于通天教主大道本源深处。
二人各将一手按在通天教主肩头——
第485章
84
轰!
通天教主身后那尊巨影猛然膨胀,如同汲取了无尽养分。
臂上筋脉贲张如龙,道果中缠绕的紫光被一寸寸向外抽离。
只是这抽取缓慢得令人心焦,不知要耗到何时方能尽数扯出。
***
“神通叠加……你竟能想到这般手段。”
鲲鹏的面孔因杀意而扭曲,张帆展现的天赋,让他想起某个极不愉快的存在。
那个家伙也是这样,明明诞生晚于自己,境界也曾略逊一筹,却将他毫无余地地 ** 。
甚至一缕神魂被生生摄走,封入招妖幡,从此不得不屈从于妖庭麾下。
“可惜,光凭这些……还差得远。”
面对张帆施展的叠加神通,鲲鹏心中亦掠过一丝愕然。
神通叠加并非无人设想,但以往所见,多是同源小术的层层累加。
敢以无上大神通相互嵌套的,几乎都已成了往事中的灰烬——那些尝试者,多半因神通冲突、力量反噬而尸骨无存。
自鸿钧传下仙道正法,这般凶险的路子便渐渐无人问津。
谁知今日,竟在张帆手中重现。
更令鲲鹏眯起双眼的是,那阴阳生死磨明明运转生涩,气机浮动,仿佛再加一分力便能打破平衡,引其自毁。
可张帆却似早窥破所有关窍,借着他风水太极图推转之力,硬是将那躁动的神通稳稳定住。
那身影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他庆幸自己先前没有贸然行事。
若是将那道神光与磨盘相融,此刻狼狈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死亡倒不至于——演道珠早已将一切推演透彻。
稳住心神,总能找到时机,将它抛给该承受的人。
“只会逞口舌之快。”
低沉的声音震荡着虚空。
青影与巨鱼骤然合一,化作横跨天际的庞大真身。
巨口张开,吞噬之力席卷而出。
先是那旋转的磨盘被扯离风水图卷,没入黑暗深处。
连远处的星辰也开始颤动,一颗接一颗向着那张巨口滑去。
若非那股力量大多朝着一个方向倾泻,后方的星群恐怕早已残破不堪。
他皱了皱眉。
联系正在减弱——这不行。
将那两件器物炼至如今的境界,耗费的何止是资源。
重来一次?谁又能保证还有那样的机缘。
于是他不再抵抗,反而顺着吸力,纵身投向那片黑暗。
既然对方敢吞,他便敢闯。
逼急了,无非是让一切都在轰鸣中终结。
“这么容易?”
鲲鹏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几乎没有遭遇挣扎,对方就已落入腹中。
但此刻他已无暇细想——炼化,必须尽快炼化。
通天的威胁暂且搁置,强敌当前,唯有彻底解决才能安心。
何况至今未见那位现身,或许早已被人拦在了别处。
黑暗深处,张帆感觉自己坠入了某种粘稠的池渊。
传说天界有池,可化尽仙骨灵韵。
而此处,风水之力如磨盘缓缓转动,吞噬的法则无声抽离着他的法力。
连大道根基都在一丝丝消融。
磨碾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企图将他的肉身与元神一并碾碎。
他却在黑暗中抬起头,轻轻说了一句:
“乱吃东西,是会坏肚子的。”
张帆清楚得很,这里并非鲲鹏的腹腔内部。
那是一片 ** 存在的区域,专为吸纳各种神通之力而构筑的。嚣张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却眯起了眼睛——指尖重新触到了那件东西的脉络。
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既然您亲自邀请了,”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我又怎好推辞呢。”
话音未落,一抹纯净的白芒自他掌心脱出,笔直地向前刺去。沿途那些试图消解它的风水之力,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般散开;就连贪婪的吞噬法则,也未能让它停顿分毫。
“这是……太初的气息?你打算做什么?”
鲲鹏的声音里第一次掺进了别的东西。它看见那道白光后,张帆竟转身朝反方向疾退。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传来。
那件始终无法被消磨的圆盘状器物,自己裂成了两半。一黑一白两股气流窜出,眨眼间便融进了那道白光之中。
随后,一股令人战栗的波动从白光内部弥漫开来。
原本无形无质、无所谓形态的太初神光,此刻竟给鲲鹏一种……膨胀起来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那是即将爆开的征兆。
“三种神通叠在一起……还是圆满境界的无上大神通!张帆,你这——”
鲲鹏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猛地张开巨口,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吞噬。
它想把这东西吐出去。
星辰的光辉在它体表疯狂流转,那座隐匿的阵法全力运转起来,粗大的光柱再度凝聚成形。鲲鹏发出一声低吼,竟将那光柱径直吸入腹中,朝着那团越来越不稳定的白光撞去。
“原来是这样……”
远处的张帆眼中掠过一丝明悟。推演终究依赖于已有的认知与所能捕捉到的外界痕迹,再如何填补空缺,也难免与真实存在细微的偏差。以往层次较低时不易察觉,但随着触及的领域越发高深,这点偏差便显现了出来。
他需要更多实际的观测,来校准那些无形的刻度。
就在他默默记下这一切时,腹地深处,星辰光柱与那团白光悍然相撞。
轰隆!
狂暴的星辰乱流像挣脱束缚的猛兽,瞬间撕扯着整个空间。法则的脉络被扯得七零八落,碎片四处飞溅。
那股失衡的力量终于扰乱了太初神光的稳定。
一声巨响震彻四周,更为剧烈的波动向八方席卷,法则的乱流顷刻间被扯散。虚空风暴猛烈地撕扯着周围的一切,连远处观望的张帆也不由得沉默。鲲鹏此举确实果决——竟自行引爆了太初神光,只为断绝张帆再做手脚的可能。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眼见法则风暴扑面而来,张帆并无意替鲲鹏分担压力。星光流转之间,一尊巍峨的星辰巨影在吞噬空间内凝聚成形。
不朽星辰战体,现!
“破!”
星辰巨人并指如刀,脑海中掠过融合太初之光时所见的那道斧影。
对准某处虚空,全力斩落!
嗤——
仿佛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传来,一道裂隙被强行撕开。张帆身形一闪,已从吞噬空间脱身而出。
唳——
鲲鹏昂首长鸣,一道高达万丈的巨影自其脊背冲天而起。
轰隆!
又是一阵沉闷的爆鸣,鲲鹏背上原先的伤口骤然炸裂。
血肉混合着暗金色的血液泼洒星空,将远近的星辰染上一层猩红。吞噬空间内积压的法则风暴寻到出口,自那背部的破洞奔涌喷发。
“果然够狠。”
张帆心头微凛。这鲲鹏对敌凌厉,对自己竟也如此决绝。察觉情势不利,便抢先引爆神光,不留半分周旋余地。之后甚至任由张帆劈开背部,只为导引吞噬空间中暴走的能量。
虽因此妖躯受创,却解除了体内那股不稳定的威胁。总好过吞噬空间彻底崩溃,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对……太初神光即便爆发,威力也仅相当于圆满境界的无上大神通,应当不足以灭杀鲲鹏。”
张帆忽然明悟:他忌惮的是我。维持吞噬空间运转,需耗费大半心神。如今空间被破,风暴外泄,即便重伤,以鲲鹏的生命力——
若强行压下伤势出手,至少还能存留九成战力,自保绰绰有余。
“好……好得很!老夫今日竟看走了眼,没瞧出你藏了这等手段!”
鲲鹏的声音里浸满恨意。圆满级无上大神通,亦被称作“圣人一击”。
但若只是初入圣境者随手所为,鲲鹏自信尚能抵挡。
可恨之处在于,这一击是在他体内爆发的。
既无法宝护体,亦难施展神通削弱其威。这叫他如何不恨?原本应对这一招——尤其还是并不稳定的一招——本不该如此狼狈。
妖躯遭受的重创远比预想中更甚。他原本估算过,即便硬扛下那一击,至多不过略显局促,连像样的伤口都未必会留下。可此刻,体内那属于妖族本源的部分正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修复所需的光阴恐怕要以漫长的岁月来计量。更麻烦的是,那片用以吞噬的空间已然崩碎,相关的法则之力暂时沉寂,一项至关重要的依仗就此失效。
“在妖师面前,我岂敢有半分懈怠。”他的回应听不出太多情绪,字句却像打磨过的石子。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落得如此境地,全因你自身轻忽。
法则的乱流仍未平息。一道裹挟着混沌气息的白光折返,其中阴阳二气流转,四道模糊的虚影若即若离。他将它们收回,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痛。要温养恢复至此前的状态,不知又要耗费多少积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道神通本身的桎梏早已突破,不必再从头去搜集那些可遇不可求的天地灵物。
“小辈,纳命来!”
一声饱含怒意的低吼炸响。对面那身影捕捉到他因神通受损而刹那的凝滞,眼中骤然迸发出狂喜。一只覆盖着幽暗翎羽的巨爪撕裂空间,当头罩下!
“早就等着你了。”
面对一个以记仇着称的对手,他怎么可能真的放松警惕?两道弧光——一炽烈如日,一清冷如月——交错斩出,精准地迎向那只利爪。
锵!
刺耳的撞击声伴随着四溅的火星。两根断爪,带着淋漓的暗色液体,从高空坠落。
第486章
85
他微微一怔。这力量……为何感觉虚浮了许多?
“小辈,山水有相逢,你我改日再会!”
那声音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巨爪猛地攫住那座悬浮的宫殿,双翼鼓动间,身影已融入深邃的星空,消失不见。
“走得倒是干脆。”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漫天星辰的光芒骤然炽盛,化为无数道坚韧的光索,将那些试图挣脱、剧烈震颤的旗杆牢牢束缚、拖回。
“故友重逢,何不前来一叙?”
一个仿佛压抑着无尽岁月积怨的声音,穿透了九重天外的凛冽罡风,幽幽传来。
这让他正在收束星旗的动作略微一顿。一段尘封的旧事悄然浮上心头。
据说,那位与世同君镇元子的至交,红云道人,曾蒙道祖赐下一缕鸿蒙紫气。
罡风在九天之上永无止境地嘶吼,足以将天仙之躯撕成碎片。然而,那立于风眼 ** 的中年道人,身周三丈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连袍角都未曾拂动。他的右臂袖管破碎不堪,一截素白的内衬衣袖露了出来,在狂暴气流中显得格外扎眼。
“九霄神君?”道人转过头,脸上竟带着一丝畅快的笑意,对自己此刻的狼狈浑然不在意。“你来迟了。那扁毛畜生被我斩下半边翅膀,已经坠往下界去了。”
张帆赶到时,所见便是这般情景。他刚刚才将那些布阵的旗子彻底收起,留了具化身在星域之中收拾残局,本尊便急急追来。此刻闻言,心中不免一叹。终究是慢了一步。
若是能赶上,或许就能设法让那逃遁的身影沾染上天地间弥漫的劫气。一旦与大劫产生纠葛,作为因果牵连的另一方,张帆便有了十足的理由,在未来某个必须了结的时刻,与它正面交锋。而那个时刻——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自有把握,到时只需抬手便能将其彻底抹去。
“前辈难道未曾想过,”张帆望向下方苍茫无际的洪荒大地,语气里带着探究,“将它打落凡尘,令其被迫染上劫运?”
镇元子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罡风层中显得有些模糊。“道友啊道友,你可知那鲲鹏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是飞遁!它若一心只想逃命,怕是圣人亲自出手,也要费些功夫才能撵上。”他晃了晃那只破损的衣袖,“若非贫道早已算定它的退路,在此地守候多时,逼得它不得不撞进我这袖里乾坤之中走一遭,恐怕连它的一片翎羽都碰不到。”
断了鲲鹏半翅,对于并未奢望能取其性命的镇元子而言,已是意外之喜。长久以来梗在道心中的那口郁气,似乎随着这一击消散了不少,连带着对大道规则的感悟,都隐隐精进了一丝。比起击杀,这结果更让他心神舒畅。
张帆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这便是机缘未至吧。他想起很久以前听闻的旧事:那位号称洪荒第一老好人的红云道人,怀揣着一道谁都参不透的紫色气运,最终却被妖皇与东皇太一暗中盯上。鲲鹏更是按捺不住,借着昔日紫霄宫中让座结下的因果,寻到了红云的踪迹,与东皇联手发动了偷袭。
结局是惨烈的。红云道消身殒,只剩一缕微弱的元神,裹挟着那件名为九九散魄葫芦的本命灵宝,仓皇逃向幽冥血海。它想做什么?大约是指望能穿过那片污秽死寂的血海,踏入六道轮回,求得一个转世重修的机会。可后来呢?再也没有后来了。那只葫芦,最终成了沉在血海深处的七件秘宝之一,默默诉说着往事。倒是洪荒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后来阐教那位以福缘深厚着称的云中子,便是红云道人转世之身。
这些念头在张帆脑中一闪而过。他抬眼,望向前方。镇元子虽然衣袖破损,气息却圆融贯通,显然方才一战并未吃亏,反而得了些好处。而鲲鹏,即便受了重伤,以它那积年老妖的底蕴,恐怕仍保留了 ** 成的实力,绝非轻易能够诛杀。镇元子做不到,现在的张帆,若单独对上,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但若是刚才两人能联手……不说彻底留下它,至少也能让它伤得更重,不得不坠入洪荒大地,被那弥漫天地、越来越浓的“劫”的气息所侵染。一旦沾上,下一次天地大劫来临之时,它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必须亲身入局,完成那凶险万分的“杀劫”。
而下一次大劫是什么?
张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看到了遥远未来那场席卷三界、连圣人都被卷入其中的磅礴杀局。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匆忙收取阵旗时,星辰之力留下的微微灼热感。
封神之劫啊。
他在心里,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镇元子脸上畅快的笑意忽然凝滞,目光定定地落在张帆身上。
大劫……原来还能这样应对?
“前辈执掌地书,调理洪荒地脉已有无数岁月,功德早已深厚如海,难道还会畏惧那一缕劫气?”
真正令众生恐惧的,并非劫数本身,而是劫气蒙蔽灵台时的不自知。
但对于身负至宝 ** 气运,或是功德护体的存在而言,劫中保持心神清明并非难事。
“道友说得是,倒是贫道执迷了。”
镇元子眼中渐渐泛起光亮,仿佛窥见了一片从未设想过的天地。
自洪荒开辟以来,纵是圣人也对量劫避之不及,视若洪水猛兽。
从未有人想过主动踏入劫中,借劫势来了结因果。
** 德,镇元子远非困守北冥的鲲鹏可比。
论灵宝气运,地书乃是顶尖的先天灵宝,岂是那妖师宫所能企及?
若将鲲鹏拖入劫中,劫气必定侵扰其心神。
纵使鲲鹏有秘法护持灵台,也难免受到影响,不得不入劫走一遭。
更何况,一次若不成,还能有第二次。
“道友若不嫌弃,请随贫道入观中细谈。”
镇元子此时终于真正正视眼前这位来访者。
令他动容的并非对方的修为,而是那些前所未闻的谋划与手段。
“前辈相邀,晚辈岂敢推辞。”
张帆自然不会拒绝。他未来的布局之中,镇元子本就是关键一环。
穿过山门,步入五庄观内。
镇元子挥手展开先天戊土大阵,又唤来观中所有 ** 列于殿前。
“这位乃是天庭九霄神君,执掌周天星辰的天定之主,尔等还不速来见礼。”
话音落下,近百道身影齐齐躬身。
“拜见九霄神君,愿神君早证帝位,福泽绵长。”
“诸位不必多礼。”张帆目光扫过,心中微动。
镇元子门下这些 ** ,修为最弱的也已踏足天仙之境。
其中更有三人气息渊深,俨然已至太乙金仙的层次。
若非缺了大罗坐镇,这般底蕴怕是连阐教十二金仙也要逊色几分。
“初次见面,此物便赠予诸位吧。”
他袖中飞出一团清辉,化作点点晶莹水珠,落在每人掌中。
“还不谢过神君厚赐?”镇元子含笑开口。
“谢神君赏赐!”
这一声比起先前显然真切了许多,连殿柱间的回音都清亮了几分。
二人步入内殿,镇元子唤来两名童子。
“清风,明月,去摘五枚果子来。今日,贫道要开一场品果之会。”
镇元子抬手示意张帆随他步入观门。立在门边的两个道童却怔住了,彼此交换着眼神。
“你听清了么?老爷说的是‘道会’?”
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镇元子的耳朵。他脚步未停,只淡淡瞥去一眼。两个道童立刻噤声,垂首快步向后院方向去了。
这五庄观内,品果之会素有分别。款待大道同契者,方称“道会”,所奉之果非同小可。那是自洪荒初年便扎根于此的灵根祖树所结,一枚果实便蕴着一缕大道真意,纵是已窥至境的大能服下,亦能触动修为关隘。至于寻常“大会”所用,则是祖树分枝所育,虽亦能助长法力、稳固道基,终究是云泥之别。
祖树结果极难,万年光阴不过三十枚上下。除去需奉予几位圣人的定例,以及一些不便明言的往来,所余本就寥寥。此番一开道会,便要耗去近半积存,难怪那两个自幼长在观中的童子要心疼。
“童儿无状,让道友见笑了。”镇元子转向张帆,面上带着些许无奈,“平日疏于管教,倒显得贫道小气了。”
张帆摇了摇头。“前辈言重。晚辈此来,本也是有事相求,还望前辈成全。”
闻言,镇元子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真切了几分。“既以道友相称,便不必拘泥辈分。你我只论交情,如何?”
“那……张帆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不再客套,一前一后穿过廊庑。这道观外观古朴,内里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只是陈设极为简素,不见丝毫奢靡。空气中流淌的先天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薄雾,吸入肺腑便觉周身清畅。张帆悄然运转目力,只见各处庭院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无数阵纹如蛛网般隐伏于砖石草木之间,气机勾连,森然肃杀。他暗自比较,自己那处府邸与此地相比,直如土坯茅舍之于玉宇琼楼。
镇元子并未引他去往正殿,而是折入偏侧小径。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清幽院落呈现眼前。
院中已设下席位。左侧一张矮几上,静静置着一把素陶酒壶,三只白玉杯,另有一只被殷红绸布覆盖的玉盘。
镇元子抬手示意左侧席位。
张帆走向那张矮桌,衣摆扫过地面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右侧数十张桌案后陆续坐满了身影,宽袖垂落如同静默的云。
第487章
86
玉盘摆在面前,镇元子的目光落在盘盖上。
张帆掀开时看见三枚果实——轮廓近似蜷缩的婴孩,表皮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灵气从果皮下渗出,指尖尚未触碰便能感到皮肤表面微微发麻。
他闭上眼又睁开,瞳孔深处映出果肉中流动的丝缕金线,那是法则本源的轨迹。
“传闻总爱将神异说成血腥。”
他想起某些荒谬的说法,摇了摇头。
若初生婴儿体内就藏着法则,人族何须苦修?
至少得是大罗金仙的根基,才配滋养这般灵物。
镇元子已拿起自己盘中一枚,果肉碎裂声很轻。
张帆不再多言,三枚果实接连送入口中。
它们化作暖流滑入喉间,先天之精如星火炸开,沿着经脉奔涌。
法则本源渗入不朽星辰的雏形,只这一小部分炼化,体内便亮起上千光点。
他估算着数量——若再有几十枚,八万四千星辰便能悉数点亮。
到那时,即便不借神通,也足以与那些古老存在并肩。
滋味其实寻常,不过是清甜中带着草木清气。
但法力膨胀时元神如浸温泉,每一寸神识都在舒展。
他放下空盘,呼出的气息里带着浅金色光尘。
“合道友心意便好。”
镇元子笑声浑厚,目光转向右侧。
那些 ** 正分食一枚灵果,面颊泛红,周身灵气蒸腾如雾。
多数已闭目调息,衣袖无风自动。
酒坛被捧上桌时,坛身凝着细密水珠。
镇元子拍开泥封,清冽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采日月精华作引,添人参果、苦玄参、万灵机等三千灵药,埋入地脉蕴养千年。”
酒液倾入玉杯,漾起琥珀色波纹。
自从有人创出酿酒法门,各方大能便纷纷效仿。
听说通天教主酿过一种剑意逼人的酒,饮下如吞刃锋——虽助悟道,却少有人敢尝第二口。
镇元子那灵酒的来历要追溯到更早的年月。当时一共封存了十二坛,六坛在启封后便已饮尽,余下的则深埋于人参果树根系所缠绕的灵脉深处。后来岁月流转,又陆陆续续耗去了两坛。今日能再开一坛,既因重创鲲鹏之喜,也因张帆修为已至相应境界,否则镇元子未必舍得取出。
“既然如此,倒真要仔细品一品了。”
张帆举杯饮尽。酒液入喉并无灼烧之感,只觉绵密醇厚,香气层层漾开。丰沛的灵气漫过四肢百骸,仿佛一场温润的洗礼。先前与鲲鹏交手时留下的细微损伤,竟在这灵流滋养下悄然愈合。
“果然是好酒。”
感受着体内悄然滋长的十余道不朽气息,张帆不禁再次暗叹。这些存世久远的存在,底蕴着实深厚,随手取出的皆是难得之物。
“道友既觉好,便多饮几杯。”
两人对酌,宴席间气氛渐酣。直至兴尽,镇元子才引张帆步入一间僻静的室内。
“关于引动劫气之法,还请道友指点。”镇元子郑重一礼。
张帆连忙伸手相扶。“道友不必如此,此法贫道确可相告。但需知劫气乃天道降灾,擅自牵引,必会折损自身功德。”
方法早已通过演道珠推演而出。说来简单,便是以自身部分功德为皿,承载劫气。但这般做法损己而不利人,于张帆并无大用。况且镇元子意图算计的是鲲鹏那般境界的存在,零星劫气自有法子消解。若真想将鲲鹏拖入下一场大劫,至少需耗去镇元子一成功德。
须知镇元子的功德积累不易,乃是漫长岁月里一寸寸疏导地脉所得。他能自远古一次次劫难中安然存续,这些功德功不可没。
“无妨。”镇元子神色平静,“如今鲲鹏重伤,又失了阵旗,正是气运低迷之时。贫道所需耗费应当会少上许多。纵有折损,大不了再费万年光阴,重新梳理洪荒地脉便是。”
疏导地脉是件极耗心力的苦差,尤其那些地气淤塞之处。神通蛮力皆不可用,只能以自身修为缓缓压制,再将淤积一点一滴化开。若是一个不慎引得地脉迸裂,反而会损伤功德。
“道友既有此心,法门便传于你。”
话音落下,张帆不再多言,将那道承载劫气的术法细细道来。此法算不得多么玄奥,未过多久,镇元子已然掌握。
“术既已成,贫道倒有一事相求。”
见对方已通晓秘术,张帆顺势开口。这话让镇元子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先前那些言语不过是安抚之辞,不曾想对方真有所托。一丝无奈掠过心头,他面上却未显露,只朗声道:“既如此,道友但说无妨。”
“如今洪荒大地,地气壅塞,水泽四溢。西南一隅,需人手疏导水脉,理清地气。”张帆缓缓说道。
镇元子听罢,眉头先是一紧,随即松开。“贫道可将此事告知门下,然去留与否,全凭他们自家心意,我不会强令。”他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涩然,目光却十分坚决。量劫气息弥漫人间,此时若让 ** 下山,在大劫落幕前,他绝不会允其归来——万寿山清净之地,岂容劫气沾染?
“理当如此。”张帆并不意外,接着道,“况且,此番并非让他们白费力气。人道劫数之中,亦藏机缘。我看道友那几位 ** ,修为早已圆满,却迟迟未能踏入大罗之境,恐怕是……气运有所欠缺吧。”
镇元子默然。五庄观坐拥洪荒顶尖的灵脉,更有地书 ** 气运,可一条灵脉的气运供养他一位顶尖大能已达极限,再要催生一位大罗金仙,便力有未逮了。这与那阐教情形恰好相反,阐教气运磅礴,奈何门下 ** 因果缠身,道途阻滞。
“如此便好。”镇元子终于展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非圣人,无法为门下铺就万全之路。
此后三日,张帆并未离去,留在观中与镇元子论道。两人所谈,皆聚焦于单一境界的修行精要。镇元子被尊为地仙之祖,于地仙一途的造诣,洪荒罕有。只是张帆暗中观察,始终未能察觉那传说中的地仙福地究竟隐于何处,心中推测,许是与这万寿山浑然一体了。而他自身,在金仙境界的打磨亦臻至极致,单论境界,已不逊于寻常准圣。
“道友慢行,日后得闲,不妨再来坐坐。”
镇元子面带笑意,目送张帆。在张帆身后,静静立着他门下二十余位 ** 。
“请留步吧,此别之后,怕是劫数终了方能再见了。”
张帆抬手止住镇元子相送的脚步,躬身一礼,便带着对方所赠的阵旗转身离去。
清风与明月立在师父身后,不约而同舒了口气——总算走了。
这位客人实在太能吃了。灵果与道酒被饮尽一坛不说,还带走了一坛;那些次一等人参果的库存,更是险些见底。两个童子面面相觑,恍惚间竟觉得,当年那个叫作红云的老饕又回来了。
“你们啊。”
镇元子摇头失笑,指尖虚点了点两个徒弟,缓步走回内室。
张帆为何这般食量,他怎会不知?当年自己初修地仙之道,开辟福地之时,又何尝不是恨不得将天地灵物尽数搬入,滋养那片初生的洞天?金仙修行,凝练不朽之气最为紧要。镇元子正是看出这一点,才未加阻拦,反而暗中添了些助力。
不过几枚次等人参果罢了,待对方玄功大成,便再无用处。用这些换来一位顶尖大神通者的情谊,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得。
“嗝……这份人情,鲲鹏,合该你倒霉。”
离了五庄观,张帆自然清楚镇元子的用意。无非是想借这份因果,日后用在鲲鹏身上。他并未推拒——毕竟与那妖师早已结下死仇,依鲲鹏的性子,若能放下才是怪事。于是,推杯换盏之间,一桩针对鲲鹏的默契便悄然达成。
“只是……这阵旗中蕴藏的灵粹,要萃取出来却有些棘手。”
他将阵旗交给宝月掌管后,目光又落回那堆材料上,眉心微微蹙起。
正思索间,一道流光自天外飞来,落入掌心。
神识扫过,是 ** 传来的讯息:“师尊,虞都传来消息,司空禹已擒获大妖无支祁。舜帝有意禅位了。”
张帆眉梢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总算结束了。不过此番劫数,收场得未免有些仓促。”
***
清水城的议事殿里,张帆坐在上首,接受着城中众人的拜见。
目光掠过下方,大多面孔都很陌生。唯有宝月身形比从前抽长了些,修为也明显精进。
“这么说,无支祁已被擒住?”
他开口问道,脑海中浮现关于那妖物的零星记载——封神之战里并无此妖踪迹,倒是在更古早的传说中,曾提及大禹治水时,有位淮河水神唤作无支祁,屡屡作祟阻挠。
后世有人推测,《西游记》里提到的那只赤尻马猴,或许就是无支祁——传说中由混沌魔猿分化而成的混世四猴之一。
据说这种猴子通晓阴阳,懂得人事,善于出入各种险境,能躲避死亡、延续生机。
如此擅长趋吉避凶的生灵,怎会轻易落入他人手中?
“听说是禹司空设下计谋才捉住的。”
宝月轻轻耸了耸肩。如今清水城统管着人族西南一带,每日光是忙着整顿内务、吸纳流民,就足以让她精疲力竭。
谁还有那份闲心,特意去打听虞都那边的旧事?
“你们啊……”
张帆微微摇头。洪荒天地如此辽阔,人族即便只占据其中最为丰饶的地域,疆土也已极其广袤。
尤其眼下仍是部落林立的时代,人族虽有大体一致的认同,多数时候却仍是各自闭门过活。
第488章
87
像西南之地这样,统合了如此广阔的区域却未分封部落,反倒成了罕有的例外。
“老师,怎么了?”
宝月虽聪颖,终究未曾受过系统的现世教化,自然不明白信息本身蕴藏的力量。
“无妨。既然虞都发来邀请,我们便派一支使团前去罢。”
妖族掀起的动荡既已平息,水患之灾便算解决了一半。张帆自然要去虞都亲眼看看——
看看舜帝是否仍打算让商均继承大位,又会用什么手段阻拦禹顺利登临帝位。
毕竟当年,广成子那几人可是联手舜帝,暗中摆了他一道。
虽说张帆自己也希望避开某些目光,却不代表他乐意被人当作棋子摆布。
“老师不与我们同行?”
“我自然要去,只是不和你们一道。”
没了妖族搅局,单凭人族自身之力便足以处理后续事宜,何况还有阐教几位金仙从旁协助。
因此张帆打算带上镇元子的几名 ** 同行,看能否从中分得几分机缘。
毕竟比起对付那些妖族,疏导水脉、调理地气,才是此番人皇功德中最丰厚的那部分。
“贫道也需回山一趟。”
黄龙真人兴致勃勃地开口。如今他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巅峰,若非为了夯实道基,更想请教师尊指点,早可借功德气运强行冲击大罗境界。
“我二人也须前往虞都。”
太乙与玉鼎对视一眼,同样表明了意向。
炫耀倒非他们所重,只是元始天尊遣白鹤童子送来昆仑玉清液时,亦曾告诫他们勿伤同门情谊。
圣人出言,必有深意。
在太乙等人看来,这分明是提醒他们:兑换功德这等机缘,切莫忘了其他师兄弟。
于是三人略作商议,决定各取出三分之一的功德庆云,留予同门兑换。
清水城中,人群的喧闹声像煮沸的水。张帆的目光扫过四周,多数面孔都透着向往——虞都,那个传说里人族气运汇聚之地,谁不想亲眼看看?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那就一同去。”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余下的人不必心急。此番之后,我们会建起直通虞都的路径。轮流去看看便是,只要诸位不觉失望就好。”
“神君明断!”有人高声应和。
另一道嗓音紧接着响起:“神君万寿!”
“啪”的一声脆响,不知是谁的手掌拍在了说话者的后脑。“万寿?你这是在咒神君早逝吗!”
“敢咒神君?揍他!”
几道人影推搡扭打起来,尘土微微扬起。张帆看着这景象,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笑闹渐渐平息,被选出的使者们开始打点行装。部落朝见共主,贡品必不可少。这个时代的人族直来直去——共主庇护所有人族,各部落自然需以实物资助。若有人胆敢学后世那些把戏,拿些无用的土产敷衍,企图换回真金白银,只怕隔日就会被悬在虞都的城墙上,承受万千唾弃。
视线转向另一边,巫族的战士们正在张帆设下的擂台上搏斗。拳脚碰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断续传来。他们争夺的,是随行前往虞都的少数名额。张帆特意点了名,要从妖族、水族、巫族、修罗族中各选一人同行。他心底盘算的,远不止一次简单的朝见。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那道身影停在他身侧。
“这次不躲了?”龙吉的声音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刺。
张帆没有立刻转头。他望着远处擂台扬起的尘烟,缓缓开口:“我们相识的时日太短。你对我生出的情绪,或许更像是对强者的仰慕。真正的情意,不是一时兴起就能有的。兴起的火,烧得快也灭得……”
冰凉的触感骤然贴上颈侧,打断了他的话。二龙剑的锋刃映着天光,寒气渗入皮肤。张帆眼角微微一跳。这姑娘的脾气,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烈。
“你到底想说什么?”龙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少讲这些让人听不懂的弯绕话!”
张帆沉默了片刻。
颈间的剑刃没有移动分毫。他呼出一口气,终于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共同经历的事还太少。你我之间,未必真是男女之情。”
龙吉的手指从剑锋上移开时,那柄曾抵住咽喉的长剑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像是松了口气。她别过脸去,耳根染着薄红,声音却刻意绷紧了:“一万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他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移开。“一万年。若你心意如初,我会请圣人前来。”
“若你反悔——”她转身走开,衣袂拂过甲板,留下一句压低的话,“你知道后果。”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船舷尽头,他才缓缓收起眼底的冷意。黄龙。那件事,他只对一条龙提起过。
***
宝月的吆喝声几乎盖过了风帆鼓动的声响。“动作快!封灵箱全部下舱——谁让你们堆在甲板上的?”
几个修士缩着脖子赶忙搬运箱子。她又指向另一侧:“那边的,别偷懒!再磨蹭今晚就别想领灵石!”
张帆望着战舰甲板上那个指挥若定、嗓门清亮的少女,一时有些恍惚。记忆里还是个小丫头,瘦瘦小小的,躲在学堂角落连头都不敢抬。是他一遍遍让她站起来回答推演题目,她才慢慢有了点活气。可眼前这个风风火火、嗓门能掀翻半边天的姑娘,实在对不上号。
“觉得陌生了?”龙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也不想想是谁把她扔进清水城那潭深水里,美其名曰历练。一个小姑娘,就算背后站着你这座靠山,难道受点委屈就能跑来找你哭诉不成?”
张帆摸了摸鼻子。好像……是这么回事。
“说到徒弟,”龙吉瞥他一眼,“你该不会又忘了什么吧?”
他怔了怔。脑海里确实浮起一些模糊的片段,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边缘晕开,看不真切。到了他这个境界,本不该如此。
“忘了便忘了吧。”龙吉转身望向海面,声音淡淡的,“能忘,多半也不重要。”
张帆没接话。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演道珠每次推演完毕,海量的感悟与讯息便会汹涌灌入识海,如同潮水冲刷沙堡,总会带走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那些碎片里,或许就夹杂着某些本该记住的事。
宝月的喊声又响起来,清亮亮地划破云层:“升帆——启航!”
战舰缓缓挪动,劈开云海。他站在船尾,看着渐远的码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站在这里,对他提起过“第三条腿”的笑话。那时天色将晚,霞光把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风里传来龙吉和宝月隐约的交谈声,夹杂着几句笑骂。他闭上眼,让那些散碎的画面沉入心底。
总会想起来的。或者,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了。
记忆如同堆叠的积木,需要一层层垒高。可那枚演道珠偏不遵循这样的规律——它将所有法则与神通凝成洪流,一股脑地灌入张帆的脑海。过于庞大的信息占据了他记忆的角落,于是某些细碎的片段便时常从意识的缝隙里滑落,再也寻不回来。
“忘了便忘了吧,”张帆收回望向码头的视线,“无关紧要的事,不值得费神。”
货箱已整齐码放在船舱内。他抬起手臂,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启程。”
清水河边的老柳树在风中扬起了枝条,仿佛在挥别。宝月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辉光,那光芒延伸、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手掌,朝着河岸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宝树,好好看家!”她提高了声音,“等我回来,给你带新奇玩意儿!”
张帆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两个徒弟,相处得倒比预想中融洽。
“等等,”龙吉忽然眯起了眼睛,目光锁在柳树枝条间某个晃动的黑影上,“那树上……是不是绑着个人?”
“定是哪个不安分的家伙触犯了律条,”宝月不以为意,“宝树把城规背得滚瓜烂熟,从不出错。”
柳树天生与数学大道共鸣,而执掌那条大道的人正是张帆。在这清水城地界,打她主意的人从未得逞过。久而久之,那摇曳的柳枝上便时常多出几道悬挂的身影,成了河边一景。
“气息有些熟悉,”张帆只瞥了一眼,便不再深究,“许是哪个新来的冒失鬼吧。”
城池的疆域日益扩展,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有些名字或许曾在他耳边掠过,却终究像水面的涟漪,未曾留下痕迹。他身边因此总围绕着许多似曾相识、却又叫不出名字的人。
飞舟缓缓升空,破开云层。张帆最后望了一眼河畔那株招摇的绿影,传去一道意念:“家里便交给你了。”
柳枝在风中抽打得噼啪作响,捆缚其间的人影随之晃动。
“骗子!”稚嫩却气恼的意念狠狠砸向那黑影,“竟敢哄我!”
“我没有……真是九霄前辈让我来的啊!”带着哭腔的辩解散在风里,显得微弱又委屈。
这被缚之人,正是昔日幽冥荒原中那位身怀虚空鬼体的修士。张帆踏入平心殿前,曾将他暂时托付给巫族照看。
事情处理完毕,张帆的心思早已被混沌钟与鲲鹏的纠葛占满,那只小小的空鬼,便如同落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在他记忆里晕开、淡去。
返回清水城的路上,他一次也没想起,自己曾在地府落下过什么。
被遗忘的空鬼别无选择,只能独 ** 索着离开鬼门关,依照巫族留下的模糊指引,一路寻向清水城。鬼物属阴,它本能地循着水脉阴气前行,最终从冰凉的清水河底悄然浮出。
第489章
88
河岸旁,一株垂柳的根须早已深深扎入泥土。柳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在水边逡巡、形迹可疑的影子。她立刻断定,这是个前来窥探的奸细,枝条如碧绿的锁链,瞬间将其缚住。
说起来,空鬼实在不走运。依仗着穿梭虚空的天赋,寻常金仙也难奈它何。可它偏偏遇上了柳儿——这天地间头一遭化生的先天数学大道之体。若 ** 伐之力,柳儿或许不算顶尖,但那与生俱来的法则,却恰恰能镇锁四方空间。
于是,逃遁的念头刚起,空鬼便已被牢牢制住。挣扎无果,它只得将前因后果,磕磕绊绊地全倒了出来。
这才有了柳儿挥动枝条,试图引起远方张帆注意的那一幕。
然而张帆的记忆里,关于空鬼的痕迹早已模糊不清,残留的碎片所剩无几。清水城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又印象浅淡的面孔实在太多,他并未认出那柳枝摇曳的含义。除非空鬼本人站到眼前,否则那段记忆恐怕很难被唤醒。
一连串的阴差阳错之下,空鬼陷入了有口难辩的境地。
“还敢狡辩?老师看见你,根本毫无反应!”柳儿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上一次被骗走一根枝条的记忆,此刻鲜明地翻涌上来。
**啪!啪!啪!**
心火窜起,柔韧的柳枝带着风声,一下接一下抽打在空鬼身上。
“哎哟!真是那位前辈让我来的啊!别打了!”空鬼的哀嚎在河畔回荡。
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张帆,此刻正带着随行之人,踏上了虞都的土地。
“眼前便是虞都?”宝月仰头望去,眸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月华清辉。她下意识地运起目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却只觉得一片浩瀚金光迎面扑来,刺得双目灼痛,视野里顿时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呀!”她低呼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自讨苦吃。”张帆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虞都乃人族中枢,人道伟力汇聚之地,最为鼎盛。若非你身具人族血脉,气运亦算深厚,方才那一眼,足以令你目盲十载。”
西南这片土地上,当今人皇的名号或许会被遗忘,但张帆二字却无人不晓,更无人敢有半分不敬。这便是张帆在此地积攒下的声威。正因如此,宝月自踏上修行路起,便一路坦途,几乎未遇挫折。早年的那点磨难,早已被漫长的顺遂冲刷得模糊不清。这般经历,也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心底难存半分敬畏。恰似古时截教门下某些 ** ,总以为自己如何了得,最终却在对手的谋算下,落得个身陨道消的下场。
“老师, ** 知错了。”宝月抬起眼,目光里透着可怜,望向张帆。张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指尖轻弹,两点清亮的水珠便飞入宝月眼中。
“呀!”宝月轻呼一声,眼中顿时漫开一片清凉。先前因强行窥探人道气运而引发的酸涩胀痛,眨眼间消散无踪。
“老师,这是何物?”
“明目灵水,真仙以下的修士修炼灵目法术时常用。”张帆随手抛给她一只玉瓶,“在洪荒,瞳术修行并非易事。除非是像杨戬天眼、闻仲善恶天目那般威力绝伦的神通,否则,倒不如我等以法力日夜洗练而成的法眼实用。”
“多谢老师!”宝月绽开笑容,甜滋滋地将玉瓶收好。这水洗着眼睛,确实舒服。
“老师, ** 也有东西要送给您。”宝月忽然兴奋地说道,让张帆心头一暖。这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这小丫头,终究是贴心的。
“诸位,开始吧!”
“遵命!”
齐声应和响起,随张帆同来的三百名学堂 ** 纷纷自战舰中掠出。如今的月柳学堂,已是清水城公认的最高学府,寻常人难以踏入。张帆最早教导的那批学生,如今至少也是金丹修为,多数已至元婴。其中天资卓绝者,借着清水城的功德气运,甚至已登临仙道。张帆有时也不免感叹,洪荒修行,终究太过看重根骨与先天禀赋。宝月不过比他们早修行两三个月,却因身具先天太阴之体,如今已逼近金仙之境。
正当张帆思绪飘向那些学子过往的片段时,空中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三百名学子皆身着素白长衫,足踏三尺青锋,御剑而行。他们是在……玩耍?
“嗯?这是……”张帆眯起眼,只见三百道身影在空中急速穿梭,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彼此交错,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这是谁家孩子琢磨出来的?倒是好看!”地面传来惊叹。
“娘!大哥!快出来看!天上有仙人在演杂耍呢!”孩童的欢呼声脆生生地响起。
虞都的街巷间,聚起三三两两的居民,仰着脸朝天上望。风卷过尘土,扑在那些仰起的脸颊上。人王殿前石阶斑驳,站着的一群人神色各异,衣袍在风里微微抖动。有人嘴角绷紧,有人眼里闪着光,也有人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老祁,天上那小子,你认得来历不?”
一只手掌重重拍在旁边老者的肩头。被称作祁伯的老者肩膀一耸,花白胡子气得几乎翘起来。那艘浮在云里的巨舰,轮廓刺眼,谁又会瞧不见呢?许多年前,他也是在这殿前,被一个叫张帆的年轻后生当众击退,颜面扫地,足足三年没踏出过住处。一位金仙境界的人物,竟被真仙层次的后辈轰出了人王殿——这事成了他心底一根刺。
可此刻,祁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斜睨着身旁那人。
“那又如何?老夫当年与他交手,可是走了好几招才落败。你尽管去传话,就说我祁伯曾与九霄神君对阵数合,仅受轻伤而退!”
他说着,脊背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调里掺进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你听听,旁人听了,会觉得我祁伯不堪么?”
如今的张帆,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无名小辈。即便洪荒之地消息传递迟缓,可有些事终究是藏不住的:化蛇老祖殒命,太阴星君败走,妖族妖神覆灭……一桩接着一桩,每件都搅得天摇地动。这些事早就在人族上层流传开来,甚至有人听说祁伯曾与张帆交手,特地寻上门来打听过。
“你……你这脸皮是拿什么炼的?”
发问的人瞪圆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老者。
“我脸皮厚?”祁伯嗤笑,嘴角撇了撇,“总比某些人强。一听说人家斩了化蛇老祖,立刻逼着自己统领的部族改了姓氏,还亲自跑去大荒深处的长弓部,上赶着攀亲认故!”
他目光里的讥诮毫不掩饰,像针一样扎过去。
“祁伯,你竟敢……”
“够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 ** 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出声的是纪。他视线扫过两人,最后落向远处宫殿的阴影里,问出的话却让周围空气一凝。
“帝……到了么?”
祁伯眼底那点方才的得意迅速褪去,蒙上一层灰暗。他喉咙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帝 ** 欠安,尚在休养。待……人都齐了,自会现身。”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天空那艘巨舰的轮廓。张帆身上缠绕的人道功德与气运,浓得几乎要化作实质。自他踏入虞都地界,冥冥中那股属于整个人族的厚重意志便开始隐隐震颤。若不是有某位存在暗中压制,此刻恐怕早已天降金花,地涌灵泉,种种异象纷呈,只为迎接他的到来。
这样的事,他不是头一回做了。当年禹归来时,他也曾出手抚平过人道的激荡。而宝月之所以遭受反噬,也正是因为此刻人道根基的剧烈波动——否则,以她多年来不断开拓疆土、凝聚人族底蕴所积累的庞大气运功德,又怎会只因睁开法眼窥探虞都气运,就遭了反噬?
“帝……已经做出抉择了,是么?”
纪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他心里明白,舜帝的心意,不会再更改了。
祁伯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脸上所有情绪都敛去了,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平静。“你我皆是臣子。守好臣子的本分,便是够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殿前积年的灰尘,迷了人眼。
舜帝身边最亲近的祁伯,近来也生出了异样心思。
早年间,商均能力不弱,性情也宽厚,祁伯对他继位并无异议。
可如今禹为人族立下大功,张帆身上笼罩的人道眷顾,几乎已与人族共主比肩。
舜帝却仍不肯改变心意,执意要将商均推上那个位置——这便有些不合时宜了。
“臣子?祁伯,你还记得为臣的本分是什么吗?”
“有趣,人族内部竟已显出裂痕了。”
张帆修为并未受人道压制,自然能听见张焰几人的对话。他身负浑厚人道气运,又是人族之身,神通感知远超常人。
至于纪所质问的“臣子本分”,这个时代的臣子,本就不是唯命是从的奴仆。
若共主行事有失,为臣者须直言劝谏;必要时甚至可动用强硬手段。只要事后证明确实有理,共主非但不能责罚,还应予以嘉奖。
毕竟,火云洞始终悬在人族之上,共主也并非就能肆意妄为。
“也是,如今人族虽未全数富足,上层积累却已颇为可观。”
张帆轻轻摇头。家族势力日渐壮大,正是公天下转向家天下的根基。这浪潮汹涌,谁也拦不住。
从前众生皆贫,必须推举最强最慧之人引领族群,方能生存壮大。那时若有人想把位置传给子孙,先得看他有没有那份能耐。
现在不同了。人族占据洪荒最丰饶之地,背后更有圣人倚靠,抵御灾厄的能力早已不同往日。外患渐消,内争便自然浮现。
“只是……三皇五帝本可长生,却困守火云洞,非到无量量劫不得出。”
第490章
89
张帆心中暗忖。即便商均成为最后一位五帝,对舜帝又有何益处?身为长生者,照理不该对后代如此执着。
舜帝此刻要面对的,不单是禹的赫赫功绩,还有至今未明确表态的自己。
张帆的功德金轮已修至第六层圆满。待禹梳理天下水系,将洪荒大地上淤积的水汽尽数导入四海——那时,治理西南的气运功德亦将降临。
突破至第七层功德金轮,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要知道,即便是成就五帝尊位的人皇,凝聚功德金轮时最高也只到七层。
待到那时,张帆在人族中的地位将等同人皇,受万民敬仰。
若得不到他的认可,任何共主都休想踏入五帝之门。
舜帝此刻的强硬,究竟背后藏着怎样的筹码,才让他敢下这样的决心?
“何必多想,舜帝终究缺了那一点时运。”
张帆收回思绪。要将公天下扭转为家天下,必会招来人道反噬。
尧帝的结局早已证明,即便是位列五帝之一,也扛不住这般反噬。
待尧舜二人将反噬之力抵挡大半,禹的儿子启,便会开创人族首个王朝。
“不过是替人开路的垫脚石罢了。”
不再关注舜帝之事,张帆目光转向下方。众学子已结成阵势,金色祥云漫过天际,白衣身影凌空而立。
无数洁白灵花纷扬洒落——那是精纯灵气所凝,一朵便抵得上人仙三日苦修;放眼望去,何止十万之数。
祥云聚成的龙凤麒麟穿梭云间,瑞兽奔腾,气象恢宏。
忽然,所有学子面向战舰上的张帆,齐身行礼。
“恭迎老师降临!”
声浪席卷虞都,人道伟力无声笼罩四方。原本欲腾空观望的人族强者,皆被这股力量轻柔按回地面。
几位仙道真人脸色骤变,死死盯住空中那三百道身影。
“王师号令,人道相随!”
“荡除邪祟,护我人族!”
观礼的人族高层面露惊容——西南之地,竟出现了人道王师。
天定的圣帝不是禹吗?为何西南也有王师现世?
“不可能……王师既出,西南有圣王诞生,究竟是谁?”
人王殿内,一直静观的舜帝陡然失色。什么谋划、什么城府,在此刻皆被王师降临的声势碾得粉碎。
“王师啊……”
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煌煌之力,嘴角泛起一丝涩意。
“原来,你已走到这一步了么?”
身为天定圣帝,禹虽常自谦德不配位,内心却未尝没有过些许傲然与暗喜。
如今看来,自己算什么天定圣帝?不过斩了几只水妖,连河道都未彻底理清。
洪水仍在肆虐部落,族人尚在苦难中挣扎,岂能沉溺于这微末之功?
“谢神君点拨,”禹整肃衣袍,朗声向天,“禹,恭迎神君降临虞都。”
众人尚未回神,禹已逆着那磅礴的人道之力凌空而起。
他是第一个对张帆的到来做出回应的人。
“天意垂青人族……王师再现,此乃圣王之兆!”
某处沉睡之地传来嘶哑的惊呼,几位古老的存在睁开了眼睛。
自三皇五帝之后,执掌人族者称人王,功业卓着者可入圣王之列,享火云洞供奉,受万民香火。
张帆身后那支军队既被视作王师,在这些古老者眼中,他便已是最后一位圣帝最合适的继承者。
禹同样被人道之力所接纳,在那恢宏力量的托举下得以升空。
虽比张帆尚且不及,却已显露出圣王应有的姿态。
“司空府分水镇妖军,恭迎九霄神将!”
近千修士飞至禹身后,周身流转着淡淡的人道辉光。
在张帆带来的无形压迫下,禹的心境历经蜕变,他所统领的这支治水之师也随之改变。
他们已被人道认可,距真正的王师仅差一线。
“王师将成……人族究竟想做什么?”
藏身虞都的某只大妖脊背发寒,觉得这片土地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简直是要断绝妖族的生路!
所谓王师,便是人族斩向一切妖魔的利刃。
它百战不屈,愈战愈强,是人族争夺天地主角之位的根基。
而如今,人族最大的对手是谁?
自然是妖族。
“等等……那支王师里,为何有妖族?还有水族的身影?”
终于有人察觉异常,仰首望去,西南方向的王师阵列中竟掺杂着非人之族。
“不止妖族……那是巫族!还有血海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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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金轮三百转,虞都尽寂然
“妖族、水族、巫族、血海修罗……我族王师之中,怎会有外族存在?”
众人骇然。王师本该是人族诛灭邪魔的最高象征,可唤来人道伟力,纵是准圣面对鼎盛时期的王师亦须退避。
至今所知能克制王师之法,唯有侵蚀其信念——令其不再恪守人道准则,失却勇毅,信仰腐朽。
一旦如此,纵有上千名金仙,在真正的大能面前也不过一掌之覆。
“不可能!人道辉光煌煌如日,岂容外族沾染!”
人族之中有高层目眦欲裂,须发皆张。
王师所获非止战力,更有人道眷顾,气运加身。修行虽非永无瓶颈,进境却必远超常理。
“异端——!”
一声怒喝从地面传来。只见那位被人道伟力 ** 的强者缓缓抬起了头。
辉的脊梁猛然绷直,周身腾起一层稀薄却执拗的金色光晕。那光晕艰难地推开四周沉甸甸的无形压力,像逆着激流挣扎向上的鱼。他手中那杆磨损的长矛,矛尖颤动着,最终稳稳指向下方那三百个沉默的身影。他的身躯在空旷的天幕下显得异常庞大,又异常孤单,仿佛旷野中一块不肯风化的顽石。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宝月唇边逸出。动身前,师尊的话语犹在耳边:无需顾虑。人族立世的根基,从来不是血脉里流淌着什么,而是骨子里铭刻着什么。是燧石击出第一簇火种时的灼烫,是树木搭起第一个遮风处时的榫卯声,是麻缕纺出第一片蔽体物时的摩擦。是那些在莽荒中踩出第一条路的背影,他们不曾回头。
在张帆看来,早先那些教导人皇的尊长,或许该庆幸广成子只知征伐。若那位也精于经营与创造,结果恐怕是人族在安逸中失了爪牙,遇事便只会仰望云端,叩首祈求。
“神君!”那声音从地面升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辉的身躯缓缓离地,但上升的姿态与禹截然不同。禹是被无形的力量温柔托举,而他,则像在燃烧自己作为燃料,每一寸升高,周身的金色光晕便黯淡一分,以此换取片刻凌空的许可。“此事,您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说法?”张帆的目光掠过辉,投向更远处一片虚无,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向本座讨要说法,你尚不具此格。让你身后那一位,现身吧。”
在张帆的视野里,几缕极其隐晦、如同蛛丝般的力量,正从遥不可知的深处蔓延而来,缠绕在辉那即将燃尽的气运光柱上,勉强维系着它不至崩塌。若非如此,仅凭张帆自身那浩瀚如星海的功德气运无声倾轧,便足以将对方碾入尘埃。
“没有什么身后之人!”辉的眼中血丝密布,那疯狂并非源于理智,更像一种彻底的献祭。“我只问神君,将这些异族引入人道疆域,究竟是何意图!”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张帆,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钉入这视线之中。今日若无一个能穿透心肺的答案,即便下一刻便粉身碎骨,他也要将最后的血气与魂灵,尽数泼洒在这战场上。
“呵……”张帆脸上的冰霜竟渐渐消融了。他看着那双燃烧着近乎愚蠢决绝的眼睛,无论其初衷沾染了何种颜色,单是这份愿为族群焚尽自身的炽热,便已值得他投去一瞥。“现在,你有资格让我知晓你的名号。”
一旁的黄龙真人眼皮微跳,有些错愕地望向神色忽然变得平和的张帆。这与他记忆中的形象颇不相符。往日那些在师尊面前故作姿态之辈,下场可都算不得好看。今日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出来了?
“人族,灭妖军,辉!”壮汉的吼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他眼中的火焰并未因对方态度的微妙转变而减弱分毫,反而烧得更烈。
“辉,光之芒迹。不错。”张帆微微颔首,将这个名号收入耳中。
随即,他侧过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 ** 的耳膜:“去吧,让这位勇士亲眼看看,你们凭何……被称作‘王师’。”
“谨遵师命!”
铿!铿!铿!
那是甲胄摩擦与兵刃轻吟汇成的短促声响。三百道原本静立的身影,在同一刹那挺直如枪。
金色光晕在天际铺开,三百轮灼目的光环悬于张帆身后,如同无声的宣告。
“人道功德……竟能显化至此?”
始终沉默的张焰,与先前痛心张帆误入歧途的纪,此刻瞳孔骤然收缩。
殿前聚集的人族高层,纷纷仰首望向那片璀璨光华,面容间尽是难以置信。
功德金轮并非稀罕之物——在场诸人多半自身便笼罩着一层淡金辉光。
可人族权贵才有多少?而张帆麾下那些月柳学堂的 ** ,他们早已知晓底细:不过是清水城中低层的执事者罢了。
就连这些寻常执事,竟也人人背负金轮,最浅的有一重,最深的竟叠至五层!
“那孩子……便是张帆的 ** ?”
第491章
90
纪的目光死死锁住五层金轮前那颗圆乎乎的脑袋,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
他为人族奔波数百载,功德积累不过一轮三层。
他甚至恍惚觉得,即便那位尚未正式证道的舜帝,其功德厚度怕也难超五层。
“现在,可还有疑问?”
张帆的视线笔直刺入辉的眼底,看着那双眼中翻涌的狂潮逐渐退去,化为一片沉寂的滩涂。
功德金轮之中,浮动着清晰的记录:
青鱼为救村落,引万千同类逆流冲撞山岩,硬生生在洪峰中撕开裂口;
玄龟以背 ** 起即将倾塌的堤岸,甲壳在洪水的重击下迸出细纹,却始终不肯退后半步;
巫族显化真身,将整片屋舍扛在肩头,嘴角渗血,仍一步步涉过汹涌的浊流。
每一幕,都在金轮的光纹间流转不息。
“……没有了。”
辉的声音干涩,仿佛魂魄已从躯壳中抽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为何未能戴上王师之冠。
信念。
原来自己的信念,竟还不如那些异族坚定。多么荒唐。
望着辉如同失去牵引的木偶般站在原地,张帆轻轻摇了摇头,惋惜如薄雾般漫过心头。
信念,辉其实早已触碰到了边缘。
只是,除了西南之地那些被他亲手带出的、不合常理的王师之外——
正统的王师,从来是先有王,而后才有追随王的师。
圣王贤明,万民自然景从,信念方能汇聚如川,王师由此诞生。
但如今的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舜了。
就连虞都里那支号称王师的队伍,也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未能挣脱时代局限的辉,仍将舜帝视为共主,便注定无法踏入王师的行列。
“可惜。”
叹息尚未落地,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自人皇殿深处踱出。
“帝……您为何亲临?”
一声低呼将众人的视线骤然拉回。
苍老的咳嗽声响起,嗓音却沉厚如古钟:
“人道王师现世,乃人族千古大事。我为人族共主,岂能不至?”
舜帝站在人群前,苍老的脸上浮起笑意。四周的喧哗声顿时低了下去。
“共主来了!”
“愿共主安好!”
人群中响起零散的问候。那些站在近处、知晓内情的人族强者与修士都沉默着,谁也没有点破什么。对于大多数寻常百姓而言,眼前这位依然是他们记忆中那位贤明公正的领袖。
“我这身老骨头,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舜帝的声音带着笑,却像一阵微风吹过草尖,“如今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了得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眼角堆起皱纹:“共主说哪里话,您才五百余岁,怎称得上老?”
这位老者不曾修炼,却活过了两百八十多个春秋,离人族寿数的尽头已然不远。在众人眼中,他本身就是一种祥瑞,象征着族群的绵长。
“连王师都能栽培出来,还不算厉害么?”舜帝的目光掠过老者,望向更远处。
老者眯了眯眼,身子晃了晃,身旁两名壮汉连忙伸手搀住。“人老了,终究不中用了。”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声音含糊得像在自言自语,“总劳烦年轻人照应,真是罪过。”
他让那两人扶着自己,一步一步往人群外挪。活了这么些年,有些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若是再年轻一百岁,他或许会顺着说下去。可现在,他只想安稳走完最后这段路。
然而舜帝那句话,却像投进静水的石子,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王师……不是历来只由共主执掌么?”
“西南那边,听说队伍里还有外族。”
“莫非是要另立门户?”
“若真如此,帝绝不会坐视。”
窃窃私语在街巷间流淌。有人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补充:“那位从天上来的,据说是天帝的侄儿。他来建王师,谁知道是不是上头的意思呢?”
各种猜测在风中交织。虞都的百姓见识终究多一些,也正因如此,那些模糊的传言才更容易扎下根来。
那些多出来的了解,反倒让许多人思绪翻腾起来。各种关于人族将要倾覆的流言,在风里飘来荡去。
舜帝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影,嘴角挂着不变的笑意。张帆从空中落下,靴底触到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身后,西南来的那些人静静立着,像一排沉默的树。
“这点场面,算不得什么本事。”舜帝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面前的人听清,“倒是你,今日来这虞都,是站在什么位置上?”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无论张帆做过什么,这里终究是舜帝的城。
张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我以西南诸部盟主的身份来此,一是送帝前往火云洞,二是恭贺禹——他将成为新的共主,带领众人治水安邦。”
舜帝脸上的笑纹微微凝住。他原本打算让张帆与禹相争,却没料到对方直接掀翻了棋盘。
“共主之位,须得各部共推。”舜帝的声音沉了沉,“岂能如此轻率定下?”
“正因不能轻率,”张帆抬起手,朝身后示意,“我才带来了西南三百八十七部的声音。”
话音落下,虞都上方的天空隐隐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某种无形的存在给出了回应。禹的名字,还未经过推选,便已获得了厚重的认可。
舜帝的呼吸骤然加重,眼底泛起血丝。“张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此事非同儿戏!”
“的确不是儿戏。”张帆的手掌依然悬在半空。
随后,一个个身着素色长衣的年轻人从队列中走出。他们的声音依次响起,平静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比部之子,代父表态,愿禹承共主之位。”
“岁部之子,代父表态,愿禹承共主之位。”
……
最后走出的那人,身形格外魁梧。“三苗部蚩昌,代表全族,拥禹为共主。”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细尘,掠过舜帝僵立的身躯。他望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终于没再说话。
西南之地,多少部族盼着将子嗣送进那座青瓦白墙的院落。月柳学堂的门槛,不知何时起,竟成了身份的象征。
于是张帆的营地里,渐渐多出些生面孔。都是些年轻儿郎,衣饰华贵,眼神里藏着与年纪不符的审度。此番随行至虞都,他们各自族中的父辈并未明言,却默许了这些少年以部族使者的身份列席。还有些人,是从清水城来的官吏,袍袖间带着水汽与墨香。
并非所有人都得了族长明令,能全权代部族发声。可谁都嗅得出风向——此时若不向张帆示好,归去后恐怕难逃责难。那无声的威压,比鞭子更教人脊背发凉。
“好!”
一声喝彩陡然炸开,是纪。他站得笔直,嗓音洪亮,震得殿内梁尘微簌。舜帝坐在上首,脸色倏地青了,又白,指节捏得发白。
纪看得明白。张帆麾下那支号称“王师”的队伍里,混着异族的面孔与气息,这本是极扎眼的把柄。可如今张帆主动退出了共主之争,这举动便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所有猜疑的锁——他练兵,非为权柄。既然如此,为何不能为他叫一声好?
但舜帝不这样想。他听见的,是刀刃出鞘的嘶鸣。那喝彩声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口上,是 ** 裸的背叛。
“纪,”舜帝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阴沉已被抽空,“你们……很好。”他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言,“我乏了。张焰,西南来的同族,由你代为款待吧。”
殿侧,禹望着张帆,喉头滚动了几下。许多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沉沉一叹:“张兄,你这般待我……我拿什么还?”
他不是痴愚之人。舜帝眼底的冷意,朝堂上无形的排挤,他怎会毫无知觉?原先总存着一丝念想:共主胸怀天下,纵有敲打,亦不至绝路。许多长老默许这般局面,大约也算一种磨砺。
可张帆是第一个,毫无迂回地站到他身侧的人。
“不必言谢。”张帆的手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身为帝者,心若偏了,便再也端不平那杆秤。人族需要的新共主,不是我。”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苍灰的天,“我已踏出红尘之外,而前路漫漫,能领着族人走下去的,只有你。”
禹怔住了。鼻尖猛地一酸,竟有些目眩。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与委屈,忽然找到了决堤的缝隙。为降服水怪无支祁,他三次经过家门,听见院内孩啼声声如锥,却只能咬牙狠心离去。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连那襁褓中的婴孩,恐怕也难逃劫数。
身边的人们总在重复同一句话:这是 ** 必经的磨难。
唯有独自跨越这道坎,才能成为人族共主。
可谁曾问过禹是否愿意?他不仅是人族的司空,更是某个孩子的父亲,某个女子的丈夫。治理洪水的重任压得他连回头望一眼家门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共主必须完美无瑕,容不得半分瑕疵。
那些人从未真正站在他身后,只会催促他继续坚持。
所以当张帆清晰表明支持立场时,禹才会如此失态。
“不必挂怀。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妨分几条河道给我疏导。”张帆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功德气运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论治水,西南之地自有专长。”
他从未向往火云洞中的人皇之位。比起受制于人的尊荣,九天星域里独掌权柄反倒更自在。用本就无用的声援换取实实在在的气运功德,这笔交易对张帆而言再划算不过。
第492章
91
“这算什么!”禹当即摆手,“我正缺人手。这些年勘测的水脉地脉都有详细记录,张兄弟若有意,尽管挑选几条。我这儿有现成的规划,随时可以调派人手协助。”
张帆既已表态,禹自然不愿亏待。何况多一人出力,洪水便能早一日平息,人族也能早日摆脱灾厄,人道气运自会昌盛。
“不必如此。”张帆却摇头,“将那些次要的河道交予我便好。”
毕竟跟随禹斩妖除魔的修士不在少数:阐教金仙、西方二位、应龙一族……这些人奔 ** 年,张帆不愿落下抢夺功劳的口实。以他的行事作风,这种遭人非议的事绝不会做。
但若禹亲眼见到他手下清理河道、梳理地脉的娴熟手段后,主动要求加重担子——那便怨不得谁了。肉送到嘴边还吃不到,只能怪旁人自己没本事。
“这样吧。”禹沉吟片刻,“淮水流域受无支祁肆虐最重,水脉损毁严重,就有劳张兄弟费心了。请莫推辞……说来惭愧,若我能力足够,也不至于将此重担托付于你。”
他望向张帆的目光带着歉疚。这差事虽注定能获功德,其中凶险与艰辛却也非常人所能承受。
张帆沉默了一瞬。
“禹。”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张帆的兄弟了。”
他是真的被触动了。淮水——那可是淮水啊。
淮水在洪荒大地上蜿蜒流淌,经过人族疆域的那段水脉,长度难以计量。若能将其彻底疏导平定,所能汇聚的功德与气运,恐怕不亚于先前梳理西南地脉所得的总和。
原因无他——这片中原人族生息之地,本就是洪荒灵粹所钟。不到十分之一的陆地,却承载着天地间近三成的气运流转。相比之下,高悬的天庭与幽深的地府相加,也不过占去五成而已。
“从今日起,我便认下您这位兄长了。”
禹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振奋。初次相见时,两人便言语投契。而这一次,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对方都是在光明正大地表明支持。
“好弟弟。”
张帆握住对方伸来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忽然顿了顿——禹的年岁,似乎比自己要大上不少?
“走,兄长随我回家,让你弟妹备几道菜。”
禹不由分说便拉着张帆转身,留下西南而来尚未安顿的众人面面相觑。
“我这就……多了位师叔?”
宝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转念一想,人族共主之位,倒也配得上老师的兄弟。
“宝月,张帆在何处?”
龙吉带着一名身披战甲、眉目凛冽的女子走来,目光扫过四周。
“老师跟他刚认的弟弟用饭去了。”
“弟弟?他何时有了弟弟?”
龙吉怔了怔。印象中,父皇带回张帆时,他并无兄弟。
“方才认下的,便是人族下一任共主,禹。”
宝月扬起脸,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纵是未来共主,在老师面前,不也甘愿居于弟位?
龙吉沉默了片刻。
“若我没记错,禹司空的年岁,似乎比张帆长了近五十载?”
“那自然是禹司空敬重老师,自愿如此。”
对于张帆,宝月从来深信不疑。
“原来如此。禹司空胸怀宽广,确有人主之风。”
龙吉点了点头,身旁那面容冷峻的女子,神色也略微缓和下来。
“姑姑,我们先去营中等他回来吧。”
“好。”
女子应声,随龙吉离去。
帝师府内,太乙真人望着广成子,眼中满是错愕。
“你说什么……你们要返回昆仑山?”
太乙并未掩饰脸上的讶异。广成子却只是抬手示意他不必多问。“我感应到了善念化身的踪迹。”他说话时,眉宇间带着许久未见的舒展,“加上你们带回的功德庆云,此时回山正是时机——斩尸之事,不能再耽搁了。”
多年的滞涩似乎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广成子袖袍拂动间,气息比往日更显圆融。缠绕于身的红尘因果虽未散尽,但前路已然明朗。只要善念化身成功斩出,道行精进之后,自然更有余力去化解那些纠葛。届时,再慢慢处置也不迟。
“师兄的境界早已稳固。”玉鼎的声音却透出迟疑,“斩尸固然紧要,可这是最后一位人皇的功德了。往后……再想积攒这样的机缘,恐怕难了。”
他眉间微蹙。禹王治水尚未功成,疏导地脉水汽的天道功德还未降下,但西南水患平息所生的气运,已开始无声汇聚。玉鼎隐约能感知到——诛灭兴风作浪的妖魔,所得不过寥寥;真正的功德根基,在于梳理洪荒大地的脉络,调和五行轮转。这方天地的根本,终究是阴阳相济,循环不息。
“玉鼎师弟多虑了。”赤精子在一旁摇头,“无支祁已伏诛,化蛇、九婴那些上古余孽也尽数殒灭。剩下的治水琐事,能换来多少气运?与斩尸相比,不值一提。”
这些年来,因广成子身负帝师之职,每每人间有事,便需众人下山相助。他早已倦了。红尘里因果交织,劫气弥漫,即便有至宝镇守气运, ** 时仍觉心绪纷乱。赤精子确实不愿在凡间多留片刻。
黄龙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同门。“灵宝 ** 师,”他唤出那个完整的称谓,眼中带着探询,“你也不在意这些功德么?”
这道号的来历,教中无人不知。昔年元始与通天两位圣人争执时,一时气恼,便给尚未得号的 ** 定下了此名。从此阐教门人称呼他时,从不敢省略只字——只因“ ** 师”三字,在三位圣人门下,唯有一人当得起。
那便是三教共尊的首徒,玄都 ** 师。
灵宝 ** 师静立片刻,终是摇头。“人间因果太密,于我修行无益。”他声音平稳,“此番历练心境已有所获,不朽之气突破二百四十之数,道基初成,太乙金仙境界方稳。该回山静修了。”
指尖拂过袖口细微的纹路,他感到体内流转的力量已趋圆融。继续停留所获的功德,于境界突破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如返回山中,将那新筑的道基反复锤炼,令每一缕法力都凝练如初。
“你不走?”身旁传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灵宝道人原以为,自己此番突破至太乙金仙之境,总能在对方面前稍显光彩。毕竟,在十二位同门之中,他们二人向来居于末流,交情也算深厚。
可再次见到黄龙时,灵宝道人只觉得胸口发闷。对方根基之厚实,何止胜过自己数倍?修为更是稳稳踏入了太乙金仙后期。最令人无言的是那身功德气运——虽未细观,只略略推算,竟已是自己的三倍有余。
这实在……难以言喻。
“暂且不回。”黄龙摆了摆手,“我这些功德,皆是随九霄神君行事所得。因果尚未了结,此时归山不妥。”
他未曾明言的是,跟随那位存在,所欠下的又何止是人情?其间种种好处,早已让人难以割舍。更何况,龙族如今也在那位麾下效力,他总得留在近处看顾几分。
“善。”广成子的声音平稳响起,“黄龙师弟既因果未清,便留下吧。”
一道金光自他袖中飞出,落入黄龙掌心,是一枚纹路古朴的金环。
“师尊教诲犹在耳边。往日种种,是为兄多有疏失,还望师弟海涵。”
太乙真人先前已悄然透露,黄龙有意集齐十二枚金环,炼制一套护身之宝。广成子身怀重器,更有先天至宝番天印在手,自然不将此环放在眼中。但此物终究是元始天尊所赐,他不敢轻慢。此刻赠出,一则可显同门之谊,二则……如今黄龙修为精进,在十二金仙中已能位列中游,值得交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广成子行事虽比往日开阔几分,可骨子里的盘算并未消散,只是藏得更深了。
“谢过广成子师兄。”黄龙并不在意这些。这些年他跟随张帆,确实积攒了不少材料,但炼制灵宝尚缺一件合用的核心之物。这十二金环,来得正是时候。
“恭贺师弟道行大进!”
“黄龙师弟,此物权作贺仪。”
“师弟……”
见广成子开了头,其余金仙也相继上前,将各自的金环递出。
“多谢诸位师兄。”黄龙朗声一笑,自袖中分出九团祥云般的功德金光,分别推向广成子等人。
“师弟,这如何使得!”
众人又是一番推辞,终究还是面带笑意收下了。
“各位师兄,”黄龙略作沉吟,声音压低了些,“我总觉得,此番梳理水脉的功德,恐怕不止眼前这些……”
“师弟不必多言。”广成子打断了他,袍袖一拂,“为兄告辞了。”
玉鼎真人还想开口,广成子却只是笑了笑,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
“三位师兄保重。”
赤精子等八人也纷纷道别,驾起云头消失在天际。
黄龙沉默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太乙,我总觉得……他们走得太过匆忙。”
“你这脑子,也该转一转了。”玉鼎伸指虚点黄龙额头,声音压低了些,“你忘了神君当初是如何前往西南的?”
黄龙一怔,随即恍然——原来那几位是担心日后被张帆寻机为难。
“劝也劝过了,总不能强留。”太乙真人圆胖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摆了摆手,“多年的隔阂,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尽了本分便是,老师也不会怪罪。”
……
虞都司空府内。
禹拉着张帆的手臂,引他向从后堂走出的女子。“兄长,这是内人,名唤女娇,出自涂山氏。”
第493章
92
张帆抬眼望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那女子容貌自是极美,肌肤似被月光浸透,身形窈窕如柳,但这些都不足为奇。令他注意的是,她周身不见半分妖氛,反而缭绕着清正祥瑞之气,法力凝实深厚,更隐隐透出功德与气运的光华——想来也是自然,能诞育洪荒首位王朝之主的人,怎会没有大气运傍身。
“女娇见过兄长。”她举止大方,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怯,向张帆盈盈一礼。
“弟妹请起。”张帆略一沉吟,视线转向禹,取出一只玉瓶放入他掌中,“我观弟妹根基扎实,法力精纯,唯元神略显晦涩。此物取自九天星域,集日月星辰三光精华所凝,于滋养魂魄颇有裨益。”
虽此时礼法未严,他仍留意着分寸,未直接将器物递与女娇。
禹面露喜色。妖修修行,最重星光月华之润泽,这三光神水对女娇而言正是急需之物。“多谢兄长厚赐。”
“既认你为弟,我有的自然不会吝惜。”张帆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落向女娇,“另观弟妹气运隆厚,法力亦见火候……”
禹的兄长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外,禹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追随着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挪动脚步。女娇抱着孩子站在他身侧,怀里的启正摆弄着一只崭新的拨浪鼓,鼓声零零落落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
“兄长提的那些法子,”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若真能用在治水上头……”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跨过门槛。女娇跟在他后面,什么也没问。厨房里还留着几碟未撤下的菜,油星在陶碗边缘凝成了薄薄的白膜。
三岁的启在母亲臂弯里扭动,手指紧紧攥着那只鼓。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寻常孩童,倒像暗处伺机而动的幼兽。女娇拍了拍他的背,指尖触到他衣料下结实的手臂——那触感确实不像个孩子,硬邦邦的,带着某种蛰伏的热度。
“安静些。”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启咯咯笑起来,鼓槌重重敲在鼓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远在虞都城外的临时营地里,灯火已经陆续亮起。张帆绕过几顶帐篷,径直走向最里头那间不起眼的屋子。帘子掀开时,里头坐着两个人。龙吉抬起眼,她身旁那位身着简练衣袍的女子也随之站了起来。
空气凝滞了一瞬。龙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介绍,却被那女子抢先一步。
“天庭云华。”女子拱手,动作干脆,衣袖带起细微的风,“久闻九霄神君之名。”
张帆停在门槛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营火的光从侧面映过来,在她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影。“原来是云华仙子。”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龙吉之前没细说,我只当是寻常客人。”
龙吉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晚辈。”云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不会打扰太久。”
“谈不上打扰。”张帆走到案几旁,提起陶壶倒了杯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营地简陋,比不得天庭,但还算清净。”
云华没有接话。她的视线掠过张帆肩头,望向帘外晃动的火光。远处传来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混着夜风吹过旗角的呜咽。
启的鼓声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响着,一声,又一声,慢慢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张帆与那位高居九霄的至尊之间,仅有的联系源于一个他此生未曾谋面的名字——张松。血脉的纽带单薄如纸,另一端系着的云华仙子,于张松而言不过是陌路之人。因此,这位名义上的“姑姑”,认或不认,全在张帆一念之间。正如当年那几乎被宝月逼至绝境的张晨,认可了,便是堂兄;若不认,即便整座清水城都投来冰冷的目光,又能如何?
云华并未端着长辈的架子贸然施压,这倒让张帆对她的印象添了几分缓和。至少是个明白轻重的。既然如此,认下也无妨,权当是给龙吉一份情面。若她是个糊涂的……张帆思绪飘远,莫名想到未来或许会从这位姑姑腹中诞生的、那位命运多舛的表亲杨戬,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不,神君言重了,是云华来得仓促。”云华仙子面颊微热,浮现些许窘迫。来此之前,她与龙吉私下约定,定要挫一挫张帆的锋芒,好叫他知晓珍惜龙吉。可当真面对这位神君时,那身沉静如渊海、深不可测的气息,竟压得她连一句稍重的话都难以出口。这局面,着实令人尴尬。尤其龙吉那双眼睛还在旁边静静望着。若她知晓张帆前世那些调侃的言语,此刻怕是要窘得寻处地缝钻进去了。
“好了,你们二人不必如此客套。”龙吉出声打断这微妙的僵持,“姑姑前些时日刚诛灭了一头玄仙境的大妖,呃……”她话语一顿,瞥了眼身旁的张帆——玄仙?在这位面前,算得上什么大妖?她摇了摇头,转而道:“总之,姑姑此番是应我之邀,前来稍作休憩的。”
“原来如此。”张帆颔首,目光掠过云华略显疲惫的眉眼,“三日后恰是舜帝证道人皇之礼,姑姑若有闲暇,不妨一同观礼,我已令人备下席位。”
“多谢神君厚意。”云华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感激。观摩人皇证道,虽功德微薄,却也是天地认可的一份馈赠,从未有人会嫌自身气运过多。天庭固然不缺功德,但那并非玉帝私库,需恪尽职守方能换取。当然,那位兄长若以私财补贴妹妹,天道自是默许的。
“不必见外,既是一家人。”张帆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初次相见,本就无甚旧事可叙,难道要与她探讨,诛灭一头玄仙境的妖物,于自己而言需要耗费几息光阴么?
***
光阴如河,无声流淌,三日转瞬即逝。
虞都城东,一片以巨石铺就的阔大广场上,人影攒动,声浪如潮。来自各方部族的首领与祭巫们聚集于此,有人身披未经鞣制的兽皮,有人穿着织染粗糙的麻布衣衫,手中握着形制古朴的木杖。他们的发间、颈项、腕上,缀满了各式骨片雕琢的饰物,色泽沉黯;更有鲜艳的鸟羽成束悬挂在身前背后,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这般装扮,所为何事?”人群中,有低语悄然逸散。
骨片与羽毛摩擦的细碎声响里,禹抬手掩住了唇。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脊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
“兄长莫怪。”禹加快两步跟上去,声音压得很低,腕上串着的几枚细小兽牙随着动作轻轻相碰,“今日不同寻常。火云洞的圣贤们都会显圣观礼。你瞧见那些族长身上的饰物了么?都是先祖们当年诛灭的大妖遗骸。”他朝侧面略微示意,“那边那位,衣上缀满黍稷之穗的,便是神农氏的后人。”
原来如此。张帆的目光掠过那些被精心佩戴的陈旧骨骼与斑斓翎羽,忽然想起村落里老人在炉火边反复摩挲旧物、对孙辈讲述往事的神情。炫耀,或者也不全是炫耀。更像是一种沉默的交代,把血与火淬炼过的凭证挂在身上,给逝者看,也给生者看。
“长弓部落的族长也在此处。”禹的声音又靠近了些,带着某种斟酌后的平稳,“兄长可要前去一见?”
自那日张帆在众人面前明确站在禹这一边后,许多原先观望的视线便悄然改变了方向。安排各族居所这类琐务的官员里,已有不少向禹示好。关于张帆的种种,禹自然知晓得比旁人更细些。
“不必。”张帆的回答没有犹豫。此刻与故族过分亲近,并非好事。那些奈何不了他的人,或许会将目光转向那片偏远的山林。眼下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长弓部落依然能因他的名字得到些许照拂,譬如这次原本轮不到的祭礼邀请,请柬却还是郑重地送到了那个小部落手中。
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胸前悬挂的一截暗沉骨饰,又抬眼望向张帆素净的衣袍。“兄长是否需要暂借一两件佩饰?”他问得委婉,指尖在骨片上轻轻一叩,“稍后场合,终究需些点缀。”
“依赖先人遗泽彰显自身,算什么能耐。”张帆下颌微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淡薄。他绝不会承认,那些堆叠累累的骸骨与羽毛,在他眼中实在纷乱得令人目眩。
一声粗嘎的嗤笑从旁侧传来。那是个面庞上爬着狰狞旧疤的壮硕男子,一道深痕斜贯脸颊。他粗大的手指正捏着一枚苍白指骨,刻意举到眼前端详。“说得好听。”疤面汉子咧开嘴,目光斜睨过来,“只怕是有些人,想戴也没得戴吧?认得这是什么吗?太乙金仙阶的大妖王,留下的指头。”
张帆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在那枚骨头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某种总也挥不去的嘈杂声响。
疤面族长的手指勾住颈间垂挂的物件。那是一截森白的骨头,表面浮动着微弱却顽固的光晕,仿佛某种生命尚未彻底熄灭。
张帆微微颔首。那骨头上缠绕的气息,确凿无疑属于太乙金仙境界的大妖。不仅如此,那气息沉淀而绵长,绝非初入此境者所能拥有,至少是浸淫中期多年的老妖。
“骨中仍存一丝活气,”他开口,声音平稳,“那妖物,恐怕至今未死。”
疤面族长的脸立刻绷紧了。他鼻子里哼出一声:“眼力不差。当年这孽畜偷袭我族聚居之地,反被我先祖一矛刺穿前掌,负伤遁走。这节指骨,便是先祖留下的战利品。”他说这话时,下颌扬起,胸膛不自觉地挺高。
张帆一时无言。太乙金仙中期?这样的存在,于他而言,弹指便可抹去数个。
第494章
93
旁边传来压抑的、古怪的声响,像是有人死死咬着牙关,却仍有气流从齿缝间漏出。
“你笑什么?”疤面族长的脸色骤然阴沉。禹尚未佩戴象征司空的信物,他未能认出其身份,只将这声响视作对自己先祖的嘲弄。
“并非嘲笑,”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只是……想起我儿子降生时的情形。”他最终这样说道,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两年前的事,自然也算“想起”。
张帆瞥了他一眼,转向疤面族长:“舜帝将至,我们先入座吧。”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一个金仙层次的纠葛,还不值得他动念。
“慢着!”那族长却陡然拔高了嗓音,“你们可是瞧不起我先祖之功?”
张帆着实有些意外。这结论从何而来?
“族长误会了,”禹急忙上前一步,神色郑重,“无论修为高低,开辟前路的先辈皆值得敬重。若无先民于蛮荒中挣出血路,何来我等今日?”他话语恳切,目光直视对方。
“既如此,为何发笑?我先祖功绩,乃是人皇亲口嘉许的!”疤面族长不肯罢休,脖颈上青筋微现。
张帆摇了摇头,倒不恼怒,只觉得此人执拗得有些……单纯。“族长,我已解释过……”禹还想分说。
“让我来。”张帆抬手,止住了禹的话头。有些事,越是辩解,越是纠缠不清。
“兄长?”禹看向他。
张帆只递过一个眼神。禹沉默片刻,向后稍退。
“还未请教,”张帆转向那满面怒容的族长,“如何称呼?”
疤面族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有猛部落,单名一个‘虎’字。”
“有猛虎?”张帆低声重复一遍,面色如常。对这个时代信手拈来的命名方式,他早已见惯不惊了。
虎族长的质问刚落下,四周的目光便聚了过来。那些视线里掺着打量,也带着隐约的责备——任谁在讲述先人旧事时被人嗤笑,总是不太愉快的。
他没有释放威压,只抬眼看了看对方。那目光平静,却让虎族长喉头一哽。
“我们说了什么不敬的话么?”他问。
虎族长张了张嘴。确实没有。可那两人脸上的神色,那种仿佛听见什么趣事般的笑意,比直白的嘲弄更刺人。
“那你们笑什么?”虎族长声音抬高了些,胸膛起伏,“在我述说祖上功绩之时!”
周围隐隐传来低语。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他却在这时笑了出来。笑声不响,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笑的不是你祖上。”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在场一张张脸,“我笑的是你们。”
停顿了一瞬。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尘土与草木的气味。
“躺在先人留下的旧簿子上,一遍遍数那些泛黄的功劳——除了这个,你们还剩下什么?”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先人若在,会在意你们唱了多少赞歌么?他们只会问,部族的火塘是否更旺了,孩子的碗里是否多了块肉,夜里睡下时,是否比昨日少了一声叹息。”
虎族长的脸涨红了,手指捏得发白。
“敬重先人,放在心里就够了。真要让他们脸上有光,就得做出比他们更亮堂的事。”他的声音在空旷处散开,撞在远处的石墙上,又荡回来,“让先人往后提起你们时,觉得骄傲——这才叫子孙。”
一些部落首领听了,眼神动了动。有人微微颔首,有人陷入沉默。话是没错,可说话的人自己呢?光会说漂亮词儿的人,他们见得不少。
“说得轻巧!”虎族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额角青筋隐现,“你做到了吗?超越先人?在这片天地间,古老的存在未必都强,可强大的哪一个不古老?血脉越是悠远,力量越是厚重——后来者想越过前人,谈何容易!”
不止妖族、水族那般看重血脉的族群如此,就连人族,不也总把三皇五帝挂在嘴边,觉得后世再也难及么?
他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嘴角那点未散的笑意里透出淡淡的倦意。然后他转过身,径直朝人群外走去。
“被说中了吧!”虎族长的声音追在后面,带着得胜般的尖锐,“自己做不到,在这儿充什么——”
话没说完。那道背影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之外,仿佛从未停留过。
虎族长脖颈一扬,胸膛挺得老高,喉咙里滚出一串响亮的吆喝。
话才说到一半,后腰侧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戳刺感。
他拧过身子,瞧见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正伸着手指,一下下点着他的腰际。
“谁家的娃娃,也不看顾好,任她四处乱钻!”
女孩仰起脸,冲他咧开嘴,两排细白的牙齿亮晃晃的。
“你不是想知道我老师有没有越过先人么?朝这儿瞧。”
她侧过身,用拇指朝自己背后、乃至后脑勺的方向随意指了指。虎族长眯起眼,满脸困惑——那儿除了站着一群精神头十足的少年少女,还有什么特别的?
“去去去,别在这儿搅和,我正有要紧事……”
话音未落——
嗡!嗡!嗡!
一圈圈金灿灿的光轮接连自那些少年身后浮现,光华流转,将整座会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扯了过去。刹那间,半空仿佛有看不见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地面似有金纹隐现,云气氤氲成霞,千丝万缕的瑞光交织弥漫。
“功德金轮……还有天华伴生……是西南清水城那支‘王师’少年!”
“这般年纪,怎可能成就王师?”
“王师所在,人道相随,绝不会错!”
“族长,眼下你可信了?王师确已现世,而且——他们站在司空这一边。”
议论声嗡嗡响起,先前对张帆那番话的质疑,此刻已消散无踪。关于西南清水城的种种传闻,早就在人族各部首领之间流传开了。
“呃啊!”
虎族长却突然低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了双眼。人道功德岂容凡人这般直视?他只觉双目刺痛,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牙缝里咝咝地吸着凉气。
该说他运气不算太坏——那名叫宝月的女孩并无伤人之意。否则功德金轮光华一绽,震得他双目失明也未必不可能。
“我西南三百八十七部,如今皆奉清水城为首。”
宝月的声音清亮,穿透了整个忽然安静下来的会场。
“计一千三百余万人,灵粮岁产五百亿斤。一日三餐,人人腹中饱满,每月碗里见荤。这般光景——我就不信,先祖会不欢喜!”
最后几个字落下,场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宝月挺起小小的胸膛,领着身后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径直朝张帆所在之处走去。沿途,即便是那些大部族的首领,也都面带笑意,默默让开了道路。
“木族长,你们部落地处西南边陲,那娃娃说的话……可都当真?”
有人压低声音问身旁一位面相憨厚的族长。
这年头,即便最富庶的部落,也不敢说能让所有族人都吃饱。一日三顿?那是虞都才可能有的日子。
“那边……确实是一日三顿饭。”木族长搓着手,笑呵呵地点头,“只要肯出力,就饿不着肚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部落早在几年前,就悄悄跟着西南那边讨生活了。每年农闲时节,几乎全族的人都会往西南跑——那边管这叫“打工”。
每次从外面做完活计回来,部落里总会少几张熟悉的面孔。
战,你们南边那些大部落,难道没跟西南打过交道?
当然打过。耕地用的那种工具,你见过吧?
见过。那东西确实好用。只是妖族太蛮横,我们推平了七座山头,才有个小妖王勉强答应派手下帮我们拉那工具。
你们部落这么厉害?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去拉。
别说这些了。那工具,有什么特别?
那工具,是西南那边的人想出来的。他们弄出来之后,就让我们去学。只提了一个要求:别的部落来我们这儿学这个,我们不能不教。
难怪。我一直想不通,倔牛部落向来跟我们不对付,怎么会愿意教我们做这东西。原来如此。我还白白打了三头地仙妖兽送过去,连一座山头都让给了他们。
不止这个。还有让泥土变肥、让庄稼多收的法子,你知道是谁发现的吗?
你的意思是……难道也是西南?
当然。不光是这些,还有那些卖得很好的纸,比寻常绸缎更细滑的料子……
宝月他们行事张扬,关于西南的各种消息便像风一样传开了。
渐渐地,许多族长都听说了,西南有个叫清水城的地方,管着三百多个部落。
最关键的是,西南那边支持禹,认为他该是下一任人族共主。
宝月师姐,我这边已经有五位族长松口,待会儿会支持禹师叔。
宝月师姐,我这里七个答应了。
宝月师姐……
别急,一个个说。先把答应了的部落名字记下来。
看着宝月那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模样,张帆心里不由得一动。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玉鼎他们三个缩在角落。黄龙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小宝月那套让人不得不拼命的法子,怕是快要摸到道的边了吧。
龙族管着的水族,可被宝月折腾得不轻。一帮龙子龙女在月柳学堂念书,每次回去都是哭着写功课。对此,黄龙真人只觉得,这群懒散惯了的小家伙,早就该有人管管了。
共主来了!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静了下来。
共主到,祭——
一声高喊响起,坐着的人纷纷起身,站着的人也挺直了脊背。
第495章
94
只见一位面容苍老的老者,身穿祭祀的礼服,手里握着一根乌黑的木杖,缓缓走来。他每向前一步,周身的气息便厚重一分。
祭坛上空涌动的金色光潮让张帆抬起视线。他衣襟边缘泛起细微的暖意,那股笼罩四野的沉重威压便如冰雪遇阳般悄然消融。属于人道的力量在此刻展露无遗。
耳畔忽然飘进一声压抑的咳嗽,那嗓音熟悉,却浸透了疲惫。
张帆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勿要出声。”
未等他念头成形,那虚弱的声音再度渗入耳膜,每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
“师叔……”多宝道人的传音紧接着抵达,带着明显的紧绷,“此乃人皇证道大典,万勿轻举妄动。”
在多宝看来,这位辈分高的小师叔行事向来难以揣度。大方,不吝分享,对后辈也多有关照——唯独那份随心所欲的性子,叫人提心吊胆。先前在虞都与舜帝对峙便是明证,对方即将永驻火云洞,何苦在那最后时刻针锋相对。
“我自有分寸。”张帆微微颔首,并未提及那道来自圣人的传讯。通天教主此刻联系他,必有深意。
“如此便好。”多宝嘴上应着,目光却已分出一缕,牢牢锁在张帆周身。他太清楚这位师叔搅动风云的本事了。
道域深处,数学大道泛起微澜。一道无声的询问沿着与上清大道相连的枝杈,悄然溯流而上。
上清大道本源之地,通天教主面如白纸,气息粗重。他面前,一道不断扭曲的紫色光带如同活物,一端深深扎进布满裂痕的道果,另一端则被一尊巍峨的巨人虚影死死攥住。身侧,太上与元始同样盘坐调息,眉宇间尽是倦色。
“你这位师弟,反应倒快。”元始天尊的声音在道境中响起,他也捕捉到了那道溯流而上的讯息。
“幸而逢此人道鼎革之际,否则此番动静,真不知该如何遮掩。”太上的目光落在那截尚未完全抽离的鸿蒙紫气上,神色凝重。谁曾想,圣人与天道相连的凭依,竟是这般活物。强行剥离,必引天道震荡,也定然会惊动那位身合天道的存在。
他们需要一场足够浩大的喧哗,来覆盖这剥离时的细微颤音。
“老三倒是机缘巧合。”元始的语气里,罕见地掺进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通天教主的嘴角向上弯起,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
“闹得越大越好……这话究竟指什么?”
祭坛之上,舜帝的身影静静立着。一旁的礼官正高声诵读着他生平的功业。
张帆的表情忽然凝住了,眼里全是困惑。
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弟,此事至关紧要,望你成全。待此事了结,你来金鳌岛时,我必会将一切原委告知。”
那声音直接响在张帆的识海深处,是通天教主在说话。
“此外,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你想让我去斩谁,我不问缘由,只管出剑。”
张帆怔了怔。
是要他去搅动风云,动静越大越好?
然后,作为回报,他能让这位师兄不问因果,直接替他出手?
眼底仿佛有火苗窜了起来。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拒绝。
“老三,你真觉得他合适?”
元始天尊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分出了一缕元神,助通天教主凝聚出那道近似盘古元神的虚影。
接着,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又耗费大量元气,维持那道虚影不散。
若不是担心人皇证道时引发的天道波动,不足以掩盖圣人道果变化的痕迹,他们也不会冒这样的风险,让通天教主去联系张帆。
“放心。这些年,我这位师弟惹出的动静,难道还小么?”
元始天尊沉默了片刻,没再反对。
只是,回去之后,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劫数做准备了。
他看向那道缓缓蠕动、仿佛拥有生命的鸿蒙紫气,目光深处掠过一片阴翳。
既然为师者不慈,也就休怪为徒者不孝了。
“……圣帝舜,功业昭彰,今告于天地!”
礼官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
天空骤然被五彩云霞铺满。
金光迸射,层层叠叠的功德庆云翻涌升腾。一条土黄色的气运长龙在云中隐现,其身长足有九万里。
“人道气运显化……竟是九万里土龙!”
观礼的人族高层中传出低呼。谁都没想到,舜帝此次祭天证道,竟能引动九万里气运。
自三皇之后,人族再未蕴养出超过十万里的气运神龙。五帝之中,最强的太昊,也不过八万九千里。而被舜帝取代的尧帝,则仅止七万三千里。
之所以是土龙,因人族三皇对应天、地、人三才,五帝便对应五行。舜帝所属,正是土行。
然而人道气运的强弱,与人族数量息息相关。舜帝虽贤,可洪水席卷之下,家园倾毁,人口一直在减少。
舜帝苍老的面容上绽开笑意。他望着天穹中盘绕的土黄色龙影,那影子长得惊人,几乎要横贯整片视野。周围响起参差不齐的欢呼,那些声音喊着“圣寿无疆”,喊得有些过于急切了。
他其实也感到些许意外。气运凝聚的形态不该有这般规模,至少据他所知,历代未曾有过。但这意外是好的,是锦上添花。计划应当能更顺畅地推进了。
待到声浪稍歇,他抬高声音,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开:“九万里龙形,昭示我族气运昌隆,亦是众人齐心所致之功业。”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在那几个特定的方位稍作停留。
“舜,不敢独居此功。”他继续说,语气转为一种郑重的托付,“故此,于今日,举荐商均,继任共主之位,护佑我族延续此兴盛之局。”
话音落下,场中先是一静。许多部族首领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另一侧,又迅速垂下眼睛,仿佛地上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纹路。空气里先前因气运显化而生的燥热,似乎被无形的寒水浸过,温度正在流失。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舜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褶皱堆叠的阴影显得更深。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沉默着。盘旋于天际的庞大龙影,随着他的沉默,缓缓压低了头颅。一种源自族群意志的厚重力量开始弥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不愿么?”他问,声音不高,却让许多人脊背发僵。
然后,笑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而后逐渐拔高,变得清晰而突兀,在这片陡然紧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多宝道人站在不远处,听见这笑声,额角立刻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头,只将一道急促的意念传递过去:“师叔!您先前是如何应承的?”
被那龙影重点凝视的身影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瞥了多宝一眼,又好像没有。他心里转着别的念头:不是我想生事,是那高位上的老者,将路逼到了眼前。更何况,某些许诺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九霄神君,”舜帝的声音冷了下去,每个字都像结了冰,“你对此,莫非另有见解?”
龙影的目光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轰然落在那发笑者身上,令其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脚下地面似也沉陷一分。只是无人察觉,那庞大龙影在转向此人的刹那,轮廓边缘模糊地晃动了一瞬,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惊扰。
“我反对。”
张帆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场域骤然一静。
舜帝的目光如实质般压下,盘踞于他身后的气运之龙随之昂首,无形的威压轰然降临,地面以张帆所立之处为中心,寸寸龟裂、下陷,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张帆!”舜帝的怒喝裹挟着煌煌之力,“你身为人族,竟敢违逆共主之命,是想背弃族群吗?”
不远处,云华仙子紧紧攥住了龙吉的手腕。龙吉试图挣脱,却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势逼得脸色发白。“别动,”云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扣着一枚温润玉石,随时准备将其捏碎,“那不是你能承受的力量。”
多宝道人面色一沉,周身法力隐现波动。他只需一瞬,便能撕开这威压将人带走。
“别插手。”张帆却抬了抬手,动作随意得像拂开一片落叶。那足以碾碎山岳的人道伟力落在他身上,竟似泥牛入海,未能让他身形晃动分毫。
舜帝瞳孔微缩。这不合常理。人道之力,凌驾于寻常修为之上,昔日太昊圣帝正是凭此镇杀准圣巅峰的凶兽混沌。为何此刻……
殿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位隐在暗处的人族宿老同样面露惊疑。
“觉得奇怪?”张帆迎着那些难以置信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舜,你是否忘了,我首先是人。而且,是对人族有过贡献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身后虚空陡然亮起。
不是一点,而是一轮。金辉破开凝滞的空气,层层叠叠,共计六重光轮徐徐展开,每一重都流淌着厚重如实质的功德祥光,瑞气垂落如丝绦,将他周身笼罩。
“六……六层功德金轮?”有人失声数出,嗓音干涩。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张帆身侧,他死死盯着那璀璨光轮,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人道功德,六轮圆满……此乃大贤之位,尊同人皇。”老者喃喃,随即整肃衣冠,向着张帆便要躬身下拜。
“人族护道人,风蚀,拜见大贤者。”
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法力托住了他,让他无法弯下腰去。风蚀试了几次,终是放弃。他抬起头,看向张帆平静无波的脸,又转头望了望高台上神色变幻的舜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悯。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太昊圣帝座下,也曾有贤者辈出,气象万千。
风蚀的身影在空气中淡去,像墨滴落入深潭。张帆没有移动视线,他知道那位护道者并未走远,气息仍缠绕在附近枝头的露水里。但他不需要点破。
第496章
95
舜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僵硬。张帆抬起双手,衣袖垂落时带起细微风声。“舜,”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鸟鸣骤然停歇,“你的眼睛只看得到权柄的重量了。”
礼成的瞬间,云层之上传来悠长的鸣响。
那不是雷声。一条由光华凝聚而成的长影在天幕中翻滚,原先横贯天际的九万里身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口在啃噬它的躯体,鳞片剥落处,另一道紫气升腾而起——自张帆头顶盘旋直上,五万里身躯在日光下展开,对着那不断缩短的土黄色龙影发出低吼。
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指微微发颤。他见过这场面。许多年前,尧离开时,天空也曾这样嘶鸣。
气运之龙若跌过六万里界限,圣王的冠冕便会滑落。位置空出来了,自然会有后来者伸手。
但那个位置不是轻易能碰的。最先伸手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有人望向张帆脑后——那圈金轮的光晕太浓了,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破某种界限。他们移开目光。
还有另一重风险:倘若舜的所作所为并未背离人道根基,那么此刻昂首的紫龙,反噬将如影随形。
“你凭什么?”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眼底布满血丝。他仰头望着自己那条不断消融的龙,每一寸缩短都像在割他的血肉。“你凭什么逼我走?”
张帆没有看天。他看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的河道轮廓。
“禹为了治水,三次经过自家门庭都没有转身。”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他的孩子出生时,他在斗无支祁。他的妻子独守空房时,他在斩九婴。他的双脚量遍了人族疆土的每一条水脉,每一处山势。”
他停顿了一下,让风声填补沉默。
“商均做过什么?”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钝器砸在石面上,“他有什么功绩,能压在禹的头上,接掌共主之位?”
舜的呼吸滞住了。
“你的眼睛已经穿不透未来的雾了。”张帆向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一颗石子,“把人族的前路,交给禹吧。”
“请帝飞升。”
宝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更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漫过滩涂。一道道金轮在他们身后亮起,光芒交织着升向天空。
气运土龙再次发出哀鸣。那声音不像龙吟,倒像某种古老木材在断裂。
气运凝聚的土色长龙躯体骤然收缩,那道流失的流光径直没入另一条紫色龙影之中。紫龙昂首发出清越的长吟,身躯在瞬息间延展扩张。
“圣帝尚在尊位,竟又诞生第二位承载人道气运的 ** ?”退至远处的黄龙忍不住嗤笑出声,话音未落便被身侧的玉鼎以袖掩口。他们终究是方外修行之人,不该涉足这红尘中翻涌的龙气。
苍穹之上岂容双日同辉?人间怎可有二主并立?当世圣帝仍在,却再现一位人道圣帝——这无疑是撼动天地的变局。
“尔等……皆当湮灭!”舜的眼底漫开血丝,头顶盘踞的土龙发出哀戚的嘶鸣,却仍朝着那道紫影扑击而去。
“他要强行夺取气运?这已近癫狂!”多宝失声低呼。两条承载人道气运的龙影若相互厮杀,即便一方胜出,人道亦将遭受重创。届时舜必被人道所弃,而这份损伤不知要历经多少岁月方能弥补。
“帝啊……您太令禹失望了。”身着粗麻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沉厚如擂动大地,“人族禹,在此恭请帝移驾火云洞!”
紫龙在土龙的压制下节节退缩,眼看就要被撕咬吞噬的刹那——禹抬起了手臂。紫影仿佛寻到了依托,周身色泽流转,由紫转深,最终化作沉郁的玄黑。
“五行轮转,五德终始……最后一位圣帝属水德,以玄黑为尊!”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惊呼。无数道目光落在禹的身上,仿佛重新辨认着这位始终沉默的治水者。
与此同时,土龙躯体再度逸散出一缕流光,长度缩减至七万里。那道玄黑龙影吸纳流光后猛然昂首,龙吟震彻四野,身躯暴涨六千余里。
六万五千里长的玄黑龙影,已踏入圣帝的气运疆域。失去了位阶的天然压制,土龙再难轻易吞噬对方,只能在空中纠缠撕扯。
“还要迟疑到何时?”清冷的女声划破凝滞的空气。那些曾被月柳学堂学子劝说的部族首领们彼此交换着眼神。
谁也未料到,最先迈出那一步的——竟是先前与张帆冲突过的有猛部族长,虎。
“人族有猛部,虎——”他单膝触地,嗓音粗粝如砂石摩擦,“恭请帝移驾火云洞!”
第一道裂隙出现后,早已积压的不满与被策动的动摇便决堤而出。一道又一道身影陆续出列。
“恭请帝移驾!”
“请帝移驾!”
声浪渐次叠起。每一声呼喊都让空中土龙的躯体黯淡一分,长度持续收缩。
七万里的界限已被突破。
六万九千九百里。
六万九千八百里。
龙影仍在持续萎缩。
气运土龙的身躯在众多族长合力削减下逐渐缩短。每一次削去的长度虽微不足道,但累积起来却形成了可观的缩减。若非舜帝过往功绩卓着,尚有深厚功德作为支撑,那条土龙恐怕早已萎缩至不足七万里。
与之相对,属于禹的气运黑龙发出欢愉的低鸣,不断从土龙身上汲取力量,身形迅速膨胀。
火云洞深处,几位人族先贤的目光也落在这场飞升仪式上。
“未曾料到,如今地府之中的人族气运,竟还能同时供养两位圣帝。”坐在 ** 老者左侧、额生双角的中年男子含笑说道。
人道气运终究有限。自三皇之后,再难出现气运神龙跨越十万里界限的存在,正是因为最初的三位圣皇已占据部分气运份额,后来者所能分得的自然减少。因此,舜帝的气运神龙能达九万里,已令众人颇感意外。
“二哥何必为他开脱?不过又是个贪图聚拢更多气运的愚者罢了。” ** 男子右侧,一名始终擦拭剑身的青年冷笑一声。
三人身后,另有五座石台,其上端坐着三道身影。其中一人面上掠过一丝窘迫,但望向舜帝此刻模样时,眼底又浮起畅快之色。
“老三,关于血脉后人继任共主可继续积累功德之事,最初不正是你察觉的么?”一直闭目养神的 ** 男子忽然睁开双眼,看向持剑的轩辕黄帝。
“大哥,此事虽由我窥见,但我从未令自家后人争夺共主之位。颛顼凭其才德受各族推举,我可未曾施以援手。”黄帝话音落下,旁侧的神农不禁移开视线——子孙繁盛如你,出几个资质出众的后代岂非寻常?加之黄帝后裔的名望加持,再诞生几位人族共主,反倒不足为奇。
几乎同一时刻,张帆识海深处再度响起通天教主的声音。
“尚不足够,将动静闹得更大些。”
张帆神色微动,仰首望向天际。那条气运黑龙已开始压制舜帝的土龙。
‘究竟发生何事?通天师兄的声线里,为何藏着些许痛楚?’这念头在张帆脑中一闪而过。眼下最紧要的,仍是完成嘱托。
“舜帝,还不愿认输么?”张帆高声喝道。
舜帝抬起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张帆。
“认输?”他嘶声大笑,“张帆,今日纵使无法飞升,我也要令你气运溃散、功德尽丧!”
怎能不恨?本该长达九万里的气运神龙,如今仅剩六万五千里。这般损失,叫他如何甘心?
“既然如此,便休怪我无情。”张帆声音骤冷,“吞!”
张帆的瞳孔里凝着寒光。那条始终盘旋防御、未曾真正进攻的黑龙,此刻猛然张开了巨口。
土龙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一大块模糊的血肉从它躯体上被撕扯下来,那血肉并未坠落,而是在脱离的瞬间便溃散开来,化作一缕缕难以名状的气息。一部分气息迅速消融在虚空里,另一部分则被黑龙贪婪地吞入腹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清大道深处,一直闭目的通天教主骤然睁开了眼睛。
“就是现在!”
太清与玉清的身影同时立起。通天身后,那道顶天立地的盘古元神虚影,双臂肌肉虬结,爆发出撼动混沌的力量。
咔嚓!
某种东西断裂的脆响,清晰得令人心悸。一道鸿蒙紫气被硬生生从根源处扯离。紧接着,高悬万物之上的天道,表面绽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轰!
紫色的雷光毫无征兆地炸裂,三界所有生灵抬头,都能看见苍穹之上,那道一闪而逝的诡异裂隙。
混沌深处,一座亘古漂浮的紫色宫殿,忽然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漂流。
殿内,那张始终空荡的云床,光影开始扭曲、汇聚,一道轮廓由淡转浓,逐渐变得清晰。
“快!趁现在!” 太清跌坐于地,面色苍白,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将一缕精纯的圣力渡向通天。
修为稍逊的玉清只是勉强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已无力相助。
几乎瘫软的通天,借着那股渡来的圣力强行撑起身体,双掌向前猛地一送。
那颗表面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道果,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天道那道刚刚弥合的裂隙之中。
“成了……”
三位圣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倒伏在地,嘴角却都不约而同地扯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他们能做的已然竭尽,余下之事,只能交由莫测的天意。
娲皇宫中,女圣人抬起头,纤细的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疑惑。
“天道方才……为何会出现残缺?” 那感应虽然只有一刹那,却真切无比。只是裂痕出现得快,弥补得更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气运之争,人道翻腾……莫非是波及了天道?”
第497章
96
她掌握的信息终究不全,只能做出这般推测。或许是下方人道的剧烈动荡,偶然牵动了天道的运转,才产生了那短暂的异常。
西方,须弥山巅。
准提道人脸上写满了不解,转头望向自己的师兄。“道兄,此事……透着古怪。”
“纵有古怪,又与我等何干?” 接引道人眼中掠过一丝洞彻的明光。天道若生变故,最先坐不住的,该是那位与天道相合的老爷子。退一步说,老爷子座下尚有四位嫡传**,何时轮得到他们这两个道果本就不全的圣人来忧心?
“师兄明见。” 准提恍然,点了点头,“天道有异,老师必定会敲响聚仙钟,召我等前往紫霄宫议事。”
师兄弟二人目光交汇,都读懂了彼此的心思。到了那时,再好生诉一番苦,或许不仅能将先前在通天那里吃的亏找补回来,运作得当,说不定还能另有一番收获。
“无量寿佛。” 接引双手合十,对着准提微微欠身,“为了我西方大兴,又要劳烦师弟费心筹谋了。”
紫霄宫深处那道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他睁开眼时,袍袖间的气流似乎凝滞了一瞬。
“哦?”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指,无声地推算起来。劫气如藤蔓缠绕天机,混乱的秩序交织成网——却在他指尖逐一散开。迷雾退去,扭曲的轨迹被抹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天道完整……并无缺漏?”他低语,随即目光微动,“人间争龙之局竟有变数。”
那双看似迟缓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沉吟。
“连我也看不清你的来历……是星辰遗落,还是故人手段?”
几个模糊的名号在他意识中闪过。他望向人间,因果如烟霞弥漫,尚未达到顶峰。
“还差一些。”他袖袍忽然扬起,六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坠向洪荒大地,“待人道鼎盛,便是三教相争之时。”
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又像对虚空陈述。
“通天的性子……正适合来做那把斩开洪荒的刀。天道,你困我太久了。”
话音落下,身影已从紫霄宫中消散。他不能久离——数千年的经营,经不起片刻疏忽。
流光分赴各处:首阳山、昆仑、金鳌岛、娲皇宫、须弥山。
法旨随光而至,只有一句:
“大劫过后,紫霄宫相见。”
“遵老师旨意。”
诸圣起身接旨,姿态恭敬。须弥山那两位对视间,眼底掠过无声的笑意。女娲封存法旨,神色静如深潭。三清却同时舒出一口气——在上清大道交织的虚空里,三人目光相触,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如释重负。
“此物该如何处置?”通天盯着掌中那缕缓缓蠕动的紫气,眉头蹙起。
“暂且留着。”元始的声音有些低哑,“你最好将其彻底炼化,掌控在手。毕竟……谁也不知那位是否还能感应此物踪迹。”
他是六圣中最敬重鸿钧的,此刻眼中光采黯淡。
“二弟说得是。”老子接过话,“三弟小心保管。如今劫气渐散,我先回宫取一葫芦九转混元道丹送来。恢复元气才是眼下紧要之事。”
三人皆损耗甚重,尤其通天,道果已现裂痕。若不及早修补,紫霄宫再会时,恐怕瞒不过那双眼睛。
“明白。”
又商议片刻,三道身影各自散去。
通天最后向虚空传出一道神念:
“事毕之后,来金鳌岛寻我。”
随即元神归位,没入碧游宫深处的肉身之中。
祭坛上的风带着尘土气息。
舜的呼喊混在风里,几乎变了调子。那条由气运凝成的龙正在被另一条黑色的龙撕扯,身躯已经短了一截。若再继续,他将不再是那个受人敬仰的共主。
站在一旁的禹闭了闭眼。他看见兄长斑白的头发,还有脸上纵横的湿痕。
“够了。”禹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个站在黑龙之后的年轻人动作一顿。
年轻人——张帆——挑了挑眉。他原本也没打算真将事情做绝。既然有人递了台阶,他便顺势收了手。
一声低啸,黑龙松开了利齿。
气运之龙发出一声哀鸣,拖着残破的身躯缩回舜的头顶。舜不敢再有任何迟疑,立刻仰首向天,声音嘶哑却清晰:“人族第七位共主舜,功德已满,请入火云洞!”
他是真的怕了。这个叫张帆的,似乎根本不在乎那些反噬。
雷声就在这时炸开。
张帆身后,六圈金色的光轮猛然震颤。最外一层碎了,化为细碎的金芒洒落,像一场短暂的金雨。有人发出叹息。
舜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
光柱从天而降,将舜笼罩其中。
变化在光里发生。白发转黑,皱纹被无形的手抚平。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人取代了方才苍老的 ** 。气息开始攀升,从衰败的金仙境界一路向上冲——太乙金仙,大罗金仙。
最终停在了大罗初境。
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记得,尧离开时已是准圣。而自己,成了第一个仅止步于大罗的圣帝。
他朝张帆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功德灌注完毕,轮到其他人了。
众人的目光忽然转向张帆——他脑后那些光轮,竟又开始缓缓凝聚。
***
更多的金色云团汇聚而来。
这不是给舜的赏赐,而是给予那些在他统治年间,为人族劳碌付出者的回报。这片功德之云,规模比舜承受的大了十倍不止。
“本该都是我的……”舜的气息骤然爆发。他已成就圣帝之位,却不再受人道眷顾。尤其在他做了那件蠢事之后——原本作为共主,任何子民的功绩都会分润他一份,张帆也不例外。这也正是他的气运之龙曾长达九万里的缘由。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西南之地的回应来得干脆利落——张帆拒绝承认那位共主的地位。
功德金轮在他脑后碎裂了一层,裂纹蔓延时发出瓷器崩解般的细响。他感觉到某种重量从肩头卸去,又有什么更深的东西跟着流失了。凝聚第六层所需的功德,远比前五层叠加更庞大,碎裂的瞬间,他听见风里传来遥远的叹息。
舜帝的气息在证道关口剧烈波动。西南方向的气运断绝后,他攀升的势头骤然停滞,险些从大罗的门槛跌落。
“千万人口……怎可能……”他盯着那片土地,指尖掐进掌心,“我统御的疆域无尽,子民如沙数,竟比不上你?”
庆云自天际垂落,九成流向西南人群的头顶。张帆站立的位置光晕最浓,七成流光没入他周身。碎裂的金轮开始弥合,第六层迅速复原,第七层的虚影浮出轮廓,颜色淡得像黎明前的雾,还需要更多滋养才能凝固。
风蚀从虚空中踏出时,衣角带着陈旧草药的气味。他先看向张帆,目光里沉淀着难以辨明的情绪,才转向舜帝。
“共主忘了神农氏的时代么?”他的声音平缓,却像钝器敲打岩石,“那时人族不过三亿,但先祖尝遍百草、播撒五谷,气运神龙绵延十八万里。”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沉入空气:“人道能望穿时光,看见未来可能的轨迹。”
舜帝的脸在光线下泛出青白色。他张开嘴,话语还未出口,天空忽然压下阴影。
宫殿的轮廓撕开云层,三位圣皇端坐其中。伏羲的目光落下时,温度骤降。
“人族第七位共主舜,功德已满。”他的声音碾过天地,“当归火云洞,承土德圣帝之位。”
舜帝看见伏羲身后站着三人——三圣帝中有一张熟悉的脸正对他冷笑。那是尧,被他亲手推入飞升之途的上一任共主。尧帝离去时的画面还在记忆里灼烧,如今自己的结局竟更不堪。
“这下热闹了。”黄龙摸着脑后四层金轮,眼睛亮得藏不住好奇。
玉鼎的手按在他肩上:“安静。”
黄龙咧了咧嘴,把笑声咽回喉咙。
舜帝忽然伏低身子,朝宫殿方向跪拜。
“后辈舜,恳请圣皇明察。”他的声音提得很高,震得空气发颤,“此人乃天庭暗子,潜入人族只为扰乱五帝轮转、破坏五德平衡!”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请圣皇诛灭此獠!”
伏羲的视线转向张帆,停顿了片刻。
“道友如何说?”
张帆揉了揉额角,皮肤下传来细微的胀痛。
“老东西,”他扯了扯嘴角,“连脸皮都不要了么?”
舜帝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瞳孔里映出天光与阴影交错的光斑。
张帆的身形在风中舒展开来,与那几道巍峨身影齐平。星辰的光点在他周身流转,金色的光晕与云气交织成环。他的声音沉厚如钟,朝着舜帝的方向荡开:“伏羲圣皇当面,张帆在此。至于某些言语——”他顿了顿,“谁有资格命我做暗线?谁又敢如此?”
舜帝立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像是一个押尽筹码却眼见骰子落定的人。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够了。”
轩辕的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如刃,直刺舜帝眼底。“颜面还未丢尽么?你既自认修为不足,于五德运转有碍——”他语气转冷,“为人族计,不如自行了断,正好腾出一位圣帝之位。”
杀意隐约浮动。若非诛杀圣帝折损功德、更会动摇人道根基,轩辕此刻剑已出鞘。
结局来得很快。舜帝成了首位近乎被押赴火云洞的圣帝。旁侧的尧帝嘴角微动,勉强维持着仪态,眼中却掠过一丝快意。
伏羲转向张帆,面上寒意早已消融,笑意温和:“方才情势所迫,还请勿怪。火云洞中祖茶树新叶初萌,道友若得闲,不妨前来一品。”
第498章
97
“伏羲道友盛情,张帆记下了。”张帆拱手回应。
几句寒暄之后,几道虚影渐淡,终至消散。
张帆垂首俯瞰下方,声如滚雷:“天不可无光,世不可无主。今舜帝飞升,可谓圆满。吾推举禹,继任人族第八位共主。”
四下一片寂静。
圆满?舜帝方才那番模样,谁人看不分明?
“我附议。”
纪率先踏出一步,苍老的嗓音响起。禹来继位,总好过眼前这位——并非觉得张帆不堪,而是这人行事太过惊人。身为旧臣,纪只愿安稳度过余日,静待飞升火云洞之时,不必终日悬心,看谁又被怼得天翻地覆。
“附议。”
又一道声音响起,沉甸甸地落在风里。
禹被推举为共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刻自然不会有人昏了头,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金鳌岛的深处,三道身影又一次无声地聚在了一处。
“三弟,你看得准,那小子确实很会搅动风云。”
元始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脸色虽仍透着些许苍白,气色却已恢复了大半。
通天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的声音沉甸甸的:“两位兄长,你们的道果……怎么样了?”
他们本是同源而生的三清,心神相连,从来不分彼此。
太上与元始当初分出的那一缕元神,不止助通天凝成了近似的盘古元神之形。
更在通天不加阻拦时,能隐约窥见几分他道果深处的景象。
回去之后,亲眼得见部分真实的两位圣人,心中那层蒙蔽认知的障壁便碎了。
道果表面,自然而然浮现出了细微的裂痕。
“有。”
元始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似乎也随之松垮了些许。
作为三清中最重师道、最遵礼法的玉清,即便目睹了通天道果内的情形,他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老师对自己,会有一分不同。
可惜,当看见裂痕深处那抹不断蠕动的紫芒时,他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
“你我道果之所以能圆满,不止是因我们执着于圆满而生出的知见之障。”
太上佝偻着背,像个寻常老叟,可眼中掠过的寒意,却让素来以杀伐闻名的通天都心头一凛。
“更因那鸿蒙紫气里藏着的大道法则……竟一直在暗中修补着道果的缺漏。”
“大兄……”
通天望向太上,目光里带着忧虑。
在他心里,这位长兄向来心思深不可测,遇事从不形于色,是他们三人真正的主心骨。
“无碍,这点事,还乱不了我的心境。”
太上也将胸中翻腾的怒意压了下去。
即便他修的是无为之道,当发现比性命更紧要的道果竟一直被他人暗中操持时,也难以抑制那股从深处涌上的怒火。
“眼下该想的,是如何将那东西……取出来。”
元始的脸色明暗不定。
鸿蒙紫气被抽离的刹那,圣人道果与天道之间会出现短暂的剥离,天道亦会因此绽开缝隙。
上一回,因那小子掀起的动荡波及人道,引得天道一时紊乱,才算勉强遮掩过去。
可天道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错第二次。
太上与元始若要抽取紫气,引发的动静该如何掩盖,这才是难题。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下颌,通天感受着皮肤下骨骼的坚硬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紫霄宫特有的、仿佛陈年檀香混着冷铁的气息。第一位与道相合的存在,其境界早已是迷雾中的谜团,数万载光阴沉淀,无人能窥其深浅。
“动静。”他吐出两个字,音节在寂静中显得突兀,“若要抹去一位圣人的痕迹,那动静,能否藏得住?”
叛逆?率性?这些词用在他身上都太轻了。当年东皇手持混沌钟,以周天星辰为阵眼邀战圣人时,唯有他应得痛快。三剑,并非全力,却也让那位妖族皇者沉寂了数个春秋。也正因是他,剑势收放间留了余地,东皇才得以存活。换作西方那两位,恐怕在察觉东皇竟能接下圣人一击时,杀念便已决绝。那段时日,他与东皇私下推演过许多次,关于另一种可能性——斩落圣位的可能性。
“你……疯了不成?”元始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目光钉在通天脸上。
太上眉头锁紧,缓缓摇头,叹息声沉如坠石:“三弟,纵使圣人与天道相合,号称不灭。可若圣躯崩毁,重生必然牵动寄托于天道的本源印记。到了那时,那位怎会察觉不到异样?”
通天迎上两位兄长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眼睫垂下又抬起。“我说的是西边那位,排行第二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他?”元始怔了怔,思绪迅速翻检着漫长岁月里的片段。准提在东方行走留下的痕迹太多,哪一桩能成为无可指摘的借口?让通天提剑而去,理由必须足够坚实,足够堵住悠悠众口,也足够……瞒过某些感应。圣人一念,天地皆知,但圣人之间,自有手段遮蔽天机。只是他们此刻所谋,干系太大,一丝涟漪都可能引来惊涛。
“何须我亲自出手?”通天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看向元始,“大兄与二兄眼下不便动作,那么,谁来制住接引?”
太上的叹息更深了,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三弟,直言吧。吾与元始此刻道心波澜未平,需得时间静摄。”
殿外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通天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还记得我那师弟的神通,是如何撕裂鲲鹏那吞噬万物的空间的么?”
他不需要两位兄长回答,继续道:“我们要做的,并非真正令圣人陨落,只需……毁去其圣躯。圆满层次的无上神通,已能触及圣人之体。若我那师弟将那道神通推至圆满,三重叠加,趁其不备,并非没有可能击溃圣躯。届时——”他目光扫过太上与元始,“大兄与二兄只需各留一缕神念在此,与吾一同,看住西方教那位大教主便是。”
森白齿列在通天唇间一闪而逝。有他牵制着接引,那两位的气息若隐若现地浮动着,足以令对方不敢妄动。
“那口钟。”
太上此刻也明白了通天的谋算。先前混沌钟将归未归之际,引来了鲲鹏,却被张帆以雷霆手段压下。钟既未真正现世, ** 便暂且平息。可若它当真现形,准提绝不会坐视——那便是他们等待的时机。
“三门神通皆至圆满?难,太难。”元始缓缓摇头。纵是圣人,要将一门无上大神通修至圆满,亦需经年累月的苦修,对大道法则反复体悟,绝非堆砌资粮便可成就。
“修成?未必不能。”太上却想到张帆身上种种特异之处。在他眼中,张帆提升神通全无滞碍,绝非仅靠苦修所能解释。唯一的可能是,此人早已掌握过这些,如今不过是将散落的法则重新拾起罢了。
“若真如此……”元始目光灼然,“我以盘古幡劈开混沌,可演化地风水火之象。虽与天地四极本源略有差异,但经我法力炼化,应可勉强替代。”倘若只需资粮便能堆出圆满神通,以圣人之能,倒未尝不能一试。
“那么,”太上接道,“我便以太极图衍化阴阳二气,或可助他一程。”
**第172章 阴阳四象大道成,欲跨时空寻太初!**
“太极图或能助他将那阴阳磨世盘推至圆满。”太上双目微凝,浩瀚法力荡开,演化出一方唯有阴阳流转的世界。那是他往日参悟大道时,用以温养九转以上道丹的秘所,其中生机造化尽由阴阳二气化生。
“只是太初之光……”元始眉头蹙起,“三界之内,残存无几。”太初仅存于开天辟地那一瞬,甚至不及刹那便散作万千灵机,消逝无踪。除却盘古污血、魔神精魄或混沌灵宝等罕有之物,几乎无法存留分毫。
“此事交由我来。”通天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既已炼就伪父神元神,携有三分父神气息。跨越时光长河取一缕太初之气,想来父神不至降怒。”正好,屠圣这般大事,也有诸多细节需与那人商议。
长河在时间之外流淌,回溯到最初裂开天地的时刻,或许就能避开那些窥探的眼睛。
“可行。”
太上与元始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的共识在目光中达成。
“那么,待你我伤势痊愈,便着手准备。”
西方,须弥山的寂静被一声轻微的吸气打破。
“嘶——”
“何事?”
接引的目光落在准提身上。圣人之躯不会无缘由地生出异样,哪怕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也可能牵动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浩瀚因果。
“无妨,”准提手指微动,推演片刻,却只触到一片模糊的雾,“只是脊背忽然掠过一阵凉意,许是哪位故人又念起我了。”
那因果的来处,隐约指向东方,那片被金鳌岛阴影覆盖的海域。
“唉,又是他。”
不必再算了。通天教主想将剑锋递到他颈边,这念头早已不是秘密。
“既如此,便随他去吧。只是此番劫波未平,师弟还是少踏足东方为妙。”
接引摇了摇头。面对那位性情如烈火的同道,他也无可奈何。只要三清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还未彻底斩断,西方就需对通天退避三分。元始与通天纵使争执不休,可若真有事端,元始绝不会冷眼旁观。
“我明白。”
准提应道。他暗自思忖,许是多宝开辟新道,让通天在剑术上又得了些领悟,正手痒难耐,想寻个试剑的靶子。
于是,准提道人决定安稳留在须弥山,短期内不再下山。
百年光阴,如沙从指缝间流走。
第499章
98
收拾舜帝留下的残局,平复肆虐大地的水患,真正耗去了张帆他们整整一百个春秋。
人族的疆土实在太辽阔了。而张帆的目光,又何曾只限于人族之地?他遣人梳理的,是遍布洪荒大地的每一条水脉与地脉。为此,禹跟着不知走了多少曲折重复的路途。
有一段日子,禹久不归家。他的妻子女娇不知何故,心头火起,径直寻到张帆面前。直到张帆答应每年必让禹得一段闲暇归家,她才肯罢休。
但也因这番近乎偏执的梳理,自远古那场龙汉杀劫后便持续衰落的天地灵气,竟隐约有了回升的迹象。紫霄宫深处,某个沉寂的存在,几乎要被这细微的波动再次扰动。
这一日,东海之滨聚起了人影。
张帆与人族几位气息沉凝的强者站在一起,龙吉、玉鼎等仙道中人也静立一旁。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终于……要完成了。”
张帆站在岸边一块被海浪磨平了棱角的黑石上,望向大海。海面之下,巨大的龙影缓缓游弋,搅动暗流。身躯如小山的巫族巨人,正将一座座山峰从海底托起。而显出本相的妖族,则以利爪或羽翼,将崩落的碎石清理到远处。
黝黑面庞上,那双眼睛紧盯着最后一道工序。来自血海的修罗仍在吞噬地脉深处淤积的污浊气息——那些煞气、毒雾与陈腐的废气。
“总算……要结束了。”
旁边有人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释然:“事了之后,我可要回山里好好歇上几百年。”说话的是多宝,他几乎将整个截教能调动的人都带到了这里。那些 ** 们连日劳作,几乎耗尽了气力。若非他们相助,这梳理洪荒地脉的工程,恐怕百年也难以完成。
另一头,太乙真人摸了摸自己凹陷下去的腹部,低声抱怨:“回去之后,我不睡足三百年绝不起身。”自广成子闭关不出,他便一直留在此地,心里憋着股闷气,有时甚至想敲开那位师兄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着什么。
水面忽然炸开一片浪花。
一条八爪黄龙从深处跃起,胸前赫然鼓起一个肉包——那是血脉返祖的征兆,意味着它正向九爪的古老层次蜕变。黄龙转过头,目光扫过岸上众人,声音浑厚:“下方水道已通,你们可都准备妥当了?”
此次理顺水土二气,功德非同小可,也关系着它能否借机冲破血脉关隘。
岸上,禹挺直脊背,身后站着四海龙子,各持一杆神铁:定海神针铁、随心铁杆兵、撑天白玉柱、驾海紫金梁。四件宝物静静散发着沉稳的光泽。
“黄龙仙长放心,定海神针一套四杆,皆已炼成。”
笑声从另一侧传来。赵公明龙行虎步走近,周身二十四枚灵珠流转着朦胧的五色毫光。原本因龙族游动而翻腾的海面,顷刻间平复如镜。
“有我这定海珠镇着,水势翻不起来。”
四周其他人也纷纷取出各式灵宝,虽未必能起大用,但总归能沾些功德余泽。
黄龙缓缓吐出一口气,龙头一沉,再次没入海中。
“启阵——将洪流分导入四海!”
命令传开,一只生着双翅的龙族应声潜入深水。
远处,张帆眼中掠过一抹紫芒。见龙族已布置妥当,他抬起手,声音穿透风浪:
“准备。”
入海口处,一道道巍峨身影拔地而起——那是身高万丈的巫族。他们俯身,巨掌插入岩层,牢牢握住阻挡江流的山脉。
“开闸——”
吼!
十几位大巫齐声咆哮,声浪震彻四野。
山脉不甘地拱起脊背,混浊的洪水向着东方奔涌。
海面炸开巨浪,一头身躯绵延千里的鲸被抛向空中。
“转阵!”
海底深处,八爪黄龙与双翼应龙同时催动阵法。四海龙宫的精锐倾巢而出——青的、赤的、白的、黑的,龙影超过千数。
自从得到那人庇护,尤其是肥料生意铺开之后,龙族便持续收获着人道功德。天道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枷锁,于是一寸寸松动,如今已退至玄仙境界。
困守真仙多年的四海龙王,连同众多同族,接连破境。
此刻,那人的谋划即将圆满,龙族身上的束缚又将解开一层。
所有龙族都亢奋起来,催动着浑身气力。
洪水冲进大海,龙吟声此起彼伏。水流被撕开,沿着海底暗脉,借着大阵之力,分流向四方海域。
轰隆——
浪头掀得极高,东海的水面开始急速上涨。
“东海涨了三丈!”
“南海两丈!”
“西海两丈半!”
“北海……五丈!”
北海城最小,水位升得最快。
“从北海分三成水,导入西海与南海。”
指令落下,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东海明明最为辽阔,可惜龙族势微,不少水域被妖魔占据,水脉能容纳的量反而有限,竟落到倒数第二。
“北海又涨三丈——快淹到山脚了!”
“投定海柱。”
四名龙族长吟出声,四道神兵破空而去,瞬息被四海龙宫内的阵法接引。
咚!
东海海面猛然一滞,不再上升,反而开始缓缓下降。
“北海退了!”
“西海也退了!”
听着各处传回的讯息,他微微颔首。
那四杆神兵皆出自八卦炉中——是多宝托玄都 ** 师向老君求来的。
至于他自己?炼器一事,确实不曾精通。
多宝倒是想插手,可他对这位在洪荒以仿造闻名的人物,终究存着几分戒备。封神往事里,这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恐怕还是他那具肉身。
海水仍在翻涌。指尖能触到空气中弥漫的湿冷,那是万年积存的水汽,正从洪荒各处脉络汇聚于此,近乎半数。耳畔是永不停歇的潮声,沉闷而宏大。张帆立在浪头之上,衣袍被带着咸腥的风扯动。他知道,这场宣泄远未结束,至少还需度过八十一个昼夜,这片水域才能真正归于平静。不能松懈,一刻也不能。最后关头若是崩塌,先前所有努力都将化为乌有,那足以让人陷入疯狂。
“遵神君令。”
回应声从身后传来,恭敬而整齐。随着一桩又一桩事在他手中落定,随着他修为日益深不可测,环绕身侧的气息变得沉凝,那些目光里的敬畏也愈发厚重,几乎凝为实质。
日子在潮起潮落中缓慢推移。到了第二十七个昼夜交替之时,本已趋于稳定的四海之水,竟又开始了缓慢的攀升。水位线一寸一寸,蚕食着 ** 的岩岸。
张帆的眼睛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冰凉的痕迹。定海之柱至少能支撑五十日,如今时辰未半,异动便已发生。终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了么?
一道黑影破开水面,是名黑鱼化形的精怪,水珠顺着它黝黑的鳞片滚落。“禀神君,”它的声音带着水族特有的嗡鸣,“四海之中,有些妖王不肯接纳涌去的海水。它们甚至催动各自掌控的水脉,将漫过去的洪流又强行推了出来。”
隐在暗处的白泽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盘踞一方的家伙,终究是不肯死心。四海脉络原本相通,纵然无法借阵法直接将洪水导入那些妖王的水脉,但海水自然流动,泉眼自行吞吐,本可消解部分多余的水量。水脉泉眼,生来便是为了平衡。可如今,它们竟逆行其道,将已吞入的水再度吐出。
“多宝,”张帆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地落下,“你去北海走一遭。那位妖师已受了重创,掀不起大浪,至多弄些细微手脚。”
北冥之地,藏于时空褶皱之中,乃是洪荒一块破碎的残片,向来是妖师鲲鹏遁迹之所。此事并非秘密。只是若派遣寻常角色前去,只怕会被潜伏的阴影吞噬。眼下身边之人,除他自己外,唯有多宝堪与那位妖师周旋。
“领小师叔法旨。”
多宝应声,身形一晃,便如溶于水汽般消失不见。
“小师叔,”一个粗豪嗓音响了起来,是赵公明,眼中闪着不善的光,“东海这片水域,怎么说也是我截教经营之地。我倒要瞧瞧,在截教办事的当口,是哪个没长眼睛的东西,敢跳出来生事。”他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这不是明摆着,要打我们截教的脸面么?”
张帆的目光扫过他,点了点头,随即移向他身旁那三位静立的女子。她们站在那里,便如三道清丽的风景。
“你们三人,从旁协助公明。”张帆说道,又看向赵公明,“公明,非是师叔不信你。只是你掌中那二十四颗定海珠,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闪失。”
张帆选定云霄、碧霄、琼霄三人随行。赵公明似乎有话要说,张帆却不等他开口,便以大局为重的理由将他堵了回去。
赵公明这人,样样都好,唯独太过自负。
他对张帆倒是服服帖帖,那是因为曾败在张帆手下。若换了旁人,他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谨遵小师叔之命。”
云霄瞥了赵公明一眼,后者立刻噤声,气势全无。
“西海邻近西方地界,便劳烦弥勒与药师两位道友走一趟了。”
西方之地素来贫瘠,能出几位太乙金仙已属不易。但那位口口声声“万物与我有缘”的准提圣人,总让张帆心中隐隐不安。恰巧这两位西方修士尚未离去,他们熟悉当地情形,正好派上用场。
“弥勒(药师)领法旨!”
弥勒与药师笑容可掬地向张帆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张帆轻轻摇头。西方教日后能成气候,不是没有道理的。单是这般识趣知进退的能耐,便注定他们能走得长远。
第500章
99
“南海之事,就托付给玉鼎与太乙二位道友了。”
“放心。”
玉鼎与太乙颔首应下,化作两道流光,向南疾驰而去。
诸事安排妥当,张帆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深不见底。
“鲲鹏……我们之间,还没完。”
***
东海海面,一道五色流光正以骇人的速度破空飞遁。
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出细长的黑色裂痕,又迅速弥合如初。
“疯女人!追了我整整十日,你究竟意欲何为!”
流光之后,一道碧影紧追不舍。她脚下踏着一只金色大鹏,那大鹏头顶竟生着两支峥嵘长角——这是金翅大鹏鸟血脉精纯到极致方会显现的异象。
“前方那鸟儿,还不速速停下!”
大鹏气急败坏地嘶鸣。身为天地间极速的代表,羽翼仙觉得竟追不上对方,简直是奇耻大辱。
“羽翼仙,再快些!莫让她逃了!敢在东海之地 ** 水族与我截教作对,当真不知死活!”
碧衣女子同样厉声喝道,掌中一柄金芒流转的剪刀骤然升起。
“金蛟剪,去!”
金剪光华大盛,瞬息化为两条交缠的金色蛟龙,龙首相抵如剪,龙尾相合如股,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朝着那五色流光狠狠剪落!
五色流光中的身影骇然惊惧,周身光芒暴涨,速度竟再提三分。
咔嚓!
海面被无形的利刃劈开,一道深壑赫然显现,水浪向两侧轰然倒卷。空中,一片泛着五彩光晕的尾羽缓缓飘落。
“又让她逃了!”
碧衣女子咬牙,眼中满是不甘。
碧霄又一次失手了。羽翼仙的笑声从背后传来,翅膀扇动带起的气流几乎掀翻她脚下的云。
“差一点,每次都差那么一点!”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调笑。
“你倒是快些!”碧霄头也不回地呛道,“顶着金翅大鹏鸟的名头,连只蜂鸟的影子都摸不着?”
“那是普通的蜂鸟吗?”羽翼仙的声音陡然拔高,翅膀的拍打缓了下来,“那是钦原!上古时候的名字,你以为是说着玩的?要我追上她?等我哪天摸到大罗金仙的顶再说吧!”
他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被一只鸟——哪怕是有来头的鸟——甩在身后,总归不太光彩。可转念一想,若不是云霄和赵公明他们被远远落在后面,单凭自己和碧霄两个,恐怕连对方随意挥出的一击都接不住。
“三妹,停下。”
云霄的声音穿透风传了过来,清晰而平稳。羽翼仙几乎是立刻收住了势头,悬停在半空。
碧霄猛地回头,脚在羽翼仙宽厚的背脊上狠狠跺了几下。“你听谁的?!”
“你再踩?”羽翼仙身子一拧,碧霄只觉得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便朝下坠去。她慌忙捏诀,一朵泛着霞光的云团及时托住了她。
“你竟敢丢我下来!”惊怒交加的喊声追了上来。
“够了。”云霄的身影已到了近前,目光扫过碧霄,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噤了声。“碧霄,那不是你们能应付的对手。离得太远,我赶不及。”
她又转向羽翼仙,语气缓和了些:“有劳了。”
“师姐言重。”羽翼仙赶忙应道,翅膀不自觉地收拢了些。截教上下,他连多宝道人都不太怵,唯独对眼前这位,还有另一位,心里总存着几分忌惮。
“你去吧。你飞得快,再四处看看,是否还有不安分的妖王在附近。”
“明白。”羽翼仙如蒙大赦,双翼一振,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大姐……”碧霄小声唤道。
“我让你护好自己,你便是这样护的?”云霄的声音不高,却让碧霄把头埋得更低。
这时,赵公明与琼宵驾云赶到。瞧见这情形,琼宵眼波微动,侧身对赵公明低语:“兄长,算算日子,将近四十日了。小师叔那边,怕是正等着定海神珠呢。”
赵公明会意,这几日确实有些忘形,此刻过去只怕要触霉头。他当即清了清嗓子,朝云霄方向朗声道:“大妹!小师叔相召,事关紧要,为兄先走一步!”
琼宵的瞳孔骤然放大,兄长,你怎能如此行事!
“姐姐,我随兄长同去,免得他寻不着方向。”
云霄沉默无言。
碧霄猛地抬起眼,声音里透着惊惶:“姐姐,前日我瞧见兄长正与一头水族精怪对饮。还有琼宵,她接连洗劫了三十七处水妖巢穴,连一张石凳都没留下。”
赵公明默然。
琼宵亦无言以对。
云霄眉峰微蹙,视线里已有两道疾光划破长空,直扑东海之滨。
彼时南海深处,玉鼎与太乙立于一头巨鲸的脊背之上。玉鼎掌中长剑,金色血珠正沿刃尖缓缓滴落,周身弥漫着未散的凶戾之气。太乙真人则在一卷书简上勾勒记录,开口道:“此乃最后一位作乱的妖王,我等可以返回了。”
玉鼎颔首示意,遁光随即裹住二人,撕裂云层而去。
西海波涛之上,弥勒展开手中布袋,将数名水妖尽数纳入。药师挥动一柄缠绕金芒的重杵,击毙了一头周身翻滚漆黑魔气的怪物。
“师弟,遭魔气侵蚀的妖兽日渐增多,此事或需禀明师尊。”
“容后再议,眼下先回东海之滨,功德之事更为紧要。”
药师应声点头,回望须弥山所在方位一眼,便与弥勒一同化作流光消失。
须弥山巅,准提忽然自定中惊醒,面庞浮现喜色望向东方。
“师兄,方才似有两道气运冲霄之人途经我西方地界,我当前去引渡一番。”
接引默然片刻。
“师弟,那是弥勒与药师。只是不知他二人为何过门不入。”
“什么?他们何时积攒了如此浓厚的气运?”
准提神情间尽是困惑,总觉得某些关窍难以捉摸。
“看来,那位帝君的分量,比你我预估的更重。”
接引摇了摇头,再度阖上双目。还需观望,西方教的家底经不起冒进。
准提眼底掠过一丝黯淡,悔意涌上心头。
“唉,当年即便硬受通天一剑,也该将他带回才是。”
北地冰原,寒风如刀。
多宝道人面无表情地凌空掠过,头顶上千百件灵宝绽放光华,如星环流转。
“妖师,你麾下那些喽啰已清扫殆尽,不现身为他们收殓么?”
冰冷的话语在冰原上扩散,许久未得回应。
最终他只能作罢离去。这些自远古存活至今的存在,或许匮乏许多,唯独不缺蛰伏的耐性。眼下东海之滨正值百川汇海之机,他无法在北海久留。
多宝离去后的第三日,冰原深处一道时空裂隙内,一只巨大的眼瞳缓缓睁开。
“总算走了。罢了,此刻不宜与他们纠缠。”
“鲲鹏,原来你藏在此处!”
冰原上空,一道沉浑嗓音骤然炸响。
北冥的冰海之上,那双属于巨兽的眼睛缓缓眨动,空间开始泛起涟漪,仿佛下一刻便要隐没于无形的裂隙。
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显现,手中托举之物,正散发着沉重如实质的金色辉光。
“原来你在此处。”
鲲鹏认出了来者,眼瞳骤然收缩,如同被冰 ** 痛。他无法理解,对方怎敢踏入这片属于他的绝对领域。“镇元子,你竟寻到这里……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低沉的笑声震荡着寒气。“踏入北冥,你便以为能取我性命?不妨进来试试,我在此恭候。”
在久远的过去,道法未明,诸般路径皆在混沌中摸索。如同镇元子耗费漫长岁月固守地仙一途,那时的修行者们时常聚而论道,除了最核心的隐秘,许多心得彼此并无保留。因此,北冥的藏匿之法能瞒过后来者的眼睛,却骗不过从那个时代存活至今的存在。
知晓此处,与敢于踏入此处,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这里是鲲鹏经营无数岁月的巢穴,纵是圣人亲临,也需掂量三分。
“既已至此,岂能空返。”
镇元子的回应简短而冰冷,身影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没入那片翻涌着极致寒意的墨黑海水。
鲲鹏心头猛地一沉。这不合常理的果决,让他瞬间警惕——对方究竟依仗着什么?
不能再等。
“那便留下罢!”
心念电转间,蛰伏于北冥深处的古老阵势轰然启动。先下手,总是没错。
轰隆!轰隆!轰隆!
接连的爆鸣并非来自寻常的雷霆,而是源于空间根基的剧烈摇撼。广袤无垠的北原冰盖在这无法形容的伟力下崩塌、碎裂,亿万载的坚冰化为齑粉。
三日光阴流逝。
一道青光自深邃的冰海之底激射而出,带起冲天的水柱。
“咳……这老怪物的手段,倒是丝毫未减。”
现出身形的镇元子模样颇为狼狈。两道袍袖早已化为飞灰,发髻上那顶紫金冠不见踪影,长发散乱披拂。嘴角不断溢出的并非凡血,而是闪烁着微光的精粹。他半边身躯呈现出不自然的凹陷,唯有头顶上方一本古朴书册虚影悬浮,光华虽黯,却仍牢牢护住其周身。
“吼——!”
饱含惊怒的咆哮从冰海深处炸响。鲲鹏那对血红的巨目猛然睁开,其脊背处,一个先前被他人撕裂的巨大创口仍在流淌着熔金般的血液。但他此刻全然不顾,视线死死锁住空中那道摇曳的身影。
就在方才最后一击中,镇元子将那颗金色光球打入了他的躯体。光球碎裂后,一丝灰黑气息如活物般钻入,随即消弭无踪。任凭他如何以神识扫荡内腑,也寻不到那气息的半点痕迹。
然而,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已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真灵深处。
“你究竟做了什么!”
“不过是一点小小的约定。”镇元子抬手抹去唇边血渍,笑声嘶哑却带着某种释然,“待到下次劫起之时,望道友莫要推辞,与贫道……好好较量一番。”
第501章
100
话音未落,其身影已如烟尘般淡去,再无踪迹可寻。唯有凛冽的寒风,卷着冰屑,掠过死寂的北冥海面。
北海的冰层在某种庞大力量的碾压下发出连绵不绝的碎裂声。长达万里的阴影掠过海面,将冻结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厚重冰川彻底化为齑粉。金色的液体融入墨黑的海水,那庞然之物却毫不在意,只是持续地搅动深渊,让怒涛一层高过一层。
整整三日,这片极北之海未曾平息。
当一切终于缓缓静止,一双巨大得令人心悸的眼瞳在幽暗的水中缓缓转动,扫视着每一寸波动。
“不必再作姿态了。”一道带着畅快余韵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在空旷的海面上扩散,“自此以后,我不会再踏入北海。待到下一次天地翻覆之时,你我再分高下——望你届时,莫要令我扫兴。”
那笑声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冰冷的目光依旧巡弋着,搜寻着。他清楚,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一缕预先封存的声音,说话的人早已不在。
“下一次……”低沉的呢喃沉入海水深处,裹挟着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巨大的轮廓缓缓没入无尽的黑暗。
与此同时,在荒芜的北方大地上,有人抬手抹去唇角一点痕迹,扬起的眉梢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他指尖轻弹,一点微光便如萤火般跃出,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九霄道友,你所言不虚。那东西……已种入他体内了。”他低声自语,转身朝着来路行去,步伐略显滞重。北冥的踪迹并非无人知晓,但那藏身之处游离于时空裂隙之中,若想在这茫茫北境将其寻出,无异于徒手打捞沉于深海的一粒细沙。
“如今他自顾不暇,应当无力他顾了。”他想着,将那点传讯灵光彻底送走。
另一边,东海之畔。
有人静静立于礁石之上,衣袍被海风拂动。他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周天星辰,目光缓缓掠过笼罩四海的巨大光幕,审视着每一处流转的脉络。
“敖葵,灵流再增三分。敖申,你那边过于沛然,收束三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方位,“西海阵位,基础灵纹何以紊乱至此?往日修习,莫非尽付东流?”
随着他一句句点拨,那横亘海天的光幕明灭不定,散发出的威压竟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层层攀升。
一枚悬于他身侧、剔透如琉璃的宝珠微微转动,表面浮现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繁复纹路。
“果然唯有小师叔……”后方传来压低的赞叹。
“秦完,收声!方才阵枢第三转的变化,你可记全了?”立刻有人打断。
“快,将此处灵机衔接的解法也拓印下来!原来还能如此引导……”
十道身影围坐于后,人人面前浮动着演算的灵光,时而凝神推演,时而因窥见关窍而低声惊呼。梳理大地脉络与四海水汽,处处需借阵法之力。这十位虽道行并非绝顶,于阵道一途却堪称翘楚,他自然不会错过。
起初,这十人亦有其傲气。直至在阵法推演之中,被他逐一折服。如今,他们追随左右的模样,连某位掌管天河的老友见了,都隐隐感到某种地位上的威胁。
第七十二个日夜即将过去时,张帆终于停下手。
眼前这片遍布灵光的脉络几乎已看不出最初的模样,但他知道核心还在。
“到此为止。”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再动下去,这汇聚四海水势与地脉的阵局便要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了。
距离完成还剩九天。
九天之后,天地之力便会自然接管此处流转,不再需要这么多人日夜守候。届时只需偶尔巡查即可。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专注记录的宝月。
“敖申学得如何?”
宝月抬起眼,轻轻点头。那少年连基础纹路都记不混,回去后功课恐怕得加倍。
另一侧忽然传来沙哑的询问。
“师叔……这、这道纹路为何从未见过?”
董全双眼通红,紧紧盯着阵中某处闪烁的轨迹,神情近乎狂热。张帆沉默地扫过十天君的状态——每个人眼中都烧着同样的火。
若是封神之劫再度降临,昆仑山那十二位金仙遇上这群人,怕是要吃尽苦头。
他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卷厚重的玉册,随手抛了过去。
“近时整理的,拿去看罢。”
反正有那位玉清圣人坐镇,总归出不了性命之忧。
海风带着咸涩的水汽拂过关隘。
西方三十里外,浪涛如山,一次次砸向海面,轰鸣声仿佛永无止息。
每当巨浪掀起,就有龙影从深海中浮起,鳞片暗淡,筋疲力尽。
“快!补上空缺!”
“龟丞,蟹将,把所有能调动的都带上来!”
道道流光划过天际,在下一波怒涛拍落前抢走昏迷的龙躯。
海面之下,龙王的躯干已见枯瘦,他仍在燃烧体内精血,换取支撑阵眼的法力。
玄龟以背甲抵住暗流,巨鲸摆尾稳住水脉,虾兵蟹将结成密阵,填补每一处缝隙。
四海龙宫此番已倾尽所有,连初开灵智的小妖都被拉来此地。一位位龙子龙孙因水脉重压而耗尽气力,接连昏厥。若非龙族天生血脉强韧,此刻早已殒命数十真龙。
“今日是最后一日!”龙王的声音透过海水传来,嘶哑却坚决。
“撑过去,龙宫宝库任凭取用!”
关隘上,多宝与玉鼎并肩而立,望着海中癫狂的景象,轻轻叹息。
龙族被天道枷锁禁锢太久了。
久到原本已渐沉沦,久到若无此番契机,未来或许只能沦为仙家坐骑。
如今一线希望在前,整个族群便如扑火之蛾,不惜一切。
远处,张帆收回望向海面的视线,指尖在阵图上轻轻一点。
最后一道灵光顺着脉络流淌开去,融入大地与潮汐之间。
九天倒计时,悄然开始。
可天道枷锁终究被龙族撕开了一道裂痕。
于是整个龙族都陷入了某种癫狂——功德,他们需要更多功德,哪怕为此赌上一切。
张帆最初的盘算里,龙族只需撑过四十九日便够了。
洪荒水脉与地脉的反噬确实骇人,但巫族早已倾巢而出:一位祖巫领着十余名顶尖大巫,连同全族十余万人镇守四方。
地脉的反噬对大地之子而言,不过是滋补的养分。
至于地底淤积的毒瘴秽气,阿修罗公主缇摩萝只嫌收得不够快。
如今血海修罗一族中,麾下人数最盛的并非那位以战力称雄的魔王波旬,而是缇摩萝手底那支号称“清水城高炉废气处理队”的修罗工众——甚至几位阿修罗王都被她说动,离了血海前来劳作。
正因如此,西方战线上血海六族一度被佛修压制,若非冥河老祖亲自喝止,缇摩萝怕是要将波旬彻底架空。
故而张帆等人真正要应对的,只剩洪荒水脉的反扑。
“龙族被封禁太久了,”多宝叹道,“若有一两条准圣境界的真龙,眼下会轻松许多。”
洪荒地脉之所以反噬,是因万年淤结的地气一朝疏通,磅礴能量骤然爆发。
巫族身为大地之子,天生便能吞纳浊气而不伤地脉分毫。
水脉却不同——龙族若强行吞噬,只怕瞬息间就会被浩瀚水灵撕碎。
“准圣龙族?”太乙真人瞥了他一眼,“你也真敢想。”
如今龙族顶尖的战力,唯有曾随轩辕征战过的应龙,不过大罗金仙之境。
那些更古老的存在,至今仍填在海眼深处,挣脱不得。
“赵公明去哪儿了?”玉鼎真人忽然环顾四周,“我回来至今未见他踪影,他的定海神珠镇海最是有用。”
不仅赵公明不在,连三霄姐妹也失了踪迹。
“玉鼎师弟,”多宝神色微妙地移开视线,望向关隘上方某间屋舍,“这事……还是莫要深究为好。”
这座关隘是他们近日所建,供日后镇守此地的修士暂歇。
“咦?”玉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屋子周围竟布着禁制,连他的眼力也 ** 不透。
“道友就别追问了。”张帆赶忙打断玉鼎那愈发浓重的好奇。
若真闯了进去,定海珠怕是要惹出祸事来——
他不由想起那日赵公明与琼霄归来时,云霄面色沉凝地将三人唤入屋内,再未出来。
房门被彻底封死的那一刻,张帆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他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疑虑——赵公明此刻的状态,会不会影响到那件关乎水脉的要事?
他悄然运转星辰法眼,借助演道珠推算出的缝隙,向屋内望去。
最先踏入房间的云霄背对着门口,双手负在身后。赵公明和另外两人静立在一旁,安静得如同石雕。
“跪下。”
清冷的声音落下,三道人影几乎同时矮了半截。
云霄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在碧霄身上。
碧霄先是怔了怔,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随即像是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何要跪?她立刻挺直了腰背,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看不出半分尴尬。
“大姐,您继续,”她语气平静,甚至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陪着二姐而已。”
窗外的张帆眼角微微抽动。这反应……未免太过熟练了。
“兄长,”云霄深吸一口气,视线转向仍跪着的赵公明,声音里透着寒意,“你跪什么?”
“嘿嘿,大妹,”赵公明讪笑着抬起头,“为兄不过是多饮了几杯。龟丞相献上的那玄黄龙血酒,后劲实在凶猛。当时头脑昏沉,便应了龙族——四海大阵不破,为兄绝不出手。”
第502章
101
他自然清楚自己落入了龙族的圈套。可神识扫过随身空间里那三坛窖藏万年的玄黄龙血酒,他又觉得……这般算计,似乎也不是不能承受。
“哼,”云霄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兄长应当明白,此次积攒功德的机缘,是小师叔看在老师情分上,加上多宝大师兄多方周旋才争取得来。你却因这等缘由……”
她看着赵公明那副委屈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你先起身。”她最终摆了摆手,“此事,兄长必须给小师叔一个交代。否则,多宝大师兄定会如实禀告老师。若老师降下责罚……”
听到“老师”二字,赵公明浑身一颤,急忙站了起来。“大妹放心!我必定妥善处理,绝不连累师门!”
一旁,琼宵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小声问道:“大姐……我能起来了吗?”
谁知云霄眉峰骤然挑起,眼中怒意迸现:“你还有脸问!勾结外人算计自家兄长,你倒是长本事了!”
“算计……我?”赵公明彻底愣住,满脸茫然。
碧霄的视线里浮起旧日景象。那时她们还未凝成身形,只能随气流飘转。
是兄长一次次将她们引至金鳌岛,让她们得以听闻道法。
由此方得机缘,化出人形,拜入师门。
如今琼宵竟要算计兄长?
赵公明沉默着。
他虽知碧霄是在诉说兄妹情谊,心头却泛不起丝毫暖意。
“且慢,你是否弄错了?二妹何时算计过我?”
赵公明神色茫然。他自认并非机敏绝顶之人,但若真遭算计,总该察觉些许痕迹。
“琼宵,你来说。”
云霄语气转厉。琼宵缩了缩肩膀,面上掠过一丝窘迫。
旁观的张帆略感诧异——三霄与赵公明向来亲近,琼宵怎会如此?
莫非此方天地并非他所知的洪荒?
想起从前见过的诸多纷乱演绎,他额角隐隐发胀。
“先前我炼宝,耗尽了龙宫三座宝库的灵材。”
琼宵声音渐低。
“之后龟丞相便传话,说愿邀兄长共饮,灵材之事可作罢。”
“你便应下了?”
碧霄脸色微变。龙宫提出这等条件,背后必有谋算。琼宵怎能轻易松口?
“未曾答应,只说需斟酌,回头便告知了兄长。”
琼宵当时也觉龙宫必有所求,因而问了赵公明的意思。
云霄瞥向赵公明,见他面露讪色。以这位兄长的性子,有人邀酒岂会推却?
张帆暗自摇头。他倒未料到,琼宵竟是这般“穷霄”。
“你可曾提醒兄长,此事或许有诈?”
云霄继续追问。
琼宵垂首答话。她提醒过,但赵公明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以自身修为与交游,龙族有事相托再寻常不过。
于是赵公明赴约了。
再回来时,他袖中已多了三坛万年龙血酒。
这也正是赵公明与三霄迟迟未现身的缘由。
云霄只得借故拖延,称兄长忽有所悟,正闭关静修。若需定海珠,传讯即可。
“难道赵师兄窥得了斩尸的契机?”
玉鼎真人微怔,眼中掠过一丝羡意。
斩尸之道,即便他已至大罗金仙境界,仍毫无头绪。
“斩尸未必,杂念倒是斩去不少。”
张帆望向一侧。赵公明已诵了十几日黄庭经,目光渐渐发直。
“师叔,龙族那边快支撑不住了。是否……让赵师弟出面?”
赵公明险些耽搁正事的那次,云霄自然得将消息递到多宝耳中。
多宝先前曾提过龙族意图挣脱天道束缚的事,言语间透出对赵公明赞同龙族此举的默许。
这般一来,此事也算在张帆面前过了明路。
正因如此,赵公明几人才能一直留在那间屋里,待到今日。
七天前就有人提议先将赵公明唤出来。
哪怕暂借定海珠一用也好,免得龙族那边突然生变。
是张帆抬手止住了——多宝既已承诺,倘若龙族真出岔子,他会先一步顶上去。众人便不再多言。
“去吧。”
见四海龙王气息已近溃散,张帆微微颔首。
龙族想冲破天道枷锁,拼上全力无可厚非。
但他不可能拿众人百年的心血,陪龙族赌这一把。
水脉不光需要引动,更需耐心安抚、细细梳理。
倘若洪荒水脉受损,到时非但功德落空,天道降下的罪业恐怕谁也担不起。
“不必请,我们出来了。”
云霄面色淡然地走出,身后跟着碧霄、琼宵与赵公明。她朝张帆行了一礼。
张帆并未避开,只平静地受了这一礼。
云霄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张帆显然知晓赵公明先前所为,却不打算深究。
不过从今往后,赵公明身上怕是真要落个“不稳当”的印记了。
“动手吧,龙族撑不久了。”
张帆话音落下,数道流光已射向入海口。
洪荒水脉积蓄万年的力量,从来不只是危机,亦是机缘。
对属水的灵宝而言,这正是脱胎换骨的契机。
连龙吉都放出了二龙剑、四海瓶与雾露乾坤网。
西方那两位更是早有准备,一次投下数十件灵宝。
张帆甚至瞥见当中混着几件尚未晋入后天之列的寻常法宝——
在东方,便是金仙也能寻些好材料,炼出一件下品后天灵宝。
唯独赵公明仍未动作,二十四枚定海珠静静悬在半空,纹丝未动。
“罢了……恳请上仙出手!”
东海龙王回头望了望身后几位兄弟——他们气息已如风中残烛,几条幼龙更是瘦骨嶙峋。
他清楚,最后这日正是水脉之力爆发最猛之时。
龙族,确实到了极限。赵公明守着当初的承诺:龙族不开口,他绝不动手。
可三霄不会心软。若因龙族牵连赵公明,她们怕是真会掀翻四海龙宫。
东海龙王终于嘶声吐出这句话。
“嗯。”
赵公明这才抬了抬眼。
赵公明紧绷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张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人做事虽有些莽撞,倒还知道守信。
二十四道流光从他袖中飞出,每一道都拖着细长的光尾,落入海面时溅起无声的涟漪。原本翻腾的浪涛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抚平,渐渐归于沉寂。
“竟有这样的收获。”
赵公明话音未落,海面骤然炸开一道水柱。水柱顶端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在日光下流转着淡蓝色的光晕。西方那两位远远望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水纹,偶尔闪过混沌初开时那种模糊的光。
“万年水脉沉积,竟能孕育出这等东西。”赵公明将晶体托在掌心,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湿润气息。这东西对大罗金仙的修行确实有益——截教门人众多,资源向来分散,加上他素来不擅积攒,手中称得上珍贵的物资本就不多。
两声轻咳从旁传来。
云霄的视线淡淡扫过张帆,又落回赵公明脸上。赵公明肩膀微微一塌,方才那点得意悄然收敛。
“小师叔,”他举起那块晶体,“这是大型水脉长期冲刷混沌残片所化,对修行颇有助益。”
洪荒从未停止扩张。它不断吞噬周遭的混沌,将其转化为自身的养分。只是龙汉时期的厮杀、巫妖时代的战火,早已让这片天地伤痕累累。更有许多古老存在长久占据着灵气丰沛之地,致使天地间的灵机日渐稀薄。
直到张帆着手梳理水脉与地脉,停滞许久的灵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洪荒吞噬混沌的方式从来不是温和的消化,而是粗暴的吞纳。易于转化的部分化为灵气,散入天地;难以消解的部分则沉入水脉地脉深处,经年累月地冲刷磨洗,最终化作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
眼前这块混沌水精,便是混沌物质被水脉磨蚀后,浸染了混沌元气而凝结的精华。
“运气确实不错。”张帆微微颔首。东西虽好,可惜其中原本的混沌灵材已被水脉消磨殆尽,若是早些取出,或许还能得到更珍贵的原料。
“都是托小师叔的福。”赵公明咧了咧嘴,将晶体往前一递,“这块水精,便请您收下吧。”
几十年的苦修积累,他舍得。
那只白玉壶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被一只素净的手稳稳截住。赵公明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他抬眼,正对上云霄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兄长。”她的声音像浸了凉水的丝帛,“一块混沌水精,换不来这个。”
洪荒的水脉,她记得清楚。三十六条大脉里,三十二条被泥沙裹着;九条祖脉中,两条也塞着陈年的淤积。水冲开这些阻塞时,总会带出些沉埋的物件。
她的话在这里停了片刻,手腕一转,那壶便滑进了她宽大的袖中,再寻不见。
“还不快去?”她的视线转向幽暗的水面,“替师叔多寻些东西上来。”
赵公明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便纵身没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暗流里。水花都没溅起几滴。
一旁,药师的目光投向身侧的弥勒。虽为师兄,许多时候他却习惯等这位师弟先开口。
弥勒向前踏了半步,朝张帆合掌一礼,脸上是惯常的笑模样。“道友,”他声音圆润,“这水下的光景,我二人也想去瞧瞧。”
他毫不遮掩意图。自打厚着脸皮跟在这位身后,蹭来了连自家师尊都侧目的功德之后,他便摸清了对方的脾性——有话直说便是,拐弯抹角反倒多余。
第503章
102
张帆没立刻应声。他指尖在袖中那枚温润的水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微凉,仿佛握着一小块凝住的深潭。鼻尖隐约萦绕着一股水脉深处特有的气味,像是陈年的石头混着极淡的腥气。远处,水流冲刷岩壁的闷响持续不断,空洞而绵长。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弥勒笑眯眯的脸,又扫过药师那略显紧绷的肩线。
“水下不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汩汩的水声,“想去,便自己当心。”
这话算不得允准,也并非阻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他便将视线重新投回下方那片吞噬了赵公明身影的浓稠黑暗,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只要说得过去,张帆通常不会拦着。
况且,张帆心底对弥勒那位师尊,存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便顺水推舟留下了那两位。
日子久了,这两人竟也一步步挪到了张帆眼皮子底下做事。
说起来,教里那些门人,骨子里总带着几分清高,办事难免留下些毛刺。
不像这两位,只要香火愿力给足了,什么棘手的活儿都肯接,什么泥泞的路都愿趟。
时间一长,清水城里那些人族掌事的,心里头对西方来的二位,反倒比对本教许多门人更觉亲近。
这也不怪他们——两个道行不浅、手段不弱,偏偏又指哪儿打哪儿的得力帮手,谁不喜欢呢?
“都散了吧,我看诸位这些年也乏了。”
张帆目光扫过四周,众人脸上虽带着笑,可百来年的劳碌,倦意是藏不住的。
他于是开口道:“这回就当松快松快,都进去碰碰运气。”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四道星芒般的灵体倏然飞出。
下一刻,那四道灵光交融为一,又骤然崩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落在每个人肩头。
“这是四象印记,借了天地四极的守护之力,能保你们半个时辰无虞。”
“印记一旦激发,立刻回头便是。我在此处也留了标记,不必担心寻不着归路。”
张帆说着,将一道印记拍入关隘石壁之中。海面之下,水脉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甚至自行淤积出一处秘境般的空间——先前赵公明所得的灵物,便是从这地方随水流漂出去的。
而张帆他们要探寻的,也正是这处水脉空间。
洪荒水脉中冲刷出的灵物,十之 ** ,都沉淀在这片空间的深处。
“当真?”
琼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二话不说,从云霄手里接过那件金斗状的法宝,纵身便跃入水中。
“谢过神君。”
西方来的两位道人朝张帆施了一礼,也按捺不住,紧随其后没入波涛。
扑通!扑通!
一道道身影大笑着,接连投入幽暗的海水。
“龙吉,一同去么?”
……
水花猛地炸开,一道人影自海中冲天而起,是个穿着道袍的年轻男子。
“观元师弟回来了!师弟此番收获如何?”
几名同门围了上去,脸上带着笑,七嘴八舌地问。
“托小师叔的福,寻着了两样先天材物,回去好生祭炼一番,我那法宝的威能少说也能添上三成!”
名叫观元的青年也是满面红光,随即又惋惜道:“可惜,撞上了两头玄仙境界的水灵,不得已催动了小师叔留下的四象印记,只取了两枚水灵精粹,便赶紧回来了。”
“师弟也遇着了?师兄我也碰上了,我撞见的那头,怕是有了金仙道行。”
听他这么一说,周遭几位同门也纷纷摇头感叹起来。
水脉深处沉积了数万年的灵物此刻全被冲到了这里。那些东西蕴藏的资源,连准圣看了都会心动。
若不是治水时他们也出了力,加上有张帆、多宝等人坐镇此处,又有几位圣人的目光隐隐笼罩,哪里轮得到他们进来采集。
“知足吧。吕岳师兄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不是说他对地脉里那些废气动了心思,杀了几名血海修罗,结果被小师叔揍了一顿,躲回洞府养伤去了?”
截教之中固然讲义气,可亲疏远近总归有别。吕岳那位擅长摆弄瘟疫的同门,在教内也是众人默默远离的对象。
那时吕岳看见洪荒地脉中堆积的毒气与废气异常猛烈,便动了念头,公然斩杀了几名正在吞吐废气的血海修罗,将他们炼成了瘟毒。
这种事,阿修罗公主缇摩萝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事情很快闹到了张帆面前。再后来,吕岳就被张帆狠狠教训了一番。
“怎么,吕师兄回来了?要我说,小师叔下手也太重了些。吕师兄做得虽不对,可毕竟是我截教门人,怎能因为几个血海修罗就动手?”
“你懂什么。没有血海修罗,高炉里那些废气谁来处理?埋在地底上万年的毒气废气,你去化解?”
观元白了他一眼,语气毫不客气:“小师叔为了推动地脉水脉的梳理,费了多少心血?要是因为吕岳,血海修罗全都退回无边血海,你身上的功德从哪儿来?”
高炉关系到铁器农具的铸造。要知道如今人族耕地,用的还是妖兽。没有足够坚韧的铁器,光靠木制农具,根本经不住妖兽长时间的拖拽。
耕地效率提不上去,产出的粮食就不够。粮食不够,人族人口增长的速度便会慢下来。
而若没有足够的人族贡献香火,缺乏充足的人道清光与功德,又怎能叫生育艰难的巫族、开智不易的妖族乖乖听话劳作?
截教内部本就有不少妖族出身的 ** ,除了那几个跟脚格外高贵的,谁家里没有几个尚未开智的妖怪亲戚?从前是没办法,如今张帆给了机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们在浑浑噩噩中消亡?
“我就随口一说……”那名 ** 缩了缩脖子。
吕岳正是因为这套说辞,被一众同门说得闭门不出。好在吕岳向来独来独往,双方也就暂且作罢。
事实上,就连缇摩萝自己都没料到张帆会做到这一步。她原本只想请张帆居中调和,甚至愿意提供部分毒气废气给吕岳使用。
谁想得到,张帆脾气那样暴烈,上去便是一通斥责。
多宝伸手拦下的那一刻,吕岳几乎要被张帆当场格杀。
自然,这些内情寻常截教 ** 无从知晓。
张帆当时只说了句:吕岳明知那些修罗受我庇护,仍敢肆意出手。
这便意味着,他根本没将我这师叔放在眼里。
多宝当即附和:师叔所言极是,吕师弟速来赔罪!
“吕师兄到了?”
“并未亲至,只遣了门下 ** 周信前来。周信听闻此处有水脉精粹,
抵达后连向师叔行礼都省去,径直闯入了秘境。”
观元眉头拧紧:“周信怎敢如此?秘境因师叔而现世,至少该通报一声。
以师叔的气量,岂会与他这晚辈计较?当真不可理喻。”
“罢了,那也是他自找的。师叔下去时,为我们留下了护身印记。
周信仗着瘟癀剑护体,下去不足半个时辰,便被那柄剑拖着半截残躯逃了出来。”
周围几名截教 ** 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水灵虽无灵智,实力却分毫不虚。
“时辰将尽,还有谁未上来?”
张帆领着龙吉在秘境中闲游半日,归来时望向多宝。
这位洪荒头号仿品贩子,为给那千宝洪流添几分威势,也下了秘境。
“尚有几位 ** 未归,但也快了。此外,西方那两位道友也还在下面。”
多宝身为截教首徒,对同门气息熟稔至极,神念一扫便知缺了何人。
“赵公明,定海珠可安置妥当?”
“禀师叔,已悉数归位。”
“甚好。”
张帆微微颔首。此刻赵公明神色肃穆,倒真有几分外门大师兄的气度。
“二弟,祭坛准备如何?”
禹同样面色凝重地点头。水患大致已平,
他亦不打算再居共主之位。这百年间他心知肚明——
若非张帆在背后支撑,自己早被那群老谋深算之辈架空。
如今洪灾既息,他懒得再回那旋涡中周旋。
按张帆的说法:禹若在此刻功成身退,证道功德绝不逊于三皇;
但若回去继续做共主,以他理政之能,日后功德恐将折损。
“那你选定的继任者是谁?”
张帆生出几分好奇。依前世所闻,
启是在禹逝后,夺了禹禅让之人的位置,方开创夏朝。
“自然是益。益性情谦和,胸中亦有沟壑,堪当共主之任。”
见禹答得笃定,张帆忽问:
“那启呢?”
禹的目光在张帆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意外。“兄长,”他声音压得很低,“启那孩子,骨子里太硬。守江山需要柔韧,他缺这个。”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石桌面。“尧和舜最后如何……兄长,我只求你一件事,别站在启那边。”
启从来不是个省心的。禹常年奔波在外,与洪水缠斗;连母亲女娇也时常离家,协助治水。这孩子几乎是在张帆掌管的学堂里泡大的,学的东西杂得很。张帆记得最清楚,启最精通的,是一门关于驾驭人心的学问——在未来,有人给那学问换了个更直白的称呼:驭下之术。
“明白了。”张帆只回了这么一句。
*
海风带着咸腥气吹过来的时候,禹又提起了话头。“启确实不行。或许是我和他娘陪得太少,养成了他那副性子。如今水患方平,人族需要喘口气,兄长留下的那些技艺也正要慢慢消化。”
第504章
103
他想起儿子那双总是带着倔劲的眼睛,摇了摇头。启接不住现在的人族——至少,接不住他禹之后的人族。这根弦绷了百余年,是该松一松了。
“你的意思,我懂。”张帆点了点头。
“我不插手便是。不过,”他话锋一转,视线投向远处起伏的海平面,“你那儿子主意大得很。若是他自己非要争那个位置,我这当大伯的,总不能硬把他按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禹在,自然无人能撼动他选定的继任者。可禹一旦离开呢?启在学堂里经营的那些年,身后跟的可不止一群同窗。几条龙族的后裔,都唯他马首是瞻。等禹这个父亲不在眼前,以启的脾性,怎会甘心俯首?
“只要兄长不明确表态,便够了。”禹笑了笑,似乎很放心。人族那些长老,多数都看好他选中的益。他相信益压得住场面。
张帆没再接话。若是禹知道如今人族各部中,有多少要害位置坐着从那所学堂走出来的人,而启当年又是其中多少人的领袖,大约就不会笑得这样轻松了。有些较量,未必摆在明面上。
他站起身,衣袍被海风鼓动。“时辰差不多了,”他说,“该带他们出来了。”目光所及,先前翻腾不休的海面,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蓝,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秘境乃是洪荒万载水脉淤积之气冲荡而成的一方新生天地。
如今水脉之力渐趋平复,那入口自然便要合拢了。
若要再开,须待千年之后五行轮转之期。
待到水脉重兴,万川归海之象显现,门户方能再度洞开。
当然,若有通天彻地的大能愿以力破之,也非不可——只要那人能压得住张帆与多宝一众,更接得下通天圣人那柄青萍剑。
“归来。”
张帆双臂一展,漫天星辉凝作长索,簌簌钻入秘境深处。
水声哗然溅响,十数道身影被星索拖拽而出,模样皆有些狼藉。
“咳……师叔祖,您倒是轻些啊。”
一名截教 ** 伏在地上干咳,手中一块先天明水石滚落在地,竟也顾不上去拾。
张帆未理会那抱怨,目光转向弥勒与药师二人。
只见两人面上犹凝着未散的凶煞之气,周身四象印记已淡得近乎消逝。
弥勒衣襟上还渗着点点鲜红,气息起伏不定,显然伤得不轻。
“让道友见笑了,”弥勒咧了咧嘴,“撞见一头大罗境的水灵,从他那儿夺了件先天灵宝。”
张帆倒是未曾料到,弥勒竟有这般机缘,寻得一颗先天水灵珠。
可为了一件下品先天灵宝,便与大罗水灵以命相搏——
看他身上四象印记几近溃散,便知这人是将保命的印记当作护身法宝来用了。
“道友,性命若丢了,灵宝再多又有何益。”
张帆不愿失了这两个勤勉做事的帮手,出声劝了一句。
“多谢道友挂怀,贫道记下了。”弥勒笑着应道,神色却浑不在意。
张帆摇了摇头。他知道弥勒是听进去了,但下回依旧会如此。
西方教实在是穷得狠了,瞧弥勒那模样,怕是恨不得将性命都填在里面。
待众人尽数退出秘境,水脉之力终于彻底平息。
各人连忙将置于秘境中洗练的灵宝收回。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彻海天,水灵秘境彻底闭合。
龙吟低低响起,透着疲惫。
黄龙自海中跃出,爪下提着四海龙王,那四位已如脱力般瘫软不动。
应龙飞身上来,径直跌坐在地,闭目调息。
张帆眼中泛起星芒微光,望向海底——只见层层真龙、鱼虾水族横陈其间,气息微弱。
“二弟,快些吧,”他低声催促,“若再不让天道降下功德……怕是我们便得去龙宫赴一场丧宴了。”
八十一个日夜的煎熬几乎耗尽龙族最后的气力。洪荒水系万年积蓄的力量岂是轻易能够承受?若不是暗处有几双眼睛始终留意着他们的状况,这片海域或许早已沉寂无声。
那道关隘并非毫无意义。只是看见龙族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渴求,旁观者终究无法彻底袖手。数万年来积累的善因,到了此刻便结出了果。截教之中,有谁不曾受过东海龙宫的款待?又有谁不曾收过一两件来自深海的礼物?
往日接受馈赠时只当寻常。如今龙族真正需要援手,不过是举手之劳,那些曾欠下情分的人,自然愿意借此偿还些许因果。
但水族们的极限也已临近。若非此处水脉之力尚存,勉强维系着生机,东海之滨恐怕早已被死寂与凶戾之气笼罩。
“吾名禹,承人族共主之位,今奉……”
“说得简短些。”张帆打断那冗长的宣告,目光扫过四海龙王逐渐涣散的瞳孔,“难道要像舜帝那般,诵读三四个时辰的功绩么?”
禹望向东海龙王低垂的眼睑,沉默了片刻。
“人族第八位共主禹,治水功成,恳请飞升火云洞。”
他知道龙族等不了,那些精疲力竭的水族更等不了。一句话,便已足够。
火云洞中,正准备显化虚影的三皇四帝动作微微一滞。
这未免……太仓促了些。
雷鸣撕裂长空,紫色的电光将东海天穹映成一片金灿。祥云自四面八方汇聚,功德之力如海潮般涌动,凝结成无边无际的庆云。
金鳌岛上,通天教主蓦然抬首,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这般气象……莫非是要成圣?”
太上停止了参悟道果,指尖掐算,眉头渐渐蹙起。
“五帝功德,不该如此浩大。”
昆仑山巅,元始天尊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向远方几个 ** 的身影。圣人之眼能观三界众生,能照见已定的过往。虽然未来变幻难测,但已成事实的轨迹,终究清晰可见。
广成子与赤精子周身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幻影,那些都是过往岁月的碎片。元始天尊坐在玉虚宫内,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将身下的云床震碎。
“颜面……颜面当真如此紧要?”
守在宫门外的白鹤童子蓦地抬头,眼中尽是困惑。方才那声低吼,是圣人老爷发出的吗?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白鹤。”
“ ** 在!”
“去寻南极,传我法旨:申斥广成子、赤精子……去吧。”
元始天尊的面色沉得如同墨染。他挥手遣走了童子,独自留在空旷的殿中。所谓顾及颜面,往往不过是代价尚未触及底线罢了。封神旧事里,为了护住座下十二金仙,他不也曾率先对晚辈出手?倘若当初能得到那道鸿蒙紫气,再借大禹治水之功,或许便能一步登临圣位。那般浩瀚的功德金光,竟被门下 ** 因区区脸面之故,轻飘飘地拒之门外。
百年间,玉鼎真人等不止三次邀约同门下山相助,却接连遭到回绝。每念及此,元始天尊便觉胸中滞闷,气息难平。
反观截教那方,几乎倾巢而出。多宝道人跟随张帆身侧已历多年;三霄娘娘与赵公明随时听候调遣;龟灵圣母现出巨兽真身,镇守四海波涛;无当圣母前后奔走,协 ** 内诸事。金灵圣母坐镇金鳌岛,统筹调度,保障后方周全。除却马元、吕岳、长耳定光仙等寥寥数位被边缘化的门徒,其余截教 ** 皆拼尽全力,奔波劳碌。
——怎能不拼命?那漫天垂落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气运,灿若流金。
而他的亲传 ** 们,却对同门的求援再三推拒。
与此同时,西方须弥山巅。
准提圣人捶打着胸口,足下尘土飞扬。“师兄!我悔啊……那是功德,海量的功德啊!”
接引圣人双目紧闭,原本稳如磐石的手掌微微颤动。他亦在悔,却非后悔未曾支持准提将张帆强掳至西方——他深知张帆牵连九天星辰气运,三清绝不会放手。他懊恼的是另一件事:弥勒也曾传讯回山,想召几位师兄弟前去相助。可接引当时认为,五帝功德再盛,也经不起截教数千门徒分摊;就连截教内部多数人,起初也是这般想的。他们大半 ** 前往,不过是为了汲取人族香火与人道清光,用以提升修为、点化后裔。
因此,尽管接引同样眼热人族日益鼎盛的香火供奉,仍强忍着未曾应允,唯恐引来截教瞩目。那时的西方教,尚不到现世之时。加之教中亦需人手维持根基,此事便就此搁置。
谁又能料到,大禹所获的功德,竟远超先前四帝,甚至盖过了三皇之绩?
元始天尊与西方两位圣人此刻的心情,怕是连肠子都悔得打了结。
而女娲,却正被一阵意料之外的喜悦冲刷着心神。
“好。”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那株神木上——沉寂了数万年的扶桑木,枝头竟钻出了嫩绿的新叶,甚至结出了一颗颗青涩的小果。
女娲心中涌起的欢欣,已难以用言语描摹。
身为妖族圣人,以自身气运与功德庇护残存的妖族,本是不得已的选择。
她原以为,要等到人族从天地主角之位退落的那一日,妖族才可能看见一丝重燃的微光。
谁曾想,那个名叫张帆的人,只用百年光阴,便让妖族气运显出了复苏的迹象。
如今妖族气运渐起,自然也会有一部分回馈到女娲这里。
“若是这样……”女娲忽然蹙起眉,轻轻叹了口气。
她唇瓣微动,传出一道无声的谕令。
不多时,一名穿着红衣的童子蹦跳着引路,将一位身着金衣的青年带到殿中。
“小十拜见娘娘,愿娘娘圣寿永驻,早证超脱。”
女娲凝视着这位金乌太子,眼神复杂,终究又叹了一声。
“起身吧。你看这扶桑木。”
金乌太子依言站直,望向那株神木,脸色骤然一变,眼底迸出惊喜。
第505章
104
身为昔日妖族太子,他太清楚扶桑木与妖族气运之间的牵连。
如今神木重焕生机,难道意味着……妖族的气运真的开始回转了?
“你看仔细,这些新生枝叶,皆来自新生妖族反哺的气运。”
“娘娘的意思是……?”
金乌太子眼中浮起困惑。圣人不会说无谓的话。
“这些妖族,全都来自一个你很熟悉的地方。”
新生妖族、气运旺盛、熟悉之地——几个词串联起来,金乌太子脸色倏地苍白。
他所知的,符合这一切的,只有一个地方。
“你猜得不错,正是清水城。”
女娲话音里带着悲悯,娲皇宫中无量法则悄然升腾。金乌太子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娘娘是要杀了我吗?”
“杀你……我下不了手。”
女娲眼中掠过一丝柔和。曾几何时,羲和与她还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可后来,羲和渐渐变了,变得精于算计,心思深沉。
是从嫁给帝俊之后吗?羲和的世界渐渐只剩下丈夫与孩子。
当年那场劫难中,羲和本可以逃的——只要她开口,女娲一定会出手。
但她没有。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十,好好活着。
所以,女娲不会杀金乌太子。
但她可以封印他。
“小十……明白了。”
**轰——**
一声巨响震荡洪荒,中部与西部的交界处,凭空多了一座山。
一座光秃秃的、沉寂的火山。
“以他如今的气运、功德,还有修为……你若再与他为敌,结局唯有陨落。”
女娲眼角滑落一滴湿润,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她望着那道逐渐淡去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妖族不能没有我。”这句话散在风里,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说给谁听。远处封印的光晕正在褪色,像夕阳沉入山脊的最后一道金边。
张帆仰起脸。天空铺展着绵延无际的云,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他并不知道,此刻有几道目光正从极高的地方投下,那些目光里盛着的东西太重,重得几乎要压碎时间。
第一个响起的是赵公明的笑声,浑厚得像撞响的钟。“该贺喜小师叔才是,”他朝着张帆拱手,“理顺了水土二气,这份功德,往后大道上便多了一盏灯。”
紧接着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道贺。人群里,弥勒眯着眼笑,脸上的纹路堆叠起来,几乎藏住了瞳孔。“小师叔”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又轻又自然,仿佛已经唤过千百遍。
碧霄的视线像针一样刺过去。“等等,”她向前半步,衣角带起细微的风,“你方才叫他什么?”
“通天师伯的师弟,自然当得起一声师叔。”弥勒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更浓了些,“何况道祖座下,总归有份香火情在。”
张帆沉默着,没有接话。药师站在弥勒身侧,耳根却渐渐透出红来,四周投来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只得别开脸,抬手指向天边:“看,火云洞那三位到了。”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云端现出三道身影,威仪沉静,可场中竟无人立刻迎上。三位皇者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无奈——此刻风头似乎被那两个西方来的小子抢去了。
咳嗽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为首的那位皇者开口,声音平稳地传遍每个角落:“人族第八位共主禹,跋涉山川,疏浚江河,功德载入薪火。今日起,入火云洞,享人族永世祭祀。”
禹站在下方,深深揖礼。火云洞中的先贤们含笑望着他,他们与那条看不见的人族气运长河相连,河面越宽阔,他们的身影便越清晰。
礼毕的刹那,龙吟自九天垂落。
一条黑龙破开云层,身长几乎横贯天际,只差一线便达十万之数。金光如雨点般洒在漆黑的鳞片上,龙身周围聚拢着厚厚的祥云,那是满溢出来的、无法被吸纳的功德。
张帆的眉头轻轻蹙起。不是功德不够,是承载功德的器皿小了。禹的位格已定,多出来的部分便只能环绕在外,化作云霭。
他抬起眼,望向白昼的天空。下一刻,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在湛蓝天幕上刺出银白色的光点。
星穹深处,光点密布,与层层叠叠的金色云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治水之功,天地共睹。”那声音从极高处落下,仿佛带着星辰本身的重量,“今以张帆之名,敕命禹承北方玄武神君之位。”
星域 ** ,一道披着深紫袍服的身影缓缓显现。他极其高大,几乎要触到天穹的边界。那双眼睛睁开时,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寂。他抬起手臂,指尖朝着北方那片聚集的星群轻轻一划。
低沉的吼声与细微的嘶鸣同时响起。北方的星辰骤然明亮,一头巨兽的轮廓在星光中凝聚——龟甲沉厚,长蛇盘绕,头颅昂起,目光如电。
“请大天尊定夺。”
紫袍身影转向天宫的方向,微微躬身。此刻的他尚未正式执掌星域权柄,只是凭借命格中蕴藏的力量,勉强唤醒了沉睡于星宿深处的印记。这一步,必须经过那位至尊的允准。这并非仅是规程,更是维系彼此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关联。
“准。”
一字落下,穿透九重罡风。这些年来,从下界递送上来的可用之才着实不少。那位至尊亦借此机会,安插人手,分润功德,悄然巩固着自己的脉络。此刻,他自然不会拂了对方的情面。
星光凝聚的玄武迅速收缩,化作一道流窜的光痕,疾坠而下。
“拜谢帝君!拜谢大天尊!”
禹仰起脸,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他没有丝毫犹豫,任由那道光痕没入眉心。紧接着,盘踞在他身后、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的气运黑龙,发出一阵悠长而欢愉的低吟。它扭动身躯,将下方翻涌的祥云尽数吞入腹中。
它的身躯开始膨胀。
十万里,十一万里……仿佛没有止境。最终,它停在了十九万里的长度上,比昔日轩辕黄帝所御使的那一条,还要多出一截。禹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攀升,直至抵达某个圆满的临界点。
但这并非终点。天穹再次裂开一道缝隙,更为磅礴的金色云霞倾泻而下,浇灌在他身上。他的气息再度向上拔升,突破了一层无形的壁障,踏入一片晦暗难明的领域。
轰!
九天之上,雷声毫无征兆地炸开。某种超越万物、至高无上的意志,悄然降临。
“交汇了……”
遥远之地,一位始终注视着这一切的身影,眼中迸发出光彩。天道与人道,那两条并行却永不相交的轨迹,此刻正以禹为锚点,开始缓慢地重叠、融合。他身负人族圣帝的尊位,又承载天庭神君的权柄,恰成了连接两端的桥梁。
自这一刻起,支撑天地的三才终于完备,世界的根基仿佛被无形之手夯实,变得更加深邃、厚重。
与此同时,混沌的深处,一座悬浮的紫色宫阙猛地一震。
殿内云气凝结的床榻上,一道被无数锁链缠绕的老者虚影,缓缓浮现。那些锁链有的已然断裂,有的却依旧牢固。忽然间,数十条本已濒临崩碎的链环,瞬间弥合如初;几条早已断开的部分,竟也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老者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他头顶上方,一枚流转着七色光华的玉碟骤然放出锐利的光芒。那光芒如刀,毫不留情地斩向老者自身。
叮!
那柄流转着七色光华的刀刃斩断了一根又一根铁索,断裂处却迅速弥合如初。
僵持持续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得如同跨越了世纪。
七色刀刃终于崩碎,而重新凝结的铁索也被斩断了近半。
“为何会这样?”嘶哑的声音在虚空里震颤,“人族万年积存的因果线竟如此不堪一击?人族的气运又为何强盛至此?是谁提前触动了天人交感?不对……三界定然出了大事,天机怎会混乱到这般地步!”
锁链哗啦作响,将那道枯瘦的身影越缠越紧。
“天道之力正在苏醒……不能再等了,必须让天庭现世!”
天庭——那是天道意志的延伸,是维系三界法则的傀儡。
只要天庭出现,他自有办法搅乱其秩序,削弱天道的力量。
“可恨……天人交感已然开始,天道隔绝了我的感知……下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指急速掐算,然而天道力量的陡然增强牵扯了他太多心神。
此刻根本无法推演出下界的变故。
“还有时间……等那六位到来再议。”
低语声渐渐飘散,那道身影已消失不见。
东海之滨,张帆凌空而立。
轰隆!
天穹深处,一团比先前没入禹体内更为庞大的功德金云,缓缓沉入他的身躯。
一颗颗不朽的星辰自虚空中浮现,环绕着新生的星宫缓缓旋转。
张帆的气息开始攀升——准圣后期,准圣大圆满。
大道韵律在他体内回荡,星辰的轨迹在他周身盘旋。
“破!”
他低喝一声。
* * *
第一百八十三章 星道圆满疑无路,演道珠光指前程
功德如海,源源不绝。
星辰大道在天道功德的滋养下,逐渐趋于圆满。
“不对……”张帆的眉头微微蹙起,“大道已达圆满,为何没有凝聚道果的迹象?究竟缺了什么?”
准圣之上,尚有圣境。路应当还在前方才对。
可他将星辰大道修至圆满后,却感知不到前路所在。
至于成圣所需的鸿蒙紫气,他自然无从获取。
若是寻常洪荒生灵,走到这一步便已至尽头。
但张帆不同。他来自那个信息奔流的时代,最不缺乏的便是种种设想。
第506章
105
“演道珠,”他在心中默念,“推演准圣之上的道路。”
他从不做无把握的尝试。
这一百多年来,他极少动用演道珠,所积攒的能量,正是为了此刻。
演道珠的推演,基于对自身的洞察与他所知的诸多可能——它为他补全视野之外的空白。
张帆早已有所预料。百年前他便流露出对圣人之道的探究之心。
青牛驮着他缓步前行时,脊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卷竹简。一卷题着太上道论,另一卷则是阴阳道经。
白鹤掠过天空的阴影投在他脸上。羽翼振动的风声中,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正落在他脚边。玉质的简册在尘土中微微发亮。
多宝送来公文时并未察觉异样。直到张帆展开卷轴,才发现其中夹着另外两部典籍——剑诀与阵图密密麻麻写满了绢帛。
那只白兔撞过来时带着惊慌。他摆手示意无妨,可毛茸茸的爪子还是推过来两本古旧册子。封面上的字迹隐约可见妖皇与造化之名。
还未抵达河岸,两道身影已拦在路前。弥勒与药师躬身行礼,口中说着请教道法真谛。张帆停下脚步,听他们阐述那些纠缠难解的疑问。
疑问终究还是疑问。但在他脑海中,菩提 ** 的字句、梦境法诀的脉络、旁门术法的纲要,却如同刻印般清晰起来。若不是及时告辞离去,恐怕连西方教义都要被他尽数记下。
“前方已是绝路!”多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个字都透着焦灼,“师叔,切莫再往前了。”
准圣之境的尽头,再没有向上的阶梯。纵使参悟再多大道,也不过增添几分手段,境界本身早已凝固如顽石。所以多宝破境后并未返回洞府,反而留在张帆身旁忙碌——唯有让自己不停奔走,才能暂时忽略那片笼罩前路的浓雾。
通天教主站在金鳌岛崖边,衣袖在风里翻卷。若真无前路,那道祖又是如何登临至高?莫非也倚仗了鸿蒙紫气?他感受着体内道果的变化。紫气抽离后,道果与天道交融的速度快得惊人。没有了那层隔膜,天道法则如水流渗入缝隙,清晰得令人心悸。他推演过时间——百万年后,这具身躯将彻底成为天道的延伸。
“傀儡……”通天低声自语,眼底却不见波澜,“如今难道就不是么?”
三清之间的关系并未恶化,反而比往日更近了些。他将所有发现毫无保留告知两位兄长。太上与元始听完,沉默良久,最终仍选择抽出紫气。元始天尊望向紫霄宫方向时,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太上坐在兜率宫的 ** 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圣人……准圣……”他喃喃重复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纵使是火云洞祖茶树采下的嫩叶在杯中舒展,那缕茶香也未能抚平太上微蹙的眉峰。杯沿停在唇边,终究没有沾上一口。
“没有那道紫气,此关……断无可能逾越。”
遥远的西方,两道目光同样凝在东海之滨的波澜之上,不敢有片刻移开。女娲静默地注视着,心中早有论断,却仍无法全然放下。
“准圣之上,莫非真是绝壁?”
五庄观内,镇元子指间无意识用力,一段泛着青光的嫩枝应声而断。脚下的土地猛然震动,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将他整个人掀得倒飞出去。“道友息怒!”他稳住身形,对着手中断枝苦笑,视线却仍牢牢锁在半空那面水镜映出的光影里。
“成圣!哈哈哈,成圣!”
血海翻腾,冥河的笑声卷起滔天赤浪。他对那个境界的渴求,早已深入骨髓。
“圣人……紫气……红云……帝俊太一!”北冥的深寒海水中,巨影翻搅,激起层层狂澜。若非此地生灵天生坚韧,这般动荡早已令万物寂灭。
此刻,天庭深处、昆仑山巅、金鳌岛上,一道道隐秘的感知悄然探出。就连那些蛰伏在时空褶皱里的古老存在,也投来了目光。火云洞的几位,更是无声地守在了那身影近旁。
“大道之基,鸿蒙为引……破!”
悬浮的宝珠上方,一片玄奥 ** 无声飘落。盘坐的人骤然睁眼,一股浩荡气息冲天而起,周天星辰的轨迹仿佛在这一刻清晰浮现。大道法则之中,一点微不可察的紫意悄然萌生,而他周身澎湃的气机,也随之微不可查地黯淡了一分。
“原来如此……此境之难,并非法则未竟。”他低声自语,面色凝重,“需从圆满法则中,淬炼出一丝本源真髓。”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若要凝聚那终极道果,至少需九条大道尽数圆满,方能抽取本源。
忽然,他眼中掠过一丝明悟。“天道功德,乃世界本源显化,可助长修为,亦能点化灵宝……”
环绕身周的金色光晕瞬间流动,尽数没入那显化的星辰大道虚影之中。
“法则已然圆满,为何还要注入功德?”
“莫非……他想将大道法则,炼制成器?”
各方隐现的神念传递着猜测与不解。唯有几位至高存在,眼底深处,骤然掀起了无声的惊涛。
那缕波动虽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却依旧被某些存在敏锐地感知到了。鸿蒙紫气独有的韵味,他们绝不会错认。
他竟真的做到了。
功德金光如潮水般涌入那枚旋转不休的宝珠,张帆的目光却沉静如水。他意识到,所谓大道之基,远非单一本源所能构筑。种子……还缺一枚真正的种子。
数学的秩序,阴阳的轮转,五行的生克,四象的镇守……一种又一种法则的辉光被他从星辰大道的深处剥离、截取。元神之中,演道珠的旋转愈发急促。
终于,一点微弱的紫意,缠绕着星辉,悄然浮现。它细若游丝,却真实不虚。
代价是巨大的。禹帝此番证道所引动的天道功德,磅礴到足以将一位手持紫气的准圣推上圣位。张帆分得了其中过半,可灌入这初生的紫气之中,也不过令其伸展至三尺六寸。天地之极数在九与六,若要真正圆满,非六尺六寸乃至九尺九寸不可。唯有达到那般境地,道果方能真正凝聚,抵御天道的同化,觅得超脱的一线之机。
路,终究是走通了。前方已非绝壁。
“准圣之上,圣位未满……”他低语着,为这全新的境界赋予了名号,“便称‘至人’罢。”
那缕细小的紫色光带被他纳入体内。识海深处,万千法则的丝线开始以它为轴心,缓缓编织,一枚模糊道果的雏形正在孕育。
成功了。
遥远的洞府里,有古老的存在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的低语在虚空回荡:“前路……竟然未绝?”“鸿蒙紫气……亦可自修而成?”
苍穹之上,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并非惩戒,更像是一种宣告。一道纯粹的紫光破开云层,笔直垂落,光中包裹着一枚古朴的印记,径直没入张帆的眉心。
“至人。”
多宝道人眸中神光湛然,清晰地辨出了印记上流转的道纹。那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至人之境……圣道可期!”
许多一直在默默观望的身影,此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天道亲自烙印认可,再无虚妄。
印记沉入识海,与另一枚代表金仙道果的印记并列。而那伴随而来的天道紫光,则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那缕新生的鸿蒙紫气之中。
仿佛干涸的河道迎来了甘霖,原本停滞生长的紫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延伸、壮大。
紫气一寸寸向上攀升。
四尺。五尺。六尺。
最终停在七尺二寸处,不再增长。
识海深处,一枚布满紫色裂纹的道果缓慢转动,高度恰好七尺二寸。
天道赐予的紫气,共三尺六——他立刻明白了这馈赠的缘由。那是因他开辟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关于如何凝聚鸿蒙紫气的方法,已在他意识中清晰浮现。
四面八方投来视线。有的灼热,有的冰冷,有的藏着决绝。谁都不愿错过这超越准圣的可能。那希望如今就在眼前。
张帆还未从天道降下的机缘中回神,无边紫气已自金鳌岛方向汹涌扑来。
“紫气浩荡三万里……是师尊到了!”
多宝扬声提醒,截教众人纷纷整顿仪容,准备迎接。
金鳌岛碧游宫内,通天教主按剑起身。掌中青萍剑发出清越鸣响,仿佛雀跃。
“牛儿,随我去接你师叔归来。”
他的杀意如潮水漫过洪荒,气息毫无遮掩地释放开来。
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在这一刻齐齐收敛。没有谁敢轻易显露踪迹。
“哞——”
通体乌黑的水牛自后殿跃出,行至宫前,低下脖颈。
一道身影飘然落在牛侧,执礼甚恭。
“ ** 愿为师尊牵牛。”
通天教主微微颔首。他手持长剑,身后随侍五人分别托着四柄杀剑与一卷阵图。另两人各执渔鼓、雷锤。
这般阵仗……是要立威么?
金灵圣母眸光轻动,心头微凛,却又涌起暖意。她并不知晓通天教主自身亦需那凝聚紫气之法,只当师尊全然是为 ** 们争取前路。
金仙求不朽,太乙筑道基,大罗悟法则,准圣斩三尸——每一步皆需资源堆叠。而新现的至人境界,眼下正是资源最丰沛之时。待后来者纷纷突破,天地间的灵物必将被搜刮殆尽,往后的修行只会愈发艰难。
“走吧。”
通天教主轻拍牛背。奎牛低鸣一声,脚下聚起五彩祥云,天穹垂落道道瑞彩。
不过片刻,东海之滨已在眼前。
“见过通天师兄。”
张帆面上犹带笑意,朝牛背上的道人行礼。
“师弟不必多礼。”
第507章
106
通天教主身形微动,已立在张帆面前,伸手将他搀起。
多宝与三霄等人见状,立即俯身行礼,齐声道:“拜见师尊!”
“起来吧。”通天教主目光扫过眼前一众 ** ,见他们神完气足,气运如虹,眼底掠过一丝快慰。截教气运正盛,自己超脱之机,似乎也近在眼前了。
众人谢过起身。紧随通天教主而来的金灵、无当、龟灵、虬首仙等 ** ,此时转向张帆,纷纷躬身:“拜见小师叔。”
张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转而望向通天教主,眼中带着询问:“师兄此来,是为何事?”
“师弟可知,你此番动静着实不小。”通天教主毫不迂回,唇角微扬,“那至人境的突破之法,连我也难免心动。”
这话让张帆顿时了然。连通天教主都直言渴望的法门,其余圣人怎会无动于衷?还有那些困于准圣门槛已久、近乎癫狂的大能者们,又会作何打算?
他自是不惧,甚至有心与圣人较量一番——毕竟他是古今未有的至人,与那些根基未稳的圣境,究竟孰高孰低,尚未可知。
但他不惧,却不代表身旁之人如龙吉、宝月、柳儿她们也能安然无恙。
“多谢师兄回护。”
“同门之间,何必言谢。”通天教主摆摆手,语气却认真起来,“如今量劫已平,也该为你举行入门之礼了。”
他是真的有些急切。眼看这位师弟愈发深不可测,若再拖延,只怕连大兄都要按捺不住,前来要人了。
**第185章 唤我师叔**
“劫数既消,师弟的入门仪式,须得郑重操办。”通天教主神色虽淡,熟悉他的人却能察觉那份隐于平静下的催促。
“师兄不必兴师动众,简单些便好。”张帆推辞道。
“不可!”多宝忽然出声,面色肃然,“小师叔入门,岂能简略?”
若是早年师尊初次提及此人时便说要大办,多宝或许表面应承,心中难免存疑。但如今不同——这位小师叔已是截教之人,首次归山,隆重一些有何不可?
“正是!”赵公明指间定海珠缓缓转动,一双虎目却冷冷瞟向西方那两位,“小师叔为我教辛劳数百载,受一场热闹典礼,有何不妥?”
一旁的弥勒与药师默然对视。
他们何曾说过不许?况且张帆年岁不过百余,哪来的“数百载”劳碌?再说了,平日分明是张帆指派他们奔波居多。
轮值劳作时最费心力的当属我们师兄弟几个。
赵公明眼底掠过一丝暗芒,目光扫过那两位始终沉默的修士——方才口口声声唤着“小师叔”的,可不就是他们么?
“两位道友迟迟不开口,莫非是对我截教心存芥蒂?”
“赵道友误会了。”其中一人连忙应声,“此等喜事,我师兄弟欢喜尚且不及。”
“公明,莫要生事。”
通天教主眉峰微蹙,此刻节外生枝绝非明智之举。
“师尊,”赵公明传音悄然递入耳中,“这两年间,他们二人始终以‘小师叔’相称。”
通天教主眸光骤然凝紧。
果然,西方教那两位,至今仍未打消拉拢师弟的念头。
弥勒与药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忖:终究是通天圣人明理,不像赵公明这般纠缠不休。
“既然你二人有意见识我截教道法——”通天教主话音忽转,“公明,代为师好生领教一番西方教神通。”
“多谢通天圣……什么?”
弥勒与药师同时怔住。说好的通情达理呢?怎就突然演变成较量了?
何况他们二人不过太乙金仙修为,手中仅握上品后天灵宝,竟要与执掌定海珠的大罗金仙赵公明切磋?
这分明是想看他们挨揍罢!
张帆默然旁观,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这般护短的性子,倒合他心意。
他低低咳了一声,向赵公明传去一句嘱咐:“下手稍留些分寸。”
毕竟弥勒二人随他忙碌已逾百年,行事向来勤勉,多少需顾念旧情。
“师尊,”赵公明侧首回禀,“小师叔嘱我出手轻些。”
通天教主掌心无声按上青萍剑柄,眼中锐意一闪而逝。
“送他们回西方教去,三千年内不得再踏足东方。”
赵公明耳尖微动,顷刻领会了师尊言外之意。
那便是——往重里打。
“师弟,我们先行离……”
通天教主话音未落,天际忽被无边祥云覆盖,两道身影并肩而至。
一人乘板角青牛,白袍青年执缰在前;一人坐四不像,广成子熟稔地牵行在侧。四不像两旁,数位久称闭关的金仙垂手随侍。
“ ** 拜见太上师伯、元始师伯!”
“拜见通天师叔!”
三教门人彼此行礼如仪,余众亦再度向圣人致礼。
“二位兄长此来何为?”
通天教主目露审慎。按理说,他若得突破至人之法,绝不会私藏。
太上与元始此时前来,必有他图。
“三弟,”太上神色陡然一沉,佯作怒容,“莫非为兄无事便不能来探望你?”
通天教主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瞬。
这位三清之首的威仪,终究深植于血脉之中。
元始天尊瞥见太上道人已缠住通天教主,当即催动坐骑转向,径直来到张帆面前。他从那异兽背脊跃下,目光扫过张帆身后垂手侍立的玉鼎等三人,最终定格在黄龙身上。
“黄龙,”元始天尊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为为师引见这位道友么?”
黄龙怔了怔,眼神里一片茫然,直到被身旁的太乙真人暗中推了一把。
“呆子!”太乙压低嗓音,“还不快向老师禀明张帆道友来历!”
“哦、哦!”黄龙慌忙踏前一步,躬身道,“老师,这位便是星辰之主、九霄神君张帆道友!”
话音未落,后脑便挨了一记。
“哎哟!”黄龙吃痛抱住头,抬眼正对上元始天尊那双沉静却威仪深重的眼睛。
“老师?”
“什么道友。”元始天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张帆道友乃通天师弟的同门师弟,你该称一声小师叔。”
张帆眉梢微动。
黄龙真人愣了片刻,随即转向张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小师叔。”
“嗯。”元始天尊这才略略颔首。他袖袍轻拂,十二道金光便自黄龙周身浮现而出,赫然是十二枚金环。真火自虚空燃起,将金环裹入其中,不过呼吸之间,金环已化作流淌的金液。元始天尊又探手取出几样物事——混沌青铜泛着幽暗光泽,大荒神铁则透出苍古气息——逐一投入火中。
半日光阴在寂静中流过。火焰渐熄时,十二枚重新成形的金环静静悬浮,环身密布着层层叠叠的灵纹,那些纹路仿佛自有生命般微微明灭。
“你既已成就九爪黄龙真身,肉身几近不坏,寻常灵宝于你反倒无用。”元始天尊将金环递向早已眼巴巴望着的黄龙,“这十二金环经重炼,每一枚皆具上品后天灵宝之质,十二环相合,威能可比后天至宝。封禁、镇杀、攻伐、守御诸般妙用皆在其中,正合你如今根基。”
黄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环身时,竟微微发颤。他忽然伏身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地面:“ ** ……拜谢老师厚赐!”
“起来罢。”元始天尊伸手将他扶起,沉默片刻,才低叹一声,“这些年,是为师苛责过甚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黄龙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尊了——向来重仪轨、惜颜面,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自省的语气?惊惶之下,黄龙忙又躬身:“是 ** 愚钝不堪造就,辜负老师期许,万不敢怨老师分毫!”
元始天尊却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天际。太上与通天交手的气机如潮汐般阵阵传来,震得云海翻腾不息。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又很快湮没在深邃的平静之中。
元始天尊又一次发出叹息。他确实看重颜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懂得低头认错。只是长久以来,他始终坚信自己的判断无误,既然没有错,又何必认错?
“兄长,你还要拦我吗?”
通天教主并非愚钝之人。张帆修为进境迅猛,随身灵宝却未能跟上境界。日月精轮虽是不凡之物,却残留着金乌太子的神魂烙印,炼化过程艰难重重。此刻元始天尊在张帆面前展示炼器手段,意图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吸引张帆备齐材料前去求他炼器。一旦往来建立,日后便有了挖走墙角的机会。
“三弟,你先静一静。”太上瞥了通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以为单凭你一人,真能护他周全?”
通天教主的手掌按在青萍剑柄上,目光扫过随侍七仙捧着的四柄古剑。诛仙剑阵的威名洪荒皆知,非四位圣人联手不可破。两位兄长不会与他为敌,其余三位圣人即便合力,也闯不过这剑阵。
“你当真认为,诛仙剑阵永远不会被破开吗?”太上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深潭里投进的石子,“老爷子当年说过,诛仙剑阵需四圣方可破。可他也说过,准圣斩却三尸,将道果寄托天道,便是圣人。”
通天教主忽然沉默了。他想起老爷子另一句话:圣人不死不灭,除非无量量劫降临,否则永世长存。可自从见过那缕仿佛拥有生命的鸿蒙紫气,三清心里都清楚——圣人,也是会陨落的。
“我懂了。”通天教主垂下视线,声音里透出倦意。
太上却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不,你并未真正明白。”
第508章
107
这些日子,自从通天揭露鸿蒙紫气隐藏的蹊跷,太上便不断回溯过往:从道祖初次开讲大道,直至如今。当年道祖与魔祖激战,打碎西方灵脉,或许还能说是收手不及的无奈。可巫妖大战时,祖巫撕裂星河,东皇钟震裂大地,最终撞断了撑天之柱周山——那座山后来被称为不周山,也就是如今的昆仑。天地灵气自此日益稀薄,世界本源持续流逝。照理说,他们这些圣人当时虽刚成圣不久,神通未至圆满,但那位早已身合天道、曾一念封锁时空 ** 巫妖二族的道祖,当真救不下周山吗?
还有,洪荒水土二气失去平衡这件事,就连张帆都能想出应对的法子。
而且这也证明了道祖那套“凡事自有天命之人来化解”的道理并不准确。
张帆得到的功德,甚至比人族共主禹还要多。
若按天命之说,张帆无论怎么做,功德都该少于禹才对。
“这话里……藏着什么?”
通天教主自然听出太上话中另有深意。
“此处不便多言。”
太上合上双眼,不再理会通天。
通天教主哪受得了这个——圣人的念头若不通畅,岂能安然?
他心思一转。
“大兄,咱兄弟三个认张帆做师弟倒也无妨,可这般喜事,总该取几坛道酒庆贺一番吧?”
太上眼皮微抬,语气里透出没好气:“你自己不是也酿了……”
话到一半,太上忽然想起通天教主酿的那酒——效力虽足,滋味却实在难以恭维。
私下曾有某位圣人嘀咕:连通天自己都不乐意多喝。
“大兄若真喜欢,小弟这就给您送一坛来。”
通天教主咧嘴一笑,太上面上那层平静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
“行吧。玄都,你回去一趟,从我太极图里取一坛阴阳道酒来。”
“一坛怎么够?至少得三坛!”
通天教主一把拉住正要动身的玄都 ** 师,太上的脸色顿时沉了三分。
三坛?当年他统共只酿出九坛,成酒之日宴请四方,便耗去五坛。
剩下的四坛里,早先已被通天磨走一坛。
如今太上手中仅存三坛,一直收在太极图所辟的阴阳界内,受阴阳二气温养,道韵日益醇厚。
通天这是打算一口气把他所有藏酒全端了,太上怎可能答应。
“大兄,小师弟入门,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对我这师弟,你是不是也该补偿补偿?
再加上宴席上要用的那一坛——三坛,不多不少,正好。”
通天教主扬着眉看向兄长,神情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说:谁让你先前挖我墙角呢。
见通天露出这般神色,太上便知道,老三心里那点疙瘩算是过去了。
他在心底轻轻一叹——老三从来这样,什么事都不往深处搁。
可二弟元始不同,什么都压在心底,从不轻易流露。
幸好如今来了个张帆,无形中缓和了两人之间的紧绷。
否则,太上也不敢想,往后元始和通天会不会真的走向决裂。
虽然对通天怀有几分歉疚,但要把他所有道酒都掏空?休想。
“只给一坛。小师弟那边,我送他一葫芦九转金丹。至于你——至人之境所需的修行资源,还要不要了?”
太上这位兄长,怎可能被弟弟轻易制住。多宝道人修为已达准圣巅峰之境,金灵与云霄亦步入准圣后期。龟灵与无当虽稍逊一筹,将来破境亦非难事。若论身家丰厚,洪荒之中谁人能与太上相比?丹术独步天下,门下仅一徒、两童、一牛需供养,太清道德天尊“洪荒首富”之名早已传遍四方。
“兄长,我认输。”通天教主想起自家那上万张等着资源的嘴,额角便隐隐发胀。
太上与通天商议方定,另一边的交谈也已愉快收场。元始天尊面前,张帆含笑而立——谁能拒绝一位随手便能炼出一整套上品后天灵宝的人物呢?代价不过是稍加指点广成子等人罢了。往日那些摩擦又算得了什么?
“广成子师侄,你说是不是?”张帆踱步至广成子身前,声音温和,“不通政务便该潜心修习。元始师兄往日太过回护你了,须知璞玉不经雕琢难成器。放心,师叔定会好好打磨你。”
“玉不琢,不成器……此言甚妙!”元始天尊抚掌赞叹,终于明白自家徒弟为何总不及通天门下那些 ** 。保护太过反而误事,哪像截教上万门人彼此砥砺?恰似清水城那小姑娘提过的“内卷”二字——截教万人共修,怎能不卷得风生水起?
“都仔细听你们小师叔教诲,明白否?”元始天尊目光扫过众徒,尤其在广成子与赤精子面上停留片刻,“若让我知晓谁阳奉阴违……”后半句未出口的警告比言语更沉。
广成子与赤精子垂首应命,慈航、普贤等人却暗自松了口气。当初逼迫张帆前往三苗之地的主意并非他们所出。即便这位小师叔要追究,前头自有那两位顶着。怒火蔓延至此,也该消减大半了。
张帆微微颔首。身为师叔,他自然不会刻意寻晚辈麻烦。不过每日多巡视七八回,考较礼仪规矩,教导何谓尊长之道——这怎能算报复?他不过想瞧瞧广成子绷着脸唤“小师叔”的模样罢了。
“兄长,二哥,小师弟,且随我去金鳌岛坐坐。”通天教主衣袖轻拂,云气自生。远处天光渐暗,暮色将云海染成暗金,岛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海风裹着咸涩水汽掠过,带来远方隐约的潮声。
金鳌岛的方向传来阵阵波动时,几处遥远所在的气息也隐隐浮动。通天教主当即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当场。
“如此甚好。”
太上与元始微微颔首。自家门内的事,自然轮不到旁人插手。
“全凭师兄做主。”
张帆从旁应和,同时一缕传音悄然送出,示意龙吉与宝月速将众人召回。劫数既平,天地脉络也已归顺,正是相聚之时。前往金鳌岛,于他而言,倒是能省下不少耗费。
他确实已捉襟见肘。
百年光阴流转,人族早已不是旧时规模。昔日不足百亿之数,如今已逼近千亿。整整一甲子的开山治水、筑城建坝,若非此乃神通显化的世间,又得截教众多 ** 出力,加之他广纳数十万游散修士,更从龙族换来海量资粮,恐怕难以支撑这般浩大族群的生计。
这也正是禹始终严束其子的缘由。眼下人族强盛么?千亿生灵汇聚的运道,连火云洞中的那几位都屡次传讯称许。一位位先贤步出洞府,只为亲见这空前盛世。然而人族亦脆弱不堪——粮仓之内,怕是连鼠辈潜入都要空爪而归。族群再经不起动荡,而他,也已囊空如洗。
西方那座山上,准提眉间紧蹙。
“师兄,该如何是好?”
接引面上的愁苦之色愈发深重。三清的态度已然明朗,皆站在张帆一侧。若那人不愿透露鸿蒙紫气的凝练之法,即便他们师兄弟与女娲联手,也难敌三清合力。
“不必焦急。”接引望向逐渐澄澈的天际,因果脉络如尘落定,天机亦复清明,“通天道友百年前道境突破时,曾言劫消之日,便是论道之期。”
“不错,大劫确已过去了。”准提袖袍一拂,道道灵光自须弥山洒向四方,沉寂已久的西方之地顿时喧腾起来。此番前去,至少须将座下那些得力 ** 送至张帆眼前。
娲皇宫内,女娲的举动更为直接。她令金凰取来先天灵玉琢成的匣子,备妥礼器,带上灵珠子,便径往金鳌岛行去。
一时间,洪荒各处皆闻风而动。
无尽血海深处,道道身影破浪而立。冥河老祖双臂环抱双剑,足下赤莲业火翻腾。阿修罗、夜叉等血海六族强者尽数随行。
万寿山五庄观中,镇元子将最后五枚形如婴孩的灵果摘下,纳入袖中。
北冥寒渊之底,鲲鹏不顾旧伤未愈,取出了冰封百万载的极寒神铁。大道机缘近在眼前,纵有万难,他亦决意一搏。
不止于此——那些隐匿于时空裂隙、飘零在洪荒碎片之间的幽暗之处,亦有点点流光悄然遁出,划向同一个方向。
山门外的声音落下时,镇元子看见庭院里那些早已隐遁的身影,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有些面孔,他甚至要追溯到开天辟地之初的记忆里才能翻找出来。此刻,这些身影却挤在他这五庄观的前院,让原本清寂的院落显得局促。
独臂的那位向前挪了半步。他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那是他作为天地间第一株独叶草化形时便留下的印记。“看来,”独臂的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润泽的枯木,“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镇元子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掩不住焦灼的面孔,最后落在自己掌中一枚尚未送出的玉简上。那是通往金鳌岛的凭信。他原本就要动身的。
“师伯?”山门外的女声又唤了一次,清凌凌的,穿透了观外松涛。
“请进。”镇元子终是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观门无声洞开。走进来的女子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月华,步履过处,石阶上仿佛凝结了薄薄的清霜。她先是对镇元子敛衽一礼,随即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扫过满院默立的身影,既无讶异,也无询问。
倒是院中有人先吸了一口凉气。那气息极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宝月仙子,”镇元子温声道,“劳动你亲至,可是神君有何吩咐?”
第509章
108
“师尊知师伯将赴金鳌岛 ** ,”宝月的语速不疾不徐,“特命我送来一物。”她掌心向上托起,一团柔和的光晕在其中流转,渐渐凝成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符,符上流转的气息古老而晦涩。“师尊说,持此符者,可入 ** 场聆听。符有九枚,如何处置,但凭师伯心意。”
话音落下,院子里那潭深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先前竭力维持的寂静霎时破碎,几十道目光骤然变得滚烫,齐齐钉在镇元子身上,又死死锁住那枚悬浮的令符。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渴望与紧绷的气味,类似铁器在冷雨中渐渐生锈。
镇元子感到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九枚。他面前站着的人,远不止此数。
独臂道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息。“镇元子道兄,”他那只独臂抬起,指向那令符,指尖竟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这便是……机缘?”
“是路。”宝月忽然接话。她转向满院修士,月华般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师尊还说,路有九条,能走到哪一步,看各自脚程,也看各自造化。”
她将令符轻轻放在镇元子身前的石案上,那枚符箓触及冰凉的石面,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却压过了满院的呼吸。做完这一切,宝月再次行礼,身影便如来时一般,化作一缕消散的月辉,只留下观外松涛依旧。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先前的静是等待的、焦灼的静,此刻的静,却像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力的静。
镇元子的目光从石案上抬起,缓缓看过每一张脸。他看到有人眼底燃着火,有人面色灰败如土,也有人闭目不语,指节却捏得发白。那个仅有太乙境修为的年轻修士,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梅树,震落几瓣早已干枯的花。
“道兄,”独臂的声音嘶哑地响起,他向前一步,空荡的袖管垂着,“这符……”
“符有九枚。”镇元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在座诸位,远多于九。”他顿了顿,石案下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玉简,“神君之意已明。路在此,如何行,诸位自决。”
他没有去碰那枚令符,只是负手而立,望向观外渐沉的暮色。天际最后一缕光正被灰蓝的云絮吞噬,远处传来归巢寒鸦的啼叫,一声,又一声,扯得人心头发慌。
最先动作的是一位身着玄袍的老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镇元子深深一揖,旋即转身,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投入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消失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离去时踉跄,有人离去时长叹,也有人离去前,死死盯着石案,眼里满是不甘的血丝。但终究,没有人动手去抢。或许是不敢,或许,是还存着最后一丝属于上古大能的体面。
院子里的人影逐渐稀疏。最后留下的,除了镇元子,只有七位。独臂道人仍在其中,他盯着那枚令符,独臂垂在身侧,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镇元子终于伸出手,拈起了那枚微温的令符。他看向留下的七张面孔,又自袖中取出自己的那枚玉简。“加上贫道这一份机缘,”他缓缓道,“恰是九之数。”
他没有问谁走谁留。留下的,便是抉择已定。
暮色彻底笼罩了五庄观。山风穿过庭院,带着远山积雪的寒意。镇元子将八枚信物逐一放在石案上,排成一列。玉简与令符在渐浓的黑暗里,泛着幽微的、截然不同的光。
“明日辰时,”他开口道,声音融进风里,“自此出发。”
他转身走向内观,袍袖拂过石阶,没有回头。身后,七道身影依旧立在逐渐寒凉的夜色中,沉默地望着石案上那八点微光,如同望着深渊对岸,遥不可及又触手可及的星火。
观外,松涛声一阵紧过一阵。
视线汇聚处,素黄衣衫的女子立在风里,面庞的轮廓柔和。周围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抽气声——并非为她容貌或修为,而是她身后那头乌黑的巨兽。水牛般的躯体散出接近圣境的气息,但这不足以让在场诸位动容。真正令他们凝神的,是这头牛的身份。它属于通天教主,是那位圣人的坐骑,名唤奎牛。
镇元子身侧的清风与明月正要转身,却被女子的话音止住了动作。“不必劳烦师伯,”她说,声音清凌凌的,“我奉老师之命而来,送一份请柬。”
她目光掠过山峦周围数十道身影,又落回镇元子脸上。许多道视线顿时灼热起来,尤其当“至人道会”几个字落下时。
“师伯交游广阔,”女子继续道,先取出一份单独封好的信函递上,随后又拿出一叠空白请柬,“这些,便烦请师伯代为分发。”
镇元子示意身旁童子去取人参果,女子却摇头。“还要赶去血海,”她说,“冥河前辈的请柬须得亲自送到。”
圣人的邀约自然由张帆亲送,以示郑重。余下的,便落在这位大 ** 肩上。为此,通天圣人将奎牛暂借于她充作脚力。否则,以她原本的遁速,怕是要耗费千年光阴才能走完这一程。
“血海距此数千万里,”镇元子拂尘微摆,“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话音落下时,远在血海深处的那位已然知晓了此间动静。他原本察觉万寿山方向气机纷杂,正欲窥探,却听见了镇元子那句随风传来的话。
“老东西。”冥河老祖低哼一声,袖袍震得案几轻响。用圆光术窥看也就罢了,骂人竟连因果天机都不稍加遮掩?
他转而吩咐侍立一旁的波旬:“带人守在血海外围,九霄道友的 ** 将至。”
“九霄?”波旬眼中凶光骤亮,随即被一股力道踹得踉跄飞出殿外。
阴影笼罩天穹时,尖锐的鸣叫撕裂了空气。奎牛前蹄扬起,化作一名肤色黝黑、额生双角的壮汉,手中铁棍横在身前。他抬头望向那片遮天蔽日的暗影,声音里压着警惕:“远古留存的前辈,莫非要在小辈面前失了身份?”
绿发道人自云端落下,瞳色幽深,面容沉郁。他并未理会奎牛的质问,只将掌心一物托出——那是一块 ** 的石头,表面流转着清冷如水的光泽。
宝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认得这东西。太阴星深处孕育的结晶,每千年才凝出一弯月牙的形状,若无人采摘,继续积蓄三万年光阴,方能成就这般圆满的模样。如今天地灵气稀薄,这样的石头,怕是十万年也难再得一块。
“请柬换此石。”道人言简意赅。
奎牛侧身低语:“答应他。”他清楚这块石头对身具特殊体质的女修意味着什么。
宝月没有犹豫,自袖中取出一张素色笺纸,递了过去。道人接过,指尖在那石头上轻轻一叩,石头便飘向宝月。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线流光消失在天际。
握紧手中冰凉坚硬的石头,宝月能感到其中蕴藏的太阴之气正隐隐与自身呼应。她将其仔细收起,转头看向奎牛。黑脸大汉已经恢复了原身,四蹄踏了踏地面,闷声道:“走吧,路还长。”
他们继续前行。方才的插曲并未耽搁太久,但奎牛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些。穿过一片枯寂的山峦时,他忽然开口:“那位老祖身边的密室里,有剑鸣响过。”
宝月默然。她知道奎牛指的是什么——那两柄蕴养在血海深处的杀伐之器,仅仅一丝鸣动,便足以让某些心思彻底熄灭。
“前辈们的事,我们不必多问。”她最终只轻声应了一句。
奎牛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算是回应。
又行了一段,五庄观的轮廓已在神识感知的边缘浮现。宝月想起临行前的情景:那位地仙之祖将请柬交予她时,周围聚集的诸多身影,每一道都代表着浩瀚的修为与漫长的岁月。他们目光中的热切,她看得分明。而镇元子从容周旋其间,提及座次有别时,无人提出异议。
请柬是不记名的,但位置,却暗含深意。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手中的东西安稳送到。奎牛似乎察觉到她的心绪,步伐愈发沉稳,如同踏着某种古老的节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山化作深浅不一的剪影。风里带来远方草木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辨不清来源的兽吼。宝月握紧了袖中的太阴玄石,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前路尚远,但至少此刻,月光开始洒落,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蜿蜒小径。
天地本源沉降带来的变化远不止灵气稀薄那么简单。
那些需要漫长岁月才能孕育的灵材,如今生长周期被拉扯得看不见尽头。更多原本闪着先天灵光的宝物,悄无声息地褪去光华,沦为后天之物。自那以后,世间再难寻得先天一级的珍品。
“前辈不必如此。”宝月说着,已将一张刻着名号的请柬递了过去。
鲲鹏看着手中之物,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居然真备了我的那份?
“老师常说,大道不可轻授。”宝月解释完,轻轻拍了拍身旁黑脸汉子的臂膀。那汉子见鲲鹏再无表示,身形一晃,便重新化作一头健壮的黑牛。宝月翻身而上,黑牛踏云离去。
目送他们消失在天际,鲲鹏掂了掂那份请柬,反手将那块太阴玄石抛了出去,石头化作流光追上远去的背影。
“本座还不至于同小辈计较,东西拿回去。”
他自然明白那人的意思。道,可以传;但他鲲鹏若想听,需得付出额外的代价。
蹄声嘚嘚,踏在云路上。
“小老爷为何偏要给他请柬?”奎牛闷声问道,声音随着风传来。
“至人之法,难道真能永远藏住吗?”宝月摩挲着手中冰凉的玄石,想起临行前那人的嘱咐。若路上遇见那位妖师,便把请柬给他;若是遇不上,便是他机缘未到。
第510章
109
“藏不住。”奎牛甩了甩头。
以鲲鹏的手段,从那些已然听闻大道的大罗金仙口中撬出方法,确实不算难事。可那样得来的,终究是隔了一层的二手消息,需要耗费无数光阴去揣摩、验证。等到他自行参透破关而出,镇元子那些人,恐怕早已在至人之境中走出很远了。
起步晚上一步,往后的每一步,都可能被甩开更远。在那条通往圣位的漫漫长路上,这迟来的一步,或许便是天堑。
奎牛想不通,所以它问。
碧游宫深处,云床之上。
“原来如此……”通天教主缓缓吐息,仿佛将胸中积压的滞涩尽数排出。在他大道根基的至深处,那枚象征着圆满的上清道果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中,有光芒流转,最初是尊贵的紫,随即心念一动,便化作了炽烈的红。
所谓鸿蒙紫气,所谓大道之基,那“紫”色不过是道祖随口定下的名目,引动了天道感应罢了。若是不喜,换成赤橙黄绿,又有何分别?颜色从来不是关键。
那人道果之基呈现紫色,取的不过是周天星辰垂落紫微帝光的意头,与跟脚无关。
“这般看来,”通天教主嘴角微扬,低语道,“老师当年,倒也算无意中做了件好事。”
意识深处那方天地间,一道紫气骤然崩裂。
九尺九寸,鸿蒙初开时的本源,就这样碎成漫天光尘。
上清道果无声转动,将所有碎片尽数吞没。
“成了么?”
太上的声音很轻,元始的目光则紧紧锁在通天脸上。
站在一旁的张帆抬起眼,多宝眨了眨眼睛——他们不明白,这两位为何如此急切。
按理说,三清自准圣直入圣境,并未真正走过至人那条路。
可至人的修行法门,却能补全圣人根基的某处空缺。
这一点,张帆是从通天眼角细微的弧度里读出来的。
“很好。”
通天终于笑出声来,道果上的裂痕早已消失,反而因彻底炼化了那道紫气,修为向前迈了一大步。
“这样便好。”太上转向张帆,“小师弟,为兄欠你两份人情。”
“两份?”
张帆怔了怔,看向元始,连通天也点了点头。
“正是。多宝,你带众人先退下罢——此物乃老师所留心得,你好生参悟。”
圣人的眼界终究不同,对至人之法稍作推演,便足以指点后来者。
“谢老师, ** 告退。”
多宝何等机敏,当即领着诸位师妹退出殿外。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已不是他们能旁听的。
“师弟请看。”
太上并未多言,只将一卷图徐徐展开。
图中阴阳轮转,法则如网,一方世界正在其中生生灭灭。
光是这样一方阴阳本源界,便足以支撑一名准圣突破至人所需的全部资粮。
“师兄,这是……”
“你那阴阳生死磨的神通,已至化境,所缺无非淬炼之资。”太上语气平静,“这些阴阳本源,是我数十元会点滴采集所得——用它抵一次人情,可够?”
张帆的眼底亮了起来。
“自然足够,谢过师兄。”
他确实感到欣喜。洪荒终究是力量为尊的天地,能将一次圣人庇护的承诺,换作圆满一门大神通的机会,怎么算都值得。
毕竟以他如今的修为,圣人之下已无人敢惹;而圣人之上,又都需借重他手中的至人突破之法。
三清的人情固然珍贵,但对张帆而言,反倒不如实实在在的力量来得有用。
“师弟,再看此物。”
元始此时摊开手掌,一杆血色长幡静静躺在掌心。
那幡似在手中,又似悬于另一重空间,气息古老而凛冽。
混沌的气息在空间中翻涌,气流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偶尔卷起无声的风暴。一道道剑光从盘古幡中射出,划破混沌的帷幕。地、风、水、火四种本源的力量在虚空中流淌,属于圣人的伟力弥漫开来,法则的韵律隐约可见。
“元始师兄的意思是……?”
张帆脸上的神情又明亮了几分。这样一来,那件关乎四象星神的宝物,似乎也有了着落。
“正是你所想。”
听到元始天尊肯定的回应,张帆身体微微一颤,目光转向一旁的通天教主。
“通天师兄,你该不会也……”
太上与元始都已有所准备,通天教主没有理由毫无安排。
只是,太初之光这种事物,唯有在大千世界诞生之初的短暂时刻才会出现。寻常的世界,能孕育出三五缕便已难得。像洪荒这般底蕴深厚的本源世界,在开天辟地之时,才会涌现出可观的数量。而张帆若要将他所修的神光推至圆满,至少需要炼化八十一缕。
“猜得不错。”通天教主朗声一笑,诛仙四剑应声而起,森然的煞气顷刻间笼罩了洪荒的天地。
紧接着,四剑合而为一,朝着虚空斩落!
“开!”
通天教主双手握剑,劈开了一道裂隙。
哗啦啦——
裂隙深处传来湍急的水流声,张帆凝神望去。那道裂隙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无比遥远的错觉。
“这是……时空的长河?”
他带着讶异看向通天教主。难道对方打算带他前往开天之初?洪荒世界的时间脉络向来稳固,一是因其体量浩瀚,时间长河的力量磅礴难撼;二是有道祖坐镇过去、现在与未来,无人能轻易扰动时序。
“去。”
太上与元始对视一眼,同时将太极图与盘古幡掷出。
瞬息之间,张帆清晰地感知到三清之间建立起某种玄妙的联系。一尊巨人的虚影在通天教主身后显现,头顶苍穹,脚踏大地。太极图、盘古幡与诛仙四剑在巨人手中融合成一柄巨斧,朝着时空长河的上游猛然劈落。
“你只有九次呼吸的时间。”通天教主的声音传来,“时间一到,必须返回。”
张帆怔怔地望着三清联手开辟通往过去的道路。仅仅为了修炼一门神通,竟要动用如此手段?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压下——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光晕一闪,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通道依然横在奔涌的河流里,那是斧刃劈开的裂痕。
时间与空间的力量相互撕扯,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不断磨损着那道光芒构成的路径。
他不敢停留,沿着这条逐渐黯淡的路,逆着水流的方向前行。
光在消退。他忽然懂了“九息”的含义——不是别的,正是这条通道还能维持的时间。
如果不能在光熄灭前返回,他将永远漂泊在这没有尽头的长河之中。
但若能在时间的尽头埋下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粒尘埃留存到遥远的未来,或许也是无法估量的收获。
他正想着,河面之上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那是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身体猛地一震。
光芒炸开!
斧刃的残影掠过,那双淡漠的眼睛骤然收缩,随即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得无法衡量,手中握着一柄长斧,正向混沌的深处斩落。
嗡——
混沌被撕开了。光从裂缝中迸发。
几缕苍白的灵光在斧刃下诞生,又迅速黯淡,眼看就要散入虚无。
“就是现在!”
声音传入耳中的同时,他已经出手。
太初神光从他掌心涌出,那些即将消散的灵光仿佛被什么牵引,纷纷汇聚而来。
“何人?”
陌生的音节,但他听懂了。
“父神,通天携师弟前来,只为修行此法。”
另一道身影在他身旁浮现,却淡得如同薄雾。
“父神?”那张从天空俯下的巨大面孔流露出好奇,“我不是你的父神。你们所称的父神,早已离开。”
巨人弯腰的刹那,四周的一切骤然静止。
正在冲杀的魔神、翻腾的地火风水,甚至流动的时间——全部凝固。
“原来是你。”巨人笑了,“我早感知到本尊留下的躯壳化作了无数生灵。既然你来了,此物便交予你。”
他伸出手指,点在通天教主的额间。
一朵青莲的印记浮现。通天教主脸色剧变——他已重归圣位,便是道祖亲临,也不可能让他毫无觉察便被制住。
“你竟得到了那颗珠子。”
巨人的目光转向了他。这时他才发现,连身旁的通天教主也已被冻结在时光中。
“晚辈不明白前辈所指。”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平静地回答。
笑声在混沌中荡开,带着某种释然。“不必担忧,那物件对我已无意义。我不过是一段残存的印记,使命既了,也该散去了。”
巨人的目光投向远处,太初之光正被另一道神芒缓缓吞没。张帆看见那张庞大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神色,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梗在喉间。
“你们费尽周折回到天地初开之时,就只为修炼这门术法?”巨人的声音里混着不解,“那位半步超脱之人,难道什么也没告诉你们?”
那表情让张帆一时语塞。就像听说有人跋涉万里深入荒山,最后只为了摘一株野草带回——简直无法理喻。
“您可是盘古?”张帆终于问道。
“盘古?你们这样称呼他么。”巨人顿了顿,似乎在翻找久远的记忆,“算是吧。”
“小家伙,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还能再问一件事。”
第511章
110
张帆沉默了片刻。关于演道珠的来历,关于自己为何来此,关于盘古的去向……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涌,但最终他只问出一句:
“超脱……究竟是什么?”
“超脱便是超脱。别问我具体为何,我也不知。”巨人的眼神飘向混沌深处,“所有可能超脱的存在,都在成功之后离开了这片混沌。我只能说,那是与大道并肩的层次。”
他侧过头,看向张帆身旁那道沉默的身影:“若按这位的理解,超脱便是挣脱天道束缚,逍遥于混沌之中。但若要超脱大道……据说需要一把钥匙。剩下的路,得你自己去找。”
巨人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浸入水中的墨迹。
“前辈!”张帆提高声音喊道。
回答他的只有一道机械挥斧的身影,在混沌中重复着劈开的动作。盘古留下的那段历史,已然消散。
张帆忽然察觉什么,低头看向掌心。演道珠的光泽正在迅速暗淡。他指尖轻弹,数十道白芒没入新生的天地,又在斧影掠过时碎成光点。
“父神……父神去了何处?”通天教主四处张望,却再也寻不到那抹意识。只剩那道开天的影子,依旧不知疲倦地挥动着巨斧,不再对他有任何回应。
而在遥远的未来混沌中,紫霄宫的轮廓又一次悄然浮现。
紫袍道人又一次立在殿内。这一回,他身上不见那些沉重的锁链。
“嗯?”他忽然低语,目光投向不可及的远方,“上游的雾,怎么淡了。”
那张脸上光影变幻,只静立了片刻,一缕神识便如离弦之箭,沿着时间的脉络逆流而上,直指向万物初开的那一点。
“呃啊——!”
短促的痛呼刺破了寂静,让并肩而立的两人猛然惊醒。
视线所及,那道冰冷如器械的身影,仿佛刚刚斩断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存在。
“时辰将至,”身旁那位额间隐有青痕的男子低声催促,眼底的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该走了。”
方才,对方的手指在他掌心匆匆划过几个字迹。他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仿佛要握住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混沌钟响,圣血将染;当心,那座宫阙。
他微微颔首,一道朦胧的光华自远处飞回,没入他袖中。“是该回去了。”他应道。
***
“盘古……”
宫阙深处,老道拧紧了眉头。在那时间长河的上游,他只瞥见两人并肩的身影,紧接着,一股开天辟地的伟力便碾碎了他探出的神念,其余种种,皆成空白。
通天为何溯流而上?那时空中的迷雾,又因何而散?
纷乱的念头搅动着灵台,近日来心头那莫名的不安愈发急促地跳动。
“必须弄明白。”他喃喃自语,在空寂的殿内来回踱步。终于,袖袍一挥,数道流光如星子般坠向下方的洪荒天地。
***
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他反而蹙起了眉。这一趟逆旅,非但未能解惑,反倒牵扯出更多纷乱的线头。
超脱之路……盘古口中的“钥匙”究竟指什么?难道那最终的境界,还设有必须通过的关卡?
还有,那位开天者,不是早已身化万物,归于寂灭了吗?可听那残留意志的语气,盘古分明已抵达了彼岸。
既已超脱,为何又要留下痕迹?他所提及的“珠子”,会是藏在自己元神深处的那一枚吗?
“此行可还顺利?”手持长幡、面容威严的道人开口问道。
身旁那位额间青痕已彻底隐去的同伴转过身,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尚可,”他扯了扯嘴角,“只是未曾料到,搅动时光之水,竟如此耗费心力。”
另一位神情淡泊、总是含笑的老者点了点头,话未说完,却忽然若有所觉,抬首望向苍穹。
四道流光破空而来,其中三道分别落入三清手中。余下那一道,竟悬停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大劫已毕,速至紫霄宫。”
三清手中的法旨内容相近,令他们略感意外的是,他竟也在被召之列。
展开的流光中浮现字迹:“闻道友创至人修行之法,补全洪荒道途缺漏,吾心甚慰。盼道友前来一晤,亦可解吾心中些许困惑。”
张帆接过那道泛着微光的符诏,指尖触到符纸时感受到某种非金非玉的质地。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向站在对面的三道身影。
灵觉本该像水面般映照吉凶,此刻却沉寂得如同深井。无论前路是险是阻,或是寻常往返,感知都该泛起涟漪才对。除非……有什么遮蔽了天机。
“终究是错过了。”他忽然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师弟在说什么错过?”通天道人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浮起笑意,“师尊既召你前往,必是大道玄机相授。说不定我们这些做师兄的,也能沾光再听一回讲道呢。”
“确实如此。”元始道人颔首时,袖口纹路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自那三次宫门开启之后,师尊便再未传道于世间了。”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旧日景象。
太上道人轻轻笑了:“若师尊应允,你便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小师弟了。”
但张帆只是摇头。他想起不久前在时间长河上游捕捉到的波动,成道的契机正在靠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方才感应到大道轨迹有所变动,”他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遗憾,“恐怕突破之期将至。”
“这么快?”通天道人眉峰骤然聚拢,“不能暂缓些时日么?”
“大道机缘如流水,岂是能随意截停的。”张帆再次摇头的动作让三位道人神色都严肃起来。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既然如此,我会向师尊说明。”太上道人叹息时,衣袍上的阴阳纹路仿佛也跟着暗淡了一瞬,“对修士而言,追寻大道才是根本。师尊向来宽厚,应当不会怪罪。”
到了他们这般境界,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道祖的 ** 固然珍贵,却未必契合每个人的方向。所以张帆给出的理由足够充分,即便那位高居紫霄宫的存在也无法挑出毛病——前提是这感悟真实不虚。
若是虚假,那便是对道祖的欺瞒。
欺瞒这件事,可轻可重。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但张帆会给对方任何出手的借口吗?再勉强的借口终究也是借口,他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别人刹那的念头。
三位道人同样不愿去赌,所以才会反复确认。
而手握那枚宝珠的张帆,会缺少真正的感悟吗?
细微的震颤从他周身散开,道韵如星尘般飘浮在空气里。对面三人同时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刹那。
金鳌岛的阵法无声升起时,海面上等候的众多身影都抬起了头。
护岛的光幕隔绝了内外,也隔断了所有窥探的视线。有人低声交谈,猜测着岛上正在发生什么。
多宝握着四柄长剑站在闭关室外,指节微微发白。他记得老师离开前那个眼神——很少见,像压着什么极重的事。
海潮声一阵一阵。
紫霄宫的门开着。
女娲走进来时,殿内只有六个 ** 在混沌气中浮沉,右侧却多了一个。她目光掠过,未作停留,只向云床上的老者行礼。
鸿钧并未睁眼,只示意她坐下。
她在左首第四个位置 ** ,阖目调息。
不久,西方两位也到了,躬身拜下。
闭关室内,张帆盘膝不动。
通天离开前将阵法全数激发,此刻整座岛被层层禁制包裹,连风都透不进来。金灵、无当、三霄等人散布在岛缘各处,气息隐隐相连,如一张无声的网。
多宝听着自己的呼吸。四柄剑搁在膝上,冰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想起老师那句“谁敢擅闯,以此阵斩杀”,喉结动了动。
——小师叔这次悟到的东西,恐怕比所有人想的都要麻烦。
东海的水映着天光,泛出细碎的银色。
等候的来客中有人皱眉:“道会何时开始?”
无人应答。
他们只看见金鳌岛被光罩笼住,像一枚忽然合拢的蚌。
紫霄宫里,接引和准提已在右侧坐下。
鸿钧依旧闭目,仿佛泥塑。女娲眼观鼻,鼻观心,殿内只有混沌气流转的微响。
那个多出来的 ** 空着,在六个 ** 对面,孤零零的。
岛心深处,张帆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风,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在震颤,像冰面下的暗流。守在远处的随侍七仙同时抬头,彼此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 ** ,不惜一切。
可谁也没说,要防的究竟是什么。
通天此刻已不在洪荒。
他与太上、元始并肩立于一片虚茫之中,面前是一道模糊的身影。
“老师。”通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身影微微颔首。
女娲忽然睁眼。
她看向云床上的鸿钧,老者仍闭着眼,嘴角却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
——像试探,又像等待。
她重新阖目,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住一缕造化之气。
东海上的众仙渐渐躁动。
有人试图传音入岛,音讯撞在光幕上,碎成无声的涟漪。多宝感应到那些细微的波动,握剑的手紧了紧。
四柄剑发出低鸣,很轻,像隔着很远传来的雷声。
闭关室内,张帆周身浮现出细密的纹路。
那不是符文,更像是虚空自身裂开的痕迹。纹路蔓延,爬过地面,触到墙壁时却被阵法挡了回去。
他依然闭着眼,对身外一切毫无所觉。
紫霄宫中,鸿钧终于开口。
第512章
111
声音平直,无波无澜:
“都到了。”
女娲抬眼。接引与准提端正坐姿。
那个空 ** 依旧空着。
通天在虚茫中向前一步。
“ ** 已安排妥当。”
模糊的身影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虚空中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散进混沌里,再也寻不着。
金鳌岛外,有人按捺不住,驾云朝光幕靠近。
多宝骤然睁眼。
四剑悬空而起,剑尖指向岛外那个身影。
海风骤停。
鸿钧示意两人先落座。
三清踏入殿内时衣摆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们躬身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鸿钧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才问起那个缺席的名字。
“张帆道友此刻在何处?”
通天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他说那位师弟从时间的另一端回来,心里装了些新的感悟,因此不便前来。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鸿钧脸上,试图从那片平静里找出一点波纹,但什么也没找到。
“明白了。”鸿钧只是摆了摆手,“那就等他出关再说。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别的事要交代。”
他让三清也坐下,然后开始说正题。洪荒的水与土恢复了平衡,世界本源因此变得厚重——这件事,以后不许再做。不仅不能主动调理,就连必要的干预也要降到最低。圣人的道果寄托在天道之中,自然要顺应天道的意志。那些承载天命的人为何动不得?不光是因为他们身上缠绕的功德与气运,更因为他们是天道偏爱的孩子。这就好比上司家的孩子进了公司,你可以不理会,却绝不能伸手去推搡。上司或许无法辞退你,但总有办法让你处处不便。
可如今,鸿钧的要求恰恰相反。他要圣人放开手,任由世界的五行阴阳自行流转,哪怕它逐渐衰败。
“老师,”通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不明白。”
元始立刻侧过头,厉声喝止了他。那语气里的严厉让接引、准提和女娲都怔了怔——近来玉清与上清之间不是缓和了许多么?怎会突然又起冲突?
太上抬起手,示意两人都停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近乎冰冷的淡漠,竟与云床上的鸿钧有几分相似。“老师自有安排。”他只说了这一句。
“通天,”鸿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先听我说完。”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太上,“你们对超脱之道,知道多少?”
太上沉默了片刻。道果成熟,大道凌驾于天道之上,从此逍遥于混沌之中,再无拘束——这便是他们认知里的超脱。几位圣人纷纷点头,唯有通天的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光。
鸿钧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通天在时间长河上游捕捉到的那些碎片,终究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当年我试图跨出那一步,”他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水流,平稳而冷冽,“差的就是最后一点——没能彻底撕裂天道织就的网。”
他说这些时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以身填补天道裂痕,落得如今这般境地,于他而言似乎只是棋盘上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但这些岁月并非虚度。”鸿钧的语调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起伏,“我找到了一条或许能绕开绝境的路。”
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超脱——这两个字像无声的钟鸣,在所有圣人胸腔里震荡。通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被道祖尽收眼底。
“让洪荒的本源枯竭下去,让天道的力量随之衰减,绑在我们身上的锁链自然会松动。”鸿钧一字一句道,“那时,纵使道果尚未圆满,挣脱束缚也未必不可能。”
三清与女娲的眉头同时蹙起。这方法听上去,几乎是要将整个世界推向末路。他们都知道,循天道感应等待道果成熟,才是冥冥中注定的途径。强行撕裂束缚,必会在天道之上留下难以愈合的创口。本源已然不断流失的天地,还经得起这样的摧折吗?
殿角另一侧,接引与准提对视了一眼。西方二圣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若真如此,那笔沉重的天道贷负,或许就不必再偿还了。在清还所有欠负之前,超脱从来只是奢望。
“此法从未有人试过,”鸿钧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洪荒越是强盛,道果所受的禁锢便越沉重,往后挣脱的希望就越是渺茫。”
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况且,这片天地究竟能容得下几人超脱,我也无从知晓。”
毕竟,至今还没有谁真正成功跨出那一步。超脱之后,洪荒会流失多少本源,抑或根本不会掀起任何波澜——这些全是未知。
“老师。”
通天从众圣之中走出,向道祖躬身行礼。
鸿钧眼中终于浮起些许兴味。方才他已暗中探查过,诸位圣人元神中的鸿蒙紫气皆完好如初,并未因那至人之法的出现而被舍弃。唯有通天体内那缕紫气,气息有极细微的异样——想来是将自身凝练的紫气,融进了早年赐予的那一道之中。
对于亲手点化的 ** ,鸿钧仍保留着基本的信任。
他未能察觉通天真正的布置,只因他并无直接操控鸿蒙紫气的法门。圣人的灵觉何等敏锐,若紫气真被动了手脚,他们又怎会毫无知觉。
紫霄宫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通天的话音落下时,连殿角飘浮的尘埃都静止了。鸿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微澜——像深潭被投入石子,涟漪虽轻,却真实存在。
“上游……开天之初……”接引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通天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准提脸上停了半息,才缓缓开口:“父神留下的,不是 ** ,也不是遗宝……是一道关于‘超脱’的 ** 。”
鸿钧的指节微微收紧。当年他散出鸿蒙紫气时,确实未曾想过留下任何后手。那时的他,眼中只有那条通往超脱的孤道,自信足以踏破一切桎梏。可后来呢?后来天道如茧,将他层层裹缚,他只能借六圣之手,在紫气深处埋下一缕同源的引子——那本是他最不愿动用的棋。
“三种超脱。”通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中、小,亦可称一、二、三。名号随意,本质不同。”
准提喉结滚动了一下:“怎会……超脱便是超脱,何来等级?”
“因为道果。”通天转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昼夜交替,“小超脱者,道果未熟便强斩天道,虽能脱世,却染天孽,从此道途断绝,修为永固——甚至可能不如未超脱时。”
殿中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众人忽然明白,鸿钧昔日所指的那条“捷径”,原来尽头是堵死的墙。
“为何?”准提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与接引因旧债所困,修为停滞已久,若超脱后仍不得寸进,那挣脱又有何意义?
通天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鸿钧,看见老师眼中那抹难以捕捉的波动——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深藏的印证。
“因为天道反噬。”接引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毁灭世界者,世界亦将诅咒他……道果残缺,便如断根之木,再逢不得春雨。”
鸿钧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袖中似有紫气流转,却又瞬间隐没。
“继续说。”他的目光锁在通天脸上,“另外两种呢?”
通天垂下眼帘。
记忆里,时空上游的风带着开天前的混沌气息,刮在皮肤上像冰冷的刀。父神留下的信息并非言语,而是一段烙印——一段关于超脱本质的烙印。
他忽然换了叙述的顺序。
“中超脱者,”他顿了顿,“道果圆满,斩天道而不伤世界根本,可携界飞升……但需付一代价。”
“什么代价?”这次问的是女娲。她一直沉默,此刻眼中却泛起微光。
“遗忘。”通天吐出两个字,“斩断与旧世一切因果,包括记忆。超脱之后,你不再是你,世界亦不再认得你。”
寂静重新降临。
有人看向鸿钧,发现老师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原来如此。
原来他当年选择的,从来就不是最上之路。
“那大超脱呢?”准提追问,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急切。
通天沉默了更久。
殿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玉砖上。
“大超脱……”他缓缓道,“无需斩天道,亦无需离世界。道果圆满时,自身即成一方宇宙,与旧世同存共荣,因果不断,记忆不消……但条件,无人知晓。”
他抬起眼,看向鸿钧:“父神只留下四字——‘时机未至’。”
鸿钧闭上了眼睛。
紫霄宫中,唯有呼吸声起伏。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鸣,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着某个正在迫近的终点。
通天忽然想起时空上游的风——那风里除了混沌气息,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像叹息。
又像告别。
通天教主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身影。“孕育道果?一个被天孽缠身的存在,还妄想寻得一方世界来滋养它?”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道果的成长无法脱离世界本源的供给。而天孽,那是天道在崩毁边缘发出的最终诅咒。任何沾染了这种诅咒的存在,都会引来世界本源意志本能的排斥。借助世界之力来温养自身道果?这念头本身便是一种奢望。
第513章
112
“所以,那种小超脱,”他的语调转为冷冽,“不过是既伤害世界,也终将反噬自身的歧路罢了。”
“那么,中超脱又当如何?”有人追问。
“中超脱?”通天教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道果彻底成熟,自此脱离天地束缚,得以在混沌之中自在遨游。”他停顿片刻,圣人之位带来的并非全然自由,更多是一种无形的枷锁。他们活动的范围,大抵局限于洪荒世界所影响的有限混沌区域。至于那之外更广袤、也更危险的所在,机遇固然诱人,风险却同样莫测。
对于抵达他们这般境界的存在而言,最令人厌倦的并非未知,而是一切尽在掌握。万事万物都清晰得如同观察掌心的纹路,除了与寥寥几位同层次者相互较量,漫长岁月里再难寻得其他趣味。如此度过千万年,即便是圣人,心绪也难免渐趋凝滞,情感日益稀薄。
“道果成熟,仅仅算是中超脱?”准提的声音里透出讶异。他原本以为,那已该是超脱的终极形态,而所谓中超脱,或许是介于毁灭世界与道果成熟之间的某种折中选择。
“大超脱啊……”通天教主抬起头,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无声地自他周身弥漫开来。他眉宇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纹路,语气带着罕见的犹疑:“大超脱……无法用言语描述,无法以常理认知,甚至无法被真切感知。我不知该如何向你等阐明。我只从父神遗留的讯息中知晓其名,但那种状态是否真实存在,我至今仍心存疑虑。”
周围几位圣者眼中的困惑愈发浓重,唯有道祖鸿钧的双眸骤然亮起锐利的光芒。没错,正是如此——当年盘古的状态便是这般,不可言说,不可理解,不可窥视!不仅其存在本身超越了认知,甚至连“盘古”这个名号,都逐渐化为了一个近乎虚幻的象征符号。
“大超脱是存在的。”鸿钧的声音斩钉截铁,揭开了尘封的秘辛,“盘古,他便已踏入了那个领域。”当年,鸿钧自己亦曾追寻那条超脱之路。然而,就在即将触及门槛的刹那,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缺少了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他感知不到那扇通往超脱的“门户”究竟位于何方。
可昔日盘古超脱之际,尽管身受重创,鸿钧仍真切地捕捉到了那股浩瀚无边、玄奥莫测的气息波动。
“什么?!”众圣皆惊。若盘古已然超脱离去,那这洪荒世界又从何而来?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三清——既然如此,这三位又是如何诞生的?
“不必看我。”通天教主眉头未展,沉声道,“父神留下的传承记忆之中,并未包含这些答案。我们兄弟三人,确是由父神元神所化,仅此而已。”
鸿钧注视着那道逐渐消散的门户,盘古庞大的身躯从中坠落。那具躯体里已寻不到半分意识的痕迹,只余下开天辟地的本能仍在血肉中隐隐鼓动。
“因为你们源自他留下的躯壳。”声音很轻,却让三清同时抬起了头。
太上感觉到舌尖泛起一丝苦涩。原来如此——所以他们兄弟三人,对那传说中斩破混沌的力之法则,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雾。他们精于丹炉的火候,熟稔阵纹的勾画,懂得如何锤炼法宝,这些技艺与那位提起巨斧便让三千魔神陨落的形象,实在难以拼接。盘古最强的,不该是挥斧的轨迹么?可洪荒悠悠岁月,除了他们凭借血脉记忆拼凑出的、那部还掺杂了巫族修炼痕迹的九转玄功,还有什么真正属于他的东西留下?一个身躯化作天地的存在,竟未在这天地间刻下自己的道统。
通天望向道祖。鸿钧正凝视着虚空某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层层帷幕。“老师,”他开口,殿内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您亲眼见过父神离去……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寂静蔓延开来。鸿钧似乎沉入了遥远的回忆。盘古斩杀魔神,或许并非为了劈开这片洪荒。开辟天地,也许只是他跨过那道门槛后,随手留下的一缕眷恋,或是一个标记?而三千魔神的鲜血,可能只是为了浇灌出某样东西——某样通往超脱之路上必须寻获的钥匙。
良久,道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某种近乎叹息的悠远:“我无法描绘。那是我穷尽一切所追逐的尽头。”
准提闭上眼。识海深处,无数念头如星河生灭,推演、交织、碰撞,却始终触及不到“大超脱”的轮廓。那像是悬挂在认知边界之外的影子,知道其存在,却永远无法真正观测。所有关于超脱者的记载,不过是后来者用想象拼凑的残章,无人知晓 ** 。
“可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大超脱……到底是什么?”
通天低下头,又猛然抬起,目光灼灼:“老师,您说父神是为寻找某物才斩杀魔神。那东西……可还留在这洪荒之中?”
鸿钧缓缓摇头。他不知道。盘古是否带走了那关键之物,抑或将其遗落在了某个角落,他全然不知。殿外忽有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莲池的湿润气息与隐约钟鸣。那阵风很凉,拂在皮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那状态,我无法形容。”道祖最终重复道,每个字都沉如星核,“只能言说,那是我毕生道途唯一的方向。”
寂静再次笼罩。三清各自立于原地,衣袍上的纹路在光影中明暗交替。元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冰凉的表面,触感清晰而恒定。他们源自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继承着褪色的本能,站在一条路的起点,却遥望着终点处那片无法言喻的光。而那道门户消失的痕迹,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缝。
鸿钧清楚得很——缺了那件东西,任凭你法力通天彻地,终究跨不过那道门槛。
“好比普通修行者与你们的差别,那是生命根基的改写。”
祭祀用的草扎狗,摆在供桌上时还算件器物,仪式结束便扔进火堆。圣人们看待万物,大约也是这般态度。可若站在更高处回望,圣人自身又何尝不是草扎的狗?
没有生命,随时可以舍弃。
在圣人眼中,圣境之下的生灵或许根本不算活着。他们的存在薄如晨雾,吹口气就散了。
准圣之所以沾个“圣”字,只因他们指尖已触到一丝真实的边角。
唯有极品以上的先天灵宝,或是圆满层次的无上神通,才可能伤及圣人——原因无他,唯有这些能碰到圣人所在的“真实”。
但现在鸿钧竟说,面对大超脱,他们全都成了草狗。
“这不可能!”准提的声音猛地拔高,“老师您亲口说过,圣人不死不灭。若真有那样的存在将我们视作草狗……”
为了成圣,西方那两位付出过多少。不就因着不朽的承诺,再大的代价也能用无尽岁月慢慢填平么?
可要是连圣人都能被随手……
“安静。”鸿钧的语调依旧平稳,“方才所言,不过是个比喻,并非事实。但倘若真有超脱者出手,恐怕连贫道也难逃一劫。”
他想起盘古跨过屏障那一瞬,忽然回望的眼神。
修行亿万载,道心早已如古井无波。可那一瞥,竟让井水微微起了颤痕。
“大罗金仙亦号称不朽,天地崩灭他们也不会死。但若你出手,抹去一个大罗的不灭本质,很难么?”
鸿钧的目光转向准提。所谓不灭,从来都是相对的。
这片混沌里,找不到能威胁圣人的东西。这才是圣人不死的根源——没人能真正 ** 他们。
“不必忧虑。真正的超脱者无法归来,而能归来的……便已不是超脱。”
道祖的话斩钉截铁。超脱究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鸿钧明白,一旦跨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
否则,超脱者周身缠绕的信息与概念,会在刹那间撕碎混沌中的一切。
连混沌本身也不例外。
除非那位超脱者被剥夺“超脱”的概念,重新坠回大道之下的领域。
“通天。”鸿钧忽然换了话题,“盘古留下的讯息里,可曾提及什么特别之物?”
今日说得已经够多。他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将对话重新引向通天教主的方向,试图探听自己需要的情报。
“特殊之物?未曾听闻。”
通天教主的神情看不出伪装的痕迹,鸿钧是否相信也无从得知。
他只是微微颔首,留下一句吩咐:待张帆结束闭关,便带其前来相见。
“如此,你们自行决定吧,无论大超脱还是小超脱,皆是各自的选择。”
鸿钧摇了摇头,身形无声消散。
几位圣人心中同时一凛——无人察觉道祖是如何离去的。
即便同属圣境,道祖的层次依旧远超他们的感知。
“糟了,竟将此事忘了!”
准提忽然低呼,引得众人侧目。
他并未理会其余圣者的视线,起身行至道祖常坐的云床前方。
膝弯一沉,他跪倒在云雾凝成的榻前,声音骤然带上哽咽:
“师尊啊, ** 艰难啊!您曾许诺西方一纪兴盛之机,可西方贫瘠, ** 愚鲁,至今仍看不见西方崛起的征兆啊!”
三清沉默不语。
女娲移开目光。
接引则垂首向四圣拱手,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郁气息。
看着伏地悲泣的准提,以及仿佛浸在苦海中的接引,三清不约而同抬首望向虚空,装作未见此景。
“唉……”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轻叹,一小堆混沌元石悄然落在准提身前。
依旧无人看清它是如何出现的。
第514章
113
圣人并非无法修炼,只是所需资粮太过珍稀。
即便以洪荒世界的底蕴,也只有偶尔诞生的世界本源堪堪可用。
此外,便唯有道祖以无上手段,从洪荒吞噬的混沌气流中淬炼出的混沌元石。
当然,那些在混沌深处孕育亿万载的灵物亦属此列。
只是混沌灵物踪迹缥缈,自六圣证道至今,唯有女娲偶然得遇一次。
在那之前,圣人们甚至不知混沌海中除却混沌之气,竟还存在他物。
“ ** 叩谢师尊!”
准提迅速抹去眼角湿痕,将元石收入袖中。
“这是……”
通天教主摄来一缕元石气息,眼中骤然闪过亮光。
“师尊, ** 带来了超脱相关的讯息,您是否也该有所表示?”
众圣皆露惊色,尤其准提,难以置信地望向通天教主。
元始天尊的指尖微微颤动起来——那本该是连最细微的灵气波动都能精准掌控的手。他猛地转过脸,目光像淬了火的针,扎向准提道人。
“与我无关!”准提几乎在对方视线落下的瞬间就喊出了声,双手在身前慌乱地摆动,仿佛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质问:是你教的?不是我,真的不是!冷汗从脊背渗出来。完了,通天竟然真的掌握了那门本该只属于西方教的秘法。
“诸位盯着贫道做什么?”通天的声音提得很高,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恼意,“贫道难道不曾为老师效力?难道不曾流过血汗?那边有人落几滴泪便能得赏,怎么轮到贫道,就连开口讨要都不成了?”他其实并不愿这样。张帆那个长达百年的计划,几乎耗尽了人族积攒的底蕴,连截教的宝库也被搬空了大半。梳理山川水脉,即便有天生亲近大地的巫族相助,也离不开无数阵法支撑。可人族占据的富饶地域,盛产的多是谷物与牲畜,至于修炼所需的先天灵材、珍奇宝物,虽有出产,却远远不够覆盖整个洪荒的耗费。于是,多宝那个 ** ,几乎将截教府库搬了个干净。更关键的是,通天发现,混沌元石对至人境界的修行有着难以估量的助益。一想到座下那些 ** ——多宝、金灵、云霄、无当、龟灵,一个个都亟待资源供养,他便感到额角发紧。更何况,还有张帆这位师弟。欠下的人情债若再不偿还,他觉得自己道心都会蒙尘。他可不像西方那两位,眼见债主势微,便坐视不理。再说,徒弟向师长求取资源,不是天地间最自然的道理么?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元始天尊喉间挤出,意在提醒通天注意场合。若非近来自觉欠了通天不少情分,他早已出言训斥,足以让这位师弟陷入自我怀疑。
通天还未及回应,一片光华便落在他掌心。那是比准提所得多了足足三倍的混沌元石,沉甸甸地泛着混沌光泽。更有几件灵宝自行飞绕在他身周,宝光流转,灵性盎然。
“通天此番确有其功。”云床之上传来道祖平淡的声音,“这些灵宝与元石,便当作赏赐罢。”
“嘿……多谢老师。”通天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憨厚的笑容。这景象让准提看得眼角发红,心中妒意翻涌。可那是凭实实在在的功劳换来的,他再如何不甘,也无计可施。
“老师,”又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窘迫,“ ** 近来……也颇感拮据。”开口的是女娲。
太上与元始几乎同时显露出惊愕之色,目光转向她。连女娲师妹也染上这般习气了?
感受到众圣投来的视线,女娲的面颊微微发热,泛起一层薄红。但她并未移开目光,依然坚定地望向那云雾缭绕的云床。以往或许不觉如何,可如今妖族显出了复兴的苗头,许多事便不同了。
上古妖神几乎已在人族最后的劫难中消亡殆尽。
就连那些作为中坚的妖王与大妖王,也已被清剿大半。
女娲有意培育新一代妖族,自然离不开资源的支撑。
可她不像三清或西方那两位圣人般立下教统,只守着娲皇宫,又能积攒多少底蕴?
融在天道内的鸿钧道祖,几乎要再度显化而出。
这群 ** ,何时竟都学起了准提的做派!
只是记名 ** 都已得了赏赐,亲传 ** 开口又怎能不给。
准提忽觉背脊一凉,仿佛被什么存在悄然盯上。
“拿去。”
四堆混沌元石飞出,分别落入太上、元始、女娲与接引手中。
“谢老师赏赐。”
众圣皆躬身行礼,连太上与元始也未推辞。
长者所赐不可辞——这也是礼数。元始天尊面色平静地将元石收起。
“老师,我的那份呢?”
仍跪在原地的准提再度出声。在他眼里,少拿便是亏。
“你的不是给了么?”
鸿钧道祖话音里压着隐隐怒意。这群孽徒,莫非真要气散自己这缕残念?
“可他们……拿得比我多。”
准提只觉得委屈。自己哭了半晌,旁人却连话也不必多说。
啪!
虚空中猛地飞出几块混沌元石,砸在他脸上。
“一群孽障,滚出去!”
“ ** 告退。”
三清与女娲行礼离去,西方二圣也不敢再作停留,一同退出宫外。
众圣离开后,鸿钧的身影再度浮现于云床之上。
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手中却多了一枚赤色丹丸。
那笑意渐渐冷却,眼中只剩冰寒,冰寒深处又藏着一缕不忍。
“徒儿……但愿为师永远用不上此物。”
一声低叹消散在空寂里,他的身形也随之隐没。
紫霄宫外,元始天尊看向通天教主,目光带着责备。
“师弟,今 ** 太过失礼。”
通天抬起眼,对上元始眼中那抹警示。
他明白,元始是在提醒他不该如此贸然试探道祖。
“二兄这话从何说起?”通天挺直脖颈,声音响亮,“准提哭几声便能换得大把资源,我可是费尽心力开辟时空通道,冒着迷失之险才探回消息!”
他同样回以一个眼神——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与偏爱稳妥的元始不同,通天骨子里始终燃着一簇敢于冒险的火。
密室深处,张帆闭着双眼。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那是道果最初的模样,还未成形。
危险里找生路,本就是截天之道。他走的就是这条险峻的路。
准提沉默着,心底却翻涌着不满。
说便说了,何必将他牵扯进来?
即便算上道祖最后抛出的那几块,他掌中的数目也不过与接引相当,远不及通天教主所得。
尤其是那几件灵宝,灵光流转不息,品阶绝不低于后天极品。
当中更有一件灵性沛然,隐隐透着先天极品的气息。
“罢了。”太上的声音平稳无波,“诸位师弟师妹,各自散去吧。”
圣人们陆续离去,身影消失在虚空之中。
金鳌岛的密室里,张帆依旧 ** 。
识海之中,那枚雏形道果缓缓旋转,仿佛在吞吐着什么。
至人之境,修的便是这道果。
以大道本源为根基,以法则为衣袍,将自身心念凝成道种。
炼出道果雏形,待其圆满,寄托于天道,便是圣人。
张帆的气息起伏不定,道果正朝着圆满推进。
但还不够。
鸿蒙紫气七尺二寸,离九尺九寸尚有距离。
在他眼中,圣人道果如同栽培一株灵植。
六尺六寸以下的大道之基,所结道果太过微小,即便寄托天道,日后也难有超脱之机。
道果太小,道种长到中途便会被束缚,再也无法伸展。
结局无非两种:道种永远困锁,再无超脱可能;或是强行破开道果,让未成熟的幼苗暴露在大道之前,被大道吞噬。
天道无情,大道更甚。
道种未长成之前,绝不能直面大道。
而九尺九寸之上,又是另一番景象——道果外壳过于坚固,即便道种成熟,也难以挣脱。
或者说,这方天地的本源,撑不起如此沉重的道果超脱。
“原来如此……上清大道。”
道域之中,数学大道忽然泛起一丝紫芒,长度与宽度骤然增长。
张帆曾参悟的星辰、阴阳、四象等法则,此刻竟全数与数学大道交融,毫无冲突。
这番动静,惊醒了沉睡在道域中的古老印记。
一道道意识从洪荒各处升起,投向道域深处。
轰——
道域轻轻一震。
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道,缓缓浮现。
其宽广……竟似有百万里?
道域之中,有身影注视着那条不断攀升的轨迹。它向着苍穹深处延伸,那里横亘着六道无法丈量其源流的法则洪流。
天道所限,九为极数。故而大道圆满之际,其显化当有九万里之遥。
昔年,那位曾号东皇的存在,执掌离火、金乌、太阳等九条已达圆满之境的大道,借混沌钟之威,聚周天星斗之力,合万千妖族之气运,硬生生接下了圣人的三记斩击。
彼时,道域之内便曾浮现过一道近乎千万里的虚影,缥缈如蜃楼。
自那一刻起,诸圣的目光才真正落在这位惊世之才身上。
他们揣测,或许他能冲破九万里的桎梏,迈出那超越准圣之境的第一步。
然而,直至巫妖之劫终了,那道身影陨落,这一步也未曾真正踏出。
第5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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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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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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