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 第1章 西域荒芜 当归生在西域,是大漠的女儿。 当归的阿妈却不一样,她是个典型的江南美人。 当归没去过江南,也不知道那里的美人是怎样的,这些说辞全是她从路过的骆驼商队那里听说的。 阿妈身子娇弱,裹过小脚,干不得重活。 阿爸每日外出放牧,羊子啃食着荒漠里少得可怜的干草。 所以从小家里的活都是当归干,她从三岁起就爬上馕坑,做起吃食。 阿妈捻着绣帕,规规矩矩地坐在坑上,眉毛眼睛都是皱在一起的,时不时地叹息道:“真是苦了我家当归了。” 阿妈这么说着,却是连手都舍不得动一下。 她娇嫩嫩的手只会去院里摆弄玫瑰花。 阿爸回来的时候她也是满脸愁苦。 阿妈和阿爸经常吵架,阿妈说她要回中原,回江南,但当归一次都没有听到过阿妈说要带她回去。 阿爸怒极了的时候,也让阿妈赶紧走。 可那个时候阿妈反而一动不动。 四处荒芜,一眼望过去全是沙山,阿妈走过一次,不过一日就晕倒在沙漠里。 是阿爸及时把她扛了回来,才捡回一条命。 可即使这样阿妈还是不待见阿爸,时常趁阿爸不在的时候同当归说她的阿爸是蛮人,说她是蛮人的女儿。 阿爸却告诉当归荒漠里的古丽和男儿一样都是雄鹰。 所以阿爸把当归当成男儿养,阿妈把当归当成丫鬟使唤。 但当归不能有一句怨言,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等到及笄这日,当归开心地做了一盘子馕饼,她撒完了家里所有的白糖。 她坐在院子里,吃着比往日都香甜的馕,看着阿爸愤怒地拔掉阿妈满院子心爱的玫瑰花。 当归还在可惜,阿妈种的玫瑰花,拿来做玫瑰花馕最好,偏偏平日里阿妈不许。 看着扔了满地的玫瑰花,当归还是捡起它们,回到馕坑做起了玫瑰花馕。 她端着玫瑰花馕出现在阿妈面前的时候,阿妈红了脸红着眼跪在她的脚下。 “当归,求求你,带我回中原,带我回家。”她望着当归手里的盘子又说道:“阿妈不吃玫瑰花馕,阿妈全都留给你吃。” 当归把辛辛苦苦做的玫瑰花馕全都扔到地上,“我吃了,阿妈又该哭着找阿爸了,阿妈,你不知,阿爸打人可疼了。” 听着当归的话,阿妈捂着自己红了的脸,一个巴掌印赫然显现在上面。 “当归,求你,我求你,我知道你要回去,我在房里都看到你收拾好的东西。” “阿妈,你怎么能求我呢?你高高在上,你贵不可攀,可我是蛮人啊,我是蛮人的女儿啊,你怎么能求我呢?!” 当归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却又不知为何含着哭腔,多好啊,阿妈竟然也会有求自己的一天。 阿妈想回家,那她带她回去好了,她打小就是一个听话的女儿,只是阿妈忘了。 夜里,当归一把火点燃土房子的时候,她眼里的烈火也在燃烧,像是烧起了这十五年的爱与仇恨。 她捧起地上的一捧黄土:“阿妈,可怜你的小脚,带你走不出这荒漠。” 那你就看好,看你的女儿是如何走出西域荒漠的。 阿妈,你当作丫鬟的女儿才是你的倚靠啊!也不知黄泉路上你能否有想清楚的那日? 阿爸,你也可知大漠的雄鹰该要学会飞翔了。 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候,当归还捡了一个带火星的棍子,顺手扔进了隔壁院子。 西域荒漠本就干燥,大火连绵,随着风,烧红了半边天。 趁着族里的人救火,当归偷了一匹骆驼。 藏在骆驼草堆里的还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少年身形瘦弱,却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带我回中原。” “凭什么?” “我刚才看到是你放的火。” “你要去告诉王上?” “那你就带我回中原。” 少年的威胁似乎笃定当归会害怕。 她却是瞧他傻得可怜,逗道:“若是把你交给王上,看看他是听一个异乡人的言论,还是我的话,兴许他高兴,还许我一个首领,当当。” 少年咬着干涩的唇,没有出声。 当归骑着骆驼,挥挥手道:“不必再见。” 她没想给自己添麻烦,何况走出沙漠本就不易,她带的干粮和水可不够两个人用。 夜里温凉,她便趁着夜色赶了好长一段路。 她不知东南西北,只是凭着感觉一路向东。 白日里,太阳悬挂,明晃晃的刺着眼睛,当归在沙漠里行了三日,毫无意外的迷路了。 她自小争强好胜,样样皆是要争个第一,唯有识路,她跟个痴儿似的。 但是当归并没有慌,因为她算准了日子,骆驼商队不出两日,应该也会走过这片沙漠,她停在他们的必经之路。 若是能得到一丝庇佑,她就能随着他们一路向东,他们要去中原卖些西域货。 但当归不认为他们会救她,商人重利,她必须让他们看到她的身上有利可图。 第四日,狂风席卷,沙尘肆虐,很快就糊了她的眼睛。 当归还没能等到骆驼商队,却是等来了柴堆里的少年。 他的手上捆着绳子,像是玩物一般被拖在马儿的后面。 沙尘里,少年身影绰约,她瞧得得不太真切,却又在层层沙砾中望见了少年的双眼。 那双眼不似先前柴堆里的清澈,这一次多的是阴鸷。 他盯着当归,眼里没有一丝的求救之意,倒是像豺狼像虎豹。 明明是第二次见面,他的眼神却恨不得将当归生吞活剥,似藏着血海深仇。 倒真真是有趣。 沙漠里,有马的不多,但凡沾上点都是王上的恩赐。 少年不过也是自身难保。 可当归没料到,他竟然将她算计进来,让她失了遇见骆驼商队的先机。 昏暗的牢房里,也灌满了沙尘。 烛火明灭,少年声音微弱:“你求求我,我就救你。” 他虽受王上的人折辱,却能在这牢房里来去自如。 他是囚徒,肯定亦是贵人。 当归手上的镣铐碰到牢门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狠狠地一叩。 “求求你,救我。” 此刻她知道须保全性命要紧。 少年盯着当归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转身离去。 他离开的时候落下一字,“等”。 果然,当归等来了王上诏谕。 倒不是什么还我清白、归我自由的说法。 而是把她送给了王妃当个婢女。 传言王上惯会讨王妃欢心。 等当归被收拾干净送到王妃宫殿的时候,殿里满是素缟。 见此素缟,王上惯会讨王妃欢心的传言,定然不实。 不过听闻王妃乃是中原人,倒是真真切切。 她端坐在榻上,那身型竟然像极了阿妈。 当归慌了神色。 待见王妃正脸时,她才稳了心神。 她的阿妈,早就在那火海里与阿爸“厮守”。 王妃眉眼轻蹙,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她说起话来比阿妈还要温柔三分。 “又是个可怜的异乡人。” “异乡人”让当归想起了那少年。 如今看来,他也是受了王妃的庇佑。 王妃心善,瞧她瘦弱,也没让殿里的人给她安排什么重活,不过就是平日里的端茶送水。 可呆得越久,当归便越发的觉得王妃像极了她那娇滴滴的娘亲。 她们都爱捻着绣帕。 她们都爱摆弄院里的玫瑰花。 她们都爱倚门而守。 难不成王妃在中原也有情郎等着她回家? 夜里,当归睡得不太安稳,梦见少年拿着匕首刺入她的胸口。 她猛地惊醒,少年竟就在眼前。 少年问:“你可识得我?” “我与公子不过数面之缘,公子却是三番四次置我于险地,又想杀我,却又救我。” 梦是假的,可当归脖子上架着的匕首是真的。 少年道出了当归的名字,“当归,你欠着一条人命。” 又是命,多重的枷锁,她可是万万受不起的。 入了阎王殿里,她可都不认这无妄之罪。 刹那间匕首贴于她的脖颈儿,划出血痕。 她手里的银簪却也直抵少年的喉咙。 西域干燥,当归的声音也哑了几分:“公子的命,倒是比我的值钱。” 等到少年放下匕首的时候,他嗤笑道:“没曾想你不仅是个侩子手,还是个小偷,王妃纯善,你倒还要顺走她心爱之物。”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曾离开银簪。 可那银簪明明是阿妈的心爱之物,阿妈日日摩挲。 当归原以为是阿妈心尖上的情郎送的定情信物。 第2章 恨明月高悬 彼时当归不过六岁,正是少女懵懂之时,也喜爱阿妈头上的满头珠钗。 她便日夜守在阿妈跟前,端茶送水,洗衣做饭,就想着讨阿妈欢心,也能得一珠钗。 可阿妈说她是乞儿。 阿妈捻着绣帕,倚靠在榻前说道:“你想要什么凭自己的本事去得,日日守在我的榻前,算得了什么?” 阿妈说话决绝,全然是不肯分当归一根珠钗。 阿妈也瞧不见当归眼里的失落。 中秋月圆,趁着阿妈赏月思人,当归偷摸着进了阿妈的房间,拿出她最爱的紫檀木盒。 见惯了西域的金银繁复,倒是难得见一素雅银簪,银簪上面的花,当归在西域从未见过,叫不上名字,却依旧喜欢得紧。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阿妈就愤怒地站在门口。 平日里阿妈娇滴滴的声音此刻竟然破了音,当归吓得把紫檀木盒藏在身后,但她瘦小的身躯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阿妈尖着声音:“当归!你在干什么!” 不是疑问,是质问。 “阿妈,我只是想瞧瞧,没想拿走。”当归小心翼翼地把身后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 阿妈急冲冲地走过来,她裹过小脚的脚却怎么也走不快。 跌跌撞撞中她把银簪拿出来,放进怀里,从那以后,银簪再也没有离过她的身。 而当归,阿妈用三天不吃饭来惩罚她。 因为阿爸外出,照顾阿妈的只有她。 当归便是变着法子想讨阿妈的欢心,可阿妈一句话也不说。 等到阿爸回来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开始哭。 哭到阿爸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 哭到当归以为自己犯了弥天大错。 好久阿妈才带着哭腔说道:“当归偷了我的银簪。” 阿爸听了去,盛怒之下打了当归。 那是阿爸第一次打她,她不太记得场景,只记得那木头棍子打人可真疼。 后来,阿爸用家里一个月的口粮和骆驼商队换了一块小得可怜的银子,给阿妈打了一个细长的银簪,可阿妈就接过的时候端详了几眼,之后便将它扔在梳妆台的角落,不闻不问,甚至有几分的厌弃。 她不爱那银簪,就像不爱当归一样。 于是,当归拿起剪子,顺着头绳剪掉了她的长发,碎发扎得她脖子痒痒的,她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再也不想要一珠钗。 如今这银簪在她手上倒是显得可笑起来,只因她再也不爱银簪,但做个顺手的武器倒可,就像此刻抵着少年的喉咙。 当归望着他,又想起了阿妈那句“当归偷了我的银簪”。 西域的天亮得极早,一整夜没想明白的当归,一大早就被传到宫殿。 王妃手里拿着银簪,她全然忘了尊卑礼节,拉着当归的手急切地说道:“当归,快把你的银簪给我瞧瞧。” 当归将银簪递过去,王妃手里的两个银簪分毫不差。 “当归,你可是识得金银?” 金银?她依稀记得,这应当是她阿妈的名字。 阿妈和王妃竟然熟识。 当归摇摇头,木讷地答道:“不认识。” 她的阿妈即使如今已在九泉之下,她也不想她有一刻的安稳,就像她想她的一样。 王妃叹息道:“我寻了她十几年,依旧了无音讯。” “她可是王妃很重要的人?” “是的。” 王妃斩钉截铁地回答,让当归越发地弄不懂阿妈,她那样的人,居然还有除了阿爸以外的人在乎她。 当归还没深想,王妃就将银簪还给了她。 “或许,只是相似罢了。” 王妃轻声叹着,眼里的光熄了又熄,只剩下暗淡,像极了阿妈一个人呆着的样子。 可偏偏王妃又温柔至极:“秋风,不是故意的。” “他也是担心会有什么危险。” 秋风就是夜里的少年。 这之后,王妃总爱拉着当归扯家常,但一说到金银的时候,她又总是会顿一下,接着闭口不谈。 当归也总是静静地听着,从王妃的话语中能窥得一二,金银原是王妃在中原时的贴身丫鬟。 可她的阿妈明明就是一副小姐做派,哪有半分的下人模样? 阿妈瞧不上穷人,自然也看不上阿爸破破烂烂的家。 阿妈留在这里,不过是她的小脚带她逃不出广漠的西域。 而当归自小没有裹过小脚,她骑过大马,喂过骆驼,养过雄鹰。 终有一日,当归要离开这大漠。 王妃的院子清冷,几日后满院的素缟也被拆下。 王妃不喜热闹,王上就撤了院里的婢女,只留下几个中原的贴心人。 当然也留下了当归,因为秋风也说过,当归像极了中原人。 王妃却说:“再好的婢女,都比不上金银。” 她的阿妈,当真有如此之好? 王上来的时候,王妃的脸上还带着阴郁。 王妃挤出来的笑,实在是勉强。 王上就好像瞧不出一样,只是一个劲地问着:“王妃可还习惯西域的生活?” 王妃说,王上的一句话问了十几年。 他对她相敬如宾,礼节周到。 她知道,王上问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十几年前离开西域的一个中原女子。 她说:“西域极好。” 只是这四个字,王上就怒了,他捏紧拳头,打在石桌上,他的手拿上来时,肉眼可见地泛着红,王上抿着唇盯着王妃,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王妃苦笑。 她当然知道,王上厌烦这句话。 因为她喜欢的那个中原女子,也觉得西域极好,可终究比不上中原,因为那里是她的家乡,她注定是要回到故土的。 “当归,我也想回中原,带着金银,我去做我的大小姐,她去做我的贴心丫鬟。” “我从没有埋怨过高高的红墙。” “那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天地。” 高高的红墙?是像阿妈说的那样吗? 当归没见过,也想不出来,更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困在红墙里? “当归,你不是西域人。” 王妃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当归,你的心思太细腻了,甚至细腻到敏感,你在逃,逃出这广阔的沙漠。” “是。” 当归没有隐瞒,原以为王妃是笨蛋美人,却没想到心思玲珑剔透。 王妃原就比她想象中的更懂人心。 不然秋风怎愿护在王妃的身边? 王妃直直地看着当归:“可当归,你该去做这大漠里的雌鹰,柔水的江南会困住你。” 当归感觉自己似乎被这双眼睛看透,她也害怕回到中原。 她从未去过中原,却将那里称为“家乡”。 她想要的是找到她的家人,弄清当年丢失的真相。 只因当归的阿妈不是她的阿妈,她的阿爸也不是她的阿爸。 这是当初在部落里打架,敌人敌不过我,气急败坏的时候道出的真相。 他那大喊大叫的模样真是滑稽。 甚至他还勾起一笑,以为五岁的当归知道自己是阿爸阿妈捡来的会大哭一场。 可当归信了他的话。 因为她长得从来不像她的阿爸阿妈。 所以当归把他揍得鼻青脸肿,还面带微笑地同他说:“你连沙丘里捡来的野孩子都打不过,真丢脸。” “哇”的一声,他哭了。 那声音真是好听,是当归第一次打架的战利品。 只是转身的时候,当归还是流了泪,她确信只有她一人瞧见。 阿爸说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阿妈的泪在他那里价值千金。 第3章 世人胆小 从那以后,王妃再也没有把当归当做婢女。 王妃给她寻了一处住所,就在王妃的院子里,离王妃的厢房很近。 王妃同她说道:“当归,你可知道回到中原需要舍弃些什么?” “知道。” 在当归话音刚落的时候,王妃就望着她,眼里有一丝当归说不出的东西。 随即王妃的手指翻动,她手上的黑棋落下,“当归,你输了。” 当归一次也没有赢过,今日整整输了七局。 不,准确的来说,是几日下来,她未曾赢过一次。 王妃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女红。 王妃告诉她,中原的女子养在深宅里,她们的出路唯有一条—“上嫁”。 所以每个女子都在拼命地学习书画,练习女红,就想着搏男子的欢心,然后穿上红装从这个深宅大院到另一个深宅大院,换一个地方困住自己。 “当归,你要足够的耀眼,才能让那里的人瞧得上你。” 至于如何耀眼,王妃用她的一举一动,证明着一切。 她不再倚门而守。 她拿起书籍,束高头发,给当归讲“孙子兵法”,讲如何在深宅里得人心。 当归听得认真,她想王妃才应该是翱翔天空的雌鹰。 王妃从当归的眼神中,似乎读懂了她的不解,她坐下来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 王妃低垂下眼眸,“所以当归,我帮你一次,就当救一次曾经的自己”。 当归不知道王妃说的“和你一样”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快一点回到中原,找到她所谓的爹娘,弄清当年她丢失的真相。 所以,她百般努力,努力到王妃那样骄傲的人,竟然也夸赞她一句:“当归是个好女郎。” 而当归自从来了王妃的院中,就很少见到秋风。 直到有一天王妃把秋风带到当归的面前说道:“秋风,会是你回到中原最好用的刃。” 这“刃”是王妃递给她的。 王妃在秋风面前毫不避讳地说着,而秋风没有任何的反驳,似乎知道自己是这盘棋里的一子。 至于当归只有一个要求,只要王妃能把她送出这片大漠,那这烫手的“刃”,她就接下。 是的,她并不认为一个姑娘家带着一个比自己武艺高强的男子是一个好主意。 因为,她忘不掉夜里脖子上冰冷的刀剑。 她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会觉得两年的时间可以冲刷掉他眼里的恨意。 所以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走时,王妃送了当归和秋风一份大礼。 宫殿火光冲天,像极了两年前当归为阿爸阿妈放的那场大火。 火苗在她的瞳孔里不断地跳跃。 夜色里的天似乎亮透了半边。 只有这样她和秋风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一场大火死掉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 王妃倚靠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绣帕。 她只有一句:“当归,我的命长着呢,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王妃惜命。 这一次当归坐上了少年的骆驼,他们出逃时带了大半个月的粮。 至少他们不会饿死在这场沙漠里。 可当归没料到,是她想多了。 春日里,沙漠中最爱刮起沙尘。 她们出逃的第二日,就毫无预兆地刮起了沙尘暴。 狂风卷着一粒粒、一颗颗的沙子,都糊在她的脸上。 他们几乎辨别不了方向,更可怕的是除了沙尘暴还有流沙。 流沙最要人命,看似安全的地方,就有可能是龙潭虎穴。 若是掉进了流沙里,就只能等沙子埋入七窍,活活憋死。 当归见过那样的场景,是七岁时她同阿爸去放牧的时候,遇见的一众骆驼商队。 起初他们还挥着手,在远处喊着:“阿达西!” 可下一瞬沙漠里就起风了,那风夹着沙迷了人的眼睛。 阿爸拉住她的手说道:“当归,一定不能用手去揉眼睛。” “闭上眼,沙漠里没什么是真的。” 等风沙过去的时候,当归才缓缓地睁开眼,睫毛上的沙粒还没掉下去,恍恍惚惚中却再也没有见到骆驼商队的任何人。 阿爸说:“沙漠里除了流沙还有海市蜃楼,它们都是要命的。” 而在她和阿爸回去的路上,家里为数不多的羊陷入了深深的沙里。 她准备去拉起羊子,因为她们一家人几乎都靠着这些羊养活。 她的手刚扯上羊角,阿爸就把她拉了回来,阿爸语气焦急:“当归!” 阿爸不要她救羊子,她也救不了它们,伸出去的手不过是把自己往地府里拉了一把。 那天,他们丢了三只羊。 后面的一个月连买面粉的钱都没有,吃的都是往日的馕,很硬,咯得当归牙疼。 但阿妈吃的馕还是加了玫瑰花的。 阿妈看着被阿爸摘了一大半玫瑰花的院子哭了好久。 可她还是连一块玫瑰花馕都没有留给当归。 “女郎,你也来尝尝玫瑰花馕。” 阿妈笑着把玫瑰花馕递到当归面前。 当归手足无措。 一切都是假的。 阿妈不会给她吃玫瑰花馕,更不会笑着叫她“女郎”。 阿妈只会大喊大叫道:“当归!” 当归笑了,这才是她的阿妈啊! 等当归清醒的时候,流沙已经掩盖了她半截身子。 秋风也没好到哪里去,沙子盖住了他的腿。 值得庆幸的是,骆驼在不远处没事。 不然他俩就算逃出了流沙,也得饿死在沙漠里。 当归刚一说话,就感觉喉咙干燥,生生的疼。 “秋风,把你的身子倾斜,再慢慢向前挪出去。” 当初遇见流沙,她去拉羊角的时候,阿爸说过,只有半倒着身子斜着,慢慢地向前挪出去才有一条活路。 只是世人胆小,不敢赌命。 遇见流沙只会惊慌失措,在流沙里挣扎,恰恰就把自己的这条命送了出去。 秋风没有动,他不信当归。 也是,她这人没什么值得被相信的,以至于当某一天有人完全相信她的时候,她满是慌乱。 当归从流沙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像是爬出了自己泥泞的小半生。 但她知道,她的魂还陷在流沙里出不来。 沙漠的月亮好亮,亮到晃人的眼。 待到当归安全地出来,秋风才动了起来。 劫后余生,他俩坐在骆驼旁,秋风说道:“我还是不能相信你。” 当归笑了笑,这把“刃”不好用啊! 当归头一次问道:“秋风,你为何要回中原?” 秋风拍着衣裳上的沙说道:“不,我要去江南,要去江南寻一个人。” 江南? 阿妈没去中原之前就在江南。 秋风意味深长地看了当归一眼,说道:“总有一天,你也会去江南的。” 第4章 子夜城的小青葵 除了沙漠里的流沙,当归和秋风这一路过得还算顺当。 幸运的是流沙之后她们还遇到了骆驼商队。 骆驼商队可以说是行走的“活地图”。 跟着他们,当归和秋风办起事情来倒是方便了不少,一路上也鲜少被人怀疑。 没人会问骆驼商队的来历,他们本就来自天南海北,凑在一起不过就是为了谋利。 商队里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分开的时候,当归送了他一个木雕的骆驼。 那是当归在休息时闲来无聊雕的。 他向当归招招手,让当归蹲下一些。 他在当归的耳边小声说道:“当归姐姐,我会找到你的。” 当归的眼睛笑得弯弯,回答道:“好啊,姐姐等你。” 日子过得很快,到了中原地界的时候,当归和秋风也分开了。 秋风没说他要去干什么,只是说有问题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还说那是他欠王妃的。 也是,反正秋风不欠当归的,他还总说当归欠他一条命。 可已经两年多了,当归始终没能弄清那一条命是什么,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忽然就不知道怎么走了。 她要回到中原,她的家在中原,可她的家又在中原的哪里? 她从来都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她该去哪里? 她想到了簪子,想到了王妃,还想到了她的阿妈。 于是她又继续走着,她要去中原最繁华的子夜城。 子夜城的风沙比西域大漠少了许多,却也没了大漠的辽阔。 子夜城繁华,可这里的繁华和当归想象中不一样,当归以为的繁华是会有满城的金银,没想到这里是随处可见的人,以及各种生意买卖。 只要不触犯律条,在这里干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女人,也有女人的求生之道。 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一些所谓的附庸风雅,看起来像是阿妈会喜欢的东西。 当归进了子夜城最大的青楼。 而这座青楼算半个风雅场所,里面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 但凡要卖身的都被送到对面的青楼去了。 可对面的青楼也是许妈妈开的。 当归在这里做的依旧是端茶倒水的活。 以前给王妃干过几天,她对这活倒也算是熟悉,何况以前阿妈在的时候,她给她端茶倒水的日子也没在少数。 加上当归手脚本就麻利,所以她深受许妈妈的喜欢。 用许妈妈的话来说,当归是个干活厉害,吃得还少,工钱也要得不多的好伙计,这样的伙计提着灯笼都难找。 青楼的情报很多,特别是这种风雅的青楼,来的大多都是些家里有权有势的公子哥。 他们装模作样地提几句朝堂之事,接着就是满嘴污秽,把道貌岸然倒是演得生动几分。 直到有一天青楼里出现了一个人。 当归知道她这端茶倒水的活是做不成了。 于是她擦掉脸上用胭脂涂上的黑点找到许妈妈。 许妈妈正在房里数着银票和珠宝,见当归来了,她迅速地合上盖子。 “姑娘是来捉奸?还是想来讨一口饭吃?” 许妈妈没有认出当归。 “跟着许妈妈自然是做赚钱的买卖。” “当归?!” “我要做青楼里的花魁。” “你有这本事?” “只需要许妈妈给个机会。” 许妈妈给的机会很快,当归被安排到了第二日。 听说清雅阁来了个会弹曲的新人,还是美人,好奇的人也多了起来。 这日,清雅阁座无虚席。 箜篌就在她的面前,她似乎看到了王妃,清冷落寞。 当归的箜篌也是王妃教的,自然弹起来像她几分。 后来,她听子夜城里都在传,清雅阁来了个小青葵。 青葵是王妃的名字,她叫魏青葵,是冠绝子夜城的魏青葵。 许妈妈开心得数着银票和珠宝,笑着说道:“当归果真干什么都厉害。” 只有当归知道,要是干活不厉害是会被骂的,会被讨厌的。 小时候的她不怕被骂,只是不想被阿妈讨厌。 可惜谨言慎行了十几年,她都没能做到。 子夜城的小青葵,闯出了名堂。 清雅阁比往日还要热闹。 有一个削瘦的身影在角落,一杯又一杯的倒着清酒。 “太像了。”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 当归说道:“公子喝醉了。” “青葵,你一个人在西域过得好吗?”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那边的吃食,你可还习惯?” 说着说着,他眼泪就掉下来。 一个大男人红了眼,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是哥没能保住你,是哥不争气。” 说着他就往自己的腿上使劲地敲打着,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 魏府的长子是一个跛子,子夜城人尽皆知。 碍于魏府的权势,他们都只能在暗地里笑话他。 没人知道,这是五岁的哥哥,为了给三岁的妹妹摘杏子落下的残疾。 难怪王妃总说杏子酸涩,不喜。 其实,西域的杏子大多香甜。 当归和王妃长得一丁点也不像,可眼前的男人还一口一口地唤着“青葵”。 他便是当归等的人。 只要当归弹奏箜篌,他没有一日不来。 当归知道只有入了魏府才能窥得阿妈身世一二,才能知晓自己的来历。 仅仅三日,魏青河就认当归做了义妹。 他说得结巴:“当归姑娘实在是像极了家妹,不知你可愿做我义妹?若姑娘愿意,你我二人今日便义结金兰。” “好。” 当归刚回答,就听到魏青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倒是紧张得很。 许妈妈也很紧张。 当归回来的时候,她捏着一千两银票,在屋子里来回转悠。 过一会把这银票放箱子里,摇摇头又从箱子里把银票拿出来。 她见当归了,迈着小步子赶紧上前了。 “当归,有人花一千两要给你赎身。” 当归皱了皱眉说道:“可是哪家公子,要我去府上做妾?” 许妈妈摇了摇头,还继续笑道:“不是,当归你可是遇到天大的好人了,那公子只是花一千两买你自由身,随你去哪。” “只为买我自由身?” “是。” “许妈妈觉得我赚不到这一千两?” “当然不是。” “五百两留给许妈妈,剩下的五百两还望许妈妈在城东设个粥棚,也算做好事了。至于我自然还是留在清雅阁,弹弹曲。” “是是是。” “许妈妈如此好,我倒是舍不得清雅阁了。” 当归离开屋子的时候,许妈妈的笑脸就没有停过。 她还要赶着去街上给魏府的人买点见面礼,魏青河说,明日带她入府。 她不过一个义妹罢了,他倒是看重得很。 第二日,当归还没上魏府的马车就被人拦住了。 第5章 初入魏府 “公子何事?” “小侯爷我已经帮你赎身了,你怎么还在清雅阁?” 原来是侯爷家的公子。 苏木。 苏木可不像木头一样,他反而是子夜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他能帮当归赎身也确实是当归没能想到的事情。 当归拂了拂身子,说道:“多谢公子好意,公子给的银两,我已经让许妈妈在城东设了粥棚,也算好事一桩。” “小侯爷我不差银两,好事我自然知道做,轮不上你来操心,至于你……” 苏木又伸出手将当归拦住,冷冷地说道:“魏府的马车,你要去魏府做妾?” 像她们这种不清不白的人入了府,旁人能想到的只能是做妾。 毕竟青楼的女子怎么都做不了正妻。 “我去不去魏府,好像和苏公子没什么关系。” 苏木笑了又笑,憋了一肚子的气。 然后当归就看到他的手,指到了她的面前又收了回去。 “确实和小侯爷我没关系。” “那小侯爷,让让?” 苏木很乖巧地就让在一旁。 当归上了马车,撩开车帘就看见苏木骑着他的马跟在后面,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 这苏木看来倒不像是传说中的纨绔子弟,更像是她隔壁看院的大狗,算得上几分乖巧。 就这样苏木跟了当归好几条街。 马车停在了魏府门口。 苏木下了马,走得比当归还快。 当归轻声问道:“小侯爷可还有事?” “我来魏府做客,关你何事?” 苏木说起话来趾高气扬,他这种不请自来的人,也是贵客。 魏青河不敢怠慢,差人请苏木进了屋,还不断说道:“魏府的家宴,怕是怠慢了小侯爷。” 一听是家宴,苏木往当归的方向看了几眼。 他提了提嗓门问道:“魏府有人成亲?” 魏青河被苏木一句话问懵了。 魏府就两个男丁,一个他,一个他爹,谁也不像是要娶妻的模样。 再看着苏木看的方向,魏青河算是大概明白几分,笑道:“当归是我昨日认的义妹,今日让她来认认亲。” 小侯爷在,一顿家宴没几个人说话,生怕说错什么惹得小侯爷不开心。 连当归送的见面礼也被匆匆收了下去。 午膳后,魏青河让人备好了箜篌。 “不知当归妹妹,可否为我们弹奏一曲?” “自然。” 箜篌的声音没出多久,当归看见魏老爷子的眼睛亮了又亮。 她知道事情成了。 果然,她刚弹完就听见魏老爷子的声音:“当归姑娘,要是得空,多来府里坐坐。” 苏木眉头一皱,说道:“魏老爷,也不请请我?” 魏老爷笑道:“小侯爷哪里还需要请,魏府的门永远为小侯爷敞开着。”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木的眼神当归忘不掉,刚刚她在弹箜篌的时候,他就像豺狼虎豹,似乎想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另外一个人。 他在找什么? 原来他不是乖狗。 得了空闲,苏木凑过来问道:“不知道当归姑娘的箜篌是谁教的?” “幼时乞讨,碰到一位卖艺妇人,我与她二人皆是孤身一人,也就凑在一起过活,她的本领我也只学得一二。” “当归姑娘无父无母?” “既是有爹娘的人,又何须在清雅阁讨生活?” “当归姑娘可不知,那被卖入清雅阁的姑娘可多了。” “我知,既是被爹娘卖了,也自当是无父无母罢了。” 本是当归编的谎话,却不知道在何时一语成谶。 苏木继续劝说道:“小侯爷给我的银两,可保当归姑娘后半生无虞。” “银两不是自己赚的,自是用得不安心,他日梦中要是醒来,也只会觉得恍惚一场。” 当归打小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就算得到了也不长久。 这是阿妈教她的为数不多的道理。 其实,阿妈有时也会和蔼几分,就是在她出神的时候,可惜这样的时间并不多。 当归回到清雅阁,日子也没变多少。 只是偶尔她会去魏府,他们都说她的言行举止像极了魏青葵。 他们不知道她是王妃教出来的,自然她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和王妃相似。 另外阿妈的言行举止也像极了王妃,当归自然是被耳濡目染熏陶了十几年。 意外的是苏木日日来清雅阁,且点名要她弹箜篌。 连着弹了七日的当归终于忍不住问道:“小侯爷可是日日太过清闲。” 苏木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道:“不闲,日日来找当归姑娘可是忙得很。” 当归没想到苏木还有些死皮赖脸,看来是她低估他纨绔子弟的能力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打算奉承。 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奉承过。 王妃先前也对她说过,她的性子到了中原怕是要吃不少的亏。 只是,她向来不怕吃亏,只要能得自己所想,怎样都可以。 她问道:“小侯爷究竟想要什么?” “没什么,就想听你弹弹箜篌。” “弹得好的人,可比我多了,小侯爷不妨去找他们。” “他们弹出来和你的不一样。” 心情欠佳的当归拨弄着箜篌,“小侯爷,你也瞧见我状态不好,弹不出了。” 苏木的手扣了扣桌子,轻声说道:“那这样,你弹一次,我就说一个魏府的秘密。” 他又凑了过来。 “当归姑娘,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他说得很笃定,似乎料定了当归不会拒绝他。 但事实也确实是如此,靠她一个人查起来太慢。 既然有送上门的买卖,当归自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小侯爷说的可是如实?” “七分真话,三分假话,就看当归姑娘听不听和听什么了。” “好。” 哪怕只有七分也够了。 “那当归姑娘多抽空去魏府看看,恐怕魏青河还有一人没有让你见着。” “谁?” “魏家的小小姐,魏青河的女儿魏兰。” 她已经去了魏府数次,从未听过府里的下人谈论魏家的小小姐。 子夜城也鲜少有魏家小小姐魏兰的消息。 不,应该说也是没有魏兰的任何消息。 仿佛这个人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她也曾怀疑过,魏青河怎么会没有子嗣? 没有想到原来他还有一个女儿。 难不成是养在外宅的女儿?魏青河还在外面养了女人? 可魏青河清秀雅致,怎么看着也不像是背着夫人私养外宅的男人。 恰巧苏木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不用怀疑,魏兰就是魏青河和他夫人的女儿,当之无愧的魏家嫡女。” 第6章 魏府秘事 当归不敢想象究竟是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在十几年里,抹掉一个活着的人存在的痕迹。 当归又去了魏府,是在深夜里,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只有一颗探寻真相的心。 她穿着夜行衣,对于魏府,她已经轻车熟路。 魏老爷子向来清廉,魏府其实不算大,下人也不算多,守夜的人也就更少了。 魏府的东院是魏青河唯一没有告诉她的地方。 东院的门关得很紧,但又很干净,魏青河说起时只是一笔带过。 “不过是下人住的院子。” 私下里当归问过了,魏府里的下人都是住在一起的,没人住东院。 东院也只有一个丫鬟能够进去,平日里旁人都是不许进的。 当归跳上墙头,魏府的墙修得是真的高啊! 月光洒了下来,东院的凳子上坐了一个姑娘。 月光把她照得很白很白。 那姑娘就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干,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魏兰吗? 当归跳了下去。 魏兰被她吓了一跳,慌忙地遮住脸,身子也还在发抖。 当归试探性地喊道:“魏姑娘。” “不,我不是。” 魏兰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不能承认自己是魏兰,她爹说过,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当归的到来好似惊起了黑夜的一束光。 魏兰依旧把自己的脸捂得死死的,她不让当归瞧见。 而魏兰的举动,反而让当归更加确定了她的身份。 苏木说得果然不错,魏府还有她没见过的人,如此苏木还勉强算得上一个讲诚信的人。 当归站在魏兰的跟前。 魏兰穿着白色的衣衫,夜里风大,当归小声地说道:“魏姑娘,小心着凉。” 当归一口一口叫着魏姑娘,魏兰还是不放下遮挡住脸的手。 她别扭着重复着:“我不是魏姑娘。” 她很固执。 当归没问下去,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魏兰露出了她那双如小鹿般的眼睛。 魏兰眼里的惊吓还没有完全褪去。 见当归依旧没什么动作,她放下了些许戒心,但仍然谨慎。 她问道:“你是来偷东西的?” “嗯,没饭吃了,偷点东西出去换银两。” “可我什么都没有。” 魏兰说出这话的时候,当归才注意到,她的头上连一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和以前的她一样。 话说完,魏兰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就站了起来,走到屋子里去。 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上端着盘子,盘子上放着五瓣花的糕点,糕点在烛光下投着长长的影子。 魏兰低着头,声音细细小小地说道:“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知道这点桂花糕够不够你填饱肚子?” 桂花糕不多,只有三块。 可现在不是秋季,桂花也还没开,魏兰的院子里却有桂花糕。 魏青河好像没有不爱他的女儿。 当归拿起盘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桂花糕粉粉的,掉了一些下来。 她闻到了桂花的香气,还有糕点的甜腻。 抬头时,她才看清魏兰的样子。 魏兰的模样和王妃有七分相似,但她比王妃更静。 当归说道:“魏姑娘的桂花糕可真好吃。” 她把三块桂花糕都吃完了,没吃晚膳,是有点饿了。 “既然吃了姑娘的桂花糕,就当交个朋友吧。” 她寻思着明日去珠宝铺子里,把那只蝴蝶簪子买回来赠给魏兰。 少女应当俏皮活泼,配上灵动的蝴蝶簪子刚好。 “你要和我做朋友?”魏兰问了一下,语气里还含着些许的不相信。 “魏姑娘没有朋友?” “没有,从我出生起,我就没有出过这个院子,除了祖父爹娘和阿花,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 魏兰十五岁,她的十五年里都在这里过活,这里有风有雨也有晴天。 她见过的人只有四个,如今加上我也算得上五个。 五个还不及她的年龄多。 她好像比当归想象中的更加孤单。 可魏兰并没有直接答应和当归做朋友,她只是在说完这句话以后默不作声。 天色更晚。 当归要走时魏兰终于开口,她的身形单薄,影子在她的脚下微动。 “明日,明日你还来吗?” “若明日我没能找到吃的就来。” “那你来,我还给你桂花糕。” 桂花糕是这个被关了十五年的大小姐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也是能把当归留下来的东西。 她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她只是想要人陪着。 可她什么都没有,就和当归一样。 当归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为何王妃当初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夜里当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在她睡觉的时候,她手里攥着的是阿妈的银簪,满脑子却都是珠宝铺子里那支在风吹动下振动翅膀的蝴蝶簪子。 她想魏兰应该是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这蝴蝶簪子权当还了魏兰昨日请她的三块桂花糕。 白日,等到外面铺子开门的时候,当归早早地就去了。 她去得早,街上没什么人,珠宝铺子里更没什么人。 贵女们通常不会清早出门。 她进门一眼就瞅见了柜子上的蝴蝶簪子。 “掌柜的,不要盒子,用布帮我包起来,装得好看一点。” “好勒。” 要是用盒子装,反倒是有些不方便的,毕竟魏府的墙头也没那么好爬。 蝴蝶簪子用粉色的锦布包裹起来。 当归揣在怀里,刚好不碍事。 苏木也来得早,又给许妈妈送银两来了,还是让当归给他一个人弹箜篌。 当归笑着说道:“往日那些公子都喜夜间弹唱,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小侯爷倒是不一样,喜欢白日里听听曲。” 苏木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看似有些无聊。 “我习惯早睡了,哪像当归姑娘似的,半夜里还去爬人家的墙头。” 苏木嗜睡,他有时听箜篌的时候,就会闭上眼休息。 曲子完了,他也就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身上是安上了什么机关。 当归打趣道:“小侯爷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 苏木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突然觉得这是个亏本买卖,我既要花银两,还要给你说一个秘密,怎么想都不划算。” “小侯爷,咱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多好。” “你是说我有受虐倾向?” “小侯爷听差了,我可没说。” “那你见着魏兰了?” “见着了。” “那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你可知魏老爷子还有一个女儿,得了郡主的名头,嫁到西域当王妃了?” “嗯。” “你不想知道她是如何得到郡主的头衔的?” “小侯爷会说?” “下次吧。” 第7章 玫瑰花馕 夏季的天总要黑得慢些。 明日估计又是一个大晴天,此时月亮挂在黑透了的天上,光很淡,倒是周围的星辰闪得很亮。 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 当归坐在魏府的墙头,没有第一时间下去。 魏兰早就坐在了院子里,院里的桌上有一个盘子,盘子里是昨夜魏兰许诺过的桂花糕。 她还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衫,她坐在那里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像府门口的石狮子,却没有它们霸气。 她的头上多了一根发带,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发带在风里轻飘飘地晃动着。 当归在墙头等了一刻钟,她没动,好像当归如果不来,她就会一直等着。 当归觉得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打小都没人等过她,盼过她。 活了十几年了,如今倒是碰上了一个傻姑娘。 今夜,当归穿的还是夜行衣,翻下墙头,她在魏兰的身后无奈地说道:“今日,又没找到好东西。” “桂花糕。” 魏兰把桌上的小盘端了起来,上面的桂花糕排得很整齐,看起来就像没人动过一样。 “你没吃?” “我用膳了的,不饿。” 傻姑娘把她心爱的桂花糕摆在当归的面前。 当归愣愣地。 幼时,她也把心爱的玫瑰花馕摆在阿妈面前,满脸的期待。 那是当归第一次做玫瑰花馕,玫瑰酱闻起来很香,玫瑰花馕的香气也很扑鼻。 可她连偷吃一口都没有。 她要做给阿妈吃,阿妈喜欢玫瑰花馕,她吃了一定会开心。 可阿妈没有。 她连桌上的玫瑰花馕都没有看一眼,就大声呵斥道:“当归!谁允你摘院里的玫瑰花的!” 当归满是委屈与无措。 她把伤痕累累的小手藏在身后,阿妈没有看见。 她害怕却又期待地说道:“阿妈,当归做的玫瑰花馕很好吃的。” 当归说谎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因为她从来没有尝过,哪怕到现在也是一口都没有尝过。 只是当归见到阿妈没有更加发怒的表情就猜到这玫瑰花馕一定香甜。 阿妈吃了,吃完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盘里剩了两个,当归眼的光亮了又亮。 阿妈却说把这两个玫瑰花馕留给阿爸。 当归端着盘子离开了,她保证,她一口都没有偷吃。 当归靠着馕坑,啃完了手里的白馕。 只是今日的馕比往日的要湿润一些,好像是她的眼泪掉里面了,有些咸。 而今夜的桂花糕还是和昨夜的一样好吃。 当归同魏兰说道:“你没必要把喜欢的东西让给我。” 魏兰摇了摇头,头上的发带也晃动着划过她的脸颊。 “没有让,姑娘开心,我也开心。” 当归看着她,然后拿起盘子里的桂花糕递了过去。 “你尝尝,比昨日的好吃。” 魏兰把当归手里的桂花糕接了过去。 她刚把桂花糕放在嘴边就笑道:“味道和往日一样。” 当归又示意她再尝尝。 桂花糕入口,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就像天上的月亮。 “嗯,好像是比往日的更甜一些。” “是吧。” 当归和魏兰就坐在院子里,吃完了一整盘的桂花糕。 被玫瑰花馕刺伤的心,好像在这一刻被桂花糕缝补了起来。 当归和魏兰吃完后就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辰和月亮。 这一次先说话的是魏兰,她说:“从来没有人这样陪过我。” 当归没有回她,觉得她应该有很多很多的话说。 但其实她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 比如,“今夜的星星比月亮还要亮。 “爹娘不知在忙什么,有三日没来了。 “院门口左边的墙角长了一朵野花,粉色的,真好看。” …… 当归把包好的蝴蝶簪子递了过去,说道:“这个也是粉色的,好看。” 看得出来包装时,店铺掌柜还是用了心的。 粉色的锦布在烛火的照耀下有些红。 魏兰没有接过,反而拒绝道:“你留着,饿了就拿去换些吃的。” 她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让当归留着,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傻姑娘不会讨要,她什么都不要,所以才会什么都没有。 当归把东西塞到她的手里,说道:“不是还有你的桂花糕?你要是不拿着,下次我可就不敢吃你的桂花糕了。” 魏兰收下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那下次来,我还给你桂花糕。” “嗯。” 然后她又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上次,爹说他下次来的时候会给我带桂花蜜,我也给你留着,桂花蜜可甜了,比桂花糕还甜。” “嗯。”当归点了点头。 真是一个喜欢桂花的傻姑娘。 魏兰打开了粉色锦布,蝴蝶簪子静静地躺在她的手里。 银簪子在月色下泛着点点的光,又被烛火温暖地笼罩。 魏兰转过身来,笑道:“真好看!” 似乎,她很喜欢说真好看。 当归问道:“喜欢吗?” 她点点头回答道:“喜欢。” 她就那样地把蝴蝶簪子握在手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上面的蝴蝶仿佛动了又动。 当归说道:“我比你大些,你叫我阿姊吧。” “阿姊。” “嗯。” 当归也算是有了一个妹妹。 魏兰这时好像鼓足勇气,她看着当归很正经地说道:“我叫魏兰。” 当归看着她,淡淡地回答道:“嗯,我知道。” 从一开始当归就叫她魏兰,只是她不承认罢了。 如今她倒是自己说了出来。 她摸着手里的蝴蝶簪子开心地说道:“真好,我有祖父爹娘和阿花,如今又多了一个阿姊。” 当归也在心里悄悄地说道:“真好,我也有一个妹妹了。”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魏兰,当归总会觉得很心安。 她在这个世间什么都不知道,每日都在院里,她却觉得真好。 当归还是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他们为什么把你关在院子里?” “爹说,我和姑姑太像了,出去会被坏人抓走的。 “当初姑姑就是被坏人抓走了。 “爹说他没能保护好姑姑,但他一定会保护好我的。” 魏兰回答着当归的问题。 当归能听出来魏兰不知道她的姑姑被送去西域成了西域的王妃。 魏兰继续说着:“爹说过,只要没人知道我,我就不会有危险。 “我的爹娘很好,祖父很好,阿花也很好。 “只是小小的院子,有些无聊。” 魏兰已经习惯了魏府的日子,十几年从来没有变过。 而当归成了这里唯一的变数,她答应魏兰时常来看她。 第8章 远方亲戚 明月悬在天上,唯有一颗星陪着它亮堂,像是针戳破了黑布,透了些光出来。 耽搁了三日的当归终于来找魏兰,趁着月色她爬上了魏府墙头,她的心里满是期待。她手上提着一包枣酥,翻墙时她没注意,划破的手指有一滴血滴在了油纸上。 枣香四溢,这家的枣酥在子夜城里是出了名的,她不知魏兰尝过没有,她也没吃过,她想和魏兰一起尝尝。 可她的愿望落了空。 院子里连一根烛火都没有亮起,只剩孤零零的月光落下映着当归的黑衣。 夜里,没什么风,空荡荡的院落剩下一些虫鸣让当归心烦意乱。 白日里,当归给小侯爷弹着箜篌,乐声顺着箜篌流淌而出。 “魏兰没在院里。” “魏家的人又不是傻子,你以为他们能把魏兰护好十几年是怎么来的?” 魏家的人确实把魏兰护得极好,也养得极好。魏家的人不是傻子,是她在魏府的墙头上走得太顺,忘了高门大户的生存法则。 魏兰又一向性子单纯。 恐怕问题就出在她送魏兰的蝴蝶簪子。 苏木像是早就知晓此事,摇着手里的折扇说道:“当归姑娘不是一向自诩聪明吗?” 当归的手抚在箜篌上,眼眸低垂,陷入了沉思之中,偶尔手触及弦时,会响上一声。 下一刻她想起来什么,转而问道:“先前,小侯爷还未说,魏青葵为何会得到郡主头衔?” 既是想不明白的事情,那便晚些再想,趁着苏木在这,还是多套些话要紧。 当归看着苏木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自己,高高的身影遮住斜照的日光。 苏木手里的折扇轻轻收起,说道:“当归姑娘想知道?” “想。” “可当归姑娘连枣酥都舍不得给我带,如此区别对待,实在令人伤心。” 说着苏木又坐了回去,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微烫,热气在空气里氤氲。苏木摇着头,叹息着:“这小厮倒是个不会端茶倒水的人,连茶水都烫人得很。今日有些乏了,本侯爷我要回府了。” 苏木来清雅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说着回府,当归却是瞧着苏木假装困乏的眼清明得很。 “小侯爷,那请。” 当归拂了拂衣摆,想来是从苏木身上问不出任何东西。 她心不在焉大半日,到过了午时,就寻了个由头去魏府。 街上游人渐多,天气转凉,再过半月也该入秋。 魏府的门口还有一棵树,很好看,树很高很直,在日头下撒了些细碎的光影。 当归在西域是没见过这种树的,入府前她又不由得停下来,细细观赏,她很喜欢。 当归自小不善与人交流,她偏爱自然之色,也早就掌握独处之法。 若非心里有个念头想着归家,当归觉得西域又何尝不可长久地待下去呢? 不消片刻,魏府门口又停下一辆马车,马车上走下一位穿粉衣罗裙的姑娘。 “娘,魏府可真是气派。” “等日后整个魏府都是咱俩的。” “听说大伯最近认了个妹妹。” “认的哪能有咱们亲?” 粉衣罗裙的姑娘身后是一妇人,妇人满头珠钗,也着粉衣,像是要学人家姑娘娇俏几分。 当归的身子往后退了些,这年头的坏人也做得太不谨慎,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图谋他人的家财。 先不说隔墙有耳,但凡路过的有心之人,都能听去。 母女俩低头耳语,这次当归倒是没能听见什么,只是那两人捂着嘴笑的时候,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先前还在西域的时候,王妃就同当归说过世上的好人坏人都分三六九等,像这种坏到明面上的缺心眼儿最多,怕的就是那些个坏到骨子里的人,他们往往藏在好人里,你瞧不见,听不见,还会对他做的事情感恩戴德。 瞧着魏府热闹,当归觉得今日来魏府,倒显得不是一个好主意。 她一转身就听到魏府门口传来的声音,“当归妹妹。” 原本还在迎候这对母女的魏青河绕过她们往府门走,走得越快,他的跛脚也就越明显 当归礼貌地点点头,回道:“兄长,我本想着来瞧瞧你和魏老爷子,不巧遇门口有客人,就打算先行回去。” “无妨,当归妹妹,我正准备抽空去找你,但又不知会不会打扰你,这两日爹总念起你,还说想听你弹箜篌。不知当归妹妹今日得不得空?” “若他日兄长再来寻我,差府里的人到清雅阁即可,哪需兄长亲自跑一趟。” “欸,当归妹妹此言差矣,你可是府中贵客。” 魏青河三言两语就抬高了当归的地位。 后面听闻此言的妇人,瞬间白了脸。当归连一刻都没错过,顿时生了看戏的心思,问道:“兄长可有备好箜篌?” “自当归妹妹来弹过,箜篌摆在那里就没动过。” “看来是我来得迟了。” “往后多来魏府走走。” “嗯。” 按捺不住的妇人拉着自己的女儿走上前来,堆着满脸的笑,说道:“魏哥哥,你说的什么箜篌,我们竹卿也会弹。” 魏竹卿拉住妇人的手连忙回道:“娘,女儿只会弹琵琶。”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魏竹卿解释得脸都红了几分,魏青河才开口道:“沈娘,琵琶和箜篌确实不一样。” 箜篌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学的东西,就最普通的箜篌都能抵得上寻常人好几年的开销。 若是定制的,那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沈娘道:“魏哥哥,那让竹卿跟着这位姑娘弹,可行?” 一口一个魏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魏青河养在外边儿的人,实则母女二人不过是魏家的远方亲戚。 魏竹卿十岁死了父亲,魏家也就对他们诸多照顾,差人送了些银两,平日里更是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沈娘倒是把关系攀得亲得很。 入了魏府沈娘更是牵着魏竹卿走在当归的前头,不远不近,刚好把她和魏青河隔开。 当归只道母女二人真是缺心眼儿,恐是怕自己威胁到她们二人在魏家的地位。 但当归也没瞧出来二人有什么地位可谈,不过是魏家人和蔼,待人周到。 第9章 西域少年 弹奏的时候,当归时不时看向魏竹卿一眼。 魏竹卿坐得笔直,一双眼就没离开过手里的琵琶,生怕弹错似的。 当归弹箜篌的手快了些,音也跟着快了些,看来魏竹卿也不过是个半吊子,日后魏府应该是不得安生了。 魏夫人也好客,给沈娘和魏竹卿早早的备好房间,还热情道:“沈娘你们二人就在府里多住一段时间,我瞧着竹卿这姑娘也喜人。” “好的,姐姐。” 沈娘脸上的笑都没停下来过,魏夫人的话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魏夫人又继续说道:“当归,今日太晚了,不如你也留下来。” “不了,再晚些许妈妈空得来找我了。” “平日你也忙,别忘多来府里,我也多个讲话的人。” “嗯,阿嫂。” 当归和魏夫人说话的时候,沈娘倒是一脸轻蔑地瞧着当归。 她瞧不上当归,更瞧不上青楼女子。 出了魏府,当归回到清雅阁换了一身夜行衣,身影和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比起白日来,魏府显得很是安静,安静到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甚至连府里巡夜的下人都没多上几个。 当归轻车熟路地绕过巡夜的人,再次回到魏兰的院子,院子里落了些灰,没人打扫,她正准备走进屋内,却见一簇簇的火光朝这边涌来。 “有贼,抓贼了。” 毫无意外地,当归在魏府的位置已经暴露。 正想着如何逃走的她,被另外一个黑影挡在身前,当归对他的身影再熟悉不过,是多日未见的秋风。 秋风没有说话,但很显然他知道如何逃出魏府。 魏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人手,进来容易,出去却是层层把守,和前些日子当归来到魏府的情景截然不同。 魏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了弓箭手,一只只的箭划破黑夜,朝着当归和秋风袭来,好似要将她和秋风万箭穿心一般。 好在秋风身手不错,也算是逃过一劫。 当归感激的话还堵在喉咙里,秋风开口就冷冷地说道:“你回中原就是为送命来?” “秋风,你的话未免多了些。” “今夜若不是我救你,你觉得你还有命活?” “我不会允许自己死在这里。” 当归说得斩钉截铁,所以不管秋风来不来,她一定不会死在魏府,她要留着一条命探清真相,找到归家的路。 夜里白日的热气散尽了,竟让人觉得几分冷。 秋风站在那里,听着当归说的话,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当归没有问秋风干什么去了,只是惊讶于他怎么能及时赶到魏府救自己。 “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不信。” 秋风连谎话都是如此地拙劣。 接着他又认真地说道:“当归,我不管你干什么,但绝对不能伤害魏家人。” 秋风一句话却是让当归明白个中缘由,他还真的不是奔着救自己来的,反而是为了保护魏府,而当归触了他的逆鳞,他担心的是她做的一切害了魏府。 当归怎么忘了呢?秋风从来都是护着王妃的,王妃允了秋风回中原,又怎可能如此简单?怎可能只是让他做自己的一把“刃”?秋风要护的是整个魏府。 秋风抱着剑说道:“你倒是有点本事,轻松就入了魏府。” “倒也没有你有本事,还能在魏府来去自如。” “当归,离魏兰远点。” “如果我偏不呢?” 秋风拔出长剑,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光。 当归感受到脖子上的凉意笑道:“你要杀我?” “我想杀你。”秋风这么说着,却是收起了手里的长剑。 当归不解,一如那晚在西域的情景,她问道:“你为何想杀我?” 剑归于剑鞘,寒意才少了不少,夜色之间,竹影相交。 “你可记得在西域时曾有一少年向你求救?” “记得。”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 当归满脸的错愕,她一直以为那晚的少年是秋风,沙漠相见之时,她也权当是她对那夜的事情怀恨在心。 当归轻声问道:“你哥哥呢?” “死了。”秋风捏着剑的手紧了紧。 当归想起初见王妃之时,满院素缟,她已经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难怪秋风一直说她欠他一条命,那条命不是秋风的,是他哥哥的,当归终究还是背上了这沉重枷锁。 秋风不吐不快,满腔怨恨一时皆涌上心头,“如果那夜你带他走,他也不会死。” 当归想起了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眸,确实和秋风完全不同,“他被王上抓住了?” “他,自杀的……” 秋风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随着风消失在漫漫长夜中。 当归说道:“荒漠行走本就不易,我出逃之时,没想过还会有人。” “他都那样求你了。” “秋风,他没求我。” 当归记得少年清澈的双眼中还有一丝倔强,从始至终,少年都未曾求过自己。 秋风好像知道似的,没有说话,夜里突然就安静下来。 秋风的哥哥和秋风不一样,他自小身弱,便是得王妃庇佑才得以生存下来,但他又无时不想离开这里,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在这里会拖累秋风。 他在这里一日,秋风便一日不会回去,爹娘之仇又何以报之? 他只能拿出自己的性命来赌,赌赢了就能走出这西域荒漠,输了,不过就是搭上自己的病弱之躯,至少他再也不会连累秋风。 秋风又何尝不知? 他怪当归,不过是给哥哥之死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他一点也不肯承认自己的懦弱。 所以,秋风留下一句“当归,是你杀了他。” 当归没有辩解,她在想若是自己当日答应了那个少年,会不会有一条活路? 但如果能回到大火漫天的那夜,当归或许还是会和当日一样拒绝少年。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本领还不足以多带一人走出荒漠,她本就自身难保。 夜色温凉,遇人正好,可惜那夜的少年找错人了。 白日里昏昏欲睡的小侯爷,夜里来了精神,非要堵在青楼门口找许妈妈请当归来给自己弹箜篌。 许妈妈不敢得罪眼前的小侯爷,派人往当归的屋子里请了三次,皆是没有找见当归姑娘。 第10章 枣酥香甜 许妈妈连忙上前道:“小侯爷瞧瞧,我这清雅阁多的是会弹琴唱曲的姑娘,您要不看看其他的?那柳儿姑娘的琴声也是我们这数一数二的,我这就把人给您叫过来。” 说着许妈妈就招呼身边的下人去找柳儿姑娘,只是许妈妈刚使完眼色,小侯爷苏木就坐了下来。 “我只听当归姑娘所弹箜篌。” 明明苏木的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听得清楚,还带着几分威压。 子夜城谁不知道小侯爷苏木是个脾气大的主,稍微有点不如意,恐怕他们就是没个好下场。 那些个听曲的人低下头来,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着清雅阁里的当归姑娘来头不小,前些日子还去了魏府,做了魏青河的义妹,而众人皆知魏家护短,谁还敢惹她。 如今又来了个小侯爷,这清雅阁弹曲的当归姑娘怕是要从这飞到金窝里去了。 许妈妈额头有密密麻麻的汗珠渗出,她捏着绣帕擦了又擦,不是她不让,实在是在这清雅阁里找不到当归啊!但许妈妈心里清楚要是再找不到人,她眼前的小侯爷还真有可能把她这清雅阁给掀翻。 门口处盈盈绿色,许妈妈当是抓住救命稻草,她的步子比平日子快上许多,要是能跑,她一定会一路跑过去,她可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许妈妈说话的时候带着三分喘气,三分着急,还有四分安心:“当归,你可算回来了,可是让小侯爷好等。” “许妈妈莫急。我不过就是去点心铺子里买了些枣酥,听说他们家的枣酥最是好吃。” “小祖宗诶,你这枣酥就留着等会儿吃,小侯爷还在等着。” 清雅阁里的烛火亮得很,小侯爷一身青绿色的袍子在清雅阁打眼得很。 众人又是一惊,门口的当归姑娘连穿着的衣裳和小侯爷都有几分的相似,明眼人都能瞧出个中关系。 当归提着手里的枣酥,走得不缓不急,可把旁边的许妈妈急坏了。 “小祖宗诶,你可快些。” 当归笑道:“我瞧着小侯爷也等着高兴。” 众人听见当归的话都把目光投了过去,苏木坐在那里轻轻摇着折扇,却是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众人又是一惊,想起前些日子让小侯爷等了片刻的人,如今被打断腿还在家里养伤。 众人皆叹,当归姑娘,可惜了。 “小侯爷,我来得晚些了,这枣酥就当给小侯爷赔罪。” 当归伸出手来,手里提着油纸包裹的枣酥,糕点的香气被清雅阁的脂粉气掩盖。 苏木一眼就注意到了油纸上的血渍,他站起身来,俯身到当归的耳边,两道青绿在烛火里交错。 “当归姑娘,你这枣酥未免太有诚意。” “不是小侯爷嚷着要吃?” “在下实在受宠若惊。当归姑娘怎知我今夜会来?” “学了些算命的戏法。” “当归姑娘可真会说笑。” “小侯爷喜欢听就行。” 两人在外人看来耳鬓厮磨,似乎感情浓厚得很。 许妈妈是个有眼力劲的,赶紧招呼着周围的人散开,大伙也很识趣,毕竟不是谁的热闹就可以随便看的。 苏木提起当归手上的那一包枣酥,问道:“不知是枣子染了色,还是当归姑娘伤了哪?” 此时当归才注意到油纸上的一滴血,解释道:“点心铺子人多,不小心划到手指,小侯爷若是介意,来日我再买一份同小侯爷赔罪。” “既然是当归姑娘的心意,我得收下才是。” 说完,苏木就拉住当归的手腕往厢房里去。 当归吃痛,到了房间里捏着手腕才说道:“小侯爷在外还是要注意名声。” 苏木凑过来一挑眉回道:“本侯爷的名声好得很,不用当归姑娘操心。” “是我的名声坏了。身为小侯爷,你应当知道名声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重要。” “当归姑娘口口声声说着名声,为何还要留在清雅阁?” “不过是个讨生计的活。” “那当归姑娘应该知道,名声不是叫人吃饱饭穿暖衣的东西。” “听小侯爷如此说来,倒是我肤浅了?” “是。” 当归第一次觉得竟然有人能没脸没皮到这种程度。 而苏木说来也不恼,全当是句句在理。 窗外吹了风,屋里的烛火跟着晃动,当归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盖上灯衣,灯衣清透,衬得屋内的光柔上几分,当归看着苏木似乎也没那么厌烦。 桌上摆着瓷器,杯盏上花朵缠绕,当归倒了两杯茶。 苏木端起其中一杯细细观赏,杯中还有一朵小花浮在上面,哪怕手只是轻轻一动,杯中水也会一圈一圈地荡漾,满是涟漪。 入口,杯中茶水早就已经放凉,但这并不妨碍茶香和花香在嘴里散开。 “当归姑娘不去做端茶倒水的活,真是可惜了。” 苏木摇晃着手里的杯盏,其实他想说的是“当归姑娘是个把日子过得很好的人”,无奈话出口瞬间反倒成了这句话。 当归轻轻抿了一口茶,似乎这样才把她在竹林里喘不过气的消息压了下去。 她又给苏木倒了一杯茶回道:“白日里小侯爷说那小厮连端茶倒水的活都不会,恐是扰到小侯爷了,我伺候人习惯了,要是小侯爷乐意,日后来清雅阁的时候,我便给小侯爷端茶倒水。” 苏木没有再端起茶杯,眉头微皱,他似乎有点不喜当归的这番说辞。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时而清高,时而卑微,问道:“当归,究竟哪一个才是你?” “都是我。小侯爷不尝尝这枣酥?枣酥甜腻却干燥,配这茶水正正好。” “当归姑娘倒是懂些吃食。” “不过是幼时饿了肚子,后来喜欢捣鼓一些吃的罢了。” “那当归姑娘何不离开清雅阁,开个酒楼或者点心铺子皆可,我出银两,当归姑娘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 当归拆开油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的枣酥已经碎开,但当归还是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块。 细碎的糕点掉落在油纸上。 当归问道:“小侯爷为何如此想让我离开清雅阁,是我断了小侯爷的财路,还是断了小侯爷其他的什么营生?” 第11章 惊雷声起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吹进屋子里,烛火外罩了一层灯衣,烛火终是没有摇晃,只是吹起二人的衣角,忽远忽近却碰不到一处。 先前在大堂里被脂粉气掩盖的枣酥香气在屋子里散开。 许久,苏木才动了动,当归早就已经吃完手里的那块枣酥。 苏木也拿了一块,手指碰到枣酥的时候,又退了回去挑了一块最为完整的。 “当归姑娘,下次买的时候用食盒吧,不易碎。” “好主意,可惜就是食盒重了些,平日里也不方便携带。这中原天气也算干燥,枣酥碎了也无妨,对口感的影响不算太大。” “我实在嫌弃。” “如此,小侯爷还是差人去买好了,我这种寻常人可比不上你们王公贵族。” 苏木的眼睛微眯,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当归姑娘在我这个王公贵族面前说此话是否不合时宜?” “小侯爷在我这个青楼女子面前说离开清雅阁又是否不合时宜?” “当归姑娘可知,固执的人都难以落个好下场?” 当归用木盆子里的水洗了洗手,正在用绣帕擦干,她脱口而出的话,让苏木的手一顿,连枣酥都忘记送进嘴里。 “小侯爷,我们这些人本就没个好下场,活一天就得感恩一天,死对我们来说倒是个好下场,只是奔着这好下场,大家都活得不易。小侯爷不知,死比活简单多了,所以哪里来的坏下场呢?” 有钱有名的人活不够,没钱没名的人嫌命太长。 苏木把手里的枣酥又放了回去,说道:“牙尖嘴利。” “多谢小侯爷夸奖。” 当归又坐在箜篌前面,问道:“小侯爷想听什么曲?” “今夜,我不是来听曲的。” 苏木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木桌,一扣一扣的声音很小,却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清晰。 当归想着,苏木确实从未在夜里来听曲,她又问道:“小侯爷是为了这包枣酥?” “自然,白日之时,我就说过,想来当归姑娘也是放在了心上。” “小侯爷,枣酥不是给你的。” 苏木指了指油纸里的枣酥说道:“知道,毕竟我这种王公贵族,哪能吃?” “小侯爷可真记仇。” “只能说是和当归姑娘不相上下。” 两人话毕,屋子里又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剩门外的喧闹。 当归的手指拂过琴弦,不过响了一声,边上的一根弦却刹那间断开,当归的指尖划出一道血痕。 血顺着断掉的琴弦滴了几滴在箜篌上。 苏木神色紧张,竟是在当归举起手指的时候就已经走到当归的身旁。 当归顺手拔下头上的银簪抵在苏木的脖颈处,她的武功本就不高强,唯有近身方才有几分的胜算。 当归压低声音,连目光都变得狠戾,和平日里弹琴温婉的当归姑娘全然不同。 “你接近我究竟所为何事?” 话摆到明面上,两个人都不得不把话说开,只是各有心计,又藏着掖着不肯说透。 苏木没有动,那银簪抵在他的脖颈处,已经渗出丝血。 “当归姑娘倒是知道杀人要取要害处。” “小侯爷,你的话未免太多了些。” “我倒觉得是我平日里话少了,才让当归姑娘觉得我如此不堪。” 苏木话音未落之时,便是一个转身,他手里的折扇也抵在当归的脖颈处。 “扇子锋利,要是伤了当归姑娘可就不好了。” 一来一去,苏木竟是占了一分的上风。 当归收回手里的银簪,银簪上还有一丝血迹,她和苏木都是聪明人,两人不过互相试探罢了。 只是在收回扇子的时候,苏木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迅速地放下,没有让当归察觉到分毫。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层遮住,比雨先来的是震耳的雷声,听到雷声的苏木坐回凳子上,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裳,指尖都不由得泛白。 忽而又是狂风大作,吹进来的风,把窗台处的东西吹得七零八落。 当归走过去关了窗户,那涌进来的风把她的衣袖都吹得乱舞。 当归转过身,只见苏木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里面好似有千种万种的情绪。 随即天空又是一阵巨响,和雷声一起落下的还有雨,这场雨下得突然。 清雅阁里好些人都被困在这里,休息一夜,总好过暴雨淋湿衣衫回去染了风寒。 风寒有时也是要命的东西。 苏木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几根红血丝,他拉住当归的衣角,他的力气很大,竟然是将那一角生生地拽了下来,他将这衣角捏在手里,语气带着些许暴怒,但他还是尽量压低声音说道:“当归姑娘,可否再弹一曲?” 当归瞧着痛苦的苏木和断了一根弦的箜篌,还是坐了回去。 屋子外风声越演越烈,便是有雨打屋顶树打窗的狂暴之音。 可箜篌声随着当归指尖流出,又多了几分平静。 当归再是一弹,琴弦又应声断裂。 苏木听此平静之音,内心被雷声勾起的恐惧平复了不少。 但他双眼模糊,又惊觉自己回到幼时。 瓢泼大雨,他跪在地上求爹爹找御医来为娘亲看病,可爹爹与府中小妾正呈鱼水之欢,他被小妾的丫鬟拦在门口,他在门口喊着,不知门内的爹爹可有听见一声。 他便是跪也是跪了整整一夜,雨落在他的身上,他只觉得好冷好冷,又是有雷声响起,更是有一道惊雷劈掉了院里的树干,他害怕得只想跑回屋子里找娘亲。可他的娘亲如今重病,他要见到爹爹,求爹爹找宫里最好的御医。 可他直到昏死过去,他也没有瞧见自己的爹爹一眼。 他淋雨后更是高烧不退,昏迷两日,醒来只见满院白绸,他没有娘亲了。 一曲罢了,当归面前箜篌上的琴弦竟是断得七七八八,只有两根完好的留在上面。 看来琴弦之断,不是偶然。 屋外的风声雨声丝毫没有停歇之意。 但曲子停下之时,苏木的脸色却是缓和不少。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也慢慢地放开,那攥在手里的布条落在地上,卷了一圈,最后掉在了苏木的脚边。 他拿起杯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当归姑娘既是帮了我的忙,我也应当回当归姑娘一礼才是。” 第12章 仅此而已 当归的手指拂过断掉琴弦的箜篌说道:“此箜篌因小侯爷而断,还望小侯爷能请人修好它。”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风吹得张狂,窗子口又在作响,雨水顺着窗沿滴了一些进来,屋子里的氛围难得的和谐下来。 苏木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是一饮而尽,他道:“适才弄坏了当归姑娘的衣裳,明日我差人一并赔了。” 苏木最不缺的就是银两,但凡能用钱解决的他都觉得是小事。 他站起身子,青绿色衣裳的衣角微微翻动,“今夜来,本是想告诉当归姑娘,魏兰已经不在魏府。” 难怪她白日里在魏府没有寻到任何的蛛丝马迹,是魏青河早就将魏兰秘密转出了魏府。 屋子外,风声雨声皆是渐渐小起来,屋内还带着一丝闷热的气息,当归重新打开窗户,雨声听得更是真切。 “知道,我会找到她。” “祝当归姑娘一切顺利。”苏木又看了看桌上的杯盏说道:“今夜茶水甚好,我也当是卖当归姑娘一个人情,原先说的魏青葵为何得郡主头衔,你可以去查查她的丫鬟金银,只是知之者甚少,当归姑娘查起来恐怕是要费些时日。” 听到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当归盯着窗子外飘零的雨出了神。 “金银,金银”,她的阿妈,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的阿妈,又似乎是自己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认识的阿妈。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大概数月,她又听见这个名字多久,不过三年。 她的手被宽大的衣袖遮住,她紧紧地拉住裙角。 她的阿妈,她讨厌的阿妈,她怨恨的阿妈。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几分的冷意,也带着几分的颤抖:“多谢小侯爷了。” 外面的暴雨几乎快要停歇,苏木瞧着眼前的人,当归正如他最开始想的那样,绝不是简单的青楼女子,一般人家哪会出得了会弹箜篌、还一直打听魏府事情的女子。 不过二人算是有些许重合,他也希望在当归的身上寻见一丝线索,知晓那人的好与不好,知晓那个曾像日光一样照耀自己生命的人。 两人各怀心思,苏木取了桌上的一块枣酥,终究是入了口,但也仅限浅尝一口。 “这点心铺子的枣酥是不错,难怪当归姑娘喜欢。” 喜欢?当归从来不谈自己的喜欢,她知道自己的喜欢是无用的,阿妈的喜欢才是顶顶重要的。 她小的时候最爱做吃食,因为阿妈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才会对她和颜悦色几分。 她问出一句:“我喜欢枣酥吗?” 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传进了苏木的耳朵里。 一句话让苏木糊涂了,“当归姑娘若不喜欢,为何三番两次的去买?难道就是为了买来给我尝尝?” 苏木心情好上三分,原先藏在心底的阴霾,正随着窗外雨声的停歇一点点的消散。 喜欢吗?当归不知道,她本就想买来给魏兰尝尝,若魏兰喜欢,她想自己也会喜欢。 苏木走后,夜里的当归难得做了一个梦,应当算是一个好梦,阿妈问“女郎,玫瑰花馕可是好吃”? 可梦里的当归尝不出玫瑰花馕的味道,她只能边吃着边流泪。 “阿妈阿妈,我尝不出味道。” 梦里当归的声音小小的,她害怕被阿妈责骂。可梦里的阿妈极好,会安慰她说“那女郎多吃几个就能尝出来了”。 阿妈的手里不再只是绣帕,也不再只是玫瑰花,而是一个递给当归的玫瑰花馕。 梦里的当归就吃了好多好多的玫瑰花馕,可她还是一个都没有尝出味道。 清早醒来的当归才发觉昨夜的泪顺着两鬓落在了发里。 夜里就寝时忘记关窗,后半夜的时候比平日冷上一些,当归受了凉,起床时忍不住多添了一件衣裳,还是绿色的,只是比昨日的淡些,如水波轻荡。 夏秋交替之时,受凉的人不在少数,好在当归不算严重,找郎中开了几副方子。 她的手里提着抓好的药,她记得阿爸同阿妈说过身子最是重要。 阿妈要是咳嗽一声,在阿爸那里就是天大的事情,他情愿不去放羊,也会在家守着阿妈。 而她要是咳嗽了,阿爸会告诉她要离阿妈远些,阿妈身子弱,哪怕只是小小的咳嗽都会让阿妈难受好几日。 阿爸只会关心关心阿妈。 当归回去没多久,苏木就派人来取箜篌,还托话说道:“箜篌修缮不易,当归姑娘恐怕是要多等上些时日。” 等着倒也无妨,正巧她这两日身子不适。 当归寻了许妈妈,想着休息几日,许妈妈哪肯放过当归这颗摇钱树,拉着当归的手就是一脸慈祥的模样。 “当归,箜篌要是坏了,咱就弹弹其他的。” 当归拿出一锭银子放在许妈妈的手里说道:“许妈妈,我只会弹箜篌。” 银子到手,许妈妈的眼睛又睁大了,满是乐呵的模样,“那咱就休息休息”。 夜里的暴雨,没有影响今天的日头,太阳光透过窗斜斜地照进屋子,当归问道:“许妈妈可知昨日有哪些人进过我的屋子。” 许妈妈拿着银子端详,在那照进来的日光下晃荡。 “昨日我没见什么人,就夜里的时候我让人去屋子里寻你,不过他们都说当归姑娘的屋子锁着,没有人。” “嗯,谢谢许妈妈。” “你可是丢东西了?” “嗯,胭脂丢了一盒。” 许妈妈听到当归丢了胭脂,脾气倒是比当归还要大。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我清雅阁偷东西。” 当归笑着扶了扶头上的簪子,说道:“许妈妈莫要生气,我再回去找找,兴许是我随手往哪一放,给忘了。” “那你回屋可要好生找找,若真是不见了,我也该清清这清雅阁了。” 许妈妈虽说是个爱财的主,身上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几分正气,这也算是大家愿意听她的原因。 当归回到屋子,屋子的箜篌被人取走,倒是空出来一块。 她又瞧了瞧桌上的枣酥,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茶水还是昨日的,当归拧着壶就离开房门,去了后院的柴房。 第13章 痴儿小柳 后院柴房处有一棵柳树,柳树的柳条垂落,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些年头。 当归把壶里的凉水浇了下去,许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水顺着泥沙倒是慢了些。 后院还有个姑娘,她在柳树边洗着衣裳,见当归来她一言不发,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一下,还是一个劲地洗着衣裳。 她的力气有些大,木板子拍在衣裳上,水珠四溅,有好几滴溅到了当归的裙角,当归也不躲,反而是放下手里的壶,又去拾起墙角的柴火。 她轻车熟路地将木材掰断,好像这样的活她已经做过很多遍。 柳树下的女子依旧闷头打着衣裳,直到柴火在灶膛里头噼里啪啦地响起,她才怯怯地看了当归一眼,但又似乎很怕当归发现似的,一下子又把头低下去,盆子里的那件衣裳被她打了一遍又一遍。 火燃得很旺,水也烧得很快。 当归的动作一气呵成,她本可以找其他人为自己添上热水,但她总有一事想不明白。 “小柳,房里的箜篌是你弄断的吧?” 回答当归的只有木板子打在湿掉的衣裳上的沉闷声音。 小柳,抿着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当归走过来,抢过小柳手上的木板子,撸起袖子,也是朝着盆里的衣裳打下去。 小柳轻轻地“嗯”了一声。 当归又问道:“为什么弄坏它?你可知道这箜篌金贵,许妈妈更是疼惜,若不是小侯爷请人修缮,许妈妈定然是饶不过你我。” 箜篌是清雅阁的,也是当初许妈妈花了许多银两弄来的,可惜清雅阁的姑娘不会弹箜篌,当归算是头一个。 先前就算是没人会弹,许妈妈也是让人日夜清扫,没让箜篌落一点灰。 小柳一双手放在前面不知道该干嘛,确实是她弄坏了当归屋子里的箜篌。 除了当归,也只有她才有房间的钥匙。 当归才来的时候做的端茶倒水的活,她没地方住,也就在后院的柴房和小柳住在一起。 小柳比当归还要小上几岁,今年十二还是十三,连小柳自己都忘了。 盆子里的衣裳翻了一件又一件。 小柳又把当归手里的木板子抢回去。 “不要当归姐姐洗,当归姐姐的手要留着弹曲,姐姐弹曲的样子好看,曲儿也好听。” “小柳,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毁坏箜篌?” “当归姐姐累,有个小侯爷日日来找当归姐姐,我看着她给了许妈妈好多好多的银子。小柳,想要当归姐姐不累。” 幼时,小柳被人牙子拐了去,逃跑的时候摔倒了,头磕在石头上,捡回一条命来,倒也成了傻子,原先在街上乞讨,是许妈妈收留了小柳,没让她去隔壁,留她在清雅阁后院做些活,平日里也不会惊扰了客人。 小柳是为数不多一心一意待当归好的人。 当归也没责骂她,只是说道:“下次可不许,清雅阁是许妈妈的,弄坏许妈妈的东西她会生气,许妈妈生起气来你见过。” 小柳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任何的心事,“许妈妈生气很可怕。” 小柳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低的。 清雅阁的人不算少,盆里的衣裳自然是有点多,原来她还在后院住的时候就时常帮着小柳。 当归拧着衣裳说道:“我不累的,小柳看我每次弹曲的时候都是坐着的,还没小柳洗衣裳累。” 可惜弹曲的是前院的柳儿,洗衣的是后院的小柳。 会弹曲的柳儿吃不了苦,会洗衣裳的小柳最怕见人。 小柳有的是力气,她的木板子一下下的打下去,“当归姐姐,我还听他们说小侯爷是坏人,他在外面会打人。” “小柳放心好了,小侯爷没打我,要是我被打了,一定会告诉你。” “嗯,当归姐姐告诉我,我保护你,帮你打跑坏人。” “好。”当归说话全然是温柔的模样。 衣裳晾起,在柳树下迎着日头轻轻晃动,过一会儿,太阳便有些晒人,当归嘱了小柳,太阳大时要回屋里歇着。 小柳一个劲地点头,她很听当归的话。 她说当归姐姐待她极好。 午膳前,小侯爷送的衣裳也到了,放在大堂,整整十二件,颜色各异。 “我家小侯爷说,不知当归姑娘喜欢什么颜色,便都挑了一件。” “这件绿色的留下,其他的退回去吧,多谢小侯爷的好意,既是坏一件,那便是赔一件也是够的。” 侯府里,苏木瞧着十一件被退回来放得稳稳当当的衣裳,心中暗想:又是一个不贪心的。 但人啊,还是贪心一点更好,比如魏府新来的母女俩,他可是听着就有趣。 缘分这种东西,真真是难说。 苏木到魏府门口的时候,刚巧遇见下马车的当归。 她穿着是和昨日全然不同的衣裳,却是淡绿色的,难怪她只留下了那件绿色的。 苏木走过去笑着说道:“看来当归姑娘喜欢绿色,是我疏忽了。” “让小侯爷见笑了,我确实喜欢绿色。” “我倒是瞧着,姑娘穿绿色老气得很。” 沈娘不知何时侯在魏府的门口,要不是有知情人,还以为她是这侯府的当家人,这说起话来也是没有分寸。 沈娘不知苏木身份,只道眼前人是哪家的公子,倒是芝兰玉树,千里挑一。 苏木皱着眉头,沈娘走过来,她一人身上的脂粉味就抵得过整个清雅阁。 当归回道:“我瞧你喜欢穿粉色倒是年轻得很。” 沈娘没听出当归的嘲讽之意,还得意洋洋地说道:“都说我比同龄之人年轻,自是穿粉色好看。” 接着她又同苏木说:“你离你面前的姑娘远些,我听说她是从青楼里出来的,青楼里的人最是擅长一些狐媚手段,公子小心被她勾了魂去。” “多谢大娘。” 苏木一句“大娘”,可是把沈娘气得红了脸。 “你这人,怎不听好话?”沈娘本想着劝诫一番,却没讨到个好处。 倒是魏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旁边毕恭毕敬地喊道一句“小侯爷”。 沈娘脸上神色又丰富起来,这一切当归都看在眼里,一个都没错过。 这沈娘也是个胆子大的,得罪了苏木不说,开口又问道:“小侯爷,可有婚配?” 第14章 爱恨浓烈 苏木轻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他还没有开口,魏青河就先一步出声道:“沈娘,你怎可对小侯爷无理!” 魏青河呵斥,沈娘的嚣张气焰才被灭下去,她虽只是一介妇人,但好歹也算知道官也分个三六九等,像这种侯爷她更是惹不起,但她又想攀上几分的关系,她笑道:“魏哥哥,我是想着竹卿还未婚配,她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 言下之意,小侯爷和她的女儿正好合适。 说着沈娘就招呼着门口的魏竹卿过来,今日的魏竹卿穿了一袭鹅黄衣裳,头上簪着碧绿的翡翠簪子,说是魏夫人心善,昨日送与她的,连身上的衣裳也是。 当归瞧着明白,不过是些攀龙附凤的戏码。 魏竹卿论不上好看,但长得还算是清秀,可惜一双眼睛有些小了,看起来愚蠢又会算计。 苏木瞧了魏竹卿一眼就看向魏青河问道:“你可是觉得她能配上我?” 婚姻之事最讲门第,当归想起王妃曾说多少女子想要上嫁寻一门好亲事,看来魏竹卿就是这样的人,而沈娘更是懂这个道理的人。 魏青河知道苏木这尊大佛不好对付,却弄不明白为何小侯爷最近总来魏府,他魏府的庙小可容不下小侯爷折腾。 他低下头回道:“小侯爷举世无双,哪是竹卿能配上的?” 一句话点明了魏竹卿决不可能高攀。 苏木这才笑了,他一笑周遭紧张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说得很有理。” 夸人的话,自然是让人心情愉悦。 只是为难魏青河了,他这人向来不喜阿谀奉承,夸人的话从他嘴里出来更是少之又少。 苏木又关心地问道:“昨夜下雨,你的腿可疼得厉害?” 每每下雨之时魏青河的腿都会疼得厉害,他不忍魏夫人瞧见,也都会独自在书房歇下,雨夜绵绵,他向来觉得漫长。 苏木一问,魏青河的手下意识地摸上腿疼之处,他闭眼不让人瞧出异常。 “多谢小侯爷关心,无碍的。” 当归此刻才细细地瞧着苏木,眼神里更是多了探究。 苏木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当归都要以为他是魏府的人,还有这小侯爷的心思也不算坏。 “兄长,我知一偏方可缓腿疼,等会儿写下来给兄长。” “当归妹妹有心了。” “魏哥哥,你腿疼怎不告诉我?那些个偏方你莫要去用,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毒?” 沈娘总是在几人说话的时候插上几句,偏偏又不讨喜,净是说些恼人的话。 魏青河的脸一黑,警告道:“沈娘,你僭越了,当归妹妹自当是为我好,你怎能如此胡说?” 原是沈娘说话的时候攀上了魏青河的手,魏青河迅速地抽离。 从府里出来的魏夫人刚好把一切看在眼里,她的声音自是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沈娘,我让你出来是帮忙的。” “是是是,姐姐。” 见魏夫人来了,沈娘也算识趣地拉着魏竹卿往后退了退。 日头的光打下来,树影摇晃,当归听见了蝉鸣,一抬头,还看见了墙头的身影。 魏青河把二人请进了府里,同当归说道:“当归妹妹你莫放心上,沈娘他们一直在乡野,有时说话确实不太好听。” 魏夫人也拉着当归说道:“我本以为魏竹卿那丫头喜人得很,没想到是个闷葫芦,全听她娘的话,这是好,也是不好。” 当归在魏夫人说的时候,又看着魏竹卿。 魏竹卿此刻正嘟着小嘴,时不时地和沈娘说着什么,偶尔还会拽着沈娘的衣袖摇晃,这个时候沈娘总会轻轻地拍着魏竹卿的手。 魏竹卿会笑,笑的时候又会往沈娘的方向靠一靠,一黄一粉,似姐妹情深。 当归和阿妈是从来没有这样过的,她突然有些羡慕魏竹卿,虽然沈娘不算好,但对魏竹卿却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 当归想,娘亲应该就是这样的吧?那自己素未谋面的亲娘也是否能待自己这么好? 当归捏着手里的绣帕,她不应该奢望,不应该肖想。 她应该知道她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当归出神,没有回话,魏夫人还在说着:“我以为女子还是要聪敏些才好,省得入了后院要吃亏。” 魏夫人没有说明,其实她的话里倒是提着魏竹卿,乡野长大的孩子,想在后院有一席之地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毕竟不是谁都像魏青河一样情深,只有一位夫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在旁人瞧来都是笑话。 但当归懂,他们西域的女子爱恨都浓烈,眼里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 如果不爱可以说出来,但绝对容忍不了一丝的背叛,这是西域女子的底线。 可惜出了西域,这些女子反倒不知晓这一点,只低三下四委曲求全,求得男子的垂怜。 当归不懂,她只道是生存不易,各有各的活法。 至于魏夫人,比起魏竹卿,她更是喜欢当归,当归是个聪明人,入了魏府从来没有越过半分规矩。 当归话虽不算多,但能弹曲讨得魏老爷子和魏青河的欢心。 魏夫人当然知道魏家人为何护着当归,自是那箜篌声像极了魏青葵。 魏夫人也喜欢魏青葵,是个机灵活泼的好妹妹。 长嫂如母,她曾想过为魏青葵寻一门好亲事,魏青葵还总笑她“阿嫂,还早着呢”。 只是上天没有听见那个“早”字,终究还是让她晚了一步。 魏青葵嫁去了西域,是魏家所有人的心头痛。 魏夫人问道:“当归可有瞧上的好男儿?” “阿嫂,妹妹我呢,就想多赚些银两,对情爱之事倒是不感兴趣。” “还是得找个倚靠才是。” 魏夫人是真心为当归好,总觉得清雅阁的活计,不是长久之计,女子也要安身立命才行。 空闲时,苏木打趣道:“当归姑娘想赚银两,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没想到小侯爷还喜欢听墙角。” “你和魏夫人说得如此的大声,我不想听见都难。”苏木无奈地摊摊手。 当归的步子走得慢些了,也未叫旁人看出来。 “方才我路过兄长身旁,闻到一股桂花香。” “哦?当归姑娘可是觉得这桂花香有什么稀奇?” 第15章 女子之事 “魏兰最喜桂花。” “当归姑娘可真是心细之人,短短数日就知晓魏兰小姐喜欢桂花。” “女子之事,小侯爷就切莫过多过问。” “当归姑娘说得在理。” “兄长应当最近找过魏兰。” “当归姑娘想顺藤摸瓜?” “想请小侯爷帮忙找找,城中哪些院落有桂花树。” 魏青河的身上沾染些许桂花香,当归对味道极其敏感,闻了出来,恰好最近不是桂花开时,找起人来也就更方便,想来是香囊之类的物件。 魏青河爱女,得桂花之物必送魏兰。 当归想得出神之时,苏木走到当归的身前,日头照下他的影子,刚好遮住面前的当归。 苏木的声音难得的温柔,“这次,可算当归姑娘欠我的?” “自然,我就先谢过小侯爷了。” 当归道谢后,二人分离,府中来了不少客人,被人瞧见总是免不了又是闲话一番,当归也算是知道,原来喜欢背后说话的人不在少数。 当归有些脱力,她没想过府中宴请,竟然只用晚膳,她来得不早不晚,没用午膳倒饿了起来。 她轻轻地摸着肚子,想着还是得寻些吃食才对。 魏府分明不大,她也来过数次,偏偏走错了路,站在魏兰先前的院落门口,门上落了锁,锁很干净,没有落下什么灰,或是昨夜之雨将其洗净。 “哟!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好心思的人!” 沈娘这人,就怪喜欢在身后说话,她悄悄地跟在当归身后好半天,她昨日才来,也不知魏府还有此处,院门虽落了锁,门前的花却开着,瞧着虽然不打眼,但依照她的经验来说院里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毕竟她在家的时候,也会将贵重的东西锁在柜子里。 沈娘粉色的薄衫一晃一晃的,她指着当归又喊道:“你是个小偷,你来就是想偷我们魏府的东西!” “小偷”二字让当归的脸一下冷下来,连肚子饿都顾不上。 她走上三步,一抬手,“啪”的一声响,沈娘的脸上就红了一片。 看得出来当归是用了些力气的,沈娘捂着脸,眼泪马上就要留下来。 “你竟敢打我!” 沈娘怒吼着,想要发威,也只像个泼妇一般。 当归嫌弃地用绣帕擦着手,没去看沈娘一眼,要论哭,没几个人能比阿妈哭得好看和厉害。 “真脏。” 当归说着,却是把沈娘气得不轻,流出的泪让她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呸,我就说青楼里的人没个好东西,都是些下贱胚子!” 沈娘头上的珠钗乱晃,“啪”的一声,她的另一边脸也红了。 “嘴也脏。” 当归说着依旧用绣帕擦着,若说平日里她还有几分温婉,到如今却是全然没有了。 她又走一步,靠得沈娘更近了。 沈娘吓得连忙往后退,生怕当归再给她来一巴掌。 “魏哥哥就是没瞧出你这人的坏心思!” “那兄长可有瞧出你的心思?” “我有什么心思?!我来魏府是报恩的。” “巧了,我也是来报恩的。” 当归笑着说,日头的光刚好打在她的身上,绿色的裙衫闪闪的。 沈娘这人做坏人又不彻底,倒像纸老虎,逮着当归又骂道:“你等着我告诉魏哥哥!” “嗯,说吧。”当归终于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戏谑,“要是再不说,我怕你等会儿就没机会了。” 沈娘离得更远了些,她的声音有些尖锐,甚至惊扰了院里的虫鸣。 “你对我做了什么?!” 当归无所事事般地看着周围,然后挥着手里的绣帕说道:“也没干什么,就是在绣帕里藏了哑人的毒药,不巧啊,适才吹来一阵风,我就瞧着绣帕晃了又晃,哦?忘了,不巧你那时又正说着话,要不你过来些,我瞧瞧,看还有救吗?” “你!实在恶毒!”沈娘捂着自己脖子,感觉说起话来喉咙有些刺痛。 她确信当归对自己下了毒药,本想着再往后退,却趔趄着步子向前栽去,连当归的衣角都没碰到一下。 她的语气里满是焦急:“你有解药对不对?给我解药,你把解药给我,我就不告诉魏哥哥。” 当归没动,看着眼前慌张的沈娘笑道:“你都哑了,还怎么说?” 沈娘神色一变,知晓当归不会给自己解药,她便是如何求她都是无用的。 她反而起身一路小跑,她跑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儿摔倒。 当归看着这狼狈的背影,只觉可笑。 沈娘走了,当归才又意识到自己还饿着肚子,瞧了几眼院门的锁,她也就离开了。 好不容易寻了一点吃食,是一盘子的糕点,她的手刚伸过去准备拿起,就见一丫鬟急匆匆地赶来,是时常跟在魏夫人身边的莲儿。 莲儿来时气喘吁吁,说话的时候都还没喘上气,“当归小姐……” “莲儿,可是有事?” “老爷和夫人找您。” 当归的手又放了回来,盘子里的糕点,她连一块都没吃上,倒是苏木伸出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在当归的手里。 “当归姑娘可是饿了一天了,他们等一下也无妨。” 当归手里捏着那块糕点,莲儿站在一旁,连喘气声都小了些,小侯爷的话她可不敢忤逆,只能让老爷和夫人等等。 当归说道:“莲儿,你先过去,我跟着就来。” “好的,当归小姐。” 像是怕什么牛鬼蛇神一般,莲儿走的时候步子很快。 当归还是吃了手里的糕点,嘴有些干,她没吃出来糕点是什么味道,她撇撇嘴对苏木说道:“没点心铺子的枣酥好吃,也没魏兰的桂花糕好吃。” 当归不得不怀疑魏青河是把魏府的好东西都给了魏兰。 当归又道了谢。 苏木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当归说道:“当归姑娘,好像很喜欢谢我。” “谁让小侯爷是个能人,帮了我不少忙。” “那当归姑娘还需我帮忙吗?” 当归当然知道苏木说的所谓何事,恐怕是怕自己在兄长那里遇到什么麻烦。 “小侯爷喜欢看戏吗,不收银两的那张?” “好戏,我自然是不能错过。” “那不需小侯爷帮忙,我请小侯爷看一场戏,礼尚往来嘛。” 第16章 少女顽皮 府中的宾客不算多,来的基本都是魏老爷子亲近之人或是官场交好之人。 他本在前院和宾客寒暄,谁料沈娘捂着脸就哭哭啼啼地跑过来,全然是一副乡野村妇的模样。 好在院里的大都是些读书人,身上也是有些清高劲在,就基本没人在私下里说些什么。但女眷们可不一样,深宅内院最喜欢用这些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她们见沈娘哭哭啼啼,也就捂着嘴,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讲什么,但一双双眼睛都跟放了光似的。 最先走到前面来的是魏竹卿,她心疼地喊着“娘”,却是连关心都没有落在眼底,好似对于沈娘这番丑态见怪不怪。 魏竹卿知道自己的娘亲爱哭,她父亲才去世的时候,村子里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人不在少数,沈娘装得泼辣,嘴上骂人的话也说了不少,但真动起手来,她也只能躺在地上哭天喊地,等着人围观,叫人可怜可怜她们母女俩。 魏竹卿想不到在魏府里还有谁敢如此欺负自己娘亲,不是都说大户人家讲究吗? 沈娘拉住魏竹卿的衣袖,看的却是魏青河的方向。 魏青河就在魏老爷子旁边,沈娘哭着说道:“魏哥哥,那小贱蹄子给我下毒,要将我毒哑!” 沈娘说得很快,快得被自己呛到,连着咳嗽好几声。 周遭的人一阵唏嘘,光是沈娘脱口而出的“魏哥哥”就让前院的人生了心思。 一旁的女眷向魏夫人问道:“除了送到西域的那位,魏府何时又多了一个妹妹?” 魏夫人脸色一沉,瞧着失态的沈娘,转而又换上笑容同旁边的女眷解释道:“魏府是多了一个妹妹,不过不是眼前这位。” 魏夫人说着,当归和苏木就到前院。 魏夫人和沈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她就是夫君认的义妹。” “她,就是她给我下的毒!” 见当归和苏木一起,周围的人都不由得多瞧当归几眼,能和小侯爷攀上关系的人不多,谁知道魏青河认这个义妹,是不是为了给她一个身份,让她嫁给小侯爷也不至于难堪,哪怕做个妾也勉强算是够的。 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心事。 只有沈娘的声音格外响亮,她哭得更厉害,眼泪把她脸上的胭脂都洗掉一些,她也舍不得擦,生生是要把可怜模样做到底。 “魏哥哥,你要给我做主呀,让她赶紧把解药给我。魏哥哥,我不想成为哑巴。” 沈娘一口一个“魏哥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囫囵,脸更是红上几分,没几个人听清她说了什么,但那“魏哥哥”倒是清楚得很。 魏青河的脸黑了不少,沈娘还真当自己是魏家人,一点都不避嫌,魏府清誉怕是毁在她一个外人手上,都怪他平日里过于和善,没让沈娘瞧清楚自己的地位。他不过就是觉得母女可怜,只是救济一下,帮衬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她倒是脸皮厚得很。 昨日来还说是来报恩,魏府又不稀罕她们的报恩,本就是好事一桩,如此弄来倒是惹得众人闲话纷纷。 魏竹卿听到沈娘要变哑的消息,也是赶紧求着魏青河。 “伯父,求求你,救救娘亲。”魏竹卿对沈娘的感情倒是不掺一分的假,周遭人在说着沈娘的同时,偶尔夸上两句魏竹卿是个好姑娘,至少对她娘挺好。 当归双手一拍说道:“沈娘不去唱戏倒是可惜了。” 当归的话气得沈娘捂着胸口,心一下下的疼,她当是毒药攻心,就要扑向当归。 当归脚往后退了一步,苏木皱着眉挡在当归身前。 当归在身后小声问道:“小侯爷可觉这戏好看?” “看来当归姑娘瞧的戏少了,我倒觉得甚是无趣。” “是小侯爷瞧多了,我可没见过,如今看来好看得很呢。” 当归在西域的时候接触得最多的就是阿爸和阿妈,要是旁人,也没那么多勾心斗角,多是些打架的戏码,拳头能解决的问题向来都不是问题。 魏青河没顾眼前哭得厉害的沈娘,反而向众人说道:“小侯爷身后的那位姑娘就是我的义妹,以后还望各位多多照顾。” 有人瞧着当归眼熟,惊呼道:“好像是清雅阁的当归姑娘!” 前些清雅阁的小青葵谁人不知,都说和冠绝子夜城的魏青葵几分相似,相似的是那空前绝后的箜篌之艺。 虽然有人没去过清雅阁,但传得沸沸扬扬的,也是听到过一些。 不用猜想,就是魏府的人瞧上了当归姑娘弹箜篌的技艺,睹物思人这块,向来都是这样的。 魏老爷子发话道:“本来今日就是个认亲宴,青河想着到夜里用膳的时候再告诉你,没曾想出了这茬子事情,当归你也莫怪。” 此刻当归突然意识到,魏府的人把她瞧得珍重,倒真真像是家里人。 什么宴的,她的阿爸和阿妈从来没有给她办过,连生辰礼都不曾有过,哪怕及笄阿爸和阿妈都不曾有一人想起。 当归回道:“多谢魏老爷,兄长和阿嫂。” 虽是青楼女子,旁人看来当归懂的礼节是不少的,比起一旁还在哭的沈娘来说,实在是上乘。 见没人顾自己,沈娘着急,什么都不顾,还喊着:“魏哥哥,救救我。” 当归“噗”的一下笑出声来,说道:“沈娘说要哑了,我瞧着你康健得很,说起话来院里的人都听得到。” “你给我下的毒,我定不会饶了你!” “哦?我下的毒,何时?” “方才?” “要不请个郎中给你瞧瞧,我看着不像是中毒,反倒是得了失心疯。” 院里的人听着,当归说沈娘是“失心疯”,倒还更加合理,谁让沈娘一来就哭着说当归给她下毒,要将她毒哑,可个个都瞧她中气十足,半分没有哑掉的状态。 苏木低头道:“说早了,这戏好像还不错。” 当归点点头道:“小侯爷开心就好。” 听到当归要请大夫给自己瞧瞧,沈娘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当归戏弄,怒气满肚,“你骗我。” “不过是玩笑话,谁知道你会当真呢?” 少女顽皮,偶尔开个玩笑也是情有可原,反倒是沈娘小气了。 乡野妇人终究是乡野妇人,他们忘了,也不是谁都是世家贵族。 第17章 丑态百出 日头斜了下去,院里的人影子都被拉长落在黄色的院墙上。 沈娘满身怒气,恨不得撕了当归。 当归扬起微笑,在日头下打眼得很,她装得愧疚地说道:“我没想过沈娘会是小肚鸡肠的人,我也没想到她会全然往心里去” 这在魏府下毒的事情,料是寻常人也不会有胆量,何况向来下毒之人又有几个会把自己说得如此敞亮。 听来倒是沈娘的不是,一点小事就大呼小叫,丝毫不懂礼节。 沈娘还是冲了过去,她的脸面没了,她也不要了,她满心就是要打回去,讨回当归打她的几巴掌,顺便报下假下毒的仇恨。 魏竹卿瞧着自己的娘亲已经半捞起袖子,她不用猜,也知道沈娘接下来要干什么,她可不能让沈娘这么干,要是真下手,沈娘的名声毁了,她是她的女儿,也算是毁了,日后寻个好夫君可就是难事了,来的时候娘亲说过,魏家无后,只要她装得乖巧日后整个魏府都是她们的,难道还不能寻一个好夫君? 何况刚才她都叫大伯为伯父了,伯父伯父,也不知道能算不算一分的父亲。 她又赶紧同魏青河解释道:“伯父,娘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是的,她的娘亲才不是这样的,都是当归,当归就像她娘亲说的那样是个坏女子。 她弄不懂,为什么男子都喜欢青楼,那些青楼女子肯定都和当归一样坏,娘亲说的不会有错的。 魏竹卿真的愚蠢而又会算计。 在她说完之后,沈娘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她在旁边死死拽着沈娘的衣服,还喊着“娘亲”,护在当归面前的是小侯爷,她不能让那样的一幕发生。 可惜沈娘就跟听不见似的,不像是哑了,倒像是聋了。 于是准备手撕当归的沈娘,因为魏竹卿的拉扯,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地上有沙也被扬起来一些,落了不少在沈娘的身上,还有她湿漉漉的脸上。 沈娘头上的珠钗掉了不少,有几个落地的时候索性就碎了,碎成一半两半,又或者四分五裂,但都没沈娘此刻的脸色精彩。 她的脸肉眼可见的又花了些,那些个胭脂在她的脸上更像是鬼画符一般。 许是摔得有些疼了,加之夏衫一向轻薄,也没人给她挡着点,疼点也是应该的。 她就在地上哀嚎,倒也不是哭声了,就跟个破锣嗓子一样,扰得院里的人心烦。 魏夫人也实在瞧不过去,再让沈娘在院中,那就是明日别人谈论的笑柄了。 她走得近些对魏竹卿说道:“竹卿,把沈娘带下去好好休息一下。” “可……” 魏竹卿吞吞吐吐半天,说出一个字来。众人此刻的目光皆是落在沈娘身上,她要是过去,岂不是招人嘲笑? 魏竹卿早已经习惯躲在角落里,原来在乡里的时候,只要沈娘和旁人吵架,她定是不会向前去的,也不希望有这样的娘亲。 她瞧着端庄有礼的魏夫人想,要是魏夫人是她的娘亲多好,她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难堪。 见魏竹卿没什么动作,魏夫人就又叫了一声“竹卿”。 魏竹卿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却装得孝心满满,看着是个难得的好女儿。 她扑过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了,生怕沈娘身上的灰沾到她的衣裙上,她的衣裙是魏夫人送的,就连料子都是上好的料子,她以前从未穿过的那种。 沈娘哀嚎的威力确实大,靠得近些,魏竹卿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快聋掉了,她如今只想带着沈娘离开这里。 沈娘不顾,就算是爬她也要爬到当归的脚底,扯掉她虚伪的面具,她便是在哀嚎声中前行,听不见魏竹卿说的任何一句话。 直到魏竹卿终于鼓足勇气扯住她的衣裳,吼道:“娘亲,我们走吧!” 她没脸了,贵女可不会如此说话,她的嗓子几乎破掉,吼出来的声音也是让人烦躁。 当归笑着和苏木说:“我瞧着母女情深的戏码演得挺好,要是写个话本子传出去,也不知道怎样?” 当归意识到先前进院里瞧着母女二人,竟是装得极好,这情意原是没多深,又或者是沈娘的一厢情愿,也是做娘亲的天性。 苏木道:“听说女子们倒是喜欢看这些。” 二人谈笑风生,更是惹怒沈娘,谁知苏木一脚就将她踢开,还说道:“魏老爷子,魏府的脏东西好像有些多。” 这一脚踢得不轻,但也没到要害,要不了沈娘的命,却也是让她觉得撕心裂肺地疼,她也就哀嚎得更加厉害,满头珠钗不仅掉了,连头发都散掉,活脱脱地有几分恶鬼的模样,比那囚牢里的还要骇人。 魏竹卿瞧着沈娘的模样,又见苏木刚才的那一脚,也就更不敢上前去。 她想,娘亲怎么能把撒泼打滚儿这一套用在贵人的身上。 她蹲在原地捏着自己的衣角,眼眶早就红透,似乎马上就有泪流出来。 当归看着说道:“早就听说小侯爷暴戾,如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木回道:“本侯爷还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当归姑娘,试试?” “认亲宴,要是见血可就不是好兆头了。” 当归说完蹲在沈娘面前,沈娘看清来人,举起手,一个巴掌就要招呼过去。 正如沈娘说的,打她的,她是会让人还回来的,哪怕捅破天,她也不怕,她什么都不怕! 当归眼疾手快,一下子抓住沈娘的小臂,用的力道也是出奇的大,沈娘疼得又一直叫,只是和方才的声音有些许不同。 当归压着嗓子,少女的声音全是冷意,“沈娘下次可不要胡乱冤枉人了。” “小贱蹄子,我要杀了你!” “你有那本事吗?” “我要报官,让官大爷来抓你!” “呐,这些好多的官,不知你要找谁?” 沈娘说一句,当归回一句,却硬生生有将沈娘逼疯的势头。 当归将沈娘一推,自己往后倒了下去,衣裙沾了灰尘,一派楚楚可怜之态,哭诉道:“沈娘,你怎么还打人呢?” 她可是比沈娘会哭多了,懂得分寸,点到为止,这沈娘如今在众人的心中更是坏了许多。 魏竹卿也不知安慰哪头,在两人的中间一动不动。 沈娘发疯似的吼道:“小贱蹄子,你又冤枉……” 话还没说完,沈娘就被人抬走了,魏竹卿自觉没脸,也低着头跟在沈娘的后面,走时还不忘说道:“伯父,我先去照顾娘亲。” 第18章 夜爬墙头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主家人的脸色不算好看,好在魏老爷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哪有一家人不闹点笑话,事情不算大,私下里被谈论几天也就过去了。 魏老爷子道:“委屈当归了。” 当归也没拍身上的灰尘,生怕魏老爷子再给她说一句委屈,毕竟她从小到大受的委屈不少,却从来没有人觉得歉意,她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委屈。 此刻她竟和魏竹卿有了一样的想法,魏府真好!她晃晃头,珠钗轻响,不,她不应该肖想! 天渐渐地黑了起来,凉意添了三分,院里的垂柳摇动着枝条,偶有几下打在院墙上。 魏老爷子把当归叫了过去,夜里用膳的时候,他又隆重地说着:“以后当归就是我们魏家女。” 先前闲聊的时候,当归说自己无父无母,硬是让魏家之人又心疼几分,魏青河想,自己捡的妹妹还是个小可怜。 有宾客听闻当归箜篌之艺无双,也就提议让当归为大家弹上一曲。 当归正准备起身去箜篌处准备准备,魏青河先于当归一步起身,说道:“今日家妹受惊,来日有机会再请大家听一曲。” 其实,如若是真心想听,去清雅阁便可,但有的人瞧不上清雅阁那种烟花巷柳之地,也在心底暗自瞧不上当归,但总不能和魏家人对着干。 魏老爷子也说道:“青河说得有理,当归是该好好休息一番。今日之事,也望当归莫放心上,沈娘那边我自会让人去说道说道。” “多谢魏老爷。” “来人,差人送当归姑娘回去。” 苏木折扇轻摇,湖蓝色的衣衫在夜里暗沉几分,他说道:“我来送当归姑娘回去。” “小侯爷,可是麻烦你?”魏老爷子没想到苏木竟然会主动送当归姑娘回府。 他知苏木平日里虽是纨绔,但洁身自好,身边几乎没有女子,如今苏木对当归倒是有几分不同,这对当归来说,或是飞上枝头的好机会。 他是官场里的人,名利他都瞧得明白。 当归拒绝道:“多谢小侯爷的好意,路不算远,我可以自己回清雅阁。” 在场之人听闻此话,也没几个敢出声,小侯爷是个脾气不好的主,敢拒绝小侯爷的也没几个人。 “当归姑娘切莫推辞,我还有话同当归姑娘说。” 当归随着苏木出了府,站在府门口的时候,月光打了下来,撒在门口的灯笼处,当归又想到了和魏兰在院里吃桂花糕的情景。 也不知魏兰这几日在何处?过得可还好? 当归仰头问道:“小侯爷还有什么说的?” 苏木小小地走上两步,连衣角都没怎么晃动,他用折扇指着天上月,又指着府门口的树说道:“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我无话可说。” “……” 当归觉得自己今日打沈娘的几巴掌,还是轻了一些,她的手竟然又有些想动了。 她回道:“小侯爷说笑的本事,比我还厉害。” “多谢当归姑娘夸赞。” 苏木跟着当归学着,倒是把礼节什么的都学得像样。 当归看着院墙问道:“小侯爷会爬墙头吗?” “你想让本侯爷爬魏府的墙头?这实在非君子所为。” 可苏木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他只是一个小侯爷,混不吝的小侯爷。 院里的宾客还没全然散去,苏木在墙头说道:“魏府为你办的宴席,你倒是走得比谁都早。” “要怪只能怪那沈娘,蛮横无理。” “没想到当归姑娘也是个泼辣性子。” “小侯爷知晓就好。” 当归话音落下,天上的雨就又下来,噼里啪啦的落了一地。 雨点一颗颗如豆子般大小,又落得密。 当归轻声问道:“小侯爷,要不你先走?” 苏木没有说话,只是当归走一步他就跟一步,然后当归停下来,他没反应过来,动作快些,险些就要撞了上去。 当归没有忘记昨夜惊雷声响起之时,苏木害怕恐惧的模样,但当归也没想戳苏木的痛处,她知道说出来不会对自己有半分益处。 苏木的脸在雨中已经有点煞白,当归转而问道:“小侯爷,往常听曲儿的时候不都乏得很,怎今日精神不错?” “看来当归姑娘对我很是关心?莫不是正如外人所言,当归姑娘对我有所想?” “我可攀不上侯府的门,何况我自在惯了。” 当归的话让苏木有些恍惚,他拽着衣角想起那人也曾这般说过。 本来两人说着玩笑话,不知道何时雨停了,玩笑也停了。 这场雨和昨夜的终归是不同的,今夜的雨来得及也去得及,当归和苏木都是一身的狼狈样。 两人在屋顶拧着打湿的衣裳,水顺着屋顶的瓦砾流下。 屋里的人只当是那瓦砾上的雨流得慢了些。 苏木认认真真地说道:“侯府却是龙潭虎穴,不去也罢。” 他生来就是小侯爷,可他一点也不想当小侯爷。 当归拧着衣裳的手没停,也没看苏木,反而是闻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看着院里的柳条摇摇晃晃。 子夜城的垂柳很多,不是在河边,是在院里,在路旁。 子夜城也是想留住什么人吗? 当归没有回答苏木的话,龙潭虎穴,这凡间何曾不是一个巨大的龙潭虎穴?每个人都在里面拼命地挣扎,运气好的也不过是与虎谋皮。 夜里不太安静,二人这才察觉是沈娘的惨叫声,瞧着窗子上的影子,应当是魏竹卿正在给沈娘上药。 沈娘嘴上还不饶人。 她躺在床上愤恨地说着:“我定饶不了那小贱蹄子。” 她倒是丝毫不提魏竹卿拽着衣角令她摔倒之事。 魏竹卿反倒是那个不开心的人,她道:“娘,你我二人,今日在魏府那些个贵人面前脸面无存,日后怎的待下去?” 沈娘忍着疼痛,压着怒气,宽慰着魏竹卿道:“不过都是些小事,子夜城里的贵人事多,过两日也就忘了,只是日后你我都要注意言行举止。” “娘,今日都是你的错!” 魏竹卿委屈,她就想嫁个好夫君怎就如此艰难? 乡的那些男子她才瞧不上,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要是有学识的,又没个功名傍身,还让她等着,这一路科考,十年八年的她怎能等下去?等到人老珠黄,成糟糠之妻。陈世美的故事,戏文里又不是没讲过。 沈娘心疼地回道:“乖女儿,都是为娘的错。” 第19章 桂花蜜 魏竹卿给沈娘上药的动作没停,沈娘躺在床上,听魏竹卿说这话,她忍着痛,没怎么叫出声来,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虽有多处,却都不严重,只是擦破一些皮,也不知日后会不会落下伤疤。 沈娘的心肠是好的,可惜只对她的女儿好。 魏竹卿说着又埋怨道:“娘,你下次可千万别再这般粗俗,这城里的贵人讲究,和村里的那些人不一样。” 魏竹卿以前也说过,让沈娘莫要冲动,也莫要和人发生口角之争,可沈娘听着,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忘了。 “乖女儿,娘听你的。” 魏竹卿可不信,沈娘每次都是一样的说辞,她要沈娘发誓,沈娘毫不犹豫地答应,举起手说道:“我沈娘对天发誓……” 这誓言还没说完,魏竹卿就捂住了沈娘的嘴说道:“算了,娘你下次小心些就行。” “好。”沈娘答应得很快。 当归和苏木偷听着二人说的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木小声说道:“当归姑娘,这沈娘倒算不上个穷凶极恶之人。” “她本就不是,不过是个贪财之人罢了,碰巧还蠢了些。” “当归姑娘当着我的面说人坏话,可还好?我方才还听到沈娘说,可饶不了你。当归姑娘日后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说着苏木还在叹息,仿佛已经看到日后当归被沈娘母女欺负的模样。 “小侯爷,谁欺负谁,还是要碰着了才知道。” 两人躲着魏府巡夜的人,很快就到了魏兰先前住的院子,院门的锁和白日里当归瞧见的一模一样。 翻进院子里,当归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罐子,她疑惑地上前,她分明记得昨夜来时,院中什么都没有。 苏木跟在当归的身后问道:“当归姑娘可是瞧出什么异常?” “昨夜分明没有这个罐子。” “魏兰回来过?” 当归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她现在什么都确定不了。 院里的风吹过,衣裳还是湿的,当归险些咳嗽,她硬生生地忍了下去,今夜的风还真是凉,她摸摸手臂,也是冰凉,可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罐子。 冷意让她多了几分的清醒。 屋子门口有个黑色的身影,像是在此处避雨,又像是在这里专门等着她。 那身影十分高大,当归认出这不是魏兰,而是白日里她来时在府门口墙头处见过的身影。 “秋风。” 她绝对不会认错。 秋风喜穿黑色的衣衫,加之他站在阴影处,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而苏木也早就瞧见他,以为对方是刺客,便拿着打湿的折扇护在当归身前。 院里没有烛火,双方都瞧不清楚,只有借着远处的光,才能勉强看清院里的身影。 苏木道:“当归姑娘既是请了帮手,又何须我来?” “小侯爷,别动,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杀了你?” “你不相信我的武功?” “你绝对打不过他。” 当归很肯定,苏木和秋风动手,只有死路一条。 秋风深不可测,他的武功究竟有多强,当归也从来没有摸透过。 因为他要是想杀当归,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使出全力。 三人在院中,唯有秋风的衣衫是干的,而桌上的那个罐子也是干的,只有罐底沾了些桌上溅过来的雨水。 盖子一打开,一股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是魏兰说的桂花蜜! 那夜她说她的爹娘要给她桂花蜜,她叫当归夜里再来,她要给她尝尝。 桂花糕,桂花蜜,魏兰知道东西不值钱,可她觉得饿着肚子的当归应该会喜欢。 当归问道:“是魏兰让你带来的?” 秋风的话不多,连当归的话他也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威胁道:“不要去找魏兰。” “若我执意要找她呢?”当归倔强,不肯有半分退让。 秋风向前一步,身影压过当归,声音更是低沉:“死路一条。” 当归和秋风谁也不让着谁。 打破寂静的是苏木,他问道:“不知大侠是何人?为何要阻拦我们?” 苏木挡在当归身前,秋风只是看了苏木一眼,就翻过院墙离开。而那一眼,让苏木分明感受到了杀意。 夜色正浓,看着秋风消失的身影,他转头向抱着小罐的当归问道:“秋风是何许人也?” “小侯爷记着不去招惹他就行。” 当归的话让苏木震惊三分,他可是小侯爷,子夜城怎会有他惹不起的人?难不成还会让他落不得个好下场? “当归姑娘可是忘了本侯爷的身份?” “你们这种有身份的人,最怕没有身份的人,秋风就是那一种。” 若真要说,当归还只能回一句:秋风,亡命之徒也。 可她只是让苏木不要去招惹秋风,更何况她料定苏木是见不着秋风的,毕竟连她想要见秋风的时候,都只能等着秋风来找自己。 出了魏府,路旁因下雨而积的水映着烛光,水波由此在夜里闪着光,一点一点地荡漾开来。 天凉路湿,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偶有人过,手里皆是拿着滴水的油纸伞,都不似二人一般狼狈。 衣裙碰到低垂的柳枝,又沾了些水汽,当归全然不知。 清雅阁夜夜生辉,夜里比白日还要热闹不少。 当归的手里抱着小罐,离门口稍远处,苏木说道:“当归姑娘的箜篌还要多等些时日才能修好,明日我便差人送新的来。” “不劳烦小侯爷破费,那箜篌我用得习惯,等侯爷修好差人送来便是。” 当归一人往烛火通透处走去,进了清雅阁,她寻着角落回了房间,她把小罐用绣帕擦干,这才又换了身干净衣裙。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小柳就提着热水来了。 方才当归回屋前去了趟后院,让小柳烧了些热水。 “姐姐,今日淋了雨,赶紧到木桶里用热水泡着,小心染上风寒,我去给姐姐熬碗姜汤过来。” “麻烦小柳了。” “姐姐不要担心,都有小柳在。” 小柳笑得开心,能为姐姐做一点什么,她都认为值得! 当归的手碰到热水之时,才察觉到身上的冷意,热气在屋里散开,当归闭着眼睛,她在想,如何找到魏兰,也在想这一罐桂花蜜。 第20章 夜请郎中 屋里热气氤氲,木桶上飘着丝丝缕缕的烟。 当归只觉自己的四肢都得到了舒展,实在是舒服极了,她也就更加地用心思去想,不料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 木桶上萦绕的烟渐渐散去,水也变得凉了些,当归还没醒。 小柳以为当归已经沐浴完毕,她端着姜汤在屋门口敲了好几下,又喊了好几声“姐姐”,都没人应答,她急得推门而入连手里端着的姜汤都差一点儿撒出来。 许是桶里热水的原因,屋子里要比方才当归回来时更加暖和。 小柳一进来,就瞧见当归一动不动地在木桶里,她又喊道:“姐姐,姐姐,当归姐姐。” 当归睡得很深,即使小柳在一旁喊着叫着,她也一声都没能听见。 小柳急得跑出去找许妈妈。 许妈妈正在清雅阁里招呼着客人,见小柳过来,细眉微蹙,满是不悦。 小柳又慌张,跑起来就是一副莽撞的模样,期间还撞到了好几个客人,她连道歉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继续绕过人群。 见着许妈妈,她又大声喊道:“许妈妈,许妈妈。” 小柳好不容易来到许妈妈的面前,许妈妈没等小柳说话,就厉声呵斥道:“你不在后院,来这里做甚,扰到客人了,你那几个工钱可是能赔得起的?” 小柳不怕许妈妈骂,小柳满脑子都是当归,她道:“许妈妈,当归姐姐我怎么都叫不醒。” 小柳是个脑袋不灵的,她要是说叫不醒,那没准就是大事,毕竟小柳对生死一概不知。 许妈妈急忙说道:“那还不赶紧去。” 她的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她走了两步,身后的小柳还没跟来。 她又说道:“你走得快些,去当归的屋子里等我,可不许其他人进去。” 小柳用力地点点头,就回屋子里去,她回到屋子里又唤了几声“姐姐”,当归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许妈妈终于来到屋子,她一来就瞧见木桶里的当归面色潮红,她也试着叫了一声“当归”,却无人应答。 许妈妈把手放在当归的额头,一下子就收了回来,烫,实在是太烫了。 “小柳过来,把当归抬到床上去。” 好在小柳的力气算大,二人也没费多大的劲。 许妈妈守在床前说道:“当归恐怕是患了热病,你见她时可有什么异样?” “回来时姐姐的衣裳都是湿的,夜里淋了雨。” “这也难怪,你赶紧去请郎中来。” 夜已深,夜里的热闹早就进入了梦里,小柳敲了好几个郎中的门,都没人,好不容易有一个开门的,听到是清雅阁,也就不愿意去。 小柳拦着门。 郎中说道:“你叫那姑娘上门来,清雅阁我是万万不会去的。” “姐姐病得厉害,还没醒,你这郎中怎能见人命不救!” 小柳急得说起话来,语气都重了一些,要是眼前的郎中再说点什么,她真得一脚踹过去,然后把郎中扛回清雅阁里,给当归看病去。 哪知郎中趁着小柳分了神,一下子就将小柳推了出去,关上门。 小柳更急了,街上人少,却有一个身影挡在她的身前。 “姑娘可是在找郎中,恰巧在下会一点医术。” 夜里,那人穿着黑衣衫,带着斗笠,连药箱子都没背一个。 小柳本是不信的,可她找不到郎中了,许妈妈说过要快些,不然姐姐就醒不过来了。 她还是说道:“那你且随我来。” 她想:姐姐,姐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路上的积水被她走得快些的步子又溅了起来,一点一滴的又落回积水里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似的。 许妈妈只是看了一眼小柳请回来的郎中,就疑惑地问道:“你可是去医馆请的郎中?” 小柳想了想,自己确是医馆里请的郎中,只是郎中不肯来,许妈妈又没问这人是不是医院的郎中。 小柳就点点头,万分肯定。 黑衫之人取下斗笠,露出脸庞来,竟是一路悄悄跟着苏木和当归的秋风。 他手一搭上去,又瞧了瞧当归潮红的脸,同许妈妈说道:“确是热症,我写个方子你照着去抓药,一日三次便可,不出几日就可痊愈。” 秋风趁着许妈妈和小柳没注意的时候,给当归喂下一颗黑色的药丸。 药丸吞下不消片刻,当归就咳嗽起来。 许妈妈和小柳都着急过去,再一转头秋风就不见了。 许妈妈拍拍大腿说道:“这银钱都还没给人家,欠郎中的银钱是万万不可的,那算卦的仙人都说过欠郎中银钱是要折寿的。小柳,你赶紧去给他。” 小柳接过许妈妈的银钱就跟着出去,可她出来的时候什么人影都没见到,再走到清雅阁里,更是没什么黑衫之人。 她又出了清雅阁,便是无边黑暗,注定是寻不到的。 她又沿着烛火照亮的路,敲着医馆门,又是敲了好几家,才有肯开门的。 她把许妈妈给郎中的银钱拿来抓药了,自己又添了一些,也勉强算是够的。 回到清雅阁她就急冲冲地朝着后院去,她没发现自己的布鞋早就在夜里的奔波中湿透。 熬药的活,她不算熟,但她见旁人做过,也算是会一些。 小灶里火头烧得旺,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煎药的壶,她把水和药材都放进里面。 她问过,医馆的人说大约要一个时辰。 她扇着小扇子,穿在脚上的布鞋也在灶火边烤干了。 小柳拿着帕子,拧着壶把,药汤缓缓地流进碗里。 一个时辰太长,小柳生怕当归像许妈妈说的那样醒不过来,所以就算端着药碗,她走得还是很快。 喂药也把小柳折腾了一番,病中的当归张不开嘴,小柳只能拿着勺子,一点点地喂着当归,好不容易喂进去一些,又有一些撒了出来。 小柳自言自语道:“姐姐听话喝药,小柳知道药苦,姐姐乖乖喝药,明日小柳给姐姐买糖吃。” 看着空荡荡的碗,小柳终于是安心不少。 她守着当归,趴在桌上便睡着了。 等当归悠悠转醒的时候,小柳没在屋子里。 当归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她记得昨夜自己在沐浴…… 后面什么的,她都想不起来了。 第21章 病中闲言 当归浑身软绵绵的,连咳嗽起来也没什么力气。 她刚咳嗽几声,端着药碗的小柳就出现在屋里。 “姐姐,你可算是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小柳再请郎中来给姐姐瞧瞧?” 当归半倚着身子虚弱地说道:“昨夜,辛苦小柳了。” 小柳端着药说道:“不辛苦的,姐姐没事,小柳就放心了。” 小柳准备再给当归喂药,当归把药碗端了过来说道:“小柳,我自己来吧。” “姐姐当心,药汤还有些烫。” “嗯。” 当归用勺子在药碗里搅了几下,喝药的时候还是有些蹙眉,药有些苦。 小柳瞧见了,连忙说道:“姐姐在屋子里等着我。” 小柳跑得很快,当归抬起头来的时候就没有再看见小柳的身影。 当归把药碗轻轻放下,勉强起身,第一眼瞧到的还是桌上的桂花蜜,瞧见东西在那里,她也就舒了心。 她坐在桌子旁,脸上的潮红退去不少,热症也好了许多。 小柳回来的时候又赶紧把当归扶上床,还帮当归捏好被角,她道:“姐姐,生病要好好休息,不可以乱跑。” 小柳像个孩子,照顾当归的时候,也把当归当个孩子。 当归乖巧地躺在被子里,回道:“好,都听小柳的。” 小柳见当归乖巧,就变戏法地拿出一方油纸,油纸里包的是点心铺子里的蜜饯,蜜饯上还有糖霜,晶莹剔透的。 “小柳昨日说要买糖给姐姐吃。” 当归笑着,满是温柔。 “小柳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夜姐姐生病的时候,我煎药的时就闻到药的苦味了,姐姐吃蜜饯,吃完嘴甜。” 当归拿起一块蜜饯,在小柳说完话的时候就放在了小柳的嘴里。 “我呀,倒是觉着小柳的嘴甜。” 甜味四处窜着,小柳连忙说道:“都是买给姐姐的。” “小柳也吃,这么多,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不行,姐姐留着日后吃。” “日后这蜜饯可就坏了。” “那小柳就吃一小块。” “嗯。” 两人都吃了蜜饯,窗外吹进来的风是热的,但又是甜的。 窗边案几上的垂柳在瓷瓶里一晃一晃的。 当归喜欢垂柳,喜欢花,喜欢那些能让她感受到生命的东西,她才知道自己活着真好,才知道日子真好,也才知道自己会找到回家的路,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 当归醒后,小柳在屋里待得不久,后院还有一大堆的衣裳没洗,也还有好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要是再不去,耽搁了事情,又该被许妈妈骂了。 小柳给当归倒了一杯水,又嘱托当归道:“姐姐,你可别像方才一样乱跑,好好在床上歇着待着,小柳晚些再来看姐姐。” “小柳你别把自己累着了,我知道照顾好自己的。”当归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地,也哑了几分,喝上小柳倒的水也算好上一些,但她的唇还是有些干裂,想来热症也是好不了这么快。 小柳道:“姐姐你且放心,昨夜郎中说过,不出几日你就可以痊愈,只是这几日就要委屈姐姐了。” 小柳走的时候都还在想,生病还真是难受,吃不得,动不得。她得要赶紧忙往后院的事情来陪当归才是。 想着她的步子又快了些,在整个清雅阁里风风火火的。 当归没多久便觉得眼皮重,睡了过去,昏昏沉沉的她连梦都没有做,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柳早就忙完后院的事情,在屋子里守着她。 瞧她一醒,小柳就连忙去把药汤和粥都重新热了一下。 当归喊道:“小柳。” “姐姐什么事?” “无事。” 当归很少有被人照顾的时候,以前在西域要是生病了,阿爸只会告诉她,熬过去就好了,她就真的一次又一次地熬过去,熬到浑身难受,命悬一线时她才知道,原来阿爸和阿妈都不爱她。 粥有些热,当归却吃得大口,即使胃口不算好,她也吃完了小柳盛来的一整碗,只是在小柳说给她再添些时,她笑着摆摆手道:“小柳,我实在吃不下了。” “那姐姐就躺下好好休息。” “小柳,我睡了一整日了,你能陪我出去走走。” 小柳盯着窗口,像是在想着什么,不一会儿她就摇头道:“姐姐,夜里风大。” 言外之意,就是不许当归出去,小柳执拗,连当归都拗不过她,好说歹说,小柳都不许。 不过小柳说道:“姐姐要觉得无聊,小柳就陪着姐姐,给姐姐讲外面的事。” 其实,清雅阁以外的事情,小柳知晓得并不多,她很少会出去,但她讲着,当归也就听着,讲着她出去在街上瞧见的东西,约莫都是些无聊的事情,可对极少出去的小柳来说还算新鲜。 听闻当归生病,魏府也送了些东西过来,但清雅阁总归不是好去处,魏夫人又是一个女子,来这里恐有闲话,便说让当归去魏府里养着,他们差了马车过来。 当归拒了魏府的好意,说自己身子不适,实在不好颠簸,魏夫人又道,是自己没有思虑太多。 小柳想到什么,突然神色一惊说道:“姐姐,小侯爷来过,不过那时我见你没醒,就同他说了,他没找其他姑娘,也就离开清雅阁了。我瞧着这小侯爷,倒也没有旁人说的坏。” 小柳想起自己毁坏掉箜篌,不由得低下头,问道:“姐姐,小侯爷真会修好箜篌吗?” “当然,小柳别担心。” 大约四五日,当归的身子也算好得七七八八,她拿着回礼去了魏府。 不知怎会这么赶巧,沈娘母女刚出府不久。 要说沈娘,她身上的伤也是痊愈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着都得养养的。 本来魏老爷子都给了些银钱打发二人回乡里去,哪知沈娘脸皮厚得很,说自己的身上哪哪都疼,自己动不得,旁人摸不得,她走路都要魏竹卿给搀着。 魏老爷子也就只能默许她们二人再待一些日子。 可出了府门的沈娘走得利索得很,甚至见到当归还能健步如飞地冲上去给两巴掌。 可惜巴掌是当归打的,落在了沈娘的脸上。 第22章 恨意滋生 当归抢在沈娘的前面说道:“今日出门时擦了手脂,手有些滑,沈娘莫要往心里去。” 沈娘气不打一出来,满头的珠钗摇摇晃晃,叮当作响。 “小贱蹄子,我前几日没去找你,你还真当我怕你不成。” 沈娘本就是泼妇,又没什么学识,骂来骂去就是这两句话,也只有这两句能让她的气焰高涨。 魏竹卿胆小,站在沈娘的身后,愣是一句话不敢说,她反而又习惯性地往后退了退,人来人往的,她知道沈娘又要丢了面子,可前几日她们才说好的…… 她又忘了。 沈娘说得激动,甚至双手插着腰,好让自己的气息再足一点。 当归微微眨眼,瞧着沈娘一人在府门口无理取闹,好似沈娘骂的是旁人似的。 魏府门口人来人往,连乞丐都在垂柳旁驻足,要凑三分热闹,听听说的什么。 沈娘骂了好几句,没什么气了,就插着腰喘着粗气,还恶狠狠地看着当归。 当归道:“沈娘可要当心眼睛,我瞧着你的眼睛好似有什么问题,得赶紧去找郎中看看,要是实在没银钱,我也可以借一些与你,不打紧的。只是沈娘可是要记得还我。” 当归说话不急不慢,瞧着就是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 一旁的人,也有不少人认出当归。 “当归姑娘心善啊!” “那是当归姑娘的箜篌也弹得好,赶明儿我就去清雅阁听听曲。” “那妇人瞧着不是什么善茬,好像在欺负当归姑娘。” …… 一堆人说着,却没一人敢上前,都在私下揣测。 沈娘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说道:“什么善人,我瞧着你心黑得很。” 当归理着衣裳,往魏府里走:“倒是可惜没有你的心黑。” “黑心肝的!” 沈娘见当归往府里走了,也不敢再凑上前去骂,更不敢追上去,生怕魏老爷子和魏青河知道她身体无恙的消息。 她可不能被灰溜溜地赶回乡里,要是回去,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欺负她母女俩,屋子里没个男人,她们本就活得艰难,平日里她都是靠魏府接济的银钱在乡里耀武扬威,说着自己和这有钱有势的官家人好得很。 人群散去,魏竹卿走到沈娘身旁,轻轻一跺脚说道:“娘,我前几日说的,你怎的全忘了?在这街上实在丢人得很,你再这般,女儿更是难找好人家了。” 嫁人,嫁有钱人,嫁有权人,这是魏竹卿一辈子的执念。 “那不是小贱蹄子先欺负我们母女,为娘实在不肯吞下这口怒气。好女儿,乖女儿,日后娘都听你的。我们且赶着回魏府,来日再出去,否则不知这小贱蹄子在府里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要是她转头就去魏府那几口子面前说我们的坏话,我们日后可咋过啊!” 魏竹卿觉着有理,也就听了沈娘的话,急冲冲地赶回去。 门口的小厮还多嘴问了一句:“沈夫人不出府了?” 沈娘斜着眼望过去,声音里还带着怒气:“身子不适,回来歇着。我去哪难道还要同你上报?” 小厮低着头关门,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沈娘性子生得刻薄,不过府中几日,这上上下下的可早都已经瞧出来了。 当归生得端庄,她到府里时先找的不是魏青河和魏老爷子,而是病时送礼的魏夫人。 魏夫人见当归来,连忙拉着当归坐下,还让莲儿去取了披风来。 外面日头正盛,不冷,就是时不时的有风吹过,魏夫人担心当归吹了风,会加重热症,还让当归去屋子里说话。 当归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笑道:“阿嫂,我的身子已经大好,此时日头又盛,吹的风不凉,倒还叫人舒心得很。” 魏夫人这才担心地问道:“这几日在屋子里可是憋坏了吧?” “嗯,就见窗边柳树,听得几声蝉鸣,实在无聊,这不身子好些就来找阿嫂了,阿嫂可是说过,让我常来的,我这不就不请自来了吗?” 魏夫人被当归的话哄得开心,一旁的莲儿也许久没见自家夫人这么开心,也笑着说道:“当归小姐可要多来魏府陪陪我家夫人,我家夫人就喜欢和当归小姐聊天。” “莲儿说得没错。” “那日后妹妹我可就常来了。” 魏夫人捂着嘴笑个不停,当归说话的时候她都听到心里去了。 当归想着也算还了病时魏夫人送礼的恩情,她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何况讨人欢心这件事,是她打小就会做的。 从她记事的十几年,她都在讨阿妈的欢心,可惜阿妈从来没有一次像魏夫人这样笑得灿烂,她的阿妈只会紧锁眉头,然后让她离远一些,别扰了她的清闲。 沈娘和魏竹卿躲在柱子后面偷听了约莫有半个时辰,都没听见当归说她们一句坏话。 魏竹卿疑惑道:“娘,你不是说她会找魏家人告状吗?” “谁知道那小贱蹄子怎么想的,许是方才我们没来的时候她就同魏夫人说了。” 私下里,沈娘可从来不会叫魏夫人一声姐姐。 魏竹卿的眼睛亮得很,又说道:“娘,魏夫人和当归姑娘聊得开心,我们也应当和当归姑娘交好才是。” 魏竹卿倒是瞧得明白,做人做事也比沈娘沉稳几分。 沈娘绞着手里的绣帕,她绝不会同当归交好!她让魏竹卿看看自己脸上还未消去的红肿,要记住这巴掌之仇,她又不是君子,有仇就要报,可怎么报?连沈娘自己都不知道。 那日日围在当归身边的都是官场的人,那些人可不是她能惹的。 可要是当归身边没人的时候呢? 沈娘想到了什么,拉着魏竹卿急冲冲地离开,却一句话也没说。 魏竹卿跟在沈娘身旁还在劝道:“娘,你就听女儿的,和当归姑娘化干戈为玉帛,恩恩怨怨的都消了去。” 沈娘突然停住脚步说道:“女儿,其他的,娘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一件事,你要听娘的。” 沈娘说话的时候没再哄着魏竹卿,反而是捏着她的肩膀,像要把这句话刻进魏竹卿的脑袋里。 魏竹卿木讷地点点头。 她们不知道当归早就已经看到柱子后面翻飞的粉色衣角。 第23章 通天大道 当归和魏夫人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中竟已然过去两个时辰。 先前日头正盛,如今日头也斜了下去,金黄黄的光,照在院里,风里的暖意也在渐渐消散,土墙边上垂柳依依。 魏夫人留当归下来用膳,还道:“妹妹之前拒绝姐姐好几次,这次可是万万不许拒绝的,我叫下人早些准备晚膳,妹妹走时也不会太晚。” 本来还在叫着当归的魏夫人倒是叫起“妹妹”来,还觉着甚是顺口。 当归也就留下。 用膳时自然少不了沈娘母女二人。 魏夫人招呼道:“妹妹,你大病初愈,我都让厨子做得清淡,好养养身子。” “麻烦姐姐了,我这几日正好闻不得油腥味。” 一张桌上,除了沈娘母女,谁都吃得欢快。 沈娘瞅着一桌子白花花,绿油油的菜皱着眉头,当归不吃,她可是要吃的,她离不得半点儿的荤腥,她就想吃肉,那肉多贵啊,这些个青菜叶子才值几个银钱! 当归见沈娘就着那菜扒拉两口饭没怎么吃,她心中顿觉畅快不少。 好在用膳期间,沈娘没敢说些什么,生怕魏家人发现她气血都足。只是她偶尔恶狠狠地望着当归的时候,那狠戾不甘的眼神还是让当归捕捉到了。 膳后当归问道:“沈娘的伤可好些?” 要不是魏家人还在这里,沈娘非说一句“假慈悲”不可!她可不需要当归问好,不过想着夜里将要发生的事情,她心情又大好,也就明面上回道:“调养些日子就好了。” 再怎么说着,沈娘的语气里都带着几分的不耐烦,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当归又望向魏夫人说道:“姐姐,今日我来魏府时在门口瞧见沈娘,好似她没银钱去看郎中,我瞧着她又回了魏府。” 魏夫人坐得端正,绣帕还在轻轻擦拭着嘴角,擦好后魏夫人才抬起头来看着沈娘,沈娘的脸骤红,百口莫辩。 魏夫人道:“我可没苛责沈娘。” 魏夫人的话是说给魏青河和魏老爷子听的。魏夫人掌管家中一切事宜,那沈娘的话不就是明摆着她没做好这个当家主母吗? 沈娘面红耳赤道:“姐姐,你休要听她胡说。姐姐待我和竹卿二人极好,怎会苛责呢?” 沈娘慌张又笑,笑得一张脸都快僵掉。 魏夫人也不理她,拉着当归说道:“妹妹可别往心里去,我们魏府绝不会吝啬那几个银钱。” 魏夫人的话是说给当归听的,但明眼人都能听出来里面讽刺的是谁。沈娘的脸色又变得深深沉沉的,更是不敢掺和一句,生怕魏夫人再对自己有意见。 沈娘把心里的气都憋着,今夜她一定要讨回来。 夜里凉得很快,魏夫人叫当归裹好披风莫要染了寒气,还差了马车送当归回清雅阁。 这马车刚离魏府不久,就被一群流民拦下。 车夫道:“当归小姐,马车被人拦住,走不了。” 当归掀起车帘,马车外围着六七个流民,人不算太多,宽宽敞敞的大道却偏偏要拦住当归的去路。 车夫本想着打发他们走,谁知这群流民蜂拥而上,反倒是有爬上马车的架势。 当归神色一冷,在其中一个流民的手攀上马车的时候,她已经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她在子夜城还未与人交恶,要说也就只有沈娘一人。若非有人指使,这常年在城边的流民怎可会跑到城中来拦路? 流民要的是什么?不过是银钱和食物。 当归给了车夫一些银钱,让车夫就近买一些吃食过来,车夫心善,担忧地问了一句:“当归小姐,她们可是流民,指不定会做些什么?” “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听当归说着,车夫就赶紧去买些吃的,步子也快,几乎是小跑着,生怕再晚些了,卖吃食的地方都闭门了,车夫倒也是个老实人。 眼前的流民眼瞅着就要扑过来,当归一脚就把他撂倒,阿爸先前教过她一些防身的技巧,荒漠里的人可不似这般和善,她自然也不是什么善人。 见靠得最近的那人被当归撂倒在地,后面的几人犹犹豫豫,谁都不想为了几个银钱搭上性命,但没银钱买吃的就会饿肚子,肚子饿着等来的也是死路一条,众人交换眼神,心一横,还没做出动作来,当归就道:“我知你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这些银钱又够你们吃几顿饱饭?” 流民们的脚似乎有千斤重,在原地动不了一步。不,是当归的话太重。 那人给的银钱,他们六七个人分下来,每人到手的都没多少,能吃几顿饱饭?要是拖家带口的,不过就两三日。 当归知晓,沈娘是个舍不得银钱的人,她找流民估计就是瞧着流民好糊弄,还花不了几个银钱,沈娘的算盘是打得好,可惜算盘要落空了。 不知是谁鼓足勇气说道:“是吃不了几顿饱饭,但若不收拾你一番,我们更是连一顿饱饭也没有。” 这话语无疑给刚动摇的流民又定了定心。是啊,有总是比没有强。 好在此时车夫回来,手中提了不少吃食。 “当归小姐,我把摊子上的烧饼和烧鸡都买回来了。” “分给他们吧。” 流民一见吃食就眼睛放光似的,根本等不了车夫分食,就凑上去抢了过来,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特别是烧鸡的香气,更是勾起一肚子的馋虫。 当归此时才说:“根本还是在于你们要能赚到银钱才行。” “银钱哪这么好赚的,要能赚到,我们还至于沦落至此。” “我瞧你们也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不妨去街上瞧瞧,总有机会。” “哪来的机会,人家见我们穿得脏,还没靠近就把我们赶走了。” “就是,就是。” 当归想起王妃曾告诉自己,女子要靠自己。 既是女子要靠自己,那男子也应该靠自己,不试试就说不行,不过是骨子里的怯弱在作祟罢了。 当归的声音不大,却在黑夜里穿透人心。 “我是清雅阁的当归,明日一早,你们来清雅阁找我,赚钱的法子有的是,只要你们肯下功夫,处处都是通天大道。” 第24章 独木难行 流民私语,他们在想当归值不值得相信,要是当归骗了他们,那可是几顿饱饭都没了。 其中最是瘦小的一人说道:“明日一早,清雅阁,我们找来你。” 他同其他的流民说道:“权当今日的烧饼和烧鸡买个信任。” 其余流民听闻此言也不闹腾,各自散去。 暗处的魏竹卿和沈娘心中却是万分着急。 魏竹卿摇着沈娘的胳膊道:“娘,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他们收了我们的银钱怎么不办事,你瞧,人都走了。” 沈娘气急败坏地捶着树子,手一疼,她又收了回去。 “我怎么知道?” 沈娘本就是觉得打手贵,她请不起,才想了个找流民的法子,谁知道这些个流民一点也不守信,收了她的银两却不办事。 当归坐的马车走得平稳,一路顺顺当当地就到了清雅阁,当归给了些银两给车夫,说是车夫买吃食帮了她不小的忙。 车夫欣然接过揣进怀里道:“日后小姐还有这样的活,叫我便是。” 马车离开,下了马车的当归却没回清雅阁,而是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一抹青绿如路边的垂柳。她身影单薄,风大,将她耳边的发轻轻吹起,绕在了步摇上,风又一吹,绕着的发轻轻散开,只是再也没有乖巧地贴在耳边。 凉风习习,当归忍不住咳嗽两声,咳起来的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但在寂静的黑夜里和虫鸣一样清晰。 转眼之间便要入秋,等入秋以后桂花缀满枝头,就再也不是稀罕物件。既不是稀罕物件,那寻常人家也有,如此想来找魏兰也就更难了,这几日她得抓紧了。 吹来的风将披风往后扬,实在是连走路都不由得慢些,她只能取下披风,将披风抱在怀里,又忍不住咳嗽。 子夜城院落众多,大大小小模样也相差无几,大多是土墙围着的院子。 好在大多院墙不算高,当归跳几下也能勉强瞧见,而那些个不高的土墙,当归想是遮不住秘密的,也挡不了魏兰。魏家更不会蠢笨到此。 当归便是往高高的土墙上爬去,只有看不见人的,才能守得住秘密,想要守得住秘密,也还得要人少的地方才行。 夜里当归寻了十几处院落,无一处见魏兰身影。 既当是今夜不行,那便明夜,后夜,夜夜。 她会寻到的。 回清雅阁时路过点心铺子,当归想买些枣酥,却发现铺子已经关门,来晚了倒显得有些可惜了。小柳还未曾尝过,明日她便是要带一份给小柳。 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当归发现小柳正睡在她屋子里。 夜凉,当归担心小柳患上风寒,就轻轻地拍了两下小柳。 小柳迷迷糊糊地醒来,咧着嘴笑道:“姐姐,小柳方才好像做梦了,醒来又不记得。” 当归道:“瞧你笑得开心,许是美梦。” “姐姐说得是,小柳在梦里也高兴。” “小柳,快回房睡吧,如今时辰不早了。” “小柳给姐姐熬了粥端来,姐姐不在,小柳就在这等睡着了。” 小柳指着桌上的碗,而碗里的粥热气早就已经散去。 小柳天还未黑之时就来了,她坐在屋子里等着,天色渐黑,她又没点烛火,困意席卷她也就睡着了。 “小柳想姐姐,想和姐姐一起。” “也罢。” 当归倒是不怎么习惯身旁有人,她打小就没睡在阿妈的身边,也没有和阿妈一个屋子。倒是出去放羊的时候,她偶尔会和羊子睡在一起。 当归的心事一串一串的,便也觉得长夜漫漫,天竟是亮得太晚。 屋里的窗子早就已经关上,外面风大,吹得垂柳乱打在窗上,借着月色,摇摇晃晃的影子像在作画。 当归比小柳先醒,她去后院将粥热了一热。 小柳醒来的时候说道:“姐姐,这些事情交给我来做便可,你还是要多多休息。” “小柳,我已经好了。”说着当归还动了动,确保自己已经无恙。 小柳不放心地说道:“多养些日子,总归没有坏处。” “好,都听小柳的。” 用完早膳以后,小柳就忙着回后院,她的事情可多,得赶紧做完才能去找她的当归姐姐。 这边当归刚出清雅阁,昨夜的几个流民就出现在当归的面前。 他们在天还未亮之时,就来清雅阁的大门守着,生怕当归跑了似的。 见当归出来,他们也只是围上去,没有一人说话。 当归也没说话。 她往前一步,这些流民就退后一步,到后面他们就跟在她身后走着。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寻到个吃食摊子。 流民不解之时,她倒是点上了几碗面,说道:“不吃饱饭,哪来的力气干活?” 这几碗面皆是点给流民的。 当归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不催也不走。她在等流民吃饱,要是不够就又找店家添一些。 当归也是过过饿肚子的日子的,那样的日子不好受,哪怕是硬邦邦的馕饼,那时的她也会觉得是世间美味。 流民吃完后,就又跟在当归后面,当归带着他们到街上的铺子,同掌柜的说好,让他们做挑工,整条街下来的货运量,他们几个人倒是够的。 几个流民跪在地上,感恩道:“多谢当归姑娘,银钱我们不嫌少,够活命就成。” 街上人来人往,流民瞧见了希望,他们不用再日日守着粥棚等人恩赐。挑工的工钱都是现结,干一次有一次工钱,他们也可以穿暖衣吃饱饭,再过几个月便是寒冬,或许他们不会再担心自己死在寒冬腊月里。 当归道:“不必谢我,这些都是你们拼本事得的,能吃苦耐劳那就挣吃苦耐劳的工钱,没一人是白活的。何况日后怎样,是需要你们过出来的。” 这几个流民还是不甚感激。 那最瘦小的一人又说道:“昨日,是有两个粉衣女子给我们银钱,叫我们揍你一顿,她们其中一个看着不大,另一个倒是上了些年纪。” “谢谢。” 根本不用猜,确是沈娘母女。 人家走通天大道,她们两人却偏偏要过独木桥,揣着一肚子的坏水,岂不是连桥都压垮? 第25章 我都瞧见 晨起还在用膳的沈娘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担心是自己受了凉,还让魏竹卿给她翻出了厚衣裳,问道:“竹卿,你可觉今日凉了些?” “许是快入秋了,娘多加件衣裳便是。” 魏竹卿没觉得天气有多大的变化,只道可能是沈娘年纪大些,身子总归要差点,也就怕冷些。 早膳还没吃完,魏夫人就黑着脸出现在二人面前,沈娘不知缘由,还在笑着说道:“姐姐,早起应该是我去向姐姐请安,哪需姐姐来我院中?倒是折煞我和竹卿了。” 魏竹卿乖巧地拂了拂身子,甜腻腻地叫着:“大伯娘。” 就这两声喊出来,更是让魏夫人的脸沉了沉。 莲儿从魏夫人的身后走出,手里拿着一个荷包,荷包里放着银钱,她把荷包放在桌上道:“夫人念着你们可怜,就赏给你们一些银钱,日后回家安安分分的过日子,至于魏家更是和你们没有半分干系。” 光是一个丫鬟就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肯定是受了魏夫人的意。 沈娘急忙问道:“姐姐,我和竹卿可是哪里做错了?若错了,姐姐说出来,我和竹卿一定会改的。” 魏夫人袖子一甩,拉着她的沈娘就往后退了几步。 魏夫人虽平日里和蔼,但教训起来人绝不含糊,她的声音透着几分主母的威严,“沈娘你们母女好歹毒的心思!” 一句话让沈娘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但她知道现在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应该赶紧让魏夫人消气。 “好姐姐,我和竹卿对整个魏府都感恩,特别是姐姐,你待我跟亲姐妹似的,我怎会生出歹毒心思啊?” “赶紧收拾东西离开魏府。”魏夫人此刻对沈娘母女只剩下嫌弃,她看着屋子又说道:“莲儿,你盯着她们,莫要让她们带走府里任何的东西。” “姐姐,姐姐,我的好姐姐诶,我和竹卿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姐姐,你赶走我们还没告诉魏哥哥吧,我们再怎么要走也是应当知会魏哥哥一声的。” 沈娘说着话,一口一声“魏哥哥”,她倒是丝毫不避讳,也不觉着冒昧。 魏夫人一巴掌就呼了上去,沈娘方才消肿没多久的脸就又肿了起来。魏夫人的手劲不比当归大,却也让沈娘捂着脸叫着疼。 她身边的魏竹卿也往后退了退,似乎没料到魏夫人会一巴掌招呼上来。要说当归是个青楼女子蛮横无理也就算了,但魏夫人可是实打实的大家闺秀,也算是贵女,怎也会如此粗俗? 沈娘哭着,眼泪从眼眶里流出,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还是带着哭腔小声地说道:“姐姐,是沈娘错了。” 那一巴掌沈娘记在心里,在没人瞧见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除了眼泪还盛满恨意。 “莲儿。” “是,夫人。” 魏夫人不听一句辩解。 沈娘眼中的泪也不见踪迹,她一下子摔碎桌上的碗。 “砰”的一声,碗里的吃食溅了一地,还有一些落在魏竹卿的布鞋上。 魏竹卿离得沈娘更远一些,生怕沈娘再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来,她就瞧着她发疯,她只管坐享其成就好了,反正沈娘到头来都会叫着乖女儿,她什么都会帮她抢来的。 沈娘此刻确像泼妇,但摔碎碗后,在轻轻拍了拍蹭着的手的时候,她又像是胜券在握。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地散去,她又轻蔑一笑:“魏夫人,你不会想赶我走的。” 一只脚正踏出门槛的魏夫人将脚收了回来。 “沈娘,你莫要得寸进尺。” “魏夫人我可都瞧见了,那女子生得好生像你。我瞧着她的年纪也不过和竹卿一般大,魏夫人,她是谁呢?” “沈娘!你究竟要做何!” 魏夫人语气全是愤怒,她的身子在轻轻地发抖,连脸色都白了一分。 “好姐姐,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着在魏府把身子养好。”沈娘又换上谄媚的笑容,“姐姐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沈娘附在魏夫人的耳边说着,转头又看向莲儿说道:“没瞧见地脏了吗?还不赶紧收拾收拾。” 莲儿没有动,她的主子可不是眼前这个耀武扬威的沈娘。 魏夫人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说道:“莲儿,叫人来把沈娘的房间打扫一下。” “是,夫人。” 见莲儿走远,魏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沈娘,你最好守口如瓶,否则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好姐姐诶,沈娘我什么都不知道。” “外边儿那些流民你自己去处理,别再让他们围着魏府。” “知道了,姐姐。” 沈娘也不知道自己当时见的那人是谁,但能让魏夫人如此看重的,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沈娘不知道贵人的把柄是不能随便捏在手里的。 魏竹卿不知道魏夫人怎么就不赶她们母女二人走了,她问道:“娘,你说的是何人?” “乖女儿,娘知晓就行。” 魏竹卿也没追问下去,反正现在她们留在了魏府,还有银子花,管她是什么人,她的娘亲知道就行。 沈娘出府的时候,瞧见昨日她收买的几个流民正在魏府门口,想来就是他们在门口大闹才惹得魏夫人要将她和魏竹卿赶出去。 说她歹毒心思,也怕是魏夫人知道这群人是收了她的银钱要去打当归。 可当归不是毫发无伤吗? 当归此刻正站在魏府门口对面的垂柳旁,她一眼就瞧见了门口趾高气扬的沈娘。 她不是应该被赶出魏府吗?怎还像春风得意一般。 门口的流民还在说着要讨公道,沈娘也没作贼心虚之感,反而说道:“你们收了我的银钱不办事,还好意思来魏府闹事,你们有脸吗?” 流民哪里来的脸,沈娘属实废话连篇,她对着流民一顿大骂。 流民哪能受得住这气,冲上去就要对沈娘动手,好在沈娘动作快,让门口的小厮赶紧关门,才逃过一劫。 魏竹卿害怕地说道:“娘,他们不会真对我们动手吧?” “乖女儿放心,我们在魏府里,他们可不敢进来动手。” 当归从垂柳的阴影处走出,自言自语道:“沈娘,你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不相信魏夫人能容忍一个恶女子留在魏府里。 第26章 重伤昏迷 魏府大门紧闭,当归遣散了流民,叫他们定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日后也不要再行恶。 山高水远,有缘相逢。 辞别以后,当归在街上走了一整天,她在瞧城里的院落,可子夜城太大,她走得累了,也不过才走小半个城。 而她还是什么都没寻到。 当归回清雅阁的时候,苏木差人送回箜篌。 当归不在,许妈妈就叫下人放在厅里,见当归回来,箜篌又在台子边上,众人都闹着要听当归弹箜篌。 箜篌已坏数日,他们便有数日未听到当归弹曲儿。 先前箜篌未坏之时,当归便是三日一弹,如今这么久没听到,自然是让人心痒痒的。 本来就有好些个公子是冲着当归来的,要是没听当归的曲,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风雅的人。 一抹绿色在一群红丝绸里打眼得很。 当归也未推辞,对许妈妈说道:“既是在清雅阁里,也得为许妈妈分忧才是。” “你果然是这些姑娘里最懂事的一个。”许妈妈乐呵着。 当归坐上去,指尖一动,乐音就传进耳朵里。 苏木差人换的是最好的蚕丝,难怪花了如此久的时间。 蚕丝做弦的箜篌,那是只有宫里的乐师才能用的,如今清雅阁的客人倒是有福听到。 这蚕丝做弦的箜篌当真与先前马尾做弦的箜篌不同,这一场当归弹得酣畅淋漓,像是弹着魏府里的那把箜篌。 魏府的箜篌是魏青葵当初留下的,用的也是上好的蚕丝,甚至做琴身的木头,都是有年头的紫檀木。而清雅阁这把不过是普通的胡杨木。 随着琴声缓缓流出,清雅阁座无虚席,甚是热闹,甚至还有没座位的,给了银钱哪怕站着也甘愿。 等到当归走时,清雅阁内依旧人声鼎沸,说着方才听的是仙乐,更有夸张的还说当归是仙子下凡,不然此等仙乐怎可能出于凡人之手? 当归让许妈妈叫人帮忙把箜篌又抬回屋里,等到箜篌回位,当归才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被填满。 回屋时,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又忘记给小柳带枣酥,今日忙起来竟是一点都没想起来。 月悬在垂柳之上。 天已经黑了许久,点心铺子早就已经关门,当归只得在心里默念明日记得买枣酥,小柳吃到枣酥一定会开心的。 想着,她又瞧见了那一罐桂花蜜。 明明她出西域只是想找回爹娘,心里何时竟多了一分挂念。 “阿姊。”当归仿佛又看见在月下递给自己一盘子桂花糕的魏兰。 她望着弯弯的月,脑海里是眉眼弯弯的魏兰。 她又想到了阿妈,想到阿妈倚门回首,想着阿妈日日眺望远方。 阿妈,这就是牵挂吗?因为心有所想,心有所念,不曾有一刻能放下。哪怕放下,也是自欺欺人罢了。 当归心里牵挂暗生,此刻她才知晓。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拽住。 白日里,当归把子夜城逛了个遍,夜里就回清雅阁里弹曲。 奇怪的是苏木竟然一连数日都没来找她,不仅如此,连魏府也安静得出奇,沈娘母女也安静几分,当归也在街上撞见过沈娘,她们不知哪里来的银钱,竟是买了不少的好东西,对于当归,她们更是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沈娘还气焰高高地说道:“哪里来的小贱蹄子,脏了我的眼。” 魏竹卿也附和,两人一来二去跟个唱戏的似的。 当归却道:“小人得志,小心报应来得那天。” 沈娘出奇地没有反驳,倒像是懒得搭理当归,当归更道其中定是有什么不寻常处。 转眼,入秋,桂花的香气还是飘满子夜城。 当归站在卖花的摊子前,买了一簇桂花,桂花香沾满了衣襟。她的左手提着一油纸,油纸里包的是点心铺子新上的桂花糕。 当归把桂花枝插在了窗边案几上的瓷瓶里。 清风一吹,桂花香就飘满整个屋子。 她又提着桂花糕去找小柳,小柳在后院洗衣裳,天气凉了,水也就更凉了,小柳一双手泡在水里的时间久了,冻得通红通红的。 小柳见当归来,连忙将手擦干,问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瞧瞧你,给你带了桂花糕和手脂,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擦一点手脂,第二日就会好些。” 小柳开心地接过,那手脂小柳更是宝贝得不得了。 当归到后来才知道,小柳舍不得,那一块手脂到最后,竟然还和新的一样。 小柳吃着桂花糕,当归帮着洗衣裳,小柳本不愿意当归帮忙,可她一拒绝,当归就佯装生气,她也只能由着当归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日子就慢下来了,大概也是入了秋的缘故。 夜里,当归点燃烛火,外面的风吹得枝上落下几朵桂花。 当归轻轻地拾起,将半干的桂花放在书里。 窗外忽有一个黑影闪过。 身着黑衫头戴斗笠之人来到窗前,声音虚弱地说:“当归,救救魏家人。” 秋风说完就晕倒到窗外的院子里,当归虽然力气大,但秋风实在比她重上不少,她只能去后院找小柳。 小柳睡眼朦胧见当归一脸慌张,问道:“姐姐慢些,可是有什么事?” “小柳,你快同我来。” 更深露重,小柳连厚衣裳都没穿,就穿一件里衣跟在当归后面。 在见到院里昏迷不醒的男人之时,小柳更是惊吓不已,特别是手碰上去时,传来一股黏糊腥腻的感觉。她将手抬起来看,惊道:“姐姐,好多的血。” 当归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秋风的武功向来厉害,能伤他的人恐是不多,还有刚才那句“救救魏家人”是什么意思?难道魏府遇到麻烦了? 当归不知,魏府遇着的不仅是麻烦,还是天大的麻烦! 当归和小柳二人借着月色看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秋风抬进屋里。 小柳把秋风放下的时候还在说:“姐姐,许妈妈知道了是会骂人的,她可不许带外男进来。” 能带外男进去是隔壁青楼才允许做的事,而清雅阁内是万万不许的,要是被许妈妈知道,光是骂一顿都是轻的。 当归道:“小柳,今夜之事和谁都不许谈起。” 第27章 魏家遭难 小柳捂着自己的嘴回道:“嗯,小柳知道,小柳不说。” 当归看向昏迷不醒的秋风,又朝小柳轻声说道:“小柳,你去打些热水来。” 小柳步子走得快,抬起头借着光当归才发现小柳里衣上沾染的血迹,又叫小柳回来。 她给小柳系上披风,让小柳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打水来,可别被旁人瞧见。 小柳听话,拉着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里衣上的血渍愣是没有露出来一点。 等小柳走后,当归才细瞧着眼前人的眉眼,秋风的眉眼是冷冽的,他更像是冬风肃杀,满身杀气。 秋风着的是黑衫,当归瞧不清秋风身上的血渍,也瞧不见秋风的伤口,只能微微见深黑处的黏腻。 她从柜里寻了些白布,翻箱倒柜地寻了些药膏,药膏也放了有些时日,她不知药效可否,也只能先紧着用,总比让秋风死在她屋子里强。 当归对秋风是没什么情谊的,不过是念着西域里的那些日子的照顾,当归姑且把它论为照顾,毕竟秋风这人她也是摸不透的。 小柳很快就打来热水,当归也就催着小柳赶紧去休息。 小柳不放心道:“姐姐,我可以留下帮忙。” 当归用烛火烧了烧手里的剪子说道:“我一人可以的,你明日还要忙后院的事,起得又早,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小柳怕男子醒来对当归图谋,说什么都不愿离去,趴在桌上回道:“姐姐,我在这里也可以睡,不打扰姐姐的。” 当归轻叹:“那你在柜里寻些能盖着的东西,别着凉了,虽是才入秋,夜里却是冷得很的。” “知道,姐姐。” 小柳乖巧地趴在桌上,困意一点点地袭来,不知不觉中竟是睡着了。 当归脱掉秋风的外衣,才见大片血迹,肩膀处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当归将帕子拧干,一点点地擦拭着秋风的伤口,又将药膏涂上,当归指尖碰到秋风的时候,只觉自己指尖发烫。 等帮秋风处理好伤口,当归才发觉自己竟是出了一层薄汗,连额头上的碎发都已经打湿。 她把屋里的东西收拾好,就将这一盆子血水倒在后院里,才回来和小柳一起趴在桌上。 听闻秋风的话,当归满是心事,夜里睡不安宁,就算没有做梦,当归睡觉时眉头也是皱在一起的。 等当归醒来的时候,小柳已经不在房间,秋风也还未醒,她只好只身去往魏府。 魏府大门处竟是一片狼藉,还有一群官兵守在魏府的门口,唯有一群路过之人满脸唏嘘,也不知魏家犯了何事? “听说是谋逆之罪。” “可魏老爷向来清廉,魏大公子又因是跛子未入朝为官。” “这朝中之事,哪是我们能言论的?” “莫说,谋逆之事要是说错了,小心小命难保。” …… 且别说是他们,就连当归和魏家人接触一月有余,也知其不可能有谋逆之罪。 官兵把守,寻常人也进不去,何况魏家人已入牢狱,想见魏家人恐是要筹些银钱让狱头通融通融。 当归没有丝毫犹豫,就回了清雅阁,翻出自己的小私库,算起来打点一番也是够用。 当归回来的时候路过药铺,还买了些上好的金创药,比她昨夜用的药膏要好上很多。 秋风没醒,又发了热症。 当归的手触上秋风的每一处肌肤都热到滚烫,秋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好几处,从疤痕来看已经有些年头。 当归呢喃:“奴隶之子吗?” 一番折腾,当归又出了薄汗,白日里开了窗,才让屋子里的药味散去不少。 当归让小柳帮着煎药,算着时辰,等她回来的时候刚好。 子夜城牢狱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秋季偶有刮沙,刮来的黄沙也无人打扫,这地上便铺了一层沙尘。 当归塞了不少银两才进来,狱头还催着她要快些,说魏家人犯的可都是重罪,本就不许有人来探望。 牢狱阴冷,没有一点日头的光,越往里走,越是只有烛火。 当归走着,狱房里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狱头对此见怪不怪,死囚活囚在这牢狱里都要被拉掉一层皮。 魏夫人、魏青河和魏老爷子都关在一个牢房里。 狱中臭气熏天,当归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兄长,阿嫂,魏老爷……” 一声呼喊传来,才让牢房里的人动了动。 不过两日而已,狱中之人却憔悴得犹如度过了数年。 魏青河没想过当归会来。 昨夜官兵抄家,他被打了一棍在脚上,这走起路来腿便是瘸得更为明显。 魏青河的头发已经凌乱,满脸脏污,哪里还像是儒雅清秀的魏家大公子。 他抓着牢门,声音嘶哑地喊道:“当归。” “兄长,究竟怎么回事,今日我本想着去府中看望你们,没想到只看见一群官兵,路过的人说你们下了牢狱。” “当归,是沈娘联合他人,污我魏府。” 当归的脚步轻轻一退,沈娘那个没什么脑子的女子,联合他人…… 不对。 当归知晓沈娘没有那本事,她最多只是一个挡箭牌,恐早就已经有人看不惯魏府。 魏府最大的功德就是出了一位郡主,替皇帝心爱的公主和亲,到西域做了王妃。 魏家下狱,恐魏青葵远在西域不知。就算书信传到西域,一来一去数月,魏家人的谋逆之罪早就已经坐实。 “兄长,只要魏府没做过,就一定会有清白的那天。” “当归,求求你帮我救救我的女儿。” 当归明显一愣,但还是装作疑惑的语气说道:“兄长还有一个女儿?” “是我同你阿嫂的,她自幼养在深闺中。” 魏青河说起魏兰来,明显是万分的焦急。 魏兰因没在魏府倒也是侥幸的逃脱此劫。魏青河还没来得及解释,狱头就催着当归离开,说着时辰已到。 当归凑得近些,魏青河在当归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城北有一处院子,院门口的檐角挂着小铃铛,进院就有一树桂花,桂花方开,上面挂着一条鹅黄的丝带。院里有一位姑娘,就是我的女儿。” 当归闻后,看了看魏青河,神色似乎在让魏青河放心此事,只是牢中昏暗,魏青河瞧不清。 他死抓着牢门的手陡然放开,一股无力感扑面而来,将他紧紧裹住。 第28章 少女相逢 魏夫人似乎也感应到了,见当归要走,连忙说道:“当归,你一定要救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魏夫人的语气里满是慌乱担忧心疼,还夹杂着一丝无助。 狱头又不耐烦地赶着当归走,当归挪了步子,魏夫人的声音由此大了些:“当归,她叫魏兰,魏兰。” 魏夫人说完这句话后,同魏青河一般瘫软在地,她只愿当归听得清楚,她只愿魏兰平安。 出了牢狱的当归,也没敢大口吸气,里面的腥臭味在她周围弥漫还未散去。 她步子极快,甚是庆幸自己还能跑着。她这样跑了一阵,终于把牢狱里沾染的味道散去,她也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偶有桂花的香气窜进鼻腔里。 当归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用这样的方式找到魏兰,会是从她的家里人口中听到她的下落。 桂香飘城。 当归很快就寻到魏青河说的院落,院落的门檐下挂着一个小铜铃,铜铃随风而响,院落的门关得紧,这小铜铃却似迎接着当归的到来。 当归缓缓地扣着门,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风起,桂花落。 “阿姊!” 魏兰不可思议地瞧着眼前的人,她有太久没有见到当归了,自离开魏府,她没有一日不念着当归,生怕当归饿着了,也担心她有没有找到吃食。 当归微微一愣,眼前的少女手还搭在门上,今日她着一袭素衣,白衣胜雪,衣角随风而动,不染世间一粒灰尘。 当归开口,只觉喉咙干涩:“魏兰,我找到你了。” 风把魏兰头上的蝴蝶簪子吹动,她头上的发带也随着风飘舞。 两个少女互相望着,似有所不尽的话,又似再无一言可说。 风吹落了院里的桂花,魏兰从屋子里端来一碟子桂花糕,笑道:“阿姊,秋日的桂花糕最是好吃。” 当归瞧着盘里的桂花糕和点心铺子里不一样。她伸出手拿起一块,缓慢地放在嘴边,轻轻一抿,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很甜。” 说起甜来,魏兰似想到什么,问道:“阿姊,你可有收到那一罐子桂花蜜。” “嗯,收着。” “吃着可甜?” “甜。” 当归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魏兰,魏兰脸上的笑,从见到当归的时候起就没停过。 魏兰还给当归倒了茶水,担心她腻着。 一块桂花糕吃完,当归也没急着说话,而是起身走到院里的桂花树旁。 当归看了许久说道:“魏兰,你要不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院里。” 魏兰第一反应并没有很开心,她小心地往后退,说道:“阿姊,爹娘知道会不开心的。” “那你想吗?你想离开这里吗?” “想。”魏兰读过诗书知天地辽阔,她想出去看看,出去瞧瞧,她想像旁人一样生活。 当归拉起魏兰的手说道:“那我们就出去。” 魏兰瞧着前面的当归,院里的桂花好像更香了一些,风把当归的头发吹动,划过了魏兰的脸颊。 魏兰的步子跨过高高的门槛,门檐处的小风铃又随风而响。 她走出了门,原来没有一人在意她,众人皆在街上行色匆匆。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的魏兰只敢躲在当归的身后,她紧紧牵着当归的手,再拉着她的衣角。 “阿姊。”她惊喜而又害怕。 当归回头道:“阿姊在。” 有阿姊在,魏兰可以什么都不用害怕,她会为她扛起一片天来。 魏兰露着小鹿一般的眼睛,她像个三岁孩童似的,探究着这个她亲眼看到的人间。 她问道:“阿姊,爹娘说的坏人会来吗?” “不会。”当归牵着魏兰走过人群,她白色的衣裙在秋日的暖阳下泛着一点细微的光。 她躲在当归身后走着,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来,她想阿姊说不会有坏人来就不会有坏人。 人潮汹涌,她的整个人间都只有阿姊,阿姊名唤当归。 魏兰到清雅阁的时候还小声地念叨着“清雅阁”三个字,她问道:“阿姊,这是你的家吗?” “不算,只是借住的地方,往后时日你就同我住在一起。” 魏兰满心雀跃,却又不由得担忧地说道:“阿姊,我不回家吗?爹娘会担心。” 当归说道:“我会同你爹娘说说。” 魏兰一下子就抱住当归,她仰着脸笑道:“你就是最最最好的阿姊。” 魏兰的担忧也随之散去,当归同许妈妈说魏兰是她的远房妹妹,想在清雅阁借住一些时日。 许妈妈打着算盘,摇着绣帕,她又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哪里来个人就收的,何况这打尖住店自是有客栈,放着好好的那客栈不住,来她清雅阁做甚? 当归递给许妈妈一袋银钱说道:“姑娘小,一人在外住着我不放心。” 许妈妈颠着银钱,又捂在怀里说道:“呐,我许妈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让人把你旁边那屋腾出来,还有啊她的吃食什么的可不归我管。” “许妈妈放心,我不会给许妈妈添麻烦的。” “还是你懂事。” 许妈妈夸着当归,却是在心里盘算着这袋银钱有多少。 屋子还没腾出来,当归就先把魏兰领到自己的屋中。 魏兰一路走过来,瞧着什么都新奇,见当归屋中有个男子就更新奇,再见男子的脸,更是新奇得惊呼出声:“秋风哥哥!” 魏兰自是识得秋风,她问道:“阿姊,秋风哥哥可是受了很重的伤?怎会昏迷不醒?前段日子我还拖秋风哥哥帮我送的桂花蜜。” 魏兰一人独在院子,日复日的过着,已然不知时辰长短,也不知日子快慢。 距秋风送来这桂花蜜已经有好些时日。 当归也不知缘由,只能回道:“昨夜他受伤前来,至今未醒,我也不知是发生何事。但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他应当是无恙的。” 说到此时,当归才想起她出去前让小柳煎药。本想着去一趟牢房时辰刚好,不会耽搁什么。 没想到这一去收获不少,还带回魏兰,只是终还是耽搁了些时辰,她要去后院瞧瞧,就嘱了魏兰不要乱跑。 当归转身走向房门的时候,秋风陡然间睁开眼望着魏兰。 第29章 各怀心事 魏兰将手指放在嘴间,示意秋风不要出声,她转过身来对当归说道:“阿姊小心。” 当归点头关上房门。 待到当归走后,二人才小声地说起话来。 秋风虚弱,更是声小:“他们还是被抓到牢狱里去了。” “今日阿姊来找我时,我便猜到三分。” “可是要行动?” “莫慌,你先养着伤,爹娘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 少女模样单纯,如小鹿般的眼睛不知何时透亮,像是往人心深处探去。 当归在门后将一切都看得清楚,她虽听不清二人说的什么,却知道她的好妹妹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小柳在后院等着,瞧当归来才说药凉了,她又添了些柴火在炉子里,不消一会儿,药就好了。 小柳放下扇子说道:“姐姐,需要我同你一起吗?” “没事的小柳,别担心。”当归笑着。 当归对于小柳之于魏兰是不同的,小柳在这个世间永远是最单纯的存在。 当归端着药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魏兰正乖乖地坐在桌边朝着当归笑着,似乎在说阿姊说的话她都有听。 当归把药放在桌上冷冷道:“既然醒了,自己起来喝药。” 她又不是什么蠢人,秋风也不是蠢人,不过都是各自不相信罢了。 听闻当归的话,秋风睁开眼睛,一双眼里似乎藏着无边黑夜。 当归把药碗递过去,两人之间指尖微碰,席卷而来的是滚烫的热意。 魏兰却在桌子旁正襟危坐起来,连脊背都不由得紧了起来,她的双手紧紧抓住衣角,衣裙被她生生地捏出褶皱来。 当归轻叹:“我猜你想问我听见什么?” “阿姊……”魏兰弱弱地喊着,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几分,生怕当归下一刻就将她逐出去。 当归无奈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门后的她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她不希望魏兰欺骗自己,她道:“若你有什么苦衷可以不说,但记住永远不要骗阿姊。” 魏兰抬头看着当归,眼睛都红了些许,连忙解释道:“我从来没有骗过阿姊。” 魏兰对当归是有所隐瞒,但仅仅此事而已,她敢对天发誓,对于当归,她从来没有欺骗,爹娘也从未有过欺骗。 当归又问:“那你可知你的爹娘受了牢狱之灾?” “阿姊今日来找我时,我就已经隐约猜到。” “还不算笨。” “阿姊是在夸我吗?” 此刻魏兰像个孩童,红着的眸子又闪着光,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当归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魏兰的嘴角也就上扬得更加的厉害。 当归看向秋风,秋风斜倚着,墨发轻轻垂下,竟有些病中美人之态,再轻轻咳嗽几声,当归更是觉得眼前人碰不得,若是一碰恐支离破碎。 当归拍拍自己的脑袋,呸,她在这里同情个什么劲,眼前之人可是想要她命的人。 她也坐直了身子朝秋风说道:“说吧,魏兰既然知道,便是没什么听不得的。” 当归知道魏兰需要经历风雨,更是需要成长,外面和院落不一样,不是出了太阳下了雨都可以往屋子里躲去。 秋风缓缓开口道:“昨天夜里,一群官兵突然将魏府围住,说他们犯了谋逆之罪,和关外人勾结,甚至还在魏老爷子的房间里翻到了勾结的书信。” “只有书信?” “是的,只有书信。但对方却言之凿凿,说光是这些书信就可以定他们的谋逆之罪,谋逆之罪是要杀头问斩的。我本想着将他们救出来……” 后面就算秋风不说,当归也能猜到。 哪怕上百个官兵,想拦住秋风都是难事,但带着人的秋风却不一样,比起自己的安全,他更害怕魏家人受伤,所以只有以命相博。 终是魏家人不忍心,叫他赶紧离开,留着命再来救他们。 当归的眉头微皱,确实可笑,不过几封谁都可以伪造的书信,竟然被说成是确凿的证据,果然权力才是让人无法抗拒的。 秋风看着当归继续说道:“夜里的那位,是那天和你取桂花蜜的那人,他们喊着小侯爷。” 苏木? 当归的确有好些日子都没看着苏木,原先日日来听曲儿的小侯爷,她也没见他的踪迹。 事情仿佛更加的扑朔迷离,一切都在朝着当归不知道的方向发展着。 苏木太了解魏府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许是从先前时,他就早有预谋。可这预谋究竟是什么,当归也没有摸透。 当归思量好一会儿,让魏兰留在屋里,若有什么事,可以去后院找小柳,说是她的妹妹,小柳会帮忙的。 魏兰乖地说道:“阿姊,你可莫以身涉险,有事我们一同商量。” “嗯,你看好秋风,他的伤还没好全,可别让他随意出去,把刚捡回来的命又给挥霍掉。” 不知道为何,当归每次说着秋风的时候,不是满肚子的怨气就是满肚子的怒气,总之连嘴都像是淬了毒似的。 秋风似乎揣测到当归要去做什么,又虚弱地说道:“那小侯爷被人下了毒。你见他时告诉他,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当归没有回话,但是却把秋风说的放在心里。 她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也在回想着,难怪苏木每次来听箜篌的时候都会犯困,她当是他日日没有休息好,未曾想是他身上的毒素深重。 当归带着谢礼站在侯府门口,虽都是土墙,侯府却瞧着比魏府精致得多。 当归被拦在门口,回话的人说的是,小侯爷不认识当归姑娘,让当归姑娘莫要在门口纠缠。而眼前回话的人正是那日来取箜篌的人,他绝不可能不知当归。 当归留下谢礼,转身回到马车上,却在刚过侯府就让马车停下,继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转头就攀上侯府的墙头,白日里人多,当归一路就走得慢。 第一次来侯府,她绕了许久方才寻到小侯爷的院子。 院中清冷,一簇绿植都没有。 苏木在院里坐着,见当归来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还给当归斟上一杯茶。 当归瞧着杯中的茶汤说道:“小侯爷沏的茶,我可不敢喝。” 第30章 命运交错 “的确是没当归姑娘沏茶的手艺好。” “小侯爷不是说不认识我吗?” “方才失忆,如今又想起来了,最近不知怎的老是忘东忘西的。”说着苏木还装模作样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头疼。 当归坐下,杯中茶一饮而尽,苏木瞧着又道:“当归姑娘火气大的模样,怎么瞧着都不像是来谢礼的样子。” “小侯爷寻到这蚕丝想来不易,用在那箜篌上确实可惜。” “当归姑娘弹着开心就好,当归姑娘开心,那东西方就值得,摆着也是无用的玩意儿。” 苏木说着又往藤椅上躺了躺,闭上眼似乎又要睡去。 当归抽出怀里的银簪抵着苏木的喉咙,苏木还是闭着眼,只是轻摇的藤椅停了下来。 风吹过院中,院外的垂柳落了一枝桠在院中。 “小侯爷,不怕我杀了你。” “当归姑娘,女子讲的贤良淑德,你怎么就想着动手?何况,你本就不想杀我,没必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苏木说着,当归就把银簪又收了回去。 当归道:“小侯爷可知此簪是谁的?” 苏木又摇起藤椅,晃晃悠悠,倒是多了几分秋日的惬意。 “当归姑娘且说,我听着呢。” “银簪是我阿妈的,我的阿妈名唤金银。” “金银”两字让苏木睁开眼,他起身一步步逼近当归,他的手掐住她的喉咙。 当归的脸在一瞬间就变得通红,苏木附在当归耳边,一股热气缓缓吐出,“你不怕我杀了你?” “小侯爷要是想杀我,何须等到现在?和小侯爷有关系的到底是金银还是魏青葵呢?” 苏木水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不过一会儿他又突然放开,当归才得以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急了些,甚至又开始咳嗽。 好不容易缓过来,苏木又死死盯着当归,一双眼再也不似以前的玩味。 “当归姑娘倒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不该用在本侯爷的身上。” “小侯爷,昨夜魏府是你带人抄家?” “是又如何?” “魏府谋逆?” “是,当诛。” “是你伪造的书信,再让沈娘放到魏老爷子的房里,才坐实魏老爷子勾结关外人?” “是。”苏木又一步步地压近当归,直到当归退无可退,他才又开口道:“当归姑娘,究竟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是来侯府告诉小侯爷一声,小侯爷身上的毒素加重,若再是不解,恐性命难保。” 当归语气淡淡地,似乎苏木的生死,魏府的命运都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苏木一下子捏住当归的手腕,少年人不知怜香惜玉,只有一股子的蛮劲,捏得当归吃痛,又皱起眉头。 “你知道什么?”苏木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只要当归有一字回答错误,他就会发疯要了当归的命。 当归使劲儿的想把手抽离出来,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徒劳而已,也就任由苏木抓着,只是手腕吃痛让她说话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回小侯爷的话,我还是什么都不知。我不过就是个清雅阁弹曲儿的罢了,我能知晓些什么?” “可你分明知道我中了毒。” 苏木说着终于放开当归的手腕,当归马上站到一旁。 “那小侯爷为何要陷害魏府?” “不是我。”苏木回道。 虽不是苏木本意,但带着官兵去魏府抄家的人确确实实是他。 当归又问道:“沈娘呢?”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你若想瞧,西山乱葬岗,许能见一个全尸。” 风又吹过,满地萧瑟。 当归来到西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听闻是西山乱葬岗,没几个马夫愿意接活,还是当归多给了些银钱,才勉强有一人愿意送她来西山,只是隔着老远车夫就不愿意走了,当归只能自己下来走着去。 山上多腐烂之物,当归越走越能清晰地闻到一股腐臭味,她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往四周瞧着,所见之物更是令她恶心。 西山上是腐烂的人。 当归正全神贯注之时,山中突然跑出来一女子,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她跪倒在地,扯着当归的衣裙,恐惧地说道:“救救我,救救我。” 当归听着声音有八分和魏竹卿相似。 那跪倒在地的女子又抬起头来,凌乱的头发垂在四边,当归细瞧,却是魏竹卿不假。 而待魏竹卿看清眼前人的时候,手上更是用力,她语气慌乱:“当归,救救我,有人要杀我,要杀我!” 山中确有声音,脚步声响亮,应当还是有好几人。 当归笑道:“不过是恶有恶报罢了。” “不是我,那些腌臢事都是我娘做的。她死了,死了,我们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了,和我没有关系的。” 魏竹卿全然一副癫狂的状态。 山中赶来的人不是要杀魏竹卿的刺客,而是魏竹卿口中已经死掉的沈娘。 沈娘比魏竹卿还不堪,她喜爱的一身粉衣勉强能蔽体。 她手上提着不知道哪里抢来的长剑,她没注意到当归,反而是一剑对准魏竹卿。 沈娘的手在抖,她的眼中也满是泪水,甚至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是魏竹卿。 魏竹卿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何况举剑的人是自己最亲近的娘亲。她的娘亲可是爱她至极,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怎么可能会杀她。 她慌乱地开口道:“娘,是我啊,我是竹卿,是你的好女儿,乖女儿。” “什么好女儿,乖女儿,你方才明明可以救我,却将我狠狠抛下,弃我于不顾!白让我心疼十几年。” 沈娘手里的剑又近了些,魏竹卿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求生的本能促使着她往前面爬去。 看着魏竹卿爬在地上的模样,沈娘一把扔掉手里的长剑,笑得猖狂而又疯魔。 这就是她的好女儿啊!她生生疼爱的、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到最后生死瞬间竟然是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还说着:“娘,你等我,等我日后找个好夫君,回来替你报仇。” 都要死了,她的女儿还想着找好夫君,她只能想着是她的脑袋坏掉了。 人死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31章 是她的错 魏竹卿却不一样,她想着自己还没嫁人,她是不能死的,她也不会死掉的,有娘在她怎么会死呢! 她见沈娘扔掉了手里的长剑,就起身跪倒在沈娘的身旁,慌乱地说道:“娘,是你说的,让我找个好夫君,日后你我都可衣食无忧,那乡里的人也不敢瞧不起我们。娘,明明都是你教女儿的啊,女儿只是,只是听你的话,照着你说的做。女儿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沈娘听闻魏竹卿说的一切,还是笑着,她笑着笑着就流出眼泪了,是她错了,是她没有教好女儿,到头来沈娘怪的还是自己。 她想起来自己一直疼着宠着魏竹卿,而魏竹卿只会在众人唾弃她的时候隔得老远,从来没有一次站在她的身边,也从来没有一次替她说话,要是真有,那也是站在她的面前责怪她丢了脸面,然后拉着她赶紧离开。 原先沈娘还当是魏竹卿关心自己,如今细细地想来,不过都是魏竹卿担心自己的名声罢了,她是在怕她这个做娘的毁了她的名声。 多可笑啊! 沈娘笑着,泪水布满整张脸,眼泪划过脸颊跌落在泥土里,她问道:“竹卿,如今为娘是不是又给你丢脸了呢?” 魏竹卿扯着衣角,一头珠钗早就凌乱,她的头发裹着泥沙,她说道:“没事的娘,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名声还可以保全,日后我也可以嫁个如意郎君。不打紧的,娘!” 魏竹卿觉得丢脸了,但她觉得这一切都可以藏起来,只要她们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忽然,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拼命地摇头,不,还有一个人。 “娘,当归在这里,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听见了。娘,我们会被她毁掉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说到后面连她的指甲都在用力,深深地陷入了自己手掌的肉里。 沈娘听闻,方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当归。 当归一身绿裙,在这死气沉沉的西山上,竟然有一种生命力在迸发,此刻这当归太过于显眼。 沈娘看着那不远处的当归开口道:“今日见我们母女二人你可是满意?” “你们母女二人怎样与我有何干系?” 当归拂着衣角,轻飘飘地说着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沈娘二人怎样都和她无关,是生是死也无关。 如今不过是因为魏府之事,需找到她们二人问一些话罢了。 沈娘又笑了,但这一次的笑容里所含的更多是愤怒,她打进魏府起就不喜欢当归,她总觉得当归是同她们来抢魏府钱财的。 到头来,竟是她的一厢情愿,当归从未觊觎魏府,反倒是她自己善妒,毁坏了自己在魏府的名声,惹得魏家人对她们心生嫌隙。 若不是魏夫人要赶她走,她又何至于沦落至此,明明魏家人可以过好,她也可以过好,偏偏这世间事总让人算计不到。 她花着出卖魏府得来的银钱时,从来没有想过那人会生了杀她的心思。 她所做的一切,本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能让旁人知道的。 那人说活人是守不住秘密的,要杀了她。 她说:“当归,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生在青楼里的都是狐媚子,你想要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当归冷冷地回道:“你不知道。” 她想要什么,沈娘怎可能会知道? 当归说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想的,从一开始你就算计错人了,你我本不是敌人,是你自己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两人对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魏竹卿又习惯性地躲在沈娘的身后。 她甚至还捡起沈娘扔掉的长剑,她把长剑放到沈娘的手里。 沈娘方才低下头来瞧着魏竹卿,魏竹卿一张脸上满是泥沙,完全是一副乞丐模样。 沈娘想到了被自己娇养的魏竹卿,想到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花着银两让她去学琴棋书画,想到自己为她铺好的每一条路。但她没有料到魏竹卿会在这条路上将她扔下。 魏竹卿望着沈娘说道:“娘,你去杀了她,杀了她就不会有人知道今天的事情。d杀了她啊,娘!” 魏竹卿要名声,要女儿家的清誉,她绝对不能让今天的事情宣扬出去,更不能让其他任何的人知道。 杀她们的人说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那就让娘杀了当归好了,只要她死了,就可以永远地守住自己的秘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沈娘不可置信地看着魏竹卿,她的女儿乖巧懂事温顺,连平日里杀鸡宰羊都看不得,如今却是亲手把剑递在她的手上,让她去杀人! 那可是杀人,一旦真的下手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沈娘的手松了一下,剑“哐”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魏竹卿不解,又把长剑塞回沈娘的手里,还将她的手指握住,让她紧紧地抓着长剑,不让长剑掉下来。 魏竹卿不敢杀人,可她的娘一定可以,她的娘不是为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吗? “娘,杀了她。杀了她之后我们再离开这里。” 西山荒凉,魏竹卿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沈娘摸着魏竹卿的脸,她的手都在颤抖,她弄不懂自己的女儿怎会变成如今的鬼样子。 她不敢杀人,可她敢叫她的母亲杀人! 沈娘没杀过人,也终究下不了这狠心。 她手里的长剑又落在地上,她将魏竹卿紧紧抱住说道:“竹卿,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魏竹卿挣开沈娘的怀抱,离开这里?不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吗?她才不要。她要她的好名声,只要杀掉当归,离开西山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娘轻叹着:“竹卿,会有人知道的,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不会的,娘,不会有人知道。等回城,我就寻个好郎君,让我们衣食无忧,余生无恙。” “竹卿,你不要这样,都是娘错了,是娘没有教好你。女子本应该靠的是自己,我们也可以把日子过好的,我们也可赚银两的。” 魏竹卿推开了沈娘的手。 “娘,可嫁个好郎君,不都是你说的吗?” 第32章 天下儿女 魏竹卿固执,她娘教了她几十年的东西,到头来却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怎么能信,怎么甘心! 以往在乡里的时候沈娘从来都不舍得打她骂她,甚至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会比和旁人说话的时候小。 在乡里的时候,别家女子洗衣挑水生火做饭捡柴,到了她这里,她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她瞧着沈娘累了,想着帮忙的时候,沈娘也会说:“别做,等我来,别把一双小手给整糙了,日后就不好嫁人了,要是日后你家夫君见你双手,便知你是个没有吃过苦头的人,那他可不就会好好的疼惜你。” 如今生死一刻,她的娘亲倒是说,她什么都做得了。 沈娘抱着魏竹卿哭得厉害。魏竹卿却又一次挣开怀抱。 魏竹卿双眼猩红地说道:“娘,杀了她啊!不然等我们出去,周围的人就都会知道,日后我们在城里怎么待下去!” “竹卿,我们换个地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们可以把日子过好。” 沈娘瘫倒在地苦苦地哀求着魏竹卿。 魏竹卿神色一变,在沈娘再一次扑过来抱住她之际,她把长剑狠狠地刺进了沈娘的身体里。 “娘,你说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可明明只要我杀了你,杀了当归就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你瞧,这墙牢不可破。我日后再出去说我是一个孤女,那怜惜我疼爱我的人,岂不是更多?” 魏竹卿说着话,剑又往里插了三分。 沈娘的眼中是不可相信和悔恨,她用尽力气,想一巴掌打过去,手却在靠近魏竹卿的时候又成了轻轻地抚摸,她爱她的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只怪自己没有把女儿教好,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她眼中的泪又流出,她的唇色已经变得苍白起来,似乎在昭示着她生命的流逝。 她手上的血染到了魏竹卿的脸上。 “娘不怪你,你……你要好好的。” 沈娘这辈子就一个心愿,她想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她想魏竹卿能找到一个很爱自己的夫君。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找错了方法,没把女儿教好,才让她偏执至此。 如果能重来一世,她再也不会只是叫她嫁个好夫君,她会告诉她,她们可以把日子过好。 当归走了过来,问道:“究竟是谁让你们陷害沈家的。” 大约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是小侯爷,给了我们不少银两,说保我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沈娘断了气,荒唐的死在了这西山上。而她说的和苏木说的果真不差,可苏木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恍恍惚惚中魏竹卿瞧见满是血的沈娘,已然疯掉。她又抽出长剑,想要取当归的命。 当归不过一下就打掉了魏竹卿手里的长剑,当归的武功虽算不得厉害,但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魏竹卿,简直是绰绰有余。 当归道:“沈娘当真白疼你了。” 当归虽不喜沈娘,倒是被她的情谊感动,她便是幻想着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娘亲,可惜魏竹卿身在福中不知福,生生地杀死了这世间最爱她的人,她的娘亲叫她什么都不做,她的阿妈却只会让她做这做那。 魏竹卿不知道她娘亲的好,倒真是可惜了。 魏竹卿还在摇着头吼道:“不是我,都是你,是你逼死了我的娘亲,我要杀了你!” “魏竹卿是你自己杀了你的娘亲,与我又有何干系!我说过你们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西山的风在秋日里吹来一阵死寂,树上黄掉的树叶落满了整个西山。 “魏竹卿,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像沈娘那般爱你。” 当归的一句话让魏竹卿绷着的最后一根弦陡然断掉。 魏竹卿抱着死去的沈娘声泪俱下,这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人总是在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可沈娘死了,魏竹卿再也没有珍惜的机会了。 魏竹卿的声音在整个西山上响着,“娘,你醒醒,我知道错了,是女儿错了”。 她知道错了,她改。只要娘亲能醒来,她什么都愿意,她愿意和她换个地方生活,愿意听她的话不再只想着找个好夫君。 她本有天底下最爱自己的娘亲,可最爱自己的人被她亲手杀死了。 风吹来凉凉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归也流下了眼泪,难怪她觉得今日的风迷眼睛得很。 她将眼泪擦干,想着她的娘亲在哪里呢?如果她生在娘亲的身边,她的娘亲会不会也这般爱她? 可转头当归又想起了阿妈,阿妈有爱过她吗?她觉得没有,但她觉得或许是有那么一刻的,可时间太久了,她记不清楚了。 当归走着,秋风渐凉。 马车还在外面候着,见她过去,那车夫赶紧说道:“我方才听到这西山上好像有什么哭声,指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姑娘,我们还是快些下山回城里,要是等天黑了,这西山指不定得有多可怕。” 当归应了应,马车颠簸,她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清雅阁门口。 车夫说道:“我寻思着今日可能没什么买卖了,也就没叫醒姑娘。” “我们到了多久了?”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多谢。” 当归又添了些银两给车夫,车夫还在夸着当归是个大善人。 天已经有些黑,夜里比白日更凉一些,但比不上西山的风冷。 回到屋子,当归没瞧见魏兰,也没瞧见秋风。 这才想起许是一旁的屋子收拾好,许妈妈叫了人过去休息。 果不其然,屋子里的烛火亮着,方才她心里有事,也就没有注意到。 烛火摇曳,当归在外边儿敲着门,没人开,当归又喊了声“魏兰”,魏兰才笑着开门来。 一开门就见白衣少女,魏兰总是这般干净出尘,叫当归的心宁静不少。 魏兰给当归倒了杯水,说道:“阿姊可是累了,累了就早些歇息,不用担心我。何况我就住在阿姊的隔壁,可安全了。” 当归问道:“魏兰,你可觉你的娘亲对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