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美人碰瓷后,营长夜夜怕被甩》 第1章 有人耍流氓了! 何枝意是被河水的腥味呛醒的。 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粗鲁地拽起。 头皮剧痛,脸颊被河床上尖锐的石子硌出血痕,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何枝意瞳孔骤然紧缩,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一个满脸横肉、皮肤上鼓着大大小小脓包的中年男人凑到她的面前,满嘴黄牙喷出混着烟草味道的臭气:“老子花了三十块彩礼,可不是为了睡一个死人的。” 脑海中无数碎裂的画面横冲直撞,跳河、交易,还有三十块的彩礼,还有...1974年? 这些不属于她的绝望记忆,此刻却真实地刻进了她的脑海。 她这是...穿越了? 刘癞子见她睁开眼,狞笑着就来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何枝意没有反抗,她快速打量了一下周边环境,空旷的河床连遮掩的地方都没有,地上只有细碎的小石子,找不到一件趁手的武器。 “等等。”她声音沙哑地开口,眼神因为剧烈的咳嗽,泛着水光,带着一种别样的媚态。 “癞子哥,我错了,我不跑了,我跟你回家好不好?”她小鹿一般的眼睫不停地颤抖,楚楚可怜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刘癞子的眼神在她的脸上来回扫视,并没有相信她的话语。 何枝意手握成拳头,伸到他的面前:“我说的是真的,你可以绑住我的手。” 他这才放下警惕,从衣服上扯下一截系带边捆边细碎地念叨:“早看清形势多好,老子会对你好的,这次给你绑得紧紧的,可不能让你再跑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拉起何枝意的动作却依旧粗暴。 “嘶!”何枝意倒吸一口凉气,重新跌坐回了地上。 “怎么了这是?”刘癞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别给老子耍小心眼。” “我脚扭了...”何枝意抬起眼帘直直地看着刘癞子的眼睛,心理学上这样的眼神交流可以增强对方的信任度,“你可以背着我走吗?” 刘癞子不耐烦地蹲下身来,让何枝意爬到背上。 何枝意将被绑紧的双手从后方“套”在了他的头上,唇角扬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她趁刘癞子调整动作的时候,猛然收紧了双手。 这具身体明显已经脱力,可在布带的帮助下,死死勒住了刘癞子的脖颈。 颈动脉受到压迫,只需要五到十秒就能使人陷入昏迷,这是警校格斗课上最基础的知识,此刻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刘癞子的骂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惊惧的闷哼。他下意识地去掰脖子上的手,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满脸的横肉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嗓子中发出“呵呵”的风箱声,手指不停在周围的地面上摸索着,只拿到了一块小巧尖锐的石头,砸向身后。 何枝意生生挨了几下,痛哼出声,手臂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甚至将脸埋得更低,避开要害。 直到手下那具壮硕的身体彻底软倒,她才脱力地躺在地上,胸腔激烈地起伏,溺水后肺里的灼烧感才缓缓浮现上来。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了大伯的呼唤:“刘癞子!刘癞子!” 何枝意丝毫不敢多做停留,手指放松不再紧握成拳,竟然硬生生地将手从绳结中挣脱出来。 她探了一下刘癞子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才没有迟疑地躲进了河岸旁边的树林中。 何枝意顺着树林找到了进城的路,逃命似的往不远处的军营地跑去。 她本是前途无量的警界新星,凭着出色的犯罪心理特写,刚刚抓到了大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却在抓捕的行动中,被凶手挣脱了包围,冲出来将刀捅进了胸口。 原主的记忆不断翻涌,那个同样叫何枝意的姑娘,也是学刑侦犯罪学的,才二十四岁,刚刚在鹰国读完硕士,甚至拒绝了导师的读博邀约,回到国内。 父母在米国的航天研究所工作,前年响应建设祖国的号召,回国效力。 可形势一变,曾经归国的履历变成了污点,他们担心原主被连累,把女儿托付给乡下的大伯家。 结果她到大伯家的第一天,就被用三十块的彩礼,卖给村口的刘癞子当媳妇。 那个姑娘死在了这条河中。 对了...哥哥!原主的哥哥在这附近的军营当兵。 何枝意握紧了拳头朝着军营的方向快速跑去。 在城里,何枝意浑身湿透的衣服很是显眼,很多人看到她狼狈的模样,捏着鼻子悄然避开。 眼看着到了军营附近的检查站,街道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人流急剧减少。 “别跑!”何枝意的身后传来了大伯的呼喊,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何枝意环顾了一下四周,仅有的几个路人,关注到了这边的呼喊,明显瑟缩了一下,身型往道路两边靠了过去,一看就是完全不想被这边的事件牵连进去。 她估算了一下路程,在大伯追上自己之前,肯定是跑不到军队的检查站了。 前世的经验让何枝意清楚地知道,面对这种“亲密关系”的拐卖,要想脱困,就要让周围的人有不得不参与进来的理由,让事件脱离“家务事”的范畴。 在脑海中快速回忆了一下,三大口袋罪的流氓罪,是1979年才被写入刑法,1983年才进入严打时期。 何枝意快速扫视身边的几个路人,她的视线锁定在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的身上。 虽然寸头是这个时代大多数男性都有的发型,可脚下的军靴和笔直的站姿,何枝意下意识就确定了,这是一名军人!他身上的便装,让何枝意没办法确定,是不是在执行任务。 她一闭眼,狠了狠心,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了大哥!军人就是要帮助老百姓解决问题的!相信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男人的面前,抓住他的一只手,在那男人和同伴震惊的目光中,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看着远处检查站的位置高声呼喊:“来人啊!有人耍流氓了!” 第2章 碰瓷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 “流氓”两个字很快就吸引了行人们的全部注意,就连检查站那边的军人也有人朝这个方向看来。 何枝意感觉到那男人往回抽了一下手,便更加用力地摁住了他,让他无法挣脱。 “我说...”那男人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很是狼狈的身影露出了一个很是邪气的笑,“碰瓷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 可他却没有甩开她,何枝意的心这才落回胸腔。 她注意到,这个男人虽然被自己牢牢按住,却没有因为被自己冒犯而恼怒,甚至没有再次挣脱,明显是在观察自己下一步还能有什么行动。 他在看戏... “啪!” 追上来的刘癞子,二话不说,打了何枝意一巴掌。 这巴掌的力度极大,震得她脸颊麻痹了一瞬,头狠狠地偏了过去,口中满是血液的腥气,她的视线黑了半秒,随即才被疼痛拉回了现实。 “同志对不住了,我婆娘精神不正常。”刘癞子堆起满脸横肉的笑,伸手上来拉扯何枝意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后拉。 何枝意被他拉扯得一个踉跄,却没有松手。 “首先,我不是你妻子。”她的声音因为脸颊肿起而变得含糊,可每个字她都尽力说清,“其次,他耍流氓我不会放过他!”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路人们已经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远远地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何枝意太熟悉这种场面了,一个追打女人的“丈夫”,一个浑身湿透的狼狈女人,在他们的眼中就是标准的“家务事”,清官难断的事情,没有人愿意插手。 她已经成功将外人拖下水了,接下来就是要有报警的借口! 何枝意看到了男人另一只手中的纸盒上,包装精美、系着红绳,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格外显眼。 她一把抢了过来,扔在了地上两脚便踩成了残渣。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那被何枝意“污蔑”的男人身旁的人明显看不过眼了。“左哥!咱们费老大劲买到的庆芳斋的点心,可不能轻易地放过他们。” 说完他转向拉着何枝意的刘癞子伸出一只手:“她是你婆娘对吧?这点心排队我都不跟你算了,一共十五钱,赔钱吧!” 成了!“家务事”变成了“经济纠纷”。 何枝意的唇角明显地上扬了一瞬,然后她没有错过,那位被她将手贴在他胸口的那位同志,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味。 “没事,不用赔了。”他在何枝意错愕的眼神中,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 何枝意错愕地看向他。 这个人搞什么?她好不容易制造的借口,被他一句话轻飘飘就给抹掉? “不行,你摸我的事情可不能算...” 刘癞子等不及又是一巴掌准备打上来,何枝意闭上了眼,可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她睁开眼,只见那位被称呼为左哥的人,伸出一只大手,控制住了刘癞子的动作。 这一次他不再是漫不经心的笑,他盯着刘癞子,说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轻松,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凌厉:“对女人动手可不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何枝意意识到这个人说“不用赔了”,并不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是想看她这个“疯女人”还有多少把戏,等她出完手中的底牌,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何枝意垂下眼,藏住眼中的复杂。这个人不是轻易就能被“道德绑架”的,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他不是因为她喊了“耍流氓”才停下,而是看穿了她的困境。 “怎么了这是?”检查站的军人终于赶了过来,他看了一下这边混乱的情况,然后朝着那男人敬了一个军礼,“左营长?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何枝意的手因为虚弱已经开始颤抖,她已经虚脱到快要无法站立。 左峻廷感受到她的战栗,反手拉住了何枝意:“我没事,这位女同志可能有话要和你们说。” 刘癞子立刻跳出来:“没有没有,这婆娘精神不正常,每次发病了就来这么一出,我带她回家就行。” 说完便伸手想要拉何枝意,却被左峻廷一把拦住。 “她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的,现在是我要追究她‘污蔑’军人的罪责。”左峻廷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说她是你的婆娘?那我那十五块的糕点,你应该赔钱啊。” “你放屁!什么糕点能值十五块?这臭婆娘才花我三十块你一盒糕点就想讹我?没门!”刘癞子似乎是不解气一般,朝着左峻廷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她摔的也该找她赔,她们家有钱。” “哦?有钱人家会用三十块卖女儿?”左峻廷的视线看向几乎已经站立不稳的何枝意,狼狈是真的,浑身湿透,半边脸肿得不成样子。 可即便如此,鼻子小巧挺翘,嘴唇嫣红特别漂亮,眼睛是好看的桃花眼,依然透出一股从小养尊处优的底子。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不修边幅赖皮的“婆娘”? “同志,这可能是人贩子,拐卖人口。”他反剪住刘癞子的手臂,扣得他嗷嗷直叫。 “三十块是彩礼!我是他合法的丈夫。” 何枝意已经压制好刚刚心中泛起的委屈情绪,那是原主仅剩的意识:“我哥哥是三团营长何驰风,我要见我哥!” “何营长?”两位负责检查的士兵面面相觑,“何营长今早出任务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臭娘们,你大伯家收了我三十彩礼,就想赖账。”那刘癞子不停地挣扎蠕动,想要从军人的桎梏下挣脱。 “谁收的你找谁结婚去。我爸妈还活着,哪里轮得着他们收彩礼?”何枝意朝着刘癞子的方向啐了一口。 “呀!真是何营长的妹子!”一个跟在军人身后慢悠悠走过来的大娘听到了刚刚对话,探头过来一瞅,还真是熟人,“就是啊,那何营长爸妈可都是研究人员,工资不说多高,那肯定不能因为三十块就买女儿啊。” 那军人冷厉的声音响起:“把这个赖皮带下去,通知何营长,他妹妹找他。” 似乎是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何枝意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干,软软地晕了下去。 预想之中倒地的疼痛没有传来,反倒是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体。 第3章 要我妈同意了我才能和你交往 何枝意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耳边响起一个低低啜泣的女声。 “枝枝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的美人正坐在床边,手中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着泪水。 虽然手帕遮挡住了部分面容,可从那双眼睛,何枝意害死看出来了,原主的外貌是遗传自这位美人妈妈。 何枝意却注意到了床尾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他的面容和原主足有七分相似,身体只在她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微微向自己的方向倾了过来,脚步却在原地没动。 她从这个肢体动作中读出,原主的哥哥和这个家庭的关系并不亲近,虽然对原主也有关心,可更多的是疏远... 关于哥哥的记忆瞬间涌入何枝意的脑海,原来当年的父母公派出国,只能带一个孩子往国外,他们选择将年纪还小的原主带在了身边,将只有十四岁的哥哥松进了军营,一晃十多年过去,哥哥依靠自己的拼搏,积攒军功,成为了营长。 何枝意的心头忍不住翻起酸意,她知晓,这是原主对哥哥的愧疚。 “都怪你!说什么为了枝枝好,让她去大哥那里躲躲,现在好了,差点就没命了!”她的手不停地捶打着身旁中年男人的肩膀。 被锤的男人,人到中年却身形颀长,面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这个人的气质格外的随和儒雅,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半分儒雅。 他面色冷硬:“这笔帐我会和他们清算的,枝枝肯定饿了,我们先给枝枝弄点吃的。” 他拉着拿妇人就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兄妹二人在房间中面面相觑。 “咳...”何驰风清了清嗓子,“刘癞子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大伯那边爸妈也已经断绝了关系,只是...” 他没有说完,可何枝意却知晓,哥哥是在担心父母即将到来的下放。 “这可怎么办啊?早知道就不让枝枝回来了,现在这样耽误了学业不说,还有可能跟着咱们一起受苦。”门外传来了母亲葛芮溪在焦虑但中气尚足的声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赶紧给枝枝安排个着落。”何言拉住妻子,声音中带着宠溺。“你晃得我头都晕了。” “爸,妈。不是想给我找个婆家吧?”何枝意赶紧打开房门出言制止。 她一个21世纪的独立女性,可接受不了这样的包办婚:“还不如帮我找份来得实在。” “现在的工作哪有这么好找。”何驰风叹了口气,“我这边帮你留意着,但你最好听爸妈的话。” “我不相亲...大不了就陪着爸妈一起下放呗。”何枝意她不觉得凭借自己的专业技能,需要在这个时代依附别人活着。 “胡闹!”何言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人我已经选好了,明天你必须去国营饭店和他们见面。” “我...”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何枝意能明白家人的担心,虽然她的脸还肿着,根据遗传学的规律,看父母和哥哥长相她也能断定,原主定然容貌极盛,她跟着下放,父母定然是护不住的。美貌在这个时候,就是最大的祸端。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性的恶意在这个时期会被无限放大。 她更清楚的是,如果全家都被下放了,就更没有生机了,她知道这个时期下放的后果是什么,她要留下来,才有机会能帮父母平反。 何枝意垂下眼眸,抿了一下嘴,半晌才应了一声:“我会去的...” 何枝意心知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找个人结婚,是最好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能不能搞一个后世流行的契约结婚。 到了相亲的日子,何枝意提前一个人来到的国营饭店。 饭店的桌面上泛着油光,她刚坐下服务人员就热情地上来招呼。 本来不想点菜的何枝意,对着菜牌看了半晌,还是点了一份红烧肉和回锅肉,现在这个时代,几乎不会有人一顿饭点上两个肉菜,刚好“考验”一下对方的消费观念。 国营饭店的菜上得很快,很快烧得红润油亮的红烧肉就被端了上来,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她的鼻子里钻。 “咚咚。” 一旁的窗户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何枝意顺着声音看去,那是一位身量不算太高的男性,理着寸头,可他的神情躲躲闪闪,不停地用手势示意她出去说话。 见她始终没有动,男人这才遮挡着脸,畏畏缩缩地推门进来。 他的视线在饭桌上的菜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皱了皱眉,脱口而出就是指责:“你怎么一下子点两道肉菜...” “我自己吃什么还需要你的允许?”何枝意的语气夹杂了些讽刺。 见对方抬手想要夹菜,她伸手横在菜上:“这菜不是给你点的,直接说事吧。” 那人的目光贪婪地盯在何枝意的脸上,并不想放弃。 可看了看她身上的装扮,昂贵的连衣裙,手腕上瑞士进口的梅花表,上来就问:“你家能陪嫁多少钱?” “我听说何工、葛工的工资可都不低,一个月有没有六百块?支援咱们小家三百块不过分吧?” 何枝意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恬不知耻,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对方的手上:“无名指上虽然没有戒指痕迹,可它明显比其余四指纤细,说明那里曾经长时间的佩戴过婚戒,只是被取下来了,一个隐瞒婚史的人,拿什么谈陪嫁?” 第二位更是奇葩,一口一个我妈说了... 何枝意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原来这凤凰男何妈宝男早在70年代就已经有了。 她掏出一张大团结放在桌面,从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从容不破的把桌上的菜一一打包,起身便走。 “别走啊!你跟我回家见见我妈呗,要我妈同意了我才能和你交往。”身后的妈宝男竟然还紧追不舍。 “这位先生。”何枝意转过身来,扬起一个虚假的笑容。“什么都需要你妈同意,请问你的研究课题要不要也向你妈打个报告呢?” “那到不需要。”妈宝男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但是需要向领导报告。” “扑哧。”站在路旁听了全程的一位军人没忍住笑出了声音。“左哥,你看,那不是昨天你救得和团长的妹妹吗?她竟然也出来相亲?” 左峻廷朝着少女的方向看一眼,旋即转过头去:“老实做你的事情,不要多嘴。” 这时路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将孩子往何枝意的怀里一塞:“同志,我着急上厕所,帮我看下孩子。”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妇人一闪而过的瑟缩眼神,她下意识的想要扣住对方的手腕。 可这具身体早就不是后世那个实战经验丰富的何枝意了,那妇人用力推了她一个踉跄,“唰”的一下就跑没了身影。 “别跑!”追过来的警察手中拿着一张纸条,对照了一下何枝意怀中孩子的装扮,便掏出了手铐。 “同志,拐卖孩子是违法的,跟我走一趟吧!” 第4章 妈的...他又在看戏! 何枝意的手被警察拉住,却被她一下挣脱开来。 怀中的孩子经历这么大的颠簸竟然半点也没有醒来的迹象,何枝意连忙检查了一下,呼吸平稳,瞳孔对光仍有反应,但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这是...被用了镇静类药物。 “抓人贩子!我的孩子啊!”一个妇人尖厉的哭嚎撕碎了空气。 那妇女哭喊着冲过来,眼神直接锁定在何枝意怀中的襁褓上,一把抢过孩子,颤抖的手指在孩子的脸上、脖子上慌乱地抚摸,想要确认孩子平安无事。 “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阿宝怎么没有反应了?”那妇女的眼神如同刀锋般射来,眼中的血丝浓郁到仿佛要化成血泪。 何枝意没有慌张,而是冷静地开口,声音沉稳而镇定:“这孩子被下药了,急需送医。几分钟前,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女人把他塞进我手里就跑掉了。” “对了,她左手的小拇指缺了半截,应该是最近受伤的。”何枝意想起那人因为自己拉人的动作露出的痛苦表情,叮嘱道。 那警察却不以为意,还是拿着手铐上前:“这位女同志,跟我们回警局再说吧!” “等等!”何枝意后退一步,“你们可以带我回去,但这孩子必须立刻送去医院。还有...你们最好派人封锁周围的路口,我怀疑人贩子还有同伙就在附近。” 没想到警察竟然半点不客气,径直拿起手铐,“咔哒”一声扣死在她的手腕上。 何枝意是想过70年代的警察很多都没受到过专业的训练,大部分都是基础的军人转业过来的,但...如此“果断”地铐人,半点现场勘查不做,还是让她没忍住“啧”了一声:“能把主动提供线索的人铐起来,当真是没救了,我叫何枝意,我哥哥是金陵军区特战二团的营长何驰风。” 一旁的警察脸色变了变,立刻跑去不远处的邮局打电话核实身份。 何枝意的眼神在围观的人群中来回地扫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后方的高大男人,他嘴角擒着一抹莫名的笑意。 妈的...他又在看戏! 张建国更是朝着何枝意“开朗一笑”,像是一只开朗小狗。 他刚抬起手准备朝何枝意打招呼,却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是...左哥,她这是啥意思啊?我刚想告诉她,咱们目击了全程,可以给她作证。”张建国的嘴一瘪,“怎么还瞪人呢?” 左峻廷眼神紧紧锁定在何枝意的身上,然后看似不经意地移开,状似漫不经心地打量起周围的人群:“刚好看看她这次还能怎么脱身。” “不是吧哥?你这是记恨她冤枉你‘耍流氓’的事情吗?”张建国的嘴巴因为震惊有些张大。 “嗯~我很小心眼的。”左峻廷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他的视线却死死地盯着何枝意的表情。 在看到何枝意的视线锁定在身旁不远处,一个面相憨厚老实的中年汉子时,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但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汉子身后靠了过去,将人放在他能控制到的范围内。 刚刚去核实身份的民警小跑回来,面露难色:“报告!何营长不在办公室,没法核实这位同志的身份。” “真是抱歉了同志,你跟我们走一趟吧!”那警察上前一步,扣住何枝意的肩膀,让她无法挣脱。 “抓住他!”何枝意眼看那人眼神平静了下来,准备转身离开现场,她突然大喊一声,周围的民众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左峻廷已经快速出手,将那个准备逃跑的“憨厚老实”的人摁倒在地。 “哎呀!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呢!”那抱着孩子的妇女连忙上前,一把推在左峻廷的身上。 可左峻廷却连踉跄一下都没有,扣住男人的手更是不曾松开。 何枝意朝明显有些懵的警察示意,让他松开自己:“呐~同伙已经被抓住了。” “放开我!我是孩子爷爷!我怎么可能是拐子的同伙呢?”那中年人趴在地上,老实巴交的神色中透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瑟缩。 “就是!松手!放开我公爹。” 左峻廷把人交给张建国控制,才不紧不慢地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军人证明递给警察:“她确实是何驰风营长的妹妹,我可以替何同志作证。” 说完却是似笑非笑地看向何枝意:“你解释一下吧,人不是你让抓的吗?” 何枝意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将视线锁定在那中年男子的衣兜上:“一般看热闹的人,眼神会紧盯在嫌疑犯,也就是我身上,这位大叔从头到尾都只盯着警察的行动,直到确认警察要抓我,才露出了放松的神情,手还不自然地摸索着衣兜...想必和人贩子交易拿到的钱,应该就在你左边的衣兜里吧?” 张建国腾出一只手,摸向男人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比起这家人身上破旧的衣着,显然这张大团结的出现很是突兀。 “爹你说话!娃可是你的孙儿啊!为什么啊?”那妇女看着那张崭新的大团结,猛烈地锤在他的身上,愤怒地质问着。 何枝意看向那个孩子被推光的头发,冷冷的开口:“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个女孩子吧?” 她的语气虽然带着疑问,可就是给人一种笃定的感觉。 “你怎么看出来的?”张建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孩子身上藏蓝色,没有半点性别特征的旧衣物,配上那个光头,怎么看都会觉得是个男孩。 “他们的口音啊...怎么听都是那个传宗接代大省的人,能被拿出来卖的孩子,不可能是身体上有缺陷的,只有可能是女儿。”何枝意不以为意,重男轻女的事情放在后世的那个省都很常见。 她的视线转移到左峻廷的身上:“你下手倒是果断...你是怎么看出来他就是同伙的?” 左峻廷眉头微挑,神情重新变得慵懒,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是何同志你,让我抓人的吗?” 第5章 大舅哥,我这个妹夫怎么样? “我什么时候...”何枝意下意识就想辩解。 可她不得不承认,最初看到他的时候,确实是希望对方能够帮助自己“证明”的。 但他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着实气得何枝意牙根痒痒。 左峻廷收敛了神色,从警察的手中接过手铐的钥匙,抬起何枝意的手腕,动作利落地帮她打开手铐:“我看你一直紧盯着那个人,就猜到他可能有问题。” 他顿了顿:“当时那样的情况,如果贸然回应你的求助,可能会打草惊蛇。” 左峻廷面不改色地将刚刚“看戏”的行为,三言两语修饰成了为了抓捕嫌疑人的必要潜伏。 “啊?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张建国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了一脸天真的憨笑。 “何同志的手指了一下那个人,然后握紧拳头,是很明显的示意了。”左峻廷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补充完整,“作为军人,建国你的观察能力还有待提高。” 何枝意惊讶于自己竟然下意识做出了习惯性的沟通动作,刚巧被他看了过去,还完美地配合了抓捕。 她眸色深了深...这个年代的军人的素质不比后世的差,甚至于在现在这种大环境下,没有后世科学的训练条件,他仅仅凭借直觉和经验,还能敏锐地协助抓捕。 “走吧,送你回去。”左峻廷把手中的钥匙抛给警察,张建国已经开着车等在一旁了。 站在家门口,不等何枝意敲门,门就飞快地被从里面拉开。 “枝枝怎么样?有没有看中的男同志?”葛芮溪兴冲冲地拉着女儿的手询问。 何枝意面对母亲焦急的询问,只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心虚笑容:“嘿嘿嘿...搞黄了...” “什么叫搞黄了?不是两个相亲对象吗?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吗?”葛芮溪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拉着何枝意坐到沙发上仔细盘问。 “你别急,先听枝枝怎么说。”何言端着一杯水,轻轻放在桌面上,手轻抚着妻子的后背,试图缓解她的焦虑。 “快别提了。”何枝意狠狠地躺进沙发,柔软的触感缓解了她这一天的疲惫,“这两个同志都堪称极品。一个隐瞒早就结过婚的事情,上来就问咱们家能不能每个月支援他三百块。另一个更是开口闭口都是‘我妈说了’...” 她做梦都想不到,相亲竟然能比抓犯人更令人无力...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在后世,很多不想结婚的人,会用“形婚”或者“契约婚姻”的方式来应付家里。 可...在这个时代,要去哪找一个愿意配合她演戏、又不会无端惹出麻烦的人呢? 她揉了揉眉心,将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埋藏心底。 “老刘介绍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呀。”何言随即像是想清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嗤笑,“也是,虽然咱家现在没有下放的消息,可有留洋背景的学者下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浪费人脉,介绍好人家给咱们呢...” “没事的,说不定我们家运气好呢,毕竟下放这个事情还没影。”何枝意试图让家里的气氛轻松起来,可她的表现看在家人眼中,却变成了一种强颜欢笑。 一直坐在餐桌边的何驰风,将手中的报纸放下:“一会儿我回军营看一圈,我就不信我这么漂亮又出色的妹妹会没人愿意娶。” 说完便拿起一旁的帽子戴在头上,走出了家门。 何枝意起身来到桌边,看到哥哥放在桌上的那张报纸,纸张的最下方已经被抓出深深的折痕,看来哥哥心中还是很紧张她的。 晚饭后的军营,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在校场上散步、跑圈,更是有人聚在一起练习格斗技巧。 从家中回到军营的何驰风路过校场,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观察起身边的士兵。 他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级别高的,不是已经成家,就是长相上有那么一些不尽如人意,配不上自家仙女一般的妹妹。长得精神,年龄合适的,级别又不够带着家属随军... “壮哥!”何驰风喊住了一个身形高大的壮硕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是开口询问,“哥,你老家有没有给你说亲?我有个妹妹...” 还不等他说完,那个被称作壮哥的男子便笑着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何老弟快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道你家那妹子天仙般的长相,哥这种大老粗,真的配不上。”赵大壮一脸憨笑着拒绝,话却说得半点不得罪人。 何驰风心中明镜一般,这赵大壮哪里是真的觉得他配不上妹妹,而是担心万一何家下放,这个当女婿的也会遭到牵连。他心中难受得紧,平日里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也想办法和自己划清界限。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愤怒让他的手微微发抖,可他知晓当务之急是帮妹妹找到一个合适归宿,此刻若是闹翻,对这件事一点好处也没有... 咽下心中的情绪,何驰风调整好表情:“那我再问问别人。” 何驰风又抓了一个手下的连长,竟然引得对方连连求饶。 “别呀哥!我还指着升职接我老娘过来享福呢,哥你可不能这么坑我...” 这一幕被饭后加练的左峻廷看在眼中。 “左哥,看来那传闻应该是真的,何营长的父母可能真的要下放。”张建国从后面探出头小声地说道。 “真是可惜了何同志那样漂亮的姑娘!”在他看来,何营长找的这些糙汉子长相都配不上何同志。 “话说何同志那样的长相,咱们军营里也就左哥你配得上。”张建国仔细端详了一下左峻廷的面容心中感慨,就是左哥这个性子不好相处,那何同志也是个要强的姑娘,不然还真的挺般配的。 左峻廷没有应声。 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整理了一下刚刚因为训练有些被扯歪的衣领。 他收敛起脸上惯常的那种散漫笑容,将身形挺直,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认真。 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何驰风的面前,开口就让身后的张建国震惊不已。 “大舅哥,你看我这个妹夫怎么样?” 第6章 这人还真是难搞... 何驰风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 “左哥!”张建国从后面一把捂住左峻廷的嘴,拼命把人往后拖,“这话可不能乱说!” 何驰风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皱起眉头:“你要不再好好思考一下吧,何家的事情还没有定数,娶了我妹妹,多少对你的前途会有影响。” “我知道。” 左峻廷说完这句话,没有任何补充,就站在那里等他的回应。 反倒是何驰风被他看得有些绷不住了。 “...行,你等我消息。”他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想不明白,在这样的关头,左峻廷为什么愿意“自断前程”求取何枝意。 何驰风回到家,和家人商讨。 “快跟妈说说,这个左营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葛芮溪生怕何枝意不愿意继续相亲,飞速揽住了女儿的手臂,强硬地将人控制在自己的身边。 “左峻廷这个人,能力是没得挑。放眼全国比他更年轻的营长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副团的位置不少人盯着,都说下一批就轮到他了。”何驰风轻啧一声,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何枝意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微妙的变化:“想必最初他应该不在哥哥的考虑范围内吧?能说说是为什么吗?” “我没有考虑他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个人有点难相处...”何驰风回想起来当时的场景,越发觉得左峻廷不是合适的人选,“早前有人给他介绍对象,那女同志亲自下厨招待他...他竟然说,吃完觉得地球竖过来旋转了...” 葛芮溪有些摸不着头脑,追问道:“竖过来旋转?什么意思?” “呵。”何枝意没忍住笑了出声,“赤道大变了(吃到大便了)。” 何驰风震惊地看着自家妹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话,竟然是从仙女一般的妹妹嘴里说出来的,他板起脸来:“女孩子不许说脏话!” “哥,帮我约左营长见一面吧,毕竟他现在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何枝意收敛心神,正色道。 左峻廷的“难搞”她已经见识过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左峻廷求娶的目的。 第二日,何枝意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军营门口的岗哨门前等待。 不多时,便瞧见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超过一米九的身高,迈着两条大长腿,整个人像小山一样快速向她的方向压过来。 何枝意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人还真是养眼。 “何同志,让你久等了。”左峻廷伸出右手问好。 何枝意却是收敛了眼中欣赏的神色,后退半步,直截了当地开口:“左营长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还是聊一下正事吧。” “哦?”左峻廷身体正了正,“何同志想要了解什么呢?” 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何枝意这才仔细打量起他的长相。 一双桃花眼,下是高挺的鼻梁,嘴唇上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加上常年训练晒出的健康小麦色皮肤,放在后世是相当受欢迎的痞帅类型。 如果不是他这一身军装和挺拔的身形,单看这一张帅脸,还真是没办法和军人的形象对应起来。 她恨得牙根痒痒,这人还真是难搞... 她的脸上重新挂上“虚伪”的笑容,伸出右手回握住左峻廷的手:“还要谢谢左营长的帮助,我才能洗脱冤屈。” 只是这手握得,丝毫没有相亲的羞涩,反倒是多了一些较劲的意味。 “如果何同志没有意见的话,我就回去打报告了。”左峻廷盯着眼前的姑娘,开口就让何枝意怔愣不已。 “等等。”何枝意慌忙拦住,“你是认真的?” 左峻廷将手收回来,臂膀环抱在胸前,语气却难得地认真了起来:“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实在是想不通,你作为前途光明的营长,为什么要参与到我们家这摊子事情里来?”何枝意半点也不拐弯,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需要嫁人来摆脱下放,而我刚被父母安排了相亲人选,我不满意。”左峻廷想到那个女同志过往的行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何枝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相信竟然会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何家的资料我看过,如果真的被下放,最差的结果就是延缓晋升。起码我的婚姻还是可控的。”左峻廷盯着何枝意的表情,去观察她的反应,“这样的解释,何同志还满意吗?” “那为什么选我?”何枝意的目光在他的脸色扫了一圈,“以左营长的外貌条件,想要嫁给你的姑娘,应该不在少数。” “因为你冷静、聪明。”左峻廷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你家境良好,如果日后需要离婚,以何同志的自尊心,应该也不会死缠烂打。” 他说“离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在说“吃饭”一样平淡。 何枝意听笑了。 这个人帐算得真是清楚。 不过正好,她也怕对方抱着“娶个贤妻良母”的期待结婚。 “行,丑话说在前面。”何枝意的神色很是认真,“我不是那种传统的以家庭为中心的女性。婚后我会出去找工作的,也不会干扰你的正常人际交往,希望你也不要干扰我的...” “我知道这桩婚姻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很吃亏。我们就以三年为限,时间一到就离婚。” 她算了算,还有两年多运动就会结束,到时候父母一定可以回来,凭借她的本事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不是难题。 见他没有反对,何枝意伸出了手。 “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何枝意。”她不再犹豫,脸上挂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没有试探和猜测,唯余信任。 “未婚妻你好,我是左峻廷。” 很快一张结婚申请就出现在了郑团长的桌子上。 郑团长只是翻看了一眼,就将报告狠狠地摔在桌面,对着门外的警卫员大喊:“把左峻廷那个臭小子给我叫过来!胆子肥了!连这样背景家庭的女儿都敢娶!” 第7章 全是心眼子 “报告!”左峻廷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进来!”郑团长脸色阴沉,将那份结婚申请甩在左峻廷的身上,“拿回去,不批!” “郑叔,那我就要回家娶张琪琪了,你可不能害我啊!”左峻廷半点也没有面对上级的紧张,而是就近坐在了面前的沙发上。 郑烽的脸抽了一下。 张琪琪...他听京城那边的老友提过一嘴。要是那姑娘嫁过来了,左峻廷的前途才是真的完蛋。 但...眼下这桩婚事,也不是什么良配。 “那也不能随便找人啊!”郑团长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走到左峻廷的正对面坐下,苦口婆心地说道,“那何家下放是迟早的事情,我不能损失一个驰风,再搭上一个你啊!你不想晋升了?” 左峻廷自然而然地提起脚边的暖瓶,给团长的搪瓷缸子里倒上水,然后才笑着开口:“何家父母本身没有犯事,搞科研的人始终是国家的中坚力量,迟早会回来的。” “呵...”郑团长被噎得半点脾气也没有了,“只要何家的问题一天不解决,你的晋升路...” “我已经是最年轻的营长了,晋升得太快对我也不是好事。”左峻廷想起来何枝意和自己谈条件的倔强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而且何枝意同志真的很优秀,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郑烽注意到那个笑容,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翻开何枝意的资料,看到学历那一栏时,眼睛猛地瞪大了:“刑侦犯罪学的硕士?这学历可是够高的。” 再看看左峻廷简历上的“高中毕业”,郑团长沉默了良久。 然后提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行,算你小子捡着了。” 三天后,当何枝意被左峻廷牵着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单身了两辈子,没想到就这样把自己嫁了出去。她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结婚证,用拇指蹭了一下黑色的墨迹,感觉很是新奇。 “要去看看房子吗?”左峻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何枝意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当车子停在家属院的门口时,门卫士兵瞪大了眼睛:“左营长这位是?” “这是你嫂子。”他心情颇好地给门卫介绍。 “我没听错吧?”那小士兵看着开走的汽车喃喃自语,推了推岗亭中另一个身子笔挺的士兵,“左营长竟然结婚了!” 却只换来那士兵的一个白眼:“注意纪律!不要谈论首长的私事。” 左峻廷从车上搬下来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单独的小皮箱,上面挂着锁,何枝意说什么也不让他碰。 “这箱子里放的什么东西?”左峻廷出于职业习惯,对她如此反常的举动,试探着开口询问。 何枝意用手轻轻拍了一下皮箱,就像是在和多年的老友打招呼一般:“痕迹鉴定的工具,宝贝着呢!” 何枝意跟随左峻廷的脚步,走进“新家”。 一个带着独立院落的平房,从整洁的程度可以看出,这里被左峻廷提前打扫过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怎么了?不喜欢这里吗?”左峻廷见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还以为她不喜欢平房,“楼房暂时没有空余的房间,要等下次调动才能调换...” “不是。”何枝意发现他误会了,慌忙解释,“只是没想到你这么细心,已经提前整理好了。” 左峻廷把箱子放进房间,闻言没什么表情:“应该的。” 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宽阔的双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 何枝意看着那张双人床有些微微愣神,在她的认知中,她和左峻廷虽然已经领证结婚,可他们几乎还是完全陌生的状态。 左峻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语气没什么波动:“我住在隔壁,你放心,我是一名军人,是不会违背妇女的意愿的。” 何枝意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们做点饭吃吧。” 她像只无头苍蝇一般躲进厨房,这才看到小小的厨房中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就连蔬菜也被左峻廷提前准备好了。 但进入厨房的何枝意就有些后悔了...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左峻廷是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后世结婚的姐妹被困在厨房的不在少数。 何枝意的理念一直都是做饭是一种必备技能,一定要会。 但做饭这件事,不能只有她在做。 她暗下决心,这个活坚决不能揽下来。 当何枝意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左峻廷的笑容明显维持不住了。 他指着一盘黑黢黢、干巴巴的菜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火爆大头菜,难道不明显吗?”何枝意一脸无辜,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左峻廷的碗里,用期待的眼神紧盯左峻廷的反应。 看着他把菜放进口中,见那张帅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不由得在心中发笑,为了以后不做饭,她可是狠狠地往里加了两大勺盐,要的就是色香味不全的效果。 何枝意几乎没有碰那盘菜,每次筷子快要碰触到的时候,就“恰巧”转向了旁边的咸菜碟。 那盘她“精心准备”的火爆大头菜,被左峻廷一个人包圆了。 “你...”左峻廷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声音却像是使用了多年的老风箱,发出“呵呵”的声响。 何枝意连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左峻廷拿起来一饮而尽,声音这才恢复正常。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坐在那里看着何枝意将碗筷叠成一摞,然后从她的手中接过了这些餐具。 “你不想做饭的话,可以等我回来做。”他停顿了一瞬,看了看何枝意从刚刚开始就因为恶作剧疯狂上扬的唇角,“如果我太忙来不及做饭,我也可以从食堂打饭回来...你不必故意把饭做成这样。” 他的目光锁定了何枝意的双眼,眼中是看透一切的了然。 “你不想做的事情,不必勉强。” 第8章 下放前的宁静 何枝意看着那个出门洗碗的身影,抿住嘴唇控制住上扬的弧度。 她可太喜欢这种和聪明人沟通的感觉了。 与此同时她更震惊于左峻廷的敏锐。 这个男人实在是有些难糊弄。 门口突然探进来一个头,吓了何枝意一跳。 “呀!妹子,真是抱歉...”那女同志一脸歉意,“我是隔壁孙政委家的,就是看到有人搬过来了,打个招呼,你叫我桂芬就行。” 说完她自来熟地往里走了两步,竟直接进到院子中央;“妹子,你家男人是谁啊?没听说最近有人来随军啊?” 话音刚落,洗完碗的左峻廷从厨房走了出来:“张嫂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左营长?你这是?”张桂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俩这是?” “对,这是我的新婚妻子何枝意。”他嘴上介绍着,可身体却诚实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张桂芬打量何枝意的目光,将拒绝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桂芬尴尬地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了,对了枝意妹子,有事就到隔壁来找我,不用不好意思。” 她说完就逃一般的离开了院子,她要赶快和家属院里还想给左峻廷介绍对象的嫂子们通一下消息,可不能破坏人家小两口的感情。 何枝意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她能看出来这个桂芬嫂子没有坏心,但就是太没有边界感... 她现在还没能适应这个全新的环境,对桂芬嫂子过分的热情多少有些招架不来。 “你要是不想和家属院的嫂子们打交道,可以不用强迫自己和她们来往的。”左峻廷看到她刚刚那不是很自然的神色,不想勉强她,“我们只是合作的关系。” 何枝意转过头看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面没有灯,他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该做的事情我不会推辞。”她说,“周一是不是应该请你的领导和同事,吃顿饭?” 左峻廷想到了刚刚那盘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国营饭店订就行,或者请师傅帮忙,周一我要训练,来不及...” “我自己做。”何枝意打断他。 左峻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有些心虚,毕竟她刚刚那一手骚操作,真的很难让人信服:“刚刚是故意的,其实我的厨艺还不错。” 她顿了顿补充道:“宴请领导,还是自己动手,诚意足些。” “好。那等下训,我陪你一起做。”左峻廷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很快他的手中就拿了一个存折出来。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津贴,我现在的津贴是109块,除了每个月固定十二块的伙食费,也没有其他的开销。”他将存折放在何枝意手中,“以后家中的开销,要劳烦你了。” 何枝意好奇地看了下,竟然有五千多元! 随即她想起了什么,看了下左峻廷的脸色,确认他心情大好,于是壮着胆子询问道:“你不用交家用给父母吗?” 左峻廷将身体微微前倾,双眼微眯,视线却牢牢锁定在何枝意的脸上,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你终于开口询问我的家庭状况了,就不怕我不是什么好人...” 话还没说完,何枝意就将身体向后仰了仰,拉回合适的社交距离。 她左手抬起,用食指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用看傻子的眼神在左峻廷的脸上扫视一圈,语带调侃:“组织的政审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左峻廷眼中的锐利散去,旋即站直身体:“我家不用的,他们不缺我这一点孝敬,等过年我带你回京市见他们。” “这是你用命拼出来的钱,我不能拿,这样,你每个月给我二十块用作家庭支出就行。”何枝意却将存折推回到左峻廷的手中,“我也是要外出工作的。” 他没接存折:“拿着。” 说完,左峻廷转身关上了房门。 何枝意看着手中的存折,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面上不动声色,该做的事情却一件不少。 第二日一早,左峻廷就开车带着何枝意回到了她的家中。 何驰风昨天就回来了,一家人齐聚一堂。 左峻廷作为新女婿,很有眼色地将手中的食材拎到厨房,跟在大舅哥的身边忙碌着,很快就将五道菜端上了餐桌。 结婚虽然是件喜庆的事情,可何家人却是笑不出来。 “昨天收到消息,和我们一起从米国回来的,搞生物科学的卢丁一,被干校的人带走了...”何言的神态仍旧平静祥和,眼中更是带上了一些释然。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报纸,手指微微颤抖:“今早,我和你妈去了报社。这是样稿,正式登报是在明天的版面。” 只见头版下方的位置有一行小字:何言、葛芮溪声明,与子女何驰风、何枝意断绝一切关系。 “爸!妈!”何枝意只感觉到胸口一阵钝痛,一滴泪从眼中落下,她知道这是原主残留的情绪。 一旁的何驰风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何枝意还是从他紧握的拳头中,看出他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 何枝意盯着那行字,这是父母在得知卢丁一被带走,连夜筹划的,他们甚至等不到她回门。 何言和葛芮溪的手紧紧地拉扯在一起,看向孩子们的眼中满是慈爱:“我们被下放已经是既定的事情了,不能拖累了你们。” “峻廷!”葛芮溪腾出手,轻轻擦拭女儿的眼泪,“枝枝被我们养得有些骄纵了,往后的日子还要你多包容。” “你们兄妹。”她将一双儿女揽在怀中,“要彼此照应,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这些年的存款还算多,平分成了两部分,用汇款单的形式邮寄给你们了。”葛芮溪细细的叮嘱,话语中满是对一双儿女的担忧。 还不等他们吃完这顿饭,何家的大门就被粗暴地敲响。 “何言!葛芮溪!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粗暴的敲门声并没有因为喊叫的声音停止,反倒变本加厉。 大门终于扛不住,被“砰”的一脚踢开,一群带着红色袖箍的人鱼贯而入,将何家人团团围住。 第9章 连夜带回噩耗 何枝意冷眼看着这些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 “看来我们得到的消息果然没错,你们果然没有改掉从米国带回来的资本主义做派。” 领头的红色袖箍赵刚十分傲慢地踱步进门,他并没有看向何家人,而是表情略带玩味地仔细打量了一圈何家的家具摆设。 这个家的装饰何枝意是清楚的,无外乎都是一些普通的家具,要说哪些不同,大概就是家中点缀了些许插花,家中的物品都用了好看的蕾丝面料盖住。 只是在这个年代,对生活品质的追求,都可以被冠上“小资”的帽子。 “给我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件可能违禁的物品。”赵刚一声令下,他的手下们犹如蝗虫过境一般,将何家的角角落落翻了个干净。 何枝意此刻心中满是庆幸,她昨天搬走的那些行李中,不仅有原版的英文书籍,就连那一箱子的法政工具,也都保住了。 赵刚的目光在还没吃完的菜上停留了一瞬,颇有些阴险的笑容已经按捺不住了:“现在这样的光景,你们家一顿饭竟然有五道菜?” 何枝意心中暗道不好,不能让他在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开口解释道:“今天是我的回门宴,我和丈夫结婚没有办宴席,这顿饭是我们自家人庆祝。” 赵刚被这清冷舒缓的声音吸引了视线,他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嘴巴也因为震惊微微张开。 左峻廷上前一步,挡住了这冒犯的视线。 何枝意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刚赵刚的视线粘在身上,让她感觉像是被留着口水的恶犬舔舐了一番,令人作呕。 赵刚被何枝意的美貌惊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身前的左峻廷,心中暗自惋惜,怎么之前就没发现何家的女儿竟然这么漂亮,可惜已经结婚了。 “报告!”一个小兵过来,他有些嫌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个房子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没有违禁物品。” “哼!”赵刚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随即下令,“把人带走。” 刚刚还像疯狗一样拆家的小兵们迅速围拢过来,他们扣住了何言和葛芮溪的肩膀,然后又想过来拉扯何枝意的手臂。 左峻廷想要护住何枝意,没成想她的速度更快,直接反手钳制住了小兵的手臂。 “你耳朵聋吗?听不懂什么叫结婚了办回门宴吗?”她虽然摁住了小兵,可视线却锁定在赵刚的身上。 “结婚了也不能妨碍我们调查。”赵刚戏谑地开口。 何枝意已经从他充满侵略性的眼神中读出,他不仅是想要从他们身上敲诈一笔钱,或许还想要将她这个人占为己有。 “我丈夫和哥哥都是军官,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们并不在你能控制的名单之中。”何枝意虽然看不上狐假虎威的行为,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搬出左峻廷的身份。 “军官?”赵刚回头和负责调查何家人口的人确认,见那人点头,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算你们好运。” 他一个招手,手下的小兵就压着何言和葛芮溪离开了。 葛芮溪虽然害怕到颤抖,却仍旧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虽然在推搡中,精心盘起的长发散乱了几柳,却也没有尖叫出来。 “不用你们押着,我们自己会走。”在小兵松开的一刹那,何言立刻拉住妻子的手,想要给她一些鼓励和安慰。 何驰风想要跟上,却被何枝意拦了下来。 “哥...现在去了没用,虽然干校的人没从我们家搜到任何的违禁物,却也改变不了爸妈下放的命运。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你我都好好的,才能有机会替爸妈奔走。”何枝意垂下眼眸,不想让自己的脆弱的情绪影响了哥哥的判断。 “枝意说得对。”左峻廷弯腰,将刚刚被红袖箍小兵掀翻的饭桌扶起来,“当务之急是把爸妈给你们留下的报纸交到军部,不要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残局,干校的小兵就将何家人赶出家门。 何枝意回过头,看着家门被两个小兵刷上胶水、贴上封条,眼眶不自觉地发酸。 正值周末,邻居都放假在家,可科研所的家属楼却安静异常,只有几个胆子大的,从门缝中探着脑袋往这边看来。 左峻廷开车拉着何家兄妹返回军区,却在刚到军区大院的时候被卫兵拦下。 “左营长、何营长。”卫兵上前敬上一礼,“孙政委让您二位去一下办公室。” 他们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何枝意立刻打开车门,身形矫健地跳了下去:“你们快去,我自己回家。” 她一个人在家中来回踱步,等了两个小时了,哥哥和左峻廷仍旧不见人影。 实在等不及了,她回屋拿上手电筒,就往办公的区域走去,只是还没走出家属院,远远就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何枝意的眼神极好,立刻就认出了那是左峻廷的身影,她快跑上前,焦急地询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哥哥呢?” 左峻廷没有说话,反手拉住了何枝意的手腕。 她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出事了... 两人快步走回家中,何枝意快速地锁上了门窗,确定了环境安全之后,才转头看向左峻廷的面容,只见他一脸愧疚地盯着自己。 “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哥...被调走了。” 房间一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被调往了新疆军区,平级调令,立刻动身。” 新疆。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 平级调令,说得好听。一个在金陵、前途无量的年轻营长,被平级调往几千公里外的边疆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调令,比降职更让人难受。 “解除关系的报纸...” “给政委看了,但...作用不大。”左峻廷回想起刚刚的场面,脸色仍旧有些难看,那些干校的人竟然敢来到部队的地盘上撒野。 “你呢?对你会有影响吗?”连哥哥都被拖累成这样,自己这个真正有过留洋经历的人,不可能对他半点影响也没有,可左峻廷竟然什么也没说。 “我没事,别担心。”他的神色不再紧张,眉眼柔和了些许。 第10章 我就是你口中‘臭老九\’家的女儿 何枝意想要收拾些东西让哥哥在路上用,却被左峻廷拦了下来:“等大哥在那边安顿好的,现在太显眼。”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关心则乱。 何枝意只放任自己情绪低落了一天。 “今天的宴请照常进行,我提前去采购食物回来。”她赶在左峻廷出门前叮嘱道。 然后便主动去敲响了隔壁桂芬嫂子家的大门。 “呦!是枝意妹子啊!有什么事情吗?”张桂芬的面色有点尴尬,对于何枝意的到来感到十分的惊讶。 何枝意手指在衣摆处捻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桂芬嫂子,我想请问您一下,这边的供销社怎么走。”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今天是大集,东西要比供销社便宜不少,要的票也少。”张桂芬转身回到房中,拿了一个编筐背在身后,“一会八点半咱们家属院有车,咱们一起去。” 一路上都是张桂芬在不停地叨叨,给她介绍家属院的构造,何枝意心中满是感动,她看得出桂芬嫂子是真心帮助她快些融入家属院的生活的。 等两人到达车站,那边早早就有几个嫂子等在这里,看见张桂芬都招呼起来。 “张嫂子快和我们说说,那个何营长真的被连夜调走了吗?” “何营长爸妈真的是‘臭老九’?我之前还想把娘家侄女介绍给他呢,幸亏没成,不然就害了人家了。” 家属院的嫂子们一窝蜂地围上来,纷纷打听她们好奇的内容。 “别乱说话,何营长那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不是咱们应该管的。”张桂芬偷偷看了身旁的何枝意一眼,生怕她被这些“长舌妇”冒犯到。 “哎呀!有什么不能说的,要我说这帮‘臭老九’都该死,他们从我们平头老百姓的身上‘吸血’,只把他们下放去劳动改造,真的是便宜他们了。”李阿花一脸不屑的说道。 她的侄女看得上何驰风,是给他脸了,“臭老九”竟然敢拒绝!现在看到何家落难,她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呀!这么漂亮的妹妹是谁家的?找对象了吗?嫂子给你介绍...”李阿花心情颇好,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张桂芬身边的人。 何枝意唇角微勾,扬起了一个毫不走心的笑容:“李嫂子你好,我就是你口中‘臭老九’家的女儿。” 众人没想到何枝意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截了当地表明身份。 场面尴尬的一时间没有人言语。 “你这种国家的‘蛀虫’,怎么好意思出现在家属院中的?你给我滚出去。”李阿花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地冲过来就想要拉扯何枝意。 “别闹了!”张桂芬冷下脸来怒斥,“枝意妹子是左营长的对象,都是军属。那套‘臭老九’的说辞不许再出现。” 作为这边的妇女主任,张桂芬的话语还是很有威慑的。 多数的军嫂都默默退回等车的队伍中,不再言语。 唯有李阿花,她盯着何枝意那张漂亮的脸蛋,眼中满是对张桂芬维护何枝意的不满。 “哼!别以为嫁给左营长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 见李阿花还在挑衅,何枝意这段时间积累的怒火瞬间爆发:“什么叫我和你平起平坐?我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是何枝意,而不是左营长的妻子。” “我父母是航空航天领域的专家,他们的研究有可能改变华国乃至人类的历史。”她的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微微的颤抖。 何枝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以我父母的工作能力,在米国他们是各大科研机构开高薪争抢的人才,可他们放弃了高薪,回到祖国,就是为了能让我们的祖国不再受到西方列强的掣肘。他们不是没有预料到今天的结果,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回来报效国家,没有人比我的父母对这片土地更加热爱。” 就连原主也放弃了读博的机会,她本人是非常不认同原主的这个决定的... 可她却能理解原主的选择。 李阿花被堵得无话可说,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躲进了人群中,不再言语。 张桂芬拉住了何枝意的手,安抚她的情绪:“家属院中的女人就是这样,她们多数人没怎么读过书,只会传瞎话...你别和她们一般计较。” 刚好部队的车来了,刚刚发生的争执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只是与往日这些嫂子们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不同,没人聊天了。 何枝意沉默地跟在张桂芬的身后,采购回了宴会需要的全部食材。 看着何枝意的细胳膊细腿,张桂芬不忍心她自己拎着这么多的食材,帮何枝意把东西提到家中,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归位。 “嫂子今晚别做饭了,过来吃席。今天我和峻廷宴请亲朋,孙政委估计还没来得及通知你。”她拉住张桂芬,好心提醒。 “呀!妹子这是好事啊,你等我把东西放回家,就过来帮忙。”张桂芬十分仗义,就要过来帮忙。 “这哪成,我和峻廷的宴席,怎么能让桂芬嫂子忙前忙后?你就等孙政委下班,一起过来就好。”她婉拒了张桂芬帮忙的提议。 把人送走,她将蔬菜和肉处理好,没一会,红烧肉的香味就在小院中飘散开来。 院子的大门被推开,左峻廷快步走进厨房。 看了一眼台面上已经处理好的菜,又吸了一口空气中的肉香,叹了口气:“我回来晚了。” 他挽起袖子,从她手中接过菜刀。 两三下就把土豆切成了均匀的细丝。 “菜我炒。” 何枝意被他推出了厨房,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熟练地背对着她,开始炒菜。 她靠在厨房的门口看了一会,忽然觉得这七零年代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第11章 我在自己家里做个饭,不违反纪律吧? “咚咚!”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何枝意走上前将大门打开。 “枝意妹子,我带着我们家老孙来做客了。”张桂芬和何枝意已经熟络起来了,她直接上前挽住何枝意的手臂,拉着她走进了院子,独留孙政委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老孙?站在这是干什么呢?怎么不进去?”后来的郑团长拍了孙长征的肩膀一下,直接将人推进了院子。 桌子早就收拾好了,放在客厅的正中央,何枝意捏了一小撮茶叶到水杯中,用热水冲开,摆在众人面前。 “嫂子你放下,让我来。”张建国眼力劲十足地上前帮忙,“对了左哥呢?他不是早就往回走了?怎么还没回来?” “哦。”何枝意丝毫没有多想地随口答道,“他在厨房里炒菜,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众人喝茶的动作一顿,没有人说话,反倒是孙长征和郑烽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来之前就听说了左峻廷这小子的媳妇儿长得漂亮,刚刚进门他们也没好意思盯着人家新媳妇儿看,只大概扫了一眼,确实漂亮。 可他们培训出来、寄予厚望的兵王,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在家洗手作羹汤,这让两位首长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何啊!”孙长征作为负责思想教育的政委,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峻廷作为营长,你怎么能让他在厨房里炒菜呢?” 何枝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看向坐在桌边的两位首长。孙长征的脸上满是真心的不解。 一旁的郑烽虽然没说什么,可从他的眼神中,何枝意还是读出了不认同。 “孙政委。”何枝意站直了身体,语气不卑不亢,“左峻廷不光是营长,也是我的丈夫。家是两个人的,厨房自然也是,没道理我不能出来招待客人,只埋头做菜。” 孙长征一噎,他从军二十多年。听过各种对首长的恭维和服从,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说教”过?尤其这个人还是下属的新婚妻子。 偏偏她的语气还恭敬有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让他有火也发不出。 张桂芬在旁边狠狠拍了自家男人一巴掌:“人家小两口的事情,你管得倒是宽。” “谁家女人不做饭呀?她又没有工作。”孙长征的脸色有些涨红,还想要说些什么。 郑烽默默将水杯送到嘴边,决定不参与这个话题。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门口传来了一声轻笑。 左峻廷手中端着两盆热气腾腾的菜肴,腰间还系着何枝意今早刚买回来的碎花围裙,和他高大健壮的身材,形成了诡异的视觉反差。 他将全部菜肴稳稳地放在桌面,解开围裙,坐在何枝意的身边。 “政委。”他语调散漫,嘴角却挂着那抹熟悉的痞笑,“我在自己家里做个饭,不违反纪律吧?”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了孙政委的碗中:“没娶媳妇儿之前,我也是需要自己做饭的,没道理结婚了就成了人家的工作了。” 何枝意看着他们的互动,她想过左峻廷一定会请领导,可她没想到左峻廷竟然和首长熟悉到说话可以这般随意的地步。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坐在另一边的张桂芬却有些坐不住了,连忙拉着何枝意的手道歉:“枝意妹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家老孙人就是有些老观念,一时之间转不过来,他人其实不坏的...” 何枝意眉眼弯弯:“我知道的,没有放在心上,桂芬嫂子你不要担心。” 可孙政委的话也提醒了她,找工作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 “哇!这红烧肉可真好吃!”张建国把肉放进嘴里时,眼睛亮了一瞬,“左哥,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两下子呢!” 刚刚何枝意说了是左峻廷在做饭,众人自然而然地把饭菜好吃的功劳“扣”在他的头上。 “别瞎说,只有这两道菜是我炒的。”他指了指卖相普通的土豆丝和尖椒干豆腐,“肉菜是何同...你嫂子的功劳。” 左峻廷将一块肉放进口中,仔细地品味着,他这才相信了何枝意说的,她的厨艺真的挺好的,不是心虚的补救。 “嫂子我能常来你家蹭饭吗?”张建国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左哥娶到你可真是太幸运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将手中的碗放在桌面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嫂子我跟你说,当时我们看到何营长在问别的人有没有结婚,我一下就猜到是准备介绍给你的。” 张建国先是看了一眼左峻廷的反应,见他唇角微勾、心情颇好才继续说:“当时我左哥直接走上前,对着何营长说的就是‘大舅哥,你看我这个妹夫怎么样?’” “哈哈哈哈,你们是没看到何营长当时的表情。”他将何驰风当时的表情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孙政委的说教带来的尴尬气氛,刚刚被瞬间瓦解。 大家有说有笑地吃完饭,只有张建国还意犹未尽地用手中的杂粮馒头去擦着盘子里剩余的最后一点肉汤。 “还有一点,本来想明天给你左哥带饭的。”何枝意将一个铝制饭盒放进张建国的手中,“给你带着。” “嫂子...这哪成...”张建国涨红了脸,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没事,他想吃我再给他做。”何枝意不由分说地将饭盒塞给他。 郑烽拉着左峻廷站在院门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他拍了拍左峻廷的肩膀:“小何是个好姑娘,既然结婚了,就好好过日子。” 送走了首长们,左峻廷回到家中的时候,何枝意已经把碗筷都清洗好了。 看到左峻廷的身影,她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那个...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左峻廷没想到何枝意会主动找自己,毕竟一起生活的这几天,何枝意整个人都十分安静,只有在有正事的时候,才会开口。 他两三步来到何枝意的面前,神色严肃而认真:“你说,我在听。” “我...想出去工作。” 第12章 找个男人嫁了吧! 左峻廷盯着何枝意的脸看了片刻,长臂一伸,拉过一旁椅子,坐在了她的正对面。 这还是认识以来何枝意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和他面对面交流,何枝意觉得有些尴尬,不自觉地轻挪了一下椅子。 “你有什么倾向的工作吗?我可以帮你问一下。”左峻廷看出了她的不自然,立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我想先去警局投简历试一下。”何枝意早就准备好了简历。 “警局吗?”左峻廷的俊脸上露出了少有的为难神情,“他们通常不会对外招人,一般都是部队退役下来的人,被组织直接安排过去。” 他顿了顿,没有打击何枝意的自信:“这样吧,你先去试一下,我也帮你问一下其他的工作岗位。” 第二日一早,何枝意就带着资料前往了最近的刑侦大队。 “同志。”门卫将她拦了下来,“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刑侦大队投简历的。”何枝意礼貌地说。 “没听说最近在招人啊?你要不自己去东边那栋楼,问一下吧。”那门卫还以为自己没了解情况,挠了挠头,就放人进去了。 何枝意来到刑侦大队所在的红色建筑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楼内。 一打开大门,眼前仿佛被雾气蒙上了一层纱影,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刺鼻的烟草气味。 她眨了眨眼睛,感觉泪水都要被这烟雾刺激得流下来了。 突然,面前的门打开,一个双眼布满血丝的警察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 “何营长的妹妹?你怎么在这?” 何枝意这才注意到,这个警察就是当时差点把她当成人贩子抓走的那位。 “我想请问一下刑侦队最近有招人的计划吗?”她把自己准备好的简历从背包中拿出来,“要是可以的话,我想递交一下自己的资料。” “我做不了主,要不你跟我来?”赵铁柱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引着何枝意往里走,边走还边叫喊,“老大,咱们现在缺人手吗?有人过来找工作。” 那个老大连头都没抬,只有声音从一卷厚厚的档案后面传了过来:“是上面安排的新人吗?资料递过来我看看。” 赵铁柱连忙拿过何枝意手中的资料,恭敬的双手递给这位“老大”:“不是上面的新人,但她哥哥是金陵军区的营长。” 只见那人接过,翻开简历看了一眼就笑出声来,语气中满是轻蔑和不屑:“哈哈哈哈,一个娘们,还想来当刑警?” “主修课程,犯罪现场勘查、刑事科学技术,呦呵!还有犯罪心理分析,这不是搞玄学吗?这是四旧。法医学基础,到了现场你敢翻动尸体吗?” 说着,他抬起头朝着何枝意的方向看来,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狠狠紧缩。 何枝意在心底暗自吐槽,又是一个只会看外貌的“蠢蛋”。 “娘们就应该在家里生孩子,出来当刑警不是扯淡吗?”那位领导啐了一口,“还是鹰国回来的硕士?听哥一句劝,快点找个男人嫁了吧,就你这个背景,政审根本过不了。” 他重新点燃一根香烟,靠在椅背上用一个极其傲慢的姿态吸了一口,然后将那份何枝意精心整理好的简历朝着她的方向扔了回来:“快点走吧,别抛头露面转圈丢人了。” 何枝意单手接住飞过来的简历,转头就走。 赵铁柱愣了一瞬,然后立刻追了出来:“何同志,何同志...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队长他竟然会这么说...” “没关系。”何枝意深吸了一口气,把熊熊燃烧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这不是你的错,告辞。” 何枝意登上回程的公交车,直到到了军营的站点下车,都有些没能从失落的情绪中缓解出来。 她顺着路边的小河流走走停停,偶尔踢一脚路中央的小石头解气。 直到耳边传来孩童们的呼叫,才唤回了她的理智。 何枝意顺着叫声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小河中央一个孩童的身影起起伏伏,像是溺水。 岸边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找到了竹竿,正努力将杆子递到溺水孩童的手中。 可孩子们的力量终究是不够,没能救起人,还险些将人按回水中。 何枝意慌忙跑上前,还不等她行动,身后一个军绿色的身影跑来,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向那孩童的方向游去。 她的手臂却被大力地拉住,回过头去,只见一队刚刚拉练结束的士兵列队归来,有几个人快步上前,准备参与到营救中。 何枝意猛然撞上了左峻廷的视线,二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起帮忙抢救。 溺水的孩童被那个士兵推了上来,已经失去了知觉,脸色铁青地躺在河堤上。 “哎呦...这娃没了呀...可真惨。” “这不是李阿花家的胡子虎子吗?” 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嫂子,她们窃窃私语,却不敢上前。 “快去通知一下阿花吧...” “哎呦...我可不去,她那人可不好相处,再赖上我。” 何枝意跪在虎子身前,双臂伸直、两手交握,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快速地按压:“谁帮我捏住他的鼻子给他渡气?” 左峻廷立刻上前,一面按照指挥行动,一面找何枝意确认。 “咳咳...”一口水从虎子的嘴里喷出来,然后是小声的咳嗽。 “神了!竟然醒了!” 激烈的按压,让何枝意体力不支,跌坐在地。 左峻廷反应过来,立刻拉住她,才没让她摔得太惨。 “谢谢。”她真诚地道谢。 左峻廷没有说话,扶住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几分。 何枝意的注意力却被另外几声呛咳吸引走了,她看到刚刚那个跳水救人的士兵躺在地上,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好似是脱力了一般。 “同志你没事吧?”何枝意观察了一下士兵的脸色,还是好意提醒,“你是不是呛水了?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会去的,多谢嫂子关心。”士兵爬起身,朝着她裂口一笑,“营长和嫂子一起回去吧,我们先走了。” 然后就快速钻回队列中,跟随大部队渐渐走远。 何枝意也想上前跟着散开的人群离开,手却被一股大力拉扯住了。 她回头,看到了左峻廷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顺着他的视线,何枝意这才看到自己因为跪地救人,被磨破的膝盖。 这个男人是...生气了? “你刚刚准备下水?”他声音压得很低,隐隐带着些愤怒。 “走吧,回家。”说完他扭头追上了大部队。 第13章 在睡梦中走了 回到家中。 何枝意想要找些话题打破这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刚想说什么,左峻廷就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地走进厨房忙活起来。 “这怎么还生气了呢...”何枝意小声嘟囔,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中躺下。 左峻廷做好饭出来,看见空无一人的客厅,被气得笑出声来,他走到何枝意的房间门口,轻敲两下,便回到桌子边坐下。 呦呵!这是跟她杠上了? 何枝意冷着一张脸,坐到了桌子的另外一边,直到这顿饭吃完,也没有人先一步开口。 吃完最后一口菜,她将桌上的碗筷摞起来,准备收走,门口却传来了拍门声。 左峻廷长腿一迈,打开了院门,只见李阿花牵着虎子站在门口。 “左营长,我是来找何枝意同志道谢的...”她脸色涨红,手指不停地揉捏着磨得满是毛边的衣摆。 “她在屋里,李嫂子你先进来。”左峻廷后退一步,把门前的位置让出来,好让他们二人进来。 何枝意看到李阿花就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可李阿花站在院子中,双眼直直地盯着何枝意,嘴唇嗫嚅了半天,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她清楚李阿花心中在想什么,明明昨天还梗着脖子骂自己的父母是“臭老九”,今天却因为孩子的一条命,必须上门感谢,换成何枝意自己,也会觉得这个感谢难以开口。 她没有说话,就这样抱着手臂等待李阿花开口。 虎子却挣脱了母亲的手,走到何枝意的身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何枝意的袖口。 “仙女姐姐,他们都说要是没有你,我就被水猴子抓去当替身了...”他双手环住何枝意的腰,将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身上,“姐姐!谢谢你救了我。” 饶是再气李阿花,何枝意的心也软了下来,她轻轻蹲下身来,和虎子平视:“姐姐不是每次都能碰巧救你的,不要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玩耍了好吗?” 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虎子柔软的头发。 虎子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好看的姐姐温柔地“教育”,脸颊粉嘟嘟地点了点头:“嗯嗯!我听姐姐的话。” 何枝意佯装不信,伸出小指:“不信,咱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虎子呲牙一笑,撅着个小屁股害羞地跑开了。 李阿花看着眼前的一切,低下了头,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不看何枝意的表情:“谢谢何同志救了我家虎子!但,我之前说你是‘臭老九’的孩子这件事,我不觉得我错了...” “总之,你救了虎子,我李阿花就是欠你一条命,你有啥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做到。”说完,她转过身跑出了何枝意家的院子。 何枝意一转身,撞进左峻廷的眼底。 他眼中满是对何枝意的探究,嘴唇嗫嚅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何枝意一把拉住了他,眼神灼灼:“有什么话就不能直说?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他面色冷肃,站直了身体:“要不是我拦着,你就跳水救人了。” “就因为这个?看到孩子溺水了,帮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何枝意大为不解。 “可你没有考虑自身的能力。”左峻廷后退半步,用眼神“扫描”了一圈她纤细的身体,诚实地给出评价,“那河水的湍急程度,我不认为依靠你的体重和力量能独自把虎子救上来。” 何枝意一噎,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现在这幅小身板,心里发苦,这已经不是她后世那副坚持锻炼,射击成绩警校第一的身体了。 “咳...”她心虚地眼神乱飘,“这不是心急嘛...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等等。”左峻廷叫住了何枝意,“你救虎子的那套动作,是针对溺水的情况都适用吗?” “基本上突发的心脏停跳、溺水、窒息都可以适用。”何枝意顺道给他讲解了动作要领,以及注意事项。 “你就这么无偿地教给我了?不怕我出去讲给别人?”左峻廷清楚这样的救人技能,在很多的能人手中是绝不外传的机密。 “没关系啊。”何枝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个技术在国外早就普及了,基本的医护人员都能熟练掌握,毕竟这套动作也只能黄金四分钟之内起效,越多人掌握,救人的效果也就越好。” “你们军区的战士,都可以学一下的。” “你先休息,我出门一趟。”他要赶紧和郑团长汇报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走出院门。 何枝意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醒来时家里没人,她甚至都不知道昨天夜里左峻廷祐没有回来。 找工作失败,何枝意也没有事情,在家呆了一上午,听到门外闹哄哄的,探着头到院子外看。 这一看便和旁边的桂芬嫂子对上了眼睛。 “外面这是怎么了?”桂芬嫂子可是家属院里的万事通,问她总没错。 桂芬嫂子的表情很是惋惜,叹了一口气:“昨晚,有个战士在睡梦中走了...这不通知家人来接来了。” “走啊,咱们一起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张桂芬是个热心肠,立刻给门落了锁,就要往军营的方向走。 “不幸中的万幸,这小战士家就在这附近,家人还能过来看一眼。”她一路上碎碎叨叨地念着,何枝意就安静的听着,“要是家远,送回去家人也看不到最后一眼了。” 离军营正门还有老远的距离,何枝意就听到了震天的哭喊,她看见一位年轻的姑娘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奶娃娃,匍匐在一张板车上哭泣。 她身旁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地抹着眼泪,另一只手颤巍巍地在那战士的尸身上摩挲着,眼底满是悲伤。 左峻廷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的位置上,用手虚扶在老妇人的身后,防止她因为过度悲伤晕厥在这。 桂芬嫂子连忙上前。 “首长...这抚恤金真的不能再多一点了吗?小刚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年轻姑娘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老娘的身体也不好...真的不能...” 何枝意的视线被她的哭喊吸引,下意识朝着士兵的面容去看。 左边额角上一块旧疤... 是昨天那个从河里把虎子推上来的战士。 她脑子“嗡”了一声。 昨天他还咧着嘴,笑着说“多谢嫂子关心”... 第14章 和救人没有半点儿关联 何枝意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左峻廷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着她的方向看来,见她脸色发白,还以为她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太过恐惧。 只好冲着何枝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 她盯着趴在尸体上痛哭的姑娘看了片刻,从她和孩子们的衣着上能看出来,这个战士的家境真的很差。 她轻手轻脚来到左峻廷的身边,小声地询问:“那个...因为救人牺牲的战士,是不是能算烈士啊?” 左峻廷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了片刻,才轻声讲解:“按理说是可以认定的,但罗刚的状况明显不符合认定的条件。” “首长...我家真的就靠刚子的津贴过活,刚子的孩子还小,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那老妇人哭诉,情绪波动太大,她在桂芬嫂子的搀扶下逐渐滑落在地。 何枝意上前拉开了年轻妇人,然后一把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布料。 只见罗刚衣着整齐,明面上没有外力伤痕,口鼻处没有蕈样泡沫,看起来的确很像是不明原因的突然猝死。 左峻廷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拉开:“不要闹了!罗刚的确是救了虎子,可他的死亡在夜间,和救人没有半点儿关联。” 何枝意试图挣脱他的束缚,可那双大手却像是铁钳一般,半分也撼动不得,她问道:“验尸了吗?有一种溺水叫做干性溺毙,是呛了几口水后,在远离水源的过程中肺部慢慢水肿,最终导致死亡。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溺水后的二十四小时内。” 她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哭泣的年轻姑娘和小女孩:“很明显罗刚的死亡时间在这个范围内...如果能够评定为烈士,这两个孩子,或许就能好好地长大。” “姑娘!姑娘你是说我家刚子是烈士对吗?”罗刚的母亲听得一知半解,可她此刻却将何枝意当成是救命稻草,一把搂住她的双腿,“我家真的很需要多一点的抚恤金啊。” 左峻廷不悦地看了何枝意一眼,弯下腰试图将老人家扶起来:“大娘,她不是部队的人,不清楚部队的规章制度。” 可那大娘却死死地搂住何枝意的腿:“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就帮帮老婆子吧。” 张桂芬努力挤进何枝意和罗大娘的中间,把两个人分隔开来:“大娘,部队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罗刚这是意外,真的没办法了。” 她示意何枝意快走,别在这被罗大娘缠上。 “只要验一下就能确认,要是能认定,对罗刚也是交代啊。”何枝意不死心,还是想要帮罗刚争取一下。 “何枝意,你知道万一人定不下来的后果是什么吗?”左峻廷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给了家属希望又落空,对她们来说太残忍了。”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如果死因真的是干性溺毙,他就是因为救人牺牲的,如果我帮他争取到了烈士的身份和补贴,他的孩子们就能在物资丰富的环境下,好好成长。” 面对左峻廷的逼问,她半分也不退让。 “你等着,我去向上汇报一下。”左峻廷大步流星地离开。 “姑娘,你说得验一下,是怎么验啊?”罗大娘有些战战兢兢地提问。 “哦,就是解剖确认肺部状态,溺水会有非常明确的指征。”她尽可能平和、不吓人地讲解,让罗大娘能更好地接受。 “是把人切开吗?不行,那不行的!没有全尸,我家刚子还怎么投胎?”罗大娘满脸泪水,双手连连摆动,“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罗大娘苦苦哀求,她想要跪下给何枝意磕头,却被张桂芬紧紧地拉住。 “现在可兴说这些封建迷信的事情...”张桂芬做了一个捂嘴的动作,“罗大娘,枝意妹子本就是好心帮你,她可能还要因为这个担上责任,做人可不能这样。” “不行啊...真的不能切开...” “切开如果能够确认的话,罗刚同志就是烈士,每年能多拿不少的烈士津贴。”何枝意的视线落在了一直紧紧牵着妈妈手的小女孩身上,柔软了半分,“对孩子们来说,他们的父亲还在持续地照顾他们。” “可...万一确认不了,我的刚子不就要白白挨上一刀了吗?”罗大娘很是紧张,双手不停地震颤。 “切。”一直没说话的罗刚媳妇眼眶红红的,语气中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决绝,“妈,我们需要津贴,这位女同志已经在尽可能帮我们争取了,我们不能这么逼迫人家。” “如果证实罗刚同志是因为溺水过世的,我们也帮他正名了。”何枝意的心情很是沉重,明明昨天已经提醒他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了... 左峻廷很快带了两个战士走了回来,拖起载着罗刚遗体的板车就往团部大楼走去。 “快跟上,要是有证据能说服团长,他同意帮罗刚进行烈士评定。” 来到郑团长的办公室时,已经有很多人等待在里面了。 好多年轻的战士眼眶红红的,何枝意猜到他们应该是罗刚的战友。 郑烽面色冷峻,他刚刚已经问清楚了昨天的事情,就连罗刚去世前的细节都没有放过。 “小何啊,你说罗刚同志是干性溺毙...那这种溺水方式有没有什么生前的反应啊?”郑团长自然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就对何枝意的判断深信不疑。 “前期肯定接触过水源,先是产生溺水的呛咳,进而引发顽固性咳嗽,然后呼吸变快或费力,可能出现声音嘶哑、精神萎靡。”何枝意顿了一下,补充道,“最后才会口唇或者面色发白、发青。” 她说到这时,团长和何政委的表情变得越发严肃起来,这和刚刚他们从罗刚同寝室的战友口中问到的消息相差无几。 “咳。”郑烽放下手中的搪瓷杯子,清了一下发紧的嗓子,“我听小战士提过,你提醒过罗刚去医院检查一下,是已经预计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何枝意微微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惋惜的情绪:“是...可是他没去...” “不,他去了。”郑烽的眼中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医生检查了,说是没有大碍,让他回来的...是疏忽,害我们失去了一名战士。” “要怎么做最后的确认?”郑团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解剖,打开胸腔,确定肺部是不是发生了水肿。” 第15章 耳尖一红,心跳乱了 郑烽沉思了片刻,才抬起头看向罗刚的家属:“罗嫂子,你们家属怎么决定的?” 罗大娘半靠在张桂芬的身上,只一味地哭泣。 罗刚媳妇松开了牵着女儿的手,将孩子往罗大娘的身边推了推,然后上前一步。 她的眼眶红肿得惊人,嘴唇也干燥发白,可她的目光却很坚定:“做,做鉴定能帮我们拿到一笔足够这两个孩子成长的津贴。” 话说到一半,她的泪簌簌落下:“何同志说得对,如果罗刚真的是因为救人牺牲的,他也值得烈士的嘉奖。” “小何同志,这个鉴定交给你做可以吗?”这个死亡原因没有人听过,思考再三还是需要何枝意的配合。 “可以的,但是我需要其他有医疗相关经验的人在一旁做见证。”何枝意清楚这件事情的严肃性,不能仅凭借自己的判断,必须要有全方位的记录。 “金陵市局有一位法医,我去请他过来。”左峻廷立刻安排下属去请人。 “只有一位吗?那再去叫一个外科医生吧。”何枝意思索一下,还是觉得死因鉴定的人数不能太少。 很快三方集齐,从市局被抓来的卫长风,竟然在还有些微凉的初春,跑得满头大汗。 鉴定是在军医院的手术室进行的,一众的首长和家属都焦急地等在门口,一些不明原因的医生护士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天有手术吗?怎么没听说?” “不是手术,听说是死因鉴定,刚刚我看到拉了一具尸体进去。” “这不胡闹吗?他们动手倒是轻松,后面的手术室还是要咱们清理。” 左峻廷一记冷冽的眼刀扫过去,聚集在一起的医务人员纷纷散开。 手术室中,何枝意拿着手术刀站在主位上,沿y字形切开,将整个胸骨显露,然后切断胸锁关节第一肋。 卫长风动作麻利地辅助何枝意将整个肺部取出,将已经产生了水肿的肺部切开,对藏在深处的器官进行检测。 随着检查的深入,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明明已经产生了水肿,符合溺水的特征,可气管中怎么会没有液体?这不科学!” 一旁的医生安静地站在何枝意的后方记录着,他刚刚已经知道了这位战士,昨天来过医院,却因为他们医生的疏忽,错过了最宝贵的抢救时机。 确认好死因,何枝意和卫长风联手将肺部放回到罗刚的身体中。 两人找来缝合的针线,仔仔细细地帮这位救人的英雄整理好仪容。 这才推着遗体走出手术室。 “怎么样?刚子他...”罗刚媳妇甚至不敢碰触他,生怕粗手粗脚她会弄痛“昏睡”的罗刚。 她的眼睛紧盯着何枝意手中拿着的文件,眼中满是不安和忐忑。 “郑团长。”卫长风抽过何枝意手中的文件,递到郑烽手中,“罗刚同志的检验结果...肺部水肿,气管中没有积水...符合何同志介绍的干性溺毙的死亡特征。”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差一点就让这位英雄的家人拿着普通士兵的抚恤金,回家艰难度日了... “刚子...我的刚子诶!”罗大娘跌坐在地,终于放声大哭。 “听到了吗?”罗刚媳妇一面拉扯着老娘,一面握紧女儿的手,“你爹爹是救人才死的,他是英雄。” 罗刚家属的哭声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显得异常凌厉和凄凉。 “走烈士批准流程,照顾好罗刚家属。”郑团长身边的警卫员立刻跑了出去。 “谢谢你,何同志。”罗刚媳妇突然转过身来,扶着罗大娘就要给何枝意磕头。 何枝意被这行动吓得一跪在她们对面:“这可受不得,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 左峻廷“接收”到何枝意尴尬且无助的眼神,上前一步搀扶起罗大娘:“大娘,当务之急是安排罗刚,部队会先派人送你们回去,帮罗刚入土为安,他的表彰会还要请你们回来参加呢。” 解决好罗刚家属的情绪,何枝意才一骨碌站了起来。 见他们要走,一直站在众人身后没有说话的曹强医生叫住了何枝意:“何同志,干性溺毙只有必死的结局吗?你提醒过罗刚同志来医院,是不是本来有救他的机会?” 何枝意的身形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走在最前面的郑团长和孙政委都回过头来看着她的反应。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其实只要及时吸氧,在发病的时候,使用心肺复苏搭配人工呼吸...” 何枝意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昨天夜里听过左峻廷汇报的人,全都心神一震。 原来只要这么简单的行动,就能避免一条生命的消逝。 卫长风签署好见证尸检声明,交到左峻廷的手中。 他盯着何枝意的脸看了片刻,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昨天赵铁柱说的那个来刑警队面试的漂亮同志!当真是有两把刷子啊!” 回想起手术室中何枝意干练干净的动作,足以说明她接受过相当专业的训练。 “卫法医,你们法医室还缺人吗?”何枝意眼神亮亮的,能从法医这边迂回地进入刑警队,也是很好的。 可卫长风却面露难色,不敢去看何枝意的眼睛:“何同志,你可能不清楚,刑警大队原本是有三名法医的,可...反正就是下放劳动改造去了。” “我原本是跟了师傅学习了三年的学徒,本来我也是要跟着师傅一起走的。”他面上露出了心虚的表情,“要不是队里接了命案,临时把我调回来,我也没有这么好运,能留在这。” 听到下放两个字,何枝意呼吸变快了几分,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她没想到竟然连法医这样的职业都难以逃脱。 左峻廷发现了她的情绪,走上前来打断了谈话:“感谢卫法医的帮助,市局肯定还有事情忙,我安排了车辆送你。” 送走了卫长风,左峻廷看着情绪低落的何枝意叹了口气:“现在想要进警队确实很难,但有了罗刚的这件事,相信团长和政委会愿意帮你写推荐信的...” “不用,迟早有一天,我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只要警队有公开标准的招录,我就一定不会落榜。” 她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是想把心中的不甘甩在脑后。 左峻廷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外套在微凉的风中鼓动,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帜。 何枝意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地砖已经被树根顶出一个鼓包,她一脚没注意踩在了上面。 眼见人就要跌倒,左峻廷大步一迈,快速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马上就注意到何枝意脚腕,开始变得红肿。 “没事,缓一下,慢慢走也能走回去。”何枝意用手拽了拽裤脚,想要挡住他的视线。 左峻廷微微弯腰,手从何枝意的膝窝下面穿过,一下将人公主抱了起来。 “等你慢慢走,回到家都多晚了。”话虽这么说,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何枝意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公主抱,脸颊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她的双手紧紧攀住左峻廷的脖颈,在她没留意的地方。 左峻廷的耳朵,也渐渐爬上了一层红云。 第16章 你们两口子...嫂子都懂! 回到家中,何枝意还很难从这种利用专业知识帮别人正名的感觉中抽离。 左峻廷下训回来做好饭来叫她。 何枝意却只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得如同虾米一般,闷闷地回了声:“我不吃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何枝意走出房门的时候,左峻廷已经去训练了,桌上还摆着他煮好的白粥和两碟咸菜。 端起碗喝了两口,浓郁的米香充斥在口腔,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简单洗漱一下,何枝意来到院子中,初春的院子光秃秃的一片,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想起那天左峻廷质疑她的体能,何枝意那颗不服输的心,熊熊燃烧。 她在院子中活动着手脚,脑子却一点没有闲下来,在思考这个小院子该如何布置。 在后世,何枝意并不是单纯的工作狂,她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时间管理大师”,把别人用来谈恋爱、消遣的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和享受生活。 很快她就构思好了院子的布置。 隔壁张桂芬听到这边的声音,探头过来:“枝意妹子起得够早啊,这是锻炼呢?” “是呀,桂芬嫂子。”何枝意笑着打了招呼。 “诶!嫂子,你知道咱们这附近哪里有花鸟鱼市场吗?”何枝意连忙询问。 “你准备种花?这院子这么宽阔,咋不种菜呢?”张桂芬一脸你这孩子真不会过日子的表情,“你家就你和左营长两个人,种菜基本你俩就够吃了。” “你等我换身衣服,我就带你去。”张桂芬撂下这句话,风风火火地就往屋里走。 何枝意站在门口安静的等着,门岗的卫兵远远地跑过来,敬了一礼,“嫂子,政委打电话到门卫,让您二位一起去一趟办公室。” “得,咱们这花鸟鱼市要改时间了。” 俩人来到政委办公室,发现昨天在场的首长基本都在,另外有几张生面孔。 何枝意从他们身上的消毒水味道,基本能确定这些人都是军医院的医生。 “何同志你来了。”孙政委招呼着她坐下,“今天请你来,是想要针对罗刚同志的救治不及时的事情进行追责。” “左营长虽然汇报过心肺复苏技术,也说可以授权使用。”孙长征有些脸红,“但还是需要当面和你确认一下。” 何枝意微微一笑:“心肺复苏在国外医务人员当中已经普及,是治疗急性心梗、溺水这样突发事件的最佳救治方案,当然可以使用。” “至于救治追责...我觉得大可不必,干性溺毙本身发生的几率只占溺水案件的百分之十,如果这样都要追责,怕医务人员会人人自危。” 哪怕在后世,经验少的法医,都可能无法探查出干性溺毙的死因,用这样的病例来苛求1974年的医务工作者,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罗刚的表彰大会,定在了后天,还希望何同志来参加。”孙政委客套了一下,就把人送出了门。 “啧...这个老孙,这么点事情,有什么好折腾咱们过来的?”张桂芬有些絮叨地抱怨着。 何枝意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大概是刚刚的问题需要医院那边的人见证一下吧。” “走,带你去花鸟鱼市场。”张桂芬的性格风风火火,想起来就拉着何枝意立刻行动。 一路上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婶子们,手中拿着花生、瓜子这样的零嘴,边吃边聊天。 “哎!桂芬嫂子,这是干嘛去?” “我带枝意妹子去一趟花鸟鱼市,马上就回来。”张桂芬没有和她们说太多,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离开。 “别走啊,这是左营长的媳妇吧?怎么平常也不出来和大家聚聚?”那个嫂子并不想轻易放何枝意她们离开。 何枝意隐约地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些许微妙的恶意。 她的记忆力很好,思索再三,何枝意能够确定,她和这位嫂子之间并没有交集。 她礼貌地笑了一下:“我比较喜欢安静,不太出门的。” “什么不太出门啊,这就是没看得上咱们,人家是文化人,和咱们这种土老帽可不一样。”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突然一道女声插进来,带着不满,“人家何同志都说了不太出门,你还想干什么?不就是嫉妒人家左营长把何同志照顾得面面俱到吗?” 躲在人群后方的李阿花突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说话的女人:“家属院谁不知道,你李招娣的男人天天骂你,你看不惯人家何同志受宠,这不是很正常吗,找茬儿都这么没水平。” “受宠”两个字听得何枝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是什么老封建的词汇。 何枝意看了一圈这些坐在院子中靠东家常西家短打发时间的嫂子们,一想到自己以后也可能坐在这里,她就冷汗直流。 何枝意猛地摇头,不行!她可不能这样消磨人生,一定要找工作。 “别理那群碎嘴子,咱们走。”张桂芬看出何枝意并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过多纠缠,拉着她就走了。 来到花鸟鱼市场,何枝意的眼中满是惊奇,没想到这个年代的市场,竟然会有这么多品种。 她看好了两颗月季,想到夏天的时候月季开花,院子中飘散着花瓣的清香,刚刚的坏心情就一哄而散。 花了三块五买了两颗,正想着逛一逛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两颗绣球花。 这种花在后世被叫做无尽夏,很受欢迎,就是后世的何枝意,也在花园中种了不少。 本来想雇一辆车帮忙送货的。 张桂芬连忙阻拦:“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帮你拿回去。” 好不容易搬回家中,何枝意连睡衣都来不及换,只脱掉了外衣就瘫痪在了床上。 脑海中还在思考,要怎么找工作。 原主才刚回国,也没找过工作,脑海中没有半点可以借鉴的记忆。 想起来之前哥哥说过,军嫂是有专门的招聘渠道,她准备明天再去问一下张桂芬。 下训回来的左峻廷在门口站了一会,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旁边的孙政委家门口,敲了敲门。 “呀!左营长?你这是有什么事情?”张桂芬将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 “张嫂子,这是我帮枝意找到的军嫂能做的工作清单,想请您交给她。”他双手递上整理好的资料。 张桂芬结果资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打量起左峻廷的表情。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可她知道,一个男人特意绕路来敲邻居的门,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怕自己给她的时候,她会不好意思。 “你们两口子...”张桂芬啧啧两声,一脸“嗑到了”的表情,“嫂子都懂!” 第17章 得到表彰 左峻廷回到家的时候,何枝意已经起来把晚餐的菜切好了。 左峻廷见她正要开火,连忙进来帮忙。 “罗刚的烈士追封会的时间就定在后天,到时候会要求家属院的军嫂和孩子们一同出席。”左峻廷状似无意地提醒她一嘴。 “哦,我知道啊,能帮罗刚正名,这是好事。” “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让家属院的人都参与是为什么吗?” 何枝意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猜是想要教授嫂子们心肺复苏术吧,这是好事。” 左峻廷知晓她有意推广心肺复苏的技术,但没想到何枝意竟然大度到,连医务系统以外的人都愿意传授。 他还记得何枝意之前说的是,在国外这套救人的技术也只是在医生之间普及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左峻廷收回盯着她的目光,专注地忙着手中的事情,那有的事,还是不要提前告诉她了。 吃完饭,在左峻廷的帮助下,何枝意把买回来的花草全部安排好。 何枝意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进刑警队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可她和左峻廷却是合约婚姻,一直靠着他的供养,也不是这么回事。 然而现在的工作,哪怕是进工厂打螺丝,都要家里人先办下岗,才能顶上... 不想那么多了,何枝意甩了甩头,陷入了梦乡。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罗刚的烈士追封大会,罗大娘在罗刚媳妇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台接过薄薄的一张证明,哭得不能自已。 “接下来,我们要表彰在细微之处用自己的学识破解谜题、让英雄的血没有白流的何同志。另外她还愿意无偿地将自己掌握的急救知识传授给大家。”郑烽团长朝着台下何枝意的方向看去,“让我们感谢何同志的付出。起立,敬礼。” 他一声令下,全体官兵挺拔站立,纷纷转向何枝意的方向,利落地敬了一礼。 孙政委亲手将感谢信和鲜红的锦旗交到她的手中。 何枝意在后世也曾得到过不少的表彰,甚至破获大案登上新闻的次数也不在少数。 可现在锦旗的沉甸甸的压在手中,何枝意的心底涌起了异样的情绪,像夏天开盖的冰可乐,冰凉的小气泡撞击着心脏,隐隐地有些激动。 她的唇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在七零年代,通过所学的知识帮助别人,竟然这么有成就感。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左峻廷营长,给大家讲解心肺复苏的动作要领,让悲剧不再重演。” 左峻廷大步走上台,按照何枝意讲述的动作要领,清楚地讲给官兵和家属院的嫂子们。 会议结束,何枝意跟在嫂子们的身后向外走去,没想到李阿花竟然堵在门口。 “那个,还是感谢你救了我家虎子。”她哭得鼻涕眼泪混成一团,“我没想到罗刚同志竟然是因为救虎子...” 她捂着心口哭得激烈地喘息着。 “李嫂子,不要过分自责,如果你觉得对不起罗刚同志,请更加严格地看管虎子。”何枝意看了一下躲在一旁,有些被吓到的男孩,“健康的成长,才是罗刚烈士最想看到的模样。” “如果真的觉得愧疚,去和罗家人好好道谢吧。”说完她没再理会痛哭中的李阿花,独自离开了会场。 “枝意妹子!你咋动作这么快?”张桂芬手中举着一份文件,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呼呼...喊你半天也没听到。” 她将那张纸一股脑塞进何枝意的手中:“呐!推荐信,这次帮英雄正名的事迹也写进去了,要不然早就给你了。” “你家左营长帮你打听的工作也都在这了。小两口感情真好!”她笑得一脸暧昧地看着何枝意。 “左峻廷帮我选的?”何枝意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细心。 “是啊,这都是刚报到团部来的,现在还没对外公布,妹子你好生准备。”张桂芬搂着何枝意的胳膊,信心满满,“不过枝意妹子你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 回到家中,何枝意才打开那份文件仔细阅读起来,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本次针对军嫂的招工岗位和具体要求。 上面有几个岗位被左峻廷用红笔圈了出来。 都是宣传部、教师之类的岗位。 要求倒也不高,只是高中学历就行。 正巧左峻廷结束了训练,回到家中,看到她手中的资料:“准备找新工作了?看好哪些了?” 何枝意似笑非笑地拿起那张用红笔标注的单子:“这不是你帮我圈出来的吗?看来左营长很是健忘啊。” 左峻廷一听就知道,他这是被张桂芬给“出卖”了,连忙解释:“我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嘛。” “我觉得这个初中数学老师的岗位最适合我。”何枝意指着一个标注出来的岗位,“怎么样要陪我一起去送应聘资料吗?” “可以是可以,这个宣传部的工作也很抢手,你不准备试试吗?” 何枝意眼中的光芒暗了暗:“只怕会拿我的家庭成分做背景...” 话虽这么说,何枝意还是很开心左峻廷从来没怀疑过她父母的成分。 到了递交资料的日子,何枝意穿了一件白色阔领的衬衫,下面搭配了一条藏蓝色到小腿的半裙,整个人显得又清新又文静,很符合这个时代老师的形象。 两人一路溜溜哒哒就走到了招聘的中学,老校长亲自负责这次的招聘,校长室门口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了。 很快就轮到何枝意递交资料。 老校长拿着她的简历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姑娘啊,这简历写的是鹰国硕士,可咱这也没办法核实外国的学历啊...你这在国内读到什么阶段呢?有高中毕业证没?” 何枝意怔愣了一瞬,摇了摇头:“我初一就跟着父母去米国了,在那边读的高中。” “初一就出国了?也就是说你没毕业,是小学学历啊。”老校长把资料合上,往何枝意的方向一推,“不行不行,我们最低招聘高中毕业的,你不合要求。” “高中数学我都会的,哪怕是高等数学、大学物理我也能讲得。”何枝意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老校长挥了挥手:“走吧走吧,你没有国内的毕业证,就是说破大天,我也不能录取。” 何枝意不可置信地询问:“您是说,我一个刑侦犯罪学的硕士,按照贵校的评判标准就只是个小学毕业的半文盲?” 第18章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连男人都把不住 何枝意“笑眯眯”的从校长办公室走出来。 “心情这么好?肯定是通过考核了?”左峻廷从没怀疑过何枝意的能力。能在国外读到硕士的人,还能拿不下初中的知识点吗? “嘿嘿!没有。”何枝意越想越觉得讽刺,苦笑出声,“校长说我初中就去国外读了,外面的学历他审核不了,所以认定我是小学毕业,哈哈哈哈哈。” 妈的!好怀念后世的学信网和留教服啊! 想她何枝意纵横学术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质疑学历。 左峻廷看着她有些“疯癫”的模样,突然开口:“别笑了...我都怕老天觉得你不服,在挑衅。” 何枝意听了他的话,不由得捂住胸口,这人的嘴巴是真毒啊... “走吧,带你吃顿好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个话题,而是沉默地走着。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左峻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何枝意有学历,却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而他却是想要读大学,可...大学停止招生已经很久了。 左峻廷带着她来到了国营饭店,点了一个回锅肉、一份清炒时蔬。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左峻廷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何枝意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哪怕是再辛苦的活计,我也必须找份工作。” 左峻廷对她的要强不是很能理解。 “在家呆着不是挺好的吗?我保证不会苛待你,我的津贴也可以全部给你。”左峻廷试图缓解何枝意的压力,怕连续的找工作打击会压垮她的精神。 可何枝意听完,压力更大了。 “你觉得每天聚在家属院大树下聊天嗑瓜子的嫂子们怎么样?”她没有回答左峻廷的问题,而是直接提问。 “挺好的...” “真没劲,就不能说实话。”刚好菜被端上桌,何枝意顺手夹了一筷子放进碗中。 左峻廷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好吧,实际上有点聒噪,嫂子们人不坏,但是每天聚在一起聊的闲嗑尺度把握不好,就会变成流言...”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们军区最开始是没有妇女主任这个职位的,当时一些年长的婶子乱说话,传播流言和迷信内容,迫不得已,才选了张嫂子当主任来管理。” “所以这就是我必须找工作的原因,我很怕和社会脱节,我怕我成为那样的人。” 何枝意低着头,没让左峻廷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东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可何枝意却知道,左峻廷已经完全理解自己的想法了。 两个人回到家属院,却被门口的卫兵叫住。 “左营长、何嫂子。”卫兵敬了一礼,“刚刚有一封来自金陵市区的挂号信,是给嫂子的,门卫代为签收了。” 何枝意感谢地接过,发现竟然是父母临下放前提到过的一式两份的汇款单,足足有六千多块,是父母临走前给她准备的最后的保障。 她眼眶瞬间红了。 左峻廷简单和卫兵寒暄了一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拉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些能量。 回到家中,何枝意翻出了之前左峻廷给她查找的工作资料。 仔细研究一番,发现几乎都是要高中学历的工作。 她的心瞬间像是被泼了一桶凉水一样,寒颤着不停。 何枝意不停地提醒自己,距离运动结束还有两年的时间,只要挺过这两年,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好在很快就传来了好消息。 这天左峻廷下值,快速跑回家中,门打开的一瞬间,何枝意看到的就是满头大汗的左峻廷。 “怎么了这是?”她伸手拿过一旁的保温壶,拔掉上面包裹着铝箔片的软木塞,用搪瓷缸子接了一杯水,“喝点水缓一缓。” “岳父...岳父岳母的下放地点定下来了,是冰城。”他喘匀气,说完了重要消息才去接那杯水。 何枝意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平复自己的心情:“好在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不会太难熬。” “你别担心,我有战友退伍后在冰城钢铁厂当厂长,我已经打电话过去让他多关照一下。”左峻廷的手指一直摩挲着杯沿,“但是能力有限,住宿环境肯定是好不了的。” 何枝意点点头,对他的帮助很是感激。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下放的人,基本都是住在牛棚里,那种卫生条件极差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的双手,有些没办法想象读了一辈子书,一心扑在科研中的父母,要怎么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坚持下来。 左峻廷看她盯着自己白嫩的手,猜到她心中的想法:“爸妈是搞科研的人,他们有最坚毅的精神,你要对他们有信心。” “等风声没有那么紧了,我们一起给爸妈邮寄点必需品。”左峻廷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将何枝意已经准备好的晚餐端了过来。 何枝意仍旧不愿意主动加入嫂子们的“八卦团队”,躲在自己的小家中,将带回来的专业书籍看了一遍又一遍。 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家属院中突然吵闹了起来。 何枝意走出门去看,发现很多嫂子都往他们往常聊天的空地跑去。 “嫂子,这是怎么了?”她拦住一个抱着孩子的嫂子询问道。 “哦,看看热闹,城里的罐头厂今天来招人。”那嫂子扁扁嘴有些不屑,“罐头厂也真是好笑,来家属院招人。” 何枝意心下了然,能住在家属院的,家里的男人最低也是营长的级别,左峻廷的津贴是109块,别的人家虽然人口多了不少,可也是谈不上缺钱的。 可她却是眼睛一亮,罐头厂这样的工作,没有家人办理退让,是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进去的... 也就是说,这应该是个临时工的岗位。 何枝意来到空地上时,已经有几个年轻的嫂子正在报名了。 负责招聘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石墨灰色的中山装,右边的手臂上戴着一个袖箍,上面用红色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 左手高举着一叠报名表,大声喊着:“还有人报名吗?没人我就走啦。” “我报名!”何枝意挤进人群,神色镇定地接过结果表格开始填写。 “啊?她为什么报名啊?” “左营长不给她钱吗?”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连自家男人都把不住,要自己找工作。” 身后的嫂子们窃窃私语,没何枝意却丝毫没受影响,把表格递还给招聘的人。 第19章 成了不给妻子花钱的恶人 “呦...这么年轻,我们这次招聘的可是车间工人,可是很辛苦的。”那人看到何枝意的脸的时候,明显惊艳了一下,随即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微微皱起眉头。 何枝意从他的眼中看出了质疑,立刻解释:“不要看我瘦,我还是挺有力量的。” “那好吧,给你介绍一下咱们罐头厂的薪资状况,正式的初级工人是每个月35元,但是正式职工是有编制的,不在招聘的计划之内,你们知道吧。” 何枝意身旁刚刚报名的军嫂们齐刷刷的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我们正常临时工的薪资是23块钱,加上一部分的加班福利,最后到手大概能在28块,大家可以接受吗?”这人公布了最后的薪资,“如果没有问题,下周就可以来上班。” 定下了上班时间,招聘的人把她们填写的资料放进一个公文包中,急急忙忙地赶往下一个地方。 当人走了,何枝意身旁的嫂子们一股脑地围了上来。 “你这和左营长结婚才多久啊,怎么就出来找工作呢?”一同报名的杨大妮好奇地问出声。 “那你呢?结婚多久了?”何枝意不清楚她提问的动机,转移了问题。 杨大妮的脸色红了一瞬,手指不好意思地攥紧了衣角:“嗨,我家那口子的津贴,他家寄回去一点,我家寄回去一点,留在我俩手里的,就不剩多少了。” 她笑容中带着娇憨和朴实:“我这也是想帮他减轻点负担。” “何同志你也是家里用钱紧张吗?” “我不是,我只是觉得女性也要有自己的工作,哪怕钱很少,也要能够独立支配。”何枝意也开心和她分享自己的想法。 只是她刚说完,身旁就有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说得好听是喜欢工作,实际就是拿捏不住左营长的心,可怜啊!” “就说她家那种成分,拖累了人家左营长,能给她好脸就见鬼了。” “你们...”杨大妮想要帮何枝意说两句话,却被她拦了下来。 “和她们辩解这些有什么用,下周我们一起去上班吧,你怎么走?”何枝意并不想和这些“碎嘴”的军嫂产生争执,连忙转移了话题。 “可得早点出发,工厂离咱这还挺远呢。”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背后的军嫂们却没有散开。 刚刚那个说小话的军嫂啐了一口嘴里的瓜子皮:“呸!一个狐媚子。” 左峻廷中午来到食堂,总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他刚将饭盒递给打饭的婶子,就见那婶子狠狠地将一勺菜扣进了他的饭盒。 与以往看见他开心打招呼的模样不同,今天的婶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左峻廷被瞪得摸不着头脑... 端着饭盒想要坐下,却看见不远处的团长朝他招了招手。 “你这孩子...怎么能苛待小何让她自己找工作呢?”郑烽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用筷子在自己的饭盒边缘点了两下,“之前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找工作?”左峻廷想起何枝意被打成“文盲”的事情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不是已经被中学刷下来了吗?” “中学?我怎么听说是罐头厂?” 两人将消息一对,左峻廷才知道为什么刚刚的婶子那么对自己。 “是枝意说的,她不想向家属院中的嫂子们一样和社会脱节。”左峻廷将她之前在中学面试,学历被从硕士认定成小学的过程讲了出来。 郑烽听了之后,只是沉默地坐着:“委屈小何了...” 下训后的左峻廷回到家属院,往常那些看到自己还会打招呼的嫂子们,今天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突然就特别能理解何枝意不想在家属院中消磨光阴的理由了。 他回到家中,发现何枝意正围着洗浴间打转。 “这是做什么呢?” “我想把淋浴间改造一下,现在这样的格局趁着现在天气不热简单擦洗还能勉强应对,等天气热起来了,就不够用了。”何枝意是存了点小心思的,主要还是为了下周上班做应对。 “行,你有什么想法吗?”左峻廷一口答应下来,“保证在你上班之前改好。” 何枝意一噎,脸色因为心中的小算计被戳破而微微涨红:“你都知道了...” “院子里的嫂子都把我传成了不给妻子花钱的恶人了。”左峻廷没有停下手中清理的动作,语气平淡。 何枝意却是十分过意不去:“需要我帮你去解释吗?” “不用,我问心无愧。” 到了上班的那天,何枝意早早就起床了,她找了一身穿起来很是舒适的军绿色裤子,搭配上一件穿得有些旧了的白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干练。 她远远就看见杨大妮站在树下等待,连忙快跑两步。 “早呀!”何枝意热情地掏出背包中的铝制饭盒,“吃早饭了吗?我带了包子。” “我不吃,咱们快去公交站吧。”杨大妮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第一次上班的紧张感,她的头低着,没有看路,只快步地走在前面。 等了好一会,公交车才慢悠悠地开过来。 “呲”的一声,巨大的放气声响起,车辆才停了下来。 售票员站起身用力扳了一下,车门才“吱呀”一声,颤巍巍地打开。 何枝意交了钱,售票员用笔在一张小票上画了一道,撕下来递给她。 原来这就是七四年的公交车票吗?她将票根放在手中反复摩挲,感觉很神奇。 来到罐头厂,在招聘人员的带领下,何枝意跟着新员工们一起换上了工作服。 深蓝色的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了,好在衣服很干净,并没有奇怪的味道。 何枝意和杨大妮被分配到了水果削皮的车间。 车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里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枇杷,熟练的员工们已经站在水池边,用一柄小刀轻轻切开一个小口,将薄得近乎透明的果皮揭下。 老员工只示范了一遍,就把那把小刀塞进了何枝意的手中。 当她将手伸进水池,捞果子的时候,明明已经快要入夏了,可冰冷的水却刺得她骨头生疼。 何枝意学着老员工的动作,在枇杷的上端开了一个小口子,可冰冷的池水让她的手变得有些麻木,不是很听使唤。 即使她已经非常的小心了,却还是将细嫩的果肉上挖下来了一个小口子。 她手中好不容易剥完皮的果子,被身后检查的领班抢走。 “你这笨手笨脚的,不合格。” 第20章 挣钱哪有不辛苦的 领班将何枝意剥好的果子高高举起:“我必须要提醒你们新来的一下。” 她的声音高亢到在这空旷的车间中,竟然产生了回音。 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工厂的果子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浪费的,要么就把坑都集中挖在一起,后续处理掉不影响外观,要么就不要出错!”她将何枝意那颗不合格的枇杷扔进垃圾桶,“再让我看见这样粗糙的处理手法,就不要怪我扣你们的工资了。” 她的手一挥,所有人又低下头埋头工作,大家没有情绪、没有反应,像是被系统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般。 何枝意重新拿起一个果子,用刀在果蒂的位置轻轻刮了两下,让表皮软化,然后轻轻地挑起一点果皮,顺着纹路往下剥。 四月底刚上市的果子还没有完全成熟,果皮带着一股韧劲,一个不留神就会把皮撕断。 何枝意仔细地检查每一个果子,确保它们符合工厂的要求。 手指在冷水中反复地浸泡,没一会儿,她的骨节处就变得粉红一片。 坐在何枝意身旁的大姐,看了她的手一眼,好心提醒:“明天你带个手套,去后勤处领个筐子,一次筐一筐果子进来,省的手往水里探。” 嘴上虽然说着话,可大姐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休,何枝意的手指几乎没有了知觉,每弯曲一下,都只有酸胀的痛感。 腰也因为一上午反复弯下再站直而难受得不行。 杨大妮快速拉起何枝意,不管身边的人,扒拉开他们就往外跑:“别磨磨蹭蹭了,我都打听好了,这边的午饭很紧俏,去晚了就没了。” 她跑得太快,拽得何枝意差点摔倒。 拼尽全力跟在杨大妮的身后来到了食堂,可眼前长长的队伍却一眼望不到头。 何枝意此刻终于理解了杨大妮说的“紧俏”了。 等她们排到窗口,已经不剩什么菜了,端着只剩点“汤水”的餐盘,找了处安静的位置坐下来,何枝意只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甚至出现了痉挛,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扑哧。”杨大妮看着几乎虚脱的何枝意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是出来找罪受呢。” 她撕了一大块的馍馍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一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就没干过活,都说左营长都不让你做饭的,现在我算是信了。” 她用馍馍蘸了一口菜汤,吃出了吧唧吧唧的声音:“我这种在家做惯了活计的,猛地进厂干这么多活都受不了。” 何枝意知道她这人只是大大咧咧,说这话并没有恶意,也没有反驳,只是学着杨大妮的动作,将手中的粗面馍馍用手撕开,蘸着菜汤吃。 她清楚,这种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不吃饱是挺不下来的。 下午回到工位上,硕大的车间中除了工人们捞果子的水声,安静得异常,只剩领班来回踱步的声音。 “你动作太慢了。”在领班又一次从何枝意的身后走过,她身旁的大姐忍不住开口提醒,“你新来的领班这两天不会管你,过几天剥不完200斤,她会扣钱的。” “200斤?”何枝意惊呼出声,她的目光朝着大姐指的地方看去。 “看到没,就那么大的桶,要装满20桶。” 何枝意看着那堆果子,只感觉手指更疼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被杨大妮搀扶回到家属院的。 回到家,小院中充满了饭菜的香味,她把包往桌上一放,端起碗就往嘴里塞。 左峻廷看了眼她的手,转身回到厨房中给她拿了一柄勺子出来。 “今天累到了吧?”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何枝意的手边,“慢点吃,小心噎到。” “天呐,罐头厂的员工一天竟然要给200斤的枇杷剥皮,手还浸在冷水里...”她感觉胃里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火辣辣的疼了,这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真的都不会得风湿吗?” “要是觉得辛苦就...” “诶诶诶!”何枝意连忙打断他的话,“挣钱哪有不辛苦的,我不想做那种只会依靠丈夫的女人。” “我只是觉得,这份工作实在是太浪费你的才华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枝意。 何枝意从他的眼中读到了惋惜。 “我父母还是航空航天领域的专家呢,不照样离开了他们的专业,下地做农活去了...” 房间中一时间只剩下了呼吸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搞糟了气氛,何枝意连忙找补:“没关系,这一切总会过去的,我和爸妈的知识并不会消失,总有我们重新发光的那一天。” 左峻廷看到这样阳光、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何枝意,嘴唇轻勾,他举起手中的搪瓷缸子:“那就提前庆祝何枝意同志一定能进入刑侦大队。” 何枝意举起手中的缸子,和他的碰了一下:“那就谢谢了。” 饭后,何枝意在自家的小院中简单地消了消食,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开始按照她之前制定好的运动方案练习了起来。 左峻廷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何枝意将头发盘成一个小揪,高高地顶在头顶。 她身上是一件宽松的黑色作训服,上面有几个英文字母,左峻廷勉强能认出来警察和学院两个单词。 作训服的质量很好,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曲线玲珑。 只见她双手握拳,朝着虚空挥动。 虽然何枝意现在的动作并不标准,可左峻廷凭借多年的军旅生涯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搏击的动作。 “怎么想起来练习这些了?”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水珠一边询问。 何枝意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挥拳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只是觉得自己的体力不太行,有点跟不上工作的需要。” “这样无实物的训练,不容易找到发力点。”左峻廷站在一旁观摩了一会,“这样,明天我帮你弄一个沙袋回来,提升得快点。” 第21章 辣眼睛!她忍了! 左峻廷的行动力极快,第二天就带了一个专业的沙袋回家。 他正想好好指导一下何枝意的训练,小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左哥紧急任务。”张建国的声音响起。 左峻廷什么也没说,立刻打开房门跟在他的身后跑走了。 “他们当兵的就是这样,一有任务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走...”张桂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感叹道,“军嫂就是这样,你过段时间就习惯了。” 何枝意的心情很是复杂,她第一次遇到这个年代的军人出任务,明明上一秒还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属院,这一刻就只能听到男人们匆忙离家的脚步声。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站着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明明满眼望去都是人,可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令人心惊。 “枝意妹子,你有啥自己做不到的,就来找我,别怕麻烦。”张桂芬生怕何枝意磨不开面子,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放心吧桂芬嫂子,不跟你客气。”何枝意欣然接受了这份军属之间的惺惺相惜。 转眼何枝意来到罐头厂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她剥果皮已经相对熟练了很多。 果然和隔壁大姐说的一样,领班开始给临时工们安排上固定的任务了。 何枝意在心里啧了一声,果然不论是什么时期的牛马,都会背上kpi... “哎,小何。”旁边的大姐用手肘轻轻推了何枝意一下,“你多大年纪了?” “我24了。”何枝意呼了一口气,用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被大姐碰的这下,差点就失误了。 大姐转过头来,仔细端详了一下何枝意的脸,看着她细腻白皙的皮肤啧啧称奇:“呦!这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十七、八呢。” 她又想引起何枝意的注意,伸出手来准备再碰她一下,却被何枝意轻松躲开了。 “大姐,别总碰我,本来我就不熟练,你可不能害我完不成工作啊。” “抱歉抱歉。”大姐连连道歉,“我就是想问问你有对象没?财务室张立业那孩子挺好的,他想跟你认识认识。” “姐...别闹了,我都结婚了。”何枝意对这些没有营养的话题半点兴趣也没有,立刻搬出自己已婚人士的身份拒绝,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那我帮你回绝了...”大姐感觉很可惜,还在不停念叨,“你都不知道咱们厂有多少小年轻喜欢你,他们可要伤心喽!” 这时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军嫂,她用清水涮了一下手中的果子扔进筐里:“那他们可是想多了,何同志的丈夫可是营长,哪能看得上他们啊。” “再说了就单凭咱们何同志解剖尸体,帮烈士确定死因的本事,也不是一般人能配上的呀。” 这话说得表面上好像是在夸赞,可何枝意却从中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 何枝意仔细看了看那位军嫂的脸,确认自己和对方并没有什么交集... 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高的恶意呢? “什么?解剖尸体?”大姐几乎是惨叫着出声,瞬间站了起来,跳出去两米远。 周围不明真相的工人全都朝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叫什么?”领班快步走到大姐的跟前,“不想干了就滚!有得是人想进咱们罐头厂。” 领班的视线在她们周围一圈人身上扫过:“还看什么,快点干活!” 然后才拉着大姐仔细询问:“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解剖尸体?” 那大姐手颤微微地举起来,指向何枝意的方向:“刚刚有人说她解剖过尸体...” “何枝意?”领班的视线在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打量了一圈,“哈哈哈,你看看她那小样,这种话也有人信?” “这次招聘来的军属都能作证,她可是被开会表扬过的。”李志红站起来指出另一个军嫂,想让她帮忙作证。 “你真的做过?”领班还是不敢相信,这样文静柔弱的姑娘竟然敢做这样的事情。 “嗯。”何枝意心知这事隐瞒不住,干脆地承认了。 “不行,你不能再在这里干了。”领班一把将何枝意从椅子上提起来,粗鲁地抢下她手中的刀,用力过度,竟然将何枝意的手掌割伤了一个小口。 血一下涌了出来,何枝意只是冷静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手帕,用牙咬着另一边,在手上打了个结。 领班拉着何枝意到了劳资科的办公室,特别生气地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怎么能招这样的人进来呢?让客人知道她的手摸完死人再来摸果子,我们的罐头还能卖出去吗?” 领班的话让劳资科的领导们无言以对,大家都知道领班说得有道理。 “说这么多没有用,开除吧。”领班对着领导建议道。 “恐怕你们不能开除我。”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讨论的何枝意开口了,“入职前签订的条款,我仔细研读了,发现这是罐头厂和部队签署的保障性岗位,罐头厂没有资格开除军属。” 何枝意这话一出,劳资科的领导都惊到了:“快看看,有这条吗?”他立刻让下属找到签约的文件来查看。 文员很快就找到了文件,挨条查看,然后绝望地看向领导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不能将我解雇,那我就回去工作了。”何枝意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不行!”领班一把拽住她,“她不能再接触水果。” “那就调走吧,看看哪个科室还缺文员,让她过去补个岗位。”领导有些烦了,他只想立刻打发走何枝意。 “这...”小文员有些犹豫,“文员是正式工的岗位,让临时工转过去,不合适。” “那你说怎么办?” “罐头的运送那边缺人...就是那边工作辛苦一些。”文员脸色涨红,她可不忍心让何枝意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去干那么辛苦的活。 “行了,就去那吧。”领导一锤定音。 何枝意来到运输的车间,看到的就是全男班底,因为需要将罐头送进高温的蒸箱里,这边很多人都光着膀子在干活。 何枝意闭了闭眼睛... 不就是辛苦点吗,不就是辣眼睛一点吗,她忍了。 “呦!这漂亮姑娘不是新晋厂花那个小何同志吗?你怎么来这儿了?”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毛巾的男同志流里流气地打着招呼。 “从今天起,何同志就是我们车间的一员了,大家欢迎。”车间的领导说了句场面话。 可迎接何枝意的却是一瞬间的安静,随即而来的是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没开玩笑吧!她这小体格在这能干什么啊,别不是哪里的关系户,来这边偷懒的。” 第22章 你真的解剖过尸体吗? 何枝意在前世的办案过程中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二流子”,心知跟他们去辩解这些,毫无意义。只有用实力打到他们才能获得尊重。 “这样小何,你就和树生搭班,两个人负责码齐罐头,然后推进蒸炉里。”新的领班安排好工作,就立刻躲出去找清凉了。 “你真的要留在这工作啊...”赵树生探过头来好奇地询问。 何枝意看了一眼自己未来的搭档,原来刚刚调侃她是“厂花”的那个青年。 “别废话了,干活吧。”何枝意推过装罐头用的架子车,就将一罐罐的水果罐头码放上去。 “你这人还真是没劲。”赵树生被无视了也不恼,只自顾自地说着没有营养的话题。 何枝意多数时候连个正眼都不会给他,可他就像是无所谓一样,仍旧乐观地“可怕”。 何枝意就在沉默中码好了全部架子,刚好赶上早上第一锅的罐头结束蒸制。 烤炉大门打开的一霎那,一股热气喷薄而出。 热气打在何枝意的脸上,她只觉得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等了大半天,里面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一些了,何枝意和赵树生两个人带上了隔热的手套,就进去拖架子出来。 即使已经降温了不少,可一进去灼热的空气还是让何枝意感觉到呼吸困难。 她手脚麻利地拉住架子往外拖。 “小心点,身上可没有这隔热的面料,一碰就是一个泡。” 何枝意没想到看起来这么粗犷、不修边幅的人,竟然会这么细心。 “谢谢。”何枝意轻声道谢,没注意到赵树生的耳朵泛起了红晕。 将蒸好的罐头全部取出来,再将新码好的罐头推进去,何枝意身上的工作服已经全部汗湿透了。 杨大妮端着一份餐盘来找何枝意。 “我在食堂找不着你,就知道肯定是你这边没忙完。”她把餐盘塞进何枝意的手里,愤愤不平,“天杀的,怎么还能安排你个女孩子来干这样的活计呢。” 说完她还瞪了一眼站在一旁光着膀子的赵树生。 “我提醒你,你可不能对小何有想法,她可是军属!”杨大妮自觉地帮助左峻廷维护何枝意,“我可听说了,你总调戏女同志。” “诶!”赵树生连忙制止,“话可不能乱说,我最多就只是和女同志聊聊天,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调戏...” “总之,我警告你。”杨大妮一脸凶相,不让赵树生靠近。 然后转头对着何枝意笑得憨厚:“你快吃,别管他。” 杨大妮的维护,让何枝意心口暖暖的,她一口一口吃下有些微微变凉的饭菜,心情却好得莫名。 下午恢复工作的时候,何枝意就感受到了同事们有些异样的眼光。 “姐!你是我姐!”赵树生眼中满是好奇和惊叹,“你真的解剖过尸体吗?” 何枝意知道就连后世都有很多人忌讳和死人有关的事情,更何况是这个年代呢,被戴有色眼镜看待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嗯。”她轻轻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我靠!真的!姐你不怕吗?”他的语气中满是好奇,相反并没有何枝意预料中的嫌恶。 “有什么好怕的?”何枝意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再说了,医生不也是用尸体练出来的吗?” 赵树生的嘴角抽了抽:“姐...你这人...真的好没劲啊。” 又是这句话,何枝意的愣了一刻,好像有另一个人也是这么说她的... 何枝意这种浑不在意、洒脱的态度反倒征服了赵树生,他像个小跟班一样,去哪都跟在何枝意的身后,很快厂里就开始传赵树生看上她的谣言。 杨大妮越发地看不惯赵树生了,每次见到他,都会狠狠地骂上两句。 “我知道是谁在传这些谣言,你还记得那天突然说你解剖过尸体的李志红吗?”杨大妮靠近何枝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嗯...猜到了,只是不清楚她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何枝意对这个人印象很深,毕竟在何枝意的办案经验中,这种表现出来的明显恶意,一定是有原因的。 “还能因为什么,你家左营长呗!” 何枝意没想到症结竟然在这,自己这是替左峻廷背锅了呀。 她在心里暗暗给左峻廷记上一笔,这个状,她告定了。 “是因为家属院里升副团长的传言吧?”何枝意之前并没有把传闻放在心上。 在她和左峻廷结婚的时候,郑团长就已经明确表示过了娶了她这个父母下放的姑娘,左峻廷的升迁一定会受到影响。 “他对象年纪大了,这次再不升上去,要不就在营长的位置上坐一辈子,谁不知道营长要经常出任务啊。” 杨大妮这话再明白不过了,岁数大了还怎么出任务啊,最终的结果就只能是选择复原。 何枝意摇摇头,没想到自己这个当事人完全没在意,可竞争对手却听进去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朝着厂外的公交车站走去,一出厂门,何枝意就发现有个人躲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后面朝这边偷看。 何枝意嘴角勾了勾,这人躲藏得也太拙劣了吧?小半的身子还露在外面呢。 她并不准备多管闲事,而是和杨大妮一起来到了公交车站。 她无意间再看向那个方向,谁承想那个人已经朝着车站这边的方向跟了上来。 何枝意假装四处看去,却在不经意之间,和那个人对上了视线。 她心里咯噔一下,看样子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姐,我有东西忘拿了,你稍等我一下。”何枝意和杨大妮叮嘱了一下,就飞速转身跑回了工厂里。 她躲在房屋的遮挡处,掏出了包中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朝外伸出去一些,调整好角度,果不其然在那个电线杆的后面又看到了那个人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留意到那个人的右臂位置,有两个明显的针孔撕裂的口子,很明显,那里之前一定是长时间的佩戴了什么东西。 果然... 知道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何枝意反倒放下心来,至少她每天的行动两点一线,这人不敢跟进罐头厂,想必和厂子没有关系。 原主回国时间并不久,没有很深入的人际关系... 她能判断这个人单纯是“盯上”自己了。 “有意思。”何枝意整理好衣服,重新走向车站,“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第23章 死人了... 何枝意登上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转头,却看到那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这个年代的公交车开得很慢,那人甚至不用使出全力就能跟上。 到了终点站,何枝意和家属院上班的军属们一起走下车,果然跟踪的那人就不敢上前了,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们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家属院。 一连几天,何枝意都能在上下班的路上碰到这个人。 直到又是一天下班时间,她刚走出工厂,就看到一个高挑帅气的身影,斜倚在一辆军用吉普的车上。 “你回来了!”何枝意快跑两步,走上前去,语气中带着欣喜。 “嗯,今天刚回来的。”左峻廷绅士地帮她打开车门,“我一回来就有嫂子找我告状,说我的妻子在工厂被二流子缠上了。” 何枝意立刻反应过来,这说的是赵树生。 想起那个人天天耍宝的模样,她的唇角忍不住勾了勾:“那就是个弟弟,他对我验尸的经历很是好奇,没有坏心的。” 左峻廷对何枝意看人的本事没有异议,关上车门准备开车,他观察了一下路况,发现了那个躲在电线杆后面的人。 他在等何枝意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人形迹可疑,只是碍于他一直没有动作。 现在他准备开车离开,那人反倒登上了自行车。 “那边那个...”左峻廷用眼神示意何枝意看过去,“是跟着你的?” “你发现了?”何枝意面上却丝毫不见惊讶。 “跟了好些天了,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何枝意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中午吃了什么一样轻松。 “为什么不告诉我。”左峻廷的手捏紧了方向盘,他对何枝意这种发现问题了硬扛的做法有些生气,“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吗?” “你不是出任务了刚回来吗?况且这个人的行动算不得谨慎,应是没经过训练。”何枝意眼中满是对专业能力的自信,“区区毛贼,还奈何不了我。你可别插手啊,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左峻廷被她这张扬的模样晃了一下,这才踩下油门,开车离去。心中却记住了那人的面貌特征,准备调查一番。 吃完饭后,何枝意仍旧换回那身黑色的作训服,站在小院中击打沙袋。 左峻廷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她一转身、一踢腿都利索异常的动作。 他心中一惊,短短几日,何枝意的搏击术就进步飞快。 “要不要来比画两下?”他将手中的毛巾往桌上一放,活动了一下关节。 何枝意却是眼睛都亮了,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啊,她穿来七零年代也有两个月了,可却从来没见过这个时代军人训练的模样,更别提和他们切磋了。 “好啊!你可千万别放水啊。” 说完,何枝意的眼神就变了,几乎不给人反应的功夫,她的右拳就已经挥到了左峻廷的脸边。 左峻廷却轻轻偏过头躲了过去。 何枝意立刻抬腿攻了上去,左峻廷抬手挡住,却被何枝意抓住了领口双腿缠了上来。 本来是无往不利的腿绞,左峻廷一个发力便轻轻挣脱。 败下阵来的何枝意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身旁的左峻廷却连衣衫都没有凌乱半分,对比起来有些太过惨烈。 “你进攻的效率很高,灵活是你的优点,而且你很擅长技巧性的格斗技术。”左峻廷伸出手将人拉起来,“体能是你最大的缺陷,这样吧,以后每天下班,我都带着你去训练场上跑圈,争取早点提升起来。” 耳边是左峻廷给制定的训练计划,何枝意却忍不住撇撇嘴,要不是原主的身体素质太差,她也未必会输得这么难看,至少在后世她可是警中利剑的存在。 但她心里是佩服的,这个时期的军人,没有现代高科技的辅助和医疗,一切的训练都是靠着坚韧不拔的意志,一次次的突破极限。 何枝意的眼睛亮了亮,左峻廷这不就是最好的教练吗? 这种小班授课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两人重新站回到沙袋面前,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 “枝意妹子,你家咋得了?这么大动静?”张桂芬有些担心小两口吵起来,拿了一张小马扎站在上面从墙边探过头来看。 “哟!这是练拳呢。”她脸色涨红,手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怕你们吵起来...这才...” 话都没说完,人影刷地一下就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以为我动手打你了吧?”左峻廷脸色阴沉了下来,他难道像是什么打老婆的烂人吗? 何枝意却是想起了他们刚刚在做些什么,拼命地低下头,不让左峻廷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死嘴...憋住啊! 可她抽动的肩膀已经出卖了她,左峻廷无奈地捂住了额头,显然也是想起了刚刚两人“打斗”的事情。 “你想笑就笑吧...”左峻廷认命般地抬头望天。 这样的场景如果被张桂芬看走,确实很难说清了。 何枝意的体能提升得很快,在搬运罐头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已经没有那么吃力了。 吃午饭的时候,杨大妮看着她那满满一餐盘的食物,有些担心:“你是不是为了节省晚上回家不吃饭啊,这也太多了。” 她转头看了看身旁那些何枝意的男同事盘子里的食物,也是这么多,又自顾自地打消了念头:“也是,你那活是体力活,不吃饱怎么干得动...” 赵树生却是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把餐盘往旁边一推:“姐先别收,我要去拉肚子。” “恶不恶心呀,吃饭呢...”杨大妮瞪了赵树生一眼,“没工夫等你,快点回来。” “那么讲究干啥,就在旁边的小林子解决一下呗。”周围的男同事们发出哄笑。 实际上在何枝意来之前,他们确实是这么解决的,只有大号的时候才会去厂子中间的卫生间解决,他们这附近只有一个废弃的公共厕所,不能冲水...用的人多了,那味道简直熏眼睛。 何枝意都吃完半天了也不见赵树生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啊!”一声惨叫从废弃的厕所那边传来。 何枝意一惊,立刻站起身来,朝着厕所的方向跑去。 只见赵树生连滚带爬地从厕所中爬出来,脸上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他一脸惊恐地指着女厕所的方向,手指颤动:“死...死人了!” 第24章 他...不会真的杀了人吧? 何枝意神色凝重,立刻拦住正要上前围观的同事:“所有人不许靠近,都站在原地不要动,大妮,麻烦你去门卫打电话报警。” 杨大妮看了一下浑身是血的赵树生,然后转头跑走了。 警察来得很快,跑在最前面的就是赵铁柱和卫长风。 厂长和劳资科的领导也跟在警察的身后,头顶满是冷汗。 “何同志!你竟然也在?”赵铁柱以为她是听说了命案过来帮忙的。 “嗯,我现在在这家罐头厂上班。”何枝意直截了当交代事发经过,“中午12点34分,我们听到了赵树生的惨叫,跑过来用不上二十秒,就看到赵树生身上沾染血迹,指着女厕所的方向,说里面死人了。” “这些同事我都第一时间要求不要动,维持好现场的秩序。”何枝意指了一下周围围观的人群,“期间没有人接触案发现场,除了去拨打报警电话的杨大妮同志,没有人离开。另外这个公厕已经废弃,平时不会有人来。” 语言简短,条理清晰。 卫长风眼中满是欣赏,这真是当法医的人才!可惜... 他带上工具进入到女厕所中,准备检查尸体。 “卫法医。”何枝意叫住了卫长风小心叮嘱,“里面的血迹很多,别弄乱了现场。” “好,谢谢提醒。”卫长风点头,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厕所。 “又是你,多管闲事。” 一只手伸过来,将何枝意拨向一边。 “走开走开,不要影响警察办案。” 何枝意转头看去,是之前在警局叫她别抛头露面的那个大队长。 “恐怕你不能赶我走,我怎么也算是这起命案的目击证人。”何枝意眼中满是挑衅,“难道警察办案都不需要证人口供的吗?” 他狠狠地瞪了何枝意一眼,然后转过去对罐头厂的员工们训话。 “我是金陵市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孟保国。现在要开始针对你们一一询问。” 警察四散,开始询问,能接收到的信息都和何枝意最开始给出的内容大差不差,甚至都没有她的详细。 孟保国和厂长说了什么,厂长走过来,登记这些在场的员工姓名,让他们离开了。 只剩下赵树生还在被赵铁柱询问,何枝意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没有离开。 “你来这边做什么?为什么会进入到女厕所中?”赵铁柱直接询问事件的核心。 “我拉肚子...来这边上厕所,听到女厕中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我问了一下谁在,但是没人回应,我就擦干净(屁股)走进去看了,看到那个女的倒在血泊里...”赵树生想起这个场景仍旧觉得后怕。 他咽了咽口水,可嘴皮仍旧因为发干,粘在了一起:“我走上前想救她,叫她没有反应,然后我伸手去探她的鼻子...没有呼吸。” 何枝意观察到他在陈述这些内容的时候,很明显地出现了呼吸急促、面色苍白的特征,甚至在说道发现女生已经死亡的时候,出现了肌肉痉挛的问题。 这是情绪恐慌中很常见的“濒死感”。 并且赵树生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肢体动作和她平日观察到的并没有显著差异。 何枝意已经能够判断他说的都是真话。 “这位同志,鉴于你是第一个发现凶案现场的人,你得跟我们去警局走一趟。”说罢赵铁柱推了赵树生一下。 赵树生一脸迷茫,不明白他应不应该跟着对方离开,他看了一眼何枝意,似乎是在和她确认。 “笔录确实需要更详细一下。”何枝意轻轻点头,但她没说完的是,甚至可能还需要给他详细检查一下,用来排除他的嫌疑。 “废物!给他铐上啊!”孟保国和厂长说完话,转过头来就厉声呵斥。 赵铁柱拿着手铐正准备铐上,却被何枝意一把拦住:“赵树生只是配合做笔录,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嫌犯,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哪那么多废话。”孟保国一把推开何枝意,抢过赵铁柱手中的手铐,铐在了赵树生的手上,粗暴地推搡着人离开了。 何枝意还想追上去,手臂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拉扯。 “何同志,只是例行询问,不用太担心的。”赵铁柱试图让何枝意安心。 何枝意却更加紧张了。 后边卫长风已经初步检查好了尸体和现场环境,他安排警员将尸体抬走,然后在一众警察的帮助下,将现场封存。 “喂!那边的,你如果再不回到岗位上,就算你旷工。”厂长呵斥何枝意,然后恭敬地送警察们离开。 卫长风拍了拍何枝意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太紧张:“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的,你现在这么紧张,也帮不上他什么忙。” “拜托了,至少不要让孟队长滥用私刑。”何枝意叮嘱了卫长风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她和孟保国仅有的两次接触,不难看出这位孟队长对自己的判断处于过分自信的阶段... 这样的人说好听的,容易成大事,因为他们更有勇气去做一些高风险但也高回报的事情。 可他现在是公职人员... 这样的特征出现在司法系统,往往意味着刚愎自用。 何枝意将最后一罐罐头码放在架子上,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 杨大妮走到何枝意身后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喂,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她看了一圈正在收拾东西的大家,没有看到赵树生的身影:“赵树生人呢?臭小子去哪偷懒了?” “他被警察带走了...”何枝意的嗓子有点发紧,她赶紧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顺便也将那隐隐不安感压下去。 “他...不会真的杀了人吧?”杨大妮不愿意赵树生是这样的人。 何枝意知道这个年代的人对军、警这样的公职人员带有天然的敬畏和信任。 没有人会质疑警察定性的案件,就像没有人会质疑被下放的人到底是不是冤枉的。 可此刻何枝意的身体里,住着的是后世穿来的灵魂。 她清楚地知晓,这个特殊的时代造就了多少“惨案”。 她害怕... 害怕写在历史课本里的那些“惨案”,活生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 第25章 判决未免太草率了!他是冤枉的 何枝意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看在杨大妮的眼中就更是做实了她的猜想。 “天呐...真的是他...”杨大妮震惊地后退一步,眼中闪烁的满是活命的侥幸。 何枝意被她的大嗓门唤回了理智:“不是他...赵树生这个人平日里虽然表现得不着调,可从他开朗的性格能看得出来,他在家中是很受宠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心性单纯,没有成为杀人犯的必要条件。除非...” “除非是激情杀人。”另一个声音帮她补充全了内容。 “你怎么来了?”何枝意看到左峻廷出现在这里,很是惊奇。 他伸手接过何枝意肩上的背包,自然而然地挎在自己肩头:“罐头厂出了命案,城里已经传遍了,上面很是重视。” “杨嫂子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左峻廷看向杨大妮的方向邀请道。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杨大妮拉着何枝意在后面快步跟上。 “哎!”杨大妮贴近何枝意的耳边,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八卦道,“你家左营长,看着冷情的不要不要的,一听咱这出了凶杀案,立刻跑来接人,很体贴嘛~” 何枝意佯装羞涩一笑,心中却万分清楚,左峻廷不过是因为昨天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自己,才来确认情况的... 上了车,左峻廷确认好同行两位女士的安全,便启动了车子。 他右手挂挡,然后重新移回方向盘上,左手拄着车门,支撑在下巴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潇洒帅气。 何枝意在后世见惯了这样“耍帅”的男生,不由得在心里吐槽,行车安全第一位,耍帅万万要不得。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确定他不是激情杀人的呢。”左峻廷重新将话题引回到杀人案上。 他十分好奇何枝意的分析依据。 “理论上激情杀人要具备突发和无预谋的特性,也就是说被杀害的对象可能与凶手本身并没有直接交集。”何枝意顿了顿,“这是需要特定的外界刺激瞬间触发的。” “激情杀人的凶手最大的特征是...” “情绪不稳定。”左峻廷瞬间领悟到了何枝意想要表达的内容。 “没错!” 杨大妮看了看坐在前排的夫妻俩,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赵树生也不算是情绪不稳定的人啊。” 相反,在何枝意的眼中,赵树生不仅不算情绪不稳定,甚至比一般人更擅长情绪管理。 “所以...真的不是他做的。”杨大妮不可置信地长大了嘴巴,手猛地一拍大腿根,“那警察还把人带走了!” “一般来说,现场的口供只能用作初步筛查,确实是需要回去做一份详细版本的。”何枝意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真正让她担心的是警方的态度...手铐可不应该给目击者戴上。 “别多想。”一只有力的大手覆在了她有些微微发凉的手上,似乎想要传递一些力量给不安的她,“这个案子上面看得很重,他们不会乱来的。” 第二日,工人们照常上工,可工厂里人心惶惶,大家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昨日的案件。 走在工厂中,到处都能听到“赵树生”、“杀人犯”这样的议论。 何枝意中午排队打饭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人们突然就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哎你看,这个就是赵树生那个姘头何枝意。” “给杀人犯当姘头的,能是什么好人啊。” “快别说了,小心她整你。” 就连家属院中也出现了离谱的流言。 “那个何同志,不甘寂寞和二流子搞到一起去了,左营长都专门去罐头厂抓奸了。” “你这消息都老了,最新的消息是,那个二流子杀人,进去了。” “难怪这两天左营长和何同志的脸色这么难看呢...你说她图啥啊。” “还能图啥,新鲜呗。” “别说了,人来了。” 嚼舌根的嫂子们看到远远走来的何枝意和左峻廷,四散开来。 第三日赵树生还是不见踪影,何枝意特地跑了一趟警察局找卫长风打听情况。 “何同志实话跟你说吧,我也打听不到刑侦大队的内部的消息。”卫长风脸上带着愧疚的神色,“上面催得很紧,感觉孟保国想要尽快结案。” 有这句话的暗示就已经足够了... “多谢提醒。” 何枝意正准备离开,却看见一对中年夫妻颇有些局促地站在刑侦大队门外,频频向里面张望。 她一眼就从那中年男子的长相上看出,这是赵树生的父母。 “伯父伯母,我是赵树生工友何枝意。”何枝意快步上前自我介绍,“您二位刚从里面出来吗?有什么消息吗?” “我家小树提过你,他说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赵妈像是找到精神寄托一般,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别提了,都不让我们进去,什么消息也没有。”赵爸还算冷静,可满头的冷汗和不停搓手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你们怎么还在这?”刑侦大队的大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明天法院有公开审理,你们自己来听。” 何枝意拦住他还想问得更仔细一些,却被那警察一脸不耐烦地打断:“都说了明天去听,我还要去广播站呢。” 他甚至没等赵树生的父母伸手接稳,那一纸通知便轻飘飘地飘落在地。 “这是...”赵树生的父母明显慌了,他们拿着那张通知单,嘴唇嗫嚅着,不敢把心底的猜想说出来。 “别乱猜,我们明天看看结果,可能只是当作证人出庭呢。” 何枝意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心底却有着不好的预感... 很快城中的广播响起,明日会有公开审理的事情传遍全城。 左峻廷陪着何枝意来到金陵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被闻讯赶来的记者们围住了,那些记者围着赵树生的父母不停地质问。 “记者同志,现在真相未明,我希望你们说话谨慎一些。”何枝意站出来替赵爸赵妈挡住了那些肆意散发的恶意。 好不容易挤进法院,赵树生在法警的搀扶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神色恍惚,眼神在众人的脸上看了半天,才聚焦在他的父母身上,然后又缓慢移到何枝意的脸上。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法警推得一个踉跄。 法官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走上审判台。 与其说是公开审理,倒不如说是公开宣判来得准确。 法官宣读了警察递交的“杀人犯赵树生”的口供。 “现本庭宣判,犯人赵树生,杀人罪名成立,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的群众们一阵阵的欢呼。 “杀了他,杀了他!” 赵树生脸上的表情,从木讷到惊慌再到恐惧,他惊恐地嘶吼:“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 “安静!这样的判决未免太草率了!”何枝意冲上前去,拦住了法官的路,“他是冤枉的!” 第26章 他们就是故意的 赵树生一直隐忍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他挣脱开法警的束缚,跑到何枝意的身边,猛地跪在她的脚边。 他看向何枝意的眼中满是希冀和不被信任的悲愤:“枝意姐!我是冤枉的,我没杀人...” 随即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人,表情中是一闪而过的瑟缩与恐惧。 何枝意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表情上细微的变化,顺着赵树生的视线看去,那边是一群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屈打成招... 这四个字瞬间在何枝意的脑海当中炸开。 她只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陷入一片冰凉。 她还来不及多想,就看见人群中的孟保国给下属们传达了什么指令,一群警察朝着这个方向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左峻廷上前一步,护在了何枝意的身前。 “这是做什么?司法公正是要能接受民众的质疑。”左峻廷亮出军官证,制止警察们的行动。 何枝意重新看向法官,一字一顿地说道:“尊敬的法官同志,我只在判决的过程中听到了‘所谓’犯人的认罪书,可作案动机、行凶手法在这里都没有交代,就算案件的发生地是密室,没有人证。” 法官一脸的不悦,捏紧了手中的案卷:“这位同志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证呢?凶器呢?验尸报告呢?”何枝意指出案件中的漏洞,大声地讲给在座的所有人听,“总不会一样都没有吧?” 法官一时语塞,看向孟保国的方向,眼神仿佛是在询问,她说的那些是真的没有吗? 孟保国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何枝意甚至看到了他手臂上因为握紧拳头而绷起的青筋。 “何同志,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没有。”他挥手让身后的下属离开,“既然你想看,我就让人回警局取回来。” “我知道你是想在大家面前出出风头,报一下我不让你进刑侦大队的‘仇’。” 孟保国面上一副痛心疾首,都是我的错的悔恨模样:“我知道何同志你对我有意见,可...刑侦大队的人事任免真的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你就算再对我有意见,也不应该拿案子的事情开玩笑。” 何枝意冷笑一声,这是担心他不按流程审案,甚至有可能屈打成招的事情败露,先给自己身上泼脏水呢... “孟队长,这话说得就没有意思了。”左峻廷丝毫不吃压力,“我夫人只是行使她作为共和国公民的权利,对案件的疑点合理提出质疑。” 他唇边又扬起何枝意熟悉的那抹痞气,甚至在这样的场合看起来带着些讽刺的笑。 “怎么到你嘴里,这就变成了无理取闹,甚至是公报私仇呢?”左峻廷直接戳破他话语中那些隐秘的恶意,不留半分情面。 何枝意看着挡在她身前的伟岸背影,心中突然暖了一下。 没想到左峻廷竟然会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 很快回去取资料的警察带着法医卫长风回到了法院中,将资料交到了法官的手中。 法官却只草草看了一眼,就还给那位小警员:“我已经看过了,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好了,这位同志,不要闹了。” “闹?”何枝意的脸冷若冰霜,“我从来不觉得有关人命的事情是闹,整个案件从案发到判决不过三天,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过于草率了吧。” 法官啪的一声将桌子拍得震天响:“这位女同志,请你慎言,不要用你们女人的见识来衡量我们法律工作者的严谨性。” “关我女性身份什么事?伟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很难不怀疑,法官同志你歧视女性。”何枝意的手紧握成拳,脊背挺得笔直。 既然法官选择用性别来说事,那就别怪我她用伟人的态度来反击。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法官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墨汁。 何枝意直视着对方狠戾的眼神,丝毫没有惧色:“况且人命只有一条,只要证据链不能闭环,万一错杀,生命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一直安静看戏的记者们听完何枝意的话,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没错啊,这位女同志说得有道理啊。” “确实...这次案件的证据都没有展示。” 一个记者突然站了起来大喊:“要求公开案件的全部审理过程!” 有了一个人牵头,越来越多民众、记者加入了“抗议”的大军。 法官看着群情激愤的民众,不得已才从小警员手中抢回文件,粗鲁地甩向何枝意的方向。 左峻廷抢先一步接住,递到何枝意的手中。 何枝意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唯一能帮助到赵树生的机会,任何一点案件的细节她都不能错过。 她率先打开了那份验尸报告。 卫长风的结论写得很是清晰,甚至附上了尸体伤痕的照片。 从致命伤来看,何枝意认可卫长风下定的结论,是利器洞穿胸口,造成主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亡。 何枝意在赵树生的“自述”口供中,看到了一张凶器的照片。 她翻回尸检报告的页面,仔细比对伤口的形状。 孟保国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被强行压了下去:“何同志是有什么疑惑吗?警方都可以解答的。” 何枝意:“那我就不客气了,请问致命伤是一个上宽下窄的尖锐物品,为什么凶器会是两面开刃的匕首?” “找到凶器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卫长风,凑过来看何枝意手中的档案,“图片中的匕首,绝对不可能造成致命伤这样的痕迹。” 验尸报告写得已经很清楚了,只要警队的人按照正常的流程办案,就绝对不会把这样的匕首当作凶器。 这么明显的漏洞... 何枝意很难不相信,孟保国他们就是故意的。 再往后翻,竟然发现了补充的人证证言。 “认证说经常能看到嫌犯赵树生跟在女同志的身后,所以警方有理由怀疑赵树生有骚扰女性前科?”何枝意看到这句话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上面写的女同志的名字,正是她本人。 “我和赵树生是工厂领导安排的工作小组,我们两个人完全没有交集才不正常吧...” 何枝意冷冽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孟保国的身上:“既然笔录里说赵树生经常‘尾随’在我的身后,那孟队长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放着眼前的‘猎物’不动手,重新选择别人下手吗?” 第27章 别愣着,快点吸~ 孟保国脸色铁青,他脸上的肌肉隐隐地抽动。 何枝意却仍旧不死心,填上最后一把火:“整个卷宗,对被害人为什么出现在那个废旧厕所,她的人际关系没有任何的调查,甚至连她和嫌疑人赵树生是否认识都是未知。” 她转头看向记者们的方向:“这样处处都是疑点的案子,真的可以轻易地判处‘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死刑吗?这就是所谓的司法公正吗?” 何枝意话音落下,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片死寂。 左峻廷瞳孔微缩了一瞬,身体因为震惊变得紧绷,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何枝意的表情。 人怎么能“勇”到这种程度! 左峻廷冷厉的视线扫过在场的警察和法官:“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证据确凿?” 法官陪着笑脸,想要拉左峻廷到旁边私聊,可左峻廷半点机会也不给他。 他只好压低声音,小声告饶:“这位首长,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上面要求尽快破案。” “所以这就是你们草菅人命的理由?”左峻廷眉头紧皱,“今天的一切我都会如实地向上汇报。” 左峻廷立刻去到法官的办公室,用那边的电话给团部打了电话汇报。 不多时团长郑烽和省厅的公安领导就赶来了金陵法院。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了案子的详情。 省厅来的领导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他没想到自己安排的尽快破案的任务,竟然会被手下人如此地阳奉阴违。 “何同志,是你发现了案件中的疑点,才让整件事没有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省厅领导钱彰掏出一块手帕,擦拭了一下头顶的冷汗。 “这样!这个案件发回重新侦查,赵树生还需要继续收押。孟保国,你要快速、准确地解决掉这个案子,今天这种糊弄了事的事情不可以再出现一次。何同志,既然是你发现了这么多疑点,我特批你参与本案的侦破活动,和孟保国配合。” 钱彰三言两语就想把警局、法院的渎职行为遮掩过去。顺便还“白嫖”何枝意的脑力劳动。 何枝意也清楚,这件事能发回重新侦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将人逼狠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好控制。 赵树生在两位法警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他的手指仍旧紧紧抓着何枝意的袖口,像是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不肯跟着法警离开。 “枝意姐!你一定要救我啊!我真的是无辜的!”赵树生嘶吼着被法警强制带走。 “今日的闹剧,还希望媒体同志们海涵,不要将事情报道出去。”钱彰的话虽然说得客气,可是言语之中的警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读懂了。 金陵日报的记者站起身来:“抱歉了钱局长,恐怕我们没办法包庇。罐头厂杀人案今日审判的事情,已经是广播昭告天下的事情,没道理审判了没有下文。” “确实...金陵城的民众们都在等今日的审判结果呢。” 旁的媒体附和出声。 “那就尽力遮掩,至少不能显得警方过分无能。”钱彰冷下声音,“这是命令。” 闹剧已经结束,众人正准备离开,孟保国却叫住了何枝意。 “何同志,不若我们打个赌,看谁能够优先破案怎么样?”他咬着牙,却硬挤出一个勉强的,近乎狰狞的笑容,何枝意甚至清晰地看到他的眼角在跳,“如果你赢了,我就破例让你加入刑侦大队。” 何枝意皱了皱眉,很是不解:“命案是能拿来打赌下注的事情吗?我站出来反对草率定案,是为了维护我们的法制体系,是为了不让无辜的人枉死。” “我从没想过依靠这件事出风头,或者打你孟大队长的脸面。” 何枝意的眼神中满是真挚,可就是因为这样,才越发显得讽刺。 “说得好!”刚刚那位金陵日报的记者同志因为收拾东西走在了最后,听到了何枝意的话,不由得出声呐喊。 “这句话我会如实地加到明日的报道中去。何同志,我期待你早日破案的消息。”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一脸铁青的孟保国站在原地。 左峻廷跟在何枝意的身后走出法院:“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团长说了我们一营随时配合你。” “那就先去验尸。” 他们二人开车来到刑侦大队的停尸房,卫长风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他拿出两个全新的纱布口罩递给何枝意和左峻廷:“尸体放了三天了,气味可能有些难闻,你们忍耐一下。” 何枝意接过口罩,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这才将口罩戴在脸上,推开那扇破旧房门,走了进去。 那具女尸已经被卫长风提前取出,摆放在解剖台上面了。 何枝意细致地检查,发现外伤和卫长风的记录完全一致。 她重新将手探向女尸的下半身,左峻廷意识到她将要做什么时,猛地转过身去,脸色涨红。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是帮她讨回公道。”何枝意浑不在意地支起女尸的腿,查看她的隐私部位。 用棉签探进去提取到了体液,何枝意转过头去询问卫长风:“死者生前遭受过侵犯,为什么尸检没有如实记录?” “现在的人对侵犯这样的事情讳莫如深...”卫长风尽可能说得委婉,“后续女尸还有可能被家属拿去配阴婚,一旦写明了这样的事实,家属会来大闹警局。” 何枝意沉默着帮尸体整理好仪容... 她把那双血色尽失的脚仔细地盖回白布下面。 这个年代dna的检验技术国内还没有引进,在检验报告上写上这样的一笔,确实对案件的侦破没有帮助。 从停尸房出来,坐回车上。 左峻廷不停地嗅闻自己的衣服。 “这是怎么了?你们执行任务时,尸体不是应该很常见吗?”何枝意不懂一个被称为兵王的男人,怎么会对尸臭这么敏感。 “我见到的都是新鲜的尸体,这种有味道的...还真是第一次碰见。”左峻廷感觉自己已经被尸臭包围,这个味道刺激得他的大脑快要不能工作了。 “这个简单,我带你去个地方,很快你就闻不到尸臭了。”何枝意笑得奸诈。 当车子在何枝意的指挥下,停在附近的旱厕旁时,左峻廷一脸懵... “来这里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何枝意打开车门,拉着左峻廷下车,然后一把把人推进了旱厕之中,“别愣着,快点吸~” “多闻闻屎臭,尸臭就闻不到了!” 第28章 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蠢货? 逃离旱厕,左峻廷坐回军用吉普还有些恍惚... 他发现,之前仿佛粘在鼻孔里的尸臭味道确实消失了! 他今天也算是涨知识了... 左峻廷:“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看案发现场吗?” 何枝意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下沉的太阳,看了看手表,罐头厂已经快要到下班点了:“不去了,反正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了,不如趁着明天光线好、人齐的时候去探查。” “要知道很多凶手会倾向回到案发现场,刚好可以看看周围人的反应。” 何枝意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左峻廷心头一震。 原来这就是在刑侦领域发光的她吗? 他见过生气的、笑靥如花、甚至是打沙袋的她。 两人回到家属院时,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有一群嫂子聚在一起,谈论今天法庭上的事情。 “案件都叫停了,搞不好那人真的是冤枉的呢?” “别瞎说你当我们的警察都是吃白饭的?还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就是!”李志红大声附和那个嫂子的话,“要我说就是何枝意为了出风头,故意搞出这样的事情。” “志红嫂子这话说的...人家叫停没有毛病啊,要是真的没有问题,那杀人犯已经游街枪毙了,现在停了就是说明人家何同志说的是有道理的。” “那姓何的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么向着她说话?”李志红翻了个大白眼,嗓音尖利得何枝意站在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大的魅力,还是志红嫂子慧眼识珠啊。” 何枝意慢慢悠悠地朝着李志红的方向走过去,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志红嫂子说我找出案件中的疑点是为了出风头?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李志红的脸上,将李志红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和心虚看得一清二楚。 爱扣帽子是吗?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她声音很低,却恰好是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按照志红嫂子的说法,你家徐红岩营长上次任务主动请缨,竟然是为了出风头吗?我还以为许营长和我们家左营长一样舍己为人,将生命奉献给人民、奉献给国家呢。” 这个时间正是部队下训的时间,忙碌了一天的军官们正三三两两地搭伴回到家属院。 一进院门听到的就是李志红的阴阳怪气和何枝意那一心为国的言论。 刚刚还叽叽喳喳争吵个没完的家属院,瞬间噤声。 一些不想要掺和到这些事情中的军官,快步上前,领着他们的妻子就离开了。 徐红岩回到家属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何枝意和自家媳妇对峙的场面。 他虽然不了解何枝意,可他对自家媳妇的那张“臭嘴”很是了解。 “左营长,怎么了这是?”徐红岩笑眯眯地走过来,“女人间的矛盾就让她们自行解决呗,爷们参与进来,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嫂子说我夫人参与破案的事情是为了出风头。我夫人之前可是凭借专业知识帮烈士正名,受过表彰的人。”左峻廷话语中的讽刺仿佛能凝结成一柄刀,刺向徐红岩夫妻。 有好信儿的,把刚刚何枝意和李志红对话的内容学给徐红岩听,他刚刚还能维持在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 徐红岩:“左营长、何同志真是抱歉,我家这位就是嘴巴臭,说了什么难听的,还希望你们不要计较。” 然后,逃也似的拉着李志红离开了。 “啪!”徐红岩一个嘴巴子甩在了李志红的脸上,打得她的脸瞬间红肿了起来。 “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蠢货?”徐红岩将人拖回屋子,恶狠狠地说道,“我警告你,现在是老子升职的关键时期,再让我知道你出去没事找事,你就滚回老家去吧。” 何枝意看着徐红岩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左峻廷不明白何枝意怎么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感兴趣。 “徐红岩这个人怎么样?” “我和他不太熟。”左峻廷摇摇头,回忆了一下才接着说道,“但大家对他的印象很好,说他夫妻恩爱,为人很是儒雅。” “粗人?儒雅?”何枝意嗤笑出声,“这人还真是矛盾...别不是什么暴力狂,背地里偷偷打老婆吧。” “怎么说?”左峻廷对何枝意这种看一眼别人就八九不离十的本领好奇不已。 “你观察过他的眼睛吗?虽然眼轮匝肌用力,将眼睛挤出笑眯眯的样子,可眼底的神色是狠厉的。”何枝意甚至模仿了一下徐红岩的表情,眉毛微挑,唇角上扬,“这不就是皮笑肉不笑嘛。” “他说话的用词很是粗鲁,这和你说的别人对他的印象很是矛盾,说明他这人平常有在刻意地维护形象,一般这种都是为了隐藏心底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何枝意拉长声音,买了个关子,“他内心狠戾暴力。” “最后,他擅长操控心理,明明是他和你之间的竞争,可他却偏偏要利用李志红对付我,妄想让我失态,再把脏水抹黑到你身上。” 何枝意说完,抱了抱自己的手臂,她起鸡皮疙瘩了:“这人阴险还小心眼,你离他远点。” 第二天一早,何枝就拎着她珍惜的小皮箱,被左峻廷开车带到了罐头厂。 他们人到的时候,赵铁柱早就带着值班的警员等在凶案现场了。 不出何枝意的预料,这里果然被罐头厂的员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 “你帮我观察一下有没有人的神色异常。”何枝意靠近左峻廷的身边,小声叮嘱。 她打开车门去拿自己的皮箱时,被人挤得踉跄了一下,她的皮箱差点就脱手飞出去。 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主人的左手食指带着一道很深的伤口,这只手扶了她一下。 “真是谢谢,要不是你我就摔倒了。”何枝意笑得礼貌客气,可眼神却已经将人打量了一圈。 “没关系,就怕你这箱子里的东西能帮助破案,摔坏了就不好了。” 何枝意的眼眸暗了一瞬,面上仍旧是温婉的笑容,她朝着那人点了下头,提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废弃的卫生间。 第29章 好一招焦点转移 进入到公厕中,阳光从玻璃的缝隙中照进来,灰尘在光线的照耀下,不停地在空中飞舞。 可何枝意却没有心情再去观察这丁达尔现象。 凶杀案已经过去了四天,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可空气中却仍旧弥漫着血液的腥臭味。 苍蝇更是受到了血腥气的召唤,一团一团地在空中飞舞。 何枝意用手挥了挥,这才勉强清理出一块干净的位置。 她从口袋中抽出一张报纸铺在地上,这才将皮箱平放在上面。 赵铁柱一行警察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现场了,案发的当天他们就进来搜证过了,他们不觉得这个现场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何枝意观察了一圈,环境保存得还算完好,那天卫长风真的是尽力保护好现场了。 她仔细观察地面的血迹,从喷射角度、血液的滴落形态,和被害人的身高相符,确实能证实这是案发当天的血迹。 她的视线扫过地面时,停住了。 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血点,这个血点甚至不算大,可形态是不该出现在这个现场的。 何枝意从皮箱中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尺,她蹲在那个血滴附近,测量了起来。 “这滴血呈现滴落状,边缘圆滑,无星芒状、无卫星血点,说明是静止滴落,很大概率是凶手留下的。”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两手空空的赵铁柱,“你不帮我记录一下吗?” 何枝意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本子开始记录,才继续分析道。 “血滴直径是1.8厘米,说明滴落的位置距离地面应该是1.1米到1.3米之间。也就是说,犯罪嫌疑人的身高应该是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 赵铁柱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说:“何...何同志...你看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么多的内容?” “这属于鉴证科学的基础,熟练掌握之后就能轻松判断了。”何枝意的动作半点没停,视线在血滴的周围继续搜寻。 “那犯人的身高你怎么知道呢?”赵铁柱一脸好奇,却不敢上前打扰,只站在原地追问。 “靠物理学啊,有公式的,代入数据很轻松就能计算出来。” 按照后世何枝意的工作习惯,这个时候她应该用专用的法证棉签取样留存。 可七零年代dna验证技术国内还没有引进... 哪怕她留存了样本,也要等至少十年,才有可能使用上这项技术。 那就没有必要留存了... 何枝意终于在距离血滴位置不足半米,在1.13米的位置,发现了两块指纹,其中一块上面有一个横形截断,下面的血液留存很多,可以判断留下这个指纹的就是受伤的手指。 距离这半枚指纹不远处的位置,有一个保存完整的指纹。 何枝意很是欣喜,这已经算得上是决定性的证据了。 多亏了这个年代的科技不发达,很多人并不清楚指纹痕迹的重要性。 她先拿过赵铁柱带来的相机,对着指纹拍摄了三张照片存底,然后才从箱子中找出一卷胶带。 何枝意轻轻顺着接口的位置撕开,将胶带摁在那两枚指纹的位置。 她使用一个刮板,反复在胶带上刮动,确保指纹的每一寸都完美贴合在胶带上,这才重新揭下。 “啊!拿下来了!”赵铁柱刚要惊呼出声。 “闭嘴!”何枝意厉声喝止,“从现在开始谁问你案件的进展,都不可以乱说,更不要大呼小叫,以防打草惊蛇。” “好的!”他憋红了脸,还是小声询问,“何同志!这是魔法吗?” 何枝意没有回答赵铁柱,只是一味地肉疼闭眼。 这个年代,国内还没有胶带,更别提是后世那种专用的刑侦胶带。 就这两卷普通胶带,还是原主在鹰国读研时,斥巨资购入的,原主也宝贝得很。 将指纹收好,何枝意重新观察,因为警察的搜证,地面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污染。 可是脚印实在是太过凌乱,加上赵树生发现尸体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来,已经将脚印破坏了大半。 要不是凶手不仔细,顺手在墙砖上擦了下手,留下了两枚指纹,赵树生真的就要被冤枉死了。 何枝意收拾好皮箱,提着它走出厕所。 看热闹的人群仍旧没有散去,左峻廷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左峻廷立刻接过她手中的箱子,然后靠近她耳边小声地说道,“15点方向那个平头男子很是可疑,他常常在人群中引导话题,强化赵树生才是杀人犯的话题。” 何枝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容。 “没有发现...”何枝意半低下头,失落的气息已经从她的身上溢了出来。 头虽然低下了,可何枝意仍旧借着余光盯紧那个人。 果不其然,那人的嘴角勾了一下,随后很快落下,那人转过身去,肩膀颤抖了几下才恢复平静。 妈的...他开心得甚至需要努力控制... 何枝意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散了...没什么好看的,还以为她说了那么多大话,能有什么进展呢。” 有人说了句风凉话,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员工正准备离开。 何枝意拉了一下左峻廷的袖子,眼神却始终盯着嫌疑人没有移开。 左峻廷瞬间就领悟到了她的意思,将箱子推回何枝意的怀中,然后快步上前,直接将人扑倒在地。 “干什么?”那人大力地挣扎起来,脸因为贴在粗糙的地面上剧烈地摩擦,已经渗出血来,“何枝意,你不能因为想救你的姘头,就随便抓我顶包啊!” “这也太乱来了吧...” “我就说她和那个赵树生关系不一般吧,果然是一对狗男女。” 不明真相的人轻松就被那人挑拨起来,什么难听的话都往何枝意的身上招呼。 “好一招焦点转移。”何枝意丝毫不在意别人打量的目光,挺直脊背走上前,“如果你只是单纯地喊冤,我可能还会动摇自己的判断,可现在你用泼脏水的方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只会更加让我确信,你就是我要找的真凶!” 第30章 原来你们也知道啊... 赵铁柱却凑了过来小声询问:“何同志...死者的社会关系还没有询问,现在就抓人,会不会太随便了呀?” 听了这话,何枝意震惊地回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赵铁柱。 何枝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冷了下来:“原来你们也知道要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啊...那抓赵树生的时候,你们怎么什么都不考究?” 这一番提问,问得在场的警员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回答。 “别愣着,先把人拷起来,回警局比对指纹。” 左峻廷用手扣住平头男子的胳膊,控制住他往车上走去。 “可不能乱来啊!何同志你刚来可能不知道,这田向东可是咱们厂出了名的老好人。” 一个罐头厂的工人突然站出来拦住了左峻廷,对着何枝意的方向大喊。 “就是,厂里的人谁没受过田向东同志的帮助啊,就属他最热心了。” “何同志你刚才差点摔倒,不也是田向东扶住你的嘛。” “天呐!这算是恩将仇报了吧。” 一个年轻女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人拉了一下袖子,低下了头... 田向东听到这话,挣扎得更起劲了:“我就说你们是冤枉我了,我真的只是过来看热闹的。” 赵铁柱冲上来拦住何枝意,脸上满是焦急:“何同志,大家说得有道理啊,这么好的人,真的不能是犯人。” “我竟然头一次听说,警方办案,要听别人口中的好坏来做选择。”何枝意半点没有退让,说什么也不让赵铁柱放人。 将人推上车,左峻廷安排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将人夹在中间。 刚开出罐头厂的大门,左峻廷敏锐地捕捉到了之前那个躲在电线杆后面的身影。 今天他似乎知道这边在查命案,探着头往工厂里面看,丝毫没有躲藏。 “看来这帮人不知道你这几天在忙什么,还在原地蹲守呢。” 何枝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用管,消息这么不灵通,估计也谋不出什么大事。” 这算得上是何枝意见过的最愚蠢的蹲点了。 回到团部的审讯室,何枝意第一时间就找来了黑色印泥。 她握住田向东的手指想要采集指纹,那人明显紧张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豆大的汗滴顺着脸庞落下。 第一个指纹采集时,田向东使出全身力气挣扎。 明明已经尽可能地平稳摁在纸上了,却在抬手的一瞬间,被他扭转了手指,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印子。 何枝意再想印第二个的时候,田向东见挣扎不过,竟然探着头想要去咬她。 最后还是左峻廷安排了两个士兵死死摁住了他,就连头都控制住,才成功提取到了指纹。 何枝意找来一盏明亮的台灯,将采集好的指纹和透明胶从现场粘回来的指纹进行对比。 她调整好角度,细细对比观察,终于找到了对应的鉴定点。 她拿出一支红色和黑色的水笔,分别在两组对照的指纹上标记着。 左峻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要比对多少组才能确定?” “一般来说一个指纹要有八个以上的对应点,但这个有缺失,六个点就能成立。”何枝意讲解得很细致,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她标注好了几个点位,然后拿给左峻廷看:“你看,这个食指都是弓形,伤口的方向长度完全一致,就连这条纹线的起点、终点、分叉点都能完全对应。” 何枝意指出一个细节凸起位置:“就连这里的汗孔位置都一样。” 站在一旁的小战士都好奇地上前观望,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打断了何枝意的思考。 另外一组保存相对完整的中指指纹,更是轻松地就找出了十几个对应点。 “为了确保准确性,还是找卫长风来复检一遍。”何枝意不想在公正的问题上被人抓住把柄,主动提议。 卫长风很快就被接来,他看着面前的两组指纹陷入了苦恼。 “那个...何同志,要怎么看是否相似啊?” 卫长风挠了挠后脑勺,这把是真的陷入知识盲区了。 好不容易讲解完鉴定要点,何枝意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冒烟了。 左峻廷递过来一杯水,她三两口就喝得精光。 他将一个调查档案交给何枝意:“这里面是死者厉萍和嫌疑人田向东的资料。” 何枝意翻看了两眼,不由地笑了一下:“看,都说这两人没有交集,可在同一个办公室里,怎么可能完全不认识?” 何枝意发现这份资料里,竟然连刚刚在罐头厂有不同意见的女工的证词都有。 “你让他们去问这个人的?”何枝意看完这份笔记很是惊喜。 “嗯。”左峻廷轻轻点了下头,“我看你盯着那个女工看了好一会,我猜她应该有你感兴趣的内容。” 何枝意对他的敏锐度感到吃惊。 这段时间,卫长风也刚好处理完指纹的比对,已经能下定论,这位“老好人”田向东就是杀害厉萍的凶手。 何枝意整理好全部的档案进入到审讯室。 “田向东,你为什么要杀害厉萍?”何枝意拉开审讯室的椅子,神情轻松的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和厉萍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我们甚至没说过话。” 何枝意注意到的身体从紧绷变为放松,甚至轻松地靠上靠背,翘起了二郎腿。 他这是不相信指纹这种东西能够当作证据? 那她今天可就要给他上一课了。 一直站在审讯室外的左峻廷,看到田向东的这个动作握紧了拳头。 但他清楚,此时不能进去帮忙,如果现在打断了何枝意的审讯节奏,会让田向东更加轻视她。 现在只能看何枝意自己了。 何枝意也学着田向东的样子,翘起了二郎腿,她甚至唇边带上了些许笑意:“不用否认得这么快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厉萍应该是情人关系吧。” 田向东听到这话,瞳孔骤缩,眼球不自觉地在眼眶中转了一圈。 何枝意的手在人看不见的位置,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说中了! 第31章 我就在现场,还原一个数据出来 “哈哈哈哈。”田向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大笑了起来。 “厂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结婚了,我和我妻子的感情很好。”田向东十指交叉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表面上看起来很是轻松惬意。 可何枝意清楚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是紧张、焦虑。 而手的位置偏高,在心理学中代表了一种明显敌对、不耐烦的心态。 “抱歉是我说错了,你们是婚外情的关系。”何枝意直视着他的眼睛,“好奇我为什么这么说?” 她从档案中抽出一张纸,推到田向东的面前,上面是工厂里工人对他和厉萍关系的记录,几乎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们有交集。 “你们避嫌得太过干净,反倒说明了问题。” “一般凶杀案就分三种,为情、为仇、为钱。很明显厉萍的家境薪资,不足以令她因为钱财丧命。”何枝意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工人口述对田向东的印象。 “厉萍独自前往凶案现场则说明,她和见面的这个人,关系非常亲密,包括尸体手臂上没有防御性的伤痕,都能说明,她从来没有提防过这个凶手。” 何枝意看到田向东的喉结滚了滚。 “所以只能是情杀,顺着这个方向,找到人证只是时间问题。”她说。 “你知道吗?当一个人身边所有的人都夸奖这个人的时候,就恰恰能说明他非常擅长伪装。” “不得不说,你真的很聪明,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的人设。”何枝意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讥讽,“可惜你遇到了我。” 可何枝意的内心却不如表面上一般平静,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不存在刑侦学的年代,所有的案件告破,基本依靠警察的经验。 他们真的差一点,就让赵树生枉死,让真正的凶手逃脱了。 “你为什么没怀疑别人?”田向东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神变得阴鸷凶狠起来。 何枝意的手在一旁的皮箱上轻抚一下,精致异常的箱子瞬间吸引了全部人员的注意力。 “正常人看到这样的箱子摔到地上,第一反应都会是里面装了什么金贵的东西,而不是...” 她话没有说完,可却足够帮助田向东回忆起来。 “帮助破案的东西...”田向东呢喃出声,“你竟然从这个时候就怀疑我了...” “当然不仅凭借这个,你手上的那个伤口,和现场提取到的血指纹完全一致。”何枝意拿出对比好的指纹展示在他的面前。 “这是不可磨灭的物证。况且...”何枝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人体里有一种遗传物质,叫dna,就算你能逃脱五年十年,你留在厉萍身体里的dna总有一天也会将你送上审判台。” 他看着那组指纹很久,肩膀突然塌陷下去。 “她为什么要闹...她不逼我离婚,我不会杀她的...” 突破田向东的心防后,田向东很快就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何枝意接过文员做好的笔录,将它放在田向东的面前:“签字吧。” 田向东神色有些木然,随后脸色慢慢地扭曲起来,像是积压多年的阴狠终于从那张“老好人”的面皮下渗了出来。 “我真是倒霉!你知道我为了大家嘴里的一句好人,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明明我都可以顺利脱身了,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站在一旁的士兵立刻上前将人控制住。 左峻廷打开了审讯室的门,拿起审讯的笔录和证据链,拉着何枝意就往外走。 “刚刚你说的什么dna,能仔细讲解一下吗?” 他眼中满是对未知内容的探究。 “就像是人有不同血型一样,我们身体携带了一种遗传物质,和指纹一样,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她尽可能简洁地把dna讲清楚。 “能有多准?”左峻廷还是没有办法理解这个概念。 “比指纹准,我们的身体哪怕是一口口水里都含有它,只要有它的存在,只要你曾经在这里出现过,dna就会让犯罪无所遁形。” 何枝意神情有些失落,回想起后世的办案流程,不由得有些思念。 左峻廷沉默了几秒,消化了一下刚刚何枝意说的内容,才低声说了一句:“这种东西,以后不知道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何枝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给他往日冷峻的面庞添加了一抹柔色。 刚刚的失落一扫而空,何枝意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快点走,把资料尽快交上去,早点还赵树生一个清白。” 他们来到郑烽的办公室门口,左峻廷抬手在门上轻敲两下。 “报告!”左峻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罐头厂凶杀案的嫌疑人已经认罪,口供和证据链整理好了,请首长过目。” 郑烽的办公室中人满为患,不仅是军区的首长们都在,就连之前在法庭见过的钱彰和孟保国也来了。 刚刚站在门口观看完何枝意审讯的过程的郑烽,神情很是凝重。 他想不到这桩警察快速办结的“冤案”,竟然在她手里,轻松地破获了。 想起她短短几句话,甚至没有动手,就能让上一秒还镇定自若的嫌疑人,下一刻就承认了罪行。 郑烽看了眼左峻廷,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子但凡敢撒谎,何枝意不都给他“读”得明明白白啊... “啧...真惨!” “郑团长您说什么?”钱彰没有听清。 “没啥,让小何同志进来汇报吧。”郑烽并不是很想和钱彰说太多。 刚刚在左峻廷他们来之前,他已经听了钱彰太多废话了。 何枝意进到办公室,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手中的证词交给郑烽,就开始讲解。 “我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滴血液,没有星芒状、卫星状的边缘,说明这滴血是垂直滴落在地砖上,它的直径是1.8厘米,说明凶手的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 何枝意的眼神锁定在孟保国的身上,神情讽刺:“孟队长,赵树生的身高足有一米八三,很明显,他不是凶手,是不是该放人了?” “呵!”孟保国站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钱彰抬手拦住。 “何同志,我明白你想为赵树生洗清冤屈的心情,可你不能这么糊弄人啊。”他的手指在文书记录数据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 “可这个身高推算...我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了,就没听说过靠一滴血就能推算出身高的。” “有计算的公式...”何枝意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摆摆手打断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不算严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漫不经心:“咱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你这些数据,没有先例,程序上没办法采纳。” “您这话说得有道理,我们可以现场实验,找一个针管和一碗猪血来。” 何枝意眼中满是飞扬的神采:“那我就在现场,还原一个数据出来。” 左峻廷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这个女人,果然在哪里都压不住。 第32章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很快何枝意要的材料就送到了现场。 她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地面皱了皱眉:“请问咱们这附近,有和案发现场类似的地砖吗?” “有,厕所修缮时还剩几块,我去给你找过来。”左峻廷刚要抬步离开,却折返回来,拿了一把椅子。 “你先坐,忙了一天了,别累着。” 然后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何枝意将实验用的针管中吸满猪血,左峻廷也带着瓷砖回来了。 “搞这么大阵仗,要是复原不出来,何同志你可就丢人丢大了。”孟保国的脸上写满了不屑,“趁早服软得了。” “我肯定不会给孟队长嘲笑我的机会。”何枝意丝毫不吃压力,朝着孟保国挑衅一笑。 她接过左峻廷拿回来的瓷砖,发现上面因为施工,形成了一层灰膜,废弃厕所的地面可能因为厉萍和田向东走动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灰迹。 她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清理了一下瓷砖的表面,才平铺在地面上。 她拿出一柄折叠钢尺,调整好高度。 “现在是50厘米高度的血液滴落。” 她将针管抬高,轻轻推动注射器,一滴血液落下,在瓷砖上形成了一个血点。 “血液滴落形态和案发现场血点形态一致,直径为0.6厘米。” 何枝意又重新将针管的位置调高到一米,推动注射器。 “一米位置形成的血点直径为1.46厘米。” 何枝意来到团长面前,拿出犯人的一段数据给在场众人看:“嫌疑人田向东食指指尖伤口靠地面的距离是1.13米,我们重新将高度调整到这个位置。” 所有人都围上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何枝意手上的动作。 只见血滴落下,形成了一个比之前一米位置滴落,大了一圈的血点。 她拿起尺子,比量在血滴表面,刻度显示在1.8厘米的位置。 “竟然真的和案发现场的数据一样...”孟保国一向是不相信这些手段的,他只依靠自己的经验办案。 可何枝意的这一手复原实验,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先是看了一眼何枝意手中的尺子,又看向了钱彰,嘴唇动了一下,把想说的“那不能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何同志不要这么糊弄我们。”钱彰的手握紧了一瞬,又快速恢复常态,“这血都没干呢,我们知道液体干了之后,形成的痕迹会缩小。” 何枝意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个钱彰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公安系统领导的,该讲科学的时候,他来讲经验。 真数据怼到脸上了,他又讲上“伪科学”了。 “钱局长可能不太了解,血液和普通液体不同的点就在于,血液中的血红细胞,落在地面上就极其容易固定在物体表面,哪怕表面的痕迹被擦除干净,也是可以找到它存在过的痕迹的,和干没干没有关系。” 何枝意用干布擦干了血点,打开自己的刑侦箱子,在箱子的角落中,找到了一个用黑色布料包裹好的棕色小瓶子。 这是原主读研时购买的鲁米诺试剂。 这试剂放在后世也算不得便宜,更别说现在了,简直肉疼。 她取出一小撮试剂加入到喷瓶中,然后再加入过氧化氢:“麻烦拉一下窗帘。” 靠近窗边的小战士手脚麻利地将窗帘拉死,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黑暗。 何枝意轻轻按动喷瓶,液体喷在已经擦干净了的瓷砖上。 液体接触到原来血点的位置时,瞬间产生了亮蓝色的荧光,就连血点大小都和之前的完全一致,没有丝毫变化。 拉开窗帘,室内重新恢复明亮,大家立刻探头去看那块瓷砖。 除了表面上一层薄薄的水迹,刚刚的荧光好像从来就没出现过一样。 “看到了吗?”何枝意将实验用的鲁米诺用黑布重新包好,“刑侦科学就是这样,只要形成过,就永远不会改变。” “钱局长,您还有什么疑问,需要我帮你解答吗?”何枝意的眼睛笑眯眯的,可说出口的话,听在钱彰耳朵里却异常尖锐。 不等他回答,何枝意自顾自地开口询问:“指纹的鉴定还需要我现场演示吗?” “自然是不用的。”钱彰的嘴角微微抽动,想要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已经看到卫法医的签名了,他既然帮你复核过了,我对他的专业能力还是信任的。” 何枝意眉毛挑了挑,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明明她自己才是指纹鉴定的关键。 话怎么在钱彰嘴里转了一圈,就成了别人的专业能力值得信任。 “哼!”左峻廷从鼻孔里挤出来这一声。 “钱局长这话说的,多亏你们公安专业能力够强,那赵树生差点就被枪毙了,现在查清楚了,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这话撕开了钱彰一直粉饰的太平,半点面子也没给他留。 何枝意低下头,死死地抿住嘴唇,把已经上扬的唇角硬生生地摁了下去。 她侧过头去偷看左峻廷棱角分明的俊脸,虽然这人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毒。 可一想到这样的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何枝意只想在心中呐喊。 太他妈爽了! “鉴于军部已经参与到这次的案件中,证据链的固定和送达就由我们接手,钱局长觉得没有问题吧?” 左峻廷的话语虽然听起来是在和对方商量,可态度强硬地不给对方半点狡辩的余地。 “报告!”团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士兵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把沾染着血迹和泥土的匕首。 “我们按照嫌疑人田向东交代的地点,挖出了这把刀具。” 何枝意带上手套,接过那把刀,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这就是凶器,刀刃的形状和死者的伤口能对应得上。” 随着凶器的发现,最后的物证也闭环了。 左峻廷将全部的文件和物证放进牛皮纸袋中,交到士兵的手中:“你拿着送去金陵法院,一定要亲手交到法官的手中。” 晚上,家属院中。 小院的门被砰砰敲得直晃。 外面传来了张建国杀猪般的嚎叫:“左哥!左哥!”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左峻廷打开院门,张建国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他的目光在院子中来回扫视。 “左哥你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派我出去执行任务...我都没看到嫂子破案的精彩时刻。” 他整个人像是被打蔫的小白菜,怨念地念叨着:“左哥你太不地道了。” 第33章 我16岁就跟了你... 何枝意换好作训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张建国立刻松开攀在左峻廷身上的手,小碎步跑到何枝意的跟前。 “嫂子!你快给我讲讲,你说怎么分辨那指纹的。”张建国简直要好奇死了。 他从亲眼看到何枝意操作的士兵们嘴里听到,传得神之又神。 “还有那能让消失的血迹凭空发光的东西!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张建国眼睛亮晶晶的,何枝意甚至产生了他身后长出了毛茸茸的尾巴的错觉。 “咚!”隔壁传来了一阵磕碰的声音。 “嘿嘿嘿...那个枝意妹子,我也好奇。”张桂芬又踩着小马扎,从墙头探出脑袋。 “你等等啊,我家今天刚杀的鸡。”不等何枝意有反应,张桂芬就消失在墙头,风风火火端着碗鸡血跑来了。 何枝意重新拿出皮箱准备打开,却被一只大手摁住了皮箱。 “你的材料都金贵得很,不用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单独演示。”左峻廷并不希望何枝意为了维护他的人际关系,浪费了这些材料。 “没关系的,今天调配的鲁米诺溶液本身就没用完,这东西存放不了很久,不用也是浪费了。” 何枝意拿出那个喷瓶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转身接过张桂芬手中的碗,将鸡血在地上点了几点。 她拿着喷瓶正准备演示的时候,却被张建国叫住了。 “嫂子...能让我试试吗?” 何枝意将喷瓶放到张建国的手中,他兴奋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太阳早已悄悄地隐入地平线,天边唯余零星的光晕。 张建国轻轻按动喷瓶的顶部,鲁米诺溶液接触到血液的一刹那,瞬间迸发出亮蓝色的荧光。 “哇!这个光还真好看,要是不说这是血液的痕迹,根本猜不出来。”张桂芬东看看、西看看,然后等到荧光熄灭之后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知道为啥,总感觉看完这个荧光...心里不舒服。” “残忍。”何枝意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两个字。 “什么?”张桂芬没有反应过来,出声询问。 何枝意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将东西整理好:“我说残忍...因为这种现象的出现,往往伴随着流血和死亡。” 她的话让众人一时无言,只有张建国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实验中,不能自拔。 “竟然是真的!”张建国有些失神,不由得呢喃出声,“国外的科技竟然已经到了这么先进的地步了吗?” 他的这句话,正是左峻廷这几天跟在何枝意身后办案的想法。 外国的科技还在进步,可以说是只要找对线索,很容易就能将案件告破。 可公安部的那些人呢... 故步自封、不能接受新鲜事物、办事都还依靠虚无缥缈的经验。 说得难听一点,除了当场抓到的犯人。 过后再进行抓捕的,都有很大概率是冤假错案... 左峻廷看着嘴角含笑,给张建国和张桂芬讲解原理的何枝意,心中更是觉得压抑。 就连她这样厉害、对刑侦手段了如指掌的人,竟然都没有进到公安系统的机会。 左峻廷觉得,真是讽刺极了。 “嫂子,能再讲讲指纹比对吗?”张建国兴奋地在纸上摁出两个指印,继续拉着何枝意求她讲解。 张桂芬显然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端起自家的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何枝意正准备从头给张建国讲解,手中摁有指纹的纸张却被左峻廷一把抢走撕碎:“喂...你是没有家吗?” 何枝意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左峻廷这个人平时不太好相处,但没想到,这人的嘴巴竟然这么毒。 张建国愣了一下,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变成调笑,随即又挂上痛苦的表情:“左哥,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么对我的,我16岁就跟了你...” 何枝意越听越觉得,这个台词好熟悉,怎么感觉在后世的小说和电视剧中经常听到。 就看见左峻廷喉头滚了一下,舌头顶着腮帮,手腕不停活动,似乎下一秒就要拉着张建国来一场真人格斗了。 显然张建国也意识到,这个玩笑有些过了,风也似的逃走了。 他边跑还边喊:“嫂子!我明天再来找你。” 左峻廷锁好大门,转过身重新看向她:“累了就休息,不用给那臭小子科普。” 何枝意却心情颇好,合上她珍视不已的皮箱,用抹布将箱子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相反,我还挺喜欢给他讲刑侦知识的。” “越多人了解刑侦,是不是出现冤案的几率就越低?”她呢喃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 左峻廷看着她背影的眼眸深了一瞬,然后抬腿回了房间。 证据提交已经有段时间了,何枝意和罐头厂请下来的假期都快用光了,城里的广播传来了和案件有关的消息,终于要重新开庭了。 开庭当天,何枝意在法庭的门口见到了赵树生的父母,短短几日,他们的头发已经白了大片,人也变得更加瘦削,和前几天见到的他们完全变了模样。 “伯父伯母,你们...”何枝意想问问他们还好吗,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们木然的神色、红肿的眼睛,何枝意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对夫妻不可能过得好。 法官进入审判庭,赵树生在法警的推搡中从囚笼走到了犯罪嫌疑人的位置。 他整个人暴瘦到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仿佛是在沙漠中失去方向的旅人。 他神情木然地直视着前方。 “小树...”赵母看到这样的儿子呼喊出声。 可赵树生却对母亲的呼唤没有半点反应,仍旧是那副呆板木讷的表情。直到法官开始宣读审判结果,从法官口中听到何枝意的名字时,赵树生的瞳孔才紧缩了一下,看向人群。 “我是冤枉的...枝意姐。”他突然嘶吼出声,一度让审理无法进行,两名法警费劲力气,才终于将人控制住。 “根据搜证人员何枝意提供的案件资料,本席宣布,赵树生同志为案件的第一发现人,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当庭释放。”随着发光的话音落下,赵母瞬间瘫软在地,捂住心口的位置大哭出声。 被法警解开手铐的赵树生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何枝意立刻上前扶住赵树生:“小树...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赵树生听到何枝意的声音,转过头来,紧盯着她的脸,试图聚焦看清何枝意的模样,他的呼吸逐渐加重、加快,越来越快的呼吸让他脸色变白,眼白一翻,整个人晕厥了过去。 “有医生吗?有人晕倒了!” 刚和法官交接好材料的左峻廷长腿一迈,扶正赵树生的身体就准备给他做心肺复苏。 “不行!”何枝意拦住他的动作,“现在做心肺复苏会要了他的命的。” 第34章 沉冤昭雪 左峻廷愣在了原地,他盯着躺在地上不停大口喘气的赵树生不再动作。 只是配合着何枝意动作将人放平。 “都散开些,别围得这么近。” 何枝意早在赵树生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关注到了他情绪有些不对劲,很明显,他在看守所里一定是遭遇了什么,才让赵树生现在对人群感到畏惧。 何枝意转身环看了一圈,这个年代没有塑料袋。 如果是在后世,这种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很容易解决,找个塑料袋扣在头上让他缓慢喘气,多吸入一些二氧化碳就能缓解,这本来不是什么难题。 在七零年代,却成了棘手的问题。 “谁有多余的手帕或者毛...”何枝意话没说完,眼前便出现了一张干净的手帕。 她连忙打开包里的军用水壶,将手帕打湿,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捂上了赵树生的口鼻。 “啊!你这是干嘛啊!”赵妈爬着扑上来就要拉开何枝意的手。 “放手,我在救他。” “同志,你这样他会死的。”今天来听审判的记者同志上前试图拉开何枝意的手,让赵树生重新恢复呼吸。 左峻廷上前一步,挡在那位记者身前:“你我都没有医疗常识,但是她有,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干扰。” 何枝意的手紧紧捂住赵树生的口鼻,眼见他的脸开始因为憋气而涨红。 “松手吧,人都要不行了。” “妈呀,这怎么看也不像救人,捂死了算谋杀的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那个记者还准备上前,可左峻廷的身形挡在那里,寸步不让。 眼见赵树生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手也因为憋气而开始不自觉地乱抓。何枝意终于松开了手,轻拍他的脸:“赵树生,赵树生!能听到吗?” 赵树生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他看到何枝意的时候,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哽咽出声。 却又被何枝意一把轻轻捂住脸和口鼻:“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呼吸,呼~吸~呼~放慢速度。” 赵树生对何枝意全身心的信任,按照她口中的节奏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很快他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甚至有力气自己坐直身体。 “枝意姐,谢谢你。” “天!竟然真的没事了!简直是...”话没说完,可周边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你搞这个...不要命了。”另一个人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树生死死拉住何枝的手,半点不愿意远离她,好像呆在何枝意的身边,就让他能有安全感一样。 赵爸赵妈的脸色有些羞赧... 何枝意帮了自己家这么大的忙,可这傻儿子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人家何同志的身边... 这...好说不好听啊。 “没关系,赵同志受了这么大的冤屈,难免对帮助自己的人有些依赖,我能理解的。” 左峻廷话虽然这么说,可眼神还是死死锁定在赵树生拉着何枝意的那只手上,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何枝意用刚刚那块捂住赵树生嘴巴的手帕,轻轻帮他擦去头上的冷汗和手上因为刚刚胡乱抓动沾染上的灰尘,小心问道:“一会还有对田向东的审判,你...” 她担心赵树生现在的精神状态,再围观一场审判,会经受不住。 “我要看!”他的手还在颤抖,可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我要知道我究竟是替谁背了黑锅,也要警醒自己,以后不能再把自己置于险境。” 很快第二场审判开始,田向东被法警推进来,他的眼神死死盯住何枝意,眼中满是怨毒。 法官当庭展示了指纹,展示了通过血液样本推算嫌疑人身高的过程,还展示了根据田向东口供找到的那柄匕首。 “罪犯田向东,对杀害死者厉萍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随着法官的判词读完,法庭中响起一阵欢呼。 赵树生却不停地发着抖,因为要不是何枝意的挺身而出,他早就... 何枝意感受着他的颤抖,和拉得越来越近的手。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的赵树生会有多么恐惧。 “没事了小树,一切都过去了。” 何枝意的话像是打开了他一直憋着的情绪,他突然哭得像个小孩,死死地将头埋在何枝意的颈边。 没有撕心裂肺的大嚎,只从他抽动的肩膀,能看出赵树生此刻真的很是伤心。 左峻廷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默默地守护在何枝意的身边。 赵爸赵妈没想到自家儿子竟然这么没有距离感,快步上前想要拉开赵树生。 “让他哭一会吧,把憋着的情绪都散发出来,生活才能尽快恢复正轨。” 好不容易赵树生被他的父母拉走,左峻廷看着何枝意湿透的肩膀皱了皱眉头。 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 从法院出来,便看到刚刚在法庭里旁听的记者围在孟保国的身边,专心致志地记录着些什么东西。 这种采访在后世很是常见,何枝意并没有放在心上。 回家属院的路上,左峻廷询问道:“刚刚赵树生晕厥,为什么不能使用心肺复苏进行急救?” 何枝意没想到他对急救的知识竟然这么感兴趣:“致病原因不一样,赵树生是呼吸性碱中毒,又叫过度换气综合征,他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的呼吸频率升高,只需要捂住口鼻降低呼吸频率就能好。” “如果这个时候用心肺复苏,就是帮助他过度换气,不仅不会好,还可能加重症状。” “原来是这样!”左峻廷越发佩服何枝意的知识广度。 “你们学刑侦的,连医学都要涉猎吗?” 何枝意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刑侦本来就是要对未知手段进行剖析的学科,从业者懂得越多,就越有可能破解谜案不是吗?” 左峻廷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走吧...回家。” 第二天,何枝意重新回到罐头厂的时候,却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一同被拦下来的还有刚刚被宣判无罪的赵树生。 “我是来销假的,没道理不让我进啊。”何枝意拿出之前厂里批的假条,给门卫看。 “上面说了,不能让你们进来。”门卫一脸难色,“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很快厂长和劳资科的领导就出现在了门口。 “何同志你来了?咱们这座小庙,供不起您这座大佛,您还是另寻出路吧。”厂长双手不停搓动,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被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