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大婚当日,蛇君护我救回姐姐》 第1章 大婚觉醒 风和日丽,宜嫁娶,宜抢亲。 宋尽夏端坐在床沿,眼神空茫,唇角还挂着一丝痴傻的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头人。 喜服领口忽然一动。 一条青蛇慢条斯理地钻了出来,鳞片泛着幽冷的翠色,尖牙上犹带血迹。衣襟处迅速洇开一片湿意,暗红,腥甜。 “造孽啊,这蛇连咬新娘三天,这……这……有鬼啊!!” 喜婆丫鬟面无人色,惨叫连连,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房内只余宋尽夏一人。她忽地抽搐翻滚,身体往上翻,只余森森眼白,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响。 片刻后,身体像被拉断的弦重重砸在地上。 脑中先是混沌,继而清明。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汹涌而至—— 纹着藏宝图的后背皮肉被生生剥离、被野狗啃噬的残缺不全的躯体…… 眼眶被刺得生疼,她死死闭上眼,心如擂鼓似要跳出胸膛,鲜活有力。 再睁眼,入目一片刺目的红,屋外红绸遍地,树梢都挂着刺眼的‘喜’字。 上天垂怜,她回到了大婚之日! 她重生了,足以扭转困局,并且是以正常人的模样回来的。 早年亲眼所见父母惨死眼前,她深受打击,自此痴痴呆呆,被青崖以药物控制三年,现如今因祸得福竟找回了神智。 是幸也是不幸。 幸的是在洞房前清醒过来,青崖夺她藏宝图的计划落空; 不幸的是身陷囹圄,武艺荒废数年,只能称得上一句三脚猫功夫,怕是难以对抗青崖父子三人。 “终于醒了,好在不算晚,一切都来得及。” 谁在说话? 宋尽夏瞳孔猛颤,眼神警惕四下扫视,顺手捞起绣凳,最后视线定格在房梁阴影处。 “出来!我看见你了,别藏了。” “……你低头。” 低头瞬间,一双橘红色竖瞳与她对视,二人四目相对,双双哑口无言。 “妈呀!蛇精!!” 宋尽夏的心窜到了嗓子眼,丢开绣凳便往外冲,毒蛇成精,这是要吃人了。 吓人! 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稳稳立在门槛之上阻拦住她的脚步,神态倨傲。 “蛇精…不…蛇仙大人。” 她蹬蹬后退几步缩到桌脚,抱紧桌腿,抖如筛糠: “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不好吃的,饶我一命吧……” 大仇未报就要葬身蛇腹,既让她活了,又为何要给她这么大一个劫难? 苍天不公,尽耍着人玩! 青蛇重嗤一声,尾巴快速拍打着桌面: “我若要杀你,你还能有开口的机会?若非我一连三日以毒攻毒,咬死你体内那只噬魂蛊,你现在还是个只会嘬指头的傻子!” “……你骂人?!” 骂得这么难听,果然是条毒蛇。 青蛇只立在一边,没有攻击她的样子,宋尽夏胆子大了不少,撑着桌腿站起身,试图以身高优势压下那点恐慌,眼珠一转。 “难道你是想……助我成仙?” 她故作惊喜地摸索了一下身体: “灵根是在哪个地方来着?” 青蛇大感无语: “……你什么身份?有这等好事还能轮得到你?” 宋尽夏:“……” 青蛇嫌弃地看她一眼,刚要开口,门外打斗声乍起,它倏然看向窗外: “有人来了,坐回去,眼神放空,装傻。若是让他们知晓你恢复神智了,你就死定了。” 不用它说,宋尽夏也明白,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是她的死期,至少在离谷之前,不能让任何人觉察到她已恢复正常。 她拍拍灰尘,整理了下凌乱的喜服,坐回床沿盖上盖头。 盖头下一抹红色衣袖抓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力道很大。 “跟我走。” 她不动声色甩掉盖头,定睛一看——眼前人一身红衣,却不是喜服。 这人是来抢亲的。 不对,这三年她被禁止出谷,何来抢亲之人? 想来这又是一个趁火打劫、觊觎她背上藏宝图的人。 上一世并没有这一出,更没出现过青蛇,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导致事情发展出现了偏差? 狼窝都没出,即将再入虎口,光是想想宋尽夏都觉得生无可恋。 眼神乱飘个不停,被攥住的手腕处像有虫子爬过,浑身不舒服,想挣扎时耳边又响起青蛇严厉的警告: “别挣扎,跟他走!” 那青蛇不知何时已缠上她的手臂,未刻意压低声音,可那红衣男人仿佛听不见似的,只顾拽着她往外走。 迎面撞上带着护卫匆匆而来的另一个红衣男人,是江焰! 江焰看见宋尽夏被人拉着,惊慌溢于言表,厉声喝道: “放开夏夏!” 两方人打了起来,红衣男人推了宋尽夏一把,将一把短刀塞进她手中: “保护好自己。” 她望着院中刀光剑影,握着刀,一步步退回了屋内。 反手,闩上了门。 青蛇有种带不动宋尽夏的暴怒: “你干什么!不是让你跑?你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你这个人,要的是你背上的藏宝图!真是个蠢货!” 它愤怒地冲宋尽夏呲牙,看起来竟比她这个深陷死局的人还要急。 宋尽夏烦不胜烦,一把薅住青蛇七寸,反手从窗缝扔了出去。 院中江焰动作似乎顿了一下,很快又和抢亲之人缠斗在一起,动作越发狠厉。 “你一个蛇精难道就可信?” 她抬手打开后窗撑窗一跃,消失在后院。 青蛇追到窗边,早已不见人影。 “啧,为什么不能乖乖听话呢?!” 它烦躁地拍了拍窗沿,循着宋尽夏的气味追去。 青鸾谷中脚步纷杂,数支小队来来往往穿行在其中,神情严肃,气氛紧张。 凭借在谷中生活了十七年的优势,她专挑死角、灌木行走,摸到库房。 库房里金银珠宝积了一层厚灰,比之三年前竟只动了极小的一部分,宋尽夏心底疑窦丛生—— 难道是藏宝地有比这里多得多的钱财?他们压根看不上这些? 她走近深处,一面墙都是宋父收集的武器,刀枪剑戟,寒光凛凛,看着就很有安全感。但以她如今的手劲,根本发挥不出这些利器的威力。 挑挑拣拣往靴子里塞了把匕首,视线落在最角落的流星锤上,尖刺布满锤面,在暗处泛着幽光。 她眼睛一亮: “就是它了。” 打不死人也能唬人,不管哪个方向抡出去都很有杀伤力。 她又往发髻里斜插了几根锋利的银簪,临走时抓了一把银票塞进怀中,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库房 她想的没错,谷里的护卫大部分都去出口处拦她,库房这边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平日看守严密的密室都只留了两个人看守。 一颗石子骨碌碌滚出来,两护卫对视一眼,一个说: “什么声音?我去看看。” 护卫走到拐角处,就看到高高举着流星锤的宋尽夏冲他露出个得逞的笑意。 他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拔刀,额角便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宋尽夏从阴影里闪出,银簪抵住另一人的咽喉,手起簪落,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行在一号密室的甬道中。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她一眼便看见内侧那具冰棺——棺椁四周,竟种满了猩红的石蒜花,花开如血,妖异至极。冰棺中隐约躺着一个人,白雾缭绕,看不真切。 整个场景诡丽而骇人。 宋尽夏的脚步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姐……姐姐?“ 她想起与姐姐相依为命的那些年,想起姐姐总爱摸她的头,说“夏夏不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怕惊动旁人,死死捂住嘴,跌跌撞撞地朝冰棺跑去。 身后,一道冷喝如惊雷炸响—— “站住!“ 第2章 是你害了她 宋尽夏浑身一僵。 缓缓转身。 石门处,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人仗剑而立。他脸上的震惊尚未褪去,眼底却浮起一层更复杂的神色—— 像是棋手发现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事情正脱离掌控的惊慌。 “你醒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剑尖垂地,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能醒呢?” 宋尽夏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吞了口口水,握紧了手中的流星锤,转身大步往冰棺方向跑。 她手刚搭上棺盖,江澜已疾步追来,眉眼间尽是肃杀的冷意: “你找死!” 棺盖纹丝不动。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骤然箍住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刺骨的寒意从那只手中渗入骨髓,仿佛要将她的骨头生生冻碎。 他抬手一甩,宋尽夏整个人狠狠砸在几丈外的石壁上,“哇“地吐出一口血,眼前金星乱迸。 男人仔细检查了一番冰棺,确认完好后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躺在墙边的宋尽夏,怨毒地低骂: “差点被你毁了,捡来的果然不服管教。”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来,歪了歪头,像在打量濒死的小兽: “坏了我们的大事,你说要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宋尽夏挣扎着坐起身,小脸皱成一团,喉头溢出一丝难以压抑的闷哼: “你是谁?冰棺里,是不是……宋尽欢?” 肩头处的痛感针扎般深入骨髓,一路往下,宋尽夏手掌死死掐进肩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男人。 “宋尽欢?” 男人微微一愣,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 “你会见到她的,但不是现在。” 宋尽夏眸光一闪,费力站起身来直视男人,惊觉左手臂完全使不上劲,整条胳膊被轻微的麻意覆盖。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条胳膊了。 想到之前险些被冻碎的肩胛骨,她心往下沉了沉,瞬间知晓眼前人的身份—— 江澜。 与江焰同为青崖收养的义子,但他从不管其他事,也不常露面,一心钻研医术,控制她三年的噬心蛊便是出自他手。 “义父还说你机灵。” 江澜嗤笑: “我看你跟你姐姐不遑多让,都是蠢货。醒过来不想着逃命,反而往密室里钻——自寻死路。” 他转了转眼珠,毫不顾忌欣赏着她的狼狈: “你姐姐蠢,被江焰几句花言巧语骗去了藏宝图,你比她更蠢——” 他凑近,气息喷洒在她耳廓: “哦,不对。应该说,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宋尽夏浑身一震。 “不是你哭着求宋尽欢,救下那个倒在路边、半死不活的江焰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 对了。 是她。 那年冬雪漫天,她拉着姐姐的手,指着路边那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少年,哭着说‘姐姐,救救他,他好可怜’。 宋尽欢拗不过她,将他带回了谷。 谁知道救下的不是孤儿,是一头豺狼。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宋尽夏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她想起江焰刚醒时,姐姐曾摸着她的头笑说: ‘我们夏夏心最善了,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报? 这就是好报。 江澜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神经: “你把宋尽欢害成那样,怎么还有脸活着?” “对对对,就是这样。” 他盯着她逐渐涣散的眼神,语气愈发愉悦: “放下锤子,想忏悔吗?你这个杀人凶——” “噗嗤。” 江澜难以置信低头看向插进自己腹部的匕首,反手给了宋尽夏一巴掌: “你找死?” 他踉跄后退两步,捂着伤口,另一只手猛地扬出一把白色粉末。 宋尽夏迅速抬手捂住口鼻,他趁机扑上来掐上她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眼前阵阵发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尽—— 一道青色影子极快飞来咬在江澜手腕上。 “啊!什么东西——” 江澜吃痛,下意识松手,宋尽夏跌坐在地,捂着脖颈猛咳。 “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宋尽夏一怔,这才看见驱使着江澜转圈圈的主谋——青蛇。 “那你……” “闭嘴!赶紧滚!” 青蛇骂骂咧咧,恨铁不成钢剜了她一眼。宋尽夏闭紧了嘴巴,右手捡起甩飞到一边的流星锤,贪婪地看了眼冰棺,一咬牙,跌跌撞撞跑进甬道。 光亮越来越近,逆着光跑进来一个红衣男人,她下意识认为是江焰,紧了紧手中的流星锤。 “宋尽夏!” 她一愣,是抢亲的那个男人。 “怎么跑这来了,害得我好找,快走吧。” 红衣男人喘了口粗气,拉起她袖子就往外走,宋尽夏蹙了蹙眉,默默抽回了袖子,男人也没在意,只招呼她跟上。 宋尽夏轻呼口气,跟了上去,不论来人究竟是好是坏,当下她只有论迹的处境,没有论心的能力。 甬道入口端盛着半碗腥臭黑血。她顿了顿,加速离开,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离开青鸾谷,有人带她出去比靠自己出去要容易得多。 至于宋尽欢,只能委屈她再等等了。 “你……” “想问我为什么救你?别误会,小爷对你没有任何兴趣,但——” 红衣男人眉峰微挑,下巴扬起: “让青崖那老匹夫不痛快的事,小爷乐得做。” 看来是跟青崖有仇之人。但愿对方救她真是为了给青崖添堵,而不是也为了藏宝图。 谷中的打斗声小了很多,红衣男人带着宋尽夏穿行在山林间,看起来像是对这一带很熟悉的样子。 他带来的人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宋尽夏趁机冲了出去。 瞅了眼远处的青鸾谷,宋尽夏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趁男人嘟嘟囔囔说着什么的时候闪身进了另一条密林中,没有任何停留往前冲。 不论如何,今日大恩,来日再报。 “等青崖醒来知道儿媳妇被拐跑了,肯定会气死的,啊哈哈哈。” “让他给我添乱,现在也让他尝尝事到临头、功亏一篑的滋——” 他一扭头: “人呐??!” 林间空空荡荡,只剩风过叶响。 他愣了愣,随即失笑,嘟囔两句“没良心“,抬手一挥。 谷中前前后后撤出十几个人,簇拥着他离去。 他知道宋尽夏身份,这附近的山就是她的乐园,她不会走丢,现在不见了无非是把他当成了意图不轨的人。 —— 宋尽夏藏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瞬间被极致的疲惫笼罩,还没想好如何带走宋尽欢,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蔓延在手臂上。 微弱的绿光充斥在眼皮外,依稀还能从中听见一阵抱怨: “毛都没长齐还瞎跑,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看,你这是想要我的老命!” “我真是欠了你的,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还得为你当牛做马……” 耳边嗡嗡直响,宋尽夏蹙起眉头,抬手挥了挥。 “啪叽”。 青蛇被甩到石壁上,晕乎乎地滑落在地,半晌没能起身。 “……白眼狼。” 它缓了半晌,慢腾腾游到宋尽夏身边,看了看她伤口,又到洞口嗅了嗅,确认安全后折返回来,盘在她手边,闭上眼睛。 山洞里只剩一人一蛇,和洞外呼啸的山风。 第3章 我叫寂渺 青鸾谷中。 青崖望着被他砸成一片废墟的新房,胸膛不住起伏,拳头在墙壁上砸出数个深坑,手背鲜血淋漓,他眼底猩红,不甘嘶吼出声——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救活芸娘,为什么你们都要跟我作对?!” 江焰又挨了两脚,不躲不避,像个不会反抗的木偶。 “江澜呢?!出这么大的事他还躲在他那个药堂里研究什么?连药里被下了迷药都察觉不出,真是废物!” 他晨起喝了江澜煎的药,一觉昏睡至今。若非江焰前来叫醒,他竟不知谷中已天翻地覆。 江焰动了动嘴唇,踌躇道: “药堂无人,各处院落也寻遍了,不见他的踪影。” “什么?” 青崖转头看了眼天色,忽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一把搡开江焰,疾步如飞朝着密室的方向掠去。江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提步追了上去。 不出所料,江焰被拦在密室外,他望着神秘的密室攥紧了拳头。 不多时两个护卫架着嘴唇乌黑的江澜走了出来,密室门随即阖上。 “他怎么了?” “老爷说是中了蛇毒。” “蛇毒?你说的是蛇毒?” “是。” 江焰将信将疑,伸手接过江澜: “我送他吧。” 走得远了,他凑到江澜耳边小声嘀咕: “别装了。你定是怕义父盛怒之下责罚,才佯装中毒。旁人便罢了,谁都有可能中蛇毒,唯独你不可能——快起来。” 说着手下一用力将江澜抛了出去,江澜“咚”地一声大头朝下栽在地上,口吐泡沫,撅着腚,姿态诡异。 “……装的还挺像。” “你在干什么?” 青崖的声音冷不丁自后响起。江焰身形一僵,忙伸手将江澜捞了起来。 “绊了一下,脱手了。” 青崖深深看他一眼,率先推开了药堂的门,江焰微不可查松了口气,垂眸剜了江澜一眼。 小药童一见江澜,大惊失色,哆哆嗦嗦探脉: “中蛇毒了。” “……” 青崖看了眼江澜手腕处肿起来的两个牙印,颇感无语。 “能解吗?” “能……能吧。” 小药童磕磕巴巴: “澜少爷之前准备了解蛇毒的药,我记得是收在这儿的。” 江焰惊疑不定的看着对话中的两人,心下疑云更重——难道竟是真的中毒了? 不可能啊。 行走的毒源怎么会中蛇毒? 明明江澜身数丈内,蛇虫鼠蚁都不得近身。 “哪来的蛇?” 经他这么一提醒,那边的两人同时看了过来,后知后觉想清其中关窍。因着江澜的缘故,青鸾谷这三年压根就没有出现过任何蛇虫鼠蚁! “去查!” 青崖眯了眯眼,江澜的情况他心知肚明: “敢靠近江澜的蛇,定不普通,不可大意。” “是,我这就去查。” 江焰领命而去,青崖嘱咐了几句也离开了,只留下在原地焦灼踱步的药童: “这怎么会没用呢?” 解药服下,江澜臂上毒素蔓延之势虽止,却半点没有消退之意,唇色依旧乌黑。 “要不……再来点?不行不行……万一喂多了死翘翘怎么办?” —— 宋尽夏是被渴醒的,她动了动酸软的身体,指尖碰到一片冰凉,低头对上一对幽幽竖瞳 她眨眨眼,有点意外: “你来啦?” 话出口,她顿住了,这三个字好像在哪听过无数次,像隔了很多年不甚清晰的回响。 青蛇冷哼一声,脑袋往盘起的身子里一埋,不搭理她。 想起先前将它丢开,它又不计前嫌赶来救自己的场景,宋尽夏尴尬摸摸鼻子: “你睡吧,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回去找死吗?” 宋尽夏皱起眉头,有些不舒服: “找水。” “带上我。” 宋尽夏伸出两根手指拎起软趴趴的青蛇,试图将它缠在腕间,这才惊奇地发现左手已经能正常活动,早没了那种麻痹感。她诧异地甩了甩手臂,目光炯炯地看向瘫在掌心的青蛇: “这……我……是你干的?” “……这叫什么话?坏了你当残缺之人的夙愿?” 宋尽夏:“……” 念在它两次救她恩情上,宋尽夏将它捧在掌心,微微合拢手掌,青蛇闭上眼,蔫头耷脑。 “你要喝水吗?” 宋尽夏给青蛇捧来水,青蛇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低头碰了下水,而后脑袋一歪落回身体上。 “你这是给我解毒的副作用?” 之前的青蛇活力满满,哪像现在,除了脑袋都是软的,她只能想到是因为毒素太过厉害伤到了它的元气。 “你在愧疚?” 青蛇一眨不眨看着宋尽夏,那双橘红色眼瞳像是能看进人内心里。 她抿了抿唇,将青蛇小心托起塞进怀里,答非所问。 “多说无用,在你恢复之前就难为你待我怀里了。” 青蛇欲言又止,脑袋垂在衣襟处看了宋尽夏一眼又一眼。 再睁眼时,刺眼的阳光令它不适地闭了闭眼,宋尽夏惊喜道: “你醒啦?你都睡了三天了,快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她举了举活蹦乱跳的两只兔子: “我看书上说蛇都喜欢吃兔子老鼠什么的,但我害怕老鼠,就只抓了两只兔子。” “我不吃这种连毛带屎的玩意,我要吃烤鸡腿,色香味俱全的那种。” 宋尽夏:“……” 一条蛇还挑上了,真难伺候。 “行,吃鸡腿!” 宋尽夏咬牙切齿,随手将兔子塞给路边的跛脚乞儿,顶着他千恩万谢的眼神上了山。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青崖应该会怀疑她躲进人多的城中,她反其道而行,果然这几天都没遇见青鸾谷的人。 “去哪?” 青蛇从她衣襟处游出来,三两下缠上宋尽夏手臂: “你不会还想回去救你姐姐吧?”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她伸手挡了挡: “先不去,先去趟云重阁。” “云重阁?你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镇上呀,最近好多江湖人士从清河路过,好像是去落雪山庄参加武林大会的。我听见有人说这世间的消息就没有云重阁不知道的。” 青蛇不明所以: “所以你是打算买凶救人?” “不是,我是想问问有没有能让皮肤上隐形字画显形的东西。” 闻言,青蛇点点头: “也是,你现在的情况最好是把背后的藏宝图拓印下来最保险,只要藏宝图在你手中一天,你姐姐就很安……”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呆愣愣地立在原地: “等……等等,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她自认说的隐晦,它又是如何得知藏宝图一事?还清楚地知晓具体位置? 后背一凉,宋尽夏警惕地打量着青蛇,每次她有危险它都出现得恰到好处,有点毛骨悚然了。 “看看你的伤口。” 青蛇对她防备的样子嗤之以鼻,尾巴扫了下她的指尖: “你觉得我要是对你有恶意,你有能力抵挡吗?” 指尖没有伤口,只余两个恢复如初的牙洞印,她震惊地捻捻指尖,不出意外这伤口应当是青蛇帮她解毒后不久愈合的: “哇塞,你这么厉害,到底是妖还是仙?” “随你啊,高兴就叫蛇仙,不高兴就叫蛇精呗。” “……” 还挺记仇。 宋尽夏摸了摸鼻尖。 “那你能变成人吗?” 青蛇目光悠远: “等以后有机会,也许能吧。” “对了,你以前是不是有主人的?” 头一次听说蛇吃烤鸡腿,离天下之大谱。 “嗯,她很好,十年如一日,每天都给我带鸡腿。” 青蛇低垂着头,情绪不明: “她笨笨的,连我骂她都听不懂。我念着人妖殊途,不止一次推开她,却又希望每个明天都能再见到她。” “原来你是蛇妖。” “这不是重点,好吗!” “那你救我是因为我跟她长得很像吗?” “算是吧。” “那你有名字吗?” 青蛇默了默,静静注视着宋尽夏侧颜,像是透过她看别人: “寂渺,我叫寂渺。”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寂吧……” 第4章 阿寂 “还没醒?你是干什么吃的?!” 江澜一直没醒过来,毒素凝滞在肩头,不进不退,大碗大碗汤药入腹,非但无用,反令唇色愈发乌青,连眼眶也泛出一圈黑紫。 责骂听多了,小药童早已充耳不闻,端药的手也不抖了: “试试这剂吧。” “这又是什么药?” 青崖一把薅住药童的手腕,汤药溅出些许: “你莫不是趁江澜半死不活,拿他试药练手?” 药童深深叹口气,一脸木然: “老爷,我喂药,您说我在做试验;不喂药,您又说我眼睁睁看着澜少爷去死,好继承他的衣钵——可我只是个药童啊,左右不过学医两载,做不到妙手回春” 青崖:“……”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逼得有些紧了,青崖深深看了眼江澜,几不可闻叹口气: “你看着办吧,尽量不要用太过猛的药,待会我会让人送枝人参过来,先吊住他的命。” 说完也不管药童什么反应,径直离开了,药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可是毒啊,不是解药,药性温和又有什么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汁,摇了摇头,转身倒进了石槽。 青崖挥挥手招来管事,接过一个食盒: “库房里那支千年人参,让人送来药堂。” 自从前两日宋尽夏几人闯入密室,青崖便不再信任人力守卫,命能工巧匠将左右两间密室重新改造。 如今两道门皆换成了唯有他指纹可开的机括锁,即便无人把守,也无人能轻易进入。 “咔咔”两声,冰棺盖缓缓往后移开。 棺中躺着一位面颊皱缩、满头银丝的妇人。青崖打开食盒,将半碗泛着腥臭的暗红流质,慢慢喂入妇人口中。 妇人面颊肉眼可见紧致起来,乌发在身下铺陈开,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却依旧如枯树皮般粗糙。 “芸娘,你怪我吧,怪我掉以轻心,到手的鸭子竟飞了。” 他拿着打湿的手帕仔细擦拭着芸娘的手掌: “是我没处理好谷中的安保问题,致使你复活延期,如今药材不足,只能委屈你先饮半碗了。” “不过无妨,近两月江湖人多,药材定会比以往易得。你再等等,不会等太久的。” —— “少爷,大师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庙宇模样的屋舍远离人烟,孤零零建在江边。江风一吹,整座屋子摇摇欲坠。门扉处杂草丛生,看来多年无人踏足。 “你懂什么?越是有本事的人,行事越古怪。” 江焰说着,不确定地确认了一番纸条上的地址,折扇指门: “敲门。” “这哪有门?” “……就你话多。” 江风将江焰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拢了拢衣襟,顺着青琐扒开的杂草空隙进入。 外屋堆满杂物,脚一碰就碎,显然早已风化。 石门后是个荒院,对面三间厢房,窗纸残破,门板倒在地上,江风呼呼往里灌。屋中被褥、锅碗瓢盆一概全无,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少爷,这会不会是大师随手留的地址,本就是为了避世不见?” “或许吧。” 江焰鞋尖挑翻长凳,露出腐朽的蹬脚。 “找不回大师,老爷怕是会发怒。” 江焰蹙了蹙眉,满不在乎: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走吧。” 反正找大师也是为了救江澜,据青崖所说,他遇到大师是在五年前,五年了,大师换了住址不也正常? 至于江澜,谁让他不好好强身健体,日日蹲在药堂与药为伍。是药三分毒,说不定就是药气浸久了,身子骨虚了,才被一条无名小蛇咬中,一倒不起。 再说,这三年青鸾谷中从未见过蛇影,他到底被什么咬的,只有他自己清楚。保不齐,又是他哗众取宠的手段。 “少爷,咱们现在去哪?” “不是还有个任务?” “哦,云重阁!” 青琐小跑几步: “少爷,能顺路去看看武林大会吗?小的神往多年,一直没机会去。” “落雪山庄吗?” 江焰稍一思索,点点头: “行,这种扬名立万的活动,云重阁说不定也派了人去,我们直接去落雪山庄。” —— “小寂,要不要再来个鸡腿?” “说了不要叫小寂,跟叫儿子似的,换个称呼!” 寂渺暴躁地勒紧了宋尽夏的手臂,大有她不改称呼誓不罢休的架势。 宋尽夏明显感觉到血脉阻滞,她连连讨饶: “行行行,那你说你想我怎么叫?” 它松了松身体,看了宋尽夏一眼又一眼,声音有些不自然: “阿寂。” “想什么呢?你不是人,不了解我们人的习惯,只有很亲密的家人才会叫的这么亲切。” 宋尽夏想了想: “还是叫你小青吧。” “……那你何必问我!” 寂渺炸毛地瞪着宋尽夏,宋尽夏没在意。她的注意力被远处的两个男人引去,便拍拍它: “你看那家伙是不是江焰?” 寂渺稍微一想就明白江焰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十有八九与我们同路。” “你的意思是,他们也在找让藏宝图显性的药水?” “跟着他。” 寂渺眯了眯桔红色竖瞳: “他们说不定早已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之前你一直在他们的掌控里,不需要。现在你清醒了,他们就不得不再打上那东西的主意了。” 又或者说青崖本就有备用方案,只是那东西比起控制宋尽夏来说成本更高,现在也是无奈之举。 只见一面容清丽的黄衣姑娘满面怒气,拎着裙摆风风火火跑来,径直进了酒楼大堂。 那架势,像是寻衅。 宋尽夏眼睛一亮,忙凑到门边探头张望。食客们纷纷搁箸侧目,聚精会神地盯着江焰那桌。 “你说我的肚兜不是你偷的?你自己瞧瞧,你怀里揣的什么?” 黄衣女子一脚踏凳,叉着腰指着江焰骂,手指往他怀里勾去,带出一根黄色布带。 “我刚洗完挂屋里,一扭头你就给我顺走了,嚯!手可真快!” 江焰低头一看,怀里的一团黄色异常刺眼,周围的食客向他投来看败类的眼神,嘲讽、揶揄声不绝于耳,竟还有人大着嗓子问他香不香。 “少爷,您怎么……” 青琐难以置信,屁股往外挪了挪,抬手捂住了嘴巴。 “看看,你的下人都看不下去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黄衣姑娘不依不饶,目光轻佻地上下打量江焰: “看你长得浓眉大眼的,怎么净干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儿?” 周围一阵哄笑,江焰脸色黑沉沉的,怀里那团黄色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忽地想起进门前在门口撞上的女人,定是那个时候将肚兜塞他怀里的。 偏偏一抬头看到了此时最不想看见的脸—— 宋尽夏。 她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意犹未尽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猴戏。 他脸色爆红,也顾不得面子一把将怀里东西扯出来丢桌上,冷声反驳。 “都说了不是我偷的!是方才一个女人塞我怀里的,你爱信不信。” 说完站起身朝着宋尽夏的方向走来。宋尽夏眼神一紧,拔腿就跑,依稀还能听见年轻女人那咄咄逼人的嗓音以及周围百姓的哄笑声。 “哈哈哈,真可笑,女人偷我的肚兜送你?借花献佛?她难道不能把自己的掏出来送你……” 第5章 青蛇浴血,叩门求医 斥巨资摆脱黄衣女人的江焰气哼哼地回了客栈,开始收拾包袱。 他不愿在这个冤枉他、视他为笑柄的城镇继续逗留,可怎么也寻不见青琐的踪迹。 “这臭小子,一有事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轰隆”一声炸响,倾盆暴雨不要钱地落下。 房门被砰砰敲响: “少爷!少爷!您睡了吗?” 本不想理,奈何走道上已经有人被吵醒骂开。他咬着牙起身,咬牙切齿: “你最好真的有事!” 青琐湿哒哒站在门外,像只落汤鸡。江焰后退半步,皱眉看他: “水鬼找替身,找上你了?” “啊?不是。” 青琐拧了一把衣袖上的水: “小的看到诬陷您偷肚兜的那个女人——” 江焰瞳孔一缩,忽视四周投来谴责以及看热闹的目光,眼疾手快捂着青琐的嘴往里拖,低声警告: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说吧。” “小的看到诬陷您偷——” “说重点!” “小的——” 眼瞅着江焰脸拉得老长,青琐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有蛇妖。” 江焰:“……” 他狠狠闭了闭眼, “然后呢?” “没了呀……哎呀,轻点,少爷饶命,小的知错了,知错了。” 青琐撇撇嘴,斟酌再三缩减多余废话: “小的追着那女人去了东街,打算给她点教训,谁知突然天降暴雨,偌大的寂渺突然腾空而起……” 青琐夸张地比划着,江焰脸色黑下来,按了按眉心: “那女人呢?” 青琐一愣: “小的看她进了悦来客栈……少爷您推小的做什么?小的还没说完呢——” 江焰脱下外袍躺上床,闭目屏蔽听觉,任由青琐在门外嚎叫,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 惊雷炸响,宋尽夏猛地坐起身来,借着闪电看向窗外,大滴大滴的雨砸在窗棂缝隙处,下方地面湿了一大片。 她擦了把额头的虚汗,将自己摔进被子里。 方才梦见了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唯有胸腔里压不下去的心悸,一阵紧过一阵。 手往旁边一伸,没有熟悉的凉意,她睁开眼,起身四处寻找。 “小青?” 被子里,床下,屋内各处均不见寂渺的踪影,冷风顺着窗缝肆虐而过,宋尽夏穿好外裳,眼神在窗缝上停留了一瞬,当即出了门。 这家酒楼足有五层,每层至少三四十间屋子,短时间内想寻到寂渺,谈何容易?可又不能求助于人。 若是让掌柜发现酒楼里潜藏着一条致命毒蛇,怕是第一时间就要将她打出去。 江焰同在这座城里,不知道他带了多少人,闹起来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好在此时是后半夜,又兼暴雨倾盆,于常人而言分外助眠,她的行动便没那么显眼。 直到天色微曦,客人陆陆续续起床,宋尽夏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屋。脚还未落地,一抹鲜艳的青色躺在门槛处,细小的鳞片缝隙里夹杂着丝丝缕缕鲜血,异常刺目。 “小青!” 冰凉。但还有喘息。 只见过给人包扎,没见过给蛇包扎的。 宋尽夏揣着已经没了意识的寂渺,脚步匆匆出了酒楼,临出门前他叫住忙得飞起的小二: “小哥,城中哪有兽医?” 客人催促着,小二脸上应了声,满脸不耐: “那有什么兽医?牲口罢了,还能比人金贵不成?死了便死了,谁——” 一块碎银递到眼前,小二瞬间换了副嘴脸: “哎哟,姑娘,你是想给你的爱马看病吧?城外东南二十里有个脾气古怪的瞎眼老头,他净喜欢治些残疾畜生,您可以去那儿试试。” “脾气古怪?” 宋尽夏又递出一块碎银: “小哥可知他钟爱些什么?” 小二摇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只要是残疾的他来者不拒,健全的,就没那么容易了。” 原来是妄图给所有残疾动物一个家的大善人? 谢过小二,宋尽夏策马离开,小二站在门边嘀嘀咕咕: “跑得这么快,不像有病啊。” 掌柜冷着脸走来,一脚踹他腚上: “我看你才有病!不招呼客人在这喝西北风?不想干就滚蛋!” “干干干,掌柜的您别生气。” 循着小二说的地址,宋尽夏带着几坛酒和一大个包裹在一片竹林前下了马。 竹林半包围着一排竹屋,竹篱拉出一块偌大的空地,空地上几十只缺胳膊少腿、瞎眼歪嘴的猫猫狗狗追逐打闹。 宋尽夏拍了拍门边挂着的铜锣,扬声道: “小女子前来求医,还请先生出手相救。” 门内黑洞洞、静悄悄的,院中动物叫嚷着奔向门边,碍于篱笆的阻挡,只能在篱笆内冲宋尽夏狂吠。 宋尽夏看了眼寂寂无声的竹屋,捞出寂渺打量了一番。它似是被这番动静惊醒,眼皮费劲地睁开,疲倦地看了她一眼,再次合上。 “再撑一下,我一定会救你的。” 宋尽夏将它轻轻放进怀里,压下那点莫名的心慌,呼出口气,将带来的包裹打开,隔着篱笆将肉一块块塞进去。 里面的动物吃得不亦乐乎,吠声沉寂下来,宋尽夏眉心轻皱,不动声色观察着竹屋。 窗口半掩,似乎有黑影掠过。 “师傅,她倒是诚心。” 小童给坐在桌前一心雕刻的独眼老道倒上茶: “还知道求您出手须得先讨好院里的小家伙们。” 老道头也不抬,吹了口削下的碎木渣: “若连我的意图都看不出,她有什么资格求我出手?” “您说的对,那请她进来吗?” “到饭点了吧?” 老道斜他一眼: “做你的饭去。” 小童对此习以为常,点点头,转身便走。 “等等。” 老道叫住他,对着光比划木雕眼睛的位置: “上个月我腌的臭肉弄点出来,今天想喝两杯。” 小童一愣,眨眨眼,笑了笑没说话。 夕阳将竹叶拉得老长,动物三三两两离开门边,宋尽夏站在夕阳的影子里,双手捧着寂渺,低垂着眉眼。 “再坚持一下,无偿救下这么多动物,他定然不会是狠心的人,再等等就好。” 寂渺软趴趴的没有任何反应,可她丝毫不慌。若是死了身体定会僵硬,寂渺一直软的,便还没死,只要没死就有希望。 宋尽夏站得有些腿酸,十月的晚风有点凉,她跺跺脚,掌心轻拢将寂渺护在胸口,不时看向亮着微弱烛火的竹屋。 一道瘦小的人影逆着光走来,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是赶人的表情。 宋尽夏心落到了谷底,但还是满眼希冀地看着来人。 “还请先生出手救救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小童眼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越过她拎起地上的两坛酒,十分没礼貌地转身就走: “笑纳了。” 第6章 眠苔 “吃!” 老道挟起满满一箸臭肉,不由分说扣进宋尽夏碗里。 师徒二人四道目光炯炯如炬,盯得她脊背发毛,那架势分明是——这肉,她非吃不可。 碗中肉块黑黄交错,泛着诡异的油光,一股腐臭混着酸涩的刺激性气味直冲鼻腔。 宋尽夏屏住呼吸,唇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死死抵住上颚,只觉昨夜吞下的饭菜已翻涌至喉头。 “怎么不吃?” 师徒二人面上的笑意倏然一收,神色平淡如死水,透着股无形的压迫。 怀中那股凉意穿透衣衫,直抵心口。 寂渺与她非亲非故,却三度于生死关头将她拽出鬼门关,说心中无波,那是假话。 她至今摸不清这条它缠上自己的缘由,可救命之恩,她宋尽夏得认。 若今日咽下这口污秽能换老道出手一救,这买卖,不亏。 宋尽夏望着筷间的肉,挣扎片刻,深呼出口气,一咬牙塞进口中。 想象中腐烂发臭的口感没有出现,一种从未吃过的肉香盈满口腔,她一愣,下意识咀嚼几下。 忽视肉本身带来的异味,称得上肉质紧实,肉香浓郁,回味无穷。 “你是第一个没有闻到臭味就丢下碗逃跑的人。” 小童笑眯眯给自己夹了一块肉,面不改色吃下去,宋尽夏后知后觉明白这或许不是刻意折辱,是在考验她心诚与否。 “先生的意思是……” 老道惬意抿了一口她带来的酒,夹了块肉丢进嘴里,含糊道: “先吃饭,吃完,把你朋友带出来我瞧瞧。” 宋尽夏眸中骤亮,忙不迭点头,捧起碗几乎是往嘴里倒: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 宋尽夏被请出了屋,小童关门前冲她安抚一笑: “放心,师傅没当场撵人,便是肯救的。” 一连三天,老道始终未提半句寂渺状况,宋尽夏守在门外,也只字未问。 三天后老道从屋里出来,一手捶背,见宋尽夏迎上来,抢先摆手: “要死了要死了……体谅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吧,后续小树会交代你。” 说完扶着腰晃晃悠悠走远。 小树拿出两只瓷瓶: “师傅说是体型暴涨才撑裂皮麟,这药在出血时一天擦两次,能适当缓解疼痛。” “体型暴涨?” 宋尽夏回想着这段时间寂渺的模样,好像并没什么区别,不过人跟蛇不同,涨个寸许于它而言已是巨变? 她望向桌上那团只露一颗脑袋、周身缠满纱布的寂渺,指尖轻轻戳了戳: “它……这样便无碍了?何时能醒?” “歇够了,自会醒来。带回去好生将养便是。” 说着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粒白色药丸: “这东西你拿着。” “这是干什么的?” 小树但笑不语: “师傅说,时候到了,你自然明白。” 宋尽夏攥紧盒子,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小院,这师徒二人如雾中花、水中月,叫人摸不透深浅。她甩掉脑子里纷杂的想法,脚步快了些。 等宋尽夏走远,彻底看不见身形,小树才收拾起包袱: “师傅,不多呆几天吗?何苦走得这般急?” 老道将重要的瓶瓶罐罐仔细收妥: “谷中有株药,约莫着咱们走回去的工夫正好熟透。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早一刻迟一刻,药效都要大打折扣。” “看您这般上心,怎没听您提起过?” “你才跟我几年?” 老道捋捋胡须,眼底藏着几分遥远的期待: “离家前刚种下的。前些日你师兄来信,说那果子已泛赤纹,将熟未熟。那株灵药,根、茎、花、实各有其用,不枉我花了三十年的光阴,才寻到那一粒种子。” “那您怎会放心离开?” “天意如此。” 老道笑容收敛,在桌角磕了磕烟杆: “我卜过一卦,这十年间,我若困守谷中,必招大祸。唯有漂泊在外,以十年颠沛换这一劫,方能了结这段因果。” 他叹了口气,拉了拉遮住左眼的眼罩,带着些许释然: “兴许……这便是当年强行夺种的报应。” “师傅,您这样的……还会算卦?” “嘿!这叫什么话!” 老道一烟杆敲在小树脑袋上: “没大没小。” 小树捂着脑袋,想到什么: “您给宋姑娘的白色药丸,也是算准了那条蛇以后会用到?” 老道不置可否: “缘分未尽,以后还会再见的。” —— 暮色四合,烛火摇曳。 “老爷,您看,毒素退了好多。” 药童千牛捧着江澜的手臂,凑在烛火下细细比对着距上次毒素褪去的距离。手边摊开着一本翻到卷起毛边的破烂古籍,泛黄纸张上,一条白蛇盘绕其上,旁边赤字批注: [眠苔,剧毒! 轻则神识不明,经脉渐萎; 重则化为毒傀,身死魂消。 绝迹近千年,生于深渊湿苔之下,死后尸骨化入泥中故而得名。 外形与常蛇无异,性嗜血,以大型动物熊、象、人……为食。 雄性发情,尾生肉球,以此为辨。 色以白为常,黄者稀,绿者尤罕。 解药需……] “咬了澜少爷的,就是眠苔!刚刚喝的就是上面记载的半解药。” 青崖借过那几页散落的残卷,脸色凝重: “绝种的蛇怎么会出现在谷中?” 他环顾四周——谷中干燥清爽,定时检查,并无湿苔幽潭,这玩意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又精准地咬上江澜的? 更蹊跷的是,眠苔喜食人,又怎么会不将江澜吞噬殆尽,毒留一排毒牙印? “莫非……是那个人?” 脑中响起江焰说过的红衣男人,武功高强,来去如风,是宋岚以前认识的人? 眠苔若是那人的手笔…… 青崖唇角缓缓勾起,眸底却是一片森寒: “有意思。坏我好事的账,正好一并清算。” 千牛偷眼看着青崖一会眯眼皱眉,一会挑眉冷笑,后背一阵阵发毛,犹豫着问: “上面说若想解此毒,还需两味极其重要的药材,生长在雪山之巅的赤焰雪莲和深渊食人花花蕊里的忘忧蚕。” 青崖敛了神色,唤来青术: “你去给江焰传个消息……罢了,你亲自去一趟断脊山将赤焰雪莲带回来!” “是。” 青术单膝跪地: “焰少爷那边,需要通知吗?” “给他带个口信,让他顺便查查忘忧蚕的下落。” 青术领命退下,身影没入月色。 青崖将古籍还给千牛,手掌轻抚江澜瘦削的面颊,眼中盈满柔情,嗓音如铁: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要保住江澜的命。” 千牛握着拳头郑重点点头: “老爷放心,澜少爷救过我的命,我拼死也会留住他。” 青崖回了书房,片刻后,一个跟青术六七分相似的人悄然而至,低语数句,青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此话当真?” 青义点头。 “原来是那个孽种!” 随即,青崖眯了眯眸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了,有趣。” 他取过纸笔,挥毫写好两封短笺: “快马加鞭送往北边青术手中。” 又将另一封递给青义: “按这个地址,亲手交到燕许手中,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第7章 你可怜她,谁可怜你? “啊——!滚开,你这个淫贼!有种放我起来单挑!” 暴躁愤怒的声音自小巷深处响起,夹杂着几声令人作呕的嘲弄。 “想的美!好不容易逮到你,能这么轻易放开?” 一道宋尽夏听来格外熟悉的声音冷笑说道: “你不是喜欢冤枉人?若是不将这罪名坐实,岂不是对不起你的‘厚爱’?” 是江焰! 宋尽夏探头,只见男人身下压着一个姑娘,动作蛮横地撕扯她的衣衫。 姑娘衣衫破碎,顽强抵抗着江焰下一步的动作,也顾不上裸露的皮肤,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宋尽夏内心深感触动,握紧流星锤蹑手蹑脚往里走,没走出几步就听不知何时醒来的寂渺制止: “别多管闲事,你能保证附近只他一人?既知他是江焰,就该知晓你不是他的对手,别羊入虎口。” “可是……” 同是女子,实在是见不得这种场面。 今日她若冷眼旁观,人人都各扫门前雪,来日她遇上事将无人为她摇旗呐喊。 寂渺轻嗤一声: “你可怜她,谁可怜你?当年的江焰不可怜吗?不可怜又怎会让你心软……” 后面的话它没说,但她听懂了,不心软又怎会引狼入室? 久远记忆如潮水翻涌—— 初被救下时满眼感激的江焰,相处日久后眼神渐趋复杂的江焰,藏宝图得手后撕破脸皮、半分温情不剩的江焰……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退后两步,粗糙的墙壁擦过手背,提醒她不远处有个弱女子正在受难。 但寂渺说的没错,救了这姑娘,她或许会落入江焰手中; 但可不救的话…… 江焰的手掌已经落在姑娘下腹处,恶意满满的扯动裤腰,姑娘满脸惊慌怨恨的死死拽着裤腰。 男人下流的调笑夹杂着女人色厉内荏的抵抗,令宋尽夏对江焰的厌恶又上升了一个度。 她咬咬牙将寂渺脑袋按进怀里,握紧手中锤柄,踮着脚尖走了上去。 姑娘剧烈挣扎的动作一顿,下一瞬叫唤的愈发凄厉,被压在江焰身下的腿也在乱蹬乱踢。 宋尽夏瞅准时机,流星锤狠狠在他背上一砸,江焰似乎早有觉察,侧身险之又险避开。 “宋尽夏?!” 他面色复杂、嘲讽地看着宋尽夏: “你当我这么多年的功夫白学的?” 身下那姑娘见状,眼疾脚快一脚踹在江焰胯下,他脸色骤然惨白,往旁边一倒,疼的蜷缩在地上。 姑娘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一改先前那副柔弱的样子,眉眼一立,丝毫不顾露出的皮肤。冲宋尽夏颔首示意后,夺过她手里的流星锤,对着在地上翻腾打滚的江焰劈头盖脸的砸。 “偷我肚兜,你还有理了?” 姑娘一边打一边骂: “早知道当时就该阉了你。” 宋尽夏这才恍然,这是那天在酒楼嚷着江焰偷她肚兜的姑娘,这是被江焰报复了? “下流!流氓!无耻败类!” “宋尽夏,还不叫她住手,你——啊!” 姑娘又一脚踢向他胯间。 望着姑娘衣不蔽体怒气冲冲,江焰缩在地上青筋毕露、满地打滚的样子,宋尽夏咽了口唾沫,后退一步。 “这……好彪悍的姑娘。” 寂渺吐了吐蛇信: “你离远点,免得误伤到你。” “干什么!快住手!” 青琐拎着包袱狂奔而来,看到自家主子被打的像条落水狗一样,眼睛都红了,看到宋尽夏时他愣了愣。 “二姑娘?!你……” 诧异一瞬,被江焰的痛斥唤回神,青琐拔出剑就冲了过去。宋尽夏眼神一凛,眼神落在墙角的木棍上,抄起来就迎了上去。 “她用不着你帮衬,你顾好自己就行。” 直到那姑娘一锤子荡开青琐刺来的剑,顺势飞起一脚将青琐踹飞,宋尽夏才明白青琐的意思。 “……” 好强。 姑娘将流星锤还回来: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我叫谢玉城,交个朋友?” “宋尽夏。” 两人相视一笑,宋尽夏打量着她: “你武功如此之强,怎会被江焰抓住?” 还被压得死死的,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 女人揽着宋尽夏胳膊往旁边啐了一口,一脸愤恨: “因为他们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手,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下了迷药。” 她咬牙切齿,脸颊染上几分羞恼: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趁人如厕时搞偷袭!” 宋尽夏:“……” 跟谢玉城告别后,宋尽夏这才有空说起雨夜的事: “一直没问你,那天晚上你是遇到歹人?怎么伤的如此之重?” 寂渺回想那夜的情形,歪头想了想,脑袋扭到一边啃鸡腿: “记不清了。” 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宋尽夏也没多问,三次救命之恩,还剩两次她就不欠它了。 宋尽夏低头看了眼楼下拿着各种武器拥挤的人群,扇了扇鼻尖: “应该快到落雪山庄了吧,空中都是汗味。” 寂渺抽空瞥了眼下方,随意点点头: “这次的鸡腿味道有些差强人意,别忘了你说过有时间亲手烤给我。” “……馋不死你,这是什么?” 窗外飘进来一张画纸,是一张寻人的启示,宋尽夏细细看着上面的人: ‘赵束潼,晋阳赵家幼子,二十一,七日前于青州乐阳失踪……’ 寂渺看了眼画纸,没放在心上,察觉到不怀好意的视线,它停下吃鸡腿的动作,橘红色竖瞳危险地看过去。 “不是吧?我怎么瞅着不太像?” 矮个男人一脸不赞同,瘦高个‘唰唰’翻书,偷摸打量起寂渺: “当真很像,你看,只不过它没有尾珠,许是雌的。” 寂渺闻言,下意识将尾巴往身下藏了藏,啃鸡腿的动作缓了缓,眼神始终不离远处的两人。 “我瞅瞅。” 矮个夺过书眯着缝缝眼看了眼寂渺又看眼书: “啧,只有外形像嘛,你看,上面都说了白色的常见,但那也是千年前,不代表如今。尤其这种绿色的,世间罕见,定然不是。” 说着将书一把丢回去,满眼不耐: “你真是穷疯了,入了魔,你也不看看要真是眠苔,那姑娘能这么大喇喇扔桌上?” 还给它吃这种一看就是街边随手买的鸡腿?那不得三跪九叩供起来? 瘦高个一噎,不甘又犹豫收回视线。 “怎么了?你看什么呢?” 宋尽夏顺着它的视线看去,远处的两人迅速摆正姿势,一副吃的认真的样子,一眼也不往这边瞧。 “认识的人?” 在她印象中,寂渺从来都是不把人放眼里的,包括她,它顶多定睛看几息,从不会像这样直勾勾盯着。 “不认识。” 寂渺顺势爬上宋尽夏手臂,脑袋对着那两人,不时发出危险的嘶嘶声。 “有钱吗,先借我点,之后还你。” 瘦高个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搜刮出来,连鞋底的三枚铜板都没放过。 “你真是疯了!” 矮个扒开钱袋,不情不愿拿出一锭银子: “就这么多!我不管你,你记得还我。” 瘦高个将所有钱拢入怀中,缓缓走近宋宋尽夏: “姑娘,玩个游戏?” 第8章 你在骂我 “少爷,前面就是落雪山庄,真要用青鸾谷的名义进去吗?” 青琐掌心中捏着那张帖子,惴惴不安,青崖不止一次明令禁止,在外万不可暴露与青鸾谷有关的任何事。 “你懂什么?” 江焰自诩风流地在掌心拍几下折扇: “若拿不到名次,义父当然生气;若扬名而归,义父高兴都来不及。” 青琐眉心紧锁,总觉得这话与青崖的意思不是一回事。但主子的命令他无法违抗,只得一步一回头,将帖子递上了落雪山庄的报名处。 “少爷,管事的说,明日核实身份即可进庄。” 青琐有些萎顿,江焰率先背过身去: “走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江焰转身离去,唇角浮起一丝自得。待进了庄,说不定还能搭上云重阁的线,届时便不必费力气往云重阁跑一趟了。 —— 酒楼二楼,一人一蛇凭窗而坐。 距武林大会尚有五日,今天开始核实进庄人员,人从城外排到了城中。 去云重阁就得路过落雪山庄,宋尽夏打算在城中歇歇脚,等参加武林大会的人走得差不多再动身出城。 “你尝尝今天的鸡腿比之昨天的味道如何?” “一般般。” “我一个人都没你挑食……” “你什么身份?能跟我比?我是会说话的蛇!” 寂渺高高扬起头颅,橘红色眼瞳里盛满倨傲。 宋尽夏正欲反唇相讥,一道阴影落在桌前。 “姑娘,又见面了。” 她蹙眉抬眼,正是昨日那个瘦高个。此刻他搓着手,目光却不住往寂渺身上瞟。邻桌的矮个撇过脸去,一副撒手不管的模样。 “不赌!” 宋尽夏将钱袋往怀里收了收。昨日这人输得精光,今日竟还敢上门。 寂渺盯着瘦高个看了片刻,淡淡道: “散财童子送钱来,还不打开钱袋接?” 宋尽夏嘴角抽了抽,她还记得零零碎碎的一百三十一两七钱三文,极有可能是他全部积蓄。 “不不不,这次不赌了。” 瘦高个见宋尽夏没有驱赶他的意思,小步挪着坐到对面,讪讪开口: “在下是想问问姑娘,你这蛇是哪来的?” 话音落,宋尽夏恍然,合着是为了蛇来的,偏偏被谈论的当事蛇埋头吃得正香,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我自己养的,还有其他事吗?” “能问问养在什么地方吗?” “我家。” “你家……” “差不多得了。” 宋尽夏敲击几下桌面,眼底带上几分不耐: “喜欢就自己养一条去,老惦记别人的东西,体面吗?” “不是,我不是——” “不是就请离开,你挡着我的菜了。” 瘦高个悻悻起身,侧身走过送菜的小二,颓丧地走回桌边。矮个翻了个白眼: “说你有病你还不乐意,明摆着知道自己逢赌必输,还非得去跟人家玩什么游戏,怕不是觉得人家小姑娘好糊弄?你也不想想,要真是那么容易哄骗能一个人出现在这?” “我就是想试试……” “我管你呢,我的五十两银子记得还我。” 矮个喝了口酒夹起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 “还有,你没看见那蛇的眼神吗?我感觉它一直在瞪我们。” “嗯?” 瘦高个转身看去,正对上橘红色竖瞳,凉凉的,没什么温度,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种眼神,他只在人的脸上看到过,哪怕不是眠苔也不是什么普通蛇。 “那两人的目标果然是你,你哪里的得罪他们了?” “就不能是我太过貌美,遭人垂涎?!” 寂渺语气疑惑,宋尽夏‘噗嗤’笑出声来,余光一扫,视野中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谢玉城。 她在对面客栈外飞檐走壁。 这一次出现依旧不同寻常,一条白色亵裤别在后腰间晃晃悠悠,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晃悠。 “……” 宋尽夏忙探过身子想关窗,好丢脸。 下方人群有人觉察到,震惊地指指点点,谢玉城反手一捞,眼神迷茫一瞬,抬头,双眼发亮。 “宋尽夏!我在这!” 这一嗓子,整条街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宋尽夏面无表情地收回搭在窗棂上的手,恨不得将头埋进茶盏里。 下一瞬,谢玉城已翻窗而入。看见一条蛇抱着一只鸡腿啃,怔愣片刻: “哇,你这蛇成精了,居然吃起烤鸡腿了!” 说着就要上手去摸,寂渺眼神一凛,嘶嘶两声,冲着谢玉城手指咬了上去。 谢玉城手一缩: “这小家伙,还挺凶。” 她看向宋尽夏: “你也来参加武林大会?我家就在附近,去我那儿住几日,走!” 宋尽夏从头到尾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被谢玉城拉走,不拉她也得走,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太丢脸了。 “小青,依你看,去不去?” “随你,这人心眼还没莽的分量重。” 谢玉城领着宋尽夏穿过几重院落。每进一家,院中住户便停下手中活计,颔首称一声“二小姐“。 “他们是你家下人?” 看起来又不像,宋尽夏仔细观察这些人,手心有茧,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举止行为间很符合普通百姓的日常,面颊或多或少有着些许岁月痕迹,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住户。 “算不上。” 谢玉城摆摆手,七拐八拐又拐进一家院子: “只能说是依附我家生存的百姓。” 简而言之,这些院子全是谢玉城家的,这些人住在这里是为了隐藏起通往谢玉城家的路。 宋尽夏挑挑眉,大概猜到谢玉城身份了。 “你运气还不错,阴差阳错结识到人脉了。” 寂渺仰着下巴看她,凉凉的语气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姑娘间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爱恨就在一瞬间。” “什么?你在跟我说话?” 宋尽夏摇摇头: “没什么,我说还有多远到?” “快了快了。” 【不必出声。】 寂渺晃了晃脑袋: 【在心里说,我也听得见。】 【你不早说?哎不对!】 宋尽夏眼神一凛: 【那岂不是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嗯哼。所以你最好别在心里骂我,我一清二楚。】 宋尽夏垂下眼睫,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 寂渺斜睨着她: 【你在骂我,骂得很难听。】 【……你猜错了。】 宋尽夏眼神闪躲,心底却不住盘算: 日后绝不能胡思乱想,否则在这蛇面前,她与透明人有何分别? 这么说,前两日她想的“还完三次救命之恩便两清“,它也听见了? 它不声不响,想来是默认了。 挺好。 第9章 她嘴欠 “夏夏,起床了吗?吃点东西我们去看开幕……” 谢玉城风风火火推开门走进来,就看见宋尽夏蹲在角落不知道在捯饬什么,大烟小冒。 “你这是?” 走进才知原是烤鸡腿,她当即黑了脸: “丫鬟呢?怎么能让你一个客人动手做这些?” 说着就要喊人,宋尽夏忙叫住她,耸耸肩: “不关她们事,小青只吃我烤的。” “这么挑?” 谢玉城捞起裙摆蹲下身: “你这不是养了个宠物,是养了个爹吧?” 话音刚落,寂渺的牙齿就嵌入她的腕间,眼神阴沉沉的瞪着她。 一阵刺痛袭来,谢玉城惊呼一声,手忙脚乱伸手去扯寂渺,它却已迅疾收回毒牙,缠回宋尽夏臂上。 【你干嘛咬她?】 【她嘴欠。】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没毒吧?】 【没。】 “你这蛇怎么乱咬人啊?完了完了,我中毒了!我死了,救命!” 谢玉城龇牙咧嘴紧紧捂着手腕,然后双手掐着脖颈,直直倒地不起。 “……” 宋尽夏放下鸡腿,拿来纱布和药替谢玉城缠好伤口: “我替它给你配个不是,赶紧起来,别装了,不是要去看开幕?” 谢玉城一个挺身跃起,狐疑地盯着寂渺: “你说……它该不会是听懂我的话了吧?” 宋尽夏点点头,收拾好院中的杂物,跟着谢玉城出了院。 之前看通往谢家的路就猜到谢玉城跟落雪山庄脱不开关系,谁能想到这么个不着调的人居然是落雪山庄的二小姐。 谢玉城引着她上了五楼看台。看台呈环形,五楼专供谢家亲眷与贵客落座。 刚进门,一个娇俏的少女花蝴蝶般跑来,跟宋尽夏打过招呼,顺手搂住谢玉城胳膊: “二姐姐,你还出庄吗?到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谢玉城斜她一眼,将手抽出来: “你是嫌我命长?” “嗯?” “娘要是知道我带你四处流浪,我不死也得残。” 谢玉城摆摆手挥退谢玉央: “小孩子家家的,一边玩去。夏夏,尝尝这个——” 话没说完,她‘蹭’地站起来,眼睛直勾勾钉向二楼某处,几欲喷火。 “那个淫贼怎么也在这?!” 淫贼? 江焰? 宋尽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见江焰穿着一身骚包的红衣,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嘴角勾起一个自认为风流的笑。 “这狗贼,看我怎么收拾他!夏夏,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谢玉城眉眼间尽是寻衅的兴味,摔门而去。 “等等,谢玉城——” 想到她那不管不顾,一点小事都会闹得人尽皆知的性子,宋尽夏都替谢庄主头疼,忙抬脚跟了出去。 试想一下,在最需要长脸的时刻,老爹在台上慷慨激昂的讲话,自家宝贝闺女在看台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换成是她,也得打断谢玉城的腿。 等她赶到江焰所在的包厢,哪还有人影,一筹莫展之际,一道不算陌生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白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宋尽夏转头,警惕的后退几步。一道红色身影站在楼梯处,身后跟着个黑衣男人,看起来像是下属,红衣男人双手负于身后,嘴角轻扯。 “是你?” “好歹在下也算白姑娘救命恩人,不感谢就算了,怎么还避之不及呢?” 宋尽夏眉头始终没舒展开,他嘴角的笑容总让人怀疑另有所图,不自觉离他远点。 “多谢公子行侠仗义、侠肝义胆、路见不平一声吼出手相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这话里的严肃嘲讽他听懂了。 “……陶也。” “陶公子,我记住你了,我还有事,告辞。” 宋尽夏想了想,顿住脚,转身: “还有,我姓宋,不姓白。” “哦~陶某很期待白姑娘的谢礼。” “他耳朵是不是有问题?都说了我姓宋……” 声音逐渐远去,陶也站在原地眯了眯眼: “刚刚好像看到了江焰,婚礼闹成那样,这两口子怎么又搅和到一起了?” 忽地想到了什么,陶也眼睛一亮: “林荫,去查查,参赛名单里是否有青鸾谷。” 林荫领命退下,陶也在看台闲庭信步,脑海中还在回响宋尽夏刚刚紧张的模样,心底多了层算计。 —— 另一边。 “少爷,就是这里。” 青琐指着一间屋子,编号二五八。他上前礼貌敲敲门,就听里面一道娇柔嗓音响起: “进来。” “有女人,少爷?” 青琐觑着江焰的脸色,试探着问: “是仰慕少爷的人?” 江焰眼珠转了转,惊疑不定看了看掌心的纸条,继而转头看了眼四周,没有守卫,甚至连个路过的下人都没有。 “走!” 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这么明显的套,他要是能上当,那他活该被算计。 不过他想不通,青鸾谷一向低调,想不到能得罪什么人,唯一有仇的就是抢亲的红衣男人。 正思忖间,一抬头,就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三楼那个有着他至死不忘的脸的人在走廊走动着,身侧无人。心念一动,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青琐看了眼三楼,点头离开。 他亦不耽搁,转身从另一个方向上了三楼。 —— 二五八房内,谢玉城搓着手掌,脸上带着坏笑,听见敲门却始终不见人进来,知道两道脚步声远去,她后知后觉——被识破了。 “这么明显吗?” 她挠挠头,转身奔向登记处。 “谢叔,住宿登记册在哪?” “二小姐,这不合规矩。” 谢叔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戒备地后退到壮硕的护卫身后,俨然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谢玉城望着他的动作,心口一阵刺痛,连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管事都不信她,如何能不痛心? “叔,您不用这样吧,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是。” “……” “我就找个人,找完我就走,半刻钟都不耽搁。” 谢玉城举手发誓: “我保证不撕毁它。” 想起谢玉城数不胜数的荒唐之举,包括但不限于薅老头胡须、闯男汤池、将房屋田契误当成手纸等荒唐之举。 谢叔又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竖在一边的牌子,牌子上白底黑字写着一行小字: 禁止谢玉城参与/触摸任何一项工作,违者扣除五年工钱。 谢玉城:“……” 第10章 药材 “老爷,药送来了。” 下人躬身站立在门边。 青崖搁箸,慢条斯理拭净嘴角,起身往外走。 先是去了趟药堂,江澜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毒还未散?” 千牛放下医书摇摇头,眼眶下挂着俩黑眼圈,眼珠布满血丝: “难进分毫。” 青崖盯着江澜凹陷下去的双颊,半晌才道: “江澜可曾教你处置……特殊药材?” “有啊。” 千牛当即点了点头: “清理、炮制、研磨什么的,我都很熟练。” “我是说特殊——” 话说一半,青崖收了声: “罢了,你守着他吧。” 言罢,负手离开,进了右密室。 “不错,这批药材看起来都很健康。” 他逐一轻捏石案上列置的‘药材’。 肌理丰润,气血充盈。 其生长之处须得清净,未沾浊气,完璧之质未破;且生于极阴之时,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刻,堪为上品。 这五株‘药材’仅有一株堪称完美,他指尖轻点: “这株,移至禁园好生看护。” 两名白袍裹身的下人只露一双眼睛,小心翼翼抬着‘药材’离去。 “这三株送到里面那间屋里去,看紧了,不能有半分差错。” 青崖抬手划拉一下: “剩下这株,清净送到净室,我亲自处理。” 他将册子放上书架,焚香净手,换上一身白袍,脸上只余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手上戴着经特殊处理的羊皮手套。 褐色革囊束口一解,里头整整齐齐插着七八柄柳叶刀,刃口薄如蝉翼。 他的手指丈量出合适的位置,薄刃毫无阻滞滑进‘药材’体内,药液顺着石案上凿出的蜿蜒凹槽流至案边,轻缓落入下方瓷碗。 接了半碗,他撒上药粉,药液当即止住。 青崖端着药液走进另一间屋,四壁尽是瓦罐。他径直走到最深处,从一只绿釉罐中舀出一勺赤色流质,又往里头滴入三滴黑瓷瓶中的浓黑汁液。 腐臭之气瞬间充斥全屋。 青崖深深一嗅,嘴角微勾。 —— 落雪山庄。 “主子所料不差,青鸾谷确实报了名。宋姑娘并非与江焰同行,是以谢二小姐友人的身份受邀而来。” 林荫垂首立在陶也身侧: “另有一则消息,宋姑娘自婚礼那日离谷就再未返回过。” “她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陶也揉了揉仍有些发胀的额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燕许的藏身之处,还没头绪?” “没有。看守燕枝的人也未发现她与燕许联络的迹象,倒是……” 林荫顿了顿: “燕枝想来见您,怕是拦不住。” “不用搭理。” 林荫看着陶也难受的蹙眉,迟疑着问: “主子,可要属下帮您出口气?” “不必。” 陶也摆摆手: “别人的地盘,尽量别惹出让主人难做的事,更何况,江焰伤的比我重多了。” 那日他在三楼晃悠,观察参加武林大会的都有哪些人,被江焰和青琐堵个正着。 本来以他的身手绝无落下风的可能,偏偏江焰这贼小子使阴招,一把药粉就令他头痛欲裂,然后他就挨了好几下。 幸好他腕间常年带着一枚醒神药石,清醒瞬间一掌将江焰打飞,否则怕是要栽在江焰那小人手中。 药粉的余劲后知后觉泛上来,头疼恍惚,精神头亦是不足。 听林荫说,江焰这几天都躺在床上,他那一掌不轻,没个四五天怕是下不来床。 “宋尽夏那边也不能忽视,让弦月暗中盯着她,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弦月吗?” 林荫面露难色: “她那性子……第一次单独出任务,要不要再加个人?” “连只三脚猫都看不住,花那么多钱养她作甚?” 陶也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宋尽夏武功平平,轻功平平,若这都盯不住,叫她回家养猪去。” 林荫:“……” “属下不明白,主子为何对一个随手救下的人这般上心?” 陶也眯了眯眼,指尖轻叩桌面,半晌才幽幽道: “能给青崖添堵,都不算无用功。” 林荫离开后,陶也眉眼沉寂下来,望着窗外低声喃喃: “宋尽夏……你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贪图的?” —— 谢家后院。 谢玉城啃着苹果倚在廊下,看宋尽夏在院中‘起武’,树枝在廊柱上打的啪啪作响: “不对不对!上一个姿势错了!” 她丢掉果核,就着树枝比划几下: “这里要下蹲,剑往上刺,力道聚在右手,再灌入剑锋。你是要伤人自保,不是献舞,别惜力。” 宋尽夏忙学着她的动作武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是这样吗?” “不对!这么阳刚的动作你怎么练起来跟跳舞似的?” 谢玉城捏了捏她身上的肉,摇头: “不行,你力量太弱了,先把力量练起来再说,这几天你就把我教你的基础招式练熟。” 说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宋尽夏,一副夫子做派: “明天辰时起,先扎两个时辰马步。” “两个时辰?!!” “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 “能能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就是两个时辰,就是让我站一整夜我都没意见。” 她弱她没理。 “这还差不多。” 宋尽夏看向啃鸡腿啃的正欢的寂渺,它正用看好戏的样子盯着两人。 “你确定庄主不会因为你教我谢家武功而迁怒于你?” 很多大家族的武功是不外传的,宋尽夏就是知道这点才格外担忧。 谢玉城为人真诚、纯良,刚认识时宋尽夏对她确有微词,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除了有些不靠谱外,品行不差,对朋友是真的没话说。 她不希望谢玉城因为家规不允许外传的武功挨罚。 “嗐,小心眼了不是?” 谢玉城不甚在意: “武功这东西,只有摆出来才能见真章,知道哪有不足,闭门造车是不长久的。况且,我早就跟谢老头报备过了,他还挺期待我的教习成果。” 她揽着宋尽夏往里走: “所以,你可得好好学,给我涨涨脸,让谢老头知道我也不是只会吃喝玩乐。” 话说的轻松,宋尽夏却从她脸上瞥见一丝惆怅与不甘。 想来也是。 此次武林大会全由她长姐谢玉笙操持,里里外外井井有条,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玉笙只比她大一岁,却早已能主掌全局。 而她呢?所过之处尽是污名,于家族更是半分贡献也无。 她大概也想证明,自己并非废物。 宋尽夏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干巴巴道: “你很好。” 正说着,进食的寂渺忽然停住,眼神锐利地望向院外: “门外有人!” 第11章 发情期 宋尽夏跟在谢玉城身后奔至院外。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空庭,月光把石板路洗得发白。 没有人,连虫鸣都没有,静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寂渺从她腕间滑下,蛇信在空气中颤了颤: 【方才这里有人。】 它顿了顿,竖瞳在暗处缩成细线: 【武功在谢玉城之上。】 不然,她不会毫无觉察。 谢玉城蹲在门边,两指捻起一撮土,在指腹间搓开。土色赤红,像干涸的血。 “这种赤土,只有客居所的花圃才有。谢老头花大价钱从临城购得,说是赤土配花更艳。” “冲我来的?” “不好说。” 谢玉城起身,拍了拍掌心,忽然弯起唇角: “也许是我的追求者呢。” 宋尽夏:“……” 谢玉城却已敛了笑意。她望向客居所的方向,眸子在暗处微微一眯: “夏夏,我去前院一趟。你回屋,锁门。谁来都别开。” 她没等回答,提步便走,裙角扫过门槛,像只夜行的猫。 宋尽夏盯着那道背影,忽然开口: 【那人不是冲她来的。】 寂渺竖瞳一转,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远处院墙的拐角—— 那里垂着一截灰色袍角,被风轻轻一带,又缩了回去。 【他还没走。】 寂渺的声音沉下去: 【来者不善,你进去。我去看看。】 【你一条蛇——】 【你跟着目标太大,会拖累我。】 寂渺已从她腕间游下,蛇鳞擦过她的手背,轻点两下,凉得像块玉: 【锁好门窗,等我消息。】 它从另一个方向游入暗影,再无声息。 宋尽夏在原地站了一瞬。 她回屋,闩门,没有点灯。 流星锤的链身缠在腕上,铁疙瘩抵着掌心,沉得发冷。她贴着窗缝往外看—— 庭院空荡,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声,连风都停了。 寂渺心细、警惕、嗅觉灵敏,它不会错。 左等右等。 宋尽夏脑中已经闪过寂渺被人掐住七寸、刀刃剖开蛇腹的画面。 每一息都拉得极长。 忽然,院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谢玉城的声音——她骂起人来音色很亮,像碎玉砸在瓷盘上,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脆劲儿。 “不知死活的小贼,惹到你姑奶奶,算你倒霉!” 谢玉城抓到那贼人了。 宋尽夏拎着流星锤推门而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但补刀够了。 月光下,谢玉城手里握着一截枯枝,枝尖点在一个矮个男人的喉结前。另一人瘦高如竿,正提着刀砍向谢玉城。 宋尽夏脚步一顿。 是觊觎小青的那两个男人。 【小青?】 她在心里呼唤: 【你在不在?】 没有回应。 月光下四下更是没有一丝翠绿。 “我来助你。” 那两人本就不是谢玉城对手,加上宋尽夏,瞬间溃败。矮个跌坐在地,连连摆手: “二小姐饶命!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非要来!” 瘦高个畏惧地往后缩了缩: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找这位姑娘打听些事……” “夏夏,你认识他们?” “算不上。” 宋尽夏视线扫过地面、墙角、瓦檐: “他们觊觎小青。” 谢玉城这才看到小青常待的胳膊上空空如也: “小青呢?” 宋尽夏摇摇头,眉心轻拢: “刚刚它出来追人,一直没回来。” 她垂眼,视线落在跌坐在地的两人身上。 “我们可没做什么。” 矮个慌了,连连摆手: “我们刚到不到一刻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二小姐逮了……” 话里竟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 谢玉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忽然道: “抬起脚来。” 两人脚底只有些许灰,没有赤土痕迹。 刚刚院外偷窥的另有其人。 寂渺定是跟正主缠上了。 宋尽夏转身就跑。 “夏夏,你去哪?” 谢玉城警告地瞪了眼两人,追着宋尽夏跑走。 谢玉城一把拽住她: “前面是禁地,连我大姐都不能进!小青不会在里面。” 不用她说,光是看那平均三步一个守卫的程度就知道那地方轻易不能进入。寂渺通人性,断不会以身犯险。 宋尽夏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误会了。” 她视线移到墙根,那里有几片青苔被蹭掉了,露出湿白的砖缝: “小青爱干净,不喜走地面。这是它滑行过的痕迹,那边通向哪里?” 谢玉城沉默了一瞬: “……客居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提步。 另一边。 “都怪你,好端端的非要来再次确认,看把我给打的。” 矮个揉着被谢玉城踹疼的肋骨,面色泛白: “刚听到没有,那条蛇不见了,回去吧。” 瘦高个想了想,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尘: “你先回去吧,我跟上去帮她们找找。” 矮个一把拉住他: “庄延安你想死是不是?被赶出去以后可就再也进不了武林大会了!” “我知道。” 庄延安甩开他的手: “我必须去。若是害怕你先回去吧。” “我说的这么清楚你是半个字听不进去?” 矮个面露不悦,眉心紧紧拧着: “你到底有什么凭证能证明它就是眠苔?” 庄延安面露犹豫,警惕地看了眼四周,低声道: “眠苔特殊,发情期在十一月。” “十一月?” 矮个双眼大睁: “那不就是现在!” 庄延安点点头: “只要看到它就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眠苔。” 矮个眼珠乱转,片刻后一咬牙: “念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我杨钦最后一次帮你,下不为例。” 两人远远缀在后方。 夜风里,隐约飘来刻意压低的低语。 “……不止价格……血肉……武学世家……” 谢玉城耳尖一动,脚步微顿,转头看去。 宋尽夏侧目,流星锤的链身垂在腕侧,她看了眼谢玉城,将链身在指间绕了两圈。 两人脚步加快,绕过拐角。 在跟踪的脚步声即将到跟前时,两人同时出手。 铁链破空,精准缠砸上庄延安脖颈,他被拽得一个趔趄,惨叫还未出口,打晕杨钦的谢玉城已鬼魅般绕至他身后,枯枝抵住后心。 “跟着我们做什么?” 宋尽夏收链,将人拖近半步,声音比夜风还凉。 庄延安微微后仰着头,眼神闪躲: “误会!我只是……只是担心那条蛇。” 宋尽夏眸色一沉: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那条蛇很好看。” 庄延安连连摆手,眼底的惊惶一闪而过,还是被沉沉盯着他的宋尽夏捕捉到了。 “还不说实话?!” 谢玉城踹他一脚,宋尽夏猛地收回流星锤,冷声道: “滚!” 庄延安架着杨钦,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中。 “不问清楚。” “他们还会出现的。” 宋尽夏看向客居所的方向,灯火阑珊: “先找小青。” 客居所外,赤土花圃在月下泛着暗红。 一抹黏液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宋尽夏蹲下身,指尖拂过一片被压弯的茶梅。 是蛇涎。 她的心猛地一沉。 “小青来过这里。” 她起身,正要往院内去,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两位姑娘,深夜擅闯客居所,是迷路了,还是来偷花的?” 第12章 寂渺危机 “青琐……青琐!咳咳咳——” 江焰伏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指节攥紧了床沿,泛出青白,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 “少爷,您还好吧?” 青琐将药碗搁桌上,倒了杯水递过去,一边帮他顺背。 “院里不是有厨房,你跑哪去了?” 青琐机械地拍着背,神游天外。 “青琐!” “啊?少爷怎么了?” 对上那双盛满怒气的眼,青琐一个激灵,干脆利落地下跪: “小的知错。” 江焰摆摆手,气息不稳: “想什么,这么入神?” “小的方才看到一条蛇,翠绿的……” 他犹豫着,还想再说什么,可江焰已然不耐,抬手打断: “查到云重阁住哪个院子了吗?” “没有,不管小的怎么查始终查不到,甚至没人知道云重阁的人长什么模样。” “怎会如此?他们既报了名,那肯定会参赛,怎会无人见过?” 江焰垂眸思忖片刻: “管事也没见过?” 青琐面色为难: “人家说不合规矩,不能随意泄露来客信息。” 江焰按着胸口起身,披了件外袍,缓步踱至窗边,对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底的躁意散了些许。 青琐站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忽地,几道身影自院门外一闪而过。 江焰猛地直起身,下意识便要翻窗追去,胸腔却骤然一阵剧痛,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豆大的冷汗自额角渗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颤着手指向院外,声音嘶哑: “是宋尽夏……追!” “是。” 青琐再不敢耽搁,循着那三道身影疾掠而去,转瞬融入夜色。 —— “行了,别追了。” 靳柯停下脚步,拍着胸脯无奈看着紧追不舍的宋尽夏两人: “二小姐,靳某说了,那蛇不是我抓走的,您怎么就信不过我呢?” “你又不肯说带走它的是谁,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位姑娘,你评评理。” 靳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尽夏: “我出于好心告知你们青蛇的去向,不求你们感激我,至少也别让我背上偷蛇的罪名吧?” “她说的没错。” 靳柯眼睛一亮,却听宋尽夏继续道: “你一不愿说出带走蛇的是谁,二不带我们去找,只能说明——你抓了蛇,在这自导自演!” 靳柯:“……” “不是我不说,是那人……我惹不起。” 靳柯面色发苦,欲言又止。 谢玉城面色稍霁: “这样吧,我们也不为难你,你只消点头或摇头,成不成?” “……行吧,但我只回答三个问题,多的您就算杀了我,靳某也半个字不会吐。” 两人对视一眼,暂且应了。 “他的院落是在整个客居所左边?” 靳柯皱眉想了想,点头。 宋尽夏当即就明白了谢玉成的问法,她紧盯靳柯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情绪: “刚刚左半边的基础上,偏北?” 只见靳柯干脆摇了摇头。 谢玉城与宋尽夏对视一眼,唇角微微一勾,心下已有计较。 范围是缩了不少,可客居所统共上百座院落,排除之后,也还有三十余座。 “行了,你回吧。最后一个问题,留着下次问。” 谢玉城摆摆手揽着宋尽夏肩头就走,没给他一个眼神。 “夏夏,我们先去挨个院子观察一下,有确实的怀疑对象再来找他。” 靳柯:“……” “不是,最后一个了,直接问完不成吗……” “那边有人在偷听。” 宋尽夏压低声音,往右后方努努嘴。 “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让靳柯走的时候,应该没听全我们谈话的内容。” 她叩住谢玉城的手肘: “先不用管,找小青要紧。靳柯应当没蠢到把咱们的谈话告知其他人。” 两人脚步加快,尽力甩开跟踪的人。 “都绕一圈了,不进屋,压根没法确认小青在不在。” 谢玉城抬眼看了看天色: “不过也好,这会儿人都睡熟了,方便我们溜门撬锁——欸?那边居然还亮着,去瞧瞧。” “等等,现在留在客居所身手都不差,你确定我们这么大喇喇的过去不会被人发现?” 宋尽夏紧紧拉着她的胳膊,她在心底唤了寂渺一路,始终杳无音讯。 要么是出事了,要么是压根不在这,是靳柯骗了她们。 再者,她不知道与寂渺心灵交谈是否有距离限制。 “就算小青真被他们抓走了,他们既费心思藏起来,定不会轻易归还。” 她默然片刻: “得想个光明正大进去,又不会引人起疑的法子。” “光明正大——这个有点难度啊。” 谢玉城摩挲着下巴,仰头望天。宋尽夏背靠墙壁,指腹一下下抠着流星锤上的尖刺。 半晌,她支起身往回走: “先回去,明天再来。我记得庄主好像还未下达新任务。” “确实如此,可这跟找小青有什么关系?” 宋尽夏回头看了看一片静谧的院落,声音低沉: “我自有法子。” —— 不远处的一座院中。 烛火摇曳,将金色玄铁笼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笼中,寂渺晕晕乎乎地蜷着,身躯轻颤,发出急促而虚弱的‘嘶嘶’声。 它双眼紧闭,睫羽似的细鳞微微颤动,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笼子四周以轻纱覆盖,轻纱随着窗外送来的清风层层叠叠,异香扑鼻。 一门之隔的屋内,一黑一灰两名锦衣公子正隔着小窗,窥视笼中情形。 “哥,这次真是赚大发了,居然遇到了传说中的眠苔。” 黑衣公子眼底闪着贪婪的光,抬手顺了顺腕间那条白蛇: “贝贝,养你这么久,你可要争气点,多产几枚蛇蛋。有幸能产下眠苔的后代,是你的福气。” 灰衣不以为意轻嗤一声: “能让贝贝产出它的后代,是它的荣幸!” “是是是,咱们贝贝才是顶顶金贵的。” 灰衣眼眸沉沉盯着屋内,寂渺尾部的肉球,正极缓慢地鼓胀着。 “现在让贝贝进去?” “不急,时候未到。” 灰衣顿了顿: “头一轮比试筛掉了一半人,都歇了一整日了,后续的任务还没下来?” “没有。” 黑衣手掌一下下摸着贝贝鳞片,满脸费解: “我问过管事,他嘴紧得很,只说要大家好生歇息,等着第二个任务。” “落雪山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从没见过哪届武林大会弄出这么多花样。” 灰衣负手踱到桌边,慢条斯理倒了杯茶,在指尖缓缓转着: “今日见到庄主和大小姐了?” “没。” 黑衣想了想: “哥,你说,下一个任务会不会就是为了考咱们的耐性?” 头个任务结束已整整一日,第二个任务却杳无音讯。 往年武林大会,全凭武力打服对手,直到决出最强者。 今年这章程,全然摸不着头脑。 先是让人听一天的高谈阔论,又是让人等,倒显得武功没那么重要。 “耐力吗?或许吧。” 灰衣放下茶杯,眸色微沉: “明日你再去一趟,务必……要见到大小姐。” 第13章 搜蛇遇阁主 “别睡了,赶紧起床。” 宋尽夏拽着谢玉城的胳膊,把顶着一双肿泡眼的人从榻上晃醒: “时间不等人,小青都失踪七个多时辰了,再找不到,恐怕得被熬成蛇羹。” “哎呀,哪有那么夸张嘛——” 谢玉城拖着长音,不耐烦摆摆手: “我才睡了一个多时辰,你让我再眯会儿。” 多番尝试无果后,宋尽夏只得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起身环顾屋内。 她倒是头一回进谢玉城闺房。 说来也怪,这人平素爱穿娇嫩颜色,屋里却尽是灰白打底、浓墨点缀,压抑得像是把外面的天光都吞了。 每个物件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桌上灰尘像被人粗略擦了几下,斑斑驳驳。衣橱大敞,衣裙随意堆叠在一起,皱皱巴巴。 “你这屋,多久没丫鬟来收拾了?” 谢玉城闷声不答,宋尽夏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帮她收拾起来。 “你这怎么还有男人的衣服?” 宋尽夏翻起一件月白辅以绿色波纹点缀的长袍,深处还有好几件男子长袍,她揶揄地朝榻上撇去: “老实交代,这又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顺来的?” 谢玉城闻言,瞬间弹射起来,脸色是宋尽夏从未见过的郑重。 “住手!” 她赤足大步冲过来,一把夺走宋尽夏手中的衣袍,连同底下那些一眼能看出不属于她的男子衣袍胡乱团作一团,尽数塞进衣橱最深处 而后松了口气。一转头,正对上宋尽夏嘴角微抽、无语至极的眼神。 “男子亵裤你都敢拿,几件外袍至于这么紧张?” 宋尽夏面色一肃,直勾勾盯着她: “这么紧张,该不会是——” 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顿: “谢庄主的衣裳吧?” “噗——胡说八道!” 谢玉城脸上闪过一瞬嫌弃,义愤填膺道: “他可是我亲爹!你从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说了,这些可都是年轻男人的衣袍,谢老头能穿?!” 像是急于证明清白,她又将塞进深处的衣袍翻出来: “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瞧瞧!我一风华绝代的貌美少女看上个老头子,你别吓人成吗?” 宋尽夏:“……” 这上蹿下跳、慌不择言的模样她还是头一次看见。 “你戏太多了。” 宋尽夏身体微微后仰,斜眼睨她: “我的意思是你有女扮男装的癖好,你想哪去了?还我学得乱七八糟,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东西的?反应这么大?” “啊?” 谢玉城僵在原地,手里的衣服拿也不是、丢也不是,一抹羞愧的红从脖颈蔓延至额头,像只煮熟的虾子。 她嘴唇翕动,半晌才讷讷道: “那什么,话本子看多了……不是要找小青吗?快走吧,待会儿真成蛇羹了。” 说罢,她不顾形象地随手拽了件外袍套上,推着宋尽夏往外走。 宋尽夏略感诧异,眉峰微挑,见她有意隐瞒便也不再追问。 —— 平静的客居所呼啦啦涌进一群手持长矛的护卫,将前后几道门守得严实。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是要把我们囚禁起来?哎哟,那我还挺期待~” “别胡说,你看他们一脸严肃,定没好事!” “欸——会不会是新的任务?大小姐说了静待通知,随机应变。” “不好说。你们看后面那人是谁?是大小姐亲自来传达任务了!” “不是不是。是二小姐,大小姐从不穿粉嫩的衣衫。” “嗐!那就不是任务了,你们继续,我回屋了。也不知道这位二小姐纡尊降贵来这做什么?” 他嘟嘟囔囔抱怨着走开,也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回了自己院落。 客居所门外,谢玉城特意画了个稍显凌厉的妆容,她侧过头: “有把握进了屋就能确定小青在不在?你俩有心灵感应?” 宋尽夏看着紧跟在身后面沉如水的谢管事,复杂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 心声沟通,怎么不算心灵感应呢。 “只是找条蛇,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凑近谢玉城耳边颤声道: “你搞这么大动静,庄主和大小姐定然很快会知晓,当心收不了场。” 谢玉城拍拍她的胳膊,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小小场面,不在话下。安啦。” 谢二小姐从小贴身佩戴的传家玉佩丢失、贼人最后潜入了客居所一事很快传开,众人四下交头接耳,倒是热闹不少。 “为了洗脱各位的嫌疑,二小姐亲自进屋寻找,这般也不算辱没各位。” 谢管事浓眉低压,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阴沉与冷厉,袖口露出来的手掌却在微微发颤。 “不是,凭什么啊?就因为你们是主人家就能随意诬陷人?这也太不讲理了!” 此话一出,立即有几人附和着嚷开: “没错!凭什么把我们当贼人看待,你们说搜就搜,传出去我们的脸还往哪搁?还混不混了?这就是你们落雪山庄的待客之道?” “就是。说我们当中有贼,有何凭证?别空口白牙就给我们头上扣帽子。别是二小姐自己行为不检弄丢了想摆脱庄主责罚将黑锅扣我们身上。” “既然玉佩是被人偷走的,二小姐可能说出那人样貌?我们也好帮二小姐尽快揪出贼人。” 一阵哄笑过后,谢管事脸色愈发黑沉,他一一扫过反对声最大的那几人,字字铿锵: “丢失的玉佩是传给下任庄主的信物,老朽有理由怀疑玉佩的丢失是有人企图颠覆落雪山庄。如若各位不愿配合,老朽也不介意请示庄主,请他前来坐镇。” 言罢,周遭议论反对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反驳的人哑口无言,脸色难看。 紧接着又是此起彼伏的议论,无非是质疑谢玉城的下任庄主位置,但绝大多数持否定态度。 毕竟谢玉笙珠玉在前,谢庄主只要不傻,庄主之位就该传给谢玉笙。 话说得难听,无一不是否定谢玉城。宋尽夏察觉出她在微微发抖,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庄里的事就不劳烦各位操心了。” 谢管事挡在谢玉城身前,隔开诸多打量的目光,熟稔地扬起与平常无异的笑: “当然,给各位造成的困扰,山庄不吝补偿。” 宋尽夏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微微佝偻、不分缘由护在谢玉城身前的背影,三言两语间就把一桩不值一提的盗窃案上升到与整个山庄为敌的高度。 心里说不上是种什么滋味。 有羡慕,亦有敬佩。 宋尽夏晃了晃谢玉城手,后知后觉这事闹大了。 “要不,先跟谢管事通个气?他看起来比你还急。” 谢玉城垂眸看向谢管事,抿着唇没吭声。 “若是二小姐亲自搜查,在下乐意之至。” 人群让出一条路,两个半面具覆面的黑衣男人矗立在人后。 谢管事眯了眯眼,恭敬又不显谄媚地拱手: “老朽在此多谢阁主包容,阁主此等心胸,势必会更上一层楼。” “这人谁啊?怎么没见过他?” “不清楚,看谢管事那样子,多半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会不会是谢庄主邀来的贵客?” “不可能,贵客就不会住在客居所了。” 黑衣男人折扇轻摇,眉头轻蹙,淡淡道: “不才,出自云重阁。” 第14章 窥见蛇影 “外面在吵什么?咳咳——” 江焰由青琐搀扶强撑着踱步出去,不远处石拱门处立着两名面色肃杀的护卫,他不由一怔: “发生何事了?” “小的去打听下。” 青琐去而复返,附耳低语: “是下任庄主信物丢失。二小姐瞧见贼人进了客居所,这会儿正带人挨个院子搜呢。” “二小姐?这么嚣张?” 青琐看了眼周遭,声音更低: “二姑娘也在那边。至于二小姐……就是亲手抓到您偷了她的肚兜那位。” 抓到? 之前还说是污蔑,现在就直接定罪了。 “好你个见权忘主之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江焰眉心狂跳: “你这是发现那毒妇身份不低,就开始背刺你主子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分明就是——” 他余光瞥远处枝头晃动,几上几下,当即噤声,拖着步子往外挪。 “少爷,您这是要去哪?” “你别管。” 踉跄行了半炷香,确认四下无人,江焰一头扎进道旁的茅房。 “少爷,院里不是有茅房吗?” “你管不着。” “……” “焰少爷。” 暗处闪进一个人影: “老爷命我传个口信……” 青义凑近,低声转述了几句,江焰闻言大惊失色,面上青白交加,最终一片晦暗: “怎么会是他?你确定没听岔?”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捂着的胸口,感觉更疼了。 “要不……你替我走一趟?你也瞧见了,我伤成这样……” “不行。” 青义干脆拒绝,脑袋一扭: “我还有要事在身。” “散几句流言的功夫,你也抽不出?” 江焰脸色苍白,一副风一吹就倒的羸弱相。青义却丝毫不为所动: “不行!这是老爷单给你的任务,我若是插手,出了岔子要挨罚的。” 江焰难以置信踉跄后退半步。 “我们共同训练十多年的情谊还抵不过一百鞭吗?” “倒也不是。” 青义嘴唇翕动,偏不看他那副扮可怜的模样: “但一码归一码。我记得你出谷前账上已记上一百鞭,多一百少一百有何区别?你且忍忍吧。” 江焰:“……” “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成,那我告辞了。” 青义走出几步,忽又折返: “对了,还有一封信也是给你的。” “这又是什么?” 江焰有些抗拒,将信将疑打开,片刻后呆若木鸡,他将信往青义眼前一递: “你觉得这事靠谱吗?一边让我给他泼脏水,一边又让我去求他——” 他深吸口气,破罐破摔: “不瞒你说,我这身伤就是拜他所赐。你确定这事落我头上能成?” 青义在他递上信的刹那紧闭双眼: “这是老爷给你的试炼。我的任务不比你轻松。饥寒交迫,少则月余,多则半年,能不能软着回来还是两码事,到底是谁比较惨?” “……你要去做什么?” 青义木着脸: “上断脊山采赤焰雪莲。” “……” 江焰双眼大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青义,确认他没说谎后,瞬间觉得给他的任务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他怜悯地拍拍青义肩头,嗓音发涩: “……保重。” —— 客居所的搜查,如火如荼进行着。 眼见着选定范围内只剩五间院子,谢玉城开始怀疑靳柯话里的真实性。她低声吩咐几句,谢管事忙遣下人寻找靳柯。 “怎么了?” 宋尽夏拉了拉立在原地一副苦大仇深的谢玉城: “快走吧,万一靳柯骗了我们,趁时辰还早,还能去其他院子看看。” 昨夜,她趁谢玉城睡下的空档在其他路上勘察了一遍,留下寂渺踪迹的,确确实实只有这一条路。 也就是说,游行痕迹消失之处就是它出事之地。 “你也怀疑靳柯说了谎?” “嗯。刚刚动静那么大,也不见他的人影,你不觉得奇怪吗?” 正常人听到本该安静的院外乍起喧哗,多多少少都会有好奇,不可能从头到尾视若无睹。 既如此,靳柯说的话大概率不能当真了。 谢玉城也让下人找过山庄其他地方,无一人见到寂渺身影。 寂渺落在客居所的可能性极大,毕竟这里鱼龙混杂,干什么行当的都有。 思及此,宋尽夏又想到杨钦和庄延安。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们同样也不在人群中。 寂渺的失踪与他们到底有无关系? “走吧,别耽搁了。” 这处院落落脚的是两兄弟,长相相似,穿着一黑一灰,倒也好认。 “二小姐,在下楚临岳,家弟楚掠风,出自绥中岐黄——” “我没兴趣知晓你们的来历,我只想找到那贼人。” 谢玉城摆摆手,微微侧身吩咐道: “夏夏,你进屋细查,看有无藏贼;我去寻隐蔽处,看可有玉佩。” 楚临岳也不恼,唇角噙笑,侧身让出道来: “二位小姐轻便。” “哥……” 楚掠风眼风扫向那扇带小窗的隔门,眉心微蹙,望向兄长时眼底尽是不赞同。 “不必多言,身正不怕影子斜。” 宋尽夏逐间探去,心底不住地唤: 【小青,你在不在?若在,应我一声。】 掠过几间空屋,视线停留在一道不起眼的门上,门上开了个小窗,隐有微光。 她鬼使神差地抚上门板,回首望向楚临岳: “这里面是什么?” 话音未落,指尖已推开那扇小窗。 一股难以形容的刺激性味道涌出,如活物般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宋尽夏眼前骤黑,天灵盖似被生生撬开,踉跄着以手撑门才不至跌倒。 “没什么,养着玩的小家伙。” 楚临岳伸手揽住她肩背,另一手从容将窗盖落,动作温文,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它偏好这口,总不好……叫它与我们同榻而眠吧?” 这话,怎么越听越像阴阳怪气? “夏夏,怎么了?” 谢玉城挤开楚临岳,眼神不善地盯着小窗: “打开!” 身后四个持长矛护卫警惕地围拢过来,矛尖森然。 楚掠风瞳孔一紧,忙侧身拦在门前: “二小姐,里头当真只是家养的小宠。您瞧这铜锁、这小窗,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钻进去?” 宋尽夏摇摇头,低声道: “我没事,就是里面气味儿太冲。” “打开,我们看一眼就走。” 谢玉城口吻强硬,容不得半点拒绝: “不想配合也行,你们几个,将这道门给我拆了。” “是!” 长矛护卫应声上前。 楚临岳忙伸手将楚掠风护在身后,不卑不亢: “二小姐,稍安勿躁。楚某并未说不让进,只是——” 他拉长尾音,眼风戏谑地扫过在场众人,话却是对着谢玉城一人说的: “诸位执意要进,后果……自负?” “你在威胁我?” 谢玉城眯了眯眼,目光如炬。 “并非如此。实在是里面味道算不得好闻,恐有伤二小姐身心。” “不劳你操心,开门。” “成。” 楚临岳轻描淡写点点头,将钥匙抛给最接近门的护卫。 “哥!” 楚掠风眼底骤起焦灼,十指紧扣: “这就让他们进去了?若是影响到它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楚临岳神色晦暗,安抚地看他一眼,沉默不语。 门一开,率先迎接他们的不是刺鼻的刺激气味,而是令人眩晕的雾。 定了定神,角落处笼子形状外垂落的轻纱被风卷起。 烛火摇曳处,隐约能穿透雾气看到有什么在蠕动。 有人失声惊呼: “蛇!” 第15章 雨夜轻唤 玄铁笼中一抹刺目的绿,静得诡异。 宋尽夏指尖一紧,在心底轻唤: 【小青,是你吗?】 不等回应,她已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垂落的轻纱—— 白蛇盘踞,鳞光森冷。 不是它。 那抹绿只是条染了色的纱。 宋尽夏肩头瞬间塌了下去,意料之中的情绪在此刻显得无力极了。 谢玉城拍拍她的肩头: “不打紧,还有许多院落,定能找到小青。” 门外的楚掠风猛地转头看向楚临岳,崇拜从眼底涌出: “哥,你怎么做到的?他们怎么——” “二小姐。” 楚临岳温声打断,面上笑意未变: “可看清了?” 他转向宋尽夏,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可要继续找找玉佩的下落?” 宋尽夏几人有模有样在屋里扫视了几眼。谢玉城大手一挥,面上看不出喜怒: “行了,这里没有,去下一个院子。” 楚临岳浅笑着将几人送走,全无被冒犯的不悦。 门一阖,楚掠风便闩上房门,叠声追问: “哥,你怎么做到的?里面明明有两条蛇,为什么他们只看得见贝贝?眠苔……你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楚临岳环顾一圈,压低嗓音: “进去再说。” 楚掠风依言进了里间,不过片刻,大嗓门便撞了出来: “哥!出大事了。你快来看,这里面真的只有贝贝,到处都没有眠苔的影踪!” “啧……收着点声。” 楚临岳不急不缓迈步走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只白瓷瓶,他往屋内喷洒一遍,屋内氤氲的腥甜雾气如潮水般退去。 笼中那抹绿纱逐渐显出真容,正是失踪已久的寂渺。 “出现了,出现了!” 楚掠风凑近打量两眼,又扭过头: “这就是你在二小姐进来之前往屋里喷的东西?竟能糊弄人的视线。” 寂渺双眼紧闭,似是彻底昏睡过去,呼吸粗重。尾部的肉球逐渐胀大,撑得绿里透白,随着它的呼吸渐渐洇上一层薄粉。 贝贝不遗余力在它身上游蹭,试图将它唤醒。 “肉球还没成熟吗?怎么它还没反应?” 楚临岳负手弯腰,细细端详片刻,缓缓摇头: “不是没反应,肉球一旦出现便是发情之兆,它如今这般……” 他直起身,眼神微凉: “是将那股冲动,生生压下去了。” “或者说。” 他唇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 “他看不上贝贝。” “那怎么办?眠苔的发情期就一个月,现在都二十三了,七天时间上哪去物色新蛇?” 楚掠风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贝贝: “你呀,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贝贝仰头冲她吐了吐蛇信,下一瞬,将整个身体盘起,脑袋插在其中。 “嘿,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说不得你了?到底谁才是主子?” “行了,你跟一条蛇计较什么?” 楚临岳打开笼门,贝贝顺着他的手指攀上小臂: “为今之计,只有加大药量了。” “没问题吗?会不会出岔子?” “先试试。” 楚临岳抚过贝贝的头顶,眸色沉了沉: “若还是不行,只能等武林大会结束,回绥中请父亲定夺了。” 他率先离开,楚掠风将特制的线香点燃三根插进香插。 门窗紧闭,微弱烛火下,丝丝缕缕青烟如活物般往笼子方向钻。 不甚清醒的寂渺微微动了动。 似乎听见有人在唤它,想睁眼,眼皮和神识却如千斤重,压得它动弹不得。 令人作呕的香味钻入脑海,反倒清醒了些,它试探着将蛇尾挪到头部,将整个脑袋盖了起来。 —— 轰隆! 黑云压城,墨浪翻滚。 “小姐,要下暴雨了,您先回吧。” 谢管事走在谢玉城身后半步的位置,提议道: “老奴将玉佩的图样拓印下来,让下人去寻。” 谢玉城一听,这哪能成? 本就是为了寻找寂渺随口胡诌的幌子,真让他们去找,还能找着吗? “不用,我又不是扒皮的地主。” 她抬手挥退众人,善解人意道: “大家都忙一天了,都下去歇着吧,明日在此集合继续搜寻。玉佩是在我手中丢失的,我誓要将那贼人亲手逮出来!” 谢玉城习惯性地揽上宋尽夏肩头: “笑笑,别那么担心,顶多再两天就能搜完。” 她没说一定能找到,事已至此,消失的靳柯、杨钦和庄延安,遍寻无果的寂渺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那三人八成就是一伙的,之前说的话全带有误导性,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同伙将寂渺偷走。 寂渺在客居所的概率不大,但总得给宋尽夏一点希望,至少在查到那三人离开的方向之前,让她有点事做。 “我没有担心。” 宋尽夏勉强笑笑: “我只是在想,若客居所遍寻不见它踪影……那会不会是它自己离开的?” “它不是你养的蛇?” “不是。” “看你这么上心的样子,我还以为它是你养大的呢。这么说你跟它只是萍水相逢咯?” “它救过我的命。” 是了,不只是朋友,它还是她的恩蛇。 恩都没报完,它怎能离开? “救你命?一条蛇?” 谢玉城显然没当真,但见宋尽夏神色不似作假,她默了默,正视起这件事来。 “若它真是自己离开的,那就说明你们缘尽了,不必为此烦忧——” “你误会了。” 宋尽夏打断她: “它救了我,我还没报恩,总觉得有恩必报才是正确的。” 谢玉城闻言,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有恩必报虽然没错,但你的说话方式怎么……” 她仰头想了想: “像是刚学的。” 宋尽夏眨眨眼,没觉得哪里不对。 谢玉城说不上来,带着疑惑回了屋。 大雨来得急,却没有歇下去的意思,漫天的雷电如银蛇狂舞,像是要将前几个月欠下的雨一并补上。 宋尽夏拢紧被子,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是那个雷电交加的夜,寂渺不见了。她寻了一夜,次日它浑身是血地蜷缩在门边。 遥远的地方似有呼唤穿透雨幕,她听清了,叫的是她的名字—— “宋小夏……夏夏——” 一声比一声绵长,夹带着几声痛苦的闷哼。 她猛地直起身来,胸口狂跳不止,愈演愈烈。喉头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感觉,似哽住,又似窒息。 她当即披上外袍,唤丫鬟取来伞,一头扎进雨里。 谢玉城听到动静,忙拉开门,只瞧见宋尽夏撑伞走入雨中的瘦弱背影。 宋尽夏再次来到寂渺消失的地方,抬手抚上被暴雨冲刷平整的蛇行痕迹,咬了咬下唇。 忽地,黑压压的雨夜中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响开来,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宋尽夏忙往惨叫声源处赶去,一路上有几个爱凑热闹的也撑伞往那边去,她鬼使神差快步跑起来。 楚家兄弟俩的院外,零零散散围了七八个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却无一人往里走。 看门口的痕迹,应当是有人进去又出来了。 宋尽夏推开前面的人走了进去,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扯: “姑娘别去,有蛇妖!” 第16章 那条绿蛇不见了 “蛇妖?” 宋尽夏在舌尖咀嚼了一遍这个词,直直看向拉住自己的大哥: “这时候就别说笑了。” “没诓你。楚临亲口说的。” 他满脸惊骇,方才吐过,脸色还是惨白的: “里面可惨了,楚掠风整个人被撕成两半,肠子都淌出来了……” 说着又是一阵干呕,他勉强抬起头: “楚临岳好像是疯了,口口声声说有蛇妖,说得可真了,连是绿色的都说出来了……” 绿色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刺入宋尽夏的太阳穴。她心头猛地一缩,后面的话没再听,甩开大哥的手,疾步往里走去。 她一脚迈进正门,腥甜气浪扑面而来。 楚掠风仰面裂在地上,像一匹被蛮力撕开的绸缎。 腰际断口参差不齐,几根猩红的筋膜挂在白森森支棱出来的脊椎上。 下半截躯体抛在几步外,膝盖弯着,像要跪下。 肠子盘在不远处血泊中,微微蠕动,还冒着将散未散的热气。 他脑袋歪到一边,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已经散了,里头还凝着极致的惊恐。 宋尽夏僵在原地,心跳撞得胸腔发疼,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脑袋一歪: “呕——也没说是这种撕成两半啊。” 良久,她才将头抬起,喉咙生疼,扶着墙才勉强站立。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一幕从脑子里清出去,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平静不少。 避开那摊血腥,视线扫向四周。 楚临岳不知所踪。 后窗蜿蜒拖出一大条血痕,攀着窗棂往外延伸出去。白天进去过的小隔间大敞着,门口滴着几滴鲜血。 她艰难地吞咽了口口水,只觉嘴里干燥得紧,扶着墙一步步拖着腿往小隔间挪。 隔间里半截白蛇落在门边,端口同样参差,上半身不知所踪,玄铁笼破烂不堪,扁扁的掉在角落。 宋尽夏盯着那惨白的蛇鳞,忽然想起大哥说的话—— 绿色的蛇妖。 可这里只有一条死去的白蛇。 那绿色的……在哪? 正惊骇间,一只手搭上宋尽夏肩头,吓得她一哆嗦。 “吓死我了,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外面人说有蛇妖。” “我方才也听说了,他说是楚临岳说的有蛇妖,谁知道是真是假。” 宋尽夏眼眸微敛: “说不定是两兄弟爆发矛盾,楚临岳怒气上涌,将楚掠风杀了。后知后觉感到后悔,就编出这么个说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 谢玉城点点头,脸色凝重扫视四周: “那是什么?” 她走到角落,鞋尖挑起玄铁笼,地上是一截压得扁扁的白蛇上半身。 忍着作呕的恶心感,谢玉城快速扫视一圈,拉着宋尽夏出了屋。 “我们还是出去吧,谢老头和大姐很快会来处理。” 宋尽夏脸色苍白,方才吐得厉害,现在肠胃还一阵阵抽搐。 “吓坏了吧?我让人送你回去。” 谢玉城顺着她的背轻拍: “我得在这里等谢老头他们过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宋尽夏摆摆手,拒绝她的好意: “你还是让他们守好这些人,免得让真正的凶手逃掉。别忘了,楚临岳可还不知所踪呢。” “成,那你小心点。” 宋尽夏绕到后窗,雨势太大,除了檐下,其余血迹早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像是要将今晚的血腥彻底抹去。 不知道在雨中走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到底在执着找寻什么,雨伞在暴雨中似乎半点用途也无。她浑身湿透,心底攒着一口空落落的气,茫然往回走。 忽听身后出来急促的脚步声,踩踏着积水快步靠近。 宋尽夏心下一凛,迅速作出防备姿势。 奈何那人出手过快,她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的容貌,手中的伞就掉落在地上,整个人晕倒在雨中,视线的最后是两个厮打在一起的人影。 —— “少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青琐把门拍得震天响。 江焰烦躁地直起身—— 每次出事都挑他睡得最沉的时候,真他娘会挑时辰。 “又有什么事?” 每次有事都是在他睡得正香的时候,真的很让他火大。 “死人了,北边死人了。” “不是你死,就别来烦我!” 江焰怒声骂完,门外没了动静,想了想,他又骂骂咧咧起身: “屁大点事都得来烦我,我看你更像是少爷!” 他冷着脸将门打开,青琐一副‘就知道你会开门’的样子,裂开嘴笑: “少爷,真出事了,跟蛇妖有关。” “你又在胡咧咧。” 江焰坐在桌边,拎起茶壶发现里面没水,气恼地将茶壶搁回桌上。 “北边姓楚的兄弟俩,一死一失踪,有人说是一条绿色的蛇妖将人杀死了。” 盯着江焰平静无波的表情,青琐梗着脖子说道: “那次在酒楼,也是雨夜,不是也出现了一条绿色的蛇妖,这次也是雨夜,您说会不会是同一条?” 他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江焰嫌弃的表情: “对了对了,还有前两天您不是让我去跟踪二姑娘吗,她也是蛇丢了,同样是绿色——” “行了行了!” 江焰拍拍桌子: “怎么都是蛇蛇蛇的,我看你是魔怔了?这世上哪来的蛇妖,上次你说有蛇妖我就没跟你计较,怎么还一条道走到黑呢?” “不是啊,少爷,真的有蛇妖。” “你亲眼见蛇妖杀人了?” “……没有。” “你亲眼见宋尽夏养蛇了?” “……也没有。” “那不就得了。” “可那次雨中小的真的看见了。” “那它是在你面前化形了,还是你亲眼看见它逃走了?” 青琐嘴唇翕动几下: “都没有。小的只是看见它粗壮的尾巴在半空中甩动。” 江焰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雨雾弥漫,你看错了呢?” 青琐沉默了。 “可若不是蛇妖,人怎么会从腰腹处被生生扯成两截呢?” “什么?!” 江焰猛的直起身: “你说扯成两截?确定不是利器所伤?” “绝不是。小的凑上去看了一眼,死状极其惨烈,腰部参差不齐,脊椎都冒出来了。利器是不可能造成这种伤口的。” “或许,是江湖中出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能将人撕碎?” 言罢,江焰看向青琐,他一个连世上有鬼都不信的人,怎会信世上有蛇妖? 但青琐描述的有过于骇人,他有些怵 “……有这种奇人吗?” 青琐不语,只一味看着他。 “好吧,那种撕裂法是不大可能。” 说着他又皱起眉头: “可你说的蛇妖,好像更离谱。” “可若是真的呢?少爷。” “是真的我就把这桌子生吃了!” 江焰拍拍桌子,忽听院外一阵喧哗: “蛇妖啊!” 第17章 蛇妖?哪有什么蛇妖 “又发生了何事?” 江焰随手拽住一个仓皇奔逃的人。 那人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牙齿咯咯打颤,指着另一条街巷,语不成调: “蛇……蛇妖!那么大一条……吓死人了!” 说完甩开江焰的手,火急火燎消失在雨夜里。 江焰蹙眉,抬脚便往那条路去,青琐忙撑伞跟上: “少爷您慢点,你身上还有伤呢。” 小道空寂,夜雨如注,两侧院门洞开,不见半个人影。 “那是什么?” 江焰顺着青琐手指的方向看去,雨雾中一抹绿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江焰脚步微顿,青琐方才那句‘绿色蛇妖’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看出他的迟疑,青琐将伞往江焰手里一塞,大着胆子往前两步: “少爷,您退后,小的去看看。” “……行,你小心点。” 江焰退至檐下,目光死死钉在那团绿上。 “是条青蛇!” 青琐蹲下身,手指拨了拨: “还剩口气,离死不远了。应当不是那蛇妖。” 他仰头看向江焰,眼睛发亮: “少爷,救救它吧?万一……万一它就是二姑娘丢的那条呢?” 江焰木着脸,狐疑地扫了眼青琐掌心那条气息奄奄的小蛇,扯了扯唇角: “就算是,它与宋尽夏不过认识两月有余,你凭什么认为能以此拿捏住她?” “一试便知,待会小的就去给她传个信。” “随你。” 江焰随意点点头,他不知青琐哪来的自信,但念在这小子还算忠心,日子又无聊,养着玩玩也无妨。 “回去吧。” 江焰懒懒摆手,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劲。 “少爷,您那儿的金疮药——它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江焰倚在榻上,随手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懒得抬: “我的药多贵,你知道么?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您又不缺那一点……” “那也不是你随意动用的理由。” “哦,知道了。” 青琐嘟囔得很大声: “不给便不给。到时候蛇死了,引不出二姑娘,可莫怪小的办事不力。” 江焰:“……” “拿去。” “嘿嘿,少爷心慈面善,将来必有大福。” —— 同一夜雨,另一处院落。 宋尽夏是在一阵极轻的交谈声中恢复意识的。 “……楚临岳说是为了报复宋姑娘。她养的那条蛇突然化作蛇妖,杀了楚掠风。” 声音顿了顿,似带疑虑: “属下觉得,他怕是急疯了,胡言乱语……” 宋尽夏眼皮沉重,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一张圆脸骤然在眼前放大,笑意盈盈: “你醒啦?” 宋尽夏下意识往里一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板: “你是?” “我叫弦月,是我救了你。” 宋尽夏一怔,昏沉的脑海闪过几个画面—— 雨夜她察觉危险逼近,浑身湿透,又逢雷电交加,反应慢了半拍,被身后追来的人一掌劈在后颈。 眼皮阖上前,溅进眼里的除了冰凉的雨水,似乎还有两道缠斗的黑影。 “……多谢。”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按了按酸痛的后颈: “我睡了多久?” “整整五日了。” 弦月面色凝重起来: “你是不是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那人来势汹汹,我险些拦不住他。” “五天!” 宋尽夏一惊,想起下落不明的寂渺,顾不得浑身虚软,掀被便要下床: “不行,我得回去——” “急什么?” 弦月按住她,递来一碗温热的白粥: “先吃点东西,恢复些力气再说。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院落?” “宋尽夏。” 她接过粥碗,却没有喝: “我不住这边。” 这屋内的陈设分明是客居的规格,弦月应当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人。 “啊,我知道了。” 弦月恍然: “你就是江二小姐这几日快把地皮掀翻了要找的朋友吧?” “她来找过我?“ “可不是,就差把整座山庄翻过来了。但我不知那刺客底细,不敢贸然把你交出去,你不会怪我吧?” 宋尽夏垂眸,粥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怎么会。” 她放下碗,披衣起身,目光落在弦月脸上,一字一顿: “我昏迷前,外头都在传楚掠风是被蛇妖所害。这五日……可有新的说法?” 五天,足够发生太多事。寂渺如今是生是死?那所谓的蛇妖,究竟是不是他? 弦月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捂嘴闷笑一声: “蛇妖?宋姑娘,你当真睡迷糊了。哪有什么蛇妖?听说是楚家的旧仇人寻仇,夜半潜入,杀了楚掠风。” “……那楚临岳呢?”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几日一直在找。” 宋尽夏心中疑窦丛生。那夜蛇妖作祟,不少人都瞧见了,不可能一丝风声都没漏出来。 可弦月却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那夜的混乱从未发生。 她垂下眼,没再追问,只默默将披衫系紧,与弦月拉开了半步距离。 “我送你回去吧。” 弦月笑得无害: “万一那刺客还藏在暗处,专等你现身呢。” 这话有理有据,弦月又顶着救命恩人的名头,宋尽夏即便满心警惕,也不好直接拒绝。 “……那便有劳了。”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外,拐角后才缓缓转出两道身影。 “主子,方才的话被她听了去,会不会……“ “无碍。” 陶也眯了眯眼,指尖轻叩案几: “倒是好奇,她知不知道自己养的那条蛇,已经被楚临岳扣上了凶手的名号。” 他话音一转,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赏: “弦月这步棋走得不错。救命恩人的身份,总比凭空出现令人信服得多。” 林荫眼神闪了闪,意有所指: “若主子对她一直持这份欣赏,想必她会更卖力些。” 陶也瞥他一眼,未置可否,转了转食指上的墨玉戒指: “燕枝不是说要来?” “约莫就这两日。” 想到燕枝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林荫眉头紧锁: “她若来了,恐会搅乱计划。” “完美的局,总得有瑕疵来衬,才显得真切,不是吗?” 陶也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忽然道: “关于我养了一条灭绝千年的‘眠苔’的流言,可查到了源头?” “只查到是从客居所东边散出来的,底下的人正在逐层缩窄范围。另外,也放出去了几条似真似假的谣言混淆视听。” 林荫抿了抿唇: “虽说流言无凭无据,但楚掠风死状太过惨烈,加上有人一口咬定是蛇妖所为,的确有几拨人明里暗里来打探,都被简亓挡回去了。” “让简亓别直接拒见。” 陶也淡淡道: “告诉他们,从哪儿听来的,回哪儿去确认。” “主子高明。” 林荫迟疑片刻: “另有一事,江焰也去找过简亓,一口咬定简亓不是云重阁阁主,吵着要见真正的主事人。主子,您看……” “江焰?” 陶也脸上绽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这么想见我,那就让他来。” 第18章 第二个任务早就开始了 宋尽夏刚出客居所就迎面遇上了谢管事。 后者眼睛一亮,忙迎上来: “哎哟喂,宋姑娘,你怎么在这?” 他眼底的担忧掩盖不住,上下一通打量: “可让二小姐一顿好找。” “有劳谢叔挂心。” 宋尽夏弯了弯嘴角,顺势将身旁的弦月往前带了半步: “那夜遇上贼人,幸得弦月姑娘出手相救,今日才醒。” “什么?在何处?可有看清那贼人样貌?” “不曾。” 宋尽夏摇头,目光落在弦月脸上,笑意不减: “倒是弦月姑娘与之搏斗了一番,或许能记住些特征。” 谢管事的眼神当即钉在弦月身上,带出几分审视: “还请姑娘知无不言,助庄里早日揪出那潜藏的鼠辈。” 弦月微滞,诧异地看了眼宋尽夏,很快恢复自然: “确实交过手,但他带着兜帽,我只看清他右手背有刀疤,身量比我高出一头……” 趁着弦月与谢管事交谈之际,宋尽打断: “谢叔,二小姐现下何处?我自去寻她,不耽误您正事。” “小姐刚刚回了院子,你去罢。” 宋尽夏转身便走,不用回头也知道,弦月此刻定然满心不甘。 她虽不算绝顶聪明,却也不是傻子。弦月那套自来熟演得太过,用力过猛,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刚进谢玉城的院子,一声尖叫便刺破耳膜: “夏夏!” 谢玉城像阵旋风似的扯开门,直直朝宋尽夏扑来。 宋尽夏伸手一接,被她撞得往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磕在院门上,疼得她轻嘶一声 “怎么了?伤到你了?” 谢玉城拉着她上下左右地看,不等回答便连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望着她眼里蛛网般的红血丝,宋尽夏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出了点事,今天刚醒。” 她拍拍谢玉城的背: “进去说。” 刚坐下,谢玉城便倒起了苦水: “你是不知道,谢老头听说我把玉佩弄丢了,差点把我耳朵揪下来,你看看,现在还肿着呢。” 说着她侧了侧头,又道: “你既然回来了,那咱们加快速度寻找小青。谢老头说了,只给我七天时间,找不到玉佩,让我以后别姓谢。” 宋尽夏闷笑一声,跟谢玉城打交道就是省心,至少她每句话都不带钩子。 “早说了让你先跟谢叔通个气。现在怎么办?要不先跟庄主说一声,好让他放心?” “不用,他那只老狐狸,还能不知道我的小九九?” 谢玉城一脸不在意: “你以为他给七天时间是做什么?就是为了让我找到你顺便找到小青。要真只是玉佩丢了,你信不信,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逐出族谱?” “庄主竟没斥责你胡闹?也不将我驱逐出庄?” 宋尽夏满眼诧异: “他难道不觉得我带坏了你?” “不会啊,他说难得我这么个极品还能交到朋友,等闲下来想见见你,看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噗哈哈哈,你的名声怎会如此差劲?” 宋尽夏大笑两声,话锋一转: “对了,楚掠风被杀有什么线索?” “嗐,就那样呗,凶手找不到,凶蛇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全凭一张嘴瞎猜。” 谢玉城翻了个白眼: “谢老头把散布蛇妖流言的都轰出去了,这种没影的事儿,最忌讳风言风语。” 弦月没在这件事上说谎? “回来得正好,走,找小青去。” “现在?” 宋尽夏犹疑道: “这个节骨眼上,妥当么?” 她想找寂渺不假,但在全庄搜凶手的当口,提出要人去找一条蛇,太不识大体。 “不不不。” 谢玉城竖起食指摇了摇: “这次就我们俩。其他人都有正事要做,没有多余的护卫,很正常不是吗?” 宋尽夏恍然,点点头: “确实如此!” 两人一拍即合,多余废话一句没多说,并肩往院外走。 丫鬟不由得在后面感叹: “宋姑娘还是头一个跟小姐关系这般要好的人呢。” “这么说,你怀疑那个叫弦月的自导自演?” 宋尽夏摇摇头: “还不能肯定。但她出现得太过于巧合,说话方式也怪怪的。” “放心,她既在谢叔跟前露了脸,还跟偷袭你的人有所接触,若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谢玉城拍拍她的肩头: “倒是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感兴趣。” 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听说灭绝千年的眠苔出现了,最后出现在云重阁阁主手中。如今眠苔不知所踪,云重阁虽然未认下持有眠苔的说法,但他们确确实实有找东西的迹象。” 宋尽夏神情淡淡的: “这么说我们帮阁主找到眠苔,他或许能满足我们一个愿望?” “……你想到的是这个?” “不然呢?” “你就不怕小青运气不好窜到眠苔面前,被它给吃了?” 宋尽夏脚步顿住: “等会儿……你说的眠苔,不是人?” 谢玉城:“……” “当然是蛇啊!人怎么能用灭绝千年来形容呢?” 她按了按眉心: “我想着你喜欢蛇,说不定会对这个感兴趣。若我们先找到眠苔,将它占为己有,你不是很会养蛇么?听说眠苔很值钱……” “……” 宋尽夏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并不喜欢任何蛇虫鼠蚁,也养不明白。 能养明白寂渺,那是因为寂渺会说话,有所求都直接表达。 换条不会说话的蛇,谁能通过它吐蛇信的方式知晓他要吃鸡腿? “你饶了我吧,你看看养一条我都这么费心,要是再来一条,只怕活不过三十。” 宋尽夏一想到那个整天为两条蛇左右奔忙的场景,就一阵头大,连连摆手。 “玉城。” 身后一道清冷又不显冷硬的声音响起: “你这又是要上哪惹祸去?” 两人站住脚,齐齐转身。谢玉城嘴角抽搐: “姐,怎么连你也这样?” “玉笙姐,你不忙武林大会的事了?” 宋尽夏说完才想起武林大会自从初试结束就再没开始第二场比试,这样下去难免会让人怀疑落雪山庄的专业性。 她尴尬笑笑。 “回来啦?” 谢玉笙没在意她的话,注视着宋尽夏面颊: “气色红润,看来是没吃苦。你们这是要去哪?” 谢玉城面不改色: “找玉佩呀。” “哦——找玉佩啊。” 谢玉笙眉梢微挑: “我倒是知道一点线索。” “在哪里?”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可是我亲姐!” 谢玉城哀怨地瞪着谢玉笙,知道谢玉笙认定的事极难改。败下阵来: “你想要什么?” 谢玉笙挑挑眉,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你这次回来,好像带了七本话本子——” “你想都别想!” 谢玉城往后跳一大步,双眼瞪得浑圆: “我都还没看呢,你知道那有多难淘吗?” “哦,是吗?那就算了。” 谢玉笙瞥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也不知道今晚哪个院子里,就会端上一碗蛇羹……” 谢玉城:“……” “你回来!” 谢玉城气哼哼的: “在我床下中间那个柜子里。” 谢玉笙走后,谢玉城在原地对着廊柱虚捶了数下,才堪堪解气。 “对了,武林大会是中断了吗?” “没有啊。” “那为什么迟迟没听说第二个任务开始?” “谁告诉你的?” 谢玉城神秘兮兮的笑了一下: “第二个任务,早就开始了呀。” 第19章 临死前,先哭一个 青鸾谷中,棘手的解毒已进行数日。 江澜服下青义带回来的药后,一连数日,毒散得虽慢,脸色却一日好过一日。 面上那层灰败如乌云般的死气渐渐褪去,嘴唇亦褪去乌黑,一点点变淡,直至苍白如纸。 手臂上的毒褪到只余半指的长度后便再无退意。 千牛闭着眼,三根手指搭在江澜腕间细细分辨脉搏。 青崖端着杯茶坐在一旁竹椅上,杯沿送到嘴边三次,一口没喝。 药堂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千牛睁开双眼,抿紧嘴唇摇摇头。 “老爷,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的。” “澜少爷的毒解了七八成,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全解。” “坏的呢?” “这毒阴毒得很,不一次性除尽,余毒便会淤积在某一处。此处不发作则已,一发作,整处必坏死。” 青崖目光扫过千牛衣摆下露出的古籍一角: “时机成熟,是何时?” “找齐所有药材。” 青崖:“……” “老爷,要我说,早知道就不该给少爷服下这半解丸。等药材找齐了一次性解完全部毒,少爷也能少受点罪。”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青崖弯腰,盯着江澜手臂上那半指残毒: “这毒,有没有法子将它引到别处?” “老爷想引到哪儿?” 青崖不语,压力给到千牛。千牛寸寸扫过江澜身体,视线忽然定格。 “要不……嘴巴?只是不能说话而已,不影响行动。” 越想越觉得可靠,他自顾自点头: “澜少爷也识字,想说什么可以写出来。” “……你方才不是说,一旦发作,余毒滞留的地方会坏死。嘴坏了,他如何进食?” 千牛:“……” “要不,头发?将所有铜镜收起来,给他戴个帽子,看不见就不觉碍眼。” 千牛满意地点点头: “到时候就算是坏死了也于人体无害,老爷觉得呢?” “你这主意,是现编的,还是古籍上有据?” “老爷如何得知有古籍?” 被拆穿了,他干脆将古籍大大方方掏出来: “上面说,辅以千年灵芝可转移到身体,可将余毒引至身体其他部位,但不包括,呃——” “什么?” “头发。” “……” 青崖冷下脸,一字一顿: “我不管你引到哪儿,若敢损他身体一丝一毫——” 他往后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不介意送你去后山,跟那群东西作伴。” “别呀,老爷!” 千牛抓耳挠腮,在原地直打转,目光却未离江澜半分。 忽然,他脚步一顿,眼睛骤亮: “老爷!我知道引到哪儿了——既不伤身,又万无一失!” —— 夜幕下的客居所,处处亮着灯,却被一种凝重的死寂笼罩。 弦月单膝跪在地上,脑袋低垂,一言不发。 陶也讥笑两声: “白天我还夸你聪明,一扭头你就给我撂挑子。你说,我如何敢重用你?” 也是这时,他明白了林荫说的那句‘若主子对她一直持这份欣赏,想必她会更卖力些’—— 完全是胡说八道。 思及此,他剜了眼站在一边装鹌鹑的林荫。 林荫:“?” “说说吧,你是怎样被她识破的?” 弦月依旧垂着头,脖颈处漫上一层红,涩然道: “属下不知。” 陶也怔愣半晌,忽然笑了。 他缓缓击掌,一下,又一下,掌声清脆而散漫,神色慵懒如看戏。 可那声响落在弦月耳中,却似丧钟,一声声碾过她紧绷的神经。 他踱步到弦月跟前,倚在桌沿,鞋尖轻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我以为你在第一时间就该明白自己错在何处,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言罢,他微微偏头: “林荫,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弦月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溢出来。 她“砰砰”磕着响头,抖着手抓住陶也的袍角: “求主子网开一面,给属下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属下结草衔环,一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主子的!” 说完又是一阵猛磕。直到额头见了血,陶也看她眼底一片红,烦躁地闭了闭眼,冲着林荫摆摆手: “还在看戏?你也想一起去?” 林荫一个激灵,忙上前拽起弦月往外拖。弦月自然不肯,生拉硬拽拖带着林荫往陶也的方向扑。 “主子,属下自断一臂,求您饶属下一命!” “阁律抄一百遍。” 陶也眉心狂跳,冷冷出声: “还不带下去!” “是。” 林荫用尽全力把弦月往外拖,低声警告: “闭嘴吧你,再说下去真的会没命的。” “你滚开,我要求主子饶命,唔唔——” 弦月被拖走了,陶也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再来几个这样的属下他怕是要英年早逝。 院中的林荫感到手心传来阵阵湿意,他怔住,下意识松开了弦月,抿唇: “你哭什么?” “你临死前你不哭?” 她不讲究地抬袖拭泪,抽抽搭搭: “我二十了,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嘴都没亲过,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林荫:“……” 好嫌弃。 见她张大了嘴还要嚎,林荫一巴掌糊在她后脑勺: “净胡说八道!你——” “站住!” 一声清脆的暴喝自院外传来,林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拔腿就往外跑。 院外小道上四个人影你追我赶跑远,最后一个停停跑跑的身影异常熟悉。 “是宋姑娘,要不要追?” 弦月眼神炯炯请示林荫,视线不时扫向远处,早把临死的惊惧抛在脑后。 “追。” 两人一前一后陷入夜色中。前方泼辣的怒骂声随风传进两人耳中。 “淫贼,姑奶奶最后警告你一次,放下小青,这将是你最后的退路!” “我呸,就你这泼辣无状的样儿,我实在是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谢庄主的亲生女儿。” 江焰拎着寂渺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我为谢庄主有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儿而感到羞耻!” “二小姐,您误会了,那不是什么小青,那只是小的在路边随手捡的竹叶青,不是二姑娘丢的那条。” 青琐追在谢玉城身后,也不管她信不信,只一味解释: “别追了,二小姐。来者是客呀,若是被庄主知晓了,您定会受罚的。” 谢玉城扭头怒斥一声: “闭嘴!” “哎呀,你们跑慢点,我追不上。呼呼——” 宋尽夏弯腰,一手杵着腰窝,一手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摇,喘得半死不活: “没人性……明知道我武功差,一个个的还跑这么快……” “需要帮忙吗?” 极其陌生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她瞬间不喘了,僵硬回头。 第20章 青蛇睁眼时 怎么又这样? 每逢她落单,必遭人尾随。 武功差就不配活着吗? 偏生她武力不济,又出来得急,未曾带上流星锤。 现找来不及,她扯出一丝苦笑,僵着脖子缓缓转头—— 弦月眉心微拧,正好奇地望着她: “需要帮忙吗?” 宋尽夏没看她,警惕地打量着站在弦月身侧的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忽地眸光一凛: “是你!武林大会那日,楼梯口——你是陶也身边的人。” 她心思回转,霎时恍然: “所以,你们是有意接近我?” 她侧身后退一步,脚尖外旋,沉声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宋姑娘说的哪里话?” 林荫瞥了眼她的小动作,笑得无辜: “你身上并无我们想要的东西,姑娘大可放心。” “……” 宋尽夏面色黑沉。 言下之意,她身无长物,不值一提。 难怪谢玉城说,道貌岸然的人最心毒,果然不假。 拐着弯骂人,当真难听。 “你误会了。” 弦月上前一步温声解释道: “那夜确是我见你有险才出手相救,那贼人绝非我们安排。” 宋尽夏不着痕迹拉开距离,瞪了眼林荫,视线落在弦月身上: “哦,那多谢你了。既没事,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就走,没走出几步便碰上迎面而来的谢玉城。 “夏夏,江焰这厮,比狗还狗,一眨眼溜没影了。” 她目光越过宋尽夏肩头,朝远处瞥去。 弦月与林荫遥遥望来,未多做纠缠,转身没入黑夜。 “认识的人?” 宋尽夏扯了扯嘴角: “那夜就是她救了我。” “那个姑娘?” 谢玉城盯着弦月背影,低声道: “既然怀疑她有问题,那就不理她。” 谢玉城熟练捞过宋尽夏,话锋一转: “我怀疑江焰他们进了禁园……” 话音未落,一旁花圃里蓦地一阵窸窣。两人俱是一惊,齐齐后退一步,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绕后。 宋尽夏弯腰拾起一块青砖,在手心掂了掂,放轻脚步,步步逼近。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花圃里轻微蠕动着,像是怕被人发现,刻意放轻动作。 谢玉城手捏枝条,以眼神示意。宋尽夏会意,高举青砖,狠狠砸下—— “啊——!” 竟然是人! 那人在花圃中疼得翻滚,哀声痛呼,压倒一大片花草。 宋尽夏后退一步,谢玉城腕间一送,枝条直直抵上那人咽喉: “你是何人?站起来!” “别……别打我,我这就起来。” 谢玉城将宋尽夏护在身后,枝条警惕地指着男人。待他站起身转过来,两人瞬间愣在原地。 “是你!” “二小姐,宋姑娘,好久不见。” 他发髻散乱,满面胡茬,尽显沧桑; 衣袍褴褛,色不可辨,走近了,隐约能闻见一股馊味。 谢玉城以手掩鼻,皱眉道: “你这是逃荒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是。” 杨钦面容泛苦: “这事儿还要从宋姑娘的那条青蛇说起,那日我和庄延安被二小姐捆住后,突然来了个人,二话不说就将我俩打晕带走。 再醒来我们已不在庄里,他对我们严刑逼供,逼我们说出有关眠苔的事情。” 谢玉城略显尴尬,当时想着先捆住,之后将人带回去盘问,后遇到靳柯,净生生将这两人给忘了。 “眠苔?在哪里?!”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 “但庄延安始终认为宋姑娘那条蛇就是眠苔。”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宋尽夏。 宋尽夏茫然地摇摇头: “不可能,它就是一条普通青蛇啊——” 忽地想到寂渺会说话,这……好像并不普通。 回想起杨钦和庄延安的多番纠缠,恍然: “哦!原来你们是把它认成眠苔,才紧追不放,你们如何判断它是眠苔?” “古书上说,眠苔发情期在十一月,若它尾生肉球便可确认无疑,只这法子仅能断定其为雄性。” 杨钦揉了揉刚刚被宋尽夏砸中的后背: “这也是庄延安私藏的古书上记载的。” “那便不是。” 宋尽夏笃定道: “小青失踪前始终与我俩在一处,并无异状。” 谢玉城也点头: “我能作证,小青确实始终如常,半点没有……发情的迹象。” 杨钦还想说什么,谢玉城瞥了眼四周,忙抬手制止: “换个地方再说。” 三人离开后,远处树梢轻颤几下,最终归为平静。 —— 不远处,禁园对面的马厩中。 江焰和青琐缩在角落,一边提防着马匹,一边分神听着外头动静。 外面迟迟没有脚步声,江焰才松了口气,低笑道: “没想到,这青蛇果真是宋尽夏的。” 江焰勾起嘴角,掌心那团久睡不醒的寂渺,望着它的眼神熠熠生辉。 他不由得抬手拍上青琐的肩头: “好小子,幸好你坚持将它带回来,这下你可真立大功了!” “嘿嘿,原来它真是二姑娘养的。” 青琐笑得有些勉强,目光始终落在江焰捏着寂渺头颅的那只手上: “少爷,要不……小的拿着它吧,您这样,它不舒服。” “一条畜生罢了,哪有这么娇弱?” 江焰浑不在意地掂了掂,眼皮微阖: “宋尽夏那种爹娘死在眼前的冷清之人,竟为了一条养了不过两月的畜生这般拼命,当真是令人意外。” 他掌心微微合拢,能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微弱呼吸: “义父说宋尽夏比宋尽欢难对付,必须药物操控。现在我们只要找到洞虚露,青蛇在手,还怕她不乖乖就范,任我们拿下藏宝图么?” 想到此处,他轻笑出声。 丝毫没注意到黑暗中,困在他手中的蛇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橘红色竖瞳危险地闪了闪,又悄然阖上。 “那咱们现在去哪?云重阁的人说允您一见主事人。” 青琐看了眼外面渐沉的天,知晓已然回不了院: “现在就过去吗?” 江焰没做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扫过寂渺身躯。良久,幽幽道: “不去了。” “为什么?您不是一直很期待吗?” “今时不同往日。” 他站起身拍拍衣袍粘上的草料,探头探脑往外看: “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我还去,不是上赶着挨揍?直接去云重阁,他总不可能两头兼顾吧?” 青琐听不明白他话里的弯弯绕绕,但看他一副急于脱身的样子,隐隐明白那位主事人多半是与江焰有过节。 “现在走吗?” “不,我得回趟院里拿东西。” 江焰转头看着他,想了想又把寂渺递过去: “你就在这等我,看好了蛇,有所差池,拿你是问。” “小的不能去其他地方等您吗?” 青琐捏着鼻子往后几步,避开马甩来的尾巴: “这也太臭了。” 江焰眼风扫过正在畅意放泄的马,言简意赅: “就算它拉你身上,也不许动!” 说罢,转身没入夜色。 青琐捏着鼻子缩回角落,垂头盯着掌中昏睡的青蛇,百无聊赖。 忽然,他后颈一凉。 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谁?!" 他猛地回头—— 马厩里除了几匹睡眼惺忪的老马,空无一人。 青琐咽了口唾沫,缓缓转回脸。 却正对上一双橘红色的竖瞳。 那蛇不知何时已完全苏醒,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更骇人的是,那蛇唇边竟似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青琐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下一瞬,马厩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江焰去而复返的急促脚步声—— 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青琐瞳孔骤缩,低头再看。 掌中,空空如也。 那蛇,不见了。 第21章 我是我祖宗 “主子。” 林荫拱手一礼,压低嗓音: “属下刚探得一则消息——宋姑娘养的那条青蛇,极有可能便是眠苔。” “哦?” 陶也眸光微动,端坐起身,将桌上摊开记录楚掠风之死的资料合上: “细细说来。” 林荫将刚刚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吐露。陶也听罢,眼底兴味骤起,指尖轻叩案几: “这么说,江焰是知道眠苔身份,才扣着不愿归还?” “属下不知。” “眠苔……” 陶也低低念了一声,忽地唇角一勾,露出个顽劣至极的笑来: “让我背了那么久黑锅,不若做实?” 林荫心头骤凛。 这个势在必得、搅浑水的笑容,上次露出时,云重阁叛变的那批人,折了四分之三。 “您是想……将之占为己有?” “通知简亓,即刻搜查江焰下落,务必将眠苔带回来。至于阻拦之人——” 陶也顿了顿,轻描淡写补充道: “断其手脚,丢出落雪山庄便是。” 他幽幽叹了声: “我呀,最是不喜给人添麻烦,不妥。” 轻飘飘一句话,却叫林荫后脊冷汗骤起。他咽了口唾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出院落,他直奔明面上挂着‘云重阁’之名的院落。 屋内烛火未熄,一道人影映在窗纸上,正自斟自饮,像在等什么人。 林荫推门而入,径直在对面落座,简亓眼皮都未抬。 “在等我?” 简亓将茶盏搁下,掀起眼皮瞥他一眼: “你是金条?” 林荫:“……” “你这嘴何时学的跟主子一般毒?” “彼此彼此。” 简亓推过一杯茶: “何事?” “堵江焰,夺蛇。” 简亓起身出屋,片刻即返。 “弦月临走前还在骂你。” “骂我?我招她惹她了?” “下一个罚去养猪的,她希望是你。” “不就呼了她一掌,何至于如此恶毒诅咒我?” 林荫嘴角抽搐,仰头将茶喝完: “要让她失望了,我便是死在外头,也绝不会回阁里养猪!” 简亓挑眉: “她说,拭目以待。” “……还有没有人前来打听眠苔的事?” “方才送走两波。” 简亓长睫微垂,骨节分明的手指捋了捋微乱的衣袖: “一群没脑子的猪,听不进人话。” “流言的源头还未查到?”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简亓轻咳一声,嗓音已然与陶也无异: “进。” “主子,查到了。散布流言的,是一个叫青琐的人。” 林荫一怔: “青琐?好小子!” “你认识?” 简亓挥退那人,房内只余他们二人。 “江焰的随从。” 林荫的脸色发青,一时间无数念头划过脑海。 “坐收渔翁之利?” 听到简亓的询问,林荫回过神来,凝重摇摇头: “说不准。” 简亓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节奏。良久,他淡淡道: “许是燕许那边搞出的幺蛾子。” “燕许?” 林荫难以置信: “他现在像只老鼠,头都不敢露,还能将手伸那么长?” “他的拥趸并未被斩草除根。” 林荫脑子里似有灵光一闪,很快又被搅成一团乱麻。他抓抓下颌: “罢了,有主子跟你在,也用不着我这半锈的脑子。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 全然不知自己与杨钦的对话已被听了个一清二楚的宋尽夏二人,此刻正恨不得将杨钦祖上三代、家中几口、人均几亩地都刨个干净。 “你发誓,书上绝无记载辨认雌性眠苔之法。若有一句虚言——” 谢玉城慢悠悠地勾起唇角: “便叫你断子绝孙,儿孙满堂。” 杨钦双眼瞪得浑圆,惊悚地看着谢玉城: “二小姐,您才是传说中的活阎王吧?这也太狠了,我可是家中独苗!” “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个毒妇。” 谢玉城慢条斯理睨着他: “所以你最好不要撒谎,或是祈祷别被我瞧出来。” 杨钦:“……” “我真不知道啊!” 杨钦一脸苦大仇深: “庄延安那小子看着老实巴交,实则一肚子心眼。他每次只拿一页出来,旁的我根本瞧不见。” 他举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 “他拿出来的那几页,我都翻来覆去地看过,当真没有记载分辨雌性眠苔之法。我以人头担保!” 宋尽夏和谢玉城对视一眼。 “夏夏,小青是雌还是雄?” “雄的。” 宋尽夏眼都不眨肯定道。 她并不能确定寂渺是雄是雌,但看他那性子,八成是条雌……不,雄的。 “这么说它就不是眠苔了。” 宋尽夏无奈摊手: “我早说了它不是,我从未见过它尾生肉球。” 场面静了良久,谢玉城忽又发问: “对了,掳走你们的是谁?” “不认识。” 杨钦摇头: “我不过一介散人,江湖上的大人物,我多半不识得。不过……跟我们一起被绑的,还有个叫靳柯的年轻人。二小姐,您的人这会儿赶过去,多半还能救回来。” “什么意思?” “那小子傲得很,不吃不喝好几天了,我逃出来时,他快不行了。” 宋尽夏:“……” 谢玉城:“……” 安顿好杨钦,两人这才回了院子。 甫一推门,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便混着几缕青草香,幽幽钻入鼻端。 屋里有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宋尽夏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落单又被人逮住的绝望再次冒头,她在心里狠狠咒骂这贼老天不长眼,脚下却已先一步行动,拉门就往外冲。 “跑什么?” 熟悉的嗓音自屋内响起,宋尽夏脚步一滞,心头蓦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回头—— 寂渺盘在桌上,脑袋搭在身躯上,眼皮无力耷拉着,仿佛方才的三个字已耗尽它全部气力。 “小青!” 宋尽夏长舒口气,面上的绝望之色一扫而空,几步走到桌前: “你这么时候回来的?” 凑得近了,血腥味愈发浓重。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托起,这才发觉它鳞片边缘微微翻卷,缝隙间尽是暗红的血痕。她眼神由震惊转冷: “你受伤了?是江焰弄的?” 寂渺有气无力摇摇头,将脑袋贴近她掌心蹭了蹭。 那是全然卸下防备、毫无攻击的姿态。 她小心翼翼检查着鳞片下的皮肤,只见它半数身躯的鳞隙间都隐着细密血丝,不像新伤。像极了上次雨夜过后带回来的伤。 宋尽夏从包袱里翻出独眼老道给的白瓷瓶,拔开塞子。 “你忍一忍,或许会有些疼。” 她将药粉细细撒在每一处伤处。掌下的寂渺一声不吭,唯有身体抖得厉害,紧紧绷着,那双橘红色的竖瞳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猩红。 她学着独眼老道的方法将他浑身缠满纱布,眼神在尾部略做停留,很快移开。 “这几天你就乖乖留在屋里,有人把你当成了眠苔,想法设法要捕你呢。” 宋尽夏拍拍它: “听说过眠苔吗?好像还是你们蛇的老祖宗呢。” 寂渺:……我是我祖宗。 “你要去哪?” “我上次见到云重阁阁主了,一直找你就没顾得上向他打听显形药的事。” 她一下下顺着它: “如今你回来了,正好将此事提上日程。等有了消息,咱们便赶紧离开,这地方是非太多” “洞虚露。” 寂渺幽幽吐出三个字。 “洞虚露是什么?” “你要找的药。” 话音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宋尽夏心头一震,正要追问,却见寂渺原本无力耷拉的眼皮骤然掀开,那双猩红的竖瞳缩成两道细线,死死钉向紧闭的房门。 "怎么了?" “有香味。” 寂渺的蛇身缓缓绷直,嗓音嘶哑: “来者不善。” 宋尽夏一怔,鼻尖微动—— 一缕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息,正从门缝底下蜿蜒而入,像一条无形的蛇,悄然缠上她的脚踝。 她缓缓站起身,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第22章 第十七个人 “什么叫凭空消失了?!” 谢玉城骤然起身,带翻了跟前的小几: “方才她还跟我道别,短短一个时辰,你跟我说人没了,还是在屋里消失的?” 丫鬟战战兢兢跪在一边,脑袋低垂,肩头内扣,不住瑟缩。 “宋姑娘不喜有人守夜,奴婢听见声响赶来时,只见到这个。” 她手指颤抖递上一枚玉佩,谢玉城一把抓过,反复确认,最终紧紧攥在掌心,眼底杀意翻涌。 “我落雪山庄何时变成了四面漏风的筛子?” 指甲嵌进掌心,谢玉城整个人微微发颤,咬牙切齿道: “三番两次在我头上撒野,真当我谢玉城没脾气么?” 她将玉佩塞进怀里,径直去了谢玉笙的院子。脚刚踏进院子就叫唤开来: “姐!姐!快醒醒,出事了!” “二小姐,你不能进去,大小姐已经歇下了。” 丫鬟尽职尽责挡在门口。 谢玉城一把挥开她,推门而入,丫鬟紧张地跟在后头。 “二小姐,您真不能这样,大小姐为了武林大会的事疲乏至极,您不能连一点琐事也来叨扰。” 谢玉城掀窗帘的手顿住,少顷,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目送她远去,丫鬟微不可察松口气。 约莫到了谢玉笙起床的时辰,谢玉城眼眶乌青出了院子。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正前方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忙不迭跟上去。 进了客居所,那人便如幻觉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也没多想,刚要折返,目光触及一扇大敞的院门,鬼使神差抬腿走了进去。 桌上饭菜已生出猩红霉点,丢在地上的果皮也干瘪发黑,无人处理。 这不合常理。 为给客人足够的私密空间,客居所的每个院落都不配常驻丫鬟,需要清扫时直接上报谢管事,由谢管事吩咐人前来。 若不上报,谢管事绝不会自作主张;但若是离庄,谢管事也应在第一时间知晓。 她眼神微颤,随即转身出院,一脚踹开隔壁院门。院门虽紧闭,正门却大敞着。 这个院子里倒没什么残羹冷炙,可枕头边的包袱与武器异常刺眼。 谢玉城心中慌乱不止,一连推开好几处院落,全是一样的景象,只有客人带来的包袱衣物,却不见人影。 她后知后觉明白,这些人像宋尽夏那般失踪了。 大着胆子凑在一起的二十多个客人对她的行为感到恐慌: “是死了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几天不是还说有蛇妖,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是被蛇妖吃了?” “少胡说八道,你们有人亲眼见过蛇妖?”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人颓然出声: “接下来是不是就到咱们了?” “我昨天试过了,门房压根不让我们出去。只说我们记错了,这次来的人本就不多,现在我胳膊还疼着呢。” “我不想参加武林大会了,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 “你当我不想!武功高强的都失踪了,我们能怎么办?能以一敌十?” “我们闯出去吧,总不能在这等死……” 谢玉城将他们剑拔弩张的争执抛在脑后,穿行在各个护卫点之间。 此处处处把守严密,却一派祥和,仿佛完全没有客人失踪这件事。 她隐隐有预感,这事谢老头肯定知晓,可她却连个门都没能进去。 这么一耽搁,已经午时了。无奈只能转道去找谢玉笙。 房门依旧紧闭,透露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拦住她的还是昨天的那个丫鬟,细看之下惊觉她从前从未见过这个丫鬟,不由心生警惕: “你是谁?以前在何处当差?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一连三问,丫鬟表情平静,柔声道: “奴婢绘心,以前在庄主手下,半月前由庄主赐给大小姐。” 谢玉城瞬间明了,谢老头的人,她没见过实属正常。 庄里规矩,子女满二十则会由庄主赐下精心栽培的手下两名,绘心应当正是其中之一。 “我姐还没起?” “大小姐刚歇下,二小姐晚些再来吧。” 绘心跨出一步挡在门前,笑容不变。 “昨晚你推今天,今天你又推下次……” 她眉心狂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重重推开绘心: “滚开!” “二小姐,你不要为难奴婢——” 话音戛然而止,谢玉城已然掀开纱帐,手停在半空中,冷冷注视着她: “这就是你说的歇下了?人呢?” 谢玉城怒喝一声: “我问你人呢!” “砰!” 上一瞬还在咆哮的谢玉城,下一瞬直挺挺栽倒在床上。 小心翼翼抱着木棍的丫鬟见状,忙丢开木棍,对着绘心腼腆笑笑: “二小姐真的很碍事呢。” 绘心无奈摇头,摆摆手: “行了,找人抬下去吧。” —— 落雪山庄内部的诡异一点也没有传到庄外。 子时消失的宋尽夏在强光的刺激下逐渐睁开眼。 手肘挡在眼皮上方的瞬间,脑中立刻涌现昏迷前的场景—— 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甜腻香味入鼻,人就没了意识。 “小青?” “我在。” 她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 这才发现所处的地方是一处丛林。身后的古树三人环抱不下,树冠遮天蔽日,飘飘洒洒落些小黄花下来。 偏偏她就被丢在树冠阴影之外。 绑她的人定然跟她有仇。 宋尽夏围着古树绕了几圈,又望向远处茂密的丛林。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蛇虫鼠蚁吧?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 寂渺淡淡瞥她一眼: “不会。” 似是刚想起寂渺也是蛇,她找补道: “当然,我不是说讨厌你,我说的是其他乱咬人的蛇。” 寂渺没理会她,扭头看了眼白森森的天际: “我刚刚看过了,这地方不只有我们,还有不少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人。” “嗯?没有其他人了?” “全是参赛者。” “或许……” 她顿了下,嘶了一声: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是武林大会第三个任务?” “第二个吧。” “不,谢玉城说第二个早就开始了。” 宋尽夏摸了摸它身上的纱布: “你还疼不疼?早知道用完就该把药塞怀里——” 话音戛然而止。 丛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坠地,惊起一群飞鸟。 寂渺的蛇身骤然绷紧,橘红色的竖瞳缩成两道细线,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了?” 宋尽夏下意识去摸身后的流星锤,却摸了个空。 寂渺没有回答。 半晌,它幽幽开口,嗓音比平日更低哑: “十七对脚步。” “什么?” “参赛者。” 寂渺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但我只闻到十六个活人的气息。” 宋尽夏后背一凉。 就在这时,一阵甜腻的香气随风飘来—— 和她在屋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寂渺猛地咬住她的袖口,将她往古树阴影里死命拖拽: “屏住呼吸,它来了。” 第23章 无影人 随着那东西越走越近,那股香甜味越发浓腻、腻到令人眩晕。 宋尽夏仰头望了眼浓密的树冠,手脚并用攀了上去,屏住呼吸,居高临下盯着树下。 一名蓝衣女子不急不缓地自树下经过,脚步一深一浅,极不协调。右臂沉沉垂在身侧,纹丝不动,身子已迈出半步,那只手才迟滞地跟上来。 【她没有影子!】 宋尽夏惊骇地盯着女子一瘸一拐走远的背影,古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女子脚下却一点阴影都没有。 她深吸口气,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光是没影子,自从上了树,那股甜腻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树叶是真的,掐得出汁液;树干也是真的,纹理粗糙。可那女子经过时,为何连一丝味道都没窜上来? 【小青,我们赶紧离开吧。】 一股渗人的寒意寸寸爬上她后背,她抖着嗓音: 【这里不太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去了。】 寂渺眯了眯眼,幽幽道: 【你就不想知道那人带你来这的目的?】 宋尽夏一愣: 【什么意思?】 寂渺语气不耐: 【跟上去。】 【啊?这……】 宋尽夏犹犹豫豫,那女子动作僵硬麻木,全程连衣摆都没有胡乱动过,怎么看都很瘆人。 【不想去?那咱们出去吧。】 【出去?我不知道往哪走。】 【那你还废什么话?还不赶紧跟上!遇事就畏畏缩缩,如何救得了你姐姐?】 宋尽夏:“……” 【知道了……】 蓝衣女子直直朝着东边走去,随着她的靠近,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凭空出现一个黑点,逐渐晕出一道黑乎乎的门。 【那是……门?】 女子裙角消失在门内,门的四角开始消融,向内收缩,越来越快,渐成一个急速坍缩的黑点。 宋尽夏见状,拎起裙摆疾奔而去,寂渺也厉声催促: 【快点!要进不去了。】 【别催,我在跑。】 紧赶慢赶,在黑洞消失的最后一瞬,宋尽夏捂着怀里的寂渺纵身跃入。 门后同样是杂草丛生。远处立着一棵巨树,树冠如盖,四周散落几株小树,与门外几乎别无二致。 她转头看去,只看见了一片没有树的荒草地。 【这门……好像面镜子。】 宋尽夏伸手往前试探着抓了几下,一片虚无。 【别纠结了,先跟上她。】 蓝衣女子身影藏进树后,宋尽夏猫着腰,蹑手蹑脚跟上。 尚未走近,那女子已从树后转出,依旧拖着那僵滞的步子,继续前行。 宋尽夏瞳孔骤缩—— 女子的右手臂不见了,只余下空荡荡袖管,衣袖干净清爽,没有一丝血迹。 【小青,你看她的右手!】 【去树后看看。】 寂渺声音带上几分微不可查的急促: 【那个门定然还会出现。】 树干上一个豁大的口子,足以容纳一人。宋尽夏点亮火折子,探头往里看。 【手臂呢?】 她将火折子往里送了送,内部竖放着一个长条莲花形状的盒子。宋尽夏手一松,盒子‘啪嗒’掉在地上。 【这里面不会是她的手臂吧?】 长短粗细都正好能放下一条手臂。 【别丢啊,捡起来。】 寂渺打眼往远处一瞧: 【瞧,门又出来了。】 不光门出来了,蓝衣女子那截消失的右臂奇迹般出现了,依旧迟滞地落在身后一寸。 【快跟上。】 —— 不光被带走的人慌,外面的人同样也慌。 “还是没找到。” 林荫拳头紧握,狠狠砸在桌上,茶盏倾倒。 “不光主子,诸多江湖人士也一并失踪了。早知道,我昨晚就不该合眼!” “庄里怎么说?” 简亓比林荫沉稳许多,可那一下下掐进掌心的指甲,也泄露了他的焦灼。 “还能怎么说,除了谢管事,连个主事人都没见到。” 林荫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微微泛红: “不管怎么追问、逼责,谢管事始终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只说让我们等着便是。” “大小姐也不见人?” “嗯。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野蛮,我一拔剑,他们比我还凶,上来一群人,一把药粉撒来,就把我按在地上了。” 他说着将剑拔出来丢桌上,刃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 “你看看,把我剑糟蹋成这样。” 他随手将剑鞘丢开: “这么多人失踪,若真出了事,我看这落雪山庄就等着被人踏平吧!” “不得胡言!” 简亓微微蹙眉: “隔墙有耳,嘴上没个把门。” 林荫一把夺走他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你怎么还坐得住?主子那么高的武功都能被人悄然掳走,可想而知,对方有多强。” “急,主子就能回来?还是庄里会如实相告?” 似是不解林荫为何能问出这么蠢的话,他盯着林荫的眼睛: “跟了主子这么久怎么还是这般莽撞?” 林荫:“……” “那你说怎么办?!” 林荫走到门前,又踱到窗边,折回桌沿,坐下不多时又腾地站起。 “你太急躁了。” 简亓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也说了,失踪的不止主子一人,你且再去探探……” 他顿了顿: “着重探查谢庄主和大小姐。” 林荫一愣,身体前倾: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简亓缓缓摇头: “并无。” 他抬眼扫了眼门窗,放缓声音: “悄无声息失踪,人数不少,这么大的事,庄里却风平浪静。我要知晓主事人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林荫迷茫地看着他,半晌愣愣道: “你的意思是……主子或许没危险?” “不。未必。” 简亓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林荫放下去一半的心再度提起: “成。我现在就去。” 走出门,他又探头进来: “二小姐和三小姐那边要不要查?” 简亓静默片刻: “查吧。” 林荫走后,简亓眉心紧蹙,重重按了几下太阳穴。 脚步声靠近。 “主子,江焰醒了。” 简亓放下手,抬了抬脸上的半面具,起身: “找到青琐没有?” 收到抓江焰的命令时,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就在马厩旁找到昏迷不醒的他。周遭并无其他人影,连他的手下青琐也不知所踪。 大夫说江焰是被人重击晕倒的,晕倒后还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才一连三天都没能醒来。 “还没找到,但能确定他最后也是出现在马厩里。” 简亓眼眸微动: “这么说,江焰受伤时,青琐就在几步之外?” “是。” 江焰面色苍白坐在床沿,一勺勺舀着粥往嘴里送。听到动静,他抬眼,略感意外: “是你啊。” 简亓没多说,兀自坐在他对面凳子上,淡淡道: “还记得谁伤的你么?” 江焰舀粥的手猛地顿住。 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 他缓缓抬眼,越过简亓的肩头,直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眼睛里慢慢爬上极致的恐惧,仿佛窗外正站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是他——” 江焰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就在……”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第24章 宠物,少管闲事 简亓盯着江焰看了几眼,起身,拉开门: “燕枝?” “主子呢?” 燕枝探头往里张望。简亓一步跨出,身形恰好挡住她视线,迈出门槛,反手将房门带上。 “回屋说。” “那谁啊?” “随手救下的人。” “你会这么好心?” 燕枝惊疑不定地觑着他,像是随口一问,环顾四周,眉心渐蹙: “林荫哪去了?” “办事。” 燕枝的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茶具、笔架、窗边的香炉,皆是简亓素日惯用之物。她收回视线,语气沉了下去: “这里没有主子的痕迹,他到底在哪儿?” 简亓一滞。目光掠过案上那盏未喝完的茶,以及依他习惯摆放的物件,微微挑眉: “你倒是了解我。” “少插科打诨。” 燕枝摆摆手: “带我去找主子。” 正说着,林荫的大嗓门已从院外砸了进来: “简亓!我想起主子失踪那晚,有个极怪的地方——” 话音戛然而止。 “燕枝?” 燕枝瞳孔骤缩,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林荫衣领: “什么意思?!” 她眼底染上一层狠厉: “什么叫主子失踪了?你给我说清楚!” “燕枝。” 简亓上前试图隔开两人: “冷静点,先松手。” 奈何燕枝指节发白,恨不得将人勒毙当场。 “放手!” 林荫瞪着眼看她,不耐道: “别逼我动手打女人。” “来啊,谁退谁是孙子!” 燕枝冷笑,就着简亓的力道甩开林荫: “别以为你从小跟主子一起长大我就怕了你!” “……” “行了,你们俩幼不幼稚。” 简亓横在二人中间,语气疲惫: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他转向林荫: “你刚刚说,奇怪的地方是什么?” “哦对,那晚我离开主子屋子前闻到一股很独特的香味儿。怎么说呢——” 林荫偏着头回味那夜的味道,迟疑道: “像是那种很甜的果香。当时我明明觉察到了异常,但想着主子武功不俗就没当回事……” “呵,事后诸葛。” 燕枝轻嗤出声: “说到底,主子的失踪,你林荫难辞其咎!” 林荫一噎,恨恨地瞪着燕枝,罕见地没有反驳。 “够了。” 简亓眉心紧锁,不赞同地看着燕枝: “你就不要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取闹?” 燕枝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气极反笑: “好好好,我无理取闹。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自己去找!” 言罢,她拂袖而去,怒气冲冲消失在院门外。 “燕枝……” 林荫拉住简亓: “由她去吧。” 这边闹得不可开交,另一边在河里醒来的陶也,裹着身上湿哒哒的衣袍在岸边坐了半个时辰。 “阿嚏——” 凉风一吹,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当空,便将外袍脱下拧干,随意搭在肩头 不多时,一抹摇摇晃晃的人影出现在前方。陶也眯了眯眼,悄无声息跟上。 那人肚腹鼓胀如球,走几步便要撑着腰停下喘息。若不是那人是男的,陶也要以为遇上了什么奇怪的孕妇。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陶也,特意停下来等他现身: “听见你了,别藏了。” 陶也眉峰微挑,动了动一走路就咕叽咕叽的鞋子,径直走了出去。 “你是何人?” 陶也盯着他大如铜盆的肚子,衣服上沾满油腻的汤汁: “为何这般模样?” 男人幽幽叹口气: “我叫靳柯。” 他抬头看着陶也: “我若说我并不知如何来到这里,以及为何是这般模样,你信么?” 陶也沉默半晌,轻点下颌: “信。” 毕竟他在河中醒来,灌了一肚子水,前因后果同样一片空白。 “我命好苦啊,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靳柯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微微仰头望天: “你知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塞在一个装满肉的缸里有多惊悚么?” 他抓着自己的衣襟: “你看看,一身肉味。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肉味了。呕——” 陶也后退两步,几不可察蹙了蹙眉,很快恢复平静,风轻云淡道: “还好吧,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他摊开手任由靳柯打量: “若不是我命大,就该葬送在那条河里了。” 说着陶也朝身后一指,骤然怔住—— 那条河不见了。 “别看了,你一离开它就隐藏起来了。” 靳柯一手撑着腰,一手撑地,费力站起身,解释了一句: “我出来后,在这里绕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那间屋子的入口。” “这么说,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陶也整理了下措辞: “换种说法,这里是个幻境?” “可以这么说。” 靳柯似乎没有一点警惕心,往前方扬了扬下巴: “我们往前走走看,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泥向荒野深处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这片幻境的尽头,另有一道身影正被困在同样的诡谲之中—— 古树参天,复刻般的场景。 宋尽夏始终抱着那个莲花长盒,眼神木然: “又是一个盒子,也不拿吗?” “不拿。” 寂渺眉眼沉沉,打量着相差无几的长盒: “你没发现这两个盒子有所不同?” “除了这个莲花的花梗少了一根还有什么?” 宋尽夏指着刚从树洞里拿出来的盒子: “前面那六个跟这个一模一样,所以你才让我别拿,对吧?” 寂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你且再看看,还有一处极其重要的地方。” 他脑袋微扬: “对着光。” “是这样吗?” 宋尽夏侧身站着,视线与长盒平行。忽地,一根花蕊闪着一抹微弱的金色亮光。 “是金色的!” 说着她又拿起另外一个,不管如何摆弄,都黯淡无光。 她灼热地盯着寂渺,由衷感叹: “幸好你不是人,竟能发现这么微小的细节。” 寂渺:“……” “你骂我,还是夸我?” “当然是夸你啦,若你没说,我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 他傲娇的别开头,片刻后才道: “这次我们绕到前方,看看那女子的庐山真面目。” “可你不是说她很危险?” “你别诬赖人,我可不记得有说过这种话。” 寂渺据理力争: “让你屏住呼吸是因为你弱,弱是原罪你不懂?亏你还是个人呢。” 宋尽夏:“……” “说得好像你是人似的。” “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远处的门再次打开,蓝衣女子走进门内。宋尽夏抱起两个盒子大步流星往前跑去。 “你拿盒子做什么?” 当然是防身啊。 话到嘴边,宋尽夏恶劣一笑: “这不是你一个宠物该管的事儿。” “宠物?” 寂渺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淡淡吐出一个字: “……行。” 蓝衣女子腿脚不便,看起来像个行尸走肉,超过她轻而易举。 宋尽夏率先闪到古树后,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盒子。随后她侧身隐入旁侧杂草丛中,既能看清来人容貌,又不至于被一眼发现。 直到蓝衣女子走进,她才看清那张脸。 “怎么会是她?” 宋尽夏惊恐地捂住嘴巴,一屁股跌坐在地,眼中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 第25章 你太弱了 “没认错的话,那是谢玉笙吧?” 寂渺扫了眼傀儡人离开的背影: “就是不知道,她的脸为何会拓印在一具行尸走肉上。” 宋尽夏眼神钉在那道背影上: “她不是。谢玉城说过她从来不穿这种嫩色的衣衫。” 寂渺轻哼: “你倒是信她。” “当然啦。” 提起谢玉城,宋尽夏眉眼松了松: “我虽不算聪明,却能准确察觉恶意。就比如现在——” 她低头睨着他: “你给我一种跟谢玉城争宠的感觉。” “……” “她什么身份?” 他迎上她的目光,怒极反笑: “也值得我费劲争?” 宋尽夏撇撇嘴,扫了眼黑洞洞的门: “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样一直重复地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摩挲了几下长盒,咬咬牙: “我去试探下,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行,去吧。” “你不拦我?” 宋尽夏一愣,明明之前还说她弱。 “你太弱了。“ 寂渺嗓音平淡: “总得试出长短处,才好针对性练习。不论它的强弱,都是你学习的机会。” 宋尽夏心头微动。他只说她弱,却没要她躲。 “嗯!” 宋尽夏重重点了下头,抱紧长盒追了上去。 就在傀儡一脚迈过门的刹那,宋尽夏将长盒狠狠砸在她后脑勺上。 等了片刻,门内没动静,她才提步迈过去。 傀儡静静趴在地上,后脑勺被打得凹进去一块,身体微微抽搐,像极了真人。 傀儡趴在地上,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身体微微抽搐,与真人无异。宋尽夏蹲下身检查,肤感细腻,骨骼分明。右肩缺口处正缓慢长出一截无指的手肘,且愈来愈长。 忽地,手腕被猛地攥住。 “啊——” 宋尽夏惊呼一声,下意识举着长盒对着傀儡的脑袋狠砸一通。直到它脑袋被砸得扁扁地贴在地上,抓宋尽夏的那只手却依旧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腕骨生疼。 她慌了,手脚并用试图挣脱,长盒砸在它身上,却像砸进一团烂泥,只传出几声闷响。 紧接着,傀儡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挺身直起,摊成饼的脑袋正对着她,一点点凑近。面上五官像粗糙的涂鸦,不在同一高度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长盒,歪扭的嘴巴翕动重复着: “不能动……不能动……” 寂渺跃到傀儡脖颈处,两个尖牙撕扯着那里的皮肤,冷声命令: “把它脑袋撕下来!” “怎么撕?” 宋尽夏一慌,丢开长盒上手去抓,语无伦次: “这是肉啊,怎么徒手撕开?更别说我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 它虽被砸扁了,却绝非一张纸。 挣脱不开它的钳制,宋尽夏眼珠一转,两根手指往它腋下探去,时轻时重搔刮起来。 傀儡不为所动,嘴里依旧重复念叨着那三个字: “不能动……” 宋尽夏视线落在脚边的长盒上,惊疑不定捡起来递给傀儡。 那嘀咕声顿住了,右臂“啵”的一声暴涨出来,瞬间与左手一般无二。 它伸手接过长盒,脸部表情几经扭曲变化,连带着被寂渺啃掉半边的脖颈逐渐恢复原状。 临走时它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定定看着宋尽夏,极轻地说了两字: “出去。” “它说什么?” 宋尽夏没听清,揉着手腕垂眸看寂渺。 寂渺眼神晦暗地盯着傀儡的背影: “不重要,但我们应该很快能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寂渺没回答,扫了眼宋尽夏咕噜作响的腹部: “先四处走走,看有没有离开这里的法子,顺便找点果腹的东西。” 宋尽夏往左边走去,她没注意到身后场景正悄然变换。 不多时两个人影自右侧走出—— 正是衣袍脏污的靳柯和浑身皱巴巴的陶也。 一步迈出,一座规模宏大的寺庙矗立在眼前。天空由晴转阴,乌云压顶,整个空间黑沉沉的,风雨欲来。 靳柯不自觉后退几步,却始终没能退回上一个幻境。他吞了口口水: “陶兄,这是另一个幻境。看着没那么友善。” 陶也不做声,推门而入。 入目是一尊金色佛像,眉眼低垂,悲天悯人。 陶也在寺庙里转了一圈,零零碎碎的线索不少,但他没打算跟靳柯分享。结合这些线索他大概猜到现在所处的地方、以及为何会出现在这了。 避开靳柯,他将七张纸条一一展开、拼凑。不多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纸条也随着他的笑意化为齑粉。 离开前他视线落在佛像上,围着佛像不动声色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恰逢靳柯不在,他飞身上了佛像膝上,仔细打量着佛像手臂处的两道极细的线。他上手一推,那两只手臂竟齐齐掉落下来。 陶也一惊,忙伸手去接,这才看见佛像手臂断开处嵌着一根细长圆柱,掉下来的手臂正好缺了一块,恰好能与之完美嵌接。 他将手臂一左一右安上。 说时迟那时快,整座寺庙剧烈震动起来,灰尘扑簌簌往下掉。陶也看着头顶晃动的房梁,飞身跃出庙门。 霎时间,整个幻境剧烈摇晃,参赛者在各处经历着同等的恐慌。 “怎么了?地动么?” 刚找到几枚野果的宋尽夏手一松,野果纷纷掉到地上,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长盒。 还不等寂渺说话,天旋地转间换了场景。 再睁眼,她竟身处当初失踪的那间屋子里。 "这……" 怀里的长盒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朵黑莲,只一根花蕊泛着幽微金光,盒子早已凭空消失。 宋尽夏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桌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圈醒目的红痕赫然在目,火辣辣地疼。 不是梦。 想起傀儡那极速恢复的手臂以及脑袋,她后知后觉害怕起来,若是它想要她的命,轻而易举。 后背爬满冷汗,风一吹,凉得刺骨。 寂渺顺着她的手臂游上来,冰凉的鳞片贴上那圈淤痕,语气难得没带刺: “知道怕了?” 宋尽夏没吭声,只是将黑莲花搁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半晌。那花蕊的金光忽明忽暗,像会呼吸。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门往院外看,院落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又扑到谢玉城房门前,几乎是撞进去的。推开门,桌案上的灰尘比谢玉城在时更厚了些。 “谢玉城不在……说不定也被拉进幻境中了。” 她眉心微微蹙起: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休整了半个时辰,宋尽夏起身出了院子。 先前寻找寂渺时,她虽未搜到云重阁那边,却多留意了几眼,知道他们住在何处。 "就是这了。" 她瞅着紧闭的院门,踌躇起来。 一则,不知身上的银票够不够买消息; 二则,万一院里的人也尽数被拉进幻境,还不知何时才能出来。她少不得还得跑一趟云止崖。 院门被敲响,一道略显熟悉的嗓音自门缝中传出: “来了。” 一个带着半面具的黑衣男子拉开房门…… 第26章 买个药,竟想要我的四肢 林荫看见门外宋尽夏的瞬间,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抬手扶了下半面具。 极快恢复平静后,视线落在她臂间那条青蛇上,又猛地瞪大双眼。 对面,一人一蛇将他这变脸似的慌乱尽收眼底,神色如出一辙的嫌弃。 接收到两道嫌弃的目光,林荫以手掩唇,轻咳一声: “姑娘上门,有何事?” “买消息。” 林荫仔细确认着宋尽夏的神色,侧身让开一条道: “里面请。” 屋内端坐着一名白衣男子,白色半面具遮挡住上半张脸。他正自斟自饮,见有人进来,将新斟的茶推到对面空位。 “主子,有客上门。” 林荫拱手颔首,冲简亓使了个眼色。简亓眼皮轻阖,摆摆手示意林荫退下。 “请。” 简亓抬手指向茶盏: “贵客来此,为何人、何物、何事?” 宋尽夏落座,一字一顿: “洞虚露。” 简亓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淡淡点点头: “定金五千两银子,成功补两万五千两;失败定金不退。” “可以。” 宋尽夏丝毫不犹豫将五千两推过去。林荫适时递上册子,手指轻点落款处: “你的名字、住址。” 宋尽夏垂眸,册子上半部分密密麻麻写满了交易记录,字迹却像蒙了层雾。她一个字都看不清,只余最下方‘洞虚露’三个字醒目地刺眼。 她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忽然顿住: “若是需要贵阁帮我拿到手呢?需要什么报酬?” 话一出,就连一向沉稳的简亓都滞了片刻,他嘴角轻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 “想来,姑娘来之前并未打听过云重阁的规矩。” 他眼睑轻抬,目光转向林荫: “云重阁的规矩,你告知下这位姑娘。” “是。” 林荫转向宋尽夏,语调平静: “云重阁不掺和进任何纷争之中,若贵客有所求也不是不行。费用是你全部身家的三分之二,以及——”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寂渺盘踞的手臂上: “姑娘身上的一个部位,眼、耳、口、鼻、手……都不挑。” 宋尽夏惊骇地捂着自己胳膊,嘴角微抽: “贵阁还真是……与众不同哈。” 寂渺眯着眼打量着这一黑一白两人,全程没有给宋尽夏任何意见。 她的路,总得让她自己成长起来。 那道探寻的视线再次落在他身上,寂渺猛地转头,正对上简亓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那视线在他尾部停留了一瞬。 【小青,我怎么感觉他们在耍我?】 宋尽夏想了想,还是不太信林荫所言。 若真如此残暴,云重阁又怎会在江湖中声名鹊起? 【未必。】 寂渺视线转向不动如松的简亓,又落在林荫身上: 【他们既然敢这么说,想来这规矩在江湖中并不稀奇。他没说谎。】 人相百态,如云重阁这般不愿与任何为敌的心态虽说让人看不上,但架不住云重阁底蕴深厚,轻易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对手。 人嘛,总会向强者低头的。 【那我还是自己找吧。且不说我现在压根回不了青鸾谷,光是以某个部位来换我都接受不了。若是报完仇那还好说……】 宋尽夏眼睛一亮: 【欸……你说他们同不同意等我报仇完付尾款?到时候别说是眼睛耳朵了,就是要我一条腿都行!】 【你在感动你自己?】 寂渺轻嗤: 【你以为他们是我呢,讨价还价?】 他说着将尾巴不经意露出来,烦躁地在宋尽夏手腕上重重一拍: 【这条路不通。但若你真想,就让他们挖了你脑子吧,我看留着是没什么用。】 宋尽夏:“……” 寂渺尾巴露出仅一息,林荫和简亓的视线便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又状似无意地收回。 寂渺冷笑。今日是十一月末,按某些古籍记载,正是眠苔的发情期尾梢,最易辨认—— 这两人怕是在验他的身份。 送走宋尽夏,林荫关上门,惊疑不定地低声道: “好像不是眠苔吧,尾部没肉球。” 简亓走到窗边,沉吟半晌: “今日是最后一日,时间到了,特征隐去也不是没可能。” “那就没其他法子能分辨了?” 林荫想到陶也那势在必得的神情,微微挑眉: “主子对眠苔可是很感兴趣的。” “已经命人回阁里取相关古籍了。” 简亓走到窗边,忽然道: “对了,江焰跑了。” 林荫不以为意摆摆手: “蛇都回去了,他也没什么用了。倒是燕枝那边,你有没有命人看着?” 他想了想,一拍窗沿: “算了,还是我去吧,其他人恐怕还没接近她就会被发现。” 简亓点点头: “也好。你当心些,燕许说不定会出现在她身边。” “放心啦,隔两个时辰就给你传封信。” 林荫眼神希冀,重重拍了两下简亓肩头: “若没信传回来,就是出事了——到时候你可得来捞我。” 林荫前脚刚走,燕枝后脚便推门而入。 “简亓,我查过了,主子的失踪多半就是庄主搞的鬼。” “怎么说?” “就凭他闭门不出,对这么多失踪人员并无半句交代。” 燕枝眼神冷静,语速很快: “我进庄时被整整盘查了三遍才放行,主子绝对还在庄里。若想转移人员,不可能带近百号人悄无声息地出去而不被人发现。” 她上前一步,双手撑住桌案,身体前倾: “还有,我刚从客居所过来,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参赛者全消失了。” 简亓微微后仰,垂眸看着她: “说明了什么?” “结合落雪山庄毫不紧张的态度来看,这应当是选举武林盟主的一项考验。” 燕枝直起身,兀自倒了杯茶一口喝下: “至于他们去了何处——” 她搁下茶盏,转身指向门外某个方向: “禁园。那里看守严密,外人靠近不得分毫。除了大小姐和庄主谁都不能进。” 简亓微微挑眉。他倒是没想到,燕枝短短几日竟查到了这一步。 燕枝见他反应平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早就知道了?” 简亓不置可否。 燕枝感觉自己被耍了,一把夺过简亓手中茶盏: “你是故意的?就是为了看我到处奔忙,结果还落在你们后头?” 简亓理了理衣摆,嘴唇微动: “你也没问啊。” 燕枝:“……” 两人久久对视着。 良久,燕枝将手中那杯凉茶灌入腹中,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恨恨剜了眼简亓。 简亓耳尖倏地染上一抹薄红,眼神震颤: “……那是我喝过的杯子。” “那又怎样?” 燕枝下巴一扬,理直气壮: “你的杯子镶金边,别人碰不得?” 说着冷哼一声,扭头就往外走。 “你去哪?” “入禁园!” 第27章 废物,不死就成 “你是谁?” 江焰按着胸口,警惕地退至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是我。” 黑袍人拉下兜帽,露出那张江焰又妒又怨的脸——江澜。 “你怎么来了?” 江焰震惊地上下打量着江澜: “你身上的毒解了?” “差不多。” 江澜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递给江焰: “义父让我来助你。” “这什么?” “快速恢复不致命内伤的药。” 江焰没接,小心觑着江澜的神色。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人很不对劲。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凝满了即将爆发的杀意。 以前的江澜虽也泰山崩于前不改色,但大多是装的,远不及这般危险。 “你……” 他试探着张口,话未出口,江澜揉了揉指尖,淡淡截断: “我没记错的话,义父是让你去云重阁。” “云重阁也参加了武林大会,我已经见到阁主了。” 江焰眼珠转了转: “本来都要说出我的诉求了,结果你就给我掳来了。” “呵……别骗人了。” 江澜轻笑,眼底是看透一切的冷: “你跟阁主交过手,他定然不会轻而易举答应你的请求。之后你就隐在暗处听我吩咐吧。” “凭什么?!” 江焰想也不想的反驳。他本就因青崖偏爱江澜而怨气丛生,怎肯将自己放到手下位置。 “你说听你的就听你的?我都已经将落雪山庄摸遍了,你一来就想霸占所有功劳……” 他声音渐小,猛地跳开几步,色厉内荏: “干什么?想杀人灭口不成?义父不会放过你的。” 江澜晃了晃瓷瓶,笑得无害: “所以你就不要逼我咯。出谷前我跟义父报备过,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他不急不缓走近几步,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废物,留口气就行。” 接触到他阴鸷的眼神,江焰双腿一软,及时扶住墙才不至于跌倒,江焰结结巴巴: “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墙角供着香炉,积了层薄灰。江焰慌乱中抓了一把,朝江澜扬去: “不管你是谁,请你立刻从江澜身上下来!” 江澜:“……” “你不会以为你很幽默吧?” 江澜冷冷看着他,无甚表情。 江焰嘴唇紧抿,视线落在江澜腰际挂着的那枚属于青崖的印信,不甘再次袭来。 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他,半晌憋出一句: “待会告知你云重阁住所。” 江澜摩挲着手指默默走进屋内,一言不发。江焰盯着他中毒后明显瘦了一大圈的背影,心下发紧。 面容平平,江焰却一眼从那身形气度中认出了他,瞳孔猛缩: “江澜?” 他是记得青崖那儿有一个人皮面具的,有一次他只是摸了下盒子就被青崖罚了五十鞭。 两个至关重要的东西现在就这么随意出现在江澜手中,叫他如何能甘心? 江澜没应声,只将黑袍丢给他: “穿上。找到洞虚露下落前你不必露面。” 江焰将手心攥出了血,眼神阴毒地瞪着江澜离开的背影。半晌才平复好心情跟了上去。 —— 一连七日,宋尽夏等得有些焦急。不时往云重阁院子跑一趟询问关于洞虚露的消息。 这天,她喂着寂渺鸡腿前往简亓所在的院子,远远便看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影进了院门,很快院中就传来争吵声。模模糊糊听不太清,但她似乎听见了女子的声音。 “要不,还是等等再进去吧。” 宋尽夏走出几步,忽又折返,寂渺咀嚼的动作顿住: “不是说要走?” “还是去看看吧。” 她脚下走得飞快: “出手相助,人还能不记你个好?说不定找洞虚露也能上心些。” 寂渺莫名觉得她说得在理,一时哑口无言,默默低头吃鸡腿。 刚到门口,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正正撞进宋尽夏怀里,鸡腿都撞掉了。 寂渺一边眼眶高高吊起,怒视着来人。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看。” 燕枝没什么诚意的口头道歉完拔腿就走。 宋尽夏轻啧一声,满眼惋惜: “来晚了。” “我的鸡腿!” 寂渺不爽的骂出声: “真是没家教,撞掉东西难道不知道要赔偿?真想看看她父母长什么样子!” “行了,不就一个鸡腿么,回去再给你烤。” 宋尽夏顺了顺寂渺后背: “刚刚吵架的声音就是她。看她这么嚣张,难道也是云重阁之人?” “肯定是。他们就没一个好人,满肚子心眼!” 这话颇有几分连坐。 思索间,之前进院的两人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瞬间,对面两人愣住,黑袍覆身的江焰忙抬腿就要走来。江澜忙拦住他,眼神冷冷看他一眼,江焰瞬间想起自己不宜人前露面,默默转了个方向。 倒是江澜,视线在寂渺身上停留的时间要比宋尽夏身上久。 他对着宋尽夏拱手一礼,低垂的眼睑里全是森森杀意,再抬眼又恢复如常,转身带着江焰离开。 错身而过,两道熟悉的味道钻入寂渺鼻腔,黑袍自不用多说,前段时间还接触过。 那白衣男子味道很熟悉,但一时竟想不起来在何处闻到过。再看那张脸,确确实实没见过,他不由得陷入沉思。 【好重的药味。】 宋尽夏转头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是客居所西边的院落,她在心底嘀咕: 【找上云重阁,想来是重金求药。】 这话如钥匙入锁芯,‘咔’的一声,寂渺瞬间想起在哪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江澜。】 宋尽夏一愣: 【什么?】 【他身上的药味我在江澜身上闻到过。】 寂渺收回视线,慢吞吞将脑袋搭在她手臂上: 【青鸾谷中可有日日与江澜待在一处之人?】 【有啊。江澜两年多以前收了个极有学医天赋的药童。】 她霎时恍然: 【难怪他们刚刚看我眼神怪怪的,可他们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还有,千牛不长这个样儿。】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寂渺轻飘飘吐出黑袍男子身份: 【对了,黑袍那个是江焰。】 【江焰?】 宋尽夏懵了,思忖良久,脑中灵光闪过: 【我知道了,他们来这同样是为了洞虚露!】 几步之外的拐角处,林荫一言难尽地看着宋尽夏。他嫌弃地摇摇头,转身走回屋: “宋尽夏又来了,但她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林荫点了点太阳穴: “一个人搁那变脸玩呢。” 简亓失笑,正了正神色: “你这几天可把燕枝气坏了,当心她找你不痛快。” “我还能怕了她不成?若不是主子心慈,念在跟她一起长大,没参与过燕许夺权之事,我岂能留她?” 林荫冷笑一声: “明知庄里禁园禁止所有人进入,非要顶着云重阁头衔去找不痛快,这不是将我们的脸按在地上踩?” 他撇撇嘴: “我哪句话说错了?她要寻死就脱离云重阁自己去死便是,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添乱。” “……她也是担心主子。” “她不是担心,她是占有欲作祟!” 林荫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主子当初可是差一点就被她爹杀了,她哪来的脸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把她打醒,她迟早会惹出祸事!” 正在激情澎湃的档口,门被突兀地敲响。 是藏身在暗处的人。 “何事?” “西边闹起来了。” 来人微微喘口粗气: “有几个参赛者出现,说是大会彩头失窃,正挨个院子搜呢,现下正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