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鉴录(西汉篇)》 第1章 风起云扬 两千年前,一个王朝的强盛与繁荣永久刻下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名字。当泗水亭长刘邦在山东定陶登基称帝时,无人能预见这个以“汉”为号的王朝将跨越四百余年光阴,成为中华民族永恒的文明基因。“汉字”、“汉族”、“汉学”,这些穿越两千年的称谓,如同不朽的铭文,向世界宣告着一个帝国如何将自己的血脉与精神永久注入了一个伟大民族的灵魂深处。 唐人写诗,为什么会经常提到汉朝?秦时明月汉时关、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汉家大将西出师……这些诗词都是唐代“以汉喻唐”的代表。在唐代诗人的笔下,“汉皇”、“汉关”、“汉家”、“汉将”等词汇是经常出现的,正所谓“汉家旗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在唐代边塞诗里面,汉代英雄的名字、汉代城关的名字构成了唐代边塞诗浓浓的汉家滋味。 道理很简单,汉朝和唐朝实在有太多相似之处,可以让唐代诗人借汉朝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强汉与盛唐都是中原帝国国力最强盛的朝代,后人每念及此,没有人不会心向往之,哪怕是文弱书生,想到大汉帝国征战四方、开疆拓土、勒石燕然的历史也会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君知否?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一声来自西域大漠的雷霆之吼,至今仍在历史长廊中回荡。当汉将陈汤斩下匈奴单于的头颅,他不仅捍卫了国家尊严,更熔铸了中华民族面对外辱时的不屈脊梁。 君知否?大汉的钢铁雄师曾在草原上书写着不朽传奇。卫青七战七捷,直捣匈奴龙城,让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首次低下高昂的头颅;年仅19岁的霍去病千里奔驰,在狼居胥山举行炎夏武将梦寐以求的封禅大典;耿恭13将士死守孤城,当援军抵达时,幸存者衣衫褴褛,却仍紧握汉家旌旗。 那是一个金戈铁马、汉家男儿用铁与血开拓出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域的时代。极盛时期的汉帝国,东至朝国半岛,南抵越南大地,西越葱岭,北达戈壁荒漠,609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上,六千余万炎夏儿女繁衍生息,占当时世界人口三分之一。 张骞手持汉节穿越黄沙漫天凿空西域的壮举,不仅开辟了丝绸之路,更让长安的威名远播罗马,这条横贯欧亚的文明纽带,让汉帝国从此成为连接东西方的世界枢纽。 那是一个文脉永续,用文明灯塔照亮中华大地的时代。未央宫的飞檐下,司马迁奋笔疾书,创作《史记》照亮千秋。洛阳太学中,三万学子诵读经典,琅琅书声响彻云霄。郡县学校与民间私学遍地开花,知识的光芒首次如此广泛的照耀在平民子弟身上。 那是一个用科技之光刺破中古黑暗的时代。蔡伦革新造纸术,树皮麻头化作承载文明的纸张,知识传播的壁垒轰然倒塌。张衡的地动仪感知大地的脉搏,浑天仪描绘星空的轨迹,其精密程度令西方望尘莫及近1800年。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开创中医辨证论治体系,华佗的麻沸散让世界外科史提前千年。 那是一个文明大发展、文化大融合的时代。佛教东渡而来,道教应运而生,儒释道三种思想体系在碰撞中交融。从西域传来的胡瓜、胡桃、石榴,丰富了中原的餐桌,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成为西方贵族梦寐以求的珍宝。 那是一个海纳百川、多元一体的时代。汉帝国的伟大不仅在于征服,更在于融合。长城内外,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在碰撞中相互塑造,共同书写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壮丽史诗。 长城,不仅是军事屏障,更是文明交流的纽带。30余万中原军民流入匈奴,带去先进的冶铁技术和农耕文明;匈奴的骏马、皮毛制品和骑射技艺,则深刻改变了中原的军事和生活。 “和亲”与“互市”,是战争之外的另一条文明通道,边境集市上,中原的丝绸换取草原的骏马,交易的不止是货物,更是生活方式。匈奴艺术中的双驼纹金牌饰出现在汉长安城,游牧民族的审美融入中华艺术长河。 汉朝智慧的民族政策开创了先例,军事威慑与文化感化并重,迫使游牧民族要么归附中原腹地,要么迁徙远方。这种刚柔并济的策略,使“汉族文明圈”的辐射范围大幅扩展,边疆都护府成为多元文化共生共荣的熔炉,不同语言、不同信仰、不同习俗的民族在汉帝国的旗帜下共同生活,形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中华气度。 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明末大儒王夫之的这句名言道尽了大汉帝国在中华文明史上的特殊地位,即使在其生命周期的尾声,这个王朝依然保持着令人生畏的力量,而它留给后世的精神财富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 汉文化以其昂扬奋进的豪迈风骨和雄健精神,将中华大地上不同地域的文化凝结整合成一个大一统的文化体系,这种多元统一的特质,成为中华文明最核心的基因。 从此,汉字作为文明载体,随着帝国疆域拓展而传播四方,朝国、越南、樱花国,相继采纳汉字书写系统,汉字文化圈的形成,使东亚文明在多样性中保持着深刻的精神联系。 从此,汉人身份认同由此形成,炎夏族自此得名“汉族”,万世罔易。共同的文字、共同的伦理、共同的历史记忆,凝聚起超越地域的族群认同。“汉官威仪”成为文明与秩序的象征,吸引着周边民族主动融入。 从此,中华疆域基本格局由此确立,此后两千年,统一时期的中国版图基本在汉代疆域内周期性盈缩。从朝国半岛到越南、从中亚草原到南海之滨,汉文明的传播划定了中华文化圈的精神版图。 从此,开拓进取的民族精神融入了汉家男儿的血脉。张骞“凿空西域”的探险精神、苏武“北海牧羊”的忠贞气节、班超“投笔从戎”的家国情怀,这些精神特质共同熔铸了中华民族奋发向上、自强不息的灵魂。 第2章 郡国并行 前202年1月,汉军在垓下击败楚军,项羽自刎乌江。 前202年2月28日,刘邦在山东定陶举行登基大典,定国号为汉,死后谥号汉高帝,庙号太祖,即“汉高祖”。 项羽自刎乌江,标志着天下基本一统。为什么说基本呢?因为汉高祖还有很多大事都没有处理。比如说彭越、英布、韩信这些手握重兵的诸侯王怎么办?他们算是合伙人还是手下?他们手里的兵怎么办?是恢复周制分封诸侯?还是仿照项羽戏亭分封?还是秦始皇的郡县制?还是战国末期的郡国并行制?定都哪里好? 大家不要理所当然的觉得这有啥好思考的,帝国郡县制就完事了呗。这可是两千多年前啊,我们总说秦始皇是第一个统一中国的人,这没错,但实际上当时很多人都认为秦始皇的统一是失败的。因为统一的秦王朝只存在了短短15年。也就是说在秦朝灭亡的时候,大部分的人还都亲身经历过战国时代呢。春秋战国分裂了多少年?六百年!六百年的分裂惯性,可能被15年的统一彻底消灭吗? 秦末天下大乱,诸侯并起,其实是重新回到了战国时代。项羽为什么自称霸王?从春秋时代开始就有霸主,即“春秋五霸”,主宰天下的诸侯。战国之后陆续开始称王,项羽也就不称霸主了,而称霸王,也就是诸侯之首。 无论是项羽、韩信,还是英布、彭越,他们都是战国人,战国思维,当刘邦联合诸侯打败项羽之后,大家都以为天下又重新回到了战国时代,只不过新的霸主换成了刘邦而已。大家都认为天下还是应该维持分裂的格局,统一是不可能的,因为强大如秦始皇又能怎么样?即使强行统一了天下,还不是15年就玩完了? 但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那就是刘邦本人。他要继承秦始皇的事业,重新统一中国,这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秦始皇已经给出了沉痛的教训。 刘邦先按照战国时代的规则封了大批异姓诸侯,给他们高度的自治权,随后又找各种借口把他们一个个消灭,换成了同姓诸侯。 刘邦死后,吕后和汉文帝刘恒又用了几十年时间休养生息,恢复国力,到了汉景帝刘启时代开始削藩,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削弱同姓诸侯的力量,强化**集权。汉武帝刘彻时代,颁布“推恩令”,将已经不再强大的同姓诸侯们继续打散,化整为零,直至完全消灭。 可以说,西汉六代帝位前后用了一百多年时间才第一次成功完成了中国的统一。后来汉代还有同姓诸侯,还有封国,但封国已经几乎没有了独立性,和郡县没什么区别了。这就导致汉初八个异姓王,五个被杀。 刘邦是仁义有人性的开国皇帝吗?既然当了皇帝,最大的仁义是什么?最大的仁义就是天下安定、万世太平,那么国家就必须统一、异姓诸侯就必须消灭,而刘邦年纪太大了,几乎每个异姓王都比他年轻,哪天他一死,吕后、刘盈能镇得住韩信、英布、彭越吗? 为了不让他死后天下大乱,刘邦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异姓诸侯全部处理掉,绝不能留下后患。 刘邦是仁义的人吗?当然是,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班子的。萧何、张良、曹参、陈平等等,只要不是异姓诸侯,所有的开国功臣都得到了善终,只要没有必要,其实刘邦还是不愿意杀人的。 然而,这是一个单项选择题,因为刘邦想的和诸侯王想要的完全达不成一致,所以,刘邦目前要做的是什么?该赏的赏,该封的封,该收的收,最终目的就是一切都为建立一个大一统帝国服务。那么接下来刘邦的一系列操作基本上也就能理解了。刘邦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当然是收韩信兵权。 在刘邦心里,项羽的威胁第一,韩信的威胁第二。韩信会反吗?这个问题就要看怎么理解。韩信的诉求是裂土封王,刘邦要的是大一统帝国,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于是,刘邦率先采取行动。 汉高祖5年2月,刘邦带领文武群臣回到了定陶,来这里不是为了观光旅游,也不是为了休养生息,而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夺取韩信兵权。 垓下之战胜利后,韩信大军随即开赴定陶,招降了这里的楚军,进而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大本营。而这次的刘邦依然跟上次在修武剥夺韩信兵权一样,采取的是突击策略。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定陶,二话不说,直赴韩信军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韩信的将印和符节拿到了自己手中,整个过程韩信都在傻傻地充当观众、充当路人,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已经为时晚矣。 刘邦是聪明人,当然知道剥夺**是一项技术活,不能按兵不动,也不能操之过急,最好的办法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地剥,慢慢地夺,一点点蚕食。 夺取兵权只是第一步,只是小试牛刀、投石问路而已,接下来刘邦的第二步才是大刀阔斧地重拳出击。刘邦以治理国家为由,下令把韩信改封为楚王,调到楚地。 韩信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出来了。按理说他当楚王或齐王都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是治国安邦。但事实上楚王和齐王却是有区别的。 首先,齐*于楚国,齐国的地理位置优于楚国,它靠近汉王大本营,在军事战略上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而当年项羽之所以选择在楚地建都立业,是因为他想在家乡人面前炫耀自己。如果他当时听从那些儒生的意见在关中建都称霸,可以想象,刘邦想打败他简直是痴人说梦。而且,齐国的经济实力强于楚国,齐国稳定多时,国富民强,而楚国刚刚战败,百废待兴。 其次,踢皮球是不祥之兆,刘邦一下子立韩信为齐王,又一下子改立他为楚王,这就像三岁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实际上是被架空了。因此,这对韩信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面对刘邦咄咄逼人的攻势,韩信既无还手之力,也无招架之功,只有承受之实。 接下来,刘邦与各路诸侯大会定陶。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正式册封韩信为楚王、彭越为梁王。至此,汉初的七大异姓诸侯王全部完成册封,以下是各诸侯王的分封时间及关键信息总结。 韩王信,汉2年(前205年)封韩王,韩城故地,韩城贵族后裔,后叛汉投匈奴,战死。 张耳,汉4年(前203年)封赵王,赵国故地,病逝后其子张敖继位,因谋反案被废。 英布,汉4年(前203年)封淮南王,淮南地区,原为项羽部将,归汉后封王,后反叛被诛杀。 韩信,汉4年(前203年)封齐王,后改封楚王,最后被吕后诛杀。 彭越,汉5年(前202年)封梁王,游击战功臣,后被诬谋反,遭吕后剁成肉酱。 吴芮,汉5年(前202年)封长沙王,是异姓诸侯王唯一善终者,传国五世。 臧荼,汉元年(前206年)封燕王,原项羽所封,汉3年降汉保留王位,汉5年反叛被刘邦斩杀。 卢绾,汉5年(前202年)封燕王,刘邦发小,接替臧荼,后叛逃匈奴。 结局统计:仅1人善终。长沙王吴芮主动削兵献地,得以保全,传国至汉文帝时代无嗣而终,余者皆遭诛杀或叛逃。 异姓王占据全国过半疆域,53郡中占38郡,拥兵自重,从本质上来讲,严重威胁**集权。但刘邦当时分封的目的,初期是为了联合抵抗项羽,后期是为了过渡性维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异姓诸侯王大部分可没这么想,裂土封王,人生理想,那就一直这样坚持执行就完了呗,不管怎么说,目前的局面是皆大欢喜。既然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咱们的老大汉王刘邦是不是也得有一个牛掰一点的名分呢? 第3章 布衣天子 前202年,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衡山王吴芮、燕王臧荼,七位异姓王联名上疏,恭请刘邦接受皇帝尊号。2月28日,刘邦在山东定陶汜水之阳举行登基大典,定国号为汉,史称“汉高祖”。 那么问题来了,七位异姓王为什么要请刘邦上尊号? 若以王号来定尊卑确实有些尴尬,刘邦是汉王,七位异姓王是王,今后与汉王刘邦是否平起平坐?而且这些诸侯王中,韩信、彭越、英布、韩王信、张敖这五位都是刘邦所封,刘邦、吴芮、臧荼是项羽所封,尊卑关系确实有些混乱。怎么办呢?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是让刘邦再向上升一升,这样尊卑高下就一目了然了。怎么向上升呢?上尊号。 那么七位异姓王联名上疏,要求刘邦接受的是“皇帝”尊号,为什么不是周天子、楚霸王这样的尊号呢? 在政治制度的问题上,人们往往习惯于从历史中寻求答案。在刘邦之前,社会存在过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一种是商周的王国制,另一种是秦始皇的帝国制,项羽当年选择的是当霸王,本质上从属于王国制,是王国制的一种变形。至于诸侯们为何选择“皇帝”,而不是其他尊号给刘邦,因为刘邦的行政建制是郡县制。 刘邦重返关中平定三秦后,在关中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完全承袭了秦帝国在地方实行郡县制的行政建制。这些做法无不透露出他打算在“后项羽时代”沿袭帝国制的端倪。 然而,诸侯王们联名上疏汉王刘邦上“皇帝”尊号,刘邦却推辞不受。为什么呢?刘邦这样的“王中王”当然不会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这就需要大家去劝进。 劝进本意是:劝勉、促进,但这个词出现在政治语境里气氛立马就变得不一样了,大部分时候劝进的套路一般都是这样的,有人积累了足够的实力,但摄于某种规矩和舆论,不好自己主动开口,这时候,贤臣们就会主动站出来发文,论证其称帝的举动是多么正确合理,敦促他赶紧“更进一步”。面对众人的热情,老大一般都得反复谦让,说自己德行不够,“进不了”,你们不要再逼我云云。这时候,贤臣们会坚持劝进,来回三次,走完这个流程就可以“更进一步”了。你要是不这么干,在史书中就会留下“吃相太难看”的污点,这辈子都别想洗掉。 对于登基称帝这事,刘邦的小弟们心领神会,一起给他写了《劝进表》,理由也很充分。 一、汉王率先入关,稳定了关中大地,功劳最大。 二、汉王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 三、汉王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如今各路诸侯已获得分封,但汉王却和其他诸侯王名义上处于平等地位,无法区分尊卑上下。 总而言之,我们经过讨论,一致认为汉王称帝是民心所向,您就赶紧答应了吧。 为什么下面的小弟会对劝进如此情有独钟?很简单,因为这是一份高收益、低风险的投资,需要的只是一张劝进表而已。 刘邦想当皇帝吗?当然想,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谦让一番:“我听闻,皇帝的尊号是贤能的人才能具有的。我出身卑微,又无才能,可承担不起这尊贵的称号啊。你们把我捧这么高,搞得我很被动啊。” 各位大佬心领神会,紧接着,他们又写了一封《劝进表》:“大王虽然布衣出身,但出师灭秦,又率众除暴,使天下安定,自然应该称帝。我们跟您一起打天下,现在终于都有资格裂土封疆了,你坚持不当皇帝,难道是打算不分我们好处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邦要是再不答应,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不得不装作无奈地说:“既然大伙觉得我适合当皇帝,那我就勉为其难,多为国家做点贡献了。” 严格来说,刘邦“遭遇”的劝进是有皇帝以来的头一回,这之后,历代大佬们有样学样,上演了各种劝进闹剧。 **灭亡后,好多吃瓜群众纷纷给逃到南边的司马睿写《劝进表》,请他称帝。司马睿充分发挥“从善如流”的优点,立刻建都改元。登基之后,司马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劝进的人升官。就算你是平民百姓,也能成为司徒吏。虽然只是个荣誉头衔,但好歹算体制内了。 那么这次写了《劝进表》的有多少人呢?总共20多万。结果司马睿刚流露出这个想法,旁边号称“忠公”的熊远吓得脸都绿了:“皇上啊,封赏是好事,可也不能这么慷慨啊!” 刘邦在众人的欢呼下,一级级登上台阶,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众人,心中热血涌动,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 那一年,他第一次到咸阳出差,第一次见到了秦始皇出巡的队伍,看着冠盖如云的车队,以及霸气侧漏的秦始皇,他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大丈夫当如是。”那时候的秦始皇一定想不到自己的江山有一天会交到刘邦手上。 有人说,真正牛的人是将自己曾经吹过的牛都实现了。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的刘邦最为合适不过。他看着高台下的芸芸众生,听着他们对自己高呼万岁,仿佛来自遥远的呼唤。 前202年,刘邦在汜水北岸郊祭天地,正式称帝,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在废墟中诞生,它有一个伟大的名字——大汉。 称帝这天,刘邦还一连做了四件事: 第一,大赦天下罪人,以示皇恩。 第二,立吕雉为皇后、刘盈为太子。 第三,下令让大量士兵解甲荣归故里,免除他们的赋税,这是张良提出的,他劝刘邦说:“现在天下已定,如果留这么多兵在各大将领手上反而不好,容易闹事。”刘邦欣然应允。 第四,暂时定都洛阳。 在汜水称帝这天,刘邦按众人意愿暂时定都洛阳,但就在他准备带领手下文武大臣去洛阳时,一个人的出现让定都之事再起波澜。这个人的名字叫娄敬。 娄敬是齐人,此时不远千里赶到汜水来,就是为了刘邦建都的事,这等没身份、没地位的人本来要见刘邦一面很难,但是娄敬因为有老乡虞将军在朝廷为官,因此很快就见到了刘邦。 娄敬一进门就显示出与众不同来。首先,他的打扮太吸引人眼球了,身上穿着破棉袄,脚上穿着烂草鞋,头上扎一个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根破竹竿,就差没拿一个破瓷碗了。 刘邦毕竟见多识广,知道越是这样有个性的人越是不可小觑,他二话不说,先安排了一顿丰盛的美餐为娄敬接风洗尘。娄敬果真非同常人,也不推托,坐下就是一阵大快朵颐。等这个“乞丐”酒足饭饱后,刘邦才恭敬地问他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娄敬对刘邦的待人态度很是满意,于是也就不拐弯抹角:“陛下想建都洛阳,在下以为不妥。洛阳地方狭小,地贫物稀,经济不够发达,交通也不是很便利,是一个弹丸之地。而关中东靠华山,南临黄河,四面都有险要关隘,是个易守难攻的风水宝地,在那里建都远比在洛阳建都要好。” 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当年项羽选都的事。项羽当初选彭城作为自己称王的都城,也有个书生拼死相谏,劝说项羽在有着咽喉之称的秦地关中称王。固执的项羽选择荣归故里,定都彭城。后来事实证明项羽选择彭城为都那的确是一大败笔。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刘邦对娄敬的意见高度重视起来,于是,他第二天就召集朝中大臣商量定都这件事。 刘邦刚说出娄敬的想法,马上就招致一片反对之声。 “秦地晦气啊!秦朝在那里才多少年就灭亡了?” “是啊!定都洛阳的东周好几百年呢。” “娄敬是个什么人物?他完全是书生意气、信口开河。洛阳绝对的风水宝地。” 刘邦想不到众人的反对意见如此坚决,于是在定都洛阳还是关中的问题上开始摇摆不定,最后,他决定去问自从楚汉之争结束后就一直闭门不出的张良。 面对刘邦的询问,张良旗帜鲜明地指出了建都关中的三大优势。 第一,地理优势。关中一带的地形,退可守,进可攻,闲可耕,乱可保,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和要地。建都关中,可以达到防患于未然。 第二,政治优势。刘邦当年入关后,与父老乡亲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深得关中百姓的拥护和喜爱。四年的楚汉争霸,关中百姓献出了人力物力,献出了青春热血。建都关中,正好可以更好地安抚他们,从而达到天下稳定的良好局面。 第三,人文优势。关中沃野千里,经济条件一直在全国首屈一指,同时,关中是历代君王的定都之地,是大秦帝国的老巢,历史文化源远流长,帝王制度比较完备。建都关中,正好可以更好地传承这些人文典故,从而达到更好地治理天下的宏伟目标。 张良说:“微臣以为,众臣之所以反对建都关中,是因为洛阳离众臣的家乡比较近,大家有思乡之情的缘故。” 刘邦一听就明白了,妥了,别整那些没用的了,东周你爱咋咋地,哥要去关中汉承秦制去了。 第4章 守义不辱 刘邦登基后,他一生中最大的外患项羽已除,最大的内忧韩信也被夺了兵权,徙封楚国,可刘邦仍然心神不宁。为什么呢?因为还有一个人,此人虽远在千里之外,却让刘邦心里始终踏实不下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刘邦将怎样解决这个让他焦虑不安的人呢?这个人叫田横。 田横的家族乃是战国时期齐国国君田氏的一个支脉,他的堂兄田儋、哥哥田荣都是齐地知名豪杰,深受齐地百姓爱戴。 《史记·田儋列传》记载:【田儋者,故齐王田氏族也。儋从弟田荣,荣弟田横,皆豪,宗强,能得人。】 陈胜吴广起义爆发后,田儋也在狄地自立为齐王,起兵反秦。田儋在和秦将章邯的战斗中兵败被杀后,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荣自己担任齐相,田横为大将,平定了齐地。后来,项羽和章邯大战,田荣没有出兵相助,和项羽结下了仇怨。 项羽灭秦后自称“西楚霸王”,大封诸侯,把齐地一分为三,却没有立田荣为王,田荣就自立为齐王,以田横为将军,全部占有了齐地,并联络赵将陈馀一起反对项羽。 项羽非常生气,起兵攻打齐国,田荣大败,逃跑后被杀。得胜的项羽烧毁了齐国都城,对所过之处都大加屠戮。齐人无法忍受,就再次聚集起来反叛他。田横收集招募田荣被打散的士兵,聚集了好几万人马攻打项羽。 就在这时,刘邦带领人员杀入了项羽的老巢彭城。项羽顾不上理会田横,急忙回兵彭城对付刘邦。此后楚汉相争,项羽和刘邦相持不下,因此田横得以再次收复了齐国的土地,他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自己担任丞相,齐国的大小政事都由田横决定。 后来,刘邦派郦食其到齐国,游说田广和田横,想让他们归顺汉朝。田横被郦食其说服,准备归顺刘邦,就解除了对汉军的防备,放任兵士饮酒,并派使者和汉朝讲和。但韩信听了蒯彻的计策,对毫无防备的齐军来了个突然袭击,先打败了齐国在历下驻扎的守军,接着又攻入了临淄。田广和田横见汉军突然出现,非常生气,认为是被郦食其欺骗了,就烹杀了郦食其。 这时,项羽派大将龙且带领人员来救齐国。齐王田广和龙且在高密会师,韩信和曹参继续挺进,在高密大破齐楚联军,杀死了龙且,俘虏了田广,派大将灌婴继续追击齐国的残余人员。 田横听到田广已死,就自立为齐王,带兵迎击灌婴。田横被灌婴打得大败,只好逃到梁地投奔了彭越。 刘邦消灭项羽后,自立为皇帝,封彭越为梁王。田横害怕被杀,就带领部下五百多人逃入海中,住在一个小岛上。 刘邦觉得田横兄弟几次平定齐国,齐国的贤士大都依附于他,要是让他继续流落海岛而不加以收揽,难免会有后患,就派使者赦免田横,并且召他入朝。 田横辞谢说:“我曾经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食其,听说他的弟弟郦商在汉朝为将,所以我不敢奉诏进京。请允许我做一个平民百姓,待在这海岛上。” 使者回来报告,刘邦立刻下诏给郦商:“齐王田横将要到京,谁要敢动他,立刻满门抄斩!” 没办法呀,田横不死,齐地不按啊,这个人在齐地的破坏能力始终让刘邦寝食难安,这样的危险分子必须要在自己的掌控之内,要么招降,要么杀之。刘邦的使者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田横的面前。 田横都快抑郁了,我就占了这么一个小破岛,至于你这样天天惦记着我吗?我要是想造反,早就提着刀**了,至于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海岛上吗? 使者告诉田横:“陛下已经跟郦商说好了,若是胆敢对你有非分之想,陛下就会灭他全族。陛下还说了,只要你回来,大小是个王侯。如果不回来,即刻发兵诛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真的就是找死了。 得知老大要走,小弟们纷纷挽留,都说刘邦言而无信,千万不能上他的当。 田横摆摆手说:“从齐国临淄到这荒凉的海岛,你们愿意追随我,我很感激。如果我不去,刘邦一定会派大军讨伐,到时候大家都受到牵连,我于心何忍?” 在婉拒了众人后,田横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弟踏上了前往都城洛阳的路。离开海岛的那一刻,也许田横心中已然明白,这一次注定是回不来了。 一路风尘仆仆,在距离洛阳还剩30里地时,田横找了一个借口,告诉使者:“我听说人臣见天子前是一定要先沐浴更衣的,这样才显得对皇帝更加尊重。” 使者一听,这小子很上道嘛,准了。 田横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弟进了屋内,对二人说:“想当年,我也和刘邦一样,都是一方诸侯。如今他贵为皇帝,而我成了通缉犯,四处逃亡。我若是真去见了他,那才是我的奇耻大辱啊。更有甚者,我曾经烹杀郦食其,如今要与其弟郦商比肩而立,一起服侍他们的主子。纵使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能问心无愧吗?” 悲愤之余,田横平静地交代道:“想来刘邦之所以召见我,不过是想看一看我的相貌,抖抖他的威风罢了。如今刘邦身在洛阳,你们砍下我的头送到洛阳吧。这么近的距离,我的容貌尚未改变,可供一看。”说完拔剑自刎。 两位小弟大哭一场,遵从田横的遗言,带着田横的头与使者一道疾驶前往洛阳。 身在洛阳的刘邦一心想见到田横,体验他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荣耀感。田横离岛启程、抵达洛阳郊外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送到洛阳,然而,刘邦最终等来的却是田横的人头。 刘邦惊诧之余,感叹说:“田横自布衣起兵,兄弟三人相继为王,都是大贤啊。”当即拜田横的两位小弟为都尉,又调集两千名士兵修筑陵墓,组织葬仪,以王者的规格将田横埋葬于洛阳郊外。 葬礼结束后,两位小弟在田横墓旁挖了个坑,双双拔剑自刎,陪葬在主公的身旁。 消息传到洛阳,刘邦再次震惊了,对二人的忠勇气节深感敬佩,他得知田横部下五百人还在岛上,马上派使者前往,想招揽剩余的五百人回朝。 为什么刘邦还要固执地让那五百人回来?我们不妨做一个腹黑的猜想。田横和他的小弟视死如归,表现出了与刘邦坚决不合作的态度,那剩下的五百人态度也可想而知,这样一股势力如果哪天上了岸,招揽齐国的不稳定分子对抗朝廷,那还了得!为了清除隐患,必须将那五百人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 不料使者抵达海岛,五百部下得到田横的死讯后,纷纷面向西方,在遥祭主公的悲愤中集体自杀。这个海岛后来就叫作“田横岛”。 坦白说,田横原本不必一心求死,王朝的更替不是寻常事吗?齐国亡了,那么多齐国百姓依然选择卑微地活着,也没见谁为齐国殉葬。刘邦不就是想看看你长啥样子吗,给他看看不就得了,为何田横这么犟呢?如果降了,或许可以高官厚禄,富贵如故,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亡,选择了杀身成仁。为什么?因为他是田横,他不要卑微地活着。 田横的死,是一种对气节的坚持,以及对故国灰飞烟灭的无奈和绝望,当大多数人对强权低头时,田横和他的五百壮士昂起高傲的头颅,表达了绝不合作的态度,这就是中国人最宝贵的精神。 田横被后人赞颂,本质上是因其人格精神与中国传统文化中“义重于生”的价值观高度契合,他的故事超越了成败,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寄托了人们对气节、忠义、尊严的永恒追求。 《史记》记载:【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 这种对气节的极致追求,正是田横留名青史的核心原因。 田横死了,刘邦依然坐不安,因为他发现项羽集团仍有一条漏网之鱼——季布。 第5章 一诺千金 贺铸在《六州歌头》中写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李白在《侠客行》中写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倾。 金庸在《射雕英雄传》中写道:【江南一别,忽忽十有六载。七侠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内同钦,识与不识,皆相顾击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侠之风,复见之于今日也……二载之后,江南花盛草长之日,当与诸公置酒高会醉仙楼头也。人生如露,大梦一十八年,天下豪杰岂不笑我辈痴绝耶?】 其实,他们致敬的都是同一个人——一诺千金的季布。 同为项羽麾下名将,为何刘邦放过了季布,却一定要杀死钟离昧?放了刘邦一条生路的丁公又是怎样的结局? 持续四年的楚汉战争最终以项羽自刎乌江结束,刘邦成了最后的胜利者。项羽虽然失败了,但曾经在他麾下效力过的骄兵悍将们却没有全部追随霸王战死,有的投降刘邦,另外很多人逃窜藏匿在了民间,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季布和钟离昧。 季布是楚国人,他和弟弟季心在楚地出名很早,都是响当当的好汉。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记载:【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 季布性情耿直,为人狭义好助,只要是他答应过的事情,无论有多大困难都一定设法办到,因此受到大家的赞扬。民间有一句流行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说的就是季布信守承诺的故事。 季布刚开始是项羽麾下大将,打仗很猛,史**载说他“数窘汉王”,屡次把刘邦打得落花流水。但很不幸,天下后来还是姓了刘。刘邦当皇帝后,哪能放过这样的猛人?很快他就发出了通缉令,全国通缉季布。抓到季布的,赏金千两;窝藏季布的,祸及三族。 按理来说,一般人遇到这样的通缉,基本逃不脱先亡命天涯,最终被扭送砍头的套路。但季布就是命硬,实现了一次剧情大逆转,这场逆转是如何实现的呢? 濮阳周氏,人称“大侠”,江湖救急,得知季布流落江湖,大方将其收留。然而,人的名,树的影,季布虽然不在江湖,但江湖依然流传着他的传说。 很快,左邻右舍都知道周家收留了季布,看到朝廷发布通缉令后,周家主人心里不淡定了,他知道自己保不住季布,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给季布说的话既实诚,又有慷慨之气:“现在风声太紧了,汉军马上就要搜查到我家,你在这里是待不住了。如果你相信我,我有一条计策;如果不信,那我就先在你面前自杀。” 周氏这么说,一是为了表达他与季布确实是生死之交,二是为了证明自己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季布选择了信任,于是他被假扮成奴隶,穿上褴褛的衣衫,躲藏在丧车中,被卖给了鲁地的朱家。 这个朱家可不是一般人,他本人堪称“关东大侠”,喜欢结交当世豪杰,在汉初曾大肆藏匿豪强和亡命之徒,在关东势力很大。看到这批奴隶后,朱家一眼就认出了队伍中的通缉犯季布。确认过眼神,他就是刘邦要杀的人。 但朱家没有当场说破,只是悄悄嘱咐儿子:“家里的农活他想干就干,干多干少随便他,而且一日三餐,你都要和他一起吃,千万不能委屈了他。” 朱家确实够义气,不仅收留了通缉犯季布,还打算为他洗白。 要知道季布可是刘邦点名要抓捕的通缉犯,谁敢帮他开罪?可是朱家有信心,在将季布妥善安置后,朱家赶赴洛阳拜见汝阴侯滕公,也就是刘邦曾经的专职司机、如今的太仆——夏侯婴。 朱家毕竟是大侠,属于黑道上大哥级人物,夏侯婴如今虽然位高权重,但也不敢轻慢,亲自出门迎接。 一番寒暄后,朱家开门见山:“敢问滕公,季布到底犯了什么罪?陛下这么着急捉拿他。” “季布屡次将陛下逼至困境,所以陛下对他恨之入骨,必欲杀之而后快。” “滕公您怎么看季布这个人?” “季布的名声我早有听闻,武功高强,正直诚信,是个很有才干的贤人。” 朱家一听,心里有底了,他接过夏侯婴的话:“我听说身为人臣的,应尽忠职守。当日季布在项羽麾下听命,楚汉相争,季布也只是履行他的职责而已。如今天下已定,陛下为个人恩怨搜捕报复季布,反而显得心胸狭隘。您也说了,季布是个贤人,如其情急投敌,北有匈奴,南有南越,反而不美。得天下者,最忌讳的就是逼人太甚。当年伍子胥被破逃离楚国,后又杀回楚国鞭尸楚平王,就是前车之鉴啊!” 夏侯婴知道朱家是来为季布说情的,内心来讲,他也认同朱家说的这些,于是答应帮忙从中调解。 之后,夏侯婴找了个机会面见刘邦,将朱家的话对刘邦说了一遍。刘邦虽然偶尔小心眼,但大道理还是懂的,当即下令赦免季布,还给季布封了官。到汉惠帝即位时,季布升任中郎将。 其间,匈奴单于听说刘邦去世,竟然写信给吕后,说想娶她为妻。吕后勃然大怒,召集各位将领商讨对策。 吕后的妹夫樊哙豪气冲天说:“愿意带领十万军士,扫荡匈奴。” 各位将领都顺着吕后的心意,纷纷附和。季布却明确反对说:“樊哙应当斩首!当年高皇帝带领40万大军,尚且被围困在平城。樊哙怎么能用十万大军横扫匈奴呢?这是当面撒谎。还有,当年秦朝就是因为对匈奴用兵,才引发了陈胜吴广起义,创伤至今未能平复。樊哙当面阿谀奉承,这是又要让天下动荡啊!” 俗话说:疏不间亲。论职务,樊哙是统领军;论关系,樊哙是吕后的亲妹夫。而且樊哙出头是给吕后撑面子,所以季布此言一出,众将都惊恐不已。好在吕后并没有发作,随后罢朝而去。 再后来,季布外放担任河东郡守。汉文帝时期,有人进言说他有才能,汉文帝召他进京,想提拔他为御史大夫。 但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关键时刻,有人告诉汉文帝说季布很勇敢,但酗酒任性,不好接近。季布在宾馆待了一个月,汉文帝接见了他一下,让他重回河东。 季布于是说:“我无功受宠,戴罪河东。现在陛下突然召我进京,一定是有人拿我欺骗了陛下。来上京后,没有任何事做就让我回去,一定是有人说了我的坏话。陛下因为有人赞誉就召见我,有人说了几句坏话就让我走,我担心天下有识之士会以此窥探出陛下为人处世的深浅啊!” 汉文帝很惭愧,沉默了半天才说:“河东是我的股肱之郡,所以才召见你啊。” 季布不得已告别汉文帝回到了河东。季布没能进一步升职,但后来却名声飞扬,还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除了有**经历外,还与一个人的卖力宣传有关,此人是季布的老乡,叫曹丘生,能说会道,靠混迹于达官贵人中发财,曾经服务过赵同等贵人,和窦漪房的哥哥窦长君也有交情。 季布听说后,专门写信给窦长君,劝他别和曹丘生交往,可曹丘生偏偏希望结交季布,于是央求窦长君给季布写信推荐一下。窦长君拗不过,只好答应。结果季布接信后勃然大怒。 曹丘生到来后,见季布脸色难看,不慌不忙作了个揖说:“楚人说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的一句诺言,您怎么能在楚梁一代有如此声誉呢?咱们都是楚人,如果我到处宣扬您的名声,对您难道没有用处?何必这样坚决地拒绝我呢?” 季布被戴了高帽,于是很开心,连忙把曹丘生让进府中,当作最尊贵的客人好吃好喝招待了几个月,临走还送了很多贵重的礼物。曹丘生也没有辜负季布,从此一有机会就夸赞季布,结果季布成了当时的“超级网红”和“诚实守信模范”。 季布得到刘邦重用的消息传出后,有一个人的心思活络起来:既然季布这个扑街都能封官,我救过刘邦的命,是不是也能要点好处? 这个人叫丁公,据说是季布的舅舅。那年彭城大战,项羽以3万精兵大破刘邦的56万诸侯联军,刘邦一路狂奔,当时紧咬着刘邦的正是项羽手下大将丁公。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眼看跑不掉了,刘邦索性停了车,大声叫道:“这不是丁公吗?你干嘛追得这么紧?咱们都是聪明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刘邦说这话原本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他这话起了作用,丁公居然放缓了马,装作没看见,转身回去了。刘邦趁机逃得性命。 刘邦当皇帝后,丁公屁颠屁颠跑来拜见,却见刘邦一声冷笑,招呼众人:“给我拿下!” 丁公彻底懵了:“为什么?” 刘邦说:“小样儿,还想到我这里摆功劳。季布追杀我那是忠于职守,你把我放掉,这叫玩忽职守。懂吗?” 紧接着,刘邦下令士兵将丁公押到军营中游行,顺便给大伙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丁公作为项羽的臣子不忠,让项羽丢掉天下的人就是丁公。后世的臣子们啊,你们可不要做第二个丁公!”说完,一刀下去,鲜血淋漓。 刘邦此举让很多人看不懂,而他所说的“丁公让项羽丢掉了天下”更是无稽之谈,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这话。既然如此,刘邦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就要谈到帝王心术了。自古以来,恩自上出,这是千古不易的法则。身为九五之尊,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对臣子加以封赏。但身为臣子,却绝不能主动伸手索要好处,这是大忌。 也许有人要说了,韩信不就是主动要了齐王这个头衔吗,刘邦不照样给了?是的,刘邦是满足了韩信的愿望,但同时他也在心里埋下了对韩信的杀机。这不,韩信马上要倒大霉了,而导火索就和项羽的另一位大将钟离昧有关系。 第6章 股东分红 刘邦很着急,异姓诸侯王都封完了,还有这么多功臣在眼巴巴看着呢。当年项羽灭秦后,开了一次分封大会,对天下诸侯进行了分封,但是,因为项羽感情用事,使得很多人都对他的分封不满,致使分封大会后,不是今天这个诸侯造反,就是明天那个诸侯言变。 总之,项羽在西楚霸王的位置上就没过一天安稳日子,而正是因为这些诸侯的叛乱,才使刘邦在汉中得到了喘息和厉兵秣马的机会,为他的东归创造了条件。 此时,天下形势基本已定,这么多功臣鞍前马后、拼死拼活还不是图个功名利禄?还不是图个封妻荫子? 刘邦在洛阳南宫大宴群臣,庆贺汉朝建立。他对在场众臣说:“大家说说,我为何能得天下?项羽又为何会失败?” 王陵说:“陛下使人攻城掠地,即酬其功,与天下同其利。项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这就是项羽失败的原因。” 刘邦笑笑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我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而我能用之,这才是我能得天下的真正原因。项羽只有一个范增却不重用,这就是他被我打败的原因所在。” 群臣听后,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是都装作心悦诚服,大家一致表示:“您说得对!” 刘邦说张良、萧何、韩信三人是人杰,也是他取得天下功勋最为卓著的三位功臣,“汉初三杰”之名由此而来。 刘邦在夸三人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夸自己,这三人都是人杰,但他们都为我所用,你们说谁更厉害?大臣们当然能听懂刘邦的话外之音,所以才一致表示拜服。他们服的不是三杰,而是刘邦。 萧何长于为政,张良善于谋略,韩信强在军事,三人各有所长。刘邦在说到他们的强项时,说自己不如三人,但如果他真的不如他们,这三人怎么会甘愿在他手下称臣、听他驱使呢?刘邦只是在他们的专长上不如他们,但综合行政、谋略、军事三方面的能力,最强的人是刘邦,因为只有英雄才能驾驭英雄,刘邦其实是想说,他们三人都很出色,所以他们是人杰。但我比他们都厉害,所以我是皇帝。 当然,刘邦在庆功宴上这么说并不是闲谈,他说这些话是有用意的,那就是为接下来的大封功臣定下基调,萧何、张良、韩信不仅各有所长,他们的身份也各有不同。韩信是有军功,助刘邦取天下的诸侯王代表;萧何是刘邦的基本盘丰沛功臣的首席代表;张良则是外来群体功臣的代表。 韩信在称王之后,与刘邦只是名义上的君臣,而在事实上独立为诸侯王。刘邦与韩信的关系更类似于从前的周天子和诸侯,刘邦在称帝前已经分封诸侯,下面要受封赏的才是刘邦自己的臣子。 同为功臣,也要按功劳大小排定座次,中国人都很讲究排位名次,萧何受封酂侯,食邑在众臣中最多,居首位。 这下大家有意见了,特别是那些武将。将军们说:“臣等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小者数十战。萧何未有汗马之劳,徒有文墨议论,反居臣等之上。这是为何?” 刘邦似乎对此早有准备,他对众将说:“诸位知道打猎的事吧?追捕禽兽飞兔是走狗,而发现野兽踪迹、指示方向的却是人。诸位就是能追捕飞禽走兽的功狗。至于萧何,他就是那个指明野兽踪迹的功人。” 刘邦怕这些大老粗不懂,特意用他们最熟悉的狩猎做比喻。皇帝既然这么说,众人也不敢多言。 张良身为谋臣,虽未有萧何案牍之劳形,也不如众将的汗马之劳,但张良的功绩是显而易见的,刘邦特意让张良自选三万户做封邑。要知道,刘邦的文官之首萧何与武将之冠曹参,他们的封邑也刚到万户。而刘邦给张良的待遇是三万户,远远超出众人。 张良知道一旦他接受,立即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向来低调的张良表示:“陛下封赏过厚,臣当初与陛下相遇于陈留,封陈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 刘邦于是封张良为留侯。 三杰之外,紧随其后的就是善出奇计的陈平。刘邦封陈平为户牖侯。 刘邦对盟友、对臣僚有功则赏,从不犹豫,分配利益及时到位,还总能高于对方预期,从不吝啬。刘邦能将丰沛功臣团结在自己身边,能让外来功臣心甘情愿为他效力,能让诸侯为其效劳,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感情和利益在维系人与人之间良好的关系时缺一不可,又彼此交融,因为利益需要感情来粉饰,感情需要利益来维护,两者互为面纱,不可说破。只谈利益,不讲感情,很难建立互信,维持长久;只讲感情,不谈利益,很难维系长远,保持亲密。 论功行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特别难,因为谁都认为自己的功劳大,还会有不少人认为给别人的封赏比给自己的多而愤愤不平,处理不好极容易引发矛盾。 刘邦对三杰的封赏那是顶级的,普通大臣可望而不可即,即使有所不满,只要刘邦发话,他们也不敢多言。即使羡慕嫉妒,也只能在心里不敢表现出来。但对自己的同列,那就用不着客气了,该争的必须争,该抢的必须抢,这个时候谦虚礼让,也不会有人称赞你高风亮节,待遇面前谁也不会让着谁,抢到手才是自己的,涉及自身利益,大家比在战场上还拼命,那种激烈程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刘邦优先诏定封赏的都是大功臣,接连封赏功臣20余人,但相对于那些未获封赏的,这个比例还是有点偏低,剩下的大多数人整日在朝堂上啥也不干,只在那里吵吵嚷嚷,日夜争功。这些人大多本是市井出身,也不讲究仪容礼节,逮哪坐哪,宫殿外、草丛中、土堆上,到处都能看见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讨论封赏的大臣。 刘邦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远远望见众将坐在土堆上聚成一团,在那里相互耳语,因为离得远,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何等机密大事。 刘邦问张良:“那些人聚在那里窃窃私语,他们在干嘛?” 张良故作惊讶,夸张地说:“陛下难道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密谋反叛呢。” 刘邦说:“天下安定,何故谋反?” 张良说:“陛下以布衣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故旧亲信,所诛皆平生仇怨。以军吏所计之功,料检天下郡县亦不足封。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以平素之过遭诛杀。所以才聚在一处密谋造反。” 刘邦当然知道张良这么说是故意夸大其词,事情虽然不像张良说得那么严重,但刘邦也清楚必须今早定封,稳定人心。大封功臣,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虽说众人不至于造反,但也说不定会闹出多少是非来。刘邦为此也很忧虑,他又说出了那句他常说的经典台词:“为之奈何?” 张良沉思良久,忽然问:“陛下平生最为痛恨憎恶,又是群臣人所共知的人,是谁?” 刘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雍齿,我与此人有仇。这个雍齿多次令我窘迫难堪,多少次我都想杀了他,只是念及他的功劳也不少才作罢。” 张良说:“当今之计,陛下应先封雍齿。陛下痛恨雍齿,人所共知,陛下先封雍齿,则群臣之心自然安定。” 于是,刘邦置酒摆宴,当众封雍齿为什邡侯,同时命丞相、御史早早定功行封。 酒宴散去,群臣人人欢喜,大家都说:“雍齿尚侯,我们不用担心了。” 雍齿是刘邦的老乡,同时也是叛徒专业户。想当初,雍齿趁着刘邦出差的机会果断反水,占了刘邦的老家,刘邦几次进攻都吃了瘪,最后在项梁的帮助下才拿下丰县。而此时,雍齿早就投奔了魏国的周市,后来又跳槽投奔了赵国。韩信攻破赵国后,雍齿摇身一变,又成为刘邦集团的高层干部。 对于这样的人,刘邦做梦都想干掉他,可惜一直没有空。拖到如今,想不到竟然便宜这小子了。刘邦咬着牙,给雍齿封侯,食邑二千五百户。 作为管理者,很多时候都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手下人着急要待遇,但你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分,小道消息已满天飞。为了稳定大伙的情绪,你可以选择那些跟自己关系较远的、交情一般的人,先给他们发奖励,这样大伙才会安心。 外族人分封完毕,接下来刘邦还对自己家族的人进行了分封。 长兄刘伯早逝,无封。次兄刘仲封为代王,管辖代地。小弟刘交封为楚王,管辖淮河以西。堂兄刘贾封为荆王,管辖淮河以东。庶长子刘肥被封为齐王。刘盈早就定为太子了,所以不用再分封了。 分封完毕后,刘邦的老爹老太公不服了,他提出了抗议,说是自己的大儿子刘伯尽管死了,也应该追封他一个侯爵,不应该什么都没有。 其实刘邦当年不务正业时,大嫂对他很是冷淡,一年四季想到他家打打牙祭都不行,对此刘邦怀恨在心,这次分封自然没搭理他们。但是,在刘太公心里,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因此对刘邦苦苦相求。 刘邦最后被逼急了,又碍于老爹的颜面,最后决定还是封一个侯——武哀侯,给大哥,同时封他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 刘信被封侯后喜怒交加,喜的是自己终于也被封侯了,怒的是谁当了这个侯也不会好受。倒不是说刘信被封的这个侯有名无实,相反,他的实权还很大,但问题是这个侯的封号太不雅观了,“羹颉”的意思就是用勺子刮锅底。 封完功臣后,刘邦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坐的不是朝堂,而是土匪窝,大家一点规矩都没有。 第7章 制定礼仪 自从当了皇帝之后,刘邦每次上朝和大宴群臣的时候都处于目瞪口呆之中,这究竟是朝堂还是土匪窝?最后他确定,这是菜市场! 每次入朝宴会,他手下的这些功臣们因为都是粗人,仗着自己是革命元老,放荡不羁,场面闹哄哄像赶集,一个个在朝堂上大呼小叫,甚至喝醉酒后拔出剑砍柱子,互比功劳大打出手。总之,没一点规矩。这让刘邦很不爽,我tm现在好歹是皇帝了,你们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也难怪这些人不懂礼数,刘邦自己就是混混出身,他身边的人,除了张良、萧何寥寥数人还算文化人外,其余都在底层混的,樊哙是卖狗肉的、曹参是牢头、夏侯婴是车夫、周勃是丧事吹鼓手、灌婴是布贩……指望着这帮粗人在自己面前守规矩,怎么可能? 就在刘邦郁闷得怀疑人生时,一个儒生上前对他说:“我知道陛下为何苦恼,臣有法子帮陛下教导他们。” 刘邦一看,原来是叔孙通。这老头的资料是相当老,经历也是相当丰富,和印象中那些刻板的老古董不同,这老头是聪明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属于特别鸡贼那种。 他原本是一介儒生,因为通晓儒术,被秦始皇征召入宫,跟秦帝国的博士们一块工作。叔孙通只是博士中的替补,并非正式员工,混了好多年也没捞到一官半职,就这么在秦廷候着。 前209年,陈胜在大泽乡首举反秦义旗,打探消息的使者回来向秦二世汇报了陈胜反秦的消息。秦二世召集朝中博士、儒生,询问他们的意见。 大家都说:“身为臣民,决不允许拥兵作乱,拥兵作乱就是死罪,杀无赦!希望陛下尽快发兵剿灭。” 秦二世一听,脸气得变色了。 叔孙通一看秦二世脸色陡变,立即上前一步说:“不对!始皇帝统一天下,四海一家,原来六国郡县的城墙一律被拆掉,兵器全部被销毁。如今明主在上,法令完备,官员奉职,地方服从中央,哪有人敢造反?这不过是一些鸡鸣狗盗之徒罢了,何足挂齿?地方上的郡守、郡尉很快就会把他们缉拿归案,治罪量刑的,陛下不必担忧。” 秦二世一听,龙颜大悦。 一出宫,同事们就抱怨叔孙通:“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讨好皇上呢?” 叔孙通说:“小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方式?” 当天,叔孙通就匆匆收拾行装逃跑了,逃到了薛地。薛地此时已属于陈胜的“张楚”,当项梁率兵到达薛地,叔孙通立即投奔了项梁。后来项梁战死沙场,楚怀王到达彭城,收缴了项羽、吕臣的兵权,叔孙通就又改投楚怀王部下。 项羽入关后,放逐义帝,原义帝身边的臣子纷纷自找出路,叔孙通也不例外,再次改换门庭,加入到如日中天的项羽集团。 前205年,刘邦率诸侯联军攻下彭城,叔孙通就顺势叛楚降汉。不过,刘邦很快就战败,溃退到荥阳。 叔孙通这次竟然没有动摇,立场坚定地追随刘邦。但是很可惜,刘邦平生最讨厌儒生,甚至还拿儒生的帽子当过夜壶,对这帮儒生没啥好脸色。 叔孙通倒十分坦然,既然老大不喜欢,我可以改嘛,什么都可以改,儒家的长袍也不穿了,天天穿上楚人的短衫跟着刘邦到处跑。 叔孙通的学生们饱受冷落,都暗地里鄙视叔孙通,我们跟随老师这么多年,如今老师不推荐我们做官,反倒天天推荐那些街头打架的混混,这是什么道理? 叔孙通听到后,对学生们说:“汉王正冒着枪林弹雨争夺天下,你们这些儒生手无缚鸡之力,能上阵杀敌吗?你们别着急,且耐心等待,我不会忘了你们的。等天下安定,一定有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现在,叔孙通感觉到机会来了,儒家可以致用,能帮刘邦解决实际问题。 刘邦不喜欢儒生,一看是这老头,没好气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叔孙通一拱手说:“打天下的时候儒生们没有用,守天下时就有用了。臣愿意去鲁地征召儒生,与臣的弟子一起制定礼仪和规矩。” 刘邦是混混出身,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就问叔孙通:“那啥,不会很复杂吧?” 叔孙通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放心,五帝用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皇用的礼仪也不一致。礼,是根据不同时代的人情世态所制定的一套规矩准绳。孔夫子所说的夏商周三代礼仪各有什么增损,我都知道,我可以参照古代的礼法,吸收秦朝一部分东西,来给您制定一套符合今天使用的礼仪,保证让您满意。” 刘邦点点头:“那就试试看,不要让我失望。” 为了完成任务,叔孙通特地去礼仪之邦的鲁地征召一批懂得朝廷大典的人。有两个读书人不愿意来,还当面指责他:“你踏上仕途以来,前前后后跟了十几个主人,都是以阿谀奉承而得到贵宠。现在天下刚安定下来,死者还没得到安葬,伤者还未得到治疗,国家百废待兴,你却一门心思去搞那些不符合古法的礼仪,我是不会跟你去的!你赶紧走,别玷污我!” 叔孙通对此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讥笑说:“你们可真是榆木脑袋,根本不懂时代的变化。” 叔孙通与征召到的30名儒生回到长安,开始安排刘邦身边的学者与自己的弟子共百余人,在郊外练习礼仪,他们拉起绳子圈起一块地方,立起草人,开始练习礼仪的一整套流程,如何穿衣、如何朝拜、如何尊君、君主面前如何行礼、彼此间如何行礼…… 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对刘邦说:“可以请陛下过目了。” 刘邦看了他们的演练,礼成之后说:“这些我还是能做得到。”于是下令群臣学习这套礼仪。 汉7年10月,长乐宫兴建完成,诸侯和群臣都来朝见天子,这是汉朝开国以来第一次重大礼仪活动。 根据新制定的礼仪,天刚亮时,掌管传令、迎宾的人引导官员,各按尊卑次序进入殿门,门内庭院排列着保卫宫廷的车、骑、步卒,陈设着兵器,大张旗鼓。当主持礼事对某人传呼:“趋!”这个人就要小步快速走上殿。殿下有郎中站立在台阶两边,每层台阶都有几百人,武官站在西边,文官站在东边,皇帝坐着车从寝宫出发到正殿,各级官员依次向皇帝朝贺。 行礼完毕,找到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坐下。臣子全都低头趴伏,依照尊卑次序起身向刘邦敬酒祝寿。要是有谁不听话,旁边的执法御史就会将他们带到场外。整个朝会和酒宴的过程中,没有人敢大声喧哗,违反礼仪。 刘邦看着驯服的臣民,慨叹说:“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天子的尊贵啊。”心情愉悦的刘邦升叔孙通为太常,又赐金五百。 叔孙通这时才提出:“臣的学生们跟随臣多年了,又和臣一起制定礼仪,希望陛下给他们封官。” 正在兴头上的刘邦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准了,就封他们为郎官吧!” 回去后,叔孙通把刘邦赏的五百金又分给了那些学生们,学生们皆大欢喜:“先生真是圣人也!懂得什么是当务之急。” 叔孙通这个人历来评价不一,谈起汉代儒学史上有名的儒学家,一般都会首提董仲舒,而对叔孙通置若罔闻。有的人认为,此人朝秦暮楚,不值一哂。也有人认为,此人忍辱负重,终成大器。 比如刻板的司马光打心眼里看不起叔孙通,他说:【“叔孙生之器小也,徒窃礼之糠秕,以依世、谐俗、取宠而已。”】 但司马迁却给他点了个大赞,说他是知进退的“一代儒宗”。 叔孙通制定汉初的礼仪,恢复了儒家的礼制,对汉代儒学的复兴乃至独尊起了推动作用。所以说孔子最该感谢的人是他也不为过。 第8章 韩信叛汉 韩信到底想不想造反?这事看怎么去定义造反这两个字,只能说这是时代的需要,也是时代的悲剧,纠结于具体事件的反与不反,实在不是明智的判断,其根本原因在于是帝国郡县的大一统,还是周天子的分封诸侯。 韩信志在封王,不只是他,所有汉初的异姓王都有这个愿望,希望更像是战国或者周朝的形式,刘邦做周王室,是天下共主,他们做诸侯王拱卫周室。 如果刘邦也是这么想的,那韩信会比谁都忠诚,毕竟韩信属于典型的精神上的战国士人,讲究“士为知己者死”。 但是秦朝统一天下,已经展示了郡县制对中央集权的重大作用,中原纷争这么久,大家很清楚分封最后的走向就是分裂、战乱,所以郡县制必须要实行,分封必须要消灭,异姓王就是最大的隐患。而其中,能力最强的韩信首当其冲。 如果看到了这一点,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对韩信和刘邦的种种表现也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正当刘邦忙着给大伙分果实时,韩信已经踏上了南下的路,此时朝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眼下的他只想做一件事:回到自己的封地。 韩信的国都虽然在下邳,但让他魂牵梦绕的却是自己的家乡淮阴,韩信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淮阴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韩信总会想起他在淮阴城的点点滴滴,慈爱的漂母、好心的亭长,还有那个侮辱过自己的屠户。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楚王韩信衣锦还乡,轰动了整个淮阴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韩信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淮阴城。看着高头大马上的韩信,淮阴城内的百姓议论纷纷,这其中心情最复杂的要数当年侮辱过韩信的那位屠户了,想不到当年街上的落魄少年如今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高高在上的楚王,这可如何是好? 韩信入城后,主要做了三件事,具体来说是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当年赠饭的漂母,见到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韩信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上前一把搀住老妇人,还未说话就已泪流满面。韩信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在淮阴城外,是她拿出饭挽救了饿得奄奄一息的自己,在冰冷的人间给予他最博大、最温暖的母爱。 漂母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楚王,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当年那个落魄少年一丝残存的记忆。十多年,变化可真大啊! 韩信跪倒在地,拜谢漂母当年的赠饭之恩,并拿出千金来报答她。 第二个是一位亭长,亭长曾有恩于韩信,那时的韩信三餐无以为继,有一段时间经常到这位亭长家里蹭饭。日子久了,亭长的妻子不高兴了,一大早就起来做好饭,和一家人吃光。韩信来的时候看到锅里已经没饭了,一怒之下,发誓此后再也不到他家。 接见这位亭长时,韩信说:“你是个做好事有始无终的人。”随后给了亭长一些财物。 第三个是当年的恶霸屠户,韩信永远不会忘记这张熟悉的面孔,他耳畔还回荡着当年离开淮阴城时恶少们肆意的笑声,从那以后,他的人生与他们再也没有过交集。 屠户在堂下战战兢兢跪着,他本以为自己小命休矣。 不料韩信的表现却颇为有趣,他提着剑,挑断了绑在屠户身上的绳索,当着屠户的面对大伙说:“这是个壮士,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只是那样做没有意义,所以我才能忍受一时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业。” 韩信不仅没有惩罚他,还让他出任中尉,负责下邳的治安,维持街市秩序。 关于韩信不杀屠户,反而对他委以重任,最常见的一种解释是韩信感激屠户,如果没有当年的忍耐,绝对没有自己如今的成功,杀一个恶少很容易,固然可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可杀完之后呢?别人会怎么想?堂堂一个楚王,竟然如此怀恨在心,睚眦必报。韩信很看重名,他不希望给别人留下这样一个负面印象。 接下来,韩信修缮了自己父母的坟墓,安安心心地做起了楚王。然而,第一次政治考研很快就到来了,导火索就是钟离昧。 楚将钟离昧和韩信颇有交情,项羽败亡,钟离昧跑去投奔韩信,而韩信居然收留了,他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韩信可能认为他这是讲义气、够朋友,友人落魄来投,若拒之门外,那岂是大丈夫所为? 如果钟离昧是寻常百姓,他这么做是有情有义,但问题就在于韩信和钟离昧都不是普通人,韩信是当时势力最大的诸侯王,名义上仍是刘邦的臣。钟离昧是何人?他是曾经的楚将,如今的通缉犯。 当年楚汉荥阳对峙,项羽可没少让刘邦吃苦头,而钟离昧就是当时项羽麾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一,钟离昧也多次使刘邦陷入危机,刘邦恨死钟离昧了。项羽已死,但钟离昧还在。而作为刘邦亲封的最大的诸侯王,居然敢收留刘邦的仇人,这事情就变得严重了。不是普通的窝藏逃犯,而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更严重的是,刘邦从一开始就在琢磨怎么拿下韩信这个最大的诸侯王,机会难得,而且很快就来了。 刘邦听说钟离昧在楚国,就下诏给韩信,令他即刻将钟离昧捉拿归案,押送长安。 刘邦当然知道是韩信将钟离昧藏起来的,他这么做是给韩信一个台阶下,让韩信主动把人交出来,也是给韩信一个补救的机会。 可韩信怎么做的呢?不理不睬,把皇帝的诏令当耳旁风后果是相当严重的,刘邦没有动他,但当时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事实上,韩信早就已经在刘邦的黑名单上。 韩信的政治嗅觉极其不敏锐,也可以说是很迟钝,只有刀架在脖子上才会知道怕。刘邦分封异姓诸侯完全是迫不得已,他从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异姓诸侯做长久,他们要是长久了,刘邦的江山就不稳了。 刘邦本已定都洛阳,为何听了娄敬的话就要匆匆迁都?因为娄敬完全是从战争视角、战备模式去考虑都城选址的。为何不可定都洛阳?因为洛阳靠近关东容易受到军事威胁,受谁的威胁? 谁在那里就受谁的威胁,在关东的三大异姓诸侯就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刘邦正是感受到了来自关东异姓诸侯王的威胁才匆匆迁都,离开洛阳,前往长安,而在异姓王中韩信是势力最大的那个,也是实力最强的那个,强到刘邦都不敢跟韩信硬碰硬进行军事较量。但也正因如此,韩信会成为第一个被收拾的异姓王,不摆平韩信,刘邦估计是连觉都睡不好,韩信的存在就是威胁,时刻都在提醒刘邦,必须尽快解除这个威胁。 前202年2月,刘邦称帝。7月,燕王臧荼起兵谋反,刘邦亲自带兵征讨。9月,臧荼被俘,叛乱平定,刘邦立自己的发小、亲信、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虽然还是异姓王,但这个异姓不同,卢绾是刘邦的同乡,也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卢绾享受的待遇从来都是超出常人的,从刘邦封他的长安侯就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才刚刚分封,就开始行动,刘邦铲除异姓诸侯的心情那是相当迫切,甚至有点急不可待。 10月,不出预料,有人上疏告发楚王韩信谋反。至于这人是谁,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有需要,这类人就会出现。 刘邦对此极为重视,立即召集众将开会,商讨对策。刘邦问将军们怎么办,大家的反应很一致,发兵,击杀反贼! 面对群情激奋的将军们,皇帝的表情耐人寻味,刘邦默然,因为他知道,这帮人只是在表演,但他此时没有心情看他们表演,刘邦转身看向陈平,他相信这个人一定有办法。这些年来,陈平从未令他失望。 陈平说:“有人上疏言韩信谋反,这事韩信知道吗?” 刘邦说:“不知。” 陈平沉思片刻,开始他一连串的灵魂发问。陈平问:“陛下的精兵与楚相比如何?” 刘邦说:“不如楚。” 陈平又问:“陛下众将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 刘邦略显尴尬地说:“皆不及。” 陈平于是进行总结性发言:“今兵不如楚精,而将又不及,举兵攻之,取败之道。” 刘邦又问出他的经典语录:“为之奈何?” 第9章 伪游云梦 “六出奇计”的陈平又帮刘邦搞定了一件大事:韩信。 刘邦对于铲除异姓诸侯王是什么态度?四个字:急不可耐。 前202年2月,刘邦称帝;10月,刘邦就开始琢磨韩信了,第一件事:目前准确消息,韩信收留了前项羽大将、甲级战犯钟离昧。 不过,仅仅这件事,是不能搬倒韩信的,那还有第二件事:有人举报韩信谋反。至于是谁举报,不重要,重要的是谋反。开会,表态,统一思想。然而,情况不明,谋反之事也是莫须有,谁去收拾韩信呢?尴尬了。 终于,一片沉默之中,陈平说话了:“【古者天子有巡狩,会诸侯。陛下可以南游云梦为由,大会诸侯于陈地。陈县,楚之西界;韩信闻天子出游,必来迎谒;陛下可趁机擒之。】只需要一两个武士就能办到。” 刘邦深以为然,认为此计可行,省时省力,不动刀兵,不用开战,不愧是善出奇谋的陈平,也只有他才能想出如此妙计。 刘邦当即遣使四出,告谕诸侯:我将南游云梦,与各路诸侯相会于陈。 楚王韩信得到消息,心怀疑惧,不知如何是好。 韩信为何疑惧?因为钟离昧躲在他这里,当初楚汉对峙,钟离昧在荥阳把刘邦搞得很狼狈,刘邦是个记仇的人,当年的仇,现在要报。韩信觉得刘邦的云梦之游不简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说不定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这点韩信倒是猜对了,但接下来的事他都错了。韩信猜测刘邦此行可能是来收拾他的,理由是他窝藏皇帝的仇人。既然如此,将钟离昧交出去是不是就可以躲过去呢?韩信是这么想的,他的亲信不下也是这么想的,还劝他赶紧交人免祸。 他们看问题过于肤浅了,刘邦的确是冲着韩信来的,但原因不是钟离昧,而是韩信本人,收拾钟离昧这类小角色用不着刘邦亲自出手,但收拾韩信刘邦必须也只能自己来。 刘邦要收拾韩信,不是因为韩信窝藏逃犯,而是因为韩信是异姓诸侯王,还是实力最强的那个。韩信的楚国疆域几乎相当于鼎盛时期项羽的西楚,而韩信的军事能力是超过项羽的,至少是平分秋色。站在刘邦的角度,韩信对他的威胁甚至要大于项羽,才推翻一个项羽的楚国,又冒出一个韩信的楚国,而且比之前的更强,这叫刘邦如何受得了? 但韩信的楚国是早有约定,事先说好的,刘邦只能履行诺言,封其为王,建立新楚。但对于刘邦而言,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能扶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韩信不知刘邦的底牌,还真以为只要交出钟离昧就能保住他的楚王。 蒯彻走后,韩信的身边就找不出顶级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了,韩信带兵打仗是个不可多得的帅才,但一涉及政治他就变得很幼稚。当初韩信认为自己很仗义收留钟离昧,如今韩信不得不打脸出卖钟离昧来保全他自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韩信现在是里外不是人,他窝藏钟离昧得罪了刘邦,如今要交出钟离昧,卖友求荣讨好刘邦,遭到的是钟离昧的唾骂和鄙视,而刘邦也不会领他的情,这能怪谁呢?只能怪韩信虑不及远,自作自受。 韩信找到钟离昧,委婉地进行暗示。钟离昧得知韩信的来意,明白自己的死期已至,谁让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 但钟离昧临死前对韩信说:“汉军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正是因为钟离昧在此。钟离昧今日死,大王明日必随之亡。”钟离昧大骂韩信不厚道,说罢拔剑自刎。 12月,刘邦在陈县大会诸侯,韩信持钟离昧的首级拜谒皇帝。刘邦看着韩信露出微笑,叫人接过首级,随即突然变脸,喝令武士将韩信拿下。韩信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绳捆索绑,沦为阶下囚。 刘邦来此的目的就是擒拿韩信,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停留,当即打道回府。韩信被仍在后车,随刘邦回洛阳。 韩信在车上高声大呼:“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擒获韩信,除去刘邦的一块心病,为庆贺这一并不光彩但意义重大的胜利,刘邦宣布大赦天下。 刘邦以南游云梦为由,兵不血刃诱捕韩信,最大的功臣当属陈平,伪游云梦,计擒韩信,此即陈平“六出奇计”的第四计。 刘邦带着韩信回到洛阳,却并没有杀韩信,刘邦很是“宽容大度”,赦免韩信的死罪,将其贬为淮阴侯。也别回楚地了,就消停点待在我身边吧。 韩信也知道刘邦忌惮他的才能,于是称病不出,朝会也不去,耻于与周勃、灌婴等人同殿称臣。他整日在家待着,闷闷不乐。这天,因为实在闲得慌,韩信随意闲逛,走到樊哙的府邸,就进去瞧瞧。 樊哙得知韩信大驾光临,受宠若惊,跪拜送迎,口称臣说:“大王乃肯临臣!”韩信已经是淮阴侯了,但樊哙依然称韩信为“大王”。 韩信出门,苦笑道:【“平生竟与樊哙辈为伍。”】 从樊哙对韩信恭敬的态度也能侧面看出,韩信在当时的威望和地位,要知道樊哙的身份可不低,甚至可以说非常之高,他是丰沛功臣的核心人物,鸿门宴上,刘邦的四大护卫之一。他也是吕氏外戚的主要成员,因为他娶了吕雉的妹妹吕嬃,和刘邦是连襟。身份、地位如此显赫之人,居然跪拜迎送韩信。 更不可思议的是,跪拜的樊哙和接受跪拜的韩信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不认为这么做有何不妥,而是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这就很令人惊叹了。韩信已经落魄到淮阴侯了,还有如此地位,还有如此威望,可以想见,当年处于巅峰的韩信是何等威风!韩信是淮阴侯,樊哙也是舞阳侯。韩信是明日黄花,樊哙正当红。韩信的骄傲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要他谄媚逢迎,还不如直接弄死他。 刘邦有一次与韩信闲谈,他俩聊的自然是军事方面,刘邦与韩信讨论朝中众将的才能,他问韩信:“这些将领都能带多少兵?” 以韩信对樊哙的轻视,不用想也知道,评价不会很高。 说到最后,刘邦问韩信:“你看我能带多少兵?” 韩信说:“陛下能将十万。” 刘邦反问:“那你能带多少?” 韩信说:“至于臣,多多益善。” 刘邦笑着说:“【多多益善,何为为我擒?】” 韩信从容对答:“【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为陛下擒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刘邦虽然忌惮韩信之能,亦爱其才,对韩信,刘邦是爱恨交织,心情复杂,但至少在当时,刘邦自认为还能控制韩信,因而并未对其起杀心,真正导致韩信被杀的是陈豨谋反事件。 刘邦任命阳夏侯陈豨为赵相,统领赵、代边军。陈豨赴任之前,去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陈豨的手屏退左右,与之散步于后庭。 郁郁不得志的韩信仰天长叹:“可以跟将军说说心里话吗?” 陈豨闻言赶紧说:“唯将军令。” 韩信见陈豨态度恭敬,言语谦卑诚恳,这才说:“【将军将守之地,天下精兵所在。而将军乃陛下宠信之臣,人言将军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将疑。三至,陛下必怒而兴师,亲率大军而至。果真如此,待陛下军出,我在京师为将军后援,天下可图。】” 陈豨素知韩信之能,对其向来仰慕钦佩,对韩信的话深信不疑,他相信以韩信的能力说到就能做到,当即回答:“谨奉教!” 汉初,陈豨是一个不引人注意却特别重要的人物,因为他过于特别,史书对他的记载很少,但同时他又很重要。看似矛盾,其实不矛盾,就是因为他特别重要,所以才要极力忽略,抹去他的痕迹。 从韩信对陈豨的态度就能看出陈豨的与众不同和非同寻常,心高气傲羞与绛灌为伍、面对樊哙的跪拜迎送坦然接受的韩信,居然拉着陈豨的手信步闲谈,能享受这个待遇的,满朝中恐怕也只有陈豨了,连周勃、灌婴、樊哙都不放在眼里,刘邦的那些将军韩信还能看得上谁?可偏偏他对陈豨青睐有加,因为陈豨统领的是赵、代边军,面对的是强敌匈奴,能同时被刘邦和韩信赏识,又被放在最凶险的战场统领最精锐的边军,陈豨的能力由此可见。 无论如何,韩信目前已经是虎落平阳、拔去爪牙了,于是,刘邦又将目光转向了其他几位异姓王。 第10章 回收股份 刘邦称帝后,如果有记者采访他:“当务之急,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那他肯定会说:恢复民生、轻徭薄赋、分封功臣什么的。然而他内心深处最想干的就一件事:铲平异姓诸侯王。 可以说,汉初几乎所有的动荡都是因此而起,引发纷乱的起因就是刘邦对异姓诸侯王处心积虑的排挤削夺。平定燕王臧荼的叛乱,刘邦即以自己的亲信卢绾接替。 前201年12月,刘邦南游云梦擒获韩信。正月,刘邦就将韩信的封地给分了。韩信的楚国被一分为二,淮东53县分给从兄刘贾,封其为荆王;薛郡、东海、彭城36县分给弟弟文信君刘交,封其为楚王。稍后,刘邦又以云中、雁门、代郡53县,册立兄长宜信侯刘喜,封其为代王。韩信的齐国旧地,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郡73县被刘邦分给庶长子刘肥,封其为齐王。 韩信的封地被刘邦一分为三,全部封给自己的兄弟和儿子,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刘邦在裁撤掉最大的异姓王韩信的同时,一口气连封四个同姓王,其中三个是兄弟,一个是儿子,刘邦用同姓王取代异姓王的意图已经摆在明面上,极其坦诚,因为对他威胁最大的韩信已经被扳倒,剩下的这些人在刘邦看来不足为虑,他都有能力搞定。坦诚是因为自信,而自信源于实力,对于那些一时不便于裁撤的异姓王,刘邦的办法是让他们搬家。 首当其冲的是韩王信,因为他的封地在颍川,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好,刘邦才想让韩王信搬走,颍川,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连淮阳,位于中原腹心,如此重要的地方,自然不方便给外人。 至于韩王信的“新家”,刘邦早就替他想好了,去北境。刘邦将太原郡及所属31县封给韩王信作为新的韩国,以晋阳为都,韩王信的封国在太原以北,地近匈奴。所以,韩王信还担负着为刘邦守边防、御匈奴的重任。 刘邦的想法很单纯,利用匈奴削弱韩王信,同时利用韩王信消耗匈奴。通俗点说,就是打死敌人除外患,打死友军除内患。因为不管是匈奴,还是异姓王,都是刘邦的心腹之患,而对现在的刘邦来说,内患大于外患。 韩王信刚到封国就给刘邦上疏:【国被边,匈奴数入寇,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 刘邦愉快地批准了。不久后,韩王信就会为自己的这个请求悔青肠子,刘邦就是因为太原近匈奴才把他安排去守边塞,刘邦设好圈套让他往里钻,他请求再往里面进一点,刘邦当然同意了。 当年秋,匈奴骑兵大举入侵,围韩王信于马邑,韩王信派人与匈奴谈判。汉军发兵救援,发现韩王信与匈奴秘密往来,疑其有二心,派人问责。韩王信唯恐被清算,9月,以马邑降匈奴。 10月,刘邦率军从栎阳出发,从临晋渡黄河北上,翻越太行山,于铜提大破韩王信,斩其将王喜。韩王信败走,投奔匈奴。匈奴左右贤王率一万骑兵屯兵广武,又南下晋阳。汉军击败匈奴,乘胜逐北,追至离石,又大破之。匈奴收拢败兵屯于楼烦西北,又被汉军击败。刘邦令周勃、灌婴分兵进击,收复楼烦。汉军与匈奴数次交战,匈奴常败,汉军常胜。 11月,刘邦在晋阳得到情报,匈奴冒顿单于军在代谷,刘邦立即率军北上追击匈奴,因连战连胜,刘邦有轻敌之意,不等主力赶到,只带先锋部队追击,在平城以北的白登山陷入重围,被匈奴主力包围七日。汉军虽少,据险而守,匈奴强攻不下,又得知汉军援兵将至,进退两难。 这时,刘邦身边的谋士陈平献计,趁机与匈奴谈判,双方在势均力敌相持不下之际达成协议,汉以酒米布帛予匈奴,换取匈奴退兵。不久,汉军主力赶到,匈奴退走。计退匈奴也是陈平“六出奇计”第五计。 刘邦突围后,又在句注以北大破匈奴。当月,刘邦率军南归路过曲逆,不禁感叹:“壮哉曲逆,我征战南北,到过许多地方,称得上繁荣的只有曲逆与洛阳。”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以曲逆为陈平封邑。 12月,刘邦大军路过赵国,赵王张敖盛情款待,因为刘邦不仅是皇帝,还是他的岳父,他的妻子就是刘邦的女儿鲁元公主。刘邦和张耳是布衣之交,如今又是儿女亲家,双方关系如此深厚,但因为张敖也是异姓王,刘邦连女婿也不放过,只要是异姓王,都在刘邦的打击之列。 在张敖为刘邦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刘邦故意找茬,当众对张敖百般羞辱。刘邦做得相当过分,以至于张敖的属下都看不过去了,赵相贯高、赵午等人找到张敖,表示要为赵王雪耻,刺杀刘邦。 张敖很清楚刘邦此来的目的就是故意找茬想激怒他,好以此为由夺他的封国,但这话张敖又不便对属下明说,只能好言相劝,要他们以大局为重。张敖很聪明没有中计,可他的手下都是一根筋,瞒着他策划起一个大阴谋:刺杀皇帝。 前199年,刘邦二次北征韩王信,又来到赵国,路过柏人,贯高等人就藏在厕所准备行刺刘邦。 这天晚上,刘邦本要在柏人留宿,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舒服,就问此县何名。手下回答:“柏人。”刘邦说:“柏人者,迫于人也。这个名字不吉利。”便决定立即离开,不在此地停留。 贯高等人行刺失败,事情到此远未结束,因为这场刺杀行动是集体密谋,知道的人很多,泄露是早晚的事。从这就能看出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密谋刺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人越多暴露得越快。 不出所料,贯高的密谋被仇家告发,这是汉朝建国以来的第一大案,密谋行刺皇帝自然是重罪。那些人也清楚,得知事情败露纷纷自杀,将烂摊子丢给张敖。 整场事件张敖是最可怜的,他知道刘邦的图谋是想激怒他,然后撤销他的赵国。张敖忍辱负重,就是希望能保住赵国。张敖得知手下的密谋,也劝阻过,可是这些人不听,擅自行动,闯下的大祸却要他来背锅。 这个案件的过程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结果,刘邦就以赵国发生预谋刺杀事件为由,正式撤销赵国,罢黜赵王张敖,改封宣平侯。之前做那么多,只为这一个目的。 因为张敖表现良好,又是女婿,而且他确实没有错,他的岳母吕后又极力为女婿求情,张敖虽被免去赵王,但至少还是侯爵。张敖的结局已经是异姓王中最好的了。 张敖刚被免去赵王,新的赵王任命很快就下来了,刘如意,刘邦最宠爱的妃子戚夫人为刘邦生的儿子。刘如意是刘邦的幼子,又是戚夫人所生,子以母贵,刘如意很是受宠。刘邦撤掉女婿,换上儿子,这又是刘邦便异姓王为同姓王的标准操作。 刘邦对赵国极为看重,统领赵代边军的陈豨又行事高调,处在风口还不知收敛,新任赵相周昌早就注意他了,刘邦是伪装成亭长的游侠,陈豨在发迹前也是游侠,而且他也有一个偶像,跟刘邦崇拜的还是同一个人:信陵君魏无忌。刘邦喜欢陈豨的原因就在于此。 陈豨仰慕战国风尚,家中也是门客近千,从边地返回中原度假的时候,陈豨也带着这些门客一起走,排场那是相当大。路过邯郸时,城里的馆舍几乎住满,随行的车辆有一千多。如此规模,如此高调,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周昌求见刘邦,当面控告陈豨,要求严查此人。周昌的理由是:陈豨宾客幕僚甚多,又多年领兵在外,恐其有变。周昌就是看不惯陈豨的高调,认为这人有点过于嚣张,摆明就是想收拾陈豨。 刘邦派人调查陈豨门客在代地的不法行为,以陈豨的作风,他那些门客也不会是安分守己之人,违法乱纪的事自然是少不了。 果然,调查结果触目惊心,门客们在代地留的案底有点多,其中不乏重特大案件,更重要的是很多事情都与陈豨脱不开关系。 陈豨得知周昌在查他,当时就慌了,他很清楚,以他干的那些事情真要追查下去,他就危险了。 韩王信听说陈豨被调查却很高兴,赶紧派大将王黄、曼丘臣等人去诱降,拉人下水。这时又赶上刘邦的父亲病逝,刘邦派人召陈豨回朝。陈豨称病不去,他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先这么拖着吧,因为他知道刘邦那边也很闹心,闹心的原因是匈奴。 第11章 匈奴来历 匈奴是第一个统治北方草原的民族,也是第一个威胁到中原王朝安危的游牧民族,曾经逼得秦始皇修长城、汉高祖送女人,对中国历史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那么,匈奴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关于匈奴人的起源,通常认为他们是夏朝人的后裔。商汤伐夏后,一些夏人逃到草原,形成了匈奴。这种说法源于《史记·匈奴列传》,里面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这表明匈奴可能与夏朝有某种族属关系。这一观点在古代文献中被广泛接受,并且在现代基因研究中得到了一定的支持,后世通常都信这种说法。 但诸多证据表明,匈奴中还有白种人,匈奴语和汉语完全不同,倒和古伊朗语有部分相似之处。因此,不断有人推翻司马迁的说法,使得匈奴的起源似乎成了一个未解之谜。直到现在,仍有不少关于匈奴人是白种人还是黄种人的争论。 其实,如果以匈奴是混血民族的视角看,这些问题都解释得通。匈奴处在中原民族和北方白种人之间,丁零、高昆、乌孙都是白种人,月氏是混血人,匈奴作为处于白种人和黄种人之间的草原游牧民族,流动性很大,怎么可能不是混血? 现代考古对匈奴人遗骨的研究也发现,南匈奴具有古华北人种和古北亚人种的特征,而北匈奴的特征则具备了欧亚混血的南西伯利亚类型,以及少量高加索人种的塞种遗存面貌。 到了周朝,中原王朝的北方出现了很多戎狄部落,有白狄、赤狄、长狄,当时基本上都是半农半猎,他们在学会骑马之前对中原王朝构不成什么大的威胁。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他们从更北方的塞种人那里学会了骑马,对中原王朝的威胁开始越来越大。这也是为什么周朝时的诸侯国皆不惧匈奴,反倒汉代统一之后,匈奴却成了大患。 就在这个时候,在白种人和黄种人活动的交界处,匈奴融合了双方的血脉、吸收了双方的文化,开始慢慢崛起。 在匈奴崛起前,北方各胡都是独立的部落。《史记》称:【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匈奴强大后,开始了统一北方草原的进程,在战国末期,匈奴已成为胡人中的强大部落。匈奴自从出现后便开始扩张,不断蚕食其他游牧民族。 前312年,匈奴攻击了在河套地区游牧的楼烦人。 前265年,匈奴首次与中原王朝大规模作战,也是匈奴威胁中原王朝的开始。不过由于首战失利,匈奴很长时间不敢进犯中原。《史记·李牧传》记载:当时经历了长平之战惨败的赵国派李牧击匈奴,李牧利用口袋阵战法歼灭匈奴两个部族、10万骑兵。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将匈奴视为大患,开始将打击目标转向匈奴。这时匈奴的首领是头曼单于,王廷所在地在头曼城。头曼单于是有记载的最早的匈奴单于,当时匈奴只是北方政权之一,东边还有东胡,西边有月氏。 前215年,秦始皇派蒙恬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匈奴被赶出了河套地区,【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同时秦始皇还征调了近百万劳动力在原先秦长城、赵长城、燕长城三国长城的基础上修建万里长城。 头曼城在阴山南麓,匈奴王庭被迫北迁,所以史载:【匈奴失阴山,过之未尝不哭也。】但秦始皇北击匈奴,却加速了匈奴的崛起,这是因为匈奴内部矛盾在秦朝压力下激化,反而产生了一代雄主,那就是头曼单于的长子冒顿单于。 冒顿单于上位后,开始了率部统一漠北地区的进程,先是突袭东胡,杀东胡王,然后攻击月氏,迫其西徙。接着进军西域,征服了楼兰、乌孙等20余国,控制了西域大部分地区。接下来向北征服了丁零等部,向南兼并了楼烦及白羊河南王之辖地,重新占领了河套以南地,使得蒙恬数十年前北击匈奴的战果损失殆尽。自此,匈奴占有了南起阴山、北抵贝加尔湖、东达辽河、西逾葱岭的广大地区,拥有控弦之士30余万,建立起空前强大的草原帝国。 与此同时,汉朝也建立起来,形成两强共存的局面。可以说,匈奴兴起于商周之际,鼎盛于秦汉时期,它与秦汉帝国为邻,却分属于不同的文明,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属于游牧文明的匈奴人崇尚杀戮、抢掠、自由迁徙,属于农耕文明的秦汉帝国的子民们则崇尚和谐相处、安土重迁,以法律和道德礼仪相规范,这是价值取向截然不同的两种文明,一旦它们成为邻居就必然会发生碰撞,碰撞的方式就是战争和融合。 作为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匈奴人弓马娴熟,勇武善战,男女老少都能上马杀敌,几乎全民皆兵。匈奴军队的机动性、灵活性是当时世界上超一流的,他们来如风、去如电,让人防不胜防,因而在早期的较量中,中原军队每每处于守势,为了防止匈奴人的骚扰,战国时期的秦国、赵国、燕国等国都在与匈奴,接壤的地方修筑长城,抵御匈奴人的进攻。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虽然派蒙恬却匈奴七百余里,但鉴于匈奴人灵活机动的作战能力,他仍然奉行战略防守的策略,将原秦、赵、燕三国长城连接起来,加以延伸,形成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的万里长城。 就在秦始皇、蒙恬等人处心积虑完善战略防线时,冒顿利用秦末中原大乱及楚汉相争之机,灭东胡、降乌孙、服丁零,在大漠南北完成了一系列兼并行动,拥有的土地面积丝毫不亚于先前的秦朝及后来的汉朝。 汉代文景之治后,国力蒸蒸日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富裕程度,而匈奴也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克星——汉武帝。 汉武帝在位期间,匈奴经历了七位单于,但他们都没能翻越汉武帝这座大山,尽管他们都试图让匈奴重现冒顿时代的辉煌,但一个个都饮恨而终。不仅如此,在汉武帝的铁骑强攻下,曾经兴盛一时的匈奴也最终走向了分裂。南匈奴与汉朝和亲,对汉朝称臣,逐渐成为汉朝的一个藩属国;北匈奴继续占据漠北,与汉朝对峙,双方战事不断,一直打到东汉中叶,在汉朝的军事打击以及连年不断的天灾人祸袭击下,北匈奴一部南迁,另一部被迫退出漠北,途径西域、中亚,向欧洲一路迁徙。南北两个匈奴虽然因为分裂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他们都没有忘记自己是冒顿的子民,时刻梦想着复兴匈奴,证明自己是“天之骄子”。 南匈奴在两汉以后摄于曹魏政权的兵威,偃旗息鼓,暗中蓄力,终于在西晋“八王之乱”后爆发,他们打着为汉朝复仇的旗号问鼎中原,直捣洛阳,导演了“永嘉之乱”,灭掉了西晋,将中原搅得天翻地覆。这一壮举在冒顿时期也不曾有过。从此,中原大地进入了近三百年的“五胡乱华”时期。 北匈奴西迁后,很快找回了冒顿时代的自信,他们凭借着骑兵的灵活、机动、善战一路征服,所向披靡,在欧洲素称强悍的东哥特人、西哥特人、日耳曼人、法兰克人,纷纷成为他们的手下败将。匈奴人的到来,改变了欧洲的政治格局,最终导致了西罗马帝国的崩溃。 遗憾的是,西迁的匈奴作为一个国家,完全建立在暴力征服的基础上,缺乏凝聚力和向心力,在杰出首领阿提拉死后,强大的匈奴王国顷刻间分崩离析,其残部在一番挣扎后,最终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如今匈奴作为一个民族早已不复存在,但是,这个曾经在中国北边、西域、中亚、欧洲存在过的强大民族,在欧亚历史上所产生的影响是深远的,它曾是欧亚历史上的超级军事大国,改变了魏晋以后中国的政治格局,颠覆了中亚、欧洲的统治秩序,推动欧洲从奴隶制进入了封建制,在世界历史发展进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以上就是匈奴来源和发展的基本情况。随着大汉帝国的建立,强大的草原帝国匈奴和新兴农耕文明大汉帝国之间将不可避免地发生猛烈碰撞。 就在匈奴不断南侵之时,此时驻守北境的是韩王信,他是刘邦分封的七个异姓王之一。汉初有两个韩信,一个是“兵仙神帅”韩信,此时已被贬为淮阴侯;一个就是韩王韩信,史称“韩王信”。 为了防备匈奴南下,韩王信早早做了准备,他告诉刘邦:“我的封国在北方,靠近匈奴,匈奴人又经常南下入侵,王城如果设在太原郡的郡所晋阳,离边境太远,不利于边防。建议将郡所迁到更北的马邑。” 刘邦一看,小伙子很有进取心嘛,准了。 韩王信带着小弟北上,他已经做好了大展拳脚的心理准备,但正应了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匈奴骑兵势如破竹,对韩王信镇守的马邑发动进攻。直到此时,韩王信才真正见识了冒顿一手训练出来的骑兵打仗有多猛。 面对当时世界上最厉害的骑兵,韩王信明知不是对手,不断派人到冒顿先面前请求讲和。当然,讲和是假,拖延时间是真。与此同时,韩王信立即派人向刘邦报告前线最新战况,向刘邦求救。 结果刘邦为了剪除异姓王,丝毫没惯着韩王信,让你好好守城,你竟然跟匈奴人眉来眼去。你既然已经和人家在谈了,还向我报告什么? 为了避免韩王信投敌,刘邦赶紧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去马邑,强烈谴责韩王信首鼠两端的行为,希望韩王信在自己的威慑下能够兢兢业业防守马邑,不要搞小动作。 韩王信气坏了,我辛辛苦苦在前线跟匈奴人周旋,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汉军准备时间吗?你倒好,不领情,反而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不是说我要反吗?好,我就真的反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转身,韩王信直接带人投奔了冒顿。汉帝国北方门户大开。 第12章 汉匈争端 《公羊传·庄公四年》中有一段对话。公羊高问:“九世之仇犹可报乎?”孔子答:“王道复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历史书就是一本记账本,里面详细记录了谁欠了我们的债。明成祖朱棣终于帮汉高祖刘邦报了“白登之围”的仇,这时间间隔1500多年。 前200年,匈奴大举入侵,韩王信投降匈奴。有了韩王信的助攻,匈奴骑兵越过句注山,直抵晋阳。韩王信更是甘作先锋,直达铜鞮。 消息传到长安,刘邦坐不住了。这一年是刘邦登基后的第三年,他已经57岁,长乐宫刚刚建成,他完全可以把战事交给身边的武将们,自己在长乐宫继续享受人生。 可是刘邦没有这样做,美酒和美女并没有消磨刘邦的斗志,他虽然喜欢这些奢靡的东西,却并不沉溺于此,虽然已经当了皇帝,但他骨子里依然是草莽英雄的气质,渴望征战沙场的那种感觉。面对剽悍如风的匈奴骑兵,刘邦内心的斗志再次被点燃了,他要亲征,亲自与匈奴过过招。 由于是亲征,很多元老重臣都跟随他出征了,包括陈平、樊哙、周勃、灌婴、夏侯婴等人,萧何守后方,张良请病假。此时韩信已被降为淮阴侯,在家闭门思过,刘邦显然已经不会再用他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次是韩信统兵,真的可能是一战而成。 这年冬天,刘邦亲率32万大军,从长安出发,直奔韩王信的兵团所在地铜鞮,一场厮杀,韩王信的部队被击溃,还损失了一名属将。韩王信果断选择了跑路,一溜烟逃到匈奴大本营代谷,部下被远远甩在后面。 眼见群龙无首,即将被汉军收割人头,韩王信的部将曼丘臣、王黄等人临时找了一个赵国王族的后裔,推他为赵王,以赵王的名义,总算把这些残兵败将聚集了起来。 与汉军正面刚显然刚不过,这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赶紧向冒顿单于求援。匈奴的速度也很快,左右贤王各领一万骑兵紧急救援,在广武至晋阳一带迎战汉军。 周勃、夏侯婴、灌婴三个猛人各带一支队伍猛攻晋阳,匈奴骑兵遭到重创,一路逃到硰石。汉军猛追不舍,匈奴骑兵只能继续向北逃窜,汉军经历过秦末战争、楚汉战争,具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和顽强的战斗意志,这次随皇帝亲征抗击外族,自开战以来,个个争先恐后,奋勇杀敌,给匈奴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先是完胜韩王信,后是击溃左右贤王,汉军强大的战斗力让冒顿心寒。不过冒顿是个不服输的人,他必须要打赢这场战争,不能让前几任单于的悲剧重演,因为匈奴一旦战败,他们将再次失去水草丰美的河套平原,退出大阴山,接受新征服部落背叛的现实,这些对匈奴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对于他个人来说,则会使他之前建立的功业毁于一旦。 两个诞生不久的军事强国,一个代表着游牧文明,一个代表着农耕文明,都动用了各自最精锐的部队,双方最高统治者御驾亲征,摆出要与对方一决高下的态势,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一次农牧文明大决战。 前几场汉军都打了胜仗,进攻气势正盛,而吃了败仗的匈奴军只有还手之力,根本无力进攻。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经过秦末战争和楚汉战争的洗礼,汉军对阵地战和攻坚战运用非常娴熟,在中原攻城作战时充分发挥了他们的长处,而匈奴骑兵的长处则是打野战和围歼战,短处正是打阵地战和攻城战。汉军打败匈奴军是以长搏短的结果。 冒顿意识到这点,决定改变战法,向汉军示弱,诱敌深入,将汉军诱出堡垒,引到旷野之地,使之失去堡垒屏障,然后利用匈奴骑兵超强的机动能力对孤军深入的汉军实施包抄,围而歼之。 当冒顿率军屯驻代谷时,在晋阳全面指挥汉军作战的刘邦得到了消息,刘邦正想像当年蒙恬一样一举击溃匈奴精锐骑兵,从而避免深入草原,劳师远征,浪费人力物力。如今匈奴单于亲自到了前线,正是他一举击溃匈奴和树立皇威千载难逢的良机。 刘邦之前在乌江逼迫项羽自刎,统一中原,现在如果能在代谷击杀冒顿,把塞外草原纳入汉朝统治之下,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边患问题。集如此赫赫武功,他完全可以超越秦始皇,成为千古一帝。 当然,擒杀冒顿并不容易,需要精心策划,切实准备。为了争取时间和麻痹冒顿,刘邦先派出大批通好使者前往代谷求见冒顿,说两国交兵,十分不利于两国百姓,不如罢兵言和,和平共处,匈奴在塞外放牧,汉朝在塞内农耕,井水不犯河水,千秋万代友好。 刘邦派人通好是假的,而派人秘密观察匈奴军的动静和战斗力才是真的。不过刘邦此举并不高明,冒顿通过一系列的政治、军事斗争才当上了单于雄霸草原,他的谋略绝非一般人可比。因而冒顿立即看出了刘邦派出使者的意图。 就在刘邦准备突袭之时,一股寒流席卷了北方大地,气温骤然下降,天地间一片肃杀。汉军对此没有任何防备,不少士兵都被冻伤,战斗力大大下降,一个难题摆在了刘邦面前:打还是不打? 打,这是汉军第一次到寒冷的北方作战,衣衫单薄,不少人手脚都被冻坏了,冻伤减员高达十分之一。更关键的是,眼下汉军主力都被周勃带去追击韩王信的残部了,刘邦手上的士兵仅有数万。要想继续打仗,成本太高了。 但不打,匈奴大本营就在眼皮子底下,就好比一块肥肉送到嘴边,只要再加把劲,匈奴人就此彻底玩完。就这么放弃,有点太可惜了。 怎么办?短暂纠结后,刘邦终于拍板,打! 老大发话了,下面的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玩命继续拼了。当然,刘邦做事并不冒失,大军出发前,他派了十拨侦察兵潜到代谷附近侦察匈奴的军事部署情况。 与此同时,前方的匈奴大本营内,冒顿也接到了一条情报:大汉帝国的皇帝亲自带队,准备对代谷发动偷袭,并且已经派了侦察兵前来侦察虚实。狂喜之下,冒顿立即进行了一系列部署,他将精锐部队隐藏起来,只让老弱病残留守大本营。 十拨侦察兵陆续返回,带来的消息都一样:匈奴主力部队不在代谷,大本营空虚。若是汉军搞个突袭,必定可以将冒顿单于一举拿下。 听到这里,手下弟兄们按捺不住了,纷纷向刘邦请战,于是大军迅速出击。当汉军越过句注山时,遇到了不久前派往匈奴的使者娄敬。 娄敬早年曾往来于汉匈之间经商,后来又在边境当兵抗击匈奴,对边塞的环境气候非常了解,对匈奴人的情况也耳熟能详。见汉军大举北进,娄敬急忙求见刘邦,劝他停止前进,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娄敬说:“两国交战,按常理,应该炫耀自己的长处才是。臣到匈奴看到的是瘦弱的牛羊和老弱的士兵,臣认为这是匈奴故意自暴其短,想引诱我们冒进,而以伏兵袭击我们。臣认为不可以攻打匈奴。” 娄敬当初是靠献计定都长安才当上官的,没有什么军功,如今竟在刘邦面前谈起了军事,阻止大军前进,刘邦觉得娄敬不知轻重,龙颜大怒,骂他满嘴胡言乱语,败坏军心,下令将他打入大牢,留待日后处置。 刘邦是太过自信,太不了解冒顿了。事实上,冒顿是示弱的老手,几年前,他通过示弱麻痹了东胡王,一举消灭东胡。如今,他再次向汉使示弱,等的就是汉军倾巢而出,大举深入,便于他围歼。 就在刘邦想如何擒杀冒顿时,冒顿也在谋划如何擒杀刘邦,当时,刘邦率领的30多万军队主要由燕、赵、齐、梁、楚5地的步兵、车骑兵临时集结而成,其中步兵占绝大多数,主要任务是攻城守城;车兵占少数,主要用于冲锋陷阵;骑兵最少,从属于步兵,主要用于侦察敌情和快速机动行动,比如偷袭敌军运粮部队、发动奇袭等。刘邦志在必得,认为步兵行动太慢,索性把所有骑兵集中起来作为前军,车兵和步兵作为后军。 怀着满腔自信,刘邦带着夏侯婴、陈平等人率领骑兵前进,步兵随后跟进。堂堂皇帝居然充当了先锋,率军走在最前面,除了自信,更多的是轻敌。 刘邦率领的前军进展神速,很快到达平城。这时,他的步兵和车兵拉开了至少好几天的行军进度,冒顿征集全国精兵猛将,原本是要对付刘邦30多万大军的,没想到刘邦率领少部分骑兵先期进入了他预设的战场。得知这一消息,冒顿大喜,立即命令40万匈奴骑兵从四面合围,围歼刘邦。 第13章 白登之围 匈奴单于在白登山围困刘邦七天七夜,为何放走了他? 白登之围发生在前200年,刘邦被匈奴围困于白登山达七天七夜,完全和主力部队断绝了联系,刘邦君臣差点就做了匈奴的俘虏。《史记》记载:【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陈平究竟用何等妙计,竟然能解开40万匈奴大军的包围,引领刘邦成功脱险?因为史书不载,竟然成为历史之谜。 前201年9月,匈奴冒顿单于引兵攻太原,围韩王信于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并与匈奴联合南下攻汉。 前200年初,刘邦亲率30余万大军击韩王信,于铜鞮破其军,又于晋阳破其与匈奴之联军。 刘邦闻匈奴军屯代谷,欲击之。派人侦察匈奴虚实。冒顿匿其精壮,故意示弱,然后汉使十数人连续回报,皆言匈奴可击。刘邦又派娄敬前往侦察,未及还。刘邦即悉发汉军32万北上。 娄敬回来后,指出匈奴有诈,不可轻易进兵。刘邦不听,亲率先头部队至平城,步兵未全到。冒顿以40万精骑围刘邦于白登山。 刘邦上山后,眉头紧锁,这光秃秃的山上既无衣又无食,身上自带的粮食只够吃五天。更要命的是他的步兵又被冒顿派人半路拦截了。 几天过去了,匈奴只围不打,刘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像结了一层寒霜,他最怕的就是冒顿围而不攻,这样下去,几天的粮食吃完后,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这样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四天,刘邦知道再等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暗思破敌之策。 这时,刘邦身边只有陈平这一个谋士了。陈平是个精细人,自从被困在山上后,就一直在思考破敌之策。后来他找了几个匈奴人谈话,这次谈话不经意间改变了一切,因为他了解到了冒顿的一些特殊习性和嗜好。于是一条妙计油然而生,他低声在刘邦耳边一阵嘀咕。刘邦一听喜出望外,马上从军中找来了个能言善辩且懂星相术的李公去办这件事。 李公先扮成匈奴人的样子出发了。到了匈奴大本营里,没有直接去找冒顿,而是去找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冒顿的妻子阏氏。 李公用金银打通了门卫。阏氏听门卫说有自称“通上下五百年历史,能知祸福运程”的相士求见,心中好奇,自然就接见了。 见面后,李公也不说话,先送上礼物,全是金银珠宝、绸缎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阏氏最喜爱之物,她看了眼睛直发光,一张脸竟如阳光般灿烂,当下就笑纳了。 收了礼物,她来了个“来而不往非礼也”,直接问他有何求。 李公说并无所求,他此番来只是想转告她一个现象:“近几天看天上月亮和星星,都呈灰暗之色,就连早上的太阳也灰蒙蒙的,像是打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阏氏问:“为什么呢?” 李公说:“这是日月星辰在告诉我们,眼下和汉人这场战争打不得啊。” 阏氏一听大感好奇,于是问一个亲信侍卫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侍卫得了李公不少好处,自然说是。 听了侍卫的话,阏氏又联想到曾听说过刘邦腿上有72颗痣、是真龙天子下凡的传言,心里有点害怕了,人家既然是赤帝之子,肯定会得到老天的保佑,想杀他只怕对自己不利。 李公眼看阏氏已有动摇的迹象,不再等待,使出了撒手锏,变魔术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送给阏氏。 阏氏打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个美女,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阏氏看把自己给比下去了,自然不干,她一脸不悦地问:“先生拿这幅美人图有何用处?” 李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但脸上不动声色:“汉帝被单于围困,想罢兵修好,特把金银珠宝奉送给您,求您代为化解。汉帝担心单于不肯答应,愿将国中第一美人献给单于。只是美人不在军中,所以先把画像呈上,现已派人去接,很快就会到来,还请您代为转达。” 阏氏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倒不必了。”她把那幅画还给李公的同时,还附带了一个坚定的承诺:“退兵的事包在我身上。” 陈平就是陈平,料事如神,用金银珠宝加天气变化和美女将阏氏就此搞定,搞定了阏氏就等于搞定了冒顿。 果然不出所料,冒顿被阏氏的耳边风一吹,反正自己也对汉军的防御工事无可奈何,不如就放汉朝皇帝一条生路,于是在西南方向留下了一个缺口。有这样的机会,刘邦哪能错过?立即准备狂奔逃命。 不料夏侯婴一把拦住了他:“不能逃得太快,否则让匈奴骑兵看到我们方寸已乱,反而会惹祸上身。” 在陈平的安排下,汉军士兵拉满弓,箭头向外,警戒匈奴骑兵可能发起的突袭,全员很淡定地撤出了白登山。 由此也传出了一个说法:刘邦之所以能从白登山突围,靠的是陈平的计谋,也就是冒顿经不起阏氏的枕边风,退兵了,刘邦这才得以脱困。 这套说法你信吗?要知道,那位苦心设计了包围圈的冒顿单于可不是什么模范丈夫,当年做王子时,为了训练自己的精锐卫队,敢拿自己的老婆当箭靶子。后来为了争夺单于宝座,亲爹也是说杀就杀。这样的一个冷血人物,怎么可能因为阏氏的几句话放弃到嘴的肥肉?我不信,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事情的真相是,当时刘邦虽然被围了,但匈奴人也打得很艰难,打攻坚战本身就是匈奴的弱点,在此坚固城墙之下,匈奴骑兵的机动优势丧失了。更何况,汉军使用的劲弩射程远、威力大,很容易就能刺穿匈奴人的甲胄,其性能远远优越于匈奴人的弓箭。 匈奴人狂攻七天七夜,却前进不得,落入进退两难的地步。这哪里是放弃到嘴的肥肉,分明就是啃不动了。阏氏的一番话正好就坡下驴。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在白登山血战的同时,周勃率领的近20万汉军主力已经完全击败了韩王信的部队,正掉头朝着代谷杀来。如果再不撤,匈奴人即将成为夹心饼干,想走都走不了了。 冒顿以退为进,虽然在战场上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在面子上却赢了,而且是稳赢。 而且匈奴那所谓的“40万大军”可能并不准确,《史记》提到:冒顿曾带着40万精锐士兵将刘邦围在了白登山上。仔细看当时的地形和匈奴的实际情况,那个数字可能被夸大了,白登山,不管是现在的马铺山,还是采凉山,地形都比较复杂,特别是采凉山,树木丛生,不太适合大部队的骑兵作战。要是冒顿真有40万骑兵,干嘛不在开阔的平原上直接和汉军硬碰硬,却偏要挑个山多地险的地方把汉军围起来呢? 可能冒顿实际上没那么多人。贾谊在《过秦论》里说:匈奴能拉弓射箭的也就6万来人,就算再把楼烦这些部落加上去,加上后勤的,总共也就10万左右,哪有40万? 刘邦被围困在白登山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不得而知,但是刘邦是带着手下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的,被围困的应该是刘邦的骑兵部队,包括刘邦最精锐的骑兵部队阆中骑兵的首领灌婴也一起被困白登山,这部分人至少有一两万人。所以,总共被围兵力也就是几万人,外围汉军随时可能对匈奴军形成反包围。冒顿尽管手握比刘邦的军队多几倍的兵力,但还是没能七天七夜内攻克汉军阵地。 由此可见,汉军的战斗力并不比匈奴差,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刘邦从白登山逃命回来,立即释放了被关押在牢狱中的娄敬,向他认错:“当初不听先生的话,以至于被困白登山,还让您坐了几天牢,委屈先生了。”随后封娄敬二千户,并擢升为建信侯。 匈奴人在气势上赢了汉军,自然没有就此罢手的道理,索性一路南进,侵入代国。此时的代王是刘仲,是刘邦的哥哥,屁本事没有,一看匈奴人来了,吓得赶紧开溜。刘邦那叫一个气,索性一把撸了他的封号。 匈奴人气焰嚣张,打又打不过,怎么办?刘邦想起了娄敬,这家伙不是足智多谋吗,说不定他会有主意。 娄敬卖起了关子:“我有长久之计,可以让匈奴的子孙后代臣服汉朝,只是怕陛下不愿去做。” 刘邦被娄敬说得抓耳挠腮:“少废话,赶紧说!” 娄敬说:“陛下如果能把鲁元公主嫁给冒顿做妻子,给他送上丰厚的礼物,以大汉公主的身份,冒顿势必会将其立为皇后,那么以后生下的儿子也势必就成为匈奴太子。这样冒顿就成了陛下的女婿,以后的太子就是陛下的外孙了。想想看,外孙又岂能和外祖父作对呢?这样一来,可以不战而令匈奴臣服。” 刘邦一听,拍着大腿说:“高!” 计是好计,但这事光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找吕后商量一下。 不料吕后听完,心中暗暗将娄敬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这么损的招你也好意思提出来?当然,面对刘邦,她是不敢顶撞的,只能发挥自己的特长:哭,哭得稀里哗啦,泣不成声。 刘邦也心软了,既然媳妇不同意,那就找个替身吧,包装打扮一番,反正冒顿也没见过公主到底长啥样。 就这样,冒牌的鲁元公主开启了汉朝的和亲时代,而刘邦终于又腾出手来准备专心对付他的那些异姓王。 第14章 陈豨之乱 陈豨是什么人?楚汉战争时期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啊。然而,在西汉初年他却搅起了翻天波澜,他的谋反事件直接导致了韩信、彭越和英布这三位异姓王的死亡,也间接造成了卢绾的反叛,同时还涉及到叛逃匈奴的韩王信,一乱牵五王,对汉初政治局势产生了深远影响。 可以说,陈豨是西汉建国初期相当神秘的一位人物,他的军功在刘邦集团中的地位、他与吕泽之间的关系、他与韩信之间的关系、他的崛起和叛乱都可谓充满了谜团,这种谜团很大程度是人为导致的,更重要的是陈豨叛乱引起的连锁反应成为推倒了西汉初期异姓王的多米诺骨牌。 陈豨在《史记·韩王信卢绾传》后有附传,这个传记的内容却相当简单:【陈豨者,宛朐人,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在《史记》的功侯表中,另有一条记录:【以特将将卒五百人前元年从起宛朐。至灞上,为侯。】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陈豨随后,以游击将军别定代。】 线索大致清楚了,起兵于宛朐,这是山东菏泽境内吕氏老家附近,吕泽的老乡嫡系。后来跟随刘邦还定三秦,立功。再之后跟随韩信平定代地。在这一阶段,陈豨的能力甚至得到了一向恃才傲物的韩信的肯定。 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后闲居在家,对主动来巴结自己的樊哙、灌婴都不屑一顾,但陈豨专程前去拜访韩信时,韩信对陈豨的说话态度却非常客气。 考虑到韩信和陈豨在平定赵、代之战中有过配合,想必两人的合作非常愉快,韩信非常欣赏陈豨,大约从这时候起,陈豨就被留在了代地,即使在叛乱后,陈豨之前的功绩仍然得到了刘邦肯定。 刘邦评价说:“【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 在代地干得相当出色的陈豨与刘邦一样都是信陵君的铁杆崇拜者和模仿者,因此私交很好,此时他便以赵相国的身份被刘邦委派为赵、代等地汉军的最高统帅。 前197年9月,陈豨叛乱,消息传至京城,刘邦大为震惊,深得刘邦信任与重用的陈豨怎么说叛乱就叛乱了呢? 陈豨叛乱真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一步步被赶到那个地步了。陈豨有个嗜好:养士。养士之风盛行于战国时期,汉初很多大人物也沿袭着战国遗风。 这时候的赵相是周昌,周昌的哥哥是周苛,就是杀掉魏王豹、死守荥阳,最后被项羽烹杀的那位。 周昌更不简单,那是骂过刘邦、得罪过戚夫人、吕后给他跪下磕头表示感谢的人,眼睛里根本不揉沙子。他很快向刘邦反映:“陈豨统重兵数年,门客如此众多,担心有变。” 相较而论,周昌更得刘邦信任,听周昌这么一说,刘邦心里也嘀咕上了,于是连忙派人核查一番。这一查不要紧,发现陈豨的门客还真有不少违法之事,而且很多事还牵扯到陈豨。 陈豨慌了,很正常,谁都怕查,查了肯定都有毛病,真想弄你,跟谁解释都没用。韩信到现在也没查出啥来,那不也在京城软禁着吗?30多岁,韩信的政治生命基本结束了。 陈豨一想,可拉倒吧,赶紧准备后路。这就联系到了韩王信的部将王黄、曼丘臣,因为之前韩王信叛逃匈奴的时候就派王黄他们策反过陈豨,当时陈豨未置可否,现在这条线终于用上了。 前197年7月,太上皇病故,刘邦召陈豨进京。陈豨谎称有病,不敢进京。刘邦本来就对陈豨不放心,发现这种情况,更是派出密使前去调查。陈豨吓坏了。 投降匈奴的韩王信得知消息,立刻派人联络陈豨,鼓动陈豨造反,并且拍着胸脯保证给陈豨援助。陈豨早有想法,于是果断选择造反。 刘邦领兵征讨,要求韩信一起,不料韩信却以生病为由拒绝了刘邦。不得已,刘邦只得独自出征。 前197年9月,刘邦率军来到邯郸,不见叛军踪影,不禁大喜,对人说:“陈豨不南下据守邯郸,而阻漳水为垒,我就知道他不会用兵,对付他很容易。” 周昌向刘邦汇报战况:“常山25城,失守20城,请诛杀失城守、尉。” 刘邦说:“那些守、尉发了吗?” 周昌说:“没有。” 刘邦说:“既然没反,那就是能力不足,不用治罪。” 刘邦令周昌选赵国壮士“可令为将者”。被选出的四人来见皇帝,不料却遭到刘邦的兜头痛骂:“你们也配为将!” 四人被骂得伏地不起,连头也不敢抬。谁知骂完后,刘邦又封四人为千户侯,拜为将军。这番操作把手下人彻底弄懵了。 大臣们赶紧劝谏:“追随陛下入蜀汉、伐西楚的旧部很多,尚未得到封赏,这些人寸功未立,就获如此大封,怕不合适吧?” 刘邦说:“这些岂是你们能懂的?陈豨反叛,赵、代皆为陈豨所有,我以羽檄征天下兵,至今未到,如今只有邯郸兵可用,我用区区四千户就能得到邯郸子弟的拥护,何乐而不为呢?”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格局小了。 刘邦听说陈豨手下的将领许多是商贾出身,这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又到了陈平出场的时候了,用重金收买离间敌方将领,这是陈平的专长,当年对付项羽用的就是这招。 陈平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在陈平的金钱攻势下,陈豨的很多部下向刘邦投降,用计瓦解陈豨部将,使其归降。 陈豨开始行动了,把自己的部下分成了三路,来和刘邦展开对战。第一路,由王黄、曼丘臣带兵一千屯于曲逆。只有这么多人可派了,因为他手下的士兵纷纷倒戈到刘邦那里去了。第二路,由张春率一万人渡过黄河攻聊城,侯敞负责接应。第三路,赵利守东垣,另勾搭上韩王信共同进军。 刘邦针对陈豨的叛军进行了如下部署:由郭蒙和曹参对付张春、樊哙对付侯敞、灌婴去曲逆、柴武平定韩王信,刘邦亲率大军,任郦商和夏侯婴为前锋,直逼东垣。除此之外,刘邦派了周勃去偷袭赵地的都城。 事实证明,刘邦果然是出色的军事家,以牙还牙,双方对阵的结果均以汉军告捷结束。周勃不负众望,他的大军以最快的速度荡平了武郡,动摇了陈豨的根基。接着捷报频传,郭蒙大败张春,樊哙平定清河常山、斩杀了侯敞,灌婴更是势不可挡,赶走了王黄和曼丘臣。 面对各路大军的全线胜利,刘邦亲自坐镇的这一路同样不甘落后,他们也顺利拿下了赵利守的东垣城。对陈豨打击更大的是王黄和曼丘臣被灌婴打败,押送给了刘邦。 对待甲级战犯,刘邦不再心慈手软,马上把这两人送上了断头台。 而此时唯一不明朗的就是柴武对韩王信这一路了。韩王信投靠匈奴后心里并不快活,他虽然得到了冒顿的重用,但再多的钱财也不能消除双方天生的差异。更要命的是他忍不住思乡之情了,都说叶落归根,他也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想到自己的下半辈子将再也无法回到家乡了,他心里啥滋味谁也说不清。也正因如此,接到陈豨的求救信后,他便决定南下支援,顺便回到中原去看看。 这一看,又看到了什么呢?他刚出发就看到了一个故友:柴武。也不只是巧合还是刘邦故意安排,两个昔日的好朋友此时却在战场上相遇了。 两人眉目传情了一阵,并没有交手的意思,双方就此僵持着。但是柴武的仁慈之心很快就消除了,因为这时其他各路大军已频频告捷,唯有他这一路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如果主子将来怪罪下来,我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我岂能为了友情而葬送美好的未来?”柴武想到这里,来了个突然大撤军。 本来叙旧的好朋友突然走了,韩王信心里很失落,于是他马上去追击。然而他此时追的目的也不再是想跟柴武重修于好,而是想捉住他向冒顿请功。 可惜,韩王信追到了一片丛林时,他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中了埋伏的韩王信被柴武亲手斩于马下。最后,走投无路的陈豨只好选择了走韩王信的老路:投降匈奴。 平定陈豨之乱后,刘邦马上又对赵、代两地分而治之,赵王刘如意接管赵地,代地由另一个儿子刘恒接管。 刘恒的母亲薄姬原来是魏王豹的妻子,魏王豹被周苛在荥阳杀掉后,薄姬就成了刘邦的妃子。刘恒就藩前只提了一个要求,他以自己年幼为名,想让母亲薄姬和他一同去上任。无论是刘恒自己的想法,还是薄姬教他这样做,这步棋都走出了历史性的高度。 随着陈豨之乱的平定,回师途中的刘邦收到了一个极度震惊的消息:韩信死了! 第15章 韩信之死 他一生只活了35年,却用短短10年从乞丐逆袭为“兵仙”,被历代名将奉为“战神模板”,他的死亡被司马迁写成千古悲歌,他的战术至今仍在军事教材中熠熠生辉。 韩信是一个浑身长满成语的人,活了35岁,和他相关的成语就有34个,比如:胯下之辱、推陈出新、国士无双、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传檄而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独当一面、背水一战、拔旗易帜、置之死地而后生、功高震主、十面埋伏、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饭千金、伪游云梦、多多益善、鸟尽弓藏等。 韩信是历史上唯一被称为“兵仙”的人,从受尽屈辱的流浪汉到大将军,仅仅用了4年,直接或间接灭掉了魏国、代国、赵国、燕国、齐国、楚国等多个国家,几乎以一己之力打下了大汉江山三分之二的地盘。背水一战,至今为止,所有将军都熟悉,但是没人敢用。【兵者,诡道也。】韩信可以说做到了极致。 韩信是一个军事才能历史评价极高的人。 刘邦说:“【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萧何说:“【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苏轼说:“【抱王霸之大略,蓄英雄之壮图,志吞六合,气盖万夫。】” 韩信是一个碾压同时代对手的存在,他打仗最大的特点就是对手不论多么强,都无法发力,赢得和玩一样轻松写意,完全是降维打击。赵国20万大军在背水一战的惊慌无措中失败;龙且大军突然就被水淹了;即使强如项羽,被四面楚歌搞得士气溃散、自刎乌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神一样的人物,却在35岁那年被吕后轻松杀死,留下了千古谜团:韩信到底想没想造反?他究竟有没有活的可能? 韩信在前201年从楚王被贬为淮阴侯,之后一直被软禁在京城。刘邦北伐匈奴时并没有带上韩信,这让韩信内心很是落寞,从昔日的齐王到后来的楚王,再到今日的淮阴侯,韩信的地位一步步下降,从打工人到合伙人,再从合伙人到今天的一无所有。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从群山之巅跌下,心却还在高处。 他无法适应这种落差,每天枯坐在家中回味此前的种种过往。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很快,韩信就牵扯到了陈豨之乱。 韩信想造反吗?如果他想造反,之前那么多机会都没有出手,何必等到今日?然而陈豨之乱还是牵扯到了韩信身上,直接拉他下水的是他手下一个叫尹中胜的人。 前196年春,尹中胜悄悄地到吕后那里告发韩信造反,不为名也不为利,就是为了他哥哥尹中魁。 其实,尹中胜的哥哥尹中魁也没干什么大事,只干了一些勾搭女人的偷情勾当,谁知却惹到韩信的头上来了。尹中魁利用英俊的外表和韩信的一个侍妾陈姬好上了,韩信虽然为人不拘小节,但他又岂容别人动自己的女人呢?于是尹中魁马上去蹲监狱了。韩信立刻派人审讯他,待证据齐全后,他就要向尹中魁开刀了。 对这一切,尹中魁的弟弟尹中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马上就想出一条救兄长的妙计来:告韩信勾结陈豨谋反。 吕氏听说后,找到一个得力帮手——萧何,两人在密室中进行了一次对话。 “韩信居然想和陈豨里应外合造反,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据尹中胜的举报,韩信要趁皇帝出征之际袭击太子啊。当年韩信是你一手推荐和提拔起来的,如果真出了什么大事,只怕你这个做丞相的也脱不了干系。韩信不服朝廷管理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又要谋反叛乱,这样的人留着,岂不是对我大汉朝的威胁?” 这一顿连环暴击彻底击垮了萧何,无奈之下,萧何出了一个主意:诱歼韩信。 “咱们先造声势,佯说皇帝已经凯旋,陈豨也被擒住了,朝中大臣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必定都会前来朝贺。到时候,韩信如果能自动送上门最好,如果他不来,也不用着急,我亲自去请他来。这样皇后您只需要先派杀手埋伏在宫中,韩信一到就杀无赦。”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好主意,吕后连连称好。于是萧何马上就把这件事付诸行动了。 吕后假称有使者从前线回来,声言陈豨已死,叛乱平定。列侯、群臣都入宫朝贺。 萧何骗韩信说:“听说你有病在身,但今天这个场合还是出席一下为好。” 韩信还不知道萧何和吕后已经商量好,听信了萧何的话,结果刚进宫就被吕后预先埋伏的武士擒拿。吕后立即令人将韩信斩杀。 韩信死前大喊:“悔不用蒯彻之计,竟死于妇人之手!” 刘邦回到洛阳,听到韩信的死讯,且喜且怜,询问吕后:“韩信死前说过什么话没有?” 吕后说:“他说后悔没用蒯彻之计。” 刘邦说:“知道啦!是那个齐国的辩士蒯彻。”立即下诏逮捕蒯彻。 皇帝想抓的人,当然跑不了,蒯彻被压到刘邦面前。刘邦质问他:“是你教韩信谋反的吗?” 蒯彻回答:“是的,臣确实教过他自立。可惜他不用臣计,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如果他肯用臣计,陛下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杀了他呢?” 刘邦大怒,下令烹杀蒯彻。蒯彻大喊冤枉。 这一喊,把刘邦喊懵了,刘邦问:“是你教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的?” 蒯彻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先到者先得,彼时各为其主。当时臣只知韩信,不知陛下,天下想要称王称霸的人何其多,难道都要烹杀吗?” 刘邦想想认为有理,便放了蒯彻。 韩信之死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事件,涉及多方面因素。从时代背景看,秦统一六国后,试图建立中央集权的郡县制。但秦朝迅速灭亡,汉朝建立初期处于郡县制和分封制并行的过渡阶段,韩信这样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异姓王是分封制的既得利益者。 然而从长远看,加强中央集权、消除地方诸侯割据是历史发展趋势。刘邦为了巩固刘氏天下,必然要逐步削弱甚至铲除异姓王,韩信首当其冲。 从政治局势看,汉朝初建,内有地方势力威胁,外有匈奴等边疆民族侵扰,韩信军事才能卓越,威望极高,他的存在让刘邦始终心存忌惮,一旦局势有变,韩信若有二心,将对汉朝统治造成巨大威胁。因此,为了维护政治稳定,刘邦有必要消除这个潜在的危险因素。 从刘邦和韩信的关系看,韩信曾有一些行为引起了刘邦的不满,比如说刘邦被困荥阳时,韩信趁机要求封自己为齐王,这被刘邦视为要挟。虽然刘邦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但心中的不满和猜忌已经埋下。此后,君臣之间的信任逐渐破裂,为韩信的悲剧结局埋下伏笔。 从韩信自身性格和行为看,他缺乏政治智慧,韩信是军事天才,但在政治上却显得很幼稚,他不懂功成身退的道理,不明白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如何保护自己。在被封为齐王后,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刘邦的眼中钉,依然我行我素,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缓解和刘邦的矛盾。 韩信性格孤傲自负,看不起其他将领,甚至在刘邦面前也表现出傲慢的态度,他曾经评价刘邦“陛下不过能将十万”,而自己“多多益善”。这种自负的性格让他在朝廷中树敌众多,也进一步加深了刘邦对他的反感。 在被贬为淮阴侯后,虽然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但仍心存侥幸,没有果断采取反抗或自保的行为,他既没有像英布那样起兵造反,也没有完全顺从刘邦,最终陷入两难的境地,只能坐以待毙。 从吕后及其他势力的影响看,吕后是一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她为了巩固自己和刘氏家族的地位,积极参与政治斗争。韩信作为异姓王的代表人物,是她重点打击的对象。吕后担心刘邦死后,自己和儿子无法控制韩信,因此在刘邦出征期间果断设计诛杀韩信。吕后的政治野心和果断行动加速了韩信的死亡。 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韩信拥有千年难遇的军事天赋,这天赋成就了他的不世功勋,却也成了他命运的诅咒。他能在战场上洞察一切,却看不透人性和政治的深渊。他的无双才能最终将他推向了未央宫的断头台。 第16章 彭越之死 前196年是一个值得记住的年头,汉初一共七大异姓王,燕王臧荼造反死了、赵王张敖被废了,加上长沙王吴芮和后封的燕王卢绾,这一年,韩王信死了、淮阴侯韩信死了、梁王彭越死了、淮南王英布死了,这一切都源于陈豨之乱。可以说,陈豨虽然给刘邦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但比起他的叛乱和败亡本身,他叛乱的过程引起的连锁反应影响更大,最终几乎完全推倒了汉初异姓王的多米诺骨牌。 首先是投降匈奴的韩王信,为了配合陈豨,《史记》记载:【汉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柴武军所将卒阵斩韩王信。】于是,投降匈奴的韩王信先没了。 其次是被贬为淮阴侯的韩信,他和陈豨关系相当友善。陈豨进京述职,并被委任为北境汉军主帅后,曾特意去拜会过韩信,两人有过一番密谈。但韩信到底有没有像《淮阴侯列传》和《资治通鉴》里说的那样撺掇陈豨叛乱并许诺里应外合,还是说这些记载只是韩信死后被安上的谋反证据,韩信不过对陈豨发了一番牢骚,这个不得而知。 按照这两个口径的说法,陈豨叛乱后刘邦亲征,韩信打算在长安政变,但是被家臣的弟弟向吕后告密。吕后不敢强行召唤韩信,与萧何合谋诈称陈豨已死,诱骗韩信入宫,随后将他斩杀,并夷灭三族。 这一口径下,韩信提前预料到陈豨叛乱能席卷北方,刘邦也必然亲自前往讨伐,这个概率恐怕极低,毕竟当时刘邦年事已高,稍晚征伐英布时,刘邦最初就不想亲自。 在这么多不可控因素下,提前几年预约好未来叛乱后在千里之外互相策应,这一切实在是缺乏可信度。 不妨合理推想下,韩信的这个家臣看到过韩信对陈豨发牢骚,但不知道谈话具体内容,并和自己弟弟提起过此事。家臣得罪韩信后,他弟弟急于救人,于是在想象之上添油加醋一番,拥有超强军事才能的韩信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吕后芒刺在背,而且韩信这几年几乎从不掩饰自己对刘邦的怨怼和愤恨。于是吕后选择宁可信其有,将其处死,并夷灭三族。 第三个倒霉的是梁王彭越,他和陈豨没什么联系,然而联系还是找上来了。 汉10年秋,刘邦御驾亲征陈豨,到达梁地的时候,一方面想加强军力,另一方面也想探听彭越的虚实,所以有意向其征兵。彭越接到消息后,只是让手下领兵支援邯郸,自己则以病为由留在了封地。 这已经不是彭越第一次拒绝出兵了,早在楚汉相争时,刘邦不敌楚军,就要求彭越出兵相助。结果彭越以“魏地初定,尚畏楚”为由拒绝,最终刘邦“忍痛割肉”,承诺战胜项羽后,将睢阳以北到各城的土地分封给彭越,彭越方才出兵。事后刘邦虽然并未找彭越的麻烦,但这件事始终是一根横在刘邦心中的刺。于是,为了敲打彭越,刘邦特意派人去指责。 彭越见状,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后,为了洗脱自己谋反的嫌疑,他决定亲自前往邯郸向皇帝谢罪,不敢再耍大牌了。 他的部将扈辄连忙献计:“大王去不得!大王你想想,当初你不去面圣,现在惹恼了皇上被他训责才去,去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就学陈豨出兵造反,拼个鱼死网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其实彭越本没有反叛之心,所以也就没有听扈辄的话,仍然决定去谢罪。 这件事还没过多久,彭越府中的一个太仆犯错,彭越准备杀死他以儆效尤,结果被这个太仆逃脱,一路找到了刘邦,并在刘邦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彭越和扈辄要反了!” 其实对于办事十分严谨、很有条理、很有计谋的彭越,刘邦本来也比较忌惮堤防的,很怕他的梁地成为独立王国威胁中央,正想找出一点理由来炮制他,居然就有他的内部人士来提供“炮弹”,这当然令刘邦十分惊喜,便十分迅速地派人出其不意捉拿了毫无防备的彭越,然后把他囚禁在洛阳。最后,经过三堂会审,主审官吏认为他谋反的证据确凿,让刘邦最后定夺,或可依法严惩或网开一面。 最后,刘邦还是像当年赦免韩信一样赦免了他,大家都曾共事多年,刘邦狠不下这个心。 尽管刘邦也在处处提防着这些历史上自成一派的诸侯王,不过人性中的柔软部分最终还是占了上风。那也是刘邦的策略之一,能不杀的尽量不杀,维稳要紧,打击面不要太大了。 彭越后来被废除王爵称号,贬为平民,流放到蜀地青衣县。刘邦还同时任命皇子刘恢为梁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逐渐削弱了异姓王的势力。 可惜彭越一路走霉运,向西入蜀走到郑县时,刚好赶上正在处心积虑经营自己势力的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可能是气糊涂了,他不知道最毒妇人心,尤其是政治女毒物,想到自己的委屈,居然像小姑娘一样无心机地对吕后哭诉自己没有造反,是别有用心的人血口喷人,他对皇帝的忠心日月可鉴。哭到最后直奔主题,希望皇帝不要把他流放蜀地,最好能让他回到故乡昌邑去安度余生,其他的别无所求。 吕后是一个很有政治智慧的妇人,她假意答应下来,因为在彭越哭诉自己冤屈的那一瞬间,吕后更加意识到清白彭越存在的政治威胁和号召力,并决心要痛下杀手了。所以,吕后就和一块向东去洛阳。 吕后向刘邦陈述了要杀彭越的理由:“彭王是骁勇豪壮的猛士,如今把他流放到蜀地,这不是放虎归山给自己留下祸患吗?既然韩信都可以杀,不如连他也一起杀掉,以绝后患。因此我自作主张把他带回来了,等候发落。”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彭越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不管你的谋反是不是“莫须有”,就因为你功高震主太有本事,你也只能一死以谢天下,这是政治需要,和世俗道理无关,更加不是人伦道德那套。 于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吕后立马就来了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套路,先让彭越的门客告他再次阴谋造反,然后廷尉王恬经过简单审理呈报刘邦,请求把彭越灭族,废除封国。 刘邦能怎么着?为了大汉江山和子孙后代的长治久安,只能大笔一挥,把自己曾经的亲密战友彭越送上路了。 彭越贫贱时和栾布友善,后来栾布参与臧荼谋反被刘邦下狱,彭越向刘邦求情,赦免了栾布。栾布随彭越做了梁王大夫。彭越被杀时,栾布受命出使齐国,等他从齐国回来后,彭越已死。栾布就跪在彭越的头颅之下,把出使齐国的过程奏说一遍,然后设祭大哭。 刘邦曾有命令,谁敢为彭越收尸,立即逮捕。没想到栾布竟然公开违抗,立即命令把栾布处以烹刑。 左右抓起栾布,正要往烧得滚开的油锅里扔,栾布回头对刘邦说:“让我说句话再死不迟!” 刘邦没想到栾布临死还这么硬气,命人放下他,问他有何话说。 栾布面不改色、义正词严地说:“项羽曾大败陛下于彭城,在成皋、荥阳之间更是屡败陛下。但项羽始终没能全力西进,就是因为有彭越在后方袭击项羽、支持陛下,如果当时彭越和楚联合,陛下根本不会有今天。垓下之围时,如果没有彭越参战,项羽也不会灭亡。天下安定了,彭越因功封王,理所当然,仅仅因为生病没有应召出征,陛下就认为他谋反,寻找借口夷灭三族,我只担心功臣宿将人人自危。我和彭越有旧,彭越已死,我生不如死,请用刑吧!” 刘邦听后觉得栾布忠勇可嘉,说得也有理,又转怒为喜,赦免了栾布,并任命他为都尉。 不料这一插曲更加凸显了彭越的政治影响力和号召力,立即被恼羞成怒的吕后施以醢刑将彭越剁成肉酱,赐给各路诸侯品尝,以示警告。遍赐诸侯,其实主要还是赐给淮南王英布。 第17章 英布之死 英布如果老老实实当淮南王能不能善终?不能!因为刘邦建国之后,内心就不希望有非刘氏的诸侯王的存在,之前分封异姓王是条件不成熟,需要打江山,打下江山之后国家需要大一统,异姓王就没用了,需要一一剪除掉,所以英布这个淮南王是不会被允许存在的,他就是不造反也会被除掉。 那如果英布交出王位,愿意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能行吗?不行!你影响力那么大,不死我不放心啊。 那么英布能等刘邦死了再反吗?也不能!因为英布可以等,但刘邦不想等了,他必须趁自己活着的时候把这个威胁亲手除掉。 前196年,年初,韩信被杀,夷三族;3月,彭越被夷三族,枭首洛阳,彭越的尸体被剁成肉酱。7月,英布造反。 这个非常容易理解,先杀韩信,再杀彭越,这么算马上就轮到他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韩信死的时候,英布就已经心惊胆战。如今的英布已如惊弓之鸟,整日坐卧不宁。就在英布担惊受怕之时,收到了刘邦和吕后送给他的礼物——一坛子肉酱。 彭越死的时候,尸体被剁成肉酱,遍赐诸侯。使者到淮南的时候,英布正在打猎,见到肉酱,得知来由,当即大惊失色。 吕后这么做目的很简单:逼反英布。刘邦已经老了,他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要趁老头子还能动弹,帮她跟儿子铲除这最后一位有实力的异姓王。英布果然没有辜负吕后的期望,在淮南起兵谋反。 刘邦再次召集众将。大家的反应还是出奇一致,连台词都是上次问韩信时用过的:“发兵击之,坑竖子耳!” 夏侯婴召前楚令尹薛公问话。薛公说:“英布反叛很寻常,不意外,他早晚会反。” 夏侯婴说:“皇帝裂地而封,疏爵而王,何故谋反?” 薛公说:“前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此三人同功一体,英布自疑大祸将至,所以必反。” 夏侯婴将薛公的话汇报给刘邦,刘邦当即召见薛公,询问对策。 薛公说:“英布谋反不足为怪,英布有上、中、下三策可选。如选上策,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恐非国家所有;选中策,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未可知;选下策,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可高枕无忧。” 刘邦问:“依你之见,英布会怎么选?” 薛公说:“英布原本是骊山囚徒,见识浅薄,思虑不到那么长远,他只顾眼前之利。所以,臣说英布必选下策。” 刘邦对薛公的回答很满意,当即封赏薛公食邑千户。 既然英布谋反,那他的淮南王当然就被罢免了,刘邦还是相同的操作,换下一个异姓王,换上一个儿子做诸侯王,刘邦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以同姓取代异姓。刘邦的这套操作到此基本大功告成。刘邦比之前还有进步,此前都是平定一个异姓诸侯,再封一个同姓诸侯,这次仗还没打,就封王,为何这么心急呢?因为刘邦已经病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关,清除异姓王的行动关乎社稷,关系重大,必须在他有生之年处理好,他才能放心离去。 刘邦当时卧病在床,就想让太子领兵去淮南平定英布叛乱。太子的幕僚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赶紧找到太子的舅舅建成侯吕释之说:“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无功则受此祸。君当急请吕后找机会在皇帝面前哭诉,说英布乃当世猛将,善用兵,军中众将都是皇帝故旧,太子领兵,这些人恐不听命,不肯为用,皇帝虽病,亦当强起,则诸将不敢不尽力。皇帝虽苦,但为妻子着想,还是御驾亲征为上。” 于是,吕释之连夜来见吕后,将话转述,请吕后看准时机对刘邦言明。吕后当即照办。在吕后的哭诉下,刘邦只得亲自带兵东征。 留守群臣都到灞上来为刘邦送行,张良虽然有病在身也来了。张良对刘邦说:“楚人剽疾,不要与之正面争锋。”又劝说刘邦令太子领关中兵。后面的话才是张良此行的真正目的,为太子争兵权。 刘邦也知道张良和吕后暗中往来密切,而且这次强迫他出征,张良也是主谋之一。但太子身后的吕氏外戚势力强大,丰沛功臣集团大都心向太子。张良一个外来功臣,自然也不会违逆众意,张良做如此选择也很正常。 刘邦以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张良为太子少傅,留在长安辅佐太子,又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兵3万人为皇太子护卫,驻军灞上。 英布起兵时对部下说:“皇上老了,早已厌倦征战,必定不会亲自来。派众将来,大将之中只有韩信、彭越能战,如今都死了,剩下的人不足为惧。”意思是他只怕三个人:刘邦、韩信、彭越,别人他是不怕的。 英布这么说当然是为了鼓舞士气,同时也是壮胆。英布果如薛公之言,东击荆国,荆王刘贾兵败死于富陵,英布将荆国余部收编,渡淮击楚。楚军一分为三,想以此布阵,彼此为援,缓急相救。 有人劝说楚将:“英布善用兵,民皆畏之,兵法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分为三军,敌败一军,其余两军必散走,如何相救?” 楚将不听,英布破其一军,剩下二军果然逃散,英布得胜引兵西进。 汉军与英布遇于蕲西,英布兵精,刘邦筑垒于庸城,望见布军布阵如同当年的项羽。这引发刘邦想起当年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因而对英布更加憎恶。 两军对阵,刘邦和英布遥遥相望,两人开始在阵前喊话。刘邦问英布:“为何谋反?”语气恳切,完全就是长者形象。 换成韩信,估计就要哭着拜倒,诉说苦衷了。换成彭越就要摆事实讲道理,说我真的啥也没干。只有英布这个囚徒,深刻地了解刘邦这个老鳖孙翻脸不认人,骗人骗到家的精妙手法,大家都是混底层爬出来的,你跟我装啥? 英布的回答可谓振聋发聩:“欲为帝尔!” 淮南兵的狂妄之气一下子都掀起来了:“对啊,咱跟着淮南王造反,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咱自己从龙、世代公侯!” 刘邦大骂英布,随后这两军开打,一场混战,刘邦不幸被流矢所中,但仍坚持指挥作战,英布不敌,一路败走,渡淮南奔,期间双方又大战数场,最后英布只剩百余人,渡过长江南逃。英布大势已去,刘邦令部将追击,他因箭伤不愈,率大军北返。 路过沛县,刘邦停下来与家乡父老相聚一堂,共叙离别之情。刘邦置酒设宴,款待乡亲,故旧亲朋悉数到场,大家一起把酒言欢,说起当年的趣闻旧事,引发人群阵阵欢笑。 酒酣之际,欢快的气氛达到高潮,刘邦起舞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首《大风歌》唱罢,刘邦慷慨伤怀,泣数行下,对沛县父兄说:“游子悲故乡,朕自以沛公诛暴逆,遂有天下。今以沛为朕的汤沐邑,世代免去赋役。”欢饮十余日,刘邦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故乡。 再说英布,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妻侄吴回派人来迎接他:“您来鄱阳,我和你一起逃往越地。” 英布信以为真,结果被吴回砍了脑袋送给刘邦。吴回因此成为八大异姓王中唯一保留下来的诸侯。 荆王刘贾被杀,刘邦在原地设吴国,以二哥刘仲之子刘濞为吴王。这个刘濞就是后来“七国之乱”的祸首。 异姓诸侯王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还剩俩,一个是衡山王吴芮,地盘小,实力差,还听话,先留着吧。至于燕王卢绾,那是刘邦的发小,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得好,应该不会有啥问题。然而,卢绾这边还真的出问题了。 第18章 卢绾北逃 深秋的寒风卷过长城垛口,吹动着卢绾花白的须发,他裹紧裘袍,目光紧锁长安方向,身后是数千名随从和家眷。这位大汉燕王已在此苦候两月有余,他在等待一个消息:刘邦的病情能否好转?只要发小痊愈,他即刻奔赴长安伏地请罪。然而等来的结果却让他失望无比。卢绾泪流满面,瘫坐在地,望着阴沉的天空,最终挥鞭指向北方:出塞! 这是一个关于青春与梦想、友情与背叛、权力与阴谋的残酷故事,卢绾绝对是大汉帝国最特殊的存在,他能自由出入刘邦卧室,萧何、韩信见了都要低头避让。 这绝非野史杜撰,刘邦对卢绾的宠信堪称中国帝王史上一道刺眼的异色。当其他功臣为封侯拜将挤破头时,卢绾却躺赢了诸侯王。可就是这个被史家嘲讽为“古代版铁子”的男人,最终竟带着全家投奔匈奴,在草原寒风中凄惨离世。 前256年,沛县丰邑两户农家的屋舍内同时响起婴儿啼哭,卢家与刘家世代交好,父辈情同手足,如今同年同月同日诞下麟儿,乡邻们抬着酒瓮穿行在田埂上,为这场天赐的缘分庆贺。刘邦与卢绾的人生从出生那刻便紧紧缠绕,如同两株共生并长的树苗。 少年时代的刘邦是乡里有名的“问题青年”,惹了祸就往芒砀山跑。每当此时,总有一个身影紧随其后,卢绾默默背着干粮,踩着刘邦的脚印钻进深山,两人在篝火旁分食一块干饼,在星空下畅谈不着边际的梦想,这般同生共死的义气,连吕雉都感叹:“陛下与卢绾同衣共食,妾身尚不及也。” 沛县起义的烽火中,卢绾毫不犹豫追随刘邦,当萧何在后方筹措粮草、韩信在前线横扫千军时,卢绾始终守在刘邦身边,他担任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却能自由出入刘邦寝宫。此等信任,满朝文武唯此一人。 一次刘邦负伤,卢绾竟在御榻旁守了七天七夜,药汤皆亲口尝过才奉上。 前202年刘邦称帝时,异姓王占据全国53郡中的22郡,如芒刺在背。当燕王臧荼反叛被杀,刘邦面临抉择,收回燕国改为郡县还是再封新王? 为了稳定局势,刘邦想起了卢绾,让卢绾去,好处就是用好兄弟过渡异姓王到同姓王,卢绾无兵无权,即便反叛也掀不起风浪,同时也暗示其他异姓王:忠诚就能保富贵。 卢绾有何功劳值得被封燕王?楚汉战争时期,也没见他立下什么功勋啊。《史记·韩王信卢绾列传》中卢绾打仗的记录只有两处。 第一处:当项羽被灭以后,卢绾跟刘贾一起灭了临江国。这是史书中卢绾唯一的战功,这场战功可能主要还是刘贾立的。卢绾跟刘贾出战或许是为了镀金吧。 第二处:卢绾跟随刘邦讨伐燕王臧荼。其实像萧何、曹参、周勃、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等人都跟随刘邦出生入死,哪个不比卢绾的功劳大得多?但是他们都不如卢绾和刘邦之间的关系。卢绾被封为诸侯王,足见刘邦对他的信任。 卢绾被封为燕王6年后,陈豨叛变,很自然的,为了支持刘邦平叛,卢绾动员燕军来攻击代国东北部,把陈豨揍得不轻。于是陈豨派遣本来作韩王信臣子的王黄出使匈奴,请求匈奴单于派兵支援。卢绾也派出使者张胜出使匈奴,前去告诉单于:汉朝已经把陈豨击败了,请匈奴不要掺和汉朝的家务事。 张胜在向匈奴陈说利害的时候,有一个人开始说话了,他就是原燕王臧荼的儿子、6年前逃到匈奴的燕国太子臧衍。 臧衍对张胜说了一番话非常厉害,直指问题的核心:“你张胜之所以在燕国被器重,是因为你对北方游牧民族非常了解。而燕国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各诸侯国战事不断,兵连祸结。今天你来的目的就是早日清除陈豨一帮人,但你有没有想到,陈豨一旦被消灭,下一个挨刀的就是你们燕国了。你告诉燕王,对陈豨不要穷追猛打,只要让中央看出你在卖力就行。不然,到时候你挨揍可没有人帮你!” 臧衍一席话核心在哪里?一句话,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使用价值。 那时通信技术非常不发达,张胜的想法没办法马上告诉卢绾,只有回到燕国以后才能跟卢绾细说。但是,陈豨和匈奴联合的军事行动已经开始了,这让燕军受到重击,于是卢绾怀疑张胜已经向匈奴投诚了,就请求中央屠灭张胜的家族。 卢绾没有想到张胜不久后竟然回来了。张胜把臧衍的话对卢绾一说,卢绾觉得有道理,于是,卢绾趁着木未成舟赶紧又给刘邦写了一封解释信,说谋反的另有其人,咱们错怪张胜了,张胜同志还是好同志。 然而,在反复思量下,卢绾却接受了张胜的建议,就是跟陈豨做捉迷藏的游戏,谁也不跟对方硬拼,让战火连绵不断。 卢绾这样想对吗?不完全正确,刘邦其实还是信得过卢绾这位发小的,卢绾如果忠于汉中央政府,跟陈豨、匈奴联军不玩捉迷藏游戏,卢绾的燕王位子应该是保得住的,当然以后怎样就不好说了。 卢绾背地里叛汉的根本原因有两点,第一,刘邦在汉朝建立以后一直不停地打击异姓诸侯王,这让卢绾心里有些胆寒,生怕下一个被处理的对象就是自己;第二,卢绾已经贵为燕王,连萧何、曹参、周勃等人都不能跟他比,这么高的地位谁不想一直拥有?正因为他对刘邦的心思琢磨不透,所以就动了自己的心思。 很显然,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患难之交淡化了,君臣大义增强了,两人身边又都聚集了很多幕僚。因此,刘邦和卢绾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两个人的关系了,而变成了两个利益集团之间的关系。所以,彼此之间也开始变得不像以前那样相互信任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豨被周勃斩杀后,其副将降汉,这位降将为了给刘邦纳投名状,便把他所知道的那些关于陈豨、卢绾和匈奴之间的龌龊事全部倒了出来。这把刘邦惊到了,我最好的兄弟居然背着我搞这种居心不良的小动作!惊得刘邦都怀疑人生了。 为了验证真伪,刘邦故意派使臣去召卢绾进京,结果卢绾称病不去。这样一来,刘邦心中基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但为了不冤枉自己的好兄弟,刘邦再次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去召卢绾,并借机调查他的部下。 卢绾得知情况后,内心充满恐惧,一来这事确实是自己对不住大哥,二来是自己的拳头也确实没有大哥硬。于是,干脆闭门谢客,以逃避的方式来应付。 私下里为了让自己心安和解释自己的不厚道,他对亲信们说:“现在的异姓王只有我和吴芮了,去年春天朝廷灭了韩信,夏天又诛杀了彭越,这都出自吕后的计谋。现在皇上生病,政事都掌握在吕后手里,这个娘们可不是好人,逮到机会就要对诸侯王和功臣下手,我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兄弟是亲兄弟,嫂子却不一定是亲嫂子啊。” 一见卢绾还是以生病为借口就是不听召唤,卢绾的很多下属都觉得大祸临头了,便逃跑躲藏起来。 另一方面,任务在身的审食其通过多方打听,也了解了主要实际情况,便回去详细向刘邦做汇报。 心里很受伤的刘邦更加生气了,再加上刘邦又从匈奴投降的人那里听到了张胜在匈奴为燕使者的消息,终于接受了现实:“卢绾果然造反了!” 前195年2月,刘邦以樊哙为将军率军击燕。经过卢绾这么一刺激,刘邦心里更加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他的老兄弟兼连襟樊哙。所以,后来又让周勃去取代樊哙了,并打算弄死樊哙。 卢绾带着全体部下、家属以及数千骑兵驻扎在长城边上,想等刘邦的病情好转一些再入朝解释。《史记》记载:【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然而没过多久,刘邦就驾崩了,这也让卢绾心里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毕竟他可不敢去赌嫂夫人的雅量。于是,只能率部逃亡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 寄人篱下时,卢绾才深刻体会到终究还是老兄弟好,还是家乡好。一年后,他病逝于塞外风沙中,临终前手指南方,不发一言,他的思绪也仿佛又回到了50多年前的沛县丰邑。 新继位的汉惠帝打开一卷帛书,上面是匈奴单于转呈的卢绾绝笔:【臣绾顿首,身陷绝域,犹忆丰邑少年时,陛下赐饼分食,绾窃半块藏袖中。】 汉惠帝合上帛书,望向宫墙外飘落的红叶,当年共穿一袭旧衣的兄弟终究被大一统的帝国铁律碾碎了情义,最真挚的友情终于成为了权力祭坛上的冰冷祭品。 第19章 信任危机 刘邦滥杀功臣吗?这个说法不太严谨,应该说主要杀了功臣里面的异姓诸侯王,目的就是为了帝国郡县大一统,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开国皇帝,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面对功臣、外戚,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为了刘氏江山,他会怎么做?刘邦厉害的就是到老了也没糊涂,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处理一批、敲打一批、安排一批,为继承人和帝国的未来奠定坚实的基础。 目前,异姓王的势力已经基本消除殆尽,那么身边的老臣呢?刘邦的目光首先盯上了萧何。 萧何在楚汉战争中把后勤部长当得很好,为刘邦的最终胜利提供了最坚强、最有力的人力和物力支持,也正因这样,刘邦在建国后的分封大会上把萧何排在了第一的位置上。 张良虽然在楚汉战争中起到的作用不可估量,但毕竟被韩信抢去了不少风头,不如萧何和韩信的举足轻重。自从刘邦建国后,张良就一直在家里练心法。 张良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视野广阔,料敌于先,而萧何等人都是在刘邦的猜疑下才出招的,效果自然不可与其相比了。 为了生存,从来不出手的萧何一出手就不凡,连出三招,体现了一名出色政治家的修养和素质。 第一招:妙计擒韩信。 当初陈豨叛乱时,萧何还在帮刘邦修造皇宫,他只是停留在“国事、家事”上,因此行军打仗的事他都可以只闻不管。但随着皇宫的修成,他还来不及享几天休闲的生活,吕后已经开始母老虎发威了。在吕后的威逼下,他不得已只好帮忙擒了韩信,也正因为这样,萧何得到了刘邦的嘉奖,增封五千户食邑,特派五百人作为他的侍卫。 赏五千户食邑容易理解,钱财土地都希望越多越好,但特派五百人来做侍卫就大有文章了。皇帝给我增加警卫,那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这是皇帝对我的关心啊。 一开始萧何也这么认为,但他手下一个叫召平的人对他进行了另一种解释:“皇帝名义上加派五百人来当你的警卫员,是为了增加你的安全系数,但实际上不是保护你,是疑心你,是监督你!” 召平的话让萧何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招:倾家荡产支持刘邦平定英布叛乱。 萧何知道刘邦给自己加派警卫员是别有用心后,便坚决辞让了刘邦的封赏,理由是现在国家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能因为我而浪费这么多人力资源呢?听说刘邦要亲自带兵去平定英布叛乱时,他还献出自己所有的家当充当军饷。 这一招真绝!刘邦对萧何的“识时务”大为满意。然而平定英布后,刘邦把目标又锁定在萧何身上,因为萧何的威望在京城一带太大了,大有盖过他这个皇帝的态势。 此时的萧何也看到了刘邦对自己投来的不善眼神,于是他马上想方设法去降低声望。别人都梦寐以求能得到一个好名望,而萧何却想尽一切办法降低自己的声望。他开始四处购买房子,而且都是赊账,从来没有付过钱。这种购买方式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强买强卖了,等于是强占百姓的土地。于是个别胆大的就告到刘邦那里去了。 刘邦一听,笑了,这样的事对国家和朝廷没有一点损害,倒是把萧何廉洁奉公的名声给彻底毁了。通过这件事,萧何的声誉受到了一定影响,刘邦的心里也得到了一些平衡。 前面两招一出手,使得面临信任危机的萧何暂时得以进入“安全席”。 第三招:建议将长期荒废不用的皇家林苑借给百姓。 这招让本来就缺田少地的农民有田种、有饭吃,这封奏章上报后,他本来认为这件事会使刘邦觉得自己对朝廷很忠心,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次他的善举过了头,刘邦看完奏章,脸色阴沉,二话没说就让人把萧何绑了。 萧何是何等人物,大臣们见他被抓了,向刘邦求情的人自然很多,其中一位姓王的卫尉和萧何关系最铁,他也向刘邦求情了。王卫尉到了刘邦那里,也不顾什么君臣礼节了,直接问刘邦为什么要抓萧何? 刘邦给萧何定的罪是接受商人贿赂,替他们要上林苑,讨好百姓,诽谤他人。 王卫尉马上对刘邦的话进行了反驳:“这是对百姓有利、对国家有利的事啊,也正是一个相国的正直之处。陛下怎可疑心相国受了商人的贿赂呢?”接下来他又像其他能言会道的说客一样,说出萧何当年在楚汉战争中如何有功。 刘邦没辙了,只好下令释放已经60高龄的萧何。萧何穿着囚衣,光着脚跑到刘邦宫中,叩谢刘邦赦免大恩。刘邦摆了摆手,让萧何回去自己思过。就这样,萧何穿着囚衣在长安众多百姓面前狼狈回到了家中。 从此,长安百姓提到萧相国都非常鄙夷,萧何的名声可谓彻底扫地。刘邦气得命令萧何退还贱买的全部土地,萧何也全部退还了。萧何请求退休,刘邦也认为萧何老糊涂了,批准了。 前193年,在韩信去世3年后,已经臭了名声的萧何在长安家中病逝。萧何临终前给子孙后代留下了一句遗言:“【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在萧何弥留之际,汉惠帝亲自前往看望,并问:“相国百年后谁可代之,曹参可否?” 奄奄一息的萧何竟然站起来向刘盈叩头:“陛下能得到曹参为相,我萧何即使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萧何去世,年64岁,他的儿子萧禄承袭了爵位。 不久于人世的刘邦似乎进入了一个抓狂的快进模式,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危及大汉政权的人。 卢绾叛乱,樊哙奉命平叛,刘邦手下一个亲信侍卫因为当年一点个人恩怨而记恨樊哙,又见病重的刘邦对戚夫人很是怜爱,对吕后大为反感,甚至一见到吕后和太子就会发起无名火,深恶痛绝的态度很明显。 樊哙带兵出发后,这个侍卫就进谗言,说吕后和樊哙因为亲戚关系,他们“勾搭”在一起,准备等陛下死后谋权夺位,让刘氏天下变成吕氏天下。 此时已经病入膏肓的刘邦听了大吃一惊,他心里叹道:“看来这年头除了自己,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了。”于是马上把陈平和周勃两大心腹叫来,让他们两个除掉樊哙。 当时刘邦吩咐得有板有眼,陈平负责捉拿樊哙,周勃负责平定卢绾叛乱。陈平和周勃哪里知道刘邦突然要杀他的连襟,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刘邦此时已是狂躁模式,再劝也没用。于是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把刘邦的“砍人头”变成“抓住人”再说,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正是因为他俩的私自变通才保住了樊哙的性命。 刘邦临死前为什么要杀樊哙?其实这和刘邦去世之前汉朝高层的特殊局势有关,自从刘邦登基开始,就一直注意压制功臣集团,在刘邦的压制下,萧何不得不自污保命,张良回家修道养生,其他功臣的结果基本也差不多。所以,对于功臣集团这一块,刘邦其实也不太担心。 但是,就在刘邦即将撒手人寰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异姓王和功臣集团虽然已经被他打压下去了,但外戚集团的力量这几年却迅速提升,已经成了一个新的隐患。 汉初的外戚集团简单来说其实就是吕后一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邦在忙着镇压异姓王和开国功臣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到吕家,但是到刘邦病重的时候忽然发现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这个不太对劲的关键点就在于吕后本人,刘邦忽然发现吕后的权力欲望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强,对于朝廷的渗透也比他想象的更深,特别是关于废立太子这个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吕后也在全力增加自己的政治筹码,逐渐向朝堂开始渗透。所以几乎所有的开国功臣都一面倒地支持刘盈,就连那位从不管事的张良都给吕后出主意。 同时吕后身后的政治势力也越来越大,在吕后的极力提拔下,吕家人开始身居高位,逐渐掌握实权,太子和吕氏家族已经是深深捆绑在一起。然而太子柔弱,刘邦死后,天下还会姓刘吗? 第20章 易储风波 刘邦到了晚年究竟有没有真的想废掉太子刘盈,立赵王刘如意?一直到现在,关于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在争论。按史书记载,西汉建国后,刘邦专宠戚夫人和她的儿子刘如意,刘邦认为刘盈性格过于仁弱,难以驾驭跟随自己打天下的功臣,也无法应对复杂政治局面,而刘如意“类己”,性格与刘邦更相似。所以几度想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无奈刘邦晚年有心无力,又因吕氏家族势大,群臣蠢蠢欲动,所以刘邦只有无奈地终老,太子亦不得换,大权自然落到吕后手中,很窝囊。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刘邦第一次试探换太子,发现不仅吕后集团反对,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反对。《史记·张丞相列传》记载:【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疆,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尤其是这句“大臣固争之”,意思是许多大臣都坚决反对,尤其以御史大夫周昌反对最为激烈。 周昌为人正直,敢直言犯谏,但他有个毛病,说话结巴。他对刘邦说:“我的口才虽然不好,但是我期……期……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陛下您虽然想废掉太子,但是我期……期……坚决不能接受您的诏令!”这也是成语“期期艾艾”的出处。“期期”说的是周昌,“艾艾”说的是三国时期曹魏名将邓艾,邓艾因为口吃,自称名字时常常重复“艾”字。 刘邦听完后,啥也没说,就哈哈大笑。 御史大夫类似于副丞相,“不奉诏”就是在公文运转程序中公开拒绝将皇帝的该项旨意作为文件下达,是当时制度赋予丞相的职权。遇到这种情况,皇帝的办法只有两条,或者采纳丞相的意见,或者罢免这个丞相。 周昌等于把刘邦逼到了只有废丞相才能废太子的边缘上。刘邦显然不准备因为罢免周昌,只能“欣然而笑”。更何况周昌只是副相,正相萧何还没有表态,在如此重大问题上,皇帝态度已经明确,正相却一直不表态,这本身就是态度,刘邦不得不考虑。 吕后闻之,跪谢周昌说:“【微君,太子几废。】”不是你,太子几乎就被废了。 第二次,《史记·留侯世家》记载:【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 刘邦击败英布后,生病越来越严重,想换太子的心思也更加强烈。张良劝说,刘邦不听,张良就以生病为由不再理事。 《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太傅叔孙通引证古今事例劝说刘邦,死命争保太子。刘邦假装答应了他,但还是想更换太子。 第三次,眼看刘邦决心要废嫡立宠了,吕后赶紧通过长兄吕泽出面请张良帮忙。吕后能出面谢周昌,为何不自己出面请张良?自然是担心自己这个皇后的面子不够,张良地位比周昌要高得多。 吕泽是沛县参加起义的老革命,当时就已经是刘邦的大舅哥,是丰沛老革命中极少数和刘邦有亲戚关系者,后来最早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在刘邦集团中的资格比张良还要略老一些。 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后,曾经在汉中分封了自己麾下的第一批诸侯,吕泽就是其中之一。吕后和刘邦长期两地分居,又有戚夫人长期跟随在刘邦身边,最终还是成为皇后应该就和吕泽的关系很大。所以,在吕氏兄妹中,不是外戚沾皇后的光,而是皇后沾外戚的光。 张良告诉吕泽,民间有四个刘邦始终请不来的古代部落联盟首领后裔——商山四皓,要吕泽以太子的名义“卑词安车”请来为太子幕僚。这是拿出军事家的谋略对付刘邦了。 随后大家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太子身后跟随着四个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的老人。 刘邦得知是商山四皓,便问:“【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 四人回答:“【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 刘邦只好说了句:“麻烦四位好好教育保护太子。” 接下来的一段颇有意思,《史记·留侯世家》原文如下:【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阙,戚夫人唏嘘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 刘邦把戚夫人叫到现场来看商山四皓,显然是为了让她更直观地看到废立太子已经很不现实,希望他能够理解自己。刘邦说“吕后真而主矣”和“戚夫人泣”表明他们意识到了废立太子的结果很严重,但又无可奈何。 那么问题来了,是不是外戚和功臣势大,刘邦无法掌控了呢?吕家功大,能有多大?有没有韩信、彭越、英布这些异姓王功劳大?再比萧何、曹参、樊哙、周勃这些丰沛兄弟如何?就算吕家功劳和他们一样大,看看刘邦是怎么对付这些人的,他亲自出马灭了所有异姓王,让萧何下狱,这位萧相国就得乖乖下狱,哪怕躺在病榻只剩一口气了,发一句话,统兵20万的樊哙乖乖束手就擒。欲换太子,因大臣周昌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公道话,大汉皇后竟然要给周昌下跪。 看明白刘邦是什么样的存在了吧?刘邦晚年欲换太子这出大戏唱的到底是哪出?核心只有一个:刘邦要老刘家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这是刘邦晚年做的所有事情的根本出发点和落脚点。太子刘盈年轻仁弱,怕他对付不了如狼似虎的功臣和皇族,担心难保刘家江山万万年。这是刘邦晚年想换太子的根本原因。 为什么最终没换呢?那是因为刘邦在反复权衡、观察、思考后,得出了最终结论:刘盈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接班人,但也只有传位刘盈,刘家江山才能传下去。所以刘邦本质上并不是执意要换太子。 甚至可以说在当时的形势下,他就没有想过换太子,他只是想试探一下大家的态度。你们要是不反对刘盈做太子,那说明你们认同他,他能坐稳这个位置;你们要是不同意,那就选一个你们同意的。 刘邦晚年的时候之所以一直折腾,不是因为他被架空了,或者性情大变,而是因为他对刘盈不放心。刘邦死的时候,刘盈按照周岁来说也不超过16岁。 对于刘盈,无论刘邦还是吕后,他们夫妻的看法是一致的,都觉得刘盈性格软弱,面对一个草创的国家,面对复杂的局势,成为皇帝的他到底能不能处理好?刘邦和吕后心里都没底。 刘邦对刘盈的看法是:【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刘邦也知道这个儿子不是个强势的人,那么刘邦就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他死了,留下孤儿寡母,这帮功臣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刘盈和吕后能不能控制住局面?他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所以刘邦的想法是刘盈早晚得坐这个位置,如果刘盈直接坐上去,这些功臣不服他怎么办?所以刘邦做了两个试探。 第一:属意太子领兵平叛,看武将的态度。刘盈去不去实际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曹参、周勃这些武将对于太子领兵是什么态度。 第二:提出废太子,看朝臣的态度。像张良、周昌、叔孙通这帮大臣是明确反对废太子。 其实商山四皓的出现只不过是刘邦终止废太子的一个理由而已,重要的是张良、周昌、曹参、周勃等这帮功臣的态度。刘邦甚至不会在意吕后和戚夫人的态度,因为刘邦知道这两个人会是什么态度,而大臣的态度相当明确:刘盈,丰沛功臣集团绝大多数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可以说刘邦没起事之前,萧何、曹参等沛县功勋就已经很熟悉了。刘如意,半路出来的,年龄尚小。更离谱的是,吕后尚在,依然是皇后,不应该先废皇后,再废太子吗? 刘邦通过几次试探,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手握重兵的将军们绝大多数对于刘盈的态度是保持中立。什么是中立?就是暂时不站队,哪边形势强就站哪边。而朝臣是支持刘盈的。通过提出所谓的“废太子”,刘邦知道了几乎每个人的态度,从大局上讲,刘盈已经获得了他们的认同,他可以坐稳这个位置,太子之位已定,刘邦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第21章 高祖驾崩 【“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 长乐宫的病榻上,62岁的刘邦对着跪地颤栗的御医嘶声怒喝,他挥手掷下50斤黄金,如同丢弃无用的砂石,将最后一线生机拒之门外。 鲜血正从讨伐英布时的箭疮中渗出,染红了帝王的长襟。这位手提三尺剑开创四百年江山的草莽英雄,此刻正以惊人的平静迎接死亡。 前195年的战场上,苍老的刘邦亲征叛将英布,一支流矢穿透他的胸膛,史书轻描淡写“为流矢所中”五个字,却拉开了帝国开创者生命的终章。 銮驾返回长安时,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烧已让刘邦神志模糊,他拒绝任何朝臣觐见,即便是周勃、灌婴这些沛县起兵的老兄弟也被武士拦住。直到樊哙撞开宫门,群臣才见到震撼一幕。曾经的战场枭雄,竟如孩童般蜷缩在宦官臂弯。 樊哙含泪痛呼:“当年丰沛起兵何等雄壮,如今天下已定,陛下怎憔悴至此!” 刘邦惨然一笑,笑容里盛着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和悲凉。 当御医说出“可治”时,刘邦看透这不过是安慰谎言,他用黄金买断虚假希望,将残存的生命投入更残酷的战场,安排身后的终极棋局。 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去世,谁可以接替他?” 刘邦回答:“曹参可以。” 吕后又问曹参之后的人选。 刘邦说:“王陵可以。但是王陵太过憨厚,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才智有余,但是难以独任。周勃忠诚老实,文化不高,但是安定刘氏江山的必然是他,可以让周勃担任太尉。” 吕后还想接着问,刘邦却说:“再往后的事情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你也活不了那么久。” 接下来,刘邦又做了更深的布局。他召集分封在外的刘姓诸侯王和一众功臣宿将到长安,杀了一匹白马,用白马的血涂在嘴唇上,与众人郑重宣誓:“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施及苗裔,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这就是著名的“白马之盟”。表面上看,和江湖上的歃血为盟、赌咒发誓没什么区别,就是开香堂定规矩。但其实“白马之盟”就是个小号的“周礼”,这就是一种官方约定的阶级固化和阶级排斥。 “白马之盟”的意思是:咱们筚路蓝缕,共同创业,打下了这么大一片花花江山,除非黄河枯竭成一根水带子、泰山风化成一块磨刀石,否则只要我们老刘家的江山在,你们子孙后代的铁饭碗就在。但这天下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所以我们要捍卫好,咱们都要按规矩办事。啥规矩呢?咱们老刘家永远是董事长,你们这些功臣永远是股东,不是咱们老刘家的人敢裂土封王的,大家一起揍他。同理,你们及你们家族的铁饭碗是你们拿军功换来的,那么你们的军功就是以后封侯的标准,达不到你们那样的标准,谁也别想得到你们那样的待遇。谁敢乱来,大家也一起揍他。 “白马之盟”的前一项保证了刘家的皇权、王权的纯洁性,而当时直接针对的就是吕雉背后的外戚集团。后一项基本堵死了非革命元老家族封侯的可能性,进而保证了军功阶层侯爵的纯洁性。这种利益上双赢的逻辑才是“白马之盟”的内涵。 后来吕后打破“白马之盟”扶持吕家人其实相当有讲究,她不是另行封赐,而是替代封赐,就是用吕姓王去替代刘姓王,使得刘姓王越来越少,吕姓王越来越多,还能保证不会损害军功集团的利益,而对于其他没有痛下杀手的刘姓王,一律标配了一个吕家媳妇。军功集团啥态度?陈平和周勃都表示自己没意见,只有王陵那个脑筋转不过弯的耿直人坚决表示“白马之盟”的规矩不能破,结果被吕后架空了,自己乖乖退休养老去了。 王陵怼完吕后,又怼陈平和周勃,说他们做人没原则。陈平和周勃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保刘姓正统我们不如你,但救汉室江山你不如我们。后来果然是陈平和周勃平定了“诸吕之乱”。 前195年6月1日,刘邦驾崩。我们该如何评价他呢? 从对国家和民族的意义讲,刘邦承袭了秦朝制度,继续大一统的国家治理格局,而不是项羽那种恢复东周列国状态。从此,统一成为中华民族的大势,汉民族意识逐渐成为主流。 从社会学意义上讲,刘邦在秦代“耕战”制度瓦解后,又建立了察举制度,保障社会阶层流动,保证了中国社会各阶层的流动性。 从文化意义上讲,在秦代焚书坑儒造成的“万马齐喑究可哀”的废墟上,刘邦恢复了春秋战国时代百家争鸣的局面。在非常危急的时刻拯救了中国很多文化根脉,《尚书》、《论语》等一批经典得以重新面世。他也是历朝中第一个朝拜孔子的帝王,开启尊孔之先河。 实际上,在北宋之前,刘邦在民间的形象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他起自民间,提三尺剑,立下不世功业,成为当时天下各国、各族敬仰的英雄。南北朝时期,南北能够共同接受的,一个是孔子,另一个就是刘邦。 刘渊说自己法统上续高祖刘邦、世祖刘秀、昭烈帝刘备。 石勒说:【“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 即使契丹皇族因推崇刘邦的汉姓为“刘”,皇后家族推崇萧何的汉姓为“萧”。 当长陵黄土掩埋帝躯时,戚夫人正被拖向永巷施以人彘之刑、刘如意蜷缩在赵王府等待毒酒、周勃在军营擦拭长剑、未央宫穹顶下15岁的刘盈颤抖着触摸玉玺。 当前180年吕后病逝,齐王刘襄的《讨吕檄文》直指“白马之盟”:诸吕擅自废立,天下共击之。周勃持节闯北军高呼:“为刘氏左袒!”历史应验了刘邦的预言,当年病榻指定的“安刘氏者”亲手终结吕氏家族。 当他的“黄老治国”战略被吕后和文帝延续时,积蓄的经济实力终在武帝时喷薄为开疆拓土的资本;他的“布衣将相”格局打破贵族政治,萧何、曹参、陈平等寒门之士轮番执掌相印,奠定察举制雏形;当四百年后汉室倾颓,刘备仍高举“汉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后”的旗帜。刘邦的生命早已化作一个王朝的精神图腾。 第22章 吕后称制 前195年,汉高祖刘邦驾崩,太子刘盈即位,史称“汉惠帝”。惠帝柔弱,顺理成章,大汉帝国进入了吕后专权时代,史称“吕后称制”。 吕后是中国太后专政第一人,为何会落得个“心狠手辣”的骂名?历史上真实的吕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年来,吕后为刘邦吃了这么多苦,理应受到刘邦的加倍疼爱,谁料到刘邦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戚夫人,而且戚夫人步步相逼,自恃刘邦的宠爱,企图废掉太子刘盈,立自己的儿子刘如意为太子。 吕后饱受冷漠和苍凉,青丝也熬成白发,自己为刘邦付出那么多,结果现在老了,不受老公疼爱,还要处处受排挤,心中自然有些小九九。女人的嫉妒心是个核武器,一颗仇恨的种子悄悄地在吕后心中萌芽,待以时日终将爆发。 汉初,吕后长期被刘邦的光芒掩盖着,无论是战争还是权谋,我们看到的都是一群当世最杰出的男人在历史舞台上挥斥方遒,而吕后这个前半生颠沛流离的女人只能躲在幕布后面静静等待出场的机会。没有人知道,吕后的心中也有一个梦想:她也想当主角。现在机会来了。 飞机在起飞和降落时最危险,而政局在权力交接时最危险,如果新的掌权者根基未稳,而旧的掌权者又不甘退隐。眼下的政坛这两个因素都具备,吕后的神经紧紧绷着,在这个权力交接的敏感时刻,她紧张地几乎整个人都在颤抖。 吕后虽为一介女流,但在经历了血与火的锤炼后,一股熊熊野心之火燃烧在她死寂了30余年的心中,她感觉到权力在野兽正在体内苏醒,并向她发号施令。 当吕后看到刘邦终于咽气,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朝中大臣为刘邦发丧,而是立即下令封锁消息,然后找来了自己的心腹审食其。 审食其和刘邦是同乡,革命时期专门负责保护刘邦的家人,当然主要是保护吕后。年轻的吕后被项羽俘虏后,四处颠沛流离,唯有审食其不离不弃,始终跟在身边。 没有任何寒暄与客气,一见审食其,吕后开门见山说:“朝中诸将与先皇都是草莽出身,有的比先皇还牛,让他们北面称臣心里肯定都不服气。先皇尚且如此,现在新皇帝年龄还小,不除掉这些人,天下如何安宁?” 面对自己的心腹,吕后毫不掩饰她对权力的渴求,而要想紧握权力,首先要除掉这些功臣宿将。为什么吕后要这么急迫地铲除这些功臣宿将?很简单,她怕刘邦死后,自己的儿子控制不住局面。 汉帝国建立时,为了安定天下,笼络人心,刘邦封了七位异姓诸侯王,他们分别是梁王彭越、楚王韩信、赵王张耳、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韩王信。 刘邦还分析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认为其中一点就是各地起兵造反时没有同姓诸侯王出来帮一把,因此,在给异姓王分割权力的同时,刘邦给自己的亲戚们也分配了权力,激励他们跟自己保持步调一致。 汉初施行的是“郡国并行制”,既有秦朝的郡县制,又有各个诸侯国,诸侯国的权力和级别远大于郡,而且一个诸侯国可以控制好几个郡。 不仅如此,刘邦对这些新生的诸侯国很宽容,允许他们根据各地不同的风俗采取不同的政策。比如,在秦、韩、魏等西部地区,要求遵守汉朝的规则,而在赵、燕、齐、楚等东部地区,按照当地的风俗自行管理,这些诸侯王有很大的自主权,有权任免其封地的官员,基本上处于半独立状态。 汉朝开国之初,全国有54个郡,中央直辖的只有25个,另外的29个都在诸侯王手里。也就是说,全国一大半的土地都不在中央政府控制下,其中又以齐、楚、吴三国的地盘最大,实力最强。 从人口来看,诸侯国的人口也比中央控制区的人口多,汉初总人口大约1300万,中央直接控制的人口约450万,诸侯国控制的人口约850万。当时的首都虽然在长安,但全国的经济中心却是齐国的临淄,当时临淄有居民十万户,大概50万人,论gdp完胜长安。 讲这么多只为说明一件事:由于刘邦的分封政策,导致在他驾崩后,形成了“地方强,中央弱”的政治局面,虽然单个诸侯王要单挑中央还差点火候,但如果联合起来绝对有吊打中央的能力,这些诸侯王各自割据一方,拥兵自重,有造反的本钱和能力,这让刘邦寝食难安。在此后的几年内,刘邦又挨个收拾这些异姓王,将他们从王位上一个个全都撸了下来。 吕后比刘邦小15岁,不出意外,刘邦将走在她前面,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这些年来她见惯了政治上的尔虞我诈和宫廷中的权力争斗,没有权力只能任人鱼肉,她需要掌握权力。 吕后知道刘邦的心思,她愿意为刘邦背负这不义的骂名,于是她做了刘邦想做而不方便做的事情,而且做得彻底、做得干净利落。韩信被她骗到长乐宫钟室处死,夷三族;彭越被她忽悠到了长安,指使其小弟诬以谋反罪,随即处死,夷三族。到刘邦死时,当初分封的七位异姓王只剩下实力尚小的吴芮。 既然异姓王差不多都死了,为什么吕后还不放心?因为汉初的功臣集团除了这些实力强大的异姓王,还有朝廷内外为数众多的武将们,如曹参、周勃、夏侯婴、灌婴等,这些大佬们手握军权,驻守一方,根基深厚,这帮人能对自己俯首称臣吗?以前他们可都是在民间混的平民,跟着刘邦闹革命,最后只有刘邦做了皇帝,他们会心甘情愿臣服吗?为了对付这些功臣集团,吕后拉来了审食其,两人准备合伙将他们一网打尽。 天亮了,长安城的宫门照旧开启,大臣们排着队像往常一样上朝奏事,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刘邦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参加朝会了,好在大臣们已经习惯了,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谁也没有察觉出异样。这样的日子一共持续了三天。到第四天,情况忽然有了变化。这天傍晚,一个神秘的背影偷偷溜进了郦商的家里。 郦商是郦食其的弟弟,常年跟随刘邦四处征战,汉帝国建立后在长安身居要职。作为长安城的军政要员,郦商的消息异常灵通,在宫中也有不少耳目,在这个“功臣多如狗,权贵遍地走”的长安城,要想官当得安稳,掌握第一手消息很重要。神秘人告诉郦商一个重磅消息:“刘邦已经驾崩!” 郦商猛然一惊:“什么?陛下驾崩了?为什么宫中没有任何消息放出来?” 神秘人告诉他:“这是因为吕后和审食其正在宫中密谋,要趁此机会将功臣集团一网打尽,你也不例外。” 郦商沉默了,他是武人出身,跟着刘邦在战场上流血拼命,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身份和地位,为何一夜之间形势突变? 郦商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不想等屠刀落下来,他要阻止吕后。当然这事可没那么容易,吕后要想夺权,必然要除掉这些功臣集团,且不说郦商能不能见到吕后,就算见到了吕后,能不能说服她也是个问题。 为此,郦商绕了个圈子,他先找到了审食其,他想这人跟吕后关系不一般,如果能说服他,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想到这里,郦商立即赶往审食其家里。 一见面,郦商开门见山:“听说陛下已经去世四天了,宫中还不发丧,你们到底想干嘛?” 审食其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没有的事,不要瞎说。” 郦商继续追问:“听说你们还想趁机诛杀功臣宿将?” 审食其连忙否认:“谣言,这绝对是谣言!” 郦商看了他一眼:“但愿是谣言吧,要是真这么搞,天下就危险了。别忘了,陈平和灌婴手上有十万大军驻守荥阳,周勃和樊哙率领20万人定燕、代,这些人可都不是善茬,要是让他们知道宫中想铲除功臣宿将的话,这些人必定会发兵攻入关中。到时候大臣内叛,诸侯外叛,大汉可就完了。” 审食其听完,顿时抽了一口冷气,当初吕后跟自己透露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也觉得太过疯狂,但是摄于吕后的权威,他没敢当面说。如今听郦商这么一分析,审食其顿时泄气了,对啊,这些大佬们手上都有兵,又是在战场上跟项羽死磕过的人,战斗经验值满格,人家一个不爽,分分钟就能攻入关中灭了自己,自己跟吕后手上没兵,还玩个屁啊,趁早断了这心思吧。 想到这里,审食其赶紧入宫,将赤裸裸的现实告诉了吕后。吕后听完,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要跟这帮手上有兵权的猛人斗,自己手上的筹码根本就不够上台面。冷静,要冷静。吕后只能压下心中的邪恶念头。 几天后,朝廷正式发丧,将刘邦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5月,刘邦葬于长陵。讣告一出,天下缟素。3天后,太子刘盈正式登基。 虽然吕后这次悬崖勒马,没有选择跟功臣集团摊牌,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就此罢休,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23章 女主养成 在大众印象中,吕后是一个反面角色,心狠手辣、残忍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年轻时的吕后也曾有一颗少女心。 一次酒宴上,父亲吕公给她指定了未来的丈夫——一个叫刘邦的中年油腻大叔。吕公不仅让刘邦白吃了一顿饭、白喝了一顿酒,还提出要把女儿嫁给他。 吕后的母亲有点不高兴:“你不老说自己这个女儿不一般,想把她嫁给贵人吗?沛县县令跟你关系这么好,想娶她,你都不肯。现在怎么随随便便就把她嫁给了刘邦那小子?” 然而,直男癌吕公根本不理会老婆,反而斥责她:“你一个娘们懂什么?我为女儿找的夫婿,将来必定成就一番事业。” 吕公为什么执意要把女儿嫁给刘邦呢?说起来有一个非常好笑的理由:他会看面相,还说刘邦是潜力股,以后必定是大人物。 相面这事过于虚妄,吕公之所以搬到沛县,是为了避仇。因此,吕公主要还是想在当地找个靠山,而刘邦这样一个在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正是吕公的最佳选择。 据史料分析,刘邦娶吕后应该在38岁左右,吕后差不多23岁左右。虽然23岁的吕后在当时来说算是个老姑娘了,但是家里有钱,长相也不错,足以配得上刘邦。 这之后,吕公又将吕后的妹妹吕嬃嫁给了卖狗肉的樊哙。在古代社会里,婚姻恪守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很多时候,婚姻一般是作为家族利益的联合,或是共同养家糊口、生儿育女延续后代的需要,至于感情,不好意思,统统都要让位于现实利益。 就这样,吕后成了刘邦的妻子,并在此后的岁月中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说刘邦是一个勤奋踏实的顾家男人,或许夫妻感情会略好一点,但很显然,刘邦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婚后刘邦还是那个德行。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刘邦有两大爱好:好酒、好色。刘邦爱喝酒,经常到隔壁王寡妇、武寡妇家赊酒,喝醉了倒头就睡。此外,刘邦在娶吕后之前已经与曹寡妇生了一个儿子,叫刘肥。 刘邦对家庭也是一点贡献都没有,还常常出去惹事,一点都不让吕后省心。家徒四壁,丈夫又不可靠,还贪酒好色,这就是吕后婚后的苟且生活。 尽管如此,年轻的吕后没有任何抱怨,她照顾刘邦的私生子、伺候他的父母,生儿育女,还带着一家人种田织布,努力经营着这个小家。刘邦工作忙,经常需要出差,不太过问家里的事情,吕后就背着两个孩子到田间干活,从来没叫过苦和累。 几年后,刘邦在押解的路上私放了犯人,工作丢了,家也回不去了,只好逃到山里当起了山大王。吕后受到牵连,被关到监狱中,受尽侮辱。出狱后,吕后心心念念的依然是自己的丈夫,她每个月都要长途跋涉,独自一人翻山越岭去给刘邦送饭送衣服。 没过多久,天下大变,各地豪强纷纷揭竿而起反抗暴秦,刘邦也斩了个白蛇凑热闹,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带领大伙闹革命。但吕后的生活并没有好转,自从刘邦闹革命后,吕后在家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有一次,刘邦被楚军追杀,狼狈逃窜,路上刚好遇见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于是带着他们一起跑路。可是楚军追得急,车跑得慢,眼看就要追上。刘邦急了,毫不犹豫地把一对儿女推下车,幸亏夏侯婴几番相救。 后来刘邦又败了,吕后和刘太公被项羽俘虏,两军再次对阵时,项羽把吕后和刘太公绑起来,支起大锅,要挟刘邦,不投降就把你爹煮了。 不料,对面的刘邦却是哈哈一笑:“我俩曾经也是兄弟一场,我爹就是你爹,你要是把你爹煮了,记得分我一碗汤。” 那时的吕后每日只能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囚室一角,望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抹月光,思念不知身在何处的丈夫。 这种囚徒生活一过就是两年多,直到楚汉议和后,吕后和家人才被释放回来,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吕后终于活着回来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除了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刘邦。然而当她千辛万苦回到刘邦身边时,却发现刘邦身边早已有了另外一个女人——戚夫人,比她更年轻、更漂亮。 此时的吕后早已青春不再,当吕后在监狱里煎熬的时候,刘邦却不顾她的生死,一转身就爱上了别人。那一刻,她心里充满寒意和恨意,可是又能怎样,刘邦此时已经是大汉皇帝,没有人能替她主持公道,吕后只能将所有的苦水咽下去,然后继续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毕竟刘盈已经被立为太子,这是她唯一的依靠。 然而此刻有人向她发起了挑战,这个人就是戚夫人。对于一个男人而言,美丽女人的眼泪是最厉害的武器,刘邦对此完全没有免疫力。在戚夫人的强烈要求下,刘邦动了换太子的心思。 吕后慌了,她知道如果太子刘盈被废,母子二人在群狼环伺的朝堂内一定会被撕咬得连渣都不剩。 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儿子绝对不行!当一个母亲需要保护自己的孩子时,羊会变成狼,狼会变成魔鬼,她太清楚等待她们母子的是什么。为了自保,吕后不得不放下所有尊严,去求“商山四皓”出山,给自己儿子站台。 吕后果断狠绝的一面在此时慢慢展现,她不想再做被宰的羔羊,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情爱已如云烟,夫妻之前也不过虚幻,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权力。刘邦不方便做的事,她来做;刘邦下不了决心杀的人,她来杀。 诛杀韩信作为吕后的政治首秀,震惊了朝野,一向深处宫闱的妇人居然在关键时刻如此临危不惧,果敢狠辣,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了韩信,连刘邦也对她另眼相看。 紧接着,吕后亲自出面诛杀彭越,灭三族,将其做成肉饼遍赐诸侯王。一年内,吕后连杀“汉初三名将”中的两位,满朝文武都对她敬畏不已,而她也一举树立了自己的威信。 为了保住刘盈的太子之位,吕后多方拉拢,刘邦这时猛然发现太子羽翼已成。终于,再也没有人能动得了她了,她凭本事坐稳了后位。 所以说,吕后之所以成为吕后,一半是天资,一半是被逼的。命运洪流逼得她不得不像狼一样长出爪牙。 刘邦驾崩后,刘盈继位,大汉帝国进入了吕后时代。吕后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戚夫人贬到永巷,也就是宫中的监狱里,让她戴着沉重的枷锁、穿上粗糙的囚服,日夜不停地舂米,完不成任务就要受罚。 戚夫人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干得了这种粗活?于是,她在悲痛欲绝之余,又干了一件蠢事,她发挥了自己能歌善舞的优点,写了一首歌,日日悲歌。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如意,你可知道你的母亲正在受难?你要是知道,怎么不来救你母亲?此时的刘如意已被封为赵王,远离长安,他当然听不到母亲的呼唤。 戚夫人不懂政治,她不懂得在复杂的斗争环境下如何求生存,竟然还寄希望于自己的儿子。虽然这份牵挂令人心疼,可消息传到吕后耳中时,性质就变了。 我看你可怜才没处死你,想不到你不知感恩,还妄想翻盘。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吕后立即下令,召赵王刘如意回长安,准备除掉。 第24章 人彘酷刑 赵王刘如意和他的母亲戚夫人最终的命运如何? 这一年,刘如意只有10岁,独自一人在赵国。这么小的孩子,远离父亲母亲,不是刘邦心狠,恰恰是为了保护刘如意。 当初刘邦没能扶立刘如意上位,他就已经意识到太子羽翼已成,如果刘盈当了皇帝,以他对吕后的了解,这位原配夫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除掉刘如意。为了保护刘如意,刘邦不得不将其调离长安,来到属于他的封地——赵国。 光调离中央显然还不够,正当刘邦为此愁得睡不着觉时,一个叫赵尧的人给他送上了“贴心枕头”。 赵尧在周昌手下干活,担任符玺御史,主要职责就是掌管御史大夫印章。 赵尧非常机灵,有一次,他入宫伺候皇帝,看到刘邦脸色不太好,大着胆子上前问:“陛下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百年以后,赵王没人照顾?” 刘邦叹了口气说:“是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尧告诉他:“陛下应该为赵王安排一个尊贵又强硬的人当相国,而且这个人应该是吕后、太子和大臣们都敬畏的人才行。” 刘邦点点头:“你说得对。可眼下去哪儿找这样一个人呢?” 赵尧给出一个人选:御史大夫周昌。 提起周昌,刘邦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不久前,周昌在朝堂上坚决反对废太子,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之位。 第二件实是,周昌撞见了刘邦和戚夫人正在亲热。 撞到这种尴尬的事情,周昌也觉得辣眼睛,转身连招呼都没打就要走。不管周昌看没看见,反正刘邦看见了,只见他一个箭步追上去,将他摔倒,抬腿骑在了周昌的脖子上,说道:“我没叫你走你敢走?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谁知周昌的脾气比刘邦还大,把脖子一挺说:“我看你和桀纣是一路货色!” 刘邦一听,脑袋瞬间也清醒下来了,自己这么做确实有点过分了,于是又换了个笑脸。 这两件事表明周昌是一个耿直的人,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如此,让他去保护刘如意自己绝对放心。没过多久,刘邦就把周昌召进宫里,透露了自己想让他去赵国保护刘如意的事情。 结果周昌听完,当场就哭了:“我从一开始就追随陛下,现在您要把我扔给诸侯王,我舍不得啊!” 这下把刘邦也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知道这么做是给你降职了,可我实在是担心赵王没人照顾。除了你,还真没有合适人选了,只能委屈你了。” 周昌有些无奈,之前他忤逆刘邦是因为原则问题,而保护刘如意他没有理由拒绝。就这样,周昌被派到赵国当了相国,而赵尧则顶上去当了御史大夫。 都说斩草不除根,吕后掌权后,第一时间就下令让刘如意进京。周昌身为政治老人,哪能不懂吕后的心思?吕后派出去的几波人都被周昌挡回去了。 吕后心里十分郁闷,换其他人早就一刀砍过去了,可周昌不行,因为他曾经保护过刘盈,对吕后有恩。如何才能搬掉周昌这块大石头?吕后苦思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把周昌调回长安,给他换份工作,只要周昌离开赵国,就没人能保护刘如意了。 见到朝廷的调令,周昌这下没辙了,只得乖乖收拾行李回长安。没办法,自己终究是汉朝的臣子,凡事都有个度,不能太过分。至于刘如意接下来的命运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见到周昌后,吕后对他破口大骂:“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你不知道我恨戚夫人吗?为什么不让赵王进京?” 周昌还能说什么,这事他本就理亏,只能像个小学生一样低头不语,即便吕后憋了一肚子气,最终也没敢把周昌怎么样。 吕后并不善良,她再次派人召刘如意进京。刘如意还能怎样,他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在吕后的连番催促下,只得乖乖来长安。 朝堂之上,吕后每天都能收到刘如意的行程,眼看着他离长安渐渐近了,吕后也露出了凶残的面目。然而,就在刘如意快到长安时,一个救星出现了,他就是汉惠帝刘盈。 刘如意刚到长安,就被刘盈派人接到宫里去了。一般来说,当了皇帝最碍眼的就是兄弟们,因为他们都姓刘,随时都有可能取代自己。既然如此,为什么刘盈还如此淡定呢? 这就要说到刘盈的宽厚和仁义了。自从戚夫人在永巷受罪后,刘盈心里就颇不好受,他虽然不喜欢戚夫人,但内心的善良让他无法避而不见。更何况刘盈和刘如意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却对这位机灵可爱的弟弟颇为喜爱。吕后和戚夫人争权夺利,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他不想理会那些纠葛,他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一旦刘如意到了长安,绝对逃不脱吕后的毒手。 为了保护弟弟,刘盈果断出手,先一步将刘如意接到宫中。为了不给吕后的人可乘之机,两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24小时形影不离。 刘盈这么做,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刘如意他是保定了,他希望吕后就此罢手,不要伤害刘如意。 吕后会就此罢手吗?开玩笑,如果就这样放过刘如意,那就不是吕后的作风了,她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不想和儿子撕破脸,她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机会。 很快机会就出现了,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盈突发奇想要出门打猎,他本想带刘如意一起出门,可年幼的刘如意贪恋暖洋洋的被窝,就是不想起床。 刘盈心想:“这都过去几个月了,自己离开一会应该不会有事。”在向身边人嘱咐一番后,带着随从出宫了。 刘盈不知道,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前脚刚出门,早有盯梢的人将这个消息报告了吕后。天赐良机,吕后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她当即派人给刘如意送去了早餐——有毒的点心。 刘如意醒来后,揉着惺忪睡眼吃完早饭,忽然感觉肚子一阵绞痛,他哭喊着向身边侍从们求助,可等来的却是他们冷漠的眼神。当刘盈打完猎回到宫中时,赫然发现刘如意七窍流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死了。 刘盈放声大哭,尽管身边侍从都遮遮掩掩,但刘盈知道一定是吕后干的。他恨,恨自己一时大意,让年幼的弟弟丢了性命。他更恨母亲为何如此狠心,非要杀死刘如意。 得知刘如意去世的消息后,周昌一下子就被击垮了,他感觉自己有负刘邦的重托,万念俱灰,请了长期病假,3年后也去世了。 干掉刘如意后,吕后将屠刀对准了还在永巷舂米的戚夫人,中国历史上最残忍的一幕上演。 为了宣泄自己内心极度的仇恨,吕后下令砍断戚夫人的手足。你不是会跳舞吗?看你还怎么卖弄?紧接着,挖掉她两只明媚如水的大眼睛,让她永远坠入黑暗。再凿聋双耳,让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给她吃下哑药,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发出声音。最后将她扔到厕所中,称之为“人彘”。 戚夫人想呼喊,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干嚎。吕后得意地站在她面前,看着戚夫人痛苦的表情,心中竟然感到一丝愉悦。跟我斗,这就是你的下场! 残忍!实在是残忍!吕后满意了吗?并没有。在处置了戚夫人后,吕后自信心爆棚,她很想向别人炫耀一下自己的手腕,向谁炫耀呢?自己的儿子刘盈。 众所周知,刘盈是一个仁弱的人,或许是为了炫耀,又或许是为了锻炼他的胆量,吕后将他带到了永巷的厕所里。厕所的角落处,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在蠕动,让人不寒而栗。 刘盈强忍着胃里的不适,问旁边人:“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人告诉他:“这就是刘如意的母亲戚夫人啊!” “戚夫人?”刘盈心中咯噔一下,惊得背上全是冷汗:“这怎么可能?” “这的确是戚夫人,她得罪了您的母亲,所以才有如此下场。” 刘盈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在短暂的震惊后,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妈,你居然干出这种事!这是人干的事吗?我作为你的儿子,还有什么脸当这个皇帝?” 刘盈的心态彻底崩溃了,据史书记载,此后的一年多,刘盈卧病不起,不问政事,他终日饮酒,以此损耗自己年轻健康的生命。无论是帝王尊严还是生命,他统统选择了放弃。 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刘盈见证了太多的血腥和残忍,对于心地善良的刘盈而言,这一切都是他无法承受,也无法面对的,他要跟吕后决裂,更要和这个世界决裂。 第25章 食其下狱 审食其和吕后到底有没有一腿?司马迁认为可能有,因为吕后这个人啥事都能干出来。 前191年,这是刘盈继位的第四年。这一年,他虚岁20。在经历了“人彘事件”后,刘盈对现实彻底绝望,也不上班,每天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眼看着刘盈跟自己的关系越来越差,为了把他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吕后想到了一个办法:给刘盈找个媳妇。 古代结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基本上都是父母一手包办,身为皇帝的刘盈也不例外,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吕后在自己的圈子内挑来挑去,最终选中了张嫣。 张嫣是赵王张敖和鲁元公主的女儿,也就是刘盈的亲外甥女。吕后十分得意地告诉儿子,这叫亲上加亲。刘盈十分恼怒,表示绝不答应! 这一年张嫣只有11岁,这么小的年龄显然还不到结婚的时候,可吕后不管这套,她不顾刘盈的强烈反对,硬是把年幼的张嫣塞给了刘盈。 在冷血的吕后眼中,只有握紧手中的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为了皇权的稳固,什么人伦道德,什么礼义廉耻,统统都得靠边。不仅如此,吕后还给年幼的张嫣交代了一项重要而紧急的政治任务:抓紧生个孩子。 刘盈的内心充满了屈辱,每晚都跟张嫣分开睡,算是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嫣的肚子却没有一点反应,吕后很郁闷,一度怀疑是刘盈身体不行,可问题在于后宫中陆陆续续有不少人都怀上了,只有张嫣没一点动静。 为了给刘盈找一位接班人,吕后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假怀孕。她找到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宫女,将她杀掉,把孩子抱过来,谎称是张嫣生的来抚养。 刘盈的内心早已绝望,无力反抗吕后,他只想游戏人生,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汉初有两座宫殿,长乐宫和未央宫,汉朝建立后,最初定都在洛阳,三个月后迁都长安。迁都后,刘邦将位于城东南的秦兴乐宫稍加修复,改为长乐宫,每天在这里处理政务。 长乐宫面积约6平方公里,由长信、长秋、永寿、永宁共14座宫殿台阁组成,韩信就是被吕后和萧何骗到长乐宫的钟室内套上布袋杀害的。 刘邦当了皇帝后,虚荣心开始膨胀,他总觉得长乐宫的规模还不够大,跟自己的身份和帝国的形象不匹配,又开始琢磨建造自己的宫殿,把这活交给了萧何。 萧何接到任务后,叫来长安市长一期规划,最后将地址选在了长安城西南角,修建了一座非常气派豪华的宫殿,这就是未央宫。“未央”意为没有灾难,没有殃祸。 当时刘邦正领兵在外,刚刚回京,眼见宫殿如此豪华,心中又开始忐忑了,他质问萧何:“天下混乱苦战数年,胜负未知,让你建个宫殿,你搞得这么豪华,未免太过分了吧。” 萧何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表面上还得维护刘邦的面子:“正因为天下尚未安定,我们才有机会建造宫室。况且天子占有四海之地,不如此不足以体现天子的威严,建造得壮丽一些,可以叫后代永远无法超越。” 刘邦一听,这个马屁拍得舒服,既然这样,那就继续建吧。 刘盈继位后,各地人口陆续被迁到长安,刘盈觉得长安城太小了,这么多人显然安排不开,于是开始扩建长安城,并将自己的办公地点搬到了未央宫。 刘盈虽然搬到了未央宫,隔三差五还得到长乐宫转转,毕竟自己的母亲还在那儿,虽然俩人的关系已经破裂,但自己毕竟是皇帝,天下人都在看着呢,他也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 问题在于未央宫和长乐宫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中间还有一段距离,自己每次出门都得一大群人鸣锣开道,对百姓的日常出行造成了严重影响。刘盈不想搞得这么张扬,他决定在两座宫殿之间修一条天桥,以后想去长乐宫直接过天桥就行了。既方便了自己,又方便了别人。 天桥开工没几天,叔孙通来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对刘盈说:“先帝的皇陵和宗庙在两座宫殿的一南一北,先帝的衣冠每个月都在皇陵和宗庙之间往来。如果在这条路上修了天桥,岂不是儿子踩在了老子头上?” 原来按照当时皇家的礼仪,刘邦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生前穿戴的衣帽每个月还得从墓园里捧出来,捧到刘邦的祭庙,这就是史书上说的“游衣冠”。 刘盈是个孝顺的孩子,一听这话马上紧张起来,准备将天桥拆掉。 叔孙通却摆摆手说:“如果拆天桥,就等于向世人承认您做错了。您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呢?这样做会影响天子的威严。所以天桥不能拆。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陛下不如另外找个地方,按照原样再修一座高祖陵庙。老祖宗打下了江山,把衣冠搬过去,反正多建几座纪念馆别人也不会怀疑。” 刘盈一听,这个主意好,就照你说的去办。 这天,一条秘密消息传到了刘盈耳中:“辟阳侯审食其和你老妈有一腿!” 其实这个消息刘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关于吕后和审食其的事情先是从宫女宦官传出来的,随后从长乐宫宫墙的墙根爬上墙头,走上大街小巷,走进千门万户,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刘盈一听,当场就炸毛了,他仿佛看到老爹的坟上隐隐冒着绿光。刘邦去世还没几年,这审食其竟然胆大包天,跟自己的母亲勾勾搭搭,这要是传了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其实这种尴尬的事情当年嬴政也遇到过。当初赵姬跟假太监嫪毐有奸情,还生下了两个孩子。为了保全母亲的名声,嬴政假装看不见。想不到嫪毐竟然得寸进尺,私欲膨胀,密谋造反。忍无可忍的嬴政果断出手,除掉了嫪毐,将赵姬幽禁雍城,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刘盈没有嬴政的手腕和魄力,他对自己的母亲没办法,只能拿审食其出气。盛怒之下的刘盈将审食其关进了监狱,谁也不许求情。 得知老情人被抓,吕后急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吕后虽然权势滔天,但唯独这件事她无法插手,如果她去求情,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和审食其的奸情? 审食其被关入监狱后,家人四处托人求情,可大伙都知道这是皇帝签发的逮捕令,谁敢替他说话?审食其独自在监狱中盘点自己的人脉,最后想到了一个人——朱建。 朱建和审食其有什么关系?这事还得从几年前说起。朱建,楚人,曾经给淮南王英布打过工。当初英布准备早饭时,朱建曾力劝英布,可惜英布没听进去。刘邦得知朱建曾反对英布造反,对他好感大增,不仅免除了他的罪责,还给他赐号“平原君”。 在朝堂上,朱建算是另类人物,作风廉洁,自律甚严,对看不上眼的人绝不交往,只有名嘴陆贾跟他常有来往,关系不错。审食其封侯后,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就想拉拢朱建给自己当手下。 对于审食其的示好,朱建倒很直接坦率,不理他。你审食其是个什么玩意?自己心里没点数,也配和我玩? 朱建当面撂脸子,对审食其是极大的侮辱,审食其虽然很生气,但并没有打击报复,他在继续等待机会。 几年后,朱建的母亲去世,由于家境贫寒,为官清廉,他甚至没有钱为母亲办理丧事。陆贾却从中发现了机会,他找到审食其告诉他:“朱建的妈死了。” 审食其有点莫名其妙,他妈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贾开始点拨他:“你忘了,朱建可称为君子,按照孔夫子‘君子固穷’的理论,正人君子捞钱的本事是不行的。现在朱建正愁没钱为老娘发丧出殡,你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帮他把丧事办好,朱建就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再拉拢他就不难了。” 审食其恍然大悟,这事好办,自己啥都缺,就是不缺钱。 审食其出重金资助朱建。小弟们一看老大都主动帮忙了,纷纷效仿,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朱建的母亲终获风光大葬。由此,朱建欠了审食其一份天大的人情。朱建一向标榜自己做事光明磊落,绝不与小人同流合污,然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所坚守的这份气节却是如此不堪一击。现在,审食其在监狱中束手待毙,家人找到了朱建,请他想办法救审食其一命。 面对审食其家人的请求,朱建却是断然拒绝,审食其和吕后私通,皇帝震怒,谁敢在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 看着审食其家人愤然离去的背影,朱建的内心却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虽然瞧不起审食其这种人,但没办法,审食其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这份恩情比天大,他必须要还。眼下皇帝正在气头上,直接去找皇帝求情肯定行不通,想来想去,他决定剑走偏锋,去找另一个人帮忙。 这个人叫闳孺,身份比较特殊,他是刘盈的好基友。自从刘盈看了人彘受刺激后,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他身边虽然美女众多,却更喜爱小白脸闳孺,两人经常一起睡觉,以至刘盈一朝的官员为能获得皇帝的垂青,穿戴打扮上都向着闳孺看齐,帽子上插着羽毛,脸上涂着脂粉。 朱建找到闳孺后,开始吓唬他:“陛下要杀审食其,一旦审食其死了,你闳孺的小命也将不保!” 闳孺有些莫名其妙,陛下杀审食其,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建说:“皇上宠爱你的原因,地球人都知道,现在辟阳侯受宠于太后,长安城里的百姓都说都是因为你在皇上面前说他坏话,审食其才被逮捕的。” 闳孺气炸了:“胡说八道!我没说过他的坏话。” 朱建说:“不管你说没说过,反正大伙都认定了是你。如今之计,能救辟阳侯性命的只有你。我劝你赶紧去替辟阳侯向皇上求个情,如果皇上听了你的话放出辟阳侯,太后一定会非常高兴,如果能同时得到太后、皇上两个人的信任,那么你的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 闳孺想了半天,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救辟阳侯呢?” 朱建说:“你救辟阳侯就是救自己。如果辟阳侯被皇上杀了,那么明早太后震怒,必定会把火气撒到你身上,到那时你还有命在吗?” 无论朱建的这条逻辑链有多不完整,那一刻,闳孺竟然信了,马上进宫找刘盈吹起了枕边风。刘盈心一软,竟然下令特赦审食其。 审食其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是不要高兴得太早,虽然刘盈暂时放过了他,但他和吕后私通的事算是赖不掉了,而他在今后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第26章 萧规曹随 曹参是刘邦集团最会“躺赢”的人,前半生战场砍人如切菜,后半生当相国天天喝酒,却成了百姓口中的“千古贤相”。他和萧何相爱相杀半辈子,最后却靠“抄袭”老对手的政策名垂青史。曹参的故事是职场“扮猪吃虎”的极致演绎,更是“无为而治”哲学的最佳广告。 相国萧何去世的时候,曹参正在齐国当丞相,得知萧何去世,他立即对身边人说:“赶快收拾一下行李,我要搬家了!”大伙有点疑惑,好好的搬家干嘛?往哪搬?曹参回答:“我要接萧何的班,自然是往长安城搬了。” 当初刘邦驾崩前,和吕后的谈话属于朝中机密,因此其他人并不知晓。数日后,朝廷的任职文件送到齐国,曹参果然被钦点接任萧何的相国职务。 和萧何一样,曹参也是当年刘邦在沛县的铁哥们,曾经当过沛县的典狱长,也是萧何的下属。 刘邦起义后,萧何和曹参跟着刘邦一起干大事,萧何是文官,坐镇大后方为前线输送补给,曹参是武官,负责在前线带领弟兄们冲锋陷阵,两人一文一武,堪称刘邦的左膀右臂。 楚汉争霸时,曹参追随刘邦南征北战,与秦末名将章邯正面交过手,击杀了李斯的儿子李由,还跟项羽有过几次遭遇战。在当初的沛县元老中,曹参的战功排在第一位,除了他本人勇猛善战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的顶头上司是超一流名将韩信。战争是最好的课堂,实践是最好的教材,在常年的军旅生涯中,曹参能够亲自聆听观摩韩信的行军布阵和兵法谋略,这对他此后的军事风格产生了重要影响。 关于曹参的战绩,军功簿上明明白白记着:【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也就是说曹参一共攻下了两个诸侯国、122个县,俘获了两个诸侯王、三个诸侯国丞相、六个将军,大莫敖、郡守、司马、军候、御史各一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楚汉战争的舞台上极少看到曹参的身影呢?因为当时的舞台上将星云集,在项羽、韩信等超一流名将耀眼的光芒下,其他人的光彩很容易被忽视,譬如曹参、周勃。当然,历史是公平的,当那些超一流名将逐渐退场后,就为他们留出了专门的舞台表演空间。现在就轮到曹参出场了。 汉朝建立后,大伙忙着争功,经过一番热烈讨论,一致认为曹参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浑身上下有70多处创伤,攻城掠地,功劳最大,肯定会被封为第一功臣。结果没想到,刘邦却力主将一直在后方提供支援的萧何立为第一,曹参第二。 对于这个结果,曹参倒也没说什么,他和萧何也是多年的交情,不至于为了这些事闹翻脸。但自此之后,两人的关系就逐渐疏远,见面也不说话。灭项羽之后,刘邦任命曹参为齐国丞相,让他去协助齐王刘肥守好齐国。 离开齐国前,曹参和新的齐相交接工作,他嘱咐继任齐相:“齐国那些非法交易的场所我已经整顿安排好了,你千万注意不要轻易干涉。” 继任者对此很是不理解,觉得曹参小题大做,问他:“难道没有比治理国家更重要的事吗?” 曹参摇头说:“那些非法交易场所的存在是一种善与恶平衡的结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与恶,有阳光的地方必然会有阴影。如果强加干涉,非要把那些从事非法勾当的人清除,是会出乱子的。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依靠这个安身立命,如果连他们的基本生存条件都清理了,这些人就没有办法谋生了,到时候他们走投无路,必定会扰乱社会。切记!切记!” 曹参接过了萧何的担子,成为大汉帝国第二任相国。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后,大伙的质疑声就没停过:“凭什么是他?一个以前只会打仗的大老粗,他哪懂治国之道?” 就在大伙等着看他的笑话时,曹参却什么国事都不理,把门一关,整天就在相国府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过起了醉生梦死的生活。如果你去问他什么是治国之道,他会告诉你八个字:黄老之学,无为而治。曹参对于如何治理国家到底有没有谱?我们来回顾一下曹参任齐相时候的履历。 齐国有70座城邑,曹参在齐国当了9年丞相。刚到任时,对于如何治理这么一个庞大的诸侯国,曹参并没有任何头绪。当时天下刚刚平定,百废待兴,齐王刘肥还小,曹参一上任就把城里的文武百官都召来,问他们有没有安抚百姓、治理齐国的法子。 大伙踊跃发言,可人太多了,叽叽喳喳,根本无法提出一致意见,弄得曹参也是一头雾水。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这时,旁边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胶西有位盖公,学识渊博,精研黄老学说。您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曹参立即派人带着厚礼把他请来。盖公告诉曹参:“老百姓最忌讳瞎折腾,治理国家的办法贵在清静无为,让百姓们自力更生。只要给他们一个安定祥和的环境,老百姓的创造力就会激发出来,为了追求美好生活而努力奋斗。” 曹参豁然开朗,对啊,让老百姓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事情?他让出自己的办公室,让盖公住在里面,时时请教。 此后的9年里,曹参按照黄老学说的方法,不折腾、不乱作为、让百姓自力更生。9年里,曹参把齐国治理得百姓安居乐业、国内一派祥和,经民意测验,齐国百姓对曹参的评价只有俩字:贤相! 有了齐国的经验,曹参此次进京底气足了很多,齐国只是一块试验田,如今既然证明黄老之学是有效的,下一步就是把自己的治理经验推广到全国。 什么是黄老之学?老子曾经有一句名言:“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有很多解释,第一种说法是:治理大国就好像烹调小鱼,要掌握好火候,油盐酱醋料要恰到好处,不能过头,也不能缺位。第二种说法是:治理大国要像煮小鱼一样,小鱼的肉质细软,烹煮的时候不能翻来覆去地乱搅动,多搅则易烂。 其实无论哪种说法,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不折腾。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事都放下,少管,少干,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不论是治一地还是一国,治理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能来回折腾。黄老之学主张无为而治,认为执政者对民间则应该少一些管制、少一些折腾,老百姓其实天生就懂得如何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不久后,曹参对外公布了一条提拔官员的规矩:不善言辞的木讷者、性情厚重者,来者不拒。言辞犀利者、文字苛刻及追求声名者,统统给我滚蛋。 曹参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家里花天酒地,喝酒唱歌,也不按时打卡上班。连相国都这工作作风,身边的一些官员们也纷纷效仿,大白天在家喝酒划拳的声音都传到隔壁曹参家了。曹参的家人觉得这样太不像话,拉着曹参到花园里散步,希望他听到这些声音后,约束一下这些官员。 谁知曹参听后反而更来劲了:“隔壁有人喝酒,好事啊!我正愁一个人喝酒没人陪呢。这下好了,有伴了。”他当即叫人把桌椅板凳搬到花园里来,摆了一桌酒席,高声猜拳行令,与花园外的吆喝声遥相呼应。 时间一长,一些大臣们坐不住了,老这么翘班也不行啊,大伙约好去相国府里规劝曹参,请他以国事为重,放下酒杯,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了。 曹参一见他们,就知道他们想干嘛,不等他们开口就把他们拉到酒桌上:“今天咱们不谈工作,只谈感情,先喝几杯再说。” 喝了几杯,大家又想张口谈论工作。曹参又说:“不急,喝完这杯,还有一杯,如是者再三。”直到来的人不胜酒力,烂醉如泥,曹参才派人把他们送回家。 曹参天天沉醉在酒中,不光大臣们着急,皇帝也着急。可是刚继位不久的刘盈又不好意思指责这位汉朝排名第二的开国功臣,想来想去,他叫来了曹参的儿子中大夫曹窋,让他劝劝曹参,如此懒政、怠政,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皇帝啊? 曹窋回家对老爸说:“高帝刚刚去世,陛下又很年轻,您身为相国,整天喝酒,遇事也不向皇帝打报告,您到底有没有考虑国家大事啊?” 曹参一听,很生气,马上叫人将曹窋拖出去打了二百大板,怒斥:“你一个小屁孩,竟敢在我面前讨论国家大事,你离管国家大事还远着呢,该干嘛干嘛去!” 得知曹窋挨了打,刘盈坐不住了,第二天一上班就责备曹参:“曹相国,你为什么要惩罚曹窋?是我让他问你的,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对我说。” 精明的曹参马上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谢罪。“原来是陛下的意思啊,请陛下原谅。” 刘盈一脸郁闷,你打都打了,还原谅什么?只能挥挥手,表示不再追究。当然,难得曹参今天正常上班打卡,一定得逮住他问个明白:“自从你担任相国以来,整天就知道醉生梦死,一点都没有萧相国的工作作风,能说说这样做的理由吗?” 曹参也知道是时候揭开谜底了,他反问刘盈:“陛下自我评价一下,您和高帝比起来谁厉害?” “我当然不如先帝了。”刘盈反而有点不自然了。 曹参说:“那么陛下,您觉得我和萧相国比,谁的能力更强?” 刘盈想了想说:“说实话,你的能力确实比萧相国差那么一丢丢。” “那就对了,您和我都比不上先帝和萧相国,而先帝和萧相国平定天下后,各项法令都已经很完备了,现在我们沿着他俩的路继续走下去,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不就行了吗?还谋求这谋求那地折腾什么?” 刘盈一时语噎,他心想:“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曹参做了3年相国,海晏河清,百姓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努力发展生产,使汉初一片萧条的景象渐渐得到改善,百姓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萧何制法,整齐划一。曹参接替,守而不失。做事清净,百姓安心。” 第27章 众星陨落 秦朝建立后,秦始皇取消了各诸侯国的历法,采用了《颛顼历》,使之成为中国第一部通行的历法,这个“十月朔”就成了秦朝的岁首。汉初沿袭了秦朝制度,也是以十月一日为新年的第一天,这一习俗一直沿用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前后长达一百多年。 按照惯例,每年的岁首,各地诸侯王们都得到长安来拜见皇帝。这一年也不例外,自从吕后毒死刘如意、杀死戚夫人后,刘盈就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终日沉沦,然而这一次刘盈难得打起精神到未央宫接见各路诸侯王。 刘盈的这一举动让吕后有些意外,自从戚夫人死后,刘盈彻底放弃自我,跟吕后决裂了,如今看他终于肯上班了,难道原谅自己了?刘盈之所以愿意出门,是因为他得知自己的哥哥齐王刘肥也来了长安。 刘邦有八个儿子,刘肥是他早年和曹寡妇生的儿子,刘邦非常喜欢这个长子,从他给刘肥分封的地盘就能看得出来,要知道刘肥被封为齐王,齐国是汉初第一大封国,统辖73城,疆域辽阔,人口众多,较为富庶。 刘盈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和刘肥一起玩,两人关系很好。各路诸侯大臣们进京朝见皇帝,皇帝自然也得有所表示。这天,刘盈单独叫来刘肥,要请他喝酒。刘肥自然很高兴,屁颠屁颠去了。 刘盈是皇帝,坐在上席,刘肥只是个王爷,坐在下席。酒过三巡,兄弟相聚,刘盈难得放开一次,喝得有点上头,就把刘肥拉到了自己身边。刘肥也坐了上去继续划拳。 恰在此时,吕后从旁边经过,听见里面吆五喝六的,进去一看,两人勾肩搭背正在一起拼酒。吕后当场就气炸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庶出的私生子,皇帝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敢和皇帝坐在一起!你到底有何居心?吕后当即让侍者给刘肥准备了一杯酒。 吕后的出现让刘肥颇感意外,面对皇太后的这杯酒,刘肥受宠若惊,接过酒,正准备喝下,却被一旁的刘盈拦住了。 刘盈第一时间闻到了死神的味道,他抢过刘肥手里的酒杯,笑盈盈地向母后祝酒。 吕后吓坏了,这逆子竟然从中作梗,难道他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刘盈再不听话,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绝不能让他喝下这杯酒,吕后忙扑过去打翻了那杯酒。 其实这种局面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那杯酒绝对有问题,吕后这是没安好心啊。想到这里,刘肥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即装作醉酒的样子表示再也喝不下了,准备回去休息了,场面一度很尴尬,大伙只得各自散场离开。 出了宫,刘肥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在京城的公寓,马上派人打探消息。没多久就传回消息,吕后赐的确实是一杯毒酒。 这下刘肥的肠子都悔青了,一向老实巴交的刘肥可从来没有想过篡位之类的事,他只想每天有吃有喝,继续过自己幸福快乐的日子,早知道会招来杀身之祸,自己说什么也不会跟刘盈没大没小喝酒了。 想到这里,刘肥马上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的封地齐国。才出门,就看到有不少暗哨在盯梢,想溜?门都没有。刘肥绝望了,长安城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他出不去了。 这时,齐国内史给他出了个主意:“太后只有皇上和鲁元公主两个孩子,如今大王您拥有70多座城,而公主只有几座城,大王如果能把一个郡的封地献给太后,来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一定很高兴,您也就不必再担心了。” 刘肥一听,心里打起了鼓:“这个办法可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此时的刘肥已经被吓尿了,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愿意让出去。刘肥立即入宫求见吕后。 得知刘肥主动让出齐国最富庶的城阳郡给鲁元公主,吕后很高兴,小子很上道啊,既然这样,这次先放过你,回去老老实实当你的齐王吧,别给我惹事就行。 有了吕后的应允,刘肥收拾好东西,出了长安城,一溜烟跑回齐国。刘肥回去后,没几年就病死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和吕氏的恩怨就此完结了,多年后,刘肥的三个儿子接过老爹的接力棒,继续跟吕氏死磕到底。 前190年,这年发生了很多怪事,大冬天的雷声阵阵,按农村老话讲: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在古人看来,冬天为万物藏伏之季,冬天打雷,叫作“扰乎阳”,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更奇葩的是植物也出现了反常现象,大冷天桃李花开,枣树结果,百姓直呼稀奇。这年夏天,全国遭遇大面积旱灾,各处江河流水量大幅减少,山涧小溪全部干涸。 这种反常的自然现象让汉帝国的百姓和君臣心中有些不安。果然,就在这年8月,曹参离世;两个月后,齐王刘肥去世;半年后,樊哙和张良也去世了。 曹参死后,按照刘邦生前的安排,王陵、陈平二人接过了曹参的担子。为了不分彼此,刘盈废除“相国”职务,改设左右丞相,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太尉。 前188年秋,悲苦一生的刘盈走完了这场只有23年的人生。 有人说,刘盈是幸运的,因为他的父亲是大汉开国皇帝刘邦,母亲是大汉皇后吕雉,他拥有天下最具权势的父母,从6岁起,他便是父亲指定的唯一继承人。16岁那年,他继承大统,成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从一开始,刘盈就抓到了一副好牌。然而这真的就是幸运吗? 未必!当初彭城之战,刘邦被楚军一路猛追,眼看就要被追上时,刘邦一狠心,将刘盈和鲁元公主踹了下去,幸亏夏侯婴不顾危险将两个孩子抱上了车,刘盈才捡回了一条命。那年,战乱中的刘盈只有6岁,想来他的心中除了恐惧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吧。 虽然他早早被立为太子,但父亲并不喜欢他,老想着换掉他。在一众老臣的极力反对下,刘邦这才不情愿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本应该睥睨天下,一展宏图,然而当他上台后才发现真正的权力并不在自己手中,吕后以她绝对的铁腕牢牢掌握着权力,刘盈虽有皇帝之名,却没有皇帝之实,他的一生几乎不曾感受到亲情的温暖,却尝遍了有名无实的万般无奈。 在他7年的帝王生涯中,面对这个强悍又变态的母后,刘盈彻底失去了治国理政的兴趣,一腔热血与雄心壮志都被消磨成了莺歌燕舞和靡靡之音。或许对他而言,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第28章 政治杀戮 在权力面前,人性可以扭曲到什么程度?吕后给了我们一个超标准的样板。 吕后送走了她的丈夫,前188年,她也送走了她的儿子。吕后虽然狠毒,但刘盈毕竟是亲生骨肉,人生之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刘盈英年早逝,吕后又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 葬礼上,吕后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让周围的大臣们好一阵唏嘘,大伙都低着头,装作一脸悲伤的样子。然而,就在这一片悲痛之中,有一个人却悄悄发现,吕后虽然哭得很伤心,但却没有流一滴眼泪,准确说她是在干嚎。 发现这一问题的是个15岁的少年,名叫张辟强,他是张良的儿子。都说“虎父无犬子”,什么样的父母就会有什么样的儿女。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张辟强也继承了自己父亲身上的优秀基因,他人小鬼大,看问题心眼多,15岁就混了个侍中,也就是皇帝的近身随从。 张辟强从吕后干打雷不下雨的姿态中看出了问题,他悄悄拉了一下旁边的陈平,问他:“你不觉得太后的哭相有点不正常吗?” 陈平抬头仔细看了看说:“确实有些不正常。太后虽然哭得很悲痛,但并没有流眼泪。” 张辟强说:“太后就这么一个儿子,结果英年早逝,她老人家虽然痛苦,却不见有眼泪流出来。丞相您知道其中缘由吗?” 陈平摇了摇头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张辟强说:“惠帝的儿子都年幼,太后没有心思沉浸于丧子的哀痛中,肯定是担心继承人的合法性不足,会遭到大臣们的刁难,她怕你们这帮元老夺了她的天下啊!” 陈平听完,心中咯噔一下,一颗心顿时就沉了下去。是啊,当初要不是郦商及时提了个醒,吕后早就弄死这帮老臣了。如今刘盈刚刚去世,帝位空虚,吕后肯定担心大臣们在这个时候骤然发难,将她赶下台,自己精明了一辈子,关键时刻智商下线,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竟然还要一个孩子来提醒,太对不起自己这身份了。 想到这里,陈平方寸开始有些乱了,他反过来问张辟强:“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不然他就不是张良的儿子了。张辟强告诉他:“我有个主意,你不如主动提议,拜吕后及吕产为将军,将兵居南北军,提拔吕家人为官,让他们在中央有一席之地。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远离灾祸。” 听完张辟强的一番话,陈平心里陡然一沉,这提议未免太大胆了吧! 所谓“南北军”,就是驻守在长安城的部队,他们以未央宫为分界线,未央宫以南称为“南军”,未央宫以北称为“北军”。南军总兵力为两万人,主要负责宫门外的警卫,由卫尉主管;北军总兵力四到七万人,是真正的野战部队,平日由中尉主管,负责长安城内的治安。北军的统帅最早是刘邦,在他手中,北军消灭了大部分诸侯王的武装,战斗力杠杠的。正因为南北军直接关系着整个皇室和朝廷的安危,所以绝不能轻易将这把刀拱手送给别人。如果这把刀落到了吕家兄弟手上,那天下会是姓刘呢?还是姓吕? 既然南北军如此重要,为何张辟强还要提这种不靠谱的建议呢?看着张辟强的笑容,陈平忽然心里一凛,想到了张良。 汉帝国建立后,张良虽然宣布退出了庙堂,长期闭关修行,可却在关键时刻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之位。这样看来,张良和吕后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以张良这种重量级的高手,想置身事外远离政治纷争,可能吗?这样看来,张良必然跟吕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良是暗中支持吕后的。那么他的儿子呢?张辟强会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无党派人士吗?不可能!他必然会继承父亲的政治立场,坚定地站在吕后那边。 既然如此,事实再清楚不过了,张辟强之所以会提出这个建议,必定是吕后的意思。想到这里,陈平的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政治真不是正常人玩的啊!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进别人挖好的陷阱中。 既然是吕后的意思,那么陈平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马上打了一份申请,要求将吕后的诸位兄弟子侄都安排进军队和皇宫中担任要职,手上有了军队,吕后揪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9月,刘盈下葬安陵,谥号“孝惠皇帝”。吕后又一次哭得稀里哗啦,这次,她终于可以敞开心怀好好哭一场了。 汉惠帝驾崩后,吕后的太后之位难以保全,因为汉惠帝是她儿子,甘心做她的傀儡,其他人做了皇帝,她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所以吕后立即将汉惠帝的长子刘恭扶植成了皇帝,史称“汉前少帝”。 刘恭当皇帝,是因为好控制,他年龄小,又是吕后的亲孙子。但吕后为了让刘恭的出身名正言顺,索性毒死了他的生母,将他过继给了汉惠帝的皇后张嫣。 《史记》记载:【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之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 刘恭得知这件事后非常愤怒,扬言等他长大了,一定要为自己的母亲报仇。他的母亲是一位宫女,等于他是汉惠帝庶出的孩子。皇后张嫣是汉惠帝的亲外甥女,汉惠帝不忍心下手,所以张嫣一辈子都是处女。 刘恭年纪轻轻就敢如此妄言,这让吕后心里很不爽,所以刘恭遭到了囚禁,没多久就被杀害了。 刘恭死后,吕后再次陷入了焦虑,因为她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继任皇位才行,所以吕后找来了汉惠帝的另一个儿子刘弘。这时候就不管长幼有序了,刘弘是汉惠帝的第四个儿子,因为年纪小、好控制,所以被吕后扶植为皇帝。 刘弘上台后,吕后为了巩固吕家的力量,所以将自己侄子赵王吕禄的女儿嫁给了刘弘,成为皇后,俩小屁孩就这么成亲了。 不过刘弘运气不太好,吕后在他任上去世了,这么大一个靠山去世以后,汉朝的那些大臣们便发动了政变,他们扬言刘弘不是汉惠帝的儿子,所以将刘弘废除。此外大肆诛杀吕家党羽,最终将吕家势力从朝堂中全部铲除,刘弘也遭到了杀害。 汉惠帝所有的儿子都遭到诛杀,这是灭吕家势力最无奈的办法。汉惠帝一共生了7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张嫣生的,这7个儿子中,刘恭被吕后害死,淮南王刘强、常山王刘不疑也早早去世了,刘弘做了皇帝,后来又被废掉杀害,剩下的3个儿子分别是:梁王刘太、淮安王刘武、常山王刘朝,无一幸免都被诛杀。 《史记》记载:【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於邸。】 汉朝大臣诛杀汉惠帝这几个儿子的理由很简单,他们认为这些孩子都不是汉惠帝生的,所以没有汉家血统,这简直就是荒谬!一两个不是也就算了,七个全都不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何况汉惠帝在世的时候这些小孩可都是被封了王爵的,难道汉惠帝明知道这些孩子不是自己的,还要给他们封王吗? 所以这是汉朝大臣们为了剿灭吕家势力做的事情,因为这些孩子都是汉惠帝的儿子,也就是吕后的孙子,吕家现在被他们剿灭了,将来这些孩子会不会找他们报仇呢?周勃和陈平心里是没底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全部诛杀,免留后患。 第29章 诸吕封王 长期以来,吕后一直有个梦想,那就是给自己的娘家人封王。说起来吕后娘家人数量可真不少,她有两个哥哥:吕泽和吕释之,有五个侄子:吕禄、吕产、吕台、吕则、吕种,有四个侄孙:吕嘉、吕通、吕庄、吕庀。 吕后的姐姐吕长姁也有一个儿子随母姓,吕平,还有吕更始等旁支亲戚。吕后的妹妹吕嬃嫁给了樊哙,因此樊哙也算是外戚。 吕泽是吕氏家族的族长,辈分最高,在刘邦平定天下之际,吕则带着自己的部队几乎参与了所有重要战役。暗度陈仓之战,吕泽的部将丁复、朱轸俘获翟王董翳;彭城之战,吕泽在下邑接应兵败的刘邦;荥阳之战,刘邦逃出荥阳后,由吕则坐镇继续指挥作战,后来在部将的保护下突围;灭齐之战,吕泽的部将丁复配合韩信、曹参、灌婴等击杀楚将龙且;陈下之战,吕泽部将蛊逢配合灌婴、樊哙等击破楚军;垓下之战,吕泽与其他汉军一起围殴项羽。吕泽在战场上表现非常出色,甚至还得到了司马迁的肯定。刘邦也很够意思,封吕泽的儿子吕台为郦侯、吕产为交侯,吕释之也没有落下,被封为建成侯。 按理说,在将星云集的汉初,吕后的娘家人能混个侯爵也算不亏了,可吕后觉得远远不够,侯爵虽然很高,但往上还有一级,那就是王,只有给自己的娘家人封王,才能算是位极人臣,这份富贵荣耀也才能代代传下去。 问题在于封王这事可不好弄,汉朝建国之初,刘邦在制定国家制度时决定封国与郡县并行,既有周朝的封建制,又有秦朝的郡县制。当时为了群殴项羽,刘邦到处拉帮手,许诺只要干掉项羽,就给他们裂土封王。 有了股权激励,各路诸侯大臣们才配合刘邦,垓下一战,项羽兵败自杀。刘邦也兑现承诺,一口气分封了七位异姓诸侯王,这七个人追随刘邦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好不容易才混了个诸侯王。吕家虽说也有些战功,但能跟韩信、彭越比吗?更何况刘邦在除掉韩信、彭越这些诸侯王后定了个规矩: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谁要是敢打破这个规矩,天下人的唾沫就会淹死他。 反对派貌似很强大,吕后估计了下实力,决定先探探口风,她找来右丞相王陵,委婉地提出了自己想封吕家功臣为王的意思。 不料王陵是个直脾气,他当即表示反对:“当年高祖皇帝曾经和诸位大臣杀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既然这是高祖说过的话,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大家都应当遵守。” 吕后很郁闷,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这一次,她找来了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想听听他俩的意见。 不料这二人在听完后,快速对了一眼,得出了一致意见:“这事我俩双手同意。当年高祖皇帝确实说过‘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但此一时彼一时,高祖皇帝在时他说了算,太后您称制,当然您说了算。所以说高帝立刘氏子弟为王,吕后亦立吕氏为王,二者不矛盾。” 吕后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刘邦已经去世多年,朝中大臣们个个都是榆木脑袋,死守着教条,每次都要跟自己作对,还是这两人懂我啊! 吕后很开心,但另一个人就不那么开心了,得知陈平和周勃跟吕后站在了一起,王陵当场就气炸了,他骂这两人没有骨气,忘了和先帝的盟誓,以后死了有何面目去见先帝,睁眼说瞎话,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王陵是右丞相,职位比陈平高半级,面对指责,陈平也不反驳,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您还是消消气吧,打嘴炮我们不如你,保全社稷、安定刘氏之后,你就不如我们两个了。只有保全了自己,才有机会打败对手啊。” 王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陈平一声叹息。 很多人在读这段历史时候就此认定陈平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远不如王陵立场坚定,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作为一名与张良齐名的谋略大师,陈平对朝局看得很透彻,如今吕后执掌朝政,背后有娘家人鼎力相助,手握南北军,政治斗争经验丰富,无论是皇帝还是臣子,都没有足够的实力跟她叫板,吕后要给娘家人封王,谁都拦不住,逼急了还有可能被她一勺烩了,反倒得不偿失。既然段位不足,只能继续埋头修炼等待时机了。 吕后在腾出手后,终于盯上了王陵,她给王陵换了份太傅的工作,派他去给太子当老师。虽然从职位上讲,太傅比三公之一的丞相还要高出一级,但没人愿意,因为太傅属于荣誉职务,没有实权,明升暗降,等于被闲置了。 王陵对吕后的工作安排很不满意,索性以年老多病为由请了长期病假。吕后顺水推舟,爽快地给他办理了退休手续。 王陵退休回家后,陈平被提拔为右丞相,左丞相的空缺由审食其接任。从仆人到左丞相,审食其的逆袭堪称传奇,但并非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的,而是在吕后的提携下才有了今天的位子。 都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从一开始审食其走的就不是一条正道,虽然朱建暂时救了他一命,但是他的危机并没有解除,无数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只待找准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不过,从眼下来看,审食其正迎来高光时刻,在丞相的位子上,他虽然是二把手,但一把手陈平很有眼力见,知道他和吕后关系密切,很自觉地把位子让了出来,早请示晚汇报,遇到大事全部让审食其做主,所有出风头的活动都让他出面,让他过足了瘾。 陈平的套路很简单,只有让审食其满意了,吕后才能对自己放心,自己才有机会继续潜伏,等待时机。 在将审食其扶上位后,吕后又盯上了御史大夫赵尧。吕后对赵尧的恨意由来已久,想当初,刘邦为了保护刘如意,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赵尧给他出了个主意,让刘邦把周昌调去赵国作为刘如意的监护人。为了除掉刘如意,吕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周昌这块拦路石搬开,如今刘如意已死,赵尧你也等着受死吧! 收拾一个赵尧对吕后而言是件轻而易举之事,随便安排个罪名就将他投进了监狱,而接替御史大夫一职的人正是上党太守任敖。 任敖也是刘邦的老乡,在沛县的监狱工作,与曹参是同事。当初刘邦落草为寇后,吕后被抓进监狱吃尽了苦头。任敖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手教训了一个欺负吕后的小兵,此后又多方找关系,将吕后平安释放。由于这层关系,吕后对任敖很是感激,她提拔任敖当了御史大夫,将权力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准备工作做完,吕后开始酝酿着给自己的娘家人封王。为了不让别人挑出毛病,吕后先从死人入手,先追封自己的老爹吕公为宣王,哥哥吕泽为悼武王。 你们不是说非刘姓不能封王吗?这两位都是皇亲国戚,而且早已不在人世,给他俩追封个王,大伙应该没啥意见吧。 紧接着吕后封鲁元公主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外孙张偃为鲁王。眼看着大伙没有异议,吕后继续执行下一步计划,给刘家人封王。 刘盈虽然英年早逝,但也留下了几个儿子,虽然年纪还小,但本着人人有份的原则,吕后给他们每人包了一个大红包。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淮山王、刘弘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通过前期一系列的铺垫工作,吕后离自己的那个目标越来越近。当然,给自己的娘家人封王,这事肯定不能由吕后自己提出来,为此她找到司礼官张释悄悄向朝中大臣们透露了自己想分封吕氏子弟为王的事。 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大伙都是聪明人,岂能不知太后的心意,于是纷纷上书,要求封吕氏为王。吕后的心情很舒畅,既然大伙都同意,她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大手一挥,封侄子吕台为吕王,把齐国的济南郡划给了她。 吕后这么不遗余力地照顾娘家人,无非是为了壮大吕氏家族的势力,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问题在于这天下毕竟是刘家的,你这样公然袒护娘家人,想过刘邦那些龙子龙孙的感受吗? 第30章 吕氏为后 吕后大肆分封娘家人为王,这是明显违背了“白马之盟”的约定,那么刘姓诸侯王怎么看这件事? 吕后当然知道自己的做法会让这些刘姓诸侯王不高兴,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些龙子龙孙,吕后搞了个买一赠一的政策。所谓“买一赠一”,就是先给他们封王,然后再送一个吕氏家族的女儿给他们当贤内助。刘家盛产龙子龙孙,吕家盛产千金,两两搭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岂不更好? 譬如齐王刘肥死后,长子刘襄继承了王位。吕后封刘肥的次子刘章为朱虚侯,三子刘兴居为东牟侯,并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了刘章,给他安排了个宿卫的工作,安置在自己身边。 赵王刘友、梁王刘恢也不例外,每人发了个吕家的女儿,只许签收,不许退货。要知道如今是吕后当政的时代,吕家的女儿嫁给这些龙子龙孙,可是奔着正牌夫人去的,决不当小老婆。你已经结婚了,不好意思,家里的女人统统降一级,我才是王后。 掌握了无上权力的吕后,总算过了几天好日子,她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活得小心翼翼了,朝中的刺头收拾得差不多了,现在一个个乖得像猫一样。寂寞的时候就把审食其叫过来陪陪自己。审食其陪吕后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如今也是她精神上的唯一依靠。就在吕后稍稍放下心来时,小皇帝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前184年,刘恭已经慢慢开始懂事,这时候有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悄悄告诉了他一个秘密:“你不是张嫣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早就被吕后害死了。” 这个消息对于刚懂事的小皇帝而言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得知真相后,刘恭当即扬言:“太后太可恨了!竟然杀了我的亲生母亲。你等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雪恨。” 刘恭撂下一句狠话,自己倒是舒坦了,但很可惜,他不懂朝堂的深不可测。很快,他的这句牢骚就传到了吕后耳朵里。 吕后听完就坐不住了,当初汉惠帝驾崩,自己好意将刘恭扶上皇位,好心将他拉扯长大,想不到竟然养了一只白眼狼,真要是让这小家伙长大了,自己不就完了吗?盛怒之下,吕后将刘恭关了起来,永巷这个高级监狱就被派上了用场,对外则宣称皇帝病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谁也不许探望。眼尖的大臣们立即意识到朝中又要变天了。 吕后也很忐忑,一边是自己的亲孙子,一边是自己的娘家人,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为老吕家打下了一份基业,如果刘恭长大后真对老吕家下手,那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了?经过一番痛苦的抉择,吕后最终决定废掉刘恭,换一个年龄小点的,这样便于控制。 这天上朝,吕后跟大家公布一个消息,如今皇帝一病不起,神经错乱,精神状态很差,恐怕不能上朝理政了,为了咱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必须要换个皇帝。 换个皇帝?虽然大伙早有猜测,可听到这条重磅消息还是心头一震,废立皇帝这么大的事,从吕后口中说出来就像拉家常一般,仿佛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更关键的是,吕后的这番话明显不是商量的口吻,她只是在宣布一个决定:皇帝必须要换! 满朝文武一个个低着头,心中各有计算,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对吕后说不。其实,只要汉帝国这栋房子不倒,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吕后想换个傀儡,大伙没意见,反正您才是家长,您开心就好。 在众人的默许下,吕后废掉刘恭,立未成年的恒山王刘弘为帝。搞定皇帝后,吕后又开始琢磨给娘家人封王的事了,毕竟眼下只有侄子吕台混了个吕王,其他吕氏子弟都在门外排着队等着自己叫号呢。 吕台是吕氏子弟中第一个被封王的人,但很可惜,这哥们命不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干了一年就死了。吕后于是让吕台的儿子吕嘉顶班,继续做吕王。 吕嘉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逗鸟遛狗,仗着老子的威风在长安城内到处惹是生非。如今他继承了老爹的王位,那叫一个嘚瑟,出门都是横着走,连长安市长都不得不对他礼让三分。 吕嘉花花太岁的名声很快就传到了吕后耳中,吕后很生气,自己费了老鼻子劲才给你弄了个王位,想不到你不知道珍惜,竟然还把这当成了炫耀的资本,岂有此理!吕后下令将吕嘉贬为庶人。 人虽然被撸了,但位子可不能浪费,就在吕后准备从吕氏子弟中选一个出来继任吕王时,大臣们忽然像开了窍一般,纷纷上书请求封吕后的另一个侄子吕产为吕王。 吕后有点激动,难得啊,这帮大臣们天天跟自己作对,想不到也有想到一块的时候。既然大伙都一致推荐,我也不好拒绝,就封吕产为吕王吧。 吕后后来才知道,原来大臣们突然开窍是因为自己的心腹张释私底下鼓动的,吕后本来就对办事牢靠的张释很满意,这下又让他在吕后面前加分不少。 吕后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一个人的掌握之中,这个人叫田生,齐人,姓名不详。田生之所以点拨张释,不是为了帮吕后巩固势力,而是为了帮自己的恩公刘泽。 刘泽是刘邦的远房堂弟,早年跟着刘邦出门打天下,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平定陈豨叛乱的时候立下大功,活捉了叛将王黄,受封营陵侯。刘泽虽然也是皇亲国戚,但要想继承皇位那是没戏的,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太平侯爷,舒舒服服过自己的日子。但是很可惜,身处权力漩涡之中,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 吕后上位后大肆提拔娘家人,排挤打压刘氏宗亲,让刘氏子弟心中很憋屈,可偏偏刘氏家族中,没一个能挑头的,刘邦有八个儿子,却只能被吕后摁在地上摩擦,几个兄弟也都不给力,刘氏宗族选来选去,最终找到了刘泽,要让他当刘家人的主心骨。刘泽不想当这个带头大哥,他也不愿意跟吕氏正面刚。 而那边吕后却老早就盯上了他,为了密切监视这位侯爷,吕后把自己妹妹吕嬃和樊哙的女儿嫁给了他,这下刘泽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你说他是吕党的人,可他又是正牌的刘氏宗亲,你说他是刘党的人,可他又娶了个特务老婆,你让别人怎么相信你?即便如此,有一个人依然忠心耿耿、不遗余力地帮他,这个人就是田生。 田生有次自驾游,半路没钱了,只能到处跟人借钱,正好遇到了刘泽。刘泽对田生非常欣赏,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金。田生不但“买到了回家的火车票”,还吃了一顿大餐,一个陌生人在别人落魄的时候施以援手,而且出手如此阔绰,这让田生感动莫名。受了如此大的恩惠,田生无以为报,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您要是遇到啥难题了,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没过多久,刘泽果然遇上了麻烦,他想到了田生吹过的牛皮,决定死马当活马医,给他写了一封信请他帮忙。田生一看到信,不敢耽搁,立即带着自己的儿子出发前往首都长安。 一到长安,田生没有马上去找刘泽,而是先在城内找了个住处,然后让自己的儿子到吕后的大红人张释府上找了份工作。 几个月后,田生的儿子邀请张释到自己家里吃饭,用一顿极度夸张的酒席把张释给震住了。张释有点懵,他参加过很多饭局,但装饰如此豪华、酒菜如此丰盛的却从来没见过,一时摸不清这田生的底细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田生屏退下人,开始跟张释聊正事:“我见过很多诸侯王的府邸,他们都是高祖时候的功臣,吕家从一开始就辅佐高祖,高祖能够统一天下,吕氏可谓居功至伟。如今吕太后年事已高,吕氏宗族力量薄弱,太后其实早就想封吕产为吕王,把代郡给他,但是又怕真这么做了大臣们不答应。现在您的机会来了,太后器重您,大臣们也敬畏您,您何不私下做做那些大臣的工作,要是能把他们说通,让他们主动提出给吕氏封王,太后心里一爽,您封侯就指日可待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可千万要抓住啊!” 张释一听,有点心动了,吕后的心思他自然知道,如果自己能把这件事办成了,还用担心前途吗?就这么办! 回去后,张释开始挨家挨户上门拜访,对他们晓以利害,这才有了那一幕。这个主意正好挠到了吕后的痒痒肉,吕后一高兴,给张释赐了一千两金。对于吕后而言,她不缺钱,缺的是能懂她心思好好办事的人。 张释没有忘记田生,回去后就把一半的钱分给了他,祝二人合作愉快。田生谢绝了钱财,又给他出了个主意:“自从吕氏封王后,大伙对于吕家专权都非常不满,尤其是刘家宗亲势力还是很大的,如果他们找麻烦,后果会很严重,得找机会安抚一下。刘泽是刘家年纪最大的,如果封赏刘泽,可以安定刘氏宗亲的情绪。这样一来,吕氏家族在朝堂上也更能立住脚了。” 张释仔细一琢磨,说得很有道理,回去后添油加醋把这话告诉了吕后,让她加封刘泽。 吕后被张释一通忽悠,也觉得有理,从齐国划出十来个县,成立琅琊国,封刘泽为琅琊王。任职文件下来后,田生第一时间去找刘泽,告诫他立即动身,不可停留,以防吕后变卦反悔。 果然,刘泽刚出函谷关,吕后的智商又上线了,不对啊,刘泽是刘家人,我给他封王,不是在给自己树敌吗?感觉上当受骗的吕后马上派人追赶阻拦,但刘泽已经出关,想追回来是不可能的,吕后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吕后在刘泽这里吃了亏,越发对刘家人不信任,看谁都像是叛徒,而吕后搞的联姻政策也在此时慢慢结出了恶果。 第31章 赵王惨案 刘邦一共有8个儿子,庶长子刘肥,曹氏生,被封为齐王;次子(嫡长子)刘盈,吕后生,继位为皇帝,即汉惠帝;三子刘如意,戚夫人生,被封为赵王;四子刘恒,薄姬生,被封为代王,后来即位,即汉文帝;五子刘恢,初封梁王,后改封赵王;六子刘友,初封淮阳王,后改封赵王;七子淮南王刘长;八子燕王刘建。这其中以刘友和刘恢最为悲催。 刘友是刘邦的六子,最初被封为淮阳王。吕后掌权后,杀害了赵王刘如意,把刘友改封为赵王。不仅如此,吕后还把自己娘家的一个姑娘嫁给他。 听起来吕大妈妈对刘友还是挺不错的,刘友却不这么想,在迎娶吕小姐之前,刘友就有老婆了,而且不止一个。吕后让他娶吕小姐,刘友也没办法,娶就娶呗。 不料吕小姐过门后,给刘友立下一条规矩:“既然你娶了我,其他女人就别想碰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一个女人,要一心一意爱我。要是让我发现你跟其他女人不清不楚,别怪我不客气!” 刘友很委屈,我好歹也是王爷,有个三妻四妾怎么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凭什么让我抛弃她们?告诉你,这事没门! 吕小姐也不好惹,我姑妈权倾朝野,我这才刚过门,你就敢跟我对着干,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吕小姐很生气,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按理说,夫妻吵架是难免的事,过两天刘友去趟长安把吕小姐哄回来就是了。可问题在于吕小姐似乎成心就没想跟他好好过日子,一到长安,她就去找吕后,着实把刘友给坑了。 她告诉吕后:“刘友是个很狂妄的人,非常仇恨吕家,他还说等太后您去世后,他要联合刘氏子孙发兵攻打吕家,让吕氏全部死光光。” 一听这话,吕后那根敏感的神经又被触动了,刘友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老娘好心封你为赵王,还给你送了个漂亮媳妇,想不到你不知感恩,竟然还妄想等我死后反攻倒算,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你想吃刀子,我就让你一次吃个够。怒气冲冲的吕后立即下令让刘友进京。 一路上,刘友忧心忡忡,他一直在想着如何才能消除误会,将吕小姐接回家,完全不知道前方已经挖好坑,就等着他跳进去呢。刘友一到长安,就被吕后关在府邸中,断绝饮食。 刘友的亲朋故旧看不下去了,想偷偷送他一点食物,结果全被门外的警卫人员扣下,关到了监狱中。刘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悲歌一曲控诉自己的悲惨遭遇。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五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无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几天后,刘友被活活饿死在宅邸中。吕后派人用草席裹尸,将他扔到了城外的一个犄角旮旯。 刘友死后,赵王的位子空了出来,吕后将梁王刘恢调任赵王,吕产为梁王。 刘恢是刘邦的第五个儿子,他知道刘友是因为得罪了老婆才被活活饿死后,对自己家的那位吕小姐更是毕恭毕敬,生怕她哪天不高兴,到吕后那告一状,那自己的小命可就完了。 刘恢之前有个相好的,两人十分恩爱,吕小姐来了后,刘恢心中苦闷,经常偷偷跑去找她,两人一起互诉衷肠。吕小姐知道后,醋意大发,一杯毒酒将她赐死,彻底断绝了刘恢的最后一点念想。 这下刘恢终于受不了了,我大小也是个诸侯王,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你不要欺人太甚!刻骨的哀伤之下,刘恢觉得自己很失败,吕氏害死了自己的女人,而自己根本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满,男人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失败! 绝望的刘恢含着泪,写下了四首歌,命家里的乐师日日演奏。不久后,刘恢终于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与煎熬,他选择了自杀殉情。 当这事传到吕后的耳中时,她没有任何的愧疚之意,反而认定刘恢是个窝囊废,为一个女人殉情,死了活该!吕后下令:刘恢这一脉不准继承赵王王位! 连续三任赵王都完蛋了,下一个谁来接班呢?吕后挑来挑去,选中了代王刘恒。 刘恒是刘邦的第四个儿子,此前一直在代地,本以为子技能躲开朝堂的纷争,结果还是被吕后注意到了。接到吕后的通知后,刘恒跟自己的母亲及智囊团商量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赵王的位子就在火山口上,指不定哪天又喷发了,自己可千万不能坐上去。 刘恒回复吕后:“我觉得代地还是挺好的,赵国我就不去了,您还是把这机会留给别人吧。” 刘恒死活不去赵国,吕后想来想去,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把赵王的位子送给了自己的侄儿吕禄。 经过这几件事后,吕后终于意识到政治联姻的做法确实不靠谱,既然刘氏子弟不吃敬酒,那就只能请他们吃罚酒了。之后,吕后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亲自上场,手撕这些龙子龙孙。 这年9月,燕王刘建病死,王后没有儿子,后宫美人倒是生了一个。按理说,燕王的位子本该传给他的儿子,可吕后却强行干预,派刺客刺死了刘建的儿子,改封吕台的儿子吕通为燕王。 不仅如此,吕后开始大肆分封自己的娘家人,丝毫不顾及旁人异样的目光。她封吕胜为赘其侯、吕更始为滕侯、吕岔为吕城侯、吕莹为祝兹侯。吕家一门三王六侯,在朝中的势力进一步得到了巩固。 反吕斗争陷入低潮,刘氏子弟们只能继续忍辱负重,眼睁睁看着吕氏野蛮生长。就在这一片沉默的气氛中,有一个人却勇敢地站了出来,他要跟吕后斗一斗。 这个人叫刘章,是齐王刘肥的儿子,凭借着家族关系,刘章混了个朱虚侯,也算衣食无忧。吕后搞政治联姻时,也没忘记给他发了个吕小姐做媳妇。跟刘友和刘恢这俩倒霉蛋不同,他和他的吕小姐非常恩爱,家庭关系很和谐。吕后包办了那么多婚姻,难得碰上一个不闹心的,对刘章也另眼相看。 眼看着刘家人被吕后揍得鼻青脸肿,刘章决定不当吕家的乖女婿了,他要给吕氏一点颜色看看。 这天,吕后在宫里举办宴会,刘家和吕家的人都有参加,刘章也在被邀请的名单里。吃饭少不了要喝酒,要喝酒就得有人监督,吕后就把这活派给了刘章。刘章也不客气,跟大伙说自己是将门出身,要以军法监酒,谁要是逃酒,可是要杀头的! 大伙一听,哈哈大笑,谁也没当回事。喝酒嘛,开心最重要,你说得那么严肃干嘛? 众人酒兴正酣之际,刘章站起来说:“难得大伙都这么高兴,我想唱一首耕田的歌,给大伙助助兴!” 吕后笑道:“你爹过过苦日子,自然知道怎么种田。你生来就是王孙,哪里能知晓种田这种事呢?” 刘章说:“我当然知道!” 只见刘章端着酒杯,站起身唱道:“【深耕概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这歌唱完,大伙全傻眼了。吕后的脸立马就黑了,“非其种者,锄而去之”,你想铲除谁?还是影射我吕雉铲除你们刘家人? 吃瓜群众伸长了脖子,都在等着看好戏。可吕后的表现却很淡定,该吃吃,该喝喝,没有要收拾刘章的意思,仿佛啥事没发生过一样。 过了没多久,吕家有一个人喝多了,怕酒后失态,悄悄溜了出去。这一幕恰好给刘章看见了,等了这么久,终于逮到一个不守规矩的,就你了! 刘章冲过去一把拉住那个刚要出门的倒霉蛋,也不废话,一刀将他砍死,随后提着他的脑袋大步走到吕后跟前报告:“有人逃酒,被臣按照军法斩首示众了!” 这还了得!家宴还能闹出人命,死的还是吕家人,刘章你简直太放肆了!大伙齐刷刷都把目光投向了吕后,尤其是吕家人,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就等着吕后一声令下,将刘章拉出去大卸八块。 吕后很郁闷,你们都瞅我干嘛?我哪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逃酒要被杀头,也是你们同意了的,这个时候想起我来了,早干嘛去了?吕后没发话,大伙也就很自觉地闭了嘴。 从此以后,刘章声名大噪,吕家人虽然对刘章无不切齿痛恨,但没有吕后点头,谁也不敢胡来,路上见到他都绕道走。刘家人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后,终于硬气了一把。然而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时候能够彻底扳倒吕氏,从此不再提心吊胆。 第32章 吕后之死 前180年,这是吕后主政后的第八个年头,这一年春天,吕后出门参加祭祀活动,回来的路上忽然看见一条黑犬向自己扑来,撞到她的腋下,随后消失不见了。吕后吓了一跳,感觉腋下疼得厉害,回到宫中一看,却什么都没发现。吕后总觉得心中不安,她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那确实是一条黑犬,可怎么就不见了呢?难道是撞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想到这里,吕后有点心慌慌。对于鬼神这种东西,吕后是宁可信其有,她找来巫师算了一卦,结果卦象很奇怪,巫师看了半天,对吕后解释:“您没看错,那东西是赵王刘如意变的,它来找你报仇了!” 吕后心中扑通一声,一颗心犹如沉到了海底。她一生杀伐决断,杀人无数,却唯独对刘如意那事最为忌讳。戚夫人被她做成人彘,仍在厕所里;刘如意被她叫回长安,一杯毒酒结果了性命。不仅如此,自己的亲生儿子刘盈也因为看了人彘,吓得魂飞魄散,从此以后不理朝政。吕后心中惶惶不安,难不成真是刘如意那小子的冤魂来找我报仇了? 这段日子以来,吕后每晚都会做梦,而且都是同一个梦,梦里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还有阴森森的声音,那声音似笑似哭,似有无尽的怨气,好像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吕后战战兢兢,摸索着向前行,眼前隐隐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吕后觉得那身影很是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等走近了,那身影抬起头,面上毫无血色,竟然是刘如意! 吕后惊叫着向后退去,却被一个什么东西绊倒了,她低头一看,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却总觉得有些眼熟。陡然间,她想起一个人,这不正是被自己砍去双手双脚做成人彘的戚夫人吗! 吕后惊恐地叫着,好半天才从梦中惊醒,却总觉得腋下的疼痛又加重了。受此惊吓,吕后一病不起,针灸吃药也不见好转。 这年夏天颇不平静,南方暴雨连天,长江及汉水泛滥成灾,受灾群众多达一万户,外面糟心事一大堆,吕后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吕后这一年已经61岁了,强悍如她,也不得不迎来命运的审判。 吕后不怕死,她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娘家人控制不住局面,被刘家人和功臣集团一勺烩了。她也明白,刘邦去世后,自己大肆提拔娘家人、打压刘家人和功臣集团,大伙对自己早就不满了,自己活着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自己挂了,那帮人绝对会反攻倒算。吕后很清楚,自己的那些侄子们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玩政治、搞诡计,还不被朝中那些人精给玩死?要想保住吕家的地位,必须把军权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吕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趁着还剩最后一口气,叫来娘家人,封赵王吕禄为上将军,掌管北军;吕产掌管南军。只要南北军在手,京城无人可撼也。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吕后又给他二人面授机宜:“我封吕氏子弟为王,大臣们多不服气。我死后,皇帝年少,一切都得由大臣做主,我怕他们会起来反对。你们记住,一定要牢牢掌握军权。我的葬礼就不用参加了,密切关注朝中动向,千万不要因为忙碌而给他人可乘之机,一旦军权落入他人之手,吕氏一族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刘邦去世后,吕后跟大臣们斗、跟皇帝斗,凭借一己之力,虽然将军功集团和刘氏子弟揍趴下了,但那些反对派并没有被彻底击倒,他们只是隐藏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这些年来军功集团为什么没有正面硬刚吕后?原因是吕后最开始只动刘氏宗亲,当时军功集团利益未受影响。对于军功集团而言,你们皇权和王权之间的斗争,我们就不参与了。等军功集团站开后,吕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于是大刀阔斧地向刘家子弟动手。所以,只要你不动别人的核心利益,是没有多少人非要较真地跟你要死要活的。 后来,吕后作为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走到前台来掌控一个帝国的政治女性。但是每个人第一次都会自带一种恐惧感,这种恐惧感来源于不安全感和不确定性,特别是作为历史以来的第一次,吕后第一次走到台前来主政,她的内心还是十分忐忑的,一个人越是内心充满不安全感,越是容易产生极端的控制欲,越是容易用激烈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因为他会觉得只有把所有东西都抓在手里才踏实。 杯弓蛇影的吕后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来夯实自己的安全感,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提升自己家族势力,她想用吕姓亲戚来稀释刘姓王爷的势力。但是,这样弄会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她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平衡点。 这时,刘邦生前留下的“白马之盟”就发挥作用了,吕后在保证军功集团利益后,让军功集团心安理得的站在一旁看戏,然后关起门来干刘家人。 然而,一个人往往是“欲使其灭亡,先让其疯狂”,吕后疯狂揽权,最后还是败给了“白马之盟”,因为按照吕后这种欲壑难填的性格,在收拾了刘家王爷后,势必会把枪口对准一直隐忍不发的军功集团,这就直接打破了“白马之盟”的核心基础。 前180年,吕后逝世,享年62岁,谥号“高皇后”,与刘邦合葬长陵。 汉武帝刘彻评价吕后:“【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 汉光武帝刘秀评价吕后:“【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庙,同祧至尊。】” 吕后活着,她能控制局面,不代表她的接班人能控制局面,此消彼长,吕后和吕氏家族最终的覆灭也就在劫难逃了。 其实吕后一辈子在政治上也就在晚年犯了两个错误,一是选择了吕禄、吕产这两个难堪大用的吕家子弟作为接班人,二是不该在临死前头脑发热的对军功集团的相权进行攻击,不该安排吕家子弟去渗透相位。当然,第一个错误也可能是因为吕家后继无人,她只能矬子里拔将军。但是,作为一个老牌政治家,就应该明白越是在自己势衰的情况下,越要懂得收殓和忍让。 吕后死后,军功集团的大佬陈平和周勃及时跳出来,以雷霆之势平定了“诸吕之乱”,还落了个“保家卫国、信守承诺”的好名声。 举头三尺有神明,试问苍天饶过谁?相生相杀的权力游戏中,但凡不守规矩、不顺应时势的人又有几个能成为最后赢家呢? 第33章 诛吕之战 吕后专政那些年,大肆诛杀刘氏诸王,军功集团在干什么?吕后死后,为什么军功集团和皇族很快就尽诛诸吕?谁又是打响第一枪的人呢? 吕后出于巨大的不安全感,在她死前将北军、南军交给了吕产和吕禄,此前北军为军功集团掌控,死后更是通过遗诏命吕产为相国。此时的军功集团赫然发现自己绥靖绥成英法了,此时的军功集团别说军权了,连安身立命的相权都被夺走,吕家想弄他们,就如同待宰的羔羊。自此,以周勃、陈平为首的军功集团才走上了“诛吕”的道路。 整个“诛吕之战”更像是被逼无奈的反击,而不是对誓言的遵守,因为如果不是吕产、吕禄太过拉胯,他们很难赢。但好在有“白马之盟”的存在,他们始终处于正义的一边。所以我们看到“诛吕之战”中,他们把吕家渗透成了筛子,还有宗室的助力。 首先要提到一个人,陆贾。作为当世名嘴,陆贾的口才不是盖的,他的能力并不在郦食其之下,跟很多宦海沉浮的人相比,陆贾是个明白人,他懂得官场的险恶,更懂得人性的凉薄。正因为如此,他才比别人更看得开,大伙削尖了脑袋往朝中挤,唯独他却刻意远离。在外面游山玩水晃荡了几年,陆贾玩腻了,他有点想念朝中的那些老朋友,于是又回到长安看望陈平。 陆贾一进去,就看到陈平一个人在家里发呆。陆贾虽然常年在外面潇洒,但朝中动态他还是了解的,也知道陈平的烦恼,他说:“要想掌握主动权,你得去找一个人——周勃。天下安定时,执政的主导权在丞相手里;天下不安时,执政的主导权就在武将手中。你要是能和周勃搞好关系,团结一心,自然可以控制局面。这样即便天下有变,主导权依然在我们手里。” 可是周勃虽然名义上是太尉,但实际上早已被架空,眼下南北军的军权并不在他手上,而在吕后的那几个侄子手中。既然周勃没有军权,为何陆贾还要陈平跟他搞好关系? 这是因为周勃虽然被架空了,但他是刘邦的从龙之臣,南征北战多年,在军队中依然有很高的威望。如果将来跟吕家人摊牌,还得靠周勃去联络军队。 陈平和周勃虽然是多年的老同事,但两人一文一武,工作上没啥交集。想当初,陈平跳槽到刘邦集团时,经过一轮面试,立即得到重用,这让武将们心中很不舒服,纷纷站出来检举陈平的黑历史,周勃就是其中的积极分子。虽然这事被刘邦压下来了,但武将们自恃功高,就是看陈平不顺眼。 刘邦去世前,安排了几位托孤大臣,陈平和周勃就是其中之一。而如今,两人一个是丞相,一个是太尉,堪称汉帝国的两大支柱。对刘氏来说,折了任何一根都有可能导致大厦倾倒。陆贾从大局出发,提出了解决办法,希望二人冰释前嫌,重新和好。 陈平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经陆贾一番提醒,马上醒悟过来,开始跟周勃联络感情。他趁着周勃家办喜事的机会,主动上门拜访,一次就送了五百金做贺礼。周勃很感动,拉着他一起喝酒。 不得不说,酒精是个好东西,它不仅能让人忘掉一切烦恼和忧愁,还能烘托气氛,拉近彼此的距离。三两杯下肚,周勃和陈平敞开心怀,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没过多久,曾经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人竟然越看越顺眼了。一场酒喝完,两人就成了哥们。 陈平和周勃结成了政治同盟,约定共同对付吕家人。不过眼下,吕后大权在握,显然不是摊牌的好机会,两人决定继续忍气吞声,等待时机。 吕后一死,正如她生前所料,刘家人马上跳出来要干掉吕家,第一个出来挑事的是刘章。 刘章是刘肥的儿子、刘邦的孙子,在刘邦孙子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孔武有力,不同于其他胆怯懦弱的刘姓宗室,刘章向来只有折腾人的份,从来还没人能制得住他。想当初在宴会上砍了吕家人,结果没受到任何惩罚。这次,刘章决定搞一件大事。 刘章的老婆是吕禄的女儿,通过这层关系,刘章得知了吕后的临终嘱咐,以及吕产、吕禄把持南北军的消息。权力交接往往是最敏感的时期,刘章从中嗅到了机遇,他立刻派人通知哥哥刘襄说:“吕氏拥兵自重,准备谋反,你赶紧带兵来长安,我在城内给你做内应,咱们里应外合,干掉吕氏,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刘襄看完信,激动坏了,他是刘肥的长子,刘肥是刘邦的长子,从理论上讲他也有当皇帝的机会嘛,他已经在齐国等了十年。如今皇帝年幼,吕后又刚刚去世,正是干大事的好时机。他立刻把舅舅驷均、郎中令祝午、中卫魏勃几个死党找来,几个人开始密谋起兵。 就在几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一个反对者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布局,这个人就是齐国丞相召平。 召平在秦朝时被封为东陵侯,秦亡后沦为平民,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所种瓜味道甘甜,被称为“东陵瓜”。后来响应陈胜吴广起义,成为义军将领。陈胜败亡后,他渡江至吴地,假称陈胜之命任命项梁为张楚政权上柱国,促使项梁率八千人渡江西进,成为抗秦主力。在萧何因诛杀韩信被刘邦封赏时,他提醒萧何可能面临的危险,建议其辞让封赏并以家私佐军。萧何听从建议,避免了刘邦的猜忌。 混到后来,召平又成了吕后的嫡系,接替曹参担任齐国相国。按照汉朝的体制,各地诸侯国的丞相多数都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这些人掌握了诸侯国的兵权,就是为了防止诸侯王不安分,背后搞小动作。 就在刘襄他们密谋起兵造反时,早有卧底将消息报告了召平。召平一看,小样儿,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商量造反,我先来个关门打狗,看你们还怎么造反! 部队很快将王宫围成了铁桶,刘襄一看傻眼了,想不到自己算计来算计去,竟然被召平包了饺子,还造什么反啊,束手就擒吧! 召平很开心,自己潜伏齐国这么多年,终于抓到了刘襄造反的把柄,这事如果报上去,可就是大功一件啊! 就在刘襄气得直骂娘时,小弟魏勃站了出来对他说:“老大莫急,我有办法。” 魏勃年少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改变命运,他决定外出闯荡,在那个没有科举考试的年代,要想出人头地,路子就那么几条,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抱大腿,在大佬面前刷存在感,说不定有一天人家注意到你,就把你带进他的圈子里了。 魏勃一开始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他的目标有点高,他选中了当朝相国曹参。这年头,要想结识大领导有很多办法,比如走亲戚路线、夫人路线等,条条大路通罗马,可问题在于无论是什么路线都是要花钱的,魏勃家里太穷了,连打点小鬼的钱都没有,想来想去,魏勃选择了一条下人路线。 有一天,曹参家的仆人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每天早上开门时,家门口总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关键是这个打扫卫生的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仆人很奇怪,起了个大早蹲在门口观察。 天蒙蒙亮时,发现一个人自带扫帚过来主动打扫卫生。仆人立即冲出去将他逮住,送到了曹参面前。这个人就是魏勃。 面对曹参的询问,魏勃承认是自己扫的,目的就是吸引曹参的注意,给他当马仔。 曹参一看,小伙子挺有追求嘛,为了认识自己,能想出这种办法,也算是有心了。既然如此,那你就留在府中吧。 魏勃如愿以偿进了相国府,他没有让曹参失望,工作期间没少帮老曹出主意,曹参很满意,把他推荐给了齐王刘肥。刘肥一看,老曹推荐的人肯定查不了,便给了魏勃一个内史的职位,让他掌理民政。 刘襄接班后,魏勃进一步得到提拔,在军队中任职。这次,面对已成瓮中之鳖的刘襄,魏勃决定挺身而出,挽救危局。他走出王宫,点名要见召平。 听说魏勃要见自己,召平心中有些忐忑,魏勃在军队中有一定的号召力,自己犯不着跟他翻脸。 一见面,魏勃先恭喜召平:“您这围宫围得好!围得妙!像刘襄这种反动分子就该活活困死他。” 召平一听:“咦,这是自己人啊。” 魏勃接着说:“不过呢,我有个想法。像带兵打仗这种事怎么能跟麻烦您亲自出面呢?这样吧,如果您不嫌弃,请允许我替您守住齐王宫。您觉得如何?” 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也许是魏勃的演技太好了,也许是召平确实眼瞎,他居然同意了!然后他就下班回家了。 魏勃也很意外,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话竟然就这样说服了召平,简直不可思议!还等什么?赶紧放人吧!召平前脚刚走,魏勃后脚就把刘襄放了出来,然后带人包围了召平的相府。 直到这时,召平才反应过来,他想死的心都有了,郁闷的召平只能拔剑自刎。 刘襄很高兴,在搬掉召平这块拦路石后,刘襄重新分配工作,以驷均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准备进军长安,夺取皇位。 第34章 刘襄伐吕 吕后死后,第一个举起反吕大旗的是谁?齐王刘襄。 刘襄是刘邦庶长子刘肥的长子,刘肥受封齐国,手里握着7郡73县。不过刘肥不够长寿,刘邦死后仅6年,刘肥也跟着去了,偌大的齐国就这样交到了长子刘襄的手中。 吕后还活着的时候,把周勃、陈平等重臣都架空,军权、相权都由吕氏族人把持,重臣们要夺权,自然要向诸吕下手。 至于刘襄和诸吕的仇那就更深了,想当初刘肥到长安拜见汉惠帝,两人坐在一起喝酒,惹恼了吕后,为求自保,刘肥把城阳郡让给了鲁元公主,这才讨得吕后欢心,放他回齐国。 之后,吕后把齐国当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想怎么割就怎么割。为了笼络刘邦的堂弟刘泽,吕后又送妹子又送地盘,而地盘就是齐国的琅琊郡,刘泽也因此封了个琅琊王。 封完了小叔子刘泽,吕后又想起了自己的娘家人,为了不让娘家人吃亏,她又把济南郡送给了侄儿吕台。 每每想到这些事,刘襄心里总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这时吕后死了,弟弟刘章又传出来信,说吕氏图谋不轨。刘襄这还不心领神会,马上组织队伍出兵。毫无疑问,刘襄起兵的终极目的是诛吕氏、当皇帝。不过如果不行的话,将之前被夺走的地盘拿回来倒是也可以接受。 刘襄的愿望很美好,可现实很骨感,眼下的齐国被一分为四,犹如一盘散沙,连内部矛盾都还没搞定,怎么到长安跟吕氏叫板?为了壮大反吕联盟的力量,刘襄决定把实力最强的刘泽拉过来,但手段嘛就不那么光彩了,忽悠刘泽的任务落到了祝午身上。 祝午出使琅琊国一见到刘泽,就给他灌起了迷魂汤:“吕氏即将作乱,我家主公想发兵诛杀吕氏,可是他觉得自己辈分小,年纪又轻,不懂军事,担当不起大任。您跟高祖皇帝平辈,又带过兵打过仗,经验丰富。诛杀吕氏、振兴刘氏,非您不可!我家主公愿把齐国兵力交付于您,让您率兵向西,希望您抽空到临淄来一趟,我们一起共商国是。” 这一碗迷魂汤下去,刘泽立刻被迷得五迷三道,被吕后打压了这么久,刘泽内心备受屈辱,只能在自己的琅琊郡内憋屈地窝着,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情况下,还有小辈尊重自己,难得! 人家亲自登门,请自己主持大局,这份情谊刘泽不能辜负,刘泽立即动身,连铺盖都没收拾,就屁颠屁颠跑去齐国。结果一到齐王宫,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听见刘襄冷笑一声:“绑了!”刘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刘襄得意地笑道:“吕氏肯定是要收拾的,只不过我手头兵力太少,想跟叔公借点兵而已。叔公不要担心,等我杀入长安城当了皇帝,肯定少不了您的好处。” 直到这时,刘泽才反应过来,原来刘襄小儿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忽悠自己过来只不过想扣下自己夺取兵权而已,想不到自己戎马一生,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栽在了一个小屁孩手里。 到此时刘泽似乎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了,但是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反手就给侄孙灌起了迷魂汤:“齐王刘肥是高祖皇帝的长子,你又是刘肥的长子,也就是高祖皇帝的长孙。照这样来看,皇帝这个座位非你刘襄莫属。只不过朝中那帮老家伙对此还是犹豫不决,我是刘氏宗室中最为年长的人,相信由我出面协调应该是最合适不过了。再说了,你把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派我进入关中,让我替你去游说他们,这对你我而言不都是挺好的吗?” 刘襄一想,对啊!把刘泽扣在这儿貌似也没什么用,不如让他跑一趟,替自己去打前站,要是他能说服朝中那帮老古董,自己当皇帝的阻力就会小一些了。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刘襄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向刘泽道歉:“小子年幼无知,冲撞了叔公,莫怪。”紧接着,他给刘泽准备了几辆车,请他先入关为自己铺路。 刘泽坐着马车出发了,当他离开城门遥望齐国时,内心五味杂陈:“刘襄小儿,老子辛辛苦苦过来帮你,想不到你暗藏祸心,总有一天要让你好看!” 与此同时,刘襄也没闲着,他派兵攻打吕产的封国济南,还给各路诸侯王写了一封信,痛斥吕氏一党的罪行,表明自己出兵的正义性:“如今吕后去世,皇帝年幼,不能治理国家,必须倚仗大臣诸侯,吕氏家族霸占高官显爵、聚合兵力耀武扬威、劫持列侯忠臣、假托帝命以号令天下,刘氏帝位因而出现危机。现在我要领兵进京,诛杀那些乱臣贼子。请大家支持我!” 如果把这封信压缩成一句话,那就是:干掉吕氏,人人有份。 刘襄出兵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国,也传到了吕产和吕禄那里,两人一听,顿时就慌了,这哥俩没啥本事,也没在军队中任过职,虽然接管了长安城的南北军,但在军中并无人脉,带兵打仗不是他们的强项,要想跟刘襄干架,只能找专业打手。 问题在于找谁合适呢?汉朝建国已有20多年,当年追随刘邦打天下的那些老将们纷纷故去,如今能打仗的只剩周勃和灌婴了。周勃虽然是太尉,但职权早已被吕氏架空,能信任的只有灌婴了。 灌婴是汉朝的开国功臣,他原本是在睢阳卖布的小商贩,刘邦起兵之后,灌婴成了刘邦的马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此踏上了革命的道路。刘邦也没亏待灌婴,称汉王后,拜灌婴为郎中,之后又提拔为中谒者。刘邦由汉中进攻关中时,灌婴也是打的头阵,先后攻下栎阳和殷地,之后又击破楚将龙且等人,被赐爵列侯,号“昌文侯”。 刘邦称帝后,灌婴也没闲着,作为刘邦身边为数不多的最信任的武将,灌婴跟着刘邦四处灭火平叛,先后搞定了臧荼、韩王信、陈豨、英布这些地方大佬,堪称汉帝国顶梁柱。如今帝国再起危机,吕产和吕禄只能搬出灌婴这尊大神,让他去迎战刘襄。 接到任务后,年迈的灌婴再次披挂上阵,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然而当队伍走到荥阳后,灌婴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大军在此休息几日。 这是为何?就在大伙议论纷纷之际,灌婴却关起门来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自从领兵出征以来,灌婴跟长安城内的陈平和周勃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分析商讨目前的形势。吕后死后,吕氏一派倒了后台,已无扛大梁者,仅靠吕产和吕禄这俩小子绝对撑不起吕氏的门面,而吕后在位时极力打压刘氏和军功集团,使得这两派对吕氏积怨已久。灌婴是刘邦一手提拔的,如今刘氏终于获得了抬头的机会,他真的愿意帮助吕氏打压刘氏吗?既然不愿意继续给吕氏打工,那这道选择题便不难选了。 这天傍晚,灌婴找来自己的小弟,跟他们商量:“吕氏一党在关中拥有强大的兵权,势必不利于刘氏。倘若我们今天击败了刘襄,吕氏一党的声势和实权不是更大了吗?到时候这天下可就真要改姓吕了。咱们都深受刘氏的恩惠,能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吗?” 大伙异口同声:“不能!” 看到大伙的反应,灌婴总算放心了,这帮兔崽子总算没有忘记自己吃的是谁家的饭了。在达成统一意见后,灌婴给刘襄写了一封信:“小刘莫慌,我不是来打你的,而是来帮你的。咱们见机行事。” 刘襄看完信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连老将军灌婴都站在刘家人这边,说明人心所向啊,自己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35章 郦寄卖友 前187年,吕后临朝称制,为了给诸吕子弟后续封王铺路,就把自己的大哥吕泽追谥为“悼武王”。 吕泽被封为周吕侯的时候,吕后的二哥也获得了侯爵称号,史称“建成侯释之”。汉惠帝2年,吕释之去世,谥号康,又称“建成康侯”。汉惠帝3年,嗣子吕则继承了建成侯爵位。前187年,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为胡陵侯,续康侯後。前181年,吕禄被封为赵王,建成侯国被取消。因此,追尊建成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吕产是吕后的大哥吕泽的次子,也是吕氏子弟中最被大臣忌惮的一个人。吕泽去世后,吕产被封为交侯。 高后6年10月,吕台的儿子吕嘉有罪,被废除了吕王爵位,吕产被封为吕王。 高后7年2月,梁王刘恢被转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以梁王吕产为相国,居南军。吕产有一个女儿,嫁给了赵共王刘恢,暗中操纵了赵国的政权,最后导致刘恢郁郁不得志,选择了自尽。吕产死后,女儿被杀。 吕禄是吕释之的儿子。前179年,赵共王刘恢自尽后,赵王的位置出现空缺,这年秋,吕后先派人去了趟代国,告诉代王刘恒,想把他转封到赵国。但是刘恒表示只想留在代国防守边境,不想去赵国。于是,吕禄被封为赵王。 吕禄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少帝刘弘。吕后去世,刘弘的妻子被立为帝后。另一个嫁给了朱虚侯刘章,与刘章一起居住在长安。 吕后把吕氏家族带到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高度,如果吕后能多活几年,俩侄子能再跟着姑姑耳濡目染几年,权力再慢慢渗透下去,结局可能好一点。但历史没有如果,吕后过早地离开了他们,吕产和吕禄俩人不得不立刻去面对他们人生中最大困境。 吕后过去15年是汉王朝的实际掌控者、吕氏家族的大家长。吕后去世了,外有刘氏诸侯环伺,内有军功老臣虎视,没了家长的庇护,这俩温室里的花朵要独自面对权力游戏的腥风血雨了。 吕后下葬后,吕产和吕禄两人一方面准备专权,另一方面又畏惧周勃和灌婴等功臣猛将,不敢动手。听闻齐王刘襄率兵西向,赶忙让灌婴领兵平叛。 吕产和吕禄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自从灌婴领兵出征后,两人就一直在等前线的消息。一旁的陈平和周勃看到了机会。周勃很激动,他很想拿刀砍人,可问题在于这把刀此刻正握在吕禄手里。陈平虽然智商很高,可没有兵权也是白瞎。如何才能拿到兵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忽悠吕禄,让他主动把兵权交出来。至于人选,两人早就想好了,郦商的儿子郦寄。 之所以找郦寄,是因为郦寄平常跟吕禄关系很铁,俩人经常一起喝酒吹牛。更关键的是,郦寄是有名的孝子,对老爹郦商言听计从。 这天,陈平找了个机会把郦商请到自己家中喝酒,然后派人告诉郦寄:“你爹在我手上,想让他活命,按我说的去做!” 郦寄懵了,这是要绑票?考虑到陈平的黑历史,郦寄一点都不怀疑,这确实是陈平的风格。没办法,只能服软。 陈平给郦寄的任务是忽悠吕禄把兵权交出来。这个任务的难度堪称地狱级别,把兵权交出来,那自己岂不成了待宰羔羊?想得美!除非吕禄智商突然掉线,不然绝无可能。 为了帮郦寄忽悠吕禄,陈平连台词都给他写好了:“想当年,高祖皇帝和吕太后共定天下,刘氏共有九位诸侯王,吕氏则有三位,这些都是经由大臣们共同商议公告天下后才确定下来的。如今太后突然去世,皇帝年纪又小,而您被封为赵王,不赶紧回到自己的封地,却在关中独拥大军,您就不怕被大臣们怀疑吗?齐王出兵,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啊,当务之急,您应该把兵权和将印统统还给太尉,请梁王吕产归相国印,与大臣们搞好关系,回到各自的封地,刘襄就没有了发兵的理由,肯定会退兵。这样一来,您就可以放心去当诸侯王了,大伙相安无事,这才是解决之道嘛。” 不得不说,这台词写得很拙劣,郦寄原本也没抱希望。不料吕禄听完后,没有明确反对的意思,只是说这事儿他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跟其他人商量一下。 郦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难道这事有戏? 吕禄回去后就跟自己家族的头头脑脑们开了个会议,大伙吵得不可开交,有的建议交出兵权,回封地好好过日子;有的说兵权不能放,不然真成靶子了。 说起来吕氏家族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其一,政治威望不足。吕后去世,他们兄弟俩并没有积攒太大的资本去继承姑姑留下的政治威望。 其二,合法性不足。吕氏封王,违背了高祖和群臣的“白马之盟”,虽然群臣认可、诸侯同意,但却是迫于吕后的威势,内心其实并不情愿。 其三,势单力孤。在吕后称制时期,吕氏家族和功臣集团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而吕产、吕禄为求自保,夺取了原本属于功臣集团的兵权和相权,打破了这种平衡,将原本中立的功臣集团逼向了对手那边。面对功臣和诸侯的联盟,吕氏几乎没有胜算。 其四,不得民心。虽然吕后经营多年,但人心依旧倾向于汉室。 吕禄很纠结,最终还是拍了板:再议! 吕禄这边可以等,陈平那边可急坏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哪能让你拖下去?继续让郦寄上门忽悠。 吕禄这些天压力很大,各种事情一团糟,让他应付不过来。为了缓解这种压力,吕禄决定出去打猎散心。半路上经过姑姑吕嬃家时,吕禄顺便去串了个门。 然而,当吕嬃看到吕禄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时,顿时怒了,她立即将自己收集的珠宝全取出来扔到厅堂上,然后教训吕禄:“当前吕氏生死危亡之际,你身为将军不镇守长安,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出来打猎?我现在就把这些珠宝全扔了,反正迟早得落到别人手里。” 吕禄很无奈,好心去看姑姑,结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真是郁闷! 按理说,这个关键时刻被吕嬃这么一通数落,吕禄也该清醒了。然而这哥们却表现得很淡定,该干嘛干嘛,没有任何行动部署。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初,这天,相国吕产和御史大夫曹窋在办公室谈工作,正巧碰到郎中令贾寿从前线回来汇报了一个重磅消息:灌婴已经叛变,他联合齐楚大军马上就要反攻长安了!您还等啥呢? 吕产吓坏了,这可咋整? 贾寿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赶紧带人入宫,想办法自保吧! 一旁的曹窋听到这种情况,找了个借口出门,撒丫子跑了,把这个重磅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陈平和周勃。陈平和周勃一听,给曹窋点了个大大的赞,不愧是曹参的儿子啊,关机时刻靠得住!既然吕氏那边准备动手了,自己这边也不必客气,准备动手吧! 第36章 周勃安刘 刘邦曾说:“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刘邦眼光确实很准,危急关头,周勃独闯北军,高呼:“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最终成功诛灭诸吕。 首先,虽然功臣派和吕氏的决战不可避免,但真正引爆这一决战的人实际是曹参的儿子、时任御史大夫的曹窋。正是他听到郎中令贾寿向吕产的汇报内容,判定吕产即将动手,于是火速向陈平、周勃通风报信,后者才果断采取行动。这本身就说明曹窋明面上是吕产的亲信,实际却是功臣派的“无间道”。在此之前,曹窋就已经和陈平有过多次串联,提供过吕产一方的很多动态和机密。陈平和周勃经过商议,决定先拿下实力强劲的北军,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问题在于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北军目前掌握在吕禄手里,周勃虽然是太尉,但职权早已被架空,如何才能夺回北军的指挥权?周勃一无所有,他只能刷脸。 当曾经的老领导周勃出现在北军军营前时,大伙都很忐忑。然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有符节,周勃就算说破天,他们也不会让你进军营,这是规定。周勃很郁闷,自己准备了一大段台词,结果费了半天唾沫,连军营大门都没摸着。 就在周勃准备放弃时,有一个人助了他一臂之力,这个人叫纪通,是纪信的儿子,军功集团的后代。纪通知道,要想顺利拿下北军,必须得有皇帝点头同意,带着皇帝的符节去指挥部队,而他恰恰就是专门管理符节的人。为了帮助周勃,纪通决定假传圣旨,偷偷带着符节直奔北军大营,给周勃颁发了通行证。 拿到通行证,只是成功了一半,要想控制北军,还得拿到将印。周勃立刻给郦寄和刘揭签发了一条命令:务必要说服吕禄交出将印。 郦寄也知道时间紧任务重,带着刘揭直奔吕禄家,一见面,两人就开始忽悠吕禄:“皇帝已经下令让太尉守北军,请您立刻交出将印,主动请辞北军司令官,否则必有灾祸。” 不得不说这套说辞依然很业余,你说皇帝下令,那圣旨呢?吕禄要是有疑问,完全可以到宫中亲自去问皇帝,自己有军权在手,爱干嘛干嘛,别人完全管不着。然而,此时的吕禄已经慌得六神无主,被两人这么一通吓唬,竟然还真信了,老老实实交出了虎符和将印。 有了虎符和将印,事情就好办多了,周勃顺利进入北军大营接管了北军部队,然后站在高台上进行了一场民意测验:“拥护吕家的露出右臂,拥护刘家的露出左臂!” 结果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暂的沉默后,有一个人举起了左臂。紧接着,后面的士兵纷纷效仿举起了左臂,宣布效忠刘氏,没有一个士兵露出右臂。 人心所向啊!周勃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自己真是高估吕禄了,这家伙掌管北军这么长时间,竟然也没培养出几个嫡系,关键时刻连个为吕家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这水平还想造反?真是痴人说梦! 搞定了北军,下一步就是拿下南军。陈平马上找来刘章,让他协助周勃行动。周勃则命令刘章守住军门,派曹窋火速通知宫殿的宿卫部队,千万别让吕产带部队进入宫中。 此时的吕产还不知道吕禄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他的计划是入宫劫持皇帝,然后发动兵变。然而等吕产气喘吁吁跑到宫门外时,却发现未央宫大门紧闭,自己进不去了。吕产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他没有胆量破门而入,只能在原地打转。 看到这幅场景,里面的曹窋开始心虚了,如果吕产下定决心要破门而入,自己还真没把握赢他。保险起见,他马上派人去向周勃搬救兵。 周勃接到曹窋的求救信后,立即对刘章说:“你赶紧带一千人入宫保卫皇帝!” 刘章很兴奋,自己终于有机会跟吕党正面刚了。当他赶到宫门外时,发现吕产和一群小弟还在门外大呼小叫,连宫门都没进去。没什么好客气的,双方摆开阵势,决定干一架。 要论打架,吕产和他的小弟只能算菜鸟级别,刚耍了两下把式就被干趴下了。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忽然刮来,吕产这边顿时方寸大乱,四散奔逃。刘章趁机追杀,慌不择路的吕产逃到了郎中府的厕所中。结果还是被刘章找到,一刀砍死。 外面闹成这个样子,小皇帝刘弘不得不有所表示了,得知吕产已死,刘弘立马向刘家人示好,派人持符节前往慰问,还说了一大堆好话。 见到皇帝的符节,刘章有些哭笑不得,老子在前面砍人,你还真以为是为了保护你啊?扑过去就要抢符节。 特派员也不是吃干饭的,他的工作就是保护好符节,哪能轻易就被你抢走?他一转身就躲过了刘章。刘章怒了,又扑上去抢了几次,还是没抢到手。 既然抢不到符节,抢人总可以吧?刘章立即把特派员劫持到了马车上,一路奔向长乐宫,斩杀了吕氏家族的另一个干将、长乐卫尉吕更始,然后汇报周勃。 得知吕产已被诛杀,周勃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立即下令全城追捕吕党,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处斩。这其中就包括赵王吕禄、樊哙的老婆吕嬃、燕王吕通等人。随着一颗颗人头落地,吕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彻底退出了舞台。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此时距离吕后去世不过短短两个月,史书在记载这一事件时,一致把吕后死后的吕氏家族形容为威胁刘氏、篡权夺位的野心家,将吕党认定为谋权篡位的团伙,认为是吕党犯上作乱,被功臣集团给摁下去了。如果没有周勃和陈平,刘氏的江山就要被吕氏给颠覆了。但吕党真的是想篡权夺位吗? 对“诸吕之乱”的始末,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记载很蹊跷,好几处都说是“欲为乱”,也就是说,吕党并没有迈出实质性的那一步,他们顶多是有贼心没贼胆。换句话说,所谓“吕党犯上作乱”只是一种猜测,我猜你们一定想造反。如果吕禄和吕产没想过颠覆刘氏江山,那他俩的一系列行为就能说得通了。 吕后死后,首先发难的是齐王刘襄,而吕党除了派灌婴领兵出征,在长安竟然没有下一步动作。陈平和周勃找到与吕禄私交甚好的郦寄几次三番去忽悠吕禄,让他交出兵权,而吕禄最后真的交出兵权,离开长安。吕产在未央宫门外被阻拦时,竟然只是急得跳脚,没有任何暴力行动。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造反者。吕禄和吕产明明握着一手好牌,为什么到最后竟然打输了? 事实再明显不过,这哥俩根本就没想造反,所谓的诸吕犯上作乱,不过是刘氏宗族和功臣集团为夺取权力而上演的一场贼喊捉贼的把戏。 为什么曾经一手遮天的吕氏集团会落得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这一切的根源都出在吕后身上。作为刘邦执政思想的忠实继承者,吕后在掌权后一直都想让自己的娘家人在朝堂上掌握话语权。 可惜的是吕后的这些后辈们能力太差,不足以胜任这种高智商的工作,也不被刘氏宗亲和功臣集团认可,而大伙之所以捏着鼻子勉强承认吕氏,不过是在吕后高压下的暂时妥协而已,想让这些有着丰富人生经验的老同志们承认吕氏集团的政治能力,不可能的!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早已是波涛汹涌。 吕后去世后,原先蛰伏起来的刘氏宗亲和功臣集团又开始活络起来,终于熬死了这个老太婆,轮到俺们扬眉吐气了。吕后死后,权力势必要回归到与功劳、能力相称的正常状态,蛋糕需要重新分配,问题在于,吕后去世后,吕党中根本挑不出一个带头大哥。 这其中的缘由也不难理解,吕氏子弟从小在父辈的功业荫庇下养尊处优,仕途平顺,大多为经历血与火的洗礼,也没经历过失败,这群官二代显然对权力斗争的残酷性缺乏清醒的认识和足够的思想准备,政治上过于幼稚,只有吕嬃这个老前辈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但即便吕嬃如何提醒,吕禄依然天真地相信他的好兄弟郦寄不会害他,两人一起出门打猎,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而此时,功臣集团嗅到了机会,他们迅速控制了军队,将吕党连根拔起,在长安城内搞了一场运动。 最后的问题来了,接下来谁来当皇帝? 第37章 谁做皇帝 前180年,吕后去世后,刘襄、刘章兄弟兴兵伐吕,周勃、陈平见势响应,灭吕氏一族,尽诛诸吕。吕党下课了,如今牌桌上只剩下两拨人:功臣集团和刘氏宗族。两个问题摆在了眼前,刘襄怎么办?小皇帝怎么办? 刘襄好办,周勃把灌婴叫回来,接着告诉刘襄长安城的叛乱已经搞定了,没你啥事了,你回家吧。 刘襄一听,当场就梦碎了,老子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年,兵都带出来了,你就让我看这个? 灌婴倒是很淡定,毕竟枪杆子在自己手里,他听说齐国有个魏勃怂恿齐王起兵叛乱,于是派人叫来魏勃,责问他:“起兵讨贼这么重大的事情都不通知我,太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魏勃赶紧解释:“当时情况紧急,就如同家里着火了,当然是救火要紧,哪有时间先通知您啊!” 说这话的时候,魏勃的腿不由自主地打颤,脸色越发苍白,头上直冒冷汗。没办法,灌婴手里有兵,万一给自己安个叛乱的罪名,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灌婴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魏勃,心情大好,对着左右大笑说:“听人说魏勃不仅勇猛,还非常负责,敢作敢当。今天看到他本人,实在名不副实啊,不过一介莽夫而已。” 接下来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小皇帝怎么办?以陈平和周勃为首的功臣集团态度很明确:皇帝必须换! 汉朝不是已经有一个皇帝了吗?为什么还要选接班人?因为小皇帝刘弘是吕后扶上台的,也是吕后的亲孙子。如今功臣集团达到了吕党,那么刘弘的处境也就变得很尴尬了,万一这小家伙将来长大了要给奶奶家报仇,谁能拦得住?为了将来的稳定,必须把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 如何才能合理合法地换掉小皇帝呢?这个问题难不倒阴谋家陈平,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借口永远是最不缺的,他给出的答案是:小皇帝刘弘不是刘盈的儿子。史**载刘盈一共有6个儿子,陈平却一口咬定这6个儿子都不是刘盈生的,而是吕后从别处抱来的。 陈平是功臣集团的元老,也是铲除吕党的主要负责人,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纷纷站在他这边质疑这几个儿子的血统。 在铲除吕党后,以陈平和周勃为首的功臣集团联合朝中大佬召开了一个工作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谁来当汉朝的下一任皇帝? 大会在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氛中隆重召开,有人首先发言:“少帝、梁王、淮阳王,以及当今皇上,其实都不是孝惠皇帝真正的儿子,而是吕后以奸计诈取他人的儿子,杀害其母亲后,假装是孝惠皇帝的儿子养在后宫,用来做继承人或者立为诸侯王,他们存在的价值只有一个:强化吕党的控制力。如今我们灭了吕党,而这些吕党扶持的皇帝长大后肯定会向我们报复,到时将造成朝廷的混乱。所以我认为不如从诸侯王中另选最贤者立为皇帝。” 显然,这是功臣集团的代言人为了拿掉小皇帝刘弘,他们不惜污蔑刘弘及其他几位诸侯王都是冒牌皇子。 一听要重新选皇帝,刘章立马就兴奋了,他把票投给了大哥刘襄,理由也很充分,刘襄是刘肥的长子,刘肥是刘邦的长子,从血统上来讲,刘襄最有资格当这个接班人。更何况刘襄在齐国经营多年,实力雄厚,对于管理颇有经验,我提议选他! 这个建议一经提出,刘氏元老琅琊王刘泽立马坐不住了,他欢天喜地去入伙,结果反被刘襄给绑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逃出来,如果再让刘襄当皇帝,那还了得!说什么也得出这口恶气。 刘章话音刚落,刘泽拍案而起:“我反对!难道你们都忘了,吕氏之乱完全就是因为外戚作恶,几乎毁了咱们大汉王朝,危及到我们的宗庙,也让大伙人人自危。如今齐王的舅父驷钧也以擅权勇猛而驰名,他们一旦当权,肯定比吕党更为可怕。倘若齐王当了皇帝,吕氏乱政的悲剧必定会重演。” 大伙一听,瞬间就想起了那个不好惹的驷钧,一个吕后已经够让他们受的了,再来一个猛如老虎的驷钧,这日子还怎么过?大伙很快就达成一致意见:绝对不能让齐王刘襄上位!刘襄的皇帝梦就这样被无情地击碎了。 既然刘邦孙子辈的不行,那就只有从儿子辈选了。刘邦有8个儿子,早死的有两个,被吕后干掉了4个,眼下只剩下两个: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选谁好呢?对于这个问题,大伙似乎很有默契,互相对了个眼神,毫不犹豫地把票投给了老四刘恒。 为什么不是老七刘长?这要从刘长的身世说起。那年,刘邦讨伐韩王信回来经过赵地,赵王张敖为了讨好老丈人,把自己最宠爱的一个美人赵姬献给了刘邦。对于送上门的美女,刘邦自然是来者不拒,两人有了一夜鱼水之欢。这之后赵国丞相贯高意图谋反,被人告发,张敖和赵姬都受到了牵连,被关到监狱中。 此时赵姬已经有孕在身,她找到狱卒,说自己怀了刘邦的孩子。狱卒赶紧逐层向上汇报,最后传到了刘邦的耳朵里。然而,当着吕后的面,刘邦并没有表态。 赵姬又通过自己的弟弟辗转找到了吕后的老情人审食其,希望他能向吕后求求情,看在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份上给自己留条活路。 吕后听闻刘邦又在外面播下了龙种,醋劲立马就上来了,不收拾你就算不错了,还想让我救你?做梦去吧!赵姬绝望了,在生下孩子后,她选择了自杀。 狱卒辗转将孩子送到了刘邦面前。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刘邦心软了,他忽然有点后悔。为了弥补赵姬,他给孩子起名刘长,硬着头皮让吕后抚养这个孩子,又派人将赵姬的遗体送往老家隆中安葬。 吕后虽然心狠手辣,对小刘长却很是照顾,视如己出。正是有了这层关系,刘长才能在此后的政治动荡中活下来。 翻完刘长的档案,我们不难看出,刘长是吕后一手带大的,如果让刘长当了皇帝,保不准他将来不秋后算账。 在用排除法去掉了错误选项后,大伙一致把票投给了代王刘恒。为什么大家都比较中意刘恒?因为他很低调,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很佛系。 不止他本人很佛系,他的母亲更佛系。刘恒的母亲是薄姬,原来是魏王豹的女人。薄姬出身贫寒,她父亲是一个来自吴地的薄姓男人,爱上了魏国宗室的远房亲戚之女魏媪,估计是没有明媒正娶,魏媪怀孕了,不久后生下一个女孩,就是薄姬。 薄姬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去世了。很快,秦国分崩离析,天下陷入了动荡之中。魏媪带着薄姬在乱世中苦苦求生。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原来潜伏起来的六国宗室们重新打出旗号,想要趁此乱局浑水摸鱼,不捞个皇帝做也要恢复旧家邦。魏国宗室魏王豹就在此时自立为王。魏媪心怀故国,将自己心爱的女儿送进了魏王豹的王宫,薄姬自此成了魏王豹的姬妾。 魏王豹原本是跟着刘邦混的,秦朝灭亡后,紧接着就是楚汉之争,由于最初刘邦屡次战败,再加上当时有个著名的神婆许负曾给薄姬算过一卦,说薄姬这个女人将来必然贵不可言,以后准能生出个皇帝来。 魏王豹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他开始不淡定了,薄姬的儿子要做天子,薄姬是我的女人,她当然只能生出我的儿子来。我的儿子做天子,我岂不是也有当天子的命? 想到这里,魏王豹向刘邦请了个假,说家里人生病了,要回去看望。刘邦准假后,魏王豹带着自己的小弟一路小跑,刚过黄河就把渡口给封了,然后宣布与刘邦绝交,转而投靠了项羽。刘邦勃然大怒,派说客忽悠不成,发兵灭掉了魏王豹,薄姬也跟着遭了殃,由于是“罪妇”,她被发配到了宫中的“织室”。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薄姬只能自叹命薄,一句“当生天子”居然让她沦落到了这等处境,变成皇宫中最下贱的仆妇。 有次刘邦路过织室,色心大动,挑选了一批姿色出众的女奴送进自己后宫,薄姬也在此列。薄姬本以为自己有了出头之日,然而命运又跟她开了个玩笑,刘邦内有悍妻吕后,外有一大群莺莺燕燕,薄姬的姿色在后宫中并不出众,刘邦压根就不曾注意过这个小妾,在看花了眼的后宫中刘邦宠幸过很多女子,可就是没宠幸薄姬。这一晃,一年多过去了,薄姬连刘邦的面都没能见到。 眼看青春流逝,她只能自叹命苦。也就在这时,薄姬积攒的人品开始爆发了。当初在魏国后宫时,薄姬有两个最要好的闺蜜,一个叫管夫人,一个叫赵子儿,三人情同姐妹,一起立下了盟誓,假如三人中有谁先得富贵的话,一定不要忘记另外两人,要共享富贵和机遇。管夫人和赵子儿的运气比薄姬好,两人很早就得到了刘邦的宠幸,日子过得悠哉悠哉。有一次,两人聊天时提到了当年的誓言,刘邦无意间听到了一点话头,见两人笑得有缘故,便开口询问。两人只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刘邦这才知道深宫中还有一位被冷落的薄姬,忽然心生怜悯,当天就召见了她。 为了这天,薄姬已经等待了太久,她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于是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刘邦。一见面,她就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昨天晚上我梦见有一条苍龙盘踞在我的肚子里。”果然,刘邦立马就上钩了,这是极贵的征兆啊!来,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梦醒时分,刘邦早已离开。对于刘邦而言,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然而对于薄姬,却是改变她命运的一夜,因为就在那夜,她怀孕了。十个月后,薄姬为刘邦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刘恒。当时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这个孩子竟然会成为未来大汉帝国的皇帝。 第38章 捡个皇位 刘恒为何会被功臣集团和刘氏宗亲拥立为皇帝?因为他身上有三大优势?首先,他是刘邦现存儿子中年龄最大的,符合古代“立嫡立长”的传统;其次,刘恒性格和善,孝顺仁慈,不会对他们这些功臣构成威胁;第三,刘恒的母亲薄姬为人善良,做事稳重谨慎,薄姬的家族也没有凶恶之辈,不会搅动朝局。 是的,薄姬不争不抢,有了儿子之后按理说她的身份地位应该有所不同,然而刘邦似乎完全忘记了此事,薄姬依旧受到冷落,薄姬继续常年枯守孤灯,守着活寡,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刘恒。 在后宫的那些年薄姬备受冷落,生了儿子又被其他嫔妃嫉妒,处境可想而知。渐渐地,薄姬养成了谨小慎微、凡事忍让的性格,她不敢得罪任何人,也不敢提任何要求,似乎早已被人遗忘。这样的日子薄姬一过就是8年。刘恒8岁这年,刘邦在平定代地陈豨叛乱后,心情大好,封刘恒为代王。 第二年刘邦撒手人寰,吕后成功上位,随即对戚夫人开展了血腥报复,将她剁成“人彘”,并杀害了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然而对于薄姬,吕后却没有刻意为难。 有人说是薄姬委曲求全地生活,让吕后感同身受,所以才对薄姬网开一面。但依照吕后的性格,她是绝对不会同情这样一位竞争对手的,唯一的解释是刘恒早在前一年被封为代王时就带着母亲薄姬一起去了代国,远离了长安城这个政治旋涡。 代国在今山西北部,靠近汉帝国的边境,匈奴时不时还要来打个秋风,属于当时有名的边穷地区。然而对于刘恒母子而言,他们不在乎地盘大小,只要能够远离朝堂的政治纷争,即便是发配到边疆,他们也心甘情愿。就这样,刘恒和母亲在代国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努力经营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一晃16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刘恒如今也长成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如无意外,他将继续做他的小王爷,娶个门当户对的老婆,生一堆孩子,然后从中挑一个继承自己的王位。 但命运终究不会让这个人平庸下去,吕后去世后两个月,功臣集团联合刘氏宗亲搞定了吕党,连带否定了吕后立的小皇帝刘弘。经过一番激烈讨论,大伙都把目光锁定在了刘恒身上。 说到底,刘恒之所以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最关键的因素还是他娘薄姬出身不高,薄氏一族也非常低调。如果刘恒上位,起码不会出现外戚乱政的现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伙都被吕后整怕了,只想找个没有后台、没有背景的人当皇帝,过几天安心日子。 其中最郁闷的要数刘章了,本次行动中刘章上蹿下跳,表现最为积极,虽然他也立了功,但在这群如狼似虎的功臣们眼皮子底下也不敢太放肆。如今刘恒上位已是大势所趋,他只能对自己的大哥刘襄说声抱歉了。大伙一致决定:迎代王刘恒进京。 当刘襄看到公告后,他开始磨牙,一股无名业火升腾而起,老子熬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如今兵马都点好了,就等长安城内两个兄弟一招呼,自己就杀进长安,过一过当皇帝的瘾。现在你却告诉我,没我啥事了?剧本不该是这样子啊!好歹自己也是第一个造反的人,手上也有数万兵马,就这么被朝中那帮人无视了?不能啊! 让刘恒进京的公告像是一个火辣辣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刘襄脸上,他防佛看到自己的脸面被陈平、周勃他们轮流按在了地上使劲摩擦,摩擦得鲜血淋漓。他刘恒算哪根葱?也有资格入继大统?刘襄感到他的心有点冷,这对他而言是人生中最大的打击,没有之一。 可是不忍又能如何?一鼓作气带兵打过去吗?别忘了老将灌婴的大部队还在荥阳驻扎,人家跟随高祖皇帝四处征战的时候自己还没出生呢。论打仗,刘襄和灌婴完全不在一个段位,更别说长安城还有南北两军,这些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跟他们打一架,那也得看自己够不够分量。啥也不说了。 这一年刘恒24岁,远在代国,也就是今山西,二十多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热血涌动的年纪,然而此时的刘恒身上没有同龄的意气与轻狂,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在吕后当家的时代,刘邦的龙子龙孙们被摁在地上摩擦,刘恒运气还算好,没有受到太大波及,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年代里,刘恒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活下去。 此前,吕后曾试探想让刘恒挪个地儿去做赵王,被刘恒婉拒。正是刘恒的这份不争之心才让吕后对他放松了警惕。听闻吕后去世后,刘恒隐隐感觉大汉要变天了,是阴雨还是晴空?他并不知晓。 紧接着,齐王刘襄第一个跳了出来,向吕党发起挑战。老将灌婴出马,带着大部队去平叛。刘恒知道长安城的水太深,因此一直保持低调,远离这场纷争,也正因为如此,当朝廷派来的使者出现在正厅,传达了百官的意愿时,可结结实实把刘恒吓了一跳,刘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没有搞错啊?接自己去当皇帝?我没听错吧?刘恒身边的人也是目瞪口呆。使者不得不将百官的意思复述一遍,然后催促他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刘恒眯着眼,心里愈发震惊。如今吕党刚刚被诛灭,朝中乱作一团,正是各方利益集团重新洗牌的时候,自己蜗居在代国,远离长安城,不过是想躲在角落里,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哪还敢奢望当什么皇帝?这不会是朝中那帮老狐狸给我设的陷阱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想到这里,刘恒赶紧找来自己的智囊团,匆匆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 郎中令张武认为,朝中那帮大臣,尤其是陈平和周勃,可都是跟随刘邦打天下的猛人,熟悉兵事,都不是什么善茬,他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只是因为畏惧吕后的威严和权势,才安稳了一段日子。他们刚刚血洗吕氏,就来迎接您去当接班人,其中变数太多。我不建议去。 张武是一个老成持重之人,他对任何事都保持着足够的谨慎,就算天上掉馅饼,也得先看看能不能吃吧,万一有毒呢? 中尉宋昌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不同意!第一,秦朝灭亡后,诸侯豪杰并起,自以为可以的天下的人数以万计,但最后登上天子之位的却是刘氏,这是天命。第二,高祖皇帝将自己的子弟封王,封地犬牙交错,刘氏宗族在地方上已经掌握了大权,根基深厚。功臣集团想玩猫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第三,汉朝建立后,几乎全部废除了秦朝的苛捐杂税,法令简约,对于百姓可谓是广施仁义与恩惠。百姓安居乐业,这种合法性的向心力已经很难动摇了。吕后以太后的权威封了三个吕姓诸侯王,吕氏一党擅权专制,他们本以为已经大权在握,然而太尉周勃仅凭一个符节进入北军登高一呼,将士们无不卷起左袖,表示忠于刘氏,最终得以诛除诸吕的叛乱。由此可知,刘氏的帝位来源于天授,不是靠人力夺来的。即使大臣们另有图谋,百姓也不一定会听他们指使的。现在朝中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室大臣,外面又有吴国、楚国、淮阳国、琅琊国、齐国以及咱们代国等强大的宗室诸侯王,我相信大臣们不敢另生他念。更何况如今高祖皇帝仅存的儿子中,只剩下大王您和淮南王刘长了,大王您年长,圣贤仁孝之名广布天下,大臣们为了稳定天下大众之心,也不得不拥立您啊。大王不必猜疑。” 两边都有道理,刘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这时候,他想起了自己那位老实本分的母亲。薄姬安分守己活了这么多年,面对这种关乎家族性命的选择,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经验,她也不知道天上掉下来的是馅饼还是炸弹。得,干脆问巫师吧!问问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巫师占了一卦,结果是大横之兆。 刘恒一脸懵,这是什么意思? 巫师告诉刘恒:“‘大’字加一横就是‘天’字,意思是说你要当天王了。” 刘恒继续装傻充愣:“我现在不就是王了吗?还有什么王可以当?” 巫师说:“这里所谓的‘天王’,就是天子啊!” 刘恒心中一阵激动,连老天爷都同意了,看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还等什么呢?赶紧出发吧。 张武适时地站出来拦住刘恒:“老大,保险起见,还是先派个人去长安打探一下情况吧。万一是个全套,咱们可就白白送上门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刘恒想了想,就这么办。这活自然落在了刘恒的舅舅薄昭身上。此时的长安已经初步稳定下来,大伙都在焦急地等着刘恒来接班。不料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薄昭。 也难怪人家起疑心,这帮大臣刚刚血洗了长安城,刀剑上的血迹都还没擦干净呢,一招手就要刘恒立马来长安,人家能不谨慎点吗? 到了长安,陈平等人热情接待了薄昭,拍着胸脯向他表示咱绝对是诚心诚意,为了汉朝政权和天下的安定,才拥立代王刘恒当皇帝,不要再犹豫了,赶紧来当接班人吧! 薄昭还是不放心:“真没骗人?” 陈平一脸真诚:“真不骗你!” 薄昭回去后,把自己这一路的见闻都告诉了刘恒,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看大臣们都是诚心诚意的,这事应该假不了。 听了舅舅的汇报,刘恒这才放下心来。既然这样,咱们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新的人生吧! 第39章 文帝治国 代王刘恒突然接到通知,让他去长安当皇帝,这是一种什么心情?欣喜若狂?不对,他感觉自己可能接到了一个诈骗电话。我滴妈,有这种好事?这里面肯定有诈! 所以,从代国到长安城,刘恒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他总有一种去往缅北的感觉,前路究竟是坦途还是陷阱?刘恒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队伍到高陵时,刘恒又觉得不放心,派了同行的宋昌率人前去探路。而此时陈平和周勃带着朝中所有官员已经排好队,在渭桥专门等候。 宋昌立即回报刘恒:“大伙都排好队了,就等您呢。咱赶紧吧。” 听了宋昌的汇报,刘恒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前进。一行人到达渭桥时,以陈平和周勃为首的满朝文武哗啦啦全部跪倒,恭迎刘恒。 刘恒有点受宠若惊,连忙下车,向众人还礼。现场的气氛很和谐,双方互相客气了一番,周勃忽然来到刘恒身旁,小声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昌此时正站在刘恒身边,一听这话,立马警觉起来,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周勃这厮绝对没安好心! 没等刘恒开口,宋昌抢先一步对周勃说:“为什么要私下单独谈?太尉如果谈的是公事,请当着大家的面说;如果谈私事,不好意思,此时不是谈私事的时候。” 周勃一脸尴尬,只得献上皇帝的玉玺、印章,以及符节。 刘恒表现得很淡定:“不急不急,我们先到代国驻京办再商议吧。” 这里有一个疑问,周勃单独找刘恒到底要谈什么私密的事?有人说是要献上玉玺,但是向新皇帝进献玉玺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周勃何必要避开众人? 结合之前陈平和周勃一口咬定小皇帝不是刘盈亲生这一论断,我们有理由相信,周勃此时一定是想拉刘恒下水,一起给刘盈戴绿帽子。因为只有这样,功臣集团铲除诸吕的行为才有合法性。 宋昌身为刘恒身边的高参,对此显然也是心里有数,所以当周勃想跟刘恒私下讲明这个情况的时候,宋昌赶紧堵住了他的嘴。杀死孝惠皇帝的子嗣是你们干的好事,我家代王可是清白的,你们别想拉他下水,这锅我们不背。 一行人簇拥着刘恒进了长安城,刘恒并没有急匆匆入宫,而是先到了代国官邸,也就是自己在长安城的办事处。 陈平等人随即上演了一场劝进大戏:“现任皇帝刘弘并不是孝惠皇帝的亲儿子,所以无权供奉刘氏宗庙。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儿子,理当继承大统。为了汉帝国的稳定,臣等恳请大王立刻登基。” 经过三次劝进、三次推让,刘恒最终同意坐到龙椅上去。既然答应当皇帝,接下来就是入主未央宫了。可问题在于此时的未央宫还住着小皇帝刘弘,大伙既然拥立刘恒做天子,必须得把刘弘请出去。 新皇帝上任,很多人都在忙着劝进邀功,东牟侯刘兴居没在刘恒面前刷到存在感,所以第一时间跳出来主动揽活:“大伙诛杀吕氏的时候,我没任何功劳,清宫这事就交给我办吧。”在征得刘恒的同意后,刘兴居和夏侯婴两人兴冲冲直奔皇宫,请刘弘挪屁股。 未央宫内,刘弘见大队人马冲了进来,惊恐问:“你们想干什么?” 刘兴居回答得很干脆:“你不是孝惠皇帝的儿子,不能待在宫里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无法挽回,宫中执勤的侍卫们得到消息,纷纷放下武器,各自回了家。有不少人不愿放下武器,在张释的劝说下也选择了面对现实。夏侯婴抱起刘弘放上马车,打算送他出宫。 天真的刘弘问:“你要把我送往哪里?” 夏侯婴只得哄骗说:“我带你出去住,地方不会很远。” 清理完未央宫后,刘兴居和夏侯婴举行了隆中仪式恭迎刘恒入宫。就在刘恒要进入未央宫时,两边的侍卫却拦住了他:“这里是天子居所,未经允许,禁止入内!” 刘恒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你们都不知道我就是天子吗?” 卫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刘兴居和夏侯婴脸上一阵尴尬,刚才急着把刘弘带出宫,忘了给宫里的人宣布新君即位的消息,这下糗大了。 刘恒瞪了夏侯婴一眼,意思是瞧你们办的这事,还不赶紧解决? 夏侯婴赶紧派人去找周勃,刘恒一行人在宫门外干等了老半天,才看到周勃急匆匆赶来宣诏。这下没疑问了,卫士们终于放下武器,打开宫门,正式迎接新皇帝入了未央宫。 未央宫里夜未央,这个夜晚,对于刘恒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此次进京,刘恒带了两个心腹,宋昌和张武,两人都是代国的老臣,能力资历都没得说,办事也牢靠,如今在这群狼环伺的宫城内,自己能信任的只有这两人。 当天晚上,刘恒提拔宋昌为卫将军,管理南北军,作为京城中的两大武装力量,南北军在铲除诸吕的行动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刘恒也深知只有掌握了枪杆子,皇帝的位子才能坐得安稳。张武被提拔为郎中令,主管皇宫内务。这样自己好歹也能睡个安稳觉了。两个心腹,一内一外,掌握了京城的主动权,刘恒正式坐上了龙椅,发布诏书大赦天下。 当天夜里,随着刘恒登基,一场血腥的屠杀正在进行,梁王、淮阳王、恒山王以及小皇帝刘弘等人被秘密杀害,没有人知道凶手,也没有人敢深究调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玩政治嘛,就得把一切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一个混乱的时代结束了,一个名叫“文景之治”的黄金时代已悄然降临,然而刘恒虽然侥幸获得了皇位,可手中并没有多少权力,朝政掌握在这些大臣手中。刘恒不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他继承了父亲刘邦身上的优秀基因,也曾梦想着做出一番丰功伟业,既然命运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可不想错过这绝好的机会。 刘恒上位之初,面前有两座大山。一座大山叫功臣集团,这个集团能量巨大,刘恒刚刚上位,要是想跟他们叫板,分分钟被玩死的节奏。另一座大山叫诸侯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刘恒的各类远房亲戚,好些人的辈分比刘恒还要高,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有极大的自主权,如今逐渐坐大,汉帝国面临着分裂的威胁。 就眼下而言,功臣集团实在是太牛了,想当初刘邦正是靠着这些功臣集团才完成了一路逆袭,他当皇帝后,功臣集团垄断了上层政治资源,掌握着朝廷的军政大权,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全部由功臣集团或他们的子孙担任。刘恒上位时,功臣集团更是达到了权力的顶峰。 功臣集团在铲除诸吕后,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几乎完全控制了朝政,且不说刘恒上位靠的就是功臣集团,从当时的人事安排上也可以看出功臣集团的能量。朝堂上有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御史大夫张苍、太仆夏侯婴、卫尉足、典客刘揭、奉常根、郎中令贾寿、廷尉围,这些人都是军功出身。王国之中、郡县之内,很多官员都有军功背景。 不难看出,无论是中央或是郡县,军功阶层都是一个很大的势力。有这么一个统计,文帝时期,军功阶层在全国的官员,包括三公九卿、王国相、郡太守中的占比达50%,这个利益集团形成于刘邦时期,经过20多年的发展,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到诸吕被灭、刘恒上位时,实力达到最大,对朝政有着绝对的掌控力,远不是刘恒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挑战成功的。 不着急,慢慢来。刘恒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根大家排座座、分果果。 首先是周勃,老周同志在平定吕党中立了大功,同时在拥立新皇帝一事上思路清晰、高瞻远瞩,加封封邑一万户,赏金五千。 其次是陈平和灌婴,这二人一个负责动脑,一个负责动手,政治站队正确,关键时刻靠得住,各加封三千户,赏金两千。 接下来就是刘家人了,本次行动中,刘襄是第一个站出来跟吕党叫板的,原本也是新皇帝的热门人选,这一次别说肉没吃上,连汤都没喝着。为了安抚这位大侄子,刘恒把当初吕后夺齐国的城阳郡、济南郡、琅琊郡等全部还给了刘襄。 可是这样一来,刘泽就当不了琅琊王了。刘恒也没有忘记刘泽同志,他给了刘泽另一顶帽子——燕王,跟刘襄划清了界限。 眼看着刘家人都享受到了红利,刘襄的俩兄弟刘章和刘兴居开始眼红了,别人都得了好处,下面该轮到我们了吧?可刘恒却翻了个白眼,你俩嘛,就算了。 刘章和刘兴居都快哭了,不能啊,当初周勃和陈平跟我们说好的,等除掉了吕党,赵王和梁王留给我哥俩,这才没几天呢,你可不能赖账啊。 刘恒微微一笑:“想当初赵王刘友因为不爱吕小姐,被吕后活活饿死了,真是惨啊!如今我让刘友的儿子刘遂继任赵王,有什么问题么?” 刘章和刘兴居还是不甘心:“那梁王的位子呢?” “梁王的位子嘛。”刘恒想了想说:“我要留给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刘恒要故意为难刘章和刘兴居呢?原因很简单,当初这哥俩之所以在诛杀吕党中表现积极,是为了接大哥刘襄进城当皇帝的,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朝中大佬没人提名刘襄,刘泽更是落井下石。哥俩无奈之下只得随大流支持刘恒。刘恒深知从一开始这哥俩的目的就不纯。 远在齐国的刘襄越想越郁闷,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年,结果到头来却被人下山摘了桃,如何能甘心?气急攻心之下,死了。 刘襄一死,刘恒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为了安抚刘襄那俩傻兄弟,刘恒从原来的齐国土地上分出两个郡,刘章被封为城阳王,刘兴居被封为济北王,算是借花献佛。当然,这已经是文帝2年的事了。 第40章 美人心计 “总裁爱上做保洁的我”这种无脑爽剧大火,不管是真是假,反正现在无脑爽剧确实很多。那么现实生活中能有这种开挂一般的人生吗?还真有,最典型的就是窦漪房,从民女到宫女,最后成为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她是汉文帝的皇后、汉景帝的母亲、汉武帝的祖母,出身贫寒却辅佐文景武三位帝王,成就“文景之治”和“汉武盛世”,她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对西汉的政治和社会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窦漪房的一生堪称中国版“灰姑娘”,她出身清河郡观津县,即今河北省冀县,当时属于赵国。小时候的窦漪房家境贫寒,自己是大姐,家中还有两个弟弟,日子过得很艰难。 即便如此,窦漪房依然很满足,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能活着已是不易,她不敢奢求其他。然而生活总会出其不意给你一些打击。没过多久,她的父母去世了,只留下她和两个年幼的弟弟。身为长姊的她不得不擦干眼泪,承担起家庭的重任,带着弟弟艰难求生存。 窦漪房渐渐长大了,生活没有压垮她,反而赐了她一副漂亮的脸蛋,13岁那年,朝廷贴出了一则招聘通知,皇帝的后宫要选一批宫女,条件很优厚,包吃包住,还给工资,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当时无数人挤破了头,也想拿到名额进入宫中,毕竟这是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接触的都是顶级的人物,如果混好了,被皇帝宠幸,身份地位立马指数级跃升。 可问题在于要想入宫,条件非常严格,必须是身份背景清白、年龄不能太大、颜值必须在中上水平。幸运的是窦漪房通过了报名、海选、面试等选拔,最终拿到了名额,迈出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步。窦漪房如愿以偿入了宫,她被分到了吕后身边当了一名侍女,每天端茶倒水,洒扫庭院。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貌似也不错,可是吕后没有给她们混日子的机会,为了笼络刘姓诸侯王,她决定给诸侯王送妹子,窦漪房也在这批名单中。 送妹子干嘛?当然是去做卧底啊,难不成还真是便宜了那些小刘? 既然要被分配到地方去,自然也有好坏之分,这样一个机会,聪明的窦漪房不会白白错过,她拿出了自己这几年的全部积蓄贿赂了当时的管事太监,央求他一定要把自己派往赵国。之所以要去赵国,是因为赵国离自己的家比较近,没事还能回趟家照顾一下弟弟们。 也许是窦漪房给的钱太少了,也许是那位管事太监马大哈,他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当分配通知下来时,窦漪房却得知自己被发配到了代国。 地球人都知道,代国是当时最靠北方的一块地,和匈奴挨得很近,算得上是四类艰苦地区。窦漪房崩溃了,她去找那位管事太监,可不论她怎么哭闹都无法改变被发配到代国的命运。 哭完后,窦漪房灰心丧气来到了代国,在这里,她见到了代王刘恒。此时的刘恒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是个绩优股,朝廷的生杀大权操于吕后一人之手,而吕后对刘邦的这些儿子们怀着深深的敌意,恨不得找个由头将他们全部干掉。刘恒每日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吕后把屠刀指向自己。 一个是落魄的灰姑娘,一个是待宰的王子,两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窦漪房虽然是吕后派来的人,但她来到代国后谦恭有礼、克己慎行,不仅没有向吕后打小报告,反而处处帮助刘恒,与他共渡难关。 老天爷就喜欢开玩笑,如果窦漪房当初去了赵国,过不了多久,赵王刘友就会被吕后弄死,而她要么独守空房,要么被遣返回家,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好在她遇到了刘恒,无数个夜里,刘恒都会从噩梦惊醒,而窦漪房则会用女性特有的温柔抚慰他那焦虑不安的心。 除了情感的陪伴,窦漪房还为刘恒生下了两男一女,长子刘启、次子刘武、女儿刘嫖。母以子贵,灰姑娘就这样被命运推搡着偏离了人生的轨道。 不过窦姑娘还是不能高兴得太早,因为代王是有王妃的,史料没有详细记录代王妃的家庭背景,只是记录了她嫁给刘恒后给刘恒生了四个儿子。但是很遗憾,这位代王妃没有当皇后的命,她的四个儿子也在老爹登上皇位后相继病死。 刘恒登基是在前180年11月,立太子是在次年1月,也就是说在这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内,刘恒的四个儿子相继离奇死亡。疾病?意外?都无法解释其中原因,这当中的细节颇值得玩味。 这位代王妃的姓氏没有记载,但是依据吕后给刘邦的几个儿子包办婚姻的行为来看,这位代王妃极有可能是吕氏女。 如果是这样,不妨做个大胆的猜测:代王妃和四个儿子死于政治清洗,吕氏是刘恒的原配,两人已有四个儿子,日后必然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功臣集团绝对不愿看到第二个吕后出现,也不愿意看到未来的皇室宗亲还带着吕家血缘。因此,这四兄弟的真实死因有可能如同汉惠帝的几个儿子一样,死于功臣集团的斩草除根之下。 四兄弟虽然死了,不过好在刘恒这些年在后宫“辛勤耕耘”,不至于没有儿子,继承人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名第一的就是窦漪房的儿子刘启。 前180年,吕后病逝,陈平、周勃、灌婴等人联合起来,一举扳倒了掌握大权的吕氏家族,迎接没有任何背景的刘恒到长安继承了大汉皇帝的宝座。 历史无数次证明,接班人选的问题拖得越久,越不明确,大家就会越焦虑,暗涌就是这么来的。面对大臣们的提议,刘恒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没什么德行,不但没有把上天神明祭祀好,天下百姓也没有从我这得到好处,生活还不够富足。如今我没能求取天下的贤人,以便把帝位禅让给他,你们反而劝我早立太子,这不是加重我的无德吗?怎么对得起天下苍生呢?还是暂且把这事放一放吧。” 对于这种政治套路,大臣们已经玩得很熟了,大伙再次提议:“太子之位关乎国本,早立太子并不是陛下您一个人的事情,是为了大汉天下的稳定,不能不重视啊!” 刘恒说:“楚王刘交是我叔父、吴王刘濞是我兄长、淮南王刘长是我弟弟,难道他们不是早就存在的继承人吗?如果我现在不选择贤能之人为继承人,直接传位给儿子,天下百姓将要以为我自私了,居然忘记了有德之人,只关注自己的儿子。这不是以天下为重的做法。” 见刘恒还要演戏,大臣们索性继续陪他演下去:“培养接班人一定要从儿子里面选,这是自商周以来的传统。当初高帝平定天下,老早就立了太子,其余子孙都封为诸侯王,到地方去任职。现在您想放弃自己的儿子,反而挑选宗室子弟为太子,这是不对的。陛下的几个儿子中,刘启年纪最大,性格品德也最好,我们认为应该立他为太子!” 行了,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该打住了。刘恒内心有些飘飘然,不过他还是压住了内心的激动:“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立刘启为太子吧。” 母凭子贵,窦漪房也跟着成为汉帝国的皇后。第二年,次子刘武继承了刘恒的代王之位,不久又迁徙到梁国,成为梁王。 窦漪房做了皇后,可是她并不开心,她有个哥哥窦长君、弟弟窦广国,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兄妹三人不得不外出乞食,不料窦广国在四五岁时候被人贩子给拐卖了,从此杳无音信。 弟弟的失踪一直是窦漪房的一桩心事,每每想到这些,她的眼泪总是止不住地流。当上皇后之后,窦漪房在全国发了一则寻人启事,找寻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对于这事,窦漪房本身也没抱多大希望,人海茫茫,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孩在不在人世还两说呢。 就在窦漪房准备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寻人启事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一名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上书朝廷,自称是清河郡观津县人,名叫窦广国,字少君,正是当今皇后离散多年的弟弟,要求与姐姐相认。 当年窦广国被人贩子拐卖时只是四五岁,双方分开已经十多年,容貌早就变了,哪里还认得出来?这男子会不会冒认皇亲呢?好在窦广国记性不错,虽然从小被拐卖了很多次,但依然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刘恒得知后很为皇后高兴,给小舅子又送钱又送地,封为侯爵,在长安安了家。 消息传到周勃和灌婴等功臣集团耳朵中,这些人立即炸了锅,聚在一起商议:“我们这些人历经吕后屠杀功臣的劫难不死,可不能让吕后的事情重演啊!” 这些人可没忘记当年吕后对他们的摧残,好不容易选了个没啥背景的刘恒,结果还是凭空冒出来两个国舅。这两人万一以后飞黄腾达了,跟大臣们过不去,那可真是历史重演了。 怎么办?靠着皇后这层关系,这两国舅上位是迟早的事,谁也拦不住。大伙商量来商量去,决定给这兄弟俩找个好老师,用礼义廉耻教化他们,让他们成为高尚的人。 在老师的悉心教导下,这俩国舅果然没让大伙失望,成了“三好学生”,尤其是窦广国,长大后确实很有才华,刘恒原本还打算任用小舅子做丞相,最终也因为群臣反对作罢。 第41章 安抚南越 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帝王,连国君都算上,应该是谁?南越国武帝赵佗。赵佗生于前240年,死于前137年,享年103岁。接任的不是他的儿子,因为他的儿子比他死得都早,接任的是他的孙子。 再细数下赵佗经历过的皇帝,共有9位之多,分别是秦始皇嬴政、秦二世胡亥、汉高祖刘邦、汉惠帝刘盈、前少帝刘恭、后少帝刘弘、汉文帝刘恒、汉景帝刘启、汉武帝刘彻。 《史记·南越列传》记载:秦朝于前219年发动的征服岭南的战争,在经历了5年的血雨腥风后,终于在前214年,秦始皇以任嚣为主将,赵佗为副将,完成了平定岭南的大业,整个岭南由此划入了秦朝版图。秦始皇接着在岭南设立南海、桂林、象三郡,任嚣被委任南海郡尉,故称“东南一尉”。赵佗被委任龙川县令,扼守战略要地。 秦始皇死后,秦二世即位,其残暴统治引发不满,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反秦,四方豪杰并起,中原陷入战乱。 前208年,正值中原战乱之时,任嚣突然病重,嘱咐赵佗割据岭南以避战乱,并委其代理南海郡尉。 前207年,随着秦朝灭亡,此时赵佗称帝,定都番禺,创立“东西万余里”的南越国。南越国全盛时疆域包括今广东、广西、福建、海南和越南中北部地区,这时拥兵数十万的赵佗也与北方冒顿并称“北强南劲”,与中原政权分庭抗礼。 等刘邦打败项羽,腾出手来,才发现当初那个小小的龙川县令成了一方土财主,轻易动不得了。刘邦自然没有忘记百越之地,但连年的战争已经耗尽国力,帝国百废待兴,不能再打仗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招安。 刘邦需要一位说客去完成这项光荣且艰巨的任务,原本郦食其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他命不好,被齐王田广烹了。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了陆贾。陆贾是汉朝的职业外交官,口才出众,曾经给刘邦解说“不能马上治天下”的道理,让他出这趟差最合适不过。 听说汉朝皇帝派人来了,赵佗不慌不忙,摆出一副妄自尊大的架势,衣冠不整地坐在堂上,想给陆贾一个下马威。 陆贾反应很快,他冷冷说:“你本是中原人,如今自甘沦为南蛮,尽丧中原风俗,想凭借区区南越之地与帝国天子抗衡,我看你要大祸临头了。” 紧接着陆贾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想当初秦朝暴虐无道,各路诸侯揭竿而起,汉王首先入关,占据咸阳。项羽背叛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不可一世,诸侯们都归附于他。但汉王从巴蜀出兵之后,平定诸侯,击败项羽,征服天下。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而是上天护佑的结果。现在汉朝皇帝听说你在南越称王,汉朝将军们摩拳擦掌,都想来教训一下你,只是因为天下刚刚安定,天子爱惜百姓,不愿意再起兵戈,这才遣我前来授予足下南越王印,互通使节。你没来迎接,北面称臣,反而倨傲自大,坐井观天,倘若让朝廷知道了此事,挖你祖坟,诛你宗族都算轻的。若汉军兵临城下,攻破南越,那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完陆贾的一番话,赵佗的心开始慌了,他赶紧坐正了身子:“不好意思,我在蛮夷待久了,差点忘了中原礼仪。” 陆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赵佗虽然服了软,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地盘,他可不想在主场上输了气势,心思又开始活络了:“老陆,你觉得我跟大汉的萧何、韩信、曹参他们比,谁更厉害一些。” 陆贾回答:“你比他们厉害那么一点点。” 赵佗又问:“那和你家皇帝相比呢?” 陆贾板起脸来:“这有可比性么?我们大汉皇帝灭暴秦、诛强楚,那是顺天应命。再说中原那么广阔的天地,岂是你们南越国区区巴掌大的地方可比。” 赵佗悻悻说:“那是因为我的舞台没在中原。” 陆贾在南越住了好几个月,与赵佗日夜饮酒,畅谈天下大事。赵佗嘴上虽然不承认可心里知道自己跟汉帝国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根本没得比,既然不是同一个重量级的选手,那就趁早服个软,接受册封,认了汉朝这个带头大哥吧。 在陆贾的劝说下,赵佗接受了刘邦赐给的南越王印绶,臣服汉朝,使南越国成为汉朝的一个藩属国,并向朝廷称臣奉贡。刘邦也在《立赵佗为南越王诏》中对赵佗治理南越的功绩大加赞赏。岭南正式也列入中国统一的版图。 陆贾圆满完成外交使命,双方皆大欢喜,互通商贸,南越从汉朝进口了大量的铁器、农具以及牛、羊、马,经济得到了飞速发展。 前195年,刘邦去世,吕后上位,有关部门提议对南越限制铁器、农具,牲畜只出口雄性,不准出口雌性,吕后签字盖章,准了。 吕后的翻脸让赵佗立马发飙了。对于南越而言,铁器太重要了,南越地区本来就是老少边穷地区,经济和技术较为落后,许多地区仍是部落组成的,冶铁技术不完善,耕地的犁和铧都需要大量从汉朝进口。吕后断了铁器的交易,就是断了他们的口粮也是断了南越的生命线。 赵佗咬牙切齿:“高皇帝立我,让南越和中原互通有无,现在高后听谗言,把我当成蛮夷,不把我们需要的器物卖给我们。此必长沙王计,想消灭我们!没什么可商量的,出兵!” 这年,赵佗兵犯大汉边境,长沙国好几个县在南越国的兵威下相继败北。吕后派兵迎战,但由于中原士兵不适应南越一带炎热和潮湿的气候,纷纷得了病,连南岭都没有跨过去。在击败了汉朝远征军后,赵佗越发膨胀,他把中原皇帝那套排场全部复制粘贴过来,要跟汉朝皇帝平起平坐。打又打不过,吕后虽然心里窝火,只能选择无视。 现在为了重新拉拢这个小弟,刘恒决定效仿老爹刘邦的做法,通过外交手段让赵佗重新认自己当大哥。 为了让对方臣服,刘恒先做了两件事。他派人修缮了赵佗双亲的陵墓,并且派了专人去守护;又把赵佗留在中原的兄弟给找了出来,给他们一个个封了官。随后他才准备派遣使者出使,这项光荣且艰巨的任务又一次落在了陆贾身上。为了国家利益,陆贾不顾年老力衰,不远万里之遥,再次前往南越,而这时距离陆贾第一次出使南越已经整整过了17年。 赵佗听说老朋友再度光临,亲自设宴为陆贾接风洗尘。老友相见,不免唏嘘,却也不用太多客套虚礼,都直奔主题。 陆贾打开了他随身的行李箱,这里面有一封刘恒写给赵佗的亲笔书信,这封信写得用心,也很精彩,没有居高临下的口吻,有的只是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拉家常。 刘恒简单叙述了一下父亲去世后政权更替情况,然后开始联络感情,善意之后就晓之以理了,道理讲得很透彻,兵连祸结对谁都没有好处,天子富有四海,也不在乎南越国那点财富土地。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归顺中央,共享太平,才是正理。 赵佗看完,感慨万千,没有人喜欢战争,作为南越老大,赵佗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百姓困苦不堪、流离失所,之所以之前跟汉朝翻脸,无非是为了夺回南越的必需品。既然汉朝皇帝有意讲和,那自己就坡下驴,正好修复两国关系。 在陆贾的斡旋下,南越与汉朝最终达成和解。这年,赵佗60岁。你以为这就是赵佗全部的人生了吗?不!岭南虽然气候湿热,可老赵身体倍儿棒,活得很滋润,当他下次出场时时间已经过去40年。 第42章 飞扬跋扈 历史上身份最高的刺客是谁?淮南王刘长。他是刘邦的第7个儿子,前177年,他亲自刺杀了审食其。 传言审食其和吕后长期保持着不正当男女关系。当初,吕后在撸了王陵的丞相之位后,提拔陈平为右丞相,审食其为左丞相。审食其虽然顶着左丞相的帽子,却不管丞相的那摊子事。他干啥呢?继续管理宫中的那一团杂务。对于审食其而言,只要把吕后伺候好了,那仕途就不用担心了。那段时间审食其家门口的交通经常阻塞,放眼看去,一辆辆豪车连成一片,都是等着走后门的。 随着吕后的去世,审食其也从高峰跌落下来,朝廷用太傅的职位将他高高挂了起来,然后就没声了,仿佛将他遗忘了一般。然而审食其却在家中坐立不安,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刘恒,虽然刘恒暂时没打算动自己,但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却已经蠢蠢欲动。没办法,当初干了不少遭人恨的事,仇人太多啊。 这天,审食其在家休息,门房匆匆跑来告诉他:“淮南王刘长前来拜访。” 审食其一听,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到门口迎接。一见刘长,审食其毕恭毕敬说:“不知大王来此,有何贵干?” 刘长一声冷笑:“送你上路!” 说话间,刘长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铁锤,对着审老头的脑袋就是一锤。转眼间,审食其血肉模糊倒地毙命。刘长仍不解恨,让随从割下审食其的头,拎在手里,扬长而去。 刘长为什么要杀审食其呢?刘长的母亲赵姬因为被张敖牵连,生下他不久后就自杀了,所以刘长是吕后一手拉扯大的。受环境影响,刘长自小娇生惯养,天生神力,据说“力能扛鼎”。 刘恒即位后,出于其仁慈个性,也基于各种复杂的原因,对这个异母弟弟格外迁就。刘长却蹬鼻子上脸,不仅完全不领兄长的宽厚之情,反而变本加厉,越发狂傲无礼。而刘恒也一再念及手足亲情,一次次宽宥赦免他。 前177年,刘长自淮南国入长安朝拜,各种傲慢无礼。刘恒去上林苑打猎,刘长吵吵嚷嚷要一同前往,而且要跟皇帝坐同一辆车。更出格的是刘长常常当众直呼刘恒“大哥”,而不称“陛下”。面对大臣们惊愕的眼神,刘恒唯有苦笑。 刘长自得知自己身世后,做梦都想干掉审食其,认为审食其没有向吕后力争,才使他的生母含恨而死,之前一直没有动手是苦于吕后当政不敢贸然行事。如今自己哥哥当了皇帝,刘长狂得没边了,揣着一把大铁锤上门就把审食其锤死了。 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死的又是高官,这在当时可是轰动全城。刘长也知道跑不了,索性主动点,跑到皇宫向刘恒请罪。 凶犯已经自首,案件也不复杂,可问题在于这个嫌犯身份不一般,谁都知道当今天子和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感情相当不一般。刘恒有意为弟弟开脱,他亲自审理这起案件,为刘长提供了一个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刘长当然早就准备好了,一番说辞,他振振有词列举了审食其的三大罪状:“当初我母亲本不该被贯高等人牵连,审食其不肯向吕后求情,才让我母亲自杀身亡,这是罪一;戚夫人和赵王刘如意没有罪过,吕后把他们都杀了,审食其也没有尽力劝谏,这是罪二;吕后给自己娘家人封王,对我们刘家造成威胁,审食其同样无动于衷,这是罪三。审食其有这三大罪,我上为天下人杀贼,下为生母报仇,所以才杀他,还望陛下降罪。” 听完刘长的辩词,大伙都有点哭笑不得,这要是能成为杀人理由,那我们岂不是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想当初吕后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的时候,大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见谁站出来劝一下啊。 就在大伙议论纷纷之际,刘恒拍板了:“刘长虽然杀了人,但也是为了给自己母亲报仇,其情可悯。要我说就算了吧。审食其在日常工作中确实犯了不少错误,他有今日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不过刘长啊,你把人锤成那样确实不礼貌,下不为例哦。”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无语,陛下这是公然袒护啊!算了,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这次算你侥幸过关吧,反正审食其也不是啥好人,死就死了吧。 刘长干掉审食其后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尾巴简直翘到天上去了,他回到自己的地盘后,每次出门都要按皇帝的警卫规格,还称自己发布的命令为“制”,另搞了一套文法,一切都按照皇帝的标准来。 面对刘长的种种不法行为,袁盎劝刘恒:“诸侯王过于骄纵,可能会出事。陛下应该削减他们的封地,以示警诫。淮南王越发骄横,他不仅自作主张,在封国内制定及颁布法令,而且驱逐朝廷任命的官员,要求自己任命封国宰相和高级官员。” 眼看自己这个弟弟越来越不像话,刘恒也有点担心,找来了自己的舅舅车骑将军薄昭,让他给刘长写封信,好好劝劝这个弟弟。 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薄昭给刘长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这封信很有意思,在信中,薄昭首先列举了刘长获得的种种好处:“大王对自己的地盘不满,朝廷特许增加了三县;大王杀审食其,陛下赦免了大王,不予追究;大王赶走了朝廷派来的官员,自主任命官员,陛下没有追究;大王当年一时想不开,想放弃封国,去真定为母亲守灵,陛下苦苦劝阻,保住了大王的诸侯之位。你看看,陛下对你这么好,够意思了吧。可你是怎么报答的呢?” 随后,薄昭总结了刘长不仁不义的八条罪状,告诉他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离被开除皇籍不远了。 紧接着,薄昭开始吓唬刘长:“想当年,周王为了安定周朝,不惜杀了管叔、流放蔡叔;齐桓公为了回国当老大,杀死兄弟纠;嬴政为了秦国,杀死两个弟弟,把母亲迁到咸阳宫;你二伯刘仲在匈奴攻代地时逃离,你爹高皇帝取消了他的封国;你侄子济北王刘兴居举兵反叛,陛下为了江山稳定,不得已杀了他……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啊!你现在这么乱搞,陛下却一再宽容,不是因为陛下没看见,而是因为陛下仁慈,不忍心对你动手而已。” 写到这里,薄昭很满意,刘长看到这里想必一定是两股战战、大汗淋漓了。 “不过不要怕,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应该立刻痛改前非,哭着喊着求原谅,告诉陛下:‘臣不幸早失父皇,从小孤单,在吕后当权时常常受到死亡威胁。陛下您即位后,我仗着您的恩德骄奢淫逸,干了很多坏事。如今想想自己以前犯下的错误,心中诚惶诚恐。现在我伏地等待正法,不敢起身。’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陛下一高兴,说不定就原谅你了。要是继续作死,那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写完这封信,薄昭看了看,很满意自己的文笔,就这样了,发出去吧。 远在千里之外的刘长看到这封信后当场就炸了,你薄昭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愤怒的刘长决定起兵造反。 第43章 刘长之死 一个人脾气大能大到什么程度?淮南王刘长,刘邦的小儿子,因为生气坚决不吃饭,竟然把自己活活饿死。 刘恒对刘长非常关照,因为在同辈兄弟中就剩他俩了,所以不管刘长怎么违法乱纪、各种瞎胡闹,刘恒都对他网开一面。正因如此,刘长更加自我膨胀,尤其是他在长安锤死审食其后,刘恒对此亦不加罪。 朝中大臣自太子刘启以下都惧怕刘长,刘长在封国更加放肆,他不但私建天子旌旗,还自设官员,大臣们纷纷上书反映。于是呢?一向娇惯弟弟的刘恒为了平息众怒,让舅舅薄昭写了一封措辞相当委婉的书信,劝刘长消停消停。 不劝还好,这一劝反倒把刘长劝炸毛了。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跟我说三道四! 这年,刘长招呼了70多个小弟、准备了40多辆马车,要和朝廷叫板。仅靠这点人马就造反显然是痴心妄想,刘长又派出使者前往闽越、匈奴各处联络,希望他们到时候帮自己一把,等完成了造反大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这边还没等刘长动手,那边朝廷就已经听到风声了,造反可是要掉脑袋的,为了进一步核实此事,朝廷派了调查组召刘长入京接受调查。 刘长辈押解到了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等人纷纷上书,列举了刘长的种种僭越罪行,“刘长谋反”一案铁证如山,当依法处置,以儆效尤。 刘恒脸色瞬间变了:“丞相你说得轻松,那是朕的兄弟,说杀就杀,人们怎么评价朕?” 磨叽了半天,刘恒又说:“我不忍心惩治这个小弟,丞相你召集大伙再议议吧。” “议什么议!这就是大家议论的结果。”张苍也不让步,联合了朝中大佬再次上书:“刘长这个人没有规矩意识、不听天子诏令,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准备造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一致认为还是砍了最合适。” 刘恒有点无语,让你们讨论讨论,就是希望你们能减轻罪罚,给我这弟弟留条活路,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吗? 刘恒只好说:“我实在不忍心拿法律用在亲兄弟头上。大伙既然这么坚持,那这样行不行?免了他的死罪,废除他的王位吧。” 张苍继续坚持:“仅仅废除王位不够啊,起码得把这个总惹麻烦的小子贬出京城,发配到艰苦边远地区,让他去吃点苦头吧。我看蜀地邛邮就挺好,不如让当地政府给他盖一间草屋,提供必要的生活用品,准许刘长子女及孩子的母亲陪同居住,让他在那里闭门思过吧。” 刘恒实在找不到借口为弟弟开脱了:“那就听你们的吧。不过我兄弟饭量大,生活起居可不能亏待他,每天至少得供肉五斤、酒二斗,安排美人奴仆不少于十人贴身照顾。” 这年,一辆辎车从长安出发启程前往川蜀。因为是戴罪之身,刘长只能被关在这辆车里,上面还贴了朝廷盖章的封条。也就是说刘长的一应吃喝拉撒只能在车里解决。 刘长出发没多久,袁盎找到刘恒,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陛下一直娇宠淮南王,没有给他配个严厉的师父,我担心陛下会落个杀弟的罪名。” 刘恒满脸问号。 袁盎解释:“淮南王性情刚烈,如今像熊猫一样被塞到笼子里,沿路被人参观指点,他哪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罪?我担心他一时想不开,气死了咋整?” 刘恒摇了摇头,表现得很淡定:“不至于吧?我只是让他尝尝苦头罢了。等这阵子过去,就会让他回来的。” 刘长坐着车孤零零出发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怎么说也是皇帝唯一的弟弟,这一路上肯定会有人来送温暖。可没想到沿路官员听说刘长来了,纷纷玩起了躲猫猫,假装看不见,盼着他赶紧离境,美酒佳肴?不好意思,俺们这旮旯比较穷,供应不起! 刘长坐的这种车密不透风,外面还上了锁,一路上大伙似乎都没放刘长出来透透气、饱餐一顿的意思。刘长在车里憋坏了,他大声咆哮:“我一大老爷们,如今被关在笼子里比狗熊还窝囊呢,太特么憋屈了!放我出来!” 押运人员很无语:“开什么玩笑!放你出来?我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于是刘长宣布绝食,一连几天都不吃饭,结果,真把自己活活饿死了。 得知刘长的死讯后,刘恒哭得稀里哗啦,他对袁盎说:“老袁啊,朕后悔没有听你的意见,果然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啊!” 看到刘恒如此伤心欲绝,袁盎只好安慰他说:“事已至此,陛下还是想开一点吧。” “想开一点?那可是我唯一的弟弟啊!老袁,你说说,有没有什么补救办法?” 袁盎有点无语,人都死了,还能怎么补救?你不就是想找人出口气吗?“杀了丞相和御史大夫这些家伙,用他们的人头来谢罪!” 一听说杀人,刘恒清醒过来:“这也太狠了吧!丞相和御史大夫可是三公,哪能说杀就杀?他们就算有错,顶多是负有领导责任嘛。” 袁盎又安慰说:“其实这事没您想象的那么严重,您有三样高尚的德行,所以这事还影响不到您的名声。” 刘恒很好奇:“哪三样?” 袁盎说:“首先,您有仁孝之名闻于天下。您母亲生病的时候,您在床前尽心服侍,您的孝心比历史上以孝著称的曾参还厉害。其次,您有大勇。吕氏集团被诛灭后,您冒着风险到长安来,扛起了国家的重担,这是什么样的精神?这是一种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至高无上的大无畏精神,简直是前无古人!第三,您有谦让的名声。老同志请你挑胆子当皇帝,您先后让了五次,传说中的高士许由也不过才让了一次嘛。当然,最重要的是您之所以发配淮南王,那是要磨炼他。他死了,那是押运人员不谨慎,错不在您啊。” 刘恒听到此处,内心大悦,看来我的明君人设并没有崩塌啊。不过淮南王确实死了,无论如何都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刘恒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甘心,责令丞相和御史去调查淮南王所经各县的官员,凡是见死不救的,统统斩首弃市,以告慰弟弟的在天之灵。随后又以列侯身份将刘长葬在雍县,派了30户百姓为其守坟。 为了一个混账弟弟,冤杀了多少无辜? 刘恒自以为对待兄弟算是仁至义尽了,大伙应该挑不出啥毛病。可没想到几年后,民间忽然流传起一首有关淮南王刘长的民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意思再浅显不过,别以为百姓看不出来,你刘恒不就是害怕刘长跟你争皇位,才想尽办法除掉他吗? 这首歌谣很快就传到刘恒的耳朵里,刘恒一听,心里甭提多委屈了,自己对这唯一的弟弟这么好,做了这么多仁义的事,怎么大伙就不理解呢? 刘恒很郁闷,他逢人就说:“想当初尧舜放逐了骨肉至亲的共工、三苗,周公杀掉了亲弟弟管叔、蔡叔,天下人仍称赞他们是圣人贤君。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能够不以私情妨害公利。现在人们编歌谣讽刺我,莫非以为我贪图江山而不顾亲情?” 为了消除百姓对自己的误会,刘恒下旨恢复了刘长的爵位,追谥淮南厉王,按照诸侯王的规格和礼仪重修其坟冢,又给刘长的四个儿子封了侯。 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不买账,认定这是阴谋。这是为何?其实很简单,身处权力场中的人,见惯了利欲熏心、尔虞我诈,大部分人早已没有了亲情观念,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和算计。 为了说明这点,我们不妨换个思路来看这段故事。刘长是刘恒唯一活着的弟弟,刘恒又是大臣们推举出来的,他接的是哥哥刘盈的班。因此,从理论上来说,刘长也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如何才能消除这种隐患?只有一个办法,除掉刘长! 当然,作为一个关心自己人设的皇帝,刘恒绝对不会采取粗鲁的暴力方式,他用的是捧杀。杀人有两种,一种是捧杀,一种是棒杀。 《左传》中有个故事“郑伯克段于鄢”被《古文观止》选在了第一篇,郑庄公先封弟弟在京,然后听任其胡作非为,大臣屡次劝谏他对弟弟采取管控措施,他就是不理。等弟弟越发膨胀发动叛乱时,郑庄公才果断出手,一举将其镇压。 刘恒此时的做法和郑庄公一模一样,先惯着你,然后看你各种作死。等时机成熟,再灭了你。 《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详细记录了刘长的犯罪事实:刘长杀无罪者一人、命令官吏论罪杀死无辜者六人、藏匿逃亡在外的死刑犯、抓捕未逃亡的犯人为他们顶罪、任意加人罪名使受害者无处伸冤、被判罪四年劳役以上的有十四人、擅自赦免罪人免除死罪者十八人、服四年劳役以下者五十八人、赐爵关内侯以下者九十四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别以为有大哥罩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干的一件件坏事都给你记下了,就等秋后算账。 第44章 袁盎其人 袁盎是西汉文景时期著名大臣,最为人熟知的是他和晁错势同水火,更是他建议诛杀晁错来解决吴楚叛军的问题。很多人说袁盎这个人太狭隘,只知道公报私仇,但阅读袁盎的一生就会发现他并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他和晁错之间本质上是政见不同,而不仅仅是私人恩怨。 袁盎出身不好,父亲是江洋大盗,后来金盆洗手,带家人定居在安陵。吕后执政时期,袁盎当过吕后侄子吕禄的家臣。等吕氏政权覆灭后,刘恒登基,袁盎的哥哥袁哙保举他做了中郎。 袁盎在朝中以“多管闲事”著称,他的口头禅是“这事我忍不了!”他对维护礼制的严肃性有浓郁的情结,遇到不合规矩的事情,不管职分内外,必须一管到底。 他第一个看不惯的人就是丞相周勃。《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记载:【绛侯威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 周勃做丞相时,以功臣自居,在朝堂上十分肆意,完全不把刘恒放在眼里。刘恒对他礼让有加,每次散朝时,总是目送周勃远去。 袁盎和晁错看不下去了,他们问刘恒:“陛下,周勃是什么样的人?” 刘恒说:“周勃是社稷之臣。” 袁盎说:“陛下说的不对,周勃不是什么社稷之臣,他只不过是个功臣而已。所谓‘社稷之臣’,君在则臣在,君亡则臣亡。臣子的命运完全和君主绑在一起。吕后主政时期封诸吕为王,当时周勃为太尉,掌握天下兵权,但他畏惧吕后。吕后去世后,他和陈平等人联合起来平定诸吕之乱,这是因势利导,只能说是功臣,而不能说是社稷之臣。如今他居功自傲,毫不把君主放在眼里,长期下去便失了君臣之礼,也就是君臣失位,这对于陛下或对于周勃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自此,每次上朝的时候刘恒表现得十分严肃,对待周勃的态度也只是以礼相待,但并不恭敬。 周勃看刘恒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不禁心生畏惧,他对袁盎说:“你哥哥和我关系很好,你如今却在皇帝面前诽谤我,你到底是何居心?” 袁盎并不解释。 后来周勃被罢官免相,他封地的人上书状告周勃谋反,宗室大臣没人敢替周勃说话,只有袁盎对刘恒说:“陛下,周勃无罪,请您明察。”刘恒后来释放周勃,这里面就有袁盎的鼎力相助。从此周勃和袁盎成为至交。 宫中有个叫赵谈的太监,仗着刘恒宠爱随意诬陷大臣,没少在刘恒面前说袁盎的坏话。袁盎没吭声。 有一天,刘恒坐着专车出行,赵谈在车上服侍,车驾正要出发时,袁盎忽然跪在刘恒面前进谏:“陛下,微臣听说能和天子一起坐在乘舆上的人都是英雄豪杰,眼下我大汉虽然缺少英雄豪杰,可总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吧?竟然要委屈陛下同一个受过刀具刑罚的太监坐在一起!” 赵谈一听,脸都绿了。身为太监,最忌讳的就是提到自己的痛处,尤其在大庭广众之下。赵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他欺负我!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刘恒尴尬了半天说:“袁盎的话不无道理,要不你还是下去吧。” 皇帝都这么说了,赵谈只得连滚带爬下车,从此夹紧尾巴做人,再也不敢放肆了。 还有一次,刘恒从霸陵上山,看完风景,想从西边的陡坡上纵马奔驰而下过一把瘾。袁盎担心出意外,紧紧挽住马的缰绳,就是不让他单独下山。 刘恒很郁闷,问:“怎么,你害怕了?” 袁盎说:“我听说,千金之子,不会坐在屋檐下;百金之子,不会倚在楼台的栏杆上。就是害怕发生不测。圣明的君主不应该在面临危机时心存侥幸。陛下骑着马一路飞驰而下,出了事怎么办?陛下对得起高祖和太后吗?” 刘恒听了,心里颇为感动,真是忠臣啊!事事都为自己着想。于是不再坚持飞奔下山。 某年春,刘恒踏青上林苑,上林令按例搞接待工作。过去在宫中,皇后窦漪房和慎夫人比较要好,经常同席而坐,倒也其乐融融。这回出来郊游,两人本想同席而作,然而这次袁盎较真,特意跑过来把慎夫人的座位往后拉了拉,请慎夫人到后面坐。慎夫人看了很生气,不愿意坐。 袁盎继续坚持:“请夫人到后面入座。” 刘恒心里有点不爽:“袁盎你放肆!朝廷的事情你管我,朕难得有空和大老婆小老婆出来玩,你添什么乱?”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回到宫中,袁盎特意向刘恒说明缘由:“臣听说尊卑有序,则上下调和。如今陛下已立窦氏为后,慎夫人是嫔妃身份,怎可同席而坐?纵然陛下喜欢慎夫人,对其加倍宠爱,却也有可能为其招来灾祸。陛下还记得当年戚夫人吗?您现在对慎夫人千好万好,将来您驾崩了,能保证窦皇后不会收拾慎夫人吗?” 一提到戚夫人,刘恒冷汗马上流下来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为了后宫和谐稳定,不如把这规矩搞得分明些,皇后就是皇后,夫人就是夫人,不能乱了规矩,这才是对慎夫人真正的爱护。 慎夫人显然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转过弯来,特意向袁盎表达了谢意。 袁盎由于表现突出,深得皇帝信任,自然而然巴结奉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毕竟袁盎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如果他能够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自己就能立马官运亨通。 面对大伙的热情,袁盎却是一概摇头拒绝,唯独对一个人除外,这人是张释之,堵阳(今河南南阳方城)人,官至廷尉,掌管司法。 张释之还没发达时,跟哥哥张仲住在一起。张仲是个富豪,家里有很多钱,可是张释之整天闷闷不乐,一问才知道他很想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可惜没有门路。为了实现弟弟的梦想,张仲广施钱财,为张释之谋了个骑郎官的工作,让他有机会接近皇帝。 张释之做事踏实,很有才能,可十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升迁。十年啊,对于平均寿命只有50岁的汉朝人来说,人生还剩几个十年? 这十年来,张释之见惯了官场的人浮于事与碌碌无为,大部分人都过着得过且过的生活,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同流合污,这不是张释之想要的生活。当人格理想与冰冷的现实政治发生碰撞时,是坚守还是妥协?是直面还是逃避?是一往无前还是随波逐流?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成了摆在张释之面前的两难抉择。张释之没有犹豫,他选择了辞官,开始交接工作。 袁盎早就留意到了张释之,对他的工作能力颇为认可,为了留住他,袁盎向刘恒极力推荐,说此人是个难得的人才,要是错过了,可就太可惜了。建议重用。 刘恒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让袁盎如此看重?既然是袁盎推荐的,那肯定错不了,不妨见上一见。几天后,刘恒单独召见张释之,准备对这位员工进行一番面试考察。张释之被召进大殿,他毕恭毕敬行礼,然后按惯例上前言事。 刘恒说自己公务繁忙,没时间听这些长篇大论,要求张释之讲点实际的东西,尤其最好能提出一些马上能施行的好点子。 张释之苦笑。治国哪有这么简单?要是真有这么简单有效的办法,天下岂不早就大治了?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说出来。既然皇帝出了考题,再难也得答。张释之想了想,决定给刘恒讲讲刘邦艰难的创业史。 对于老刘家的创业史,张释之可谓如数家珍,他从嬴政讲起,一直到刘邦登基,提出了许多精辟的见解,最后总结出了一条真理:我们要吸取历史教训啊! 刘恒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与张释之相见恨晚,立刻下诏,提拔他担任谒者仆射。谒者仆射是谒者们的老大,平时负责宫廷礼仪及传达皇帝旨意,相当于中办主任。 第45章 铁面释之 张释之为什么深受刘恒敬重?一般来说,性格宽厚的领导对于耿直下属的硬刚会采取宽容的态度,而且多数时候只是就事论事。此时,如果这个下属恰好又有能力,那他得到高升也就顺其自然了。 此前,张释之因表现好被任命为公车令,日常主要负责掌管殿门司马门、宫中夜巡,以及负责天下臣民与皇帝之间的信息传递。 一天,一辆大车开到宫门前,守门卫士按惯例示意驾车人停车接受检查,不料这马车非但不减速,反而继续加速。眼看就要冲破宫门了,张释之立马警觉起来,赶紧启动反恐一级预案——关闭宫门,带着卫士一路狂追。最终,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下,马车终于在闯进宫前被拦下了。车子停稳后,下来两个锦衣华服、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老子就闯司马门了,你能把我咋地?” 张释之当然认得这两人是谁,一个是太子刘启,一个是刘启的弟弟梁王刘武,这两人都是惹不起的主,如果换作其他人,估计早就吓尿了。可张释之不一样,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他冷眼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不知道吗?”张释之二话不说,扣押了车上的太子和梁王,并以“过司马门不下车为不敬”的罪名,向刘恒弹劾。 这下事情闹大了,连刘恒和薄太后都被惊动了。两个儿子在宫门外闯了祸,做爹的当然脸上无光,只能放下皇帝的架子,亲自向张释之谢罪:“是我不好,没管好自己的儿子,回去以后一定好好管教。” 薄太后也很担心这两个孙子,专程派人带着她的诏书前来要求赦免,把二人带回宫问话。连太后都出面了,这面子得给,张释之同意放人。 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替张释之捏了把汗,这次虽然是他占理,但你这么做等于是将皇帝和太后彻底得罪了,以后还能有你好果子吃? 张释之倒也无所谓,守卫司马门是自己的分内之事,自己是按制度办事,不怕被人挑理。刘恒要是因为这事记恨自己,就让他记恨去吧,反正我问心无愧。 好在刘恒还算开明,没有对张释之秋后算账,反而认为他铁面无私,将他提拔到了中郎将的位子上。连续两次提拔,让张释之更加坚定了信心,当今皇帝是讲道理的,只要说得在理,必定会被采纳。 在这之后,张释之对皇帝的建议更加大胆直接,有一次,张释之陪刘恒到霸陵视察工作,只见此地山势巍峨,绵延不断,慎夫人也随行在侧。刘恒指着去新丰的大道对慎夫人感慨说:“这是通往家乡邯郸的道路啊。” 说完让慎夫人鼓瑟,随着曲调唱起了歌,他想到自己过去当代王时的往事,回头对群臣说:“霸陵是个好地方,你们看,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棺椁,用麻絮塞紧缝隙,再用漆封好,必定坚固无比,还有哪个盗墓者能打得开呢?” 大伙一听,纷纷附和:“陛下真是高明!” 张释之却表示不同意:“陛下的方法虽然好,但终有遗憾,假设棺里放了诱人的珍宝,就算把整座南山封铸起来,还是会有盗墓者能打开的。假设棺里不放诱人的珍宝,就算没有外棺,又何必担心谁会打开呢?” 这话一出来,大伙顿时沉默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拍皇帝马屁,结果你却扫了兴,真是郁闷。 好在刘恒笑着圆了场:“释之说得对,作为人民公仆,一定要以身作则,时刻保持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任何时候都不能贪图享乐。大家要切记啊!” 刘恒虽然虚心接受了张释之的批评,但心里未必好受,有这么一个挑刺的人天天跟在身边,自己做什么事都受到限制,这种感觉很不好。想来想去,刘恒决定给他转岗,像张释之这样的同志,工作中不近人情,有法必依,执法必严,做司法工作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很快,张释之被调任廷尉。 原以为换了新工作,张释之应该没工夫监督自己了,不聊张释之上任后继续跟皇帝对着干。才上任没几天,张释之就搞了个大新闻。 那天刘恒出门,城中各处按惯例清场封路,有个路人甲见皇帝的车驾远远来了,躲避不及,一头钻到渭桥的桥洞里猫着。等了半天,路人甲以为车队过去了,就从桥洞里探出身子。结果刚冒出头就被皇帝的车队发现了,几匹马受了惊,纷纷扬起马蹄在街上又蹬又跳,把车里的刘恒吓得半死。 侍卫们吓坏了:“有刺客!抓住他!”七八个彪形大汉扑过去,像拎小鸡一样将路人甲抓了起来。 刘恒很生气:“将这人交给廷尉论罪!” 皇帝的车队受惊,这可不是小事,张释之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审问此人。结果问了半天,发现这哥们还真是一个路人甲,既不是刺客,也没什么阴谋。案情很简单。张释之松了口气,按照《长安城治安管理条例》,罚款!走人! 案件报上去,刘恒一看结果,脸就拉下来了,他大发雷霆,要求廷尉重新审理,从严从重处罚此人。廷尉张释之不同意。 刘恒说:“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幸亏我的马性情温驯,要是换了别的马,恐怕早就翻车了。你居然只判他罚款了事?我的命在你眼里不重要吗?” 张释之说:“陛下的安危当然重要,不过在我看来,还有一样东西比陛下的生命更重要,那就是法治!” 大殿之上,张释之慷慨陈词:“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法律有明文规定,若是随意更改,何以取信于民?要是陛下当时把这个人杀了,那就罢了。现在既然交给廷尉来审理,那我只能按照法律来审判。廷尉是天下公正执法的带头人,如果廷尉不公正,天下执法者就会跟着任意刑罚,到时候老百姓就要手足无措了。还望陛下明察。”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恒也不好由着性子来,只得感慨一声:“廷尉做得对啊!” 大伙都看明白了,张廷尉是个较真的人,他连皇帝都敢怼,以后出门碰到他可得躲着走了。 有一天,长安城里出现了一个小偷,这个小偷胆子比较大,居然将手伸向了皇家财产,偷了刘邦庙里的玉环。估计是运气不好,被带了个正着。 听闻此事后的刘恒差点原地爆炸了,胆儿也太大了!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连高祖庙里的东西都敢偷。气呼呼的刘恒立刻将人交给廷尉。 张释之经过审理后,向刘恒报告:“这个人犯了盗窃罪,盗窃财物价值较大,行为恶劣,应当斩首示众。” 还在气头上的刘恒听完汇报,再次爆炸了:“他偷的可是我爹宗庙里的东西,要灭族啊!” 张释之免冠顿首,耐心地向刘恒解释:“本案事实清楚,量刑适当,判斩首完全没有问题。如果因为陛下一时的愤怒就动用重典的话,那今后若是真有胆大妄为之徒掘了高祖陵寝,又该如何处置呢?” 刘恒还是不解气:“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张释之说:“陛下,法律如此,不能随意更改。” 朝堂上陷入了沉寂之中,过了好半天,刘恒才缓过来,挥挥手说:“你先退下吧。” 心中烦闷的刘恒找到了薄太后,说明了案件情况。好在薄太后是个明事理的人,觉得张释之做得对,同意了张释之的判决。 经此一事,张廷尉名扬天下。有这么一位猛人坐镇长安,王公贵族们哪敢胡来?一个个夹紧尾巴做人,出门见了张释之都绕道走,社会风气顿时好转不少。 在汉朝历史上,张释之是个很独特的存在,说他独特,是因为在一个皇帝说了算、皇权大于一切的时代,张释之没有选择去迎合当权者,而是转过身去维护法律的尊严。虽然大家都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一旦涉及特权阶层,那就得打个折了,尤其在古代,人治往往大于法治,皇权凌驾于法律之上,皇帝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是时代的悲哀,也是百姓的悲哀。人治最大的问题在于完全依附于皇帝的开明与否,生命、财产等一切权利均仰仗于皇帝的鼻息。如果不幸遇上一位混蛋皇帝,人治恐怕就会成为祸乱的根源。 中国古代,法治观念长期缺失,历代统治者奉行的是人治,他们坚信,只要解决了人的问题,那么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事实上,人类数千年的文明发展和社会治理经验早就证实法治远远优于人治,唯有弘扬法治精神、维护法律尊严,才能让老百姓相信法律能保护自己的权利,真正推动社会进步。 在人治占据统治地位的汉朝,张释之能有这种法治观念,实属难得。文景之治之所以被后世称颂,除了经济复苏外,我想也是因为有张释之这种人以身作则,捍卫法律尊严,这才让天下百姓真正信服朝廷,共同开创了一个繁荣盛世。 第46章 贾谊献策 贾谊是汉文帝时候的政治家、思想家,他的政治思想在当时和后世都有重要的影响,更是被后世的史学家和文学家高度肯定。 王勃的《滕王阁序》中写道:【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李商隐说:【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刘长卿写道:【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热爱二十四史的老人家也在致田家英的信中提到:贾谊写的《治安策》一文是西汉一代最好的政论,全文切中当时事理,有一种颇好的气氛,值得一看,并称之为“胸罗文章兵百万,胆照华国树千台。”对于贾谊的英年早逝,更是十分惋惜。【贾生才调世无伦,哭泣情怀吊屈文。梁王堕马寻常事,何用哀伤付一生。】 贾谊的《过秦论》是最早的比较系统的总结秦朝兴亡的历史,比较全面的分析秦政之功过得失的著名政论,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已经大段引录了贾谊《过秦论》的内容,并且真诚地感叹说:“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 为什么说他是一个政治奇才?他是推恩令的最初提出者,他透过春秋战国历史,看到诸侯势力过大易造反的本质,提出要分封下去,削弱诸侯王的势力;他是重农抑商、主张重视农业发展、加强粮食贮备、以备不时之需的提出者;他更是针砭时弊、提议礼制改革的倡导者。但局限于当时时代特征,这些想法在当时大多并未被纳用,却为后面这些制度改革做了前路的铺垫。 文学上贾谊也留下了丰富的文学遗产,在专题政论文上有着成就巨大的《过秦论》,在上疏政体上也有着《陈政事疏》和《论积贮梳》、《治安策》,汉赋上也有《吊屈原赋》、《鵩鸟赋》等流传。 很多人的一生在他出生时就已注定生不逢时,很遗憾,贾谊就是这样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从小到大,有这么一种人,叫“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比你听话,上学时候比你学习好,毕业后找的工作比你好,结婚生娃比你早……反正他们就是那个一路打怪升级成功走上人生巅峰的人。 贾谊就是那个时代“别人家的孩子”,他是洛阳人,生来聪慧,18岁时就背功一流,闻名于郡中,妥妥的“学霸”。 汉朝没有科举制,要想在那个年代出人头地是很难得,当时的选官制度是察举制,以地方推荐为主,考试为辅。也就是说,如果你没有人脉和后台,基本是就只能安静地在家做个农夫了,毕竟这里面人为因素太多了。 在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有很多人望而却步,也有很多人努力了一辈子却默默无闻。如此一条艰辛的道路,贾谊却走得安稳又轻快。原因也很简单,他有两个牛掰的师父。 第一位是张苍,就是那个师从战国学问家荀子,跟韩非子、李斯一起同过窗的张苍。他后来跟着刘邦打天下,在汉文帝时期历任御史大夫和丞相,本人博学多闻,尤其精于立法和算数,人生经历堪称传奇。 第二位是汉朝非常有名的河南郡守吴公。本地出了这么个天才少年,吴公也很高兴,对贾谊非常欣赏,收他为弟子,给予特殊关照。吴公后来高升,舍不得这个弟子,就极力推荐贾谊,说他很有学问,精通诸子百家。刘恒对这个贾谊很感兴趣,将他召至长安后,经过简单的面试,便升为博士。 博士也就是皇帝的顾问,年例六百石。最重要的是博士有足够的机会接触到皇帝,如果表现优异,仕途还能再进一步。在当时,能混到这个职位的基本是都是皓首穷经了一辈子的老同志。 贾谊不过是20出头的小伙子,在这些老同志中显得很另类。虽然年纪最小,但贾谊的思维最敏捷、才华最出众。作为博士,经常需要帮助皇帝出谋划策,每回刘恒心血来潮布置个什么题目,各位老先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贾谊都能淡定地站出来,开始滔滔宏论,逻辑严谨,思路清晰。每次召开专题讨论会,贾谊总是第一个举手发言,用自己敏捷的思维和出众的口才征服在场所有人。老同志们大为赞叹,后生可畏! 贾谊的表现很快引起了刘恒的关注,他被纳入大汉集团青年后辈人才库中,凭借着优异的表现,贾谊的官职一次次提升,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成为太中大夫,年例一千石。这年贾谊22岁。 太中大夫是郎中令的二等属官,是“掌论议”的一个闲职,并没有实权。刘恒这么做想必也是准备让年轻的贾谊多看看,熟悉帝国的政务流程,待将来委以重任。 贾谊刚升了官就迫不及待想做点事情,他给皇帝上了第一道奏议《论定制度兴礼乐疏》,建议皇帝改历法、易服色、制法度、兴礼乐。为什么要改这些东西? 贾谊说:“汉朝开国至今已20年有余了,可我们还在使用秦朝的服饰和制度,这有点说不过去。我们应该破旧立新,搞一套具有汉朝特色的礼乐文化制度。” 我们都知道汉承秦制,刘邦在建立汉朝后几乎全部继承了秦朝的那套服饰和制度,这期间叔孙通根据秦朝的礼仪重新制订了一套简单易行的汉朝礼仪,不过在其他方面秦朝的痕迹还是很明显。 作为一名儒家信徒,贾谊对秦朝的那套很排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他想确立大汉自己的风格与气派,比如:秦朝兴水德,服饰颜色崇尚黑色,按照五德学说,汉朝就应该兴土德,崇尚黄色。 然而对于贾谊的建议,刘恒却不置可否。刘恒虽然当了皇帝,但他的根基并不牢,他信奉的是黄老之学,能不折腾就不折腾,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省点钱不好吗? 第一炮哑了火,贾谊并不气馁,很快,他又上了一道分量更重的奏折——《论积贮疏》,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关于建立粮食储备制度的建议。”这篇文章太有名了,是贾谊的成名作,主要观点就是重农抑商,大力发展农业,加强粮食储备,预备荒年。刘恒予以采纳。 虽然在短时间内提高粮食生产和储备很难,但工作还得照样做。第二年,刘恒带着文武百官在郊外选了一块地,亲自赶着黄牛象征性地犁了一行地,算是给天下臣民做了个表率。 纵览史书,中国历代帝王似乎都热衷于劝农,一到春天,找块自留地,象征性地做点农活,表明自己对农业的重视。 刘恒对贾谊这个年轻人越看越喜欢,贾谊的职权也逐渐超出了奏议的范围。然而,正当他准备一飞冲天时,却遭遇了一个重大挫折。 第47章 贾谊被贬 贾谊,一个年仅33岁的超一流战略家,年富力强,且皇帝十分看重。为什么会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司马迁为什么会把这两位放在一起写?而贾谊的遭遇也让后世之人感慨不已。 刘长卿在《长沙过贾谊宅》中写道:【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东在《咏贾谊》中赞扬:【少年倜傥廊庙才,壮志未酬事堪哀。胸罗文章兵百万,胆照华国树千台。雄英无计倾圣主,高节终竟受疑猜。千古同惜长沙傅,空白汨罗步尘埃。】 其实,贾谊被贬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动力军功集团和刘姓宗室的核心利益。大汉帝国建国后,有没有人想动军功集团和诸侯王?吕后动了,结果是诸吕尽诛。刘恒想不想动?想!可也就是想想而已,因为目前还不具备那个实力。结果这事让贾谊给提出来了,他认为应该尽快把列侯们,也就是刘邦所封的功臣们送离上京到自己的封地。 对于诸侯王,他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办法,也就是多立诸侯,而分别削弱其实力。后来吴楚七国之乱的发生证实了贾谊的政治预见。而汉武帝时代“削藩”事业的成功实际上也采用了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策略。 但是这一下就把列侯们得罪死了,因为他们一旦远离政治中心,在日后的政治决策中必然会落下风,而且一旦他们离开上京,回到封地,天高皇帝远,列侯们也不能及时沟通和联络感情,那么必定会逐渐分化、衰败。 汉文帝2年冬,丞相陈平病逝。陈平一死,丞相一职空了出来,刘恒很激动,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一番大事了。然而真正做起来才发现很多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国事千头万绪,各地奏折如雪片般飞来,没了陈平帮忙,刘恒根本无从下手,每天晚上加班成了常态。直到这时,刘恒才念起陈平的好来。 丞相是百官之首,长期空着也不是事,刘恒决定亲自面试,挑选自己满意的人。可面试来面试去,竟然发现没有人能够胜任丞相这份工作,放眼朝堂内外,其他人要么资历不够,要么能力不够,反正就是不合格。 当然,除了老同志周勃。周勃虽然是武将出身,做事也有点马大哈,但他比较干过这活,熟悉工作流程,最关键的是周勃在朝中资历最老。这就很尴尬了,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将周勃这尊神请走了,现如今又不得不把他请回来,刘恒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作为皇帝身边的红人,贾谊敏锐地发现了刘恒的苦恼,于是给刘恒提了个建议:“何不趁此时遣列侯就国?” 刘恒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倒是个好借口。只是大伙能乖乖听从吗?他决定试试看。 就在周勃回任相位的同时,刘恒颁布了这样一道诏令:“为了减轻百姓的负担,朕希望各位列侯都能回到自己的地盘去。” 之所以要提这个建议,是因为要实现政府的文治改革,必须首先革新吏治。眼下朝中大臣大部分都是跟随刘邦起兵的军功贵族,这些人在朝中担任要职,以元老自居,对刘恒也是缺乏必要的尊重,刘恒要想放开手脚做一番事业,必须要打破这种军功集团。而对于贾谊这位青年才俊,刘恒越看越喜欢,一向稳健的他迫不及待地向群臣提出了一个建议:准备把贾谊提拔为公卿。 这下大伙炸锅了:“早就听说你小子在背后使坏,想把我们这些王侯发配到地方。如今你惹了众怒,还想往上爬。那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以周勃为代表的大臣们开始挖贾谊的黑材料,然后上疏皇帝,申诉他们的不容易:“这个洛阳人年纪轻轻、学识浅薄,只想独揽大权,把政事搞得一团糟。一致要求罢免贾谊。” 面对这些老同志的奏疏,刘恒心里也有点慌了,江山虽然是刘家的,可没了朝中人的支持,自己绝对是玩不转的,这些老同志们代表的是权贵的态度,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其中包括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这些人已经结盟要跟贾谊死磕到底。贾谊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利益集团,想要战胜他们,难! 对于这些权贵而言,长安城基础设施完善,医疗有保障,物价又便宜,老子在首都待得好好的,你凭什么要把我们赶到地方去?谁动了我们的蛋糕,我们就要跟谁拼命!这是利益集团共同的心声。 一边是功高震主的老臣,一边是初出茅庐的后生,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发生火拼。老同志惹不起啊。刘恒有点担忧,都说众怒难犯,自己这皇位还没坐稳,他可不想这么快就被赶下来。贾谊确实有才,可江山更重要。面对整个功臣集团的集体施压,刘恒被迫弃车保帅,否定了贾谊的提议,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 看着孤零零的贾谊收拾行囊,踏上去往长沙的路,老干部们相视一笑,毕竟太年轻! 刘恒却有自己的想法,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打压贾谊,而是为了保护他,让他离开朝廷这个漩涡。贾谊之前的官职是太中大夫,属于闲职,年例才一千石。而诸侯王的太傅可不一样,年例两千石,和朝中的九卿属于同一级别。贾谊虽然被外放了,但却间接得到了提拔。刘恒在等待一个时机,反正你还年轻,到地方历练历练,增加点阅历,过几年再把你调回来跟功臣集团扳手腕。 当时的长沙地处偏远,离京师有数千里之遥,贾谊没能理解刘恒的一番苦心,他以为这一去再也没有希望回到长安,心中十分愁闷。就这样,贾谊满怀失意与挫折感,还有委屈与孤独,一步步向长沙而去。 历史无数次证明,远见卓识往往自绝于时代,卓则必绝,远则自离。南下的路上,经过湘江时,望着滔滔江水,贾谊想起了楚国一位失意者——屈原。 《史记中》,司马迁将屈原和贾谊放在一起来写,让他俩比邻而居,其中大有深意。在生活的时空中,他们没有过交集,但面对这滔滔江水,两个孤寂落寞的心灵却在这一刻相通。 当年屈原投江自沉的情景仿佛就在贾谊眼前,忠正不阿的屈原受谗流放,如今自己也遭贬谪长沙,境遇何其相似。那一瞬间,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击中了他的心,他写下了一首《吊屈原赋》:【当长沙王太傅,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度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汨罗而死。谊追伤之,因自喻。】 贾谊描写了一个善恶颠倒、是非混淆的黑暗世界,表达对屈原深深的同情,也流露出对自己无故遭贬的愤慨。但他并不赞同屈原以身殉国的行动,他认为,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也应当努力活下去。 贾谊在长沙待了很久,由于迟迟看不到调回去的希望,他心里越发绝望,开始怀疑人生。有一天,一只猫头鹰飞进了贾谊家里,凄厉哀嚎,把贾谊吓得不轻。 在当时,猫头鹰是不吉利的代表,贾谊顿时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他赶紧给自己算了一卦,结果显示:野鸟入室,主人将去。 贾谊一下子心如死灰,他觉得自己快死了,于是写了一篇《鵩鸟赋》。在这篇赋中,贾谊假想这只猫头鹰会说话,还给他讲了一篇大道理,大意是说:你啊看开一些,这人啊,生若浮,死若休,没什么可纠结的。不如顺应天命,如不系之舟,自在漂游。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开始怀疑人生,在死亡的阴影中不能自脱,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周勃挤走了贾谊,本以为这些可以放心了,可他却低估了刘恒的决心,让各位王侯回到各自的封地,可以极大缓解刘恒所面临的压力,虽然贾谊当了炮灰,但不代表刘恒就会放弃,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第48章 周勃之死 汉初老臣周勃是怎么退出政治舞台的呢?不太风光。就在贾谊被贬出京不久,刘恒又下了诏令:让列侯就国是当下的重点工作,希望大家提高政治站位、强化执行力,自觉对标要求,抓好贯彻落实。 通知发下去后,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直接忽视了。长安城里的老臣数周勃资历最老,又有军方背景,大伙唯他马首是瞻。擒贼先擒王,刘恒决定找周勃做做工作,先啃下这块硬骨头。 这天,刘恒跟周勃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这事上去了。“贯彻列侯就国的旨意是眼下头等政治任务,事关朝廷工作全局,事关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可是通知发下去后,有些大臣思想上不够重视,过于计较个人眼前利益的得失,甚至产生了逆反情绪。这给工作带来了很多挑战。周丞相是朝廷股肱,又是先帝所封的绛侯,一向深得朕的信任,希望你能从大局出发,带头落实这项工作,给后面的人打个样,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周勃一听,顿时就懵逼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皇帝还对这事念念不忘,他本以为自己是三朝老臣,资历深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果自己不肯退让,皇帝是奈何不了他的。可没想到刘恒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一撸到底。 怎么办?继续顽抗吗?这显然不现实。刘恒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君,自己再牛逼,也就是个臣子,除非想叛乱,要不然臣子是不可能跟皇帝叫板的,这是游戏规则。原本以为刘恒是个好好先生,不会跟自己死磕,可没想到自己还是看错了这个年轻人。 刘恒虽然是这帮老臣们挑选出来的,可并不是个软柿子,他做事沉稳,有自己的主见,不会轻易被别人左右,他认定的事,即便再艰难,只要是对的,他都会坚持下去。 周勃的心情很糟糕,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准备走吧。于是,第二次出任宰相后仅仅十个月,周勃再度被罢相,回到了自己的封国。 搞定了周勃,后面的工作就好开展了,朝中王侯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去了。有的人在长安当官去不了怎么办?没关系,让你儿子回封地去。总而言之,刘恒就是要想尽办法削弱功臣集团在朝中的影响力,给自己腾出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突然有人告密:“周勃在家中私藏甲胄,准备造反!”周勃到底有没有造反的意图?当中有没有隐情? 周勃的疑心病很重,自从被免职后,他总觉得朝廷会派杀手来除掉他,于是在家中收藏了很多兵器铠甲,操练家丁,应对可能来临的突发事件。 为什么周勃会疑神疑鬼?很简单,当你远离了权力中心,你也就被剪去了翅膀。每当河东郡的地方官上门拜访时,周勃的神经都会高度警惕,他让家人都披甲持兵,站在两边。只有这样,他的心才会踏实一些。 这种行为十分反常,这哪里是接待客人,分明是要造反啊!地方官吓坏了,回去后就给朝廷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周勃要造反。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人往往越怕什么,就越容易发生什么。周勃被朝廷派来的调查组秘密带走,关进了长安城的监狱中。在冰冷潮湿的监狱中,周勃戴着镣铐陷入了无尽的绝望,自己这辈子为刘家冲锋陷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不到最后却落得这么个局面。 周勃委屈、愤怒、不甘,他想申诉,想澄清自己,可偏偏他的嘴不是一般的笨拙,后人评价他“厚重少文”。他本能的想到了自己在朝中的门生故吏,虽说官场讲究人走茶凉,自己早已不在其位。但看在当年一起共过事的情分上,应该还有那么几个正直的人会站出来帮自己说点好话吧。 事实却是没有!一个都没有!皇帝早就放出话来:“周勃此人罪大恶极,仗着自己资历老,对朝廷多有抱怨,在家里购置甲胄兵器,预谋造反。谁都不许为他求情!” 为什么刘恒执意要收拾周勃?其实周勃有没有造反、能不能造反,刘恒心里最清楚。刘恒未必是铁了心要杀周勃,不过他拿周勃开刀目的也很明显,他要消除功臣集团的代言人周勃在政坛上的影响力,从而建立起自己的权威。 周勃历经刘邦、刘盈、吕后三位掌门人,是真正的帝国元老。他是开国功臣,追随刘邦征战多年,又官至太尉,在军中根基深厚。此外,吕后在世时他服从吕后,吕后去世后又反过来灭了吕氏,这种见风使舵的政治立场也让刘恒很不放心。而且周勃身为臣子,曾经弑杀少帝。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是皇帝最忌讳的。如果我刘恒哪天失势了,你周勃是不是也要给我一刀? 有人或许会问,周勃不是个大老粗吗?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歪心思?权力场的本质是博弈、是心计,这圈子里除了智者就是能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天下顶尖的精英,如果双商不高,根本混不下去。刘邦就非常看好周勃,认为他能当大任,临终时还不忘嘱托:“周勃厚重少文,将来能安刘氏的人必定是周勃。” 在多年的政治淬炼中,周勃早已不是那个木讷的老实人,在权力的斗争中不输于任何人。 当初打天下时,周勃不满刘邦重用陈平,污蔑陈平盗嫂。刘恒上位后,周勃等人又不满皇帝重用贾谊,极力施压,导致贾谊被外放。由此可知,周勃不仅有老实人的一面,整人的本事也不遑多让。这样的周勃让刘恒寝食难安。 皇帝要拿周勃作典型,底下的狱吏们开心了,那就不用客气。污浊潮湿的地牢,黯黑令人恐慌的寂静,刺激着周勃的每一根神经,他终于体会到牢狱的恐怖和折磨,一旦脱去权力的甲胄,再大的领导也只是一介凡夫而已,他照样会流血,照样会惨叫。 周勃被虐得够呛,他本就上了年纪,哪受得了这些?此刻的周勃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与自信,为了活下去,他委托家人准备了一笔丰厚的钱财,找了个机会悄悄塞到了审问他的狱吏手里,求他给指条明路。 狱吏拿到钱,乐了,你周勃是三朝老臣,经历过大风大浪,什么样的境遇没遇到过?怎么这时候反倒卡克了?你手里明明有一张王牌,为什么不打出来? 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狱吏悄悄塞给周勃一张小纸条。周勃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写了五个字:以公主为证。 周勃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周勃立即托人转告家人,赶紧入宫去找公主。 周勃要找的公主是刘恒的女儿,史称“绛侯公主”。当初刘恒刚上位时,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将女儿嫁给了周勃的长子周胜之。 公公有难,儿媳妇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可问题在于,公主并没有把握能说服父皇,她也只能干着急。不过她还是给周勃家人指出了一条路:去找薄太后。 刘恒虽然当了皇帝,毕竟是个孝子,总不能连母亲的话都不听吧?这次,周勃倾家荡产,拿出所有的本钱贿赂了国舅薄昭,求他在薄太后面前帮自己求个情。 薄昭很给力,回去后就把这事告诉了姐姐薄太后。薄太后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这事我必须管! 次日一早,刘恒像往常一样去给太后请安。不料这次气氛却有点反常,还没等刘恒行完礼,薄太后一把抓起旁边的头巾就朝刘恒砸了过来,厉声喝道:“听说你把周勃抓起来了?周勃是什么人?他是先帝钦定的托孤大臣,是我大汉的开国功臣。你也不想想,周勃要是想造反,当年他在军队时就反了,哪还用等到今日?那时候他没反,如今身居一个小县,反倒要谋反吗?” 刘恒支支吾吾说:“这事刚刚已经查清楚了,周勃同志是清白的,所谓造反纯属谣言。我这就安排人放他出来。” 刘恒连忙告退,当天就把周勃从大牢中放了出来,恢复了他的清白。 周勃被除去了枷锁,沿着石阶一步步离开阴暗的死牢,回到地面,阳光从入口照射进来,在台阶上形成鲜明的光暗对比。周勃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忽然停住脚步,脸上浮现几许感慨: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终于又回来了。 回想这几日的经历,周勃感慨万千,对身边人说:“我曾统帅过千军万马,但今日方知狱卒的威风。” 经历了这次劫难,周勃算是看开了,什么三朝元老,什么开国功臣,统统都是浮云,活着最重要。从监狱出来后,周勃回到了封地,安安心心当起了富家翁,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走完了最后七年的人生路。 周勃退场了,但周家的故事并没有结束,他儿子接过父辈的旗帜,继续书写着属于周家的辉煌。 第49章 棋盘事件 吴王刘濞确实比较“牛逼”,因为他发动了七国之乱。刘濞为什么要造反?原因很明确:一是丧子之痛,不共戴天;二是削藩之下,不得不反。 刘濞造反能力怎么样呢?那是相当强!一是煮盐铸钱,家底丰厚;二是政治军事,两手都硬。 说起刘濞的出身,他是汉高祖刘邦的亲哥刘仲的儿子,算是刘邦的亲侄子。汉朝建立后,刘仲被封为代王。然而,农民出身、毫无军事才能得刘仲就不是当王的料。匈奴来犯,他拍拍屁股跑回了长安。毕竟是亲哥,刘邦也不忍心对他动刑,最后就贬他为合阳侯。 前196年,英布造反,刘邦亲自领兵平叛,这时刘濞刚21岁,年轻力壮的他追随刘邦出征,最终汉军将英布击败。然而原来的荆王刘贾被英布给解决了,而且他又没有儿子,原来吴地、会稽的人民风彪悍好斗,如果没有一个有震慑力的诸侯王坐镇这里可不行,刘邦考虑到自己的那些亲儿子都还小,无奈之下,只好选择刘濞镇守当地,封他为吴王,管理3郡53县。 刘濞走完封王的流程,刘邦顺便给刘痹看了看面相,看完不得了,这小子有反叛的面相!但碍于已经任命了,就敲打刘濞说:“咱大汉立国50年左右,东南方会有人作乱,难道会是你吗?咱们可是一家人,到时候你可别乱来。不然,八辈祖宗都不会放过你。”刘濞连连磕头表示不敢。 吴国的面积很大,3郡是丹阳郡、会稽郡、豫章郡,下辖53县,具体范围大约是在淮河以南、合肥以东,包括今江苏省苏中、苏南,浙江省北部。这里人口不是很多,而且由于长江流域开发较晚,经济不是很发达。换言之,刘濞的地盘足够大,但钱袋子不够沉,没钱啥事也干不了。刘濞当了吴王,如果不多弄点钱,在朝廷中说话也就没分量。刘濞辛勤耕耘,经过数十年的努力,终于将吴国治理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国。 说起来,刘濞之所以能迅速积累大量的财富,靠的就是吴国境内丰富的自然资源。吴国境内有铜矿,又临近大海,自然条件得天独厚。正好汉初朝廷放开了铸币权,鼓励大伙自主创业,自己印钞票。这下刘濞高兴坏了,他开山炼铜、煮海为盐,短短数十年积累了大量的财富,长期霸占汉朝“服不服”排行榜第一名。当时,吴王钱以发行量大占优势,邓通钱则以质地优良取胜,两种货币流通全国,有“吴币、邓钱布天下”之称。 什么是“邓钱”?邓通也是个传奇人物。有次刘恒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怎么努力也登不上天,正着急之际,一个黄头郎从身后将他推上天。次日刘恒游船,遇见了头缠黄巾的邓通,便认定他是自己的登天贵人,从此百般宠幸,赏邓通数十万钱,又封为上大夫。 邓通富甲天下,源于相士一番话。刘恒曾让大名鼎鼎的神婆许负替邓通看相,许负说邓通将来会饿死。这下刘恒不高兴了,说:“邓通富贵贫贱,朕说了算。小小相士何出此言?” 话虽如此,可刘恒心里还是没底,于是把蜀郡的严道铜山赐给他,准许其自行铸钱。随后邓通千里迢迢来到严道,开山铸钱,求天下财富,荣登西汉富豪榜。 汉初允许民间铸钱,不过铸钱需有铜矿资源,所以非王侯官家背景不可。当时最大的两个铸钱商就是邓通和刘濞。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吴国国力大幅提升,刘濞深得其臣民拥护。就在剧情平稳推进时,一桩惨案改变了吴国的命运。 那年,按照惯例,刘濞的儿子刘贤进京拜见皇帝。对于这位远道而来的侄子,刘恒自然是热烈欢迎,安排他跟太子刘启联络联络感情。当时又没啥娱乐设施,两个年轻人浑身荷尔蒙无处发泄,决定下棋。 问题在于陪领导下棋是一件相当纠结的事,赢了吧,领导面子上过不去;放水吧,自己又不甘心。南朝宋明帝刘彧是个骨灰级围棋爱好者,可惜水平不咋样,他下棋时要在棋盘上“去格七八道”,也就是用小棋盘。不过刘彧一向自我感觉良好,他偏要和当时最好的棋手王抗对局。 王抗的内心是拒绝的,他诚惶诚恐,除了让子之外,还不时地吹捧皇上:“皇上飞旗,臣抗不能断。” 刘彧居然信以为真,自以为天下第一,对围棋更着迷了,还特别为围棋手们设置了一种专门的官署,叫作“围棋州邑”。 或许是过于年轻,刘贤显然没有王抗这份心思,他拿出了自己的真实水平,将刘启杀得七零八落,让刘启一度怀疑人生。让你?卧草,凭啥? 刘启满脸大写的尴尬,连输了好几盘后,言语上对刘贤自然也不那么客气了。刘贤也不客气,输了棋还瞎骂人,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自然是强势怼回去。 刘启气炸了,老子是太子,未来的皇上,你刘贤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叫板?抄起桌上的棋盘朝着刘贤的脑袋上狠狠砸了过去。刘贤棋艺不错,搏击散打这方面可能就差一些,脑袋顿时血流如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刘恒得知这个消息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人家大老远来拜见自己,结果被自己儿子冲动之下打死了,上哪儿说理去?刘濞能善罢甘休吗?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问题在于这可是朕的儿子,大汉帝国的太子,难道真要为了你一个小小的藩王之子偿命? 想来想去,刘恒也没有好的办法,决定将此事低调处理,派人将刘贤收殓了送回吴国,大伙就当没看见。 千里之外的刘濞左盼右盼,结果盼来的却是儿子的棺材,刘濞崩溃了:“刘恒,你做事不地道!我儿子千里迢迢跑去拜见你,结果莫名其妙死了,你不给个说法,就想把人给我打包送回来,太欺负人了吧!我不管,我儿子死在哪里,就得葬在哪里。你就在长安城给我儿子举行葬礼吧!”愤怒的刘濞拒绝签收。 自此,刘濞和刘恒感情破裂,吴国和中央政府离心离德,每到入朝觐见的时候,刘濞一律称病不朝,拒绝接受中央指令。刘恒对刘濞的不合作深表不满,于是下令逮捕吴国使节,来一个抓一个。 自己的使节接连被扣,刘濞内心深感不安和气愤。不过刘濞又很冷静,从眼下看,不能急,安抚住刘恒的情绪似乎更为重要。这年秋天,汉帝国按照惯例举行朝贺,刘濞派了个机灵的使者前往长安,希望能消除刘恒对自己的敌意。 使者到了长安,照例给刘痹请病假。 刘恒很不高兴:“朝贺是国家大事,吴王长期请病假,这么多年都不露面,是不是对朕有什么意见啊?” 使者答道:“吴王现在确实没病。但是朝廷数次逮捕吴国的使者,吴王心里害怕啊,他还怎么敢来呢?至于当初吴王是怎么得的病,陛下您心里是有数的,何必一定要说出来呢,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希望陛下网开一面,舍弃前嫌,给吴王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刘恒听完,脸上有点挂不住。吴王为何不来参加朝贺,他比谁都清楚,当年那事本来就是自己公然袒护儿子做得不地道,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反过来批评人家呢?既然刘濞已经服了软,索性就坡下驴,给他个机会吧。 在这里刘恒还有一个举动,他给刘濞送了一套“几杖”,还告诉他:“既然老了,那就多注意身体,不用来朝请了。” 这一举动颇耐人寻味,因为此时的刘濞才40多岁,远远谈不上老,要知道刘濞62岁还能起兵造反,相比之下,现在正值壮年呢。既然如此,刘恒为何还要送给刘濞一套“几杖”呢? 其实原因也不难猜测,刘恒此举一是为了安慰刘濞,二是为了告诫他,你年纪大了,就老老实实在地方上当个诸侯王吧,不要抱有非分之想了。 接到刘恒的旨意,刘濞松了口气,继续忍气吞声,准备他的造反大业。 刘濞在自己的地盘上有开采铜矿和制盐的权力,百姓都不必缴纳赋税。为了拉拢人心,刘濞每年都会慰问有才之士,赏赐乡里。与此同时,他还收容其他郡国的在逃要犯,为他们提供庇护。而这一准备就是20多年。 邓通和刘濞的私人造币公司开足了马力生产,每天24小时不停运转,再加上各处的私人作坊也纷纷开工,为图额外利益,这些黑心商人往往在铸钱时混入铅、铁等贱金属,导致假币劣币横行市场,严重扰乱了金融秩序。 第50章 匈奴再来 就在刘恒聚精会神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的时候,在遥远的北方,匈奴人又不安分了。想当年,刘邦亲自带队想打击一下冒顿单于的嚣张气焰,结果却被包了饺子,被困在白登山上七天七夜,差点就回不来了。这一战后,汉帝国开启了无奈的和亲时代。 吕后时期,冒顿单于又不老实,写了一封信狠狠地调戏了执掌权柄的吕后,偏偏吕后又不敢翻脸,只得放低姿态,写了一封言辞谦卑的回信:“大家都是邻居,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呢?我年老色衰,路都走不稳,你还是放过我吧。单于你不是缺女人吗?我汉帝国有的是妹子,招呼一声,我就给你送过去。” 对于吕后送来的美女,冒顿单于自然是全部笑纳。在这之后,匈奴人总算老实了一些,在吕后执政的那些年里,双方基本出于和平状态,历经战争的边境百姓终于看到了一丝和平的曙光。 然而,这缕曙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吕后去世后,刘恒继位。眼看中原换了新主人,还是个20多岁的毛头小子,匈奴人又动了心思,他们很想捏一捏这位新上任的皇帝是不是个软柿子。 刘恒执政的第三个年头,匈奴人在右贤王的率领下从河南地(河套以南)向汉帝国属地上郡发动进攻,匈奴骑兵所到之处烧杀掳掠,平静了多年的北方边境硝烟再起。 消息传到长安城,刘恒怒了,自己登基还没几年,匈奴人就不安分了,明显是欺负自己年轻啊。刘恒立即组织召开了一次紧急军事会议,除了动员军队外,还有一个任务:选出一位出征的将军。 放眼朝堂内外,当年追随刘邦打天下的那批大臣们大部分已经故去,年轻一辈的又顶不上去,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眼下能打的只有两个人:周勃和灌婴。此时周勃已经被刘恒免职,而灌婴被提拔为宰相,没啥好选的,就灌婴了。 对于这个结果,灌婴其实心里早有预感,毕竟对于匈奴人的那些套路他可是熟门熟路,想当年刘邦北伐匈奴时,灌婴就是先锋部队的将领,在武泉、晋阳等地三次击败匈奴骑兵,还斩杀了一名匈奴将领。这次,灌婴有信心再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长安城紧急动员,一支85000人组成的步骑兵部队迅速集结,在灌婴的带领下潜往边境,准备与匈奴人一战。 然而匈奴人并不想跟汉军单挑,匈奴右贤王得到消息,对身边人笑道:“汉军企图与我决战,我偏不打,咱们躲得远远的。汉军集结一支庞大的军队可不容易,师出无功,突然耗费物资,我们不必开战。” 等汉军长途跋涉好不容易到达边境时,匈奴人早已劫掠完毕,带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逃回大漠去了。刘恒很郁闷,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军队,结果却一拳打在空气中,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好在匈奴人已经撤走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为了振奋士气、鼓舞边疆人民,刘恒决定到太原去视察工作。 再次回到老地方,刘恒感慨万千,他见到了一些老部下,大伙聊起当年的光辉岁月,兴奋之余都有些感伤,期间又说起了此次匈奴人劫掠后的惨状,刘恒心里也不是滋味,在了解情况后,免除了晋阳、中都两个地方三年的农业税。 之后刘恒又检阅了军队,给英勇抗击匈奴的边关将士论功行赏。这一逗留就是十来天,就在这短短的十来天内,一场危机悄然而至——济北王刘兴居反了。 说起来对于刘兴居的造反,刘恒其实心里早有准备,当年吕后去世后,刘兴居跟刘章兄弟俩上蹿下跳,为了让大哥刘襄当皇帝可谓费尽心思。不过很可惜,朝中大佬对有背景、有实力的刘襄并不感冒,他们选择了没有背景的刘恒。 梁王没了,只混了个济北王,刘兴居觉得自己上当了。这次匈奴大举来袭,皇帝刘恒出门在外,刘兴居觉得机会来了,他带着自己的小弟宣布起义。 刘恒是怎么做的呢?他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派灌婴带兵去平叛,反而是下令罢免了灌婴的军权。 很奇怪对不对?刘恒为什么要这么做?放到大环境下去看就不难发现,刘恒其实是对灌婴不放心,他一直对功臣集团,尤其是军功集团有所防范。3年前在灌婴身上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当时刘兴居的哥哥齐王刘襄起兵叛乱,吕氏派了灌婴前去平叛,结果灌婴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跟刘襄勾搭上了,反过来对付吕氏。刘恒必定是想起了当年这一幕,所以才对灌婴不放心,第一时间解除了他的兵权。 紧接着,刘恒签署了两条命令:第一条,命令陈武为大将军,统四将军、十万将士迎战叛军;第二条,命祁侯缯贺为将军,率部扼守荥阳要道。做完这一切,刘恒带着出巡的队伍踏上了返程的路。 7月,刘恒自太原抵达长安,回到宫中,刘恒又放了个大招:济北境内的吏民,凡在朝廷大兵未到之前就归顺朝廷和率军献城邑投降的,都给以宽赦,且恢复原有的官职爵位,即便是追随刘兴居参与谋反的,只要归降朝廷,一律赦免。 这消息一出来,叛军不淡定了,这次跟随刘兴居造反大伙本来心里就没底,眼见朝廷给了优待政策,还不跑等啥?赶紧的吧。一下子,叛军作鸟兽散,跑了一大半。 刘兴居崩溃了,为了这一天,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三年,好不容易拉起了一支队伍,结果竟然是这样,这是天要亡我啊!8月,刘兴居兵败,自杀。 这期间,由于汉朝北境防守严密,始终没给匈奴可乘之机,但冒顿单于绝对是一代枭雄,他不仅打仗猛,心理战也玩得溜。想当初,他以一封书信调戏了吕后,让吕后低下了高傲的头。这次,他打算故技重施,继续给刘恒施压。 就在第二年,一封来自匈奴的书信摆在了刘恒面前,刘恒展开,只见信中写道:“前些日子,皇帝提及和亲一事,两国皆大欢喜。可是汉帝国边疆的守吏侵辱我右贤王,右贤王没有向我请命就听从手下人的计谋与汉帝国的守吏对抗。这样一来,便撕毁了两国盟约,破坏了两国情谊。所以我处罚了右贤王,让他去攻打月氏王国。赖上天福佑,兵强马壮,我方得以夷灭月氏,月氏人非死即降。楼兰、乌孙等26个国家望风臣服于匈奴,草原上引弓控弦的骑士们现在都成了一家人。如今北方全部平定,至于南方的中原,我们愿意收起武器,休养士卒马匹,至于汉匈边境冲突这一不愉快的事就此了结,恢复两国往日的盟约,使边疆百姓得以安定。皇帝陛下如果不想匈奴人接近贵国的边界要塞,就请下诏书,让边界的守吏与百姓主动远离,免得不小心擦枪走火,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刘恒气炸了,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想让我知难而退把边境让出来,你休想! 刘恒气呼呼回了一封信:“单于准备不提前事,重修两国盟约,朕十分欣慰。和平相处,这是古代圣人的志向,汉匈两国约为兄弟,所以赠送给单于的礼物甚为丰厚,这违背盟约、破坏兄弟情谊,总是贵国先挑起的。右贤王侵扰我边境的事,我也不再追究,单于也不必深责了。如果单于愿意履行来信的承诺,希望能公开昭示百官,让他们不可再违背盟约,要言而有信。” 刘恒这封信不卑不亢,正义凛然。当冒顿单于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精力继续给汉帝国施压了,因为他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冒顿,这位横扫北方、一统匈奴的枭雄,被他制服的人不计其数,最终,他被死神制服了。冒顿的儿子稽粥继任匈奴单于,号为“老上单于”。 得知这个消息,刘恒终于松了口气。为了加强两国的睦邻友好关系,刘恒决定延续和亲的传统,他挑选了一位美女作为公主,准备嫁给老上单于作为阏氏。 人选好了,礼物也备好了,刘恒检查了一遍,还缺一位随行官,选谁去呢? 第51章 汉奸鼻祖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祖师爷,“汉奸”这个行业的祖师爷是谁?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汉奸中行说,此人可以说是“汉奸祖师爷”。 虽然“汉奸”一词在宋朝末年才出现,但并不代表汉奸这个职业直到那个时代才出现,据现有史料考证,最早见诸于史册的汉奸正是西汉初年投降匈奴的宦官中行说。应该说,在西汉以前,不论周朝还是秦朝,一定也有背叛中原王朝投靠犬戎等外族的背叛者,但论影响力、论危险性,一定是中行说。那么,中行说为何要叛国?他变节后都做过哪些危害国家的事情?他最终的结局如何? 汉文帝时期,由于国力尚不足以与匈奴决战,于是继续采取和亲政策,但这个随行官很难选,因为谁都不愿意去,毕竟谁都知道,这一去恐怕就要和苦命的“公主”一样,在大漠的苦寒之地吃沙子,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刘恒拿着名单挑了半天,最后选中了一位叫中行说的宦官。之所以选中他,是因为这家伙出生在燕国,靠近匈奴,对匈奴的风俗人情比较了解。此外,这人非常聪明,嘴上又能说,派他出使匈奴再合适不过了。 当中行说得知自己要去匈奴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就不去!刘恒大怒,你不过是一小小宦官,居然也敢讨价还价?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中行说知道自己没得选择了,他恨恨说:“我可以去,但是请你们记住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为汉患者,必是我中行说也!” 刘恒显然没有把中行说的大话放在心上,望着远去的和亲队伍,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刘恒不知道,他选出的是一位有名的“带路党”。 中行说带着满腹怨恨一路向北,抵达匈奴后,立即向匈奴投降。中行说口才极好,加上他善于逢迎拍马,很快就赢得了老上单于的信任。 当时汉匈关系还算平稳,双方在边界也有一些贸易,匈奴经常将自己的马匹和皮货拿出来作为贸易品。作为交换,汉朝也拿出丝绸衣服器皿跟他们做买卖。这帮成天只知道骑马与砍杀的草原人哪里享受过这种生活?很快就迷恋上了汉朝的东西。渐渐地,草原各部开始流行汉朝的丝绸和美食,人人都以穿汉服为荣,觉得这样倍儿有面子。 中行说觉得这是一个危险信号,他告诉老上单于:“眼下我们匈奴人越来越迷恋汉朝的服饰和美食,我觉得这个风气很不好。论人数,我们匈奴人都没有汉朝一个郡的人口多。汉人之所以会怕我们,是因为我们衣食住行和汉人都不一样,不用依赖他们。可现在都变了,匈奴人接受了汉朝的生活习惯,开始喜欢上汉朝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们偏偏还不能生产。要是以后大伙依赖上了汉朝的东西,那汉朝只需要付出五分之一的物品,我们就会受制于汉朝了。” 老上单于将信将疑。 为了让单于彻底认清汉文化给匈奴带来的危害,中行说换上一身汉服,在荆棘丛中撒丫子跑了一圈。很快,他身上的汉服已经被荆棘割得破烂不堪,成了乞丐服。 中行说将这身服饰向众人展示:“你们看,汉人穿的丝绸一点也不实用,稍微一划就烂了。” 紧接着,他又穿了匈奴人的皮衣在荆棘丛中跑了一圈,结果回来后衣服完好无损。最后得出结论:汉人的丝绸根本不能适应咱们草原民族的骑射生活,还是咱们匈奴的皮衣结实耐用。 除了贬低汉朝的服饰,中行说还贬低汉朝的美食,他告诉老上单于:“汉人的食物确实美味又可口,可问题在于咱们大漠不产粮食,要想吃五谷,只能向汉人购买。长此以往,咱们的口粮就得受汉朝的制约了。这哪能行?咱们的马奶酒和羊肉串哪里比汉朝的油泼面差了?” 老上单于听完,一拍大腿说:“对啊,咱们的服饰和饮食虽然粗糙了些,可是简单实用啊。要抵制汉人的糖衣炮弹,树立本民族的自信心!” 为了给汉朝培养对手,中行说可谓不遗余力,他来到匈奴后,发现这里的文化实在落后。有多落后呢?中行说走访了一圈,竟然发现没有人能搞清楚匈奴到底有多少人口、有多少牛羊马匹。 中行说有点汗颜,就这文化水平,还想跟汉朝斗?没办法,只能亲自教了。为了提升匈奴人的文化水平,中行说当起了老师,教匈奴人识字算数,教他们如何造册统计户口、如何计算牛羊数量。虽然这些基础知识在汉人眼里是小儿科,可在匈奴人这儿却是先进的文化知识,因为中行说,匈奴的文化和文明又往上跃进了一个层级。 中行说还不满足,在当时两国的文书往来中,汉朝给匈奴的文书是有一定规格的,长一尺一寸。但是匈奴给汉朝的文书却没有固定的规格。这可不行! 中行说告诉老上单于:“咱们的文书要比汉朝更霸气才行,他们用一尺一寸的木筒,咱们来个升级版,回信就用一尺二寸的木简。他们的开头是‘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平安’,咱们的开头这样写:‘天地所生,日月所至,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 文书传到长安,刘恒打开一看,鼻子都气歪了,大臣们也个个义愤填膺。 有一次,汉朝使者到匈奴出差,对匈奴的野蛮风俗多有鄙视,说匈奴人不懂礼仪,没有规矩,对老年人不够尊重。中行说不服气,决定跟他展开一场论战。 中行说说:“我们匈奴人以战斗立功为荣,你们汉朝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上战场的时候不也是父母拿出好吃好喝的给他们送行吗?我们匈奴人同样明白,打仗才是国家最重要的事情。年轻人要上战场打仗,当然要吃好喝好,这样才有力气保家卫国,怎么能说不尊重老人?” 汉使一听,这中行说果然不要脸,居然把自己当匈奴人。汉使继续发难:“你们匈奴人老爹死了,儿子可以娶自己的后妈。兄弟死了,活着的人可以娶他的妻子。简直是乱伦!” 中行说不以为然,回复:“我们匈奴人父兄死了,儿子和兄弟娶他们的妻子,那是为了防止宗族灭绝,还可以防止父子相残、兄弟相斗。虽说这样的婚姻关系比较混乱,但却可以保证血统的纯正。反倒是你们中原人,满口伦理道德,干的却是些兄弟相残相杀的勾当。你自己扪心自问,这样的事你们干的还少吗?” 汉使脸上有点挂不住,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继续反击:“我中原朝廷上下均熟知礼仪,尊卑有序,进退有度,各种礼仪制度相当完备。反观匈奴,没有礼仪,乱哄哄的一片,君不君,臣不臣,真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中行说哈哈大笑说:“我们匈奴人的习俗就是吃牲畜的肉、喝牲畜的奶、穿牲畜的皮毛,牲畜需要吃草喝水,就要随水草迁移,这一切很简单,匈奴人行事也同样简单,君臣关系也不复杂,所以他们才能长长久久立于不败之地。至于你说的那些礼仪,我看你们汉人坏就坏在礼仪上。为了礼仪,你们上下辈之间地位不平等;为了礼仪,你们浪费人力物力修建宫殿。虽说你们会种粮种桑,吃穿自足,虽说你们修建城池,能防御外敌,可就是因为这些,你们在情况紧急的时候不会战斗,在平时又被辛苦的劳作拖累。真不知道你们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用处?还好意思用这些来嘲笑我们。” 汉使当然不服,两人继续打嘴炮。中行说有点急了,索性用威胁的口气说:“你不必喋喋不休讲什么狗屁仁义,我匈奴只是看在汉朝送来的衣物美酒还算称意,这才放你们一马。你们只需要记住按时给我们送东西就行了,不过东西的质量一定要保证,要是被我查出粗制滥造、假冒伪劣,我们匈奴的骑兵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我们派出铁骑蹂躏汉地的疆土、践踏汉人的农田庄稼,休怪我不讲情面!”说罢拂袖而去,留下汉使一脸尴尬。 外交上的失利让刘恒坐立不安,汉朝处心积虑的和亲政策几乎毁于中行说一人之手。在中行说的挑拨下,匈奴在边境不断挑起冲突,让刘恒头痛不已。朝堂上,大臣们一个个当起了鸵鸟,纷纷劝说:“匈奴人兵强马壮,咱们不是对手。忍忍吧。” 刘恒很无奈,这些年来,匈奴屡屡犯边,没事就来打秋风,偌大的帝国,就没一个人能站出来打压一下匈奴的嚣张气焰吗? 第52章 首位智囊 有人好奇,如果汉文帝时期韩信还活着,能不能打赢匈奴?我觉得能赢,但无法彻底解决匈奴问题。 有人认为,汉初国力不强、民生凋敝,无法支撑与匈奴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这点是对的。然而,赵国风雨飘摇,李牧能赢;秦国横扫六合,蒙恬能赢。可见,无论国力强弱,名将的作用不可忽视。凭韩信的能力,至少可以实现“不敢犯边”的战略目的。如果情况允许,也不排除“毕其功于一役”的可能。 但这个难度就太大了,因为汉初的匈奴与之前相比又出现了变化,匈奴已经完成整合,一个整合统一的匈奴帝国和匈奴是两个概念。而且匈奴帝国战略纵深广,地盘也比汉朝大。关键马匹也多,打不过就跑,追都追不上。这仗怎么打?刘恒很头疼,这时候出主意的人来了,他叫晁错。 晁错是颍川人,从小学习就很厉害,师从当时的刑名学大家,学习申不害、商鞅的法家思想,是一名优秀的法学专业人才。 晁错和贾谊是同龄人,他俩都出生于前200年,只是晁错不像贾谊那么幸运,有知名大学举荐,所以她进入刘恒视野的时间晚于贾谊。 晁错当上公务员后,因为通晓古代学术,做了太常掌故。太常掌故是个小官,负责朝廷的礼乐制度,年例百石。上级领导看他年轻好学,给他安排了一项重要任务:让他师从年届90的宿儒伏生学习《尚书》,以抢救濒临失传的传统文化。 为什么要抢救《尚书》?这就要说到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段浩劫了。 《尚书》据说是孔子编订的,他将上古尧舜到春秋秦穆公的各种重要文献资料汇集在一起,从中挑选出一部分用来做教育本门弟子的教材。这就是《尚书》的来历。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颁布“禁书令”,收缴民间的各种藏书,尤其是《诗》、《书》和诸子百家之书,按法律必须上交官府。项羽入关后,又一把大火烧了秦宫,儒家经典几乎成为绝唱。 汉朝建立后,汉惠帝废除了“禁书令”,允许民间藏书讲学。刘恒更是热心文化建设,鼓励民间献书,恢复了儒家经书的合法地位,在全国寻求能治《尚书》者。找来找去,就找到了伏生这里。 伏生是济南人,曾在秦朝担任博士,学通古今,掌管皇家典籍。秦始皇颁布“禁书令”后,伏生冒死将一部《尚书》偷藏于夹壁墙内。此后流落他乡,待局势稳定后,伏生回到家中,从墙中取出了《尚书》。由于水湿虫蛀,百篇《尚书》只剩下29篇。凭着强悍的记忆力,他把仅存的《尚书》经过整理后,广招弟子进行传授。齐鲁一代的儒生纷纷拜他为师。 刘恒听说伏生的事迹后,原打算请他到长安来教学,但伏生当时已经年逾90,年高体弱,无法进京。于是朝廷派晁错千里迢迢上门,向伏生请教。 伏生传授《尚书》一直是口授,因为年事已高,口齿不清,晁错很难听明白。伏生便让女儿羲娥在一旁翻译。羲娥讲的是山东话,而晁错是河南人,听起来还是很费劲。好在经过数月的努力,晁错终于将《尚书》学完,并且手抄了一份。这个版本就被汉人称为《今文尚书》,意思是用当代的文字记录的。 学成归来的晁错已经取得了法学、儒学双学位,给刘恒做工作汇报的时候顺便也做了个学习汇报,一部《尚书》讲得文采飞扬。刘恒一听,人才啊!送给太子当老师吧。 晁错来到东宫后,很快就用其渊博的知识征服了太子。太子刘启对晁错极为信任,干脆直接称晁错为“智囊”。于是,历史是第一个被称为“智囊”的人诞生了。 在晁错眼里,刘启虽然天资聪颖,并且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知识修养,但是作为帝位的接班人,还缺乏对帝王术的深刻理解与把握。 所谓“帝王术”,在晁错看来主要有四个方面:一是怎么让群臣感到恐惧,二是怎样才能不受臣子之言的蒙蔽,三是怎样安抚天下百姓,四是怎样劝勉臣下尽忠。为此,晁错写了一篇《言太子知术数书》,为太子补上这一课,得到了家长刘恒的好评。 担任太子家令后,晁错再次上疏讨论兵事,这封奏疏后世称为《言兵事疏》。简单归纳一下,主要有四点。 1、慎选将领。晁错认为,汉朝建国以来,匈奴多次入侵边地,小入获小利,大入获大利,一个陇西郡,三次被匈奴入侵,军民垂头丧气,丧失了战胜敌兵的锐气。现在陇西军民打了一次胜仗,而且是以少胜多,杀了匈奴一个首领。可见,问题的根源不在于陇西军民,而是出在将帅身上。兵法说:有必胜之将领,无必胜之百姓。安边立功,全在于选择良将。因此,选择一位合适的将领至关重要。 2、用兵之道。晁错认为,用兵之道最重要的是三点。一是有利的地形,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三是精良的武器。以地形而言,有适合步兵作战的战场、有适合车马作战的战场、有适合用弓箭的战场、有适合用长戟的战场、有适合用矛铤的战场,更有适合用剑盾的战场。不同的地形与不同的兵种协调统一,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人员的作用。兵器不锐利,和空手一样;盔甲不坚固,和没穿一样;弓弩射不出去,和短兵一样;射箭射不中,和没有箭一样;射中了却没有穿透,和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没有检验兵器的后果。五个这样的士兵抵挡不了一个精兵。所以兵法上说:器械不锋利,是将自己的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会打仗,是将自己的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了解自己的士兵,是将自己的国君送给敌人;国君不精选将领,是将自己的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战争的关键。 3、双方优劣。晁错认为,长短、优劣、强弱,都是相对的,汉匈之间互有长短。匈奴人员的长处有三。先说马匹,匈奴是游牧民族,所饲养的马都是在草原放养的,因此,匈奴战马往往膘肥俊美,终日奔驰于山上山下,出入于山涧河流。中原地区的马匹都是家庭圈养,丧失了野性,不如塞外战马灵活。再说骑射技术,“马背上的民族”性格粗犷,大口饮酒,大口吃肉,交通工具只有一个骑马,从小就练就了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射击敌人的骑射技术。这是中原人不能比的。三说吃苦精神,匈奴人往往“粗线条”,不过分讲究吃穿住用,习惯了风吹日晒,不畏风雨,不怕饥渴。中原将士则不如匈奴人顽强。那么汉军有没有优势?有的,而且比匈奴还多两点。一是中原有战车,在平原作战,汉军的战车可以突破匈奴的军阵,匈奴人员是很容易被打乱的。二是匈奴多用小弓,如果汉军使用强劲的弓弩和长戟,在远距离便可分出胜负。三是匈奴骑兵多穿皮制衣物,汉军将士个个身穿铠甲,长短兵器配合使用,匈奴士兵无法抵挡。四是匈奴作战时秩序混乱,汉军作战整齐划一,倘若汉军以利箭射向同一目标,匈奴用皮革和木材制造的劣质铠甲根本无法抵挡。五是“马背上的民族”一旦下马作战,优势可能就不太明显,汉军步兵在平地作战,近身搏斗相对较为灵活。更何况汉军人数众多,匈奴则只有区区几万,只要扬长避短,知己知彼,基本可以稳操胜券。 4、以夷制夷。现在归降汉朝的部落有胡人、义渠、蛮夷等,他们常年居住在塞外,饮食习俗等方面都和匈奴相差无几,不如赐给他们铠甲、棉衣、强弓、利箭,用汉军的优势补足他们的短板,再加之以良将、精兵。假如战场地险隘阻,则用蛮夷攻;假如地势平坦,则用汉军的战车、步兵,两军互相辅佐,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再加上数量众多,必定万无一失。 文章最后,晁错又补充了一句:传说狂夫说的话,只有明主才能听明白。臣晁错愚陋,冒死狂言,唯陛下抉择。 晁错的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得到刘恒的认可,是因为他有别于一般的书生之见,有着深刻的历史依据和坚实的现实基础,具有较强的可行性,他根据敌我双方的形势对比和汉朝当时的实力,提出了守边备塞的正确政策和一整套抗击匈奴的战略战术。 第53章 汉使冯唐 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苏轼又说:【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冯唐是谁? 前166年,老上单于召集了14万精兵,大举进犯汉朝。 很显然,刘恒的和亲政策并没能羁縻住匈奴扩张的野心,这些年来,匈奴屡屡犯边,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攻城掠地,而是打秋风。每攻下一地,匈奴人就将当地百姓或杀或虏,将牲畜物品抢掠一空,然后扬长而去。 反观汉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机动性差,只能分兵设防在漫长的边境线上。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让汉军在面对匈奴骑兵时完全处于下风。 老上单于是个厉害角色,他在军事上的造诣不输于他的父亲冒顿单于。这次,老上单于在战略进攻方向上的选择相当高明,他选择了离首都长安最近的突破点,穿越了忙忙的毛乌素沙漠,出其不意兵临城下。 边关告急,边境要塞朝那、萧关失守,北地郡都尉孙卬战死,彭阳陷落,皇帝行宫被烧毁。14万匈奴铁骑滚滚而来,前锋已经直抵甘泉,距离帝国首都长安城只有80里。看着如雪片般飞来的战报,刘恒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长安城顿时笼罩在恐怖紧张的气氛中。 面对匈奴人凌厉的攻势,汉朝君臣乱了手脚,刘恒紧急召见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命他二人调集战车千辆、步骑十万,在长安城外修筑防御阵地,防止匈奴军队突袭长安。 为了鼓舞士气,刘恒巡视了汉军营地,亲切慰问前线的部队官兵。看着威武雄壮、口号喊得震天响的汉军将士,刘恒感觉自己胸膛的热血在燃烧,他脑子一热,竟然宣布要御驾亲征。 这可吓坏了在场的大臣们,大伙纷纷劝阻。可刘恒是铁了心要跟匈奴面对面干一架,谁的话也不听。大臣们无计可施,只好请出了薄太后。 薄太后说:“听说你想御驾亲征?简直就是胡闹!你父亲当年亲征匈奴,在白登山被围困七昼夜。如今形势比当年还严峻,匈奴大军距离长安不足百里,而当时追随高皇帝南征北战的大将们多已不在人世。你何德何能,也敢夸此海口?” 被薄太后训了一顿,刘恒这才打消这个疯狂的年头。既然亲征行不通,那就只有派小弟去了。刘恒随即任命张相如为大将军,全权负责指挥对匈奴作战。 得知汉军正在集结,老上单于却没有与汉军硬碰硬的意思,这次南下匈奴抢劫了不少东西,可谓战果颇丰。随后,浩浩荡荡的匈奴骑兵开始原路而返,消失在了茫茫大漠中。 汉军空手而归,刘恒很郁闷,好不容易攥好了拳头,竟然打在了棉花上,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些年来,匈奴屡屡犯边,大汉却只能一次次被动挨打,如果之前汉朝被匈奴吊打还可以怪汉朝建国未久,民生凋敝,可自己登基这十来年年年都在整军备战,汉朝的骑兵队伍更是茁壮成长。可只是一撞上匈奴入侵,却是立刻就现了原形,要么被匈奴打得撒腿跑,要么就是干看着匈奴奸淫掳掠,“礼送”人家出境。 就这作战水平,谈何雪耻?刘恒不禁感慨,可叹我大汉无人!若是有廉颇、李牧在,何惧匈奴? “依我看,就算是廉颇、李牧再世,陛下也未必会重用他们。”一个声音冷冷说。 刘恒有些恼怒,谁这么没眼力见,敢跟我抬杠?他转过身,见说话的是个老头,其貌不扬。 刘恒问:“你是谁?” “我叫冯唐,是此地的郎署长。” “你是何方人士?” “先祖是赵人,后来迁移到了代国。” 一听是代国,刘恒有点欣慰,这是自己的大本营啊,便问:“那你听说过赵国的大将李齐吧?在巨鹿之战中,李齐打仗相当猛。” “李齐和廉颇、李牧这种真正的名将比起来,只算是‘战五渣’。” 刘恒有点尴尬,就问:“廉颇、李牧真可以说是一代名将了,要是我能得到像他们这样的大将,匈奴人又怎敢如此猖獗?” “陛下就算得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大将,恐怕也不会重用。”冯唐再次抬杠。 刘恒不愧是一代仁主,被冯唐当庭顶撞后,气很快就消了,他看到了冯唐身上有其他人不具备的可贵品质。他深知,只会拍马屁的人注定是一辈子没出息的。 待情绪稳定后,刘恒回味冯唐那句冒失的话,感觉似乎是有弦外之音,于是决定召见冯唐,两人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下进行了一番长谈。 “老冯,你为何当众让朕下不来台?有什么话不会私下里说吗?” 冯唐赶紧道歉:“陛下,我就是这个直脾气,习惯了。” 刘恒问:“你为什么说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 冯唐说:“臣听闻,古代君王在任用将领出征时非常郑重,临行前要亲自推车,并嘱咐朝廷内之事由寡人做主,朝廷外之事由将军裁断,军功爵赏都交由将军处置,先行后奏。臣的祖父曾跟我说过李牧将军的故事,李牧为赵国守御北疆,在边疆地区设立贸易市场,所得的利税都用来犒赏将士,不必上报政府,赵国君主并不遥制,所以李牧得以充分展示才能,北逐匈奴,东破东胡、澹林,西抑强秦,南援韩魏,立下赫赫战功。只是后来赵王误听谗言,杀了李牧,赵国才不幸为秦所灭。” 冯唐继续说:“云中太守魏尚奉命守边,恪尽职守,他沿用李牧的方法,把边区贸易市场所得的租税全部用来犒赏士卒,甚至还把自己的俸禄也拿出来以补日常所用,所以士卒乐于效命。去年匈奴曾进攻云中郡,魏尚率部迎战,斩获颇多,仅仅因为上报战功时斩杀匈奴人首级与实际相差6个,结果朝廷不仅未表彰其战功,反而削去他的官职,还要他服一年苦役。这些前方的将领和士兵大多是农家子弟,对官府文书不太熟悉,只知尽忠报国,奋勇杀敌,可是一旦捷报到了文官手中,只要一处有误,就会被严厉处罚。却不知这捷报乃是将士们以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魏尚即便有小过,也不可抹杀大功。可见陛下赏太轻,罚太重,对于边疆守将限制太严苛。所以臣说陛下即便得到廉颇、李牧也未必能重用。” 这一席话说得刘恒心服口服,是啊,将士们都在前线杀敌流血,如果仅仅因为一丁点错误就对他们重罚,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这样下去,还有谁愿意守护帝国的边疆? 刘恒当天就下令,让冯唐带着符节到云中郡,把魏尚从狱中捞出来,仍然担任云中太守,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 前158年,老上单于病逝,新任老大叫军臣单于,一上台就给刘恒来了个下马威。 第54章 巡视细柳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这里的“细柳营”就与周勃次子、名将周亚夫有关。 说到周勃,他是汉帝国的开国功臣,又是刘邦的托孤重臣,刘恒能坐上皇位,周勃可以说是居功至伟。虽然刘恒为了打击军功集团,迫使功高震主的周勃主动辞职,但平心而论,刘恒还是很感激这位老将,他后来把女儿许配给了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并由周胜之承袭绛侯爵位。封周勃次子周亚夫为河内郡守。 有一次,著名神婆许负给周亚夫看相,对他说:“你3年后会被封侯,8年后为将相,富贵登极,人臣无两。可惜,再过9年你要被饿死。” 周亚夫不信,对许负说:“我大哥已经承袭父亲的侯爵,如果他不在了,也应该是我侄儿继承,怎么会轮到我呢?再说了,如果我真的达到了你所说的人臣之极,又怎会饿死呢?” 许负笑了笑,指着他脸上的一条纹理说:“你脸上有纵纹入口,这是饿死的面相,天意使然,日后自见。”言罢,施了一礼,飘然而去。 这已经是咱们第三次提到许负了,这个神秘的许负被称为“秦汉第一女相师”,她曾经给魏王豹看相,预言薄姬当生天子;她曾经给邓通看相,预言邓通将穷困而死。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相传许负生于约前221年,出生地有河南温县和河北邯郸两种说法,约前136年去世,是西汉时期著名游侠郭解的外祖母。 传说她出生时手握八卦美玉,百天就能开口说话,自幼对《易经》感兴趣,得黄石公赠书《心器秘旨》,晚年归隐温县,提出“看骨知贵贱、气色断吉凶、形态辨祸福”的理论。后来,她的相术理论在唐代传入日本,被视为东方相术经典。 对于许负这个预言,周亚夫其实并不怎么相信,因为按照汉朝的相关制度,没有足够大的功劳是不可能封侯的,虽然周家确实有个侯爵爵位,但奈何周亚夫不是长子,这个爵位已经被他大哥继承了。所以,周亚夫想要在3年内封侯其实很困难。而且,如果真的能封侯,那就等于拿到了一张长期饭票,再加上如果后期真的封侯拜相的话,那怎么可能会饿死呢? 好巧不巧,几年后,周胜之卷入一起杀人案中,被废除了爵位。刘恒感念周勃当年的拥戴之功,准备从周勃的儿子中挑一个继承爵位。大伙一致推荐周亚夫,说他“最具乃父风范”,于是他被封为条侯。这是后话。 前158年,此时老上单于已经病逝,新上任的军臣单于也不是善茬,为了表达对汉帝国的“慰问”,匈奴再度发动大规模侵略,6万骑兵兵分两路,一路进攻上郡,一路入侵云中,大汉边境烽火重燃。 消息传到长安,刘恒不得不再次下发动员令,大部队向飞狐、句注、北地三地集结,准备随时与匈奴开战。为了保卫帝国的首都长安,刘恒又进行了一系列军事部署:车骑将军令免屯驻飞狐、将军苏意屯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将军刘礼屯灞上、将军徐厉屯棘门、将军周亚夫屯细柳。 各路勤王部队就位后,刘恒照例赴前线亲切慰问一线的将士们,从灞上与棘门,皇家车队畅行无阻,两地指挥官听说天子亲临,立即打开辕门,恭迎皇帝陛下的检阅。 刘恒一身戎装,站在战车上,在营地巡视。将士们身披铠甲,齐刷刷站成一排,手中的长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恒很欣慰,不愧是大汉帝国的精锐部队,精气神很足! 巡视完两个驻地后,刘恒又去了第三个军营——细柳营,这里的指挥官叫周亚夫。 这一路走来,皇家车队已经习惯了欢呼声,然而在这里,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人列队出来迎接,甚至连大营的辕门都紧闭不开,远远望去,细柳营的士兵们全副武装,弓上弦,刀出鞘,来回巡视,俨然一副临战的状态。皇家车队在军营外被晾了半天,愣是没人理。刘恒很生气,派人去问问情况。 先驱官站在军营门口,拿出诏书:“天子有诏,速开辕门!” 营地守兵毫不客气:“周将军有令,军中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 这句话掷地有声,先驱官傻眼了,真是活久见,竟然有人不给皇帝面子?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就在僵持的当儿,皇帝的车驾过来了,要求入营。不料营地守兵还是不松口:“军种只闻将军令!”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刘恒一定会恼羞成怒,不料他只是淡淡说:“按军营的规矩来。”他让先驱官持天子符节说:“皇上亲来劳军,希望能开一下大门。” 守兵见到符节,这才打开营门,只让先驱官一人进入,持着符节直奔周亚夫的营帐内。周亚夫一看皇帝来了,这才下令打开营门,准许皇家车队进入军营。 刘恒的车队在军营大门外等了老半天,好不容易可以进去了,结果车夫刚要挥鞭疾驰就被守军阻止了。“军营之中需缓慢驾驶!”得,都听你的。 主将大帐前,只见周亚夫一身披甲,拱手作揖道:“臣一身铠甲,不便跪拜,请允许臣用军礼参加陛下。” 刘恒抬了抬手,检阅了细柳营的全军将士。 直到皇家车队离开细柳营,将士们依然没有丝毫松懈,他们各执武器一丝不苟。从入营到出营,刘恒彻底被震撼了,这才是真正能打硬仗、敢打硬仗的军队!他一直在寻找汉帝国的廉颇、李牧,现在他找到了,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一个,他的名字叫周亚夫。 回去的路上,刘恒对大臣们感慨说:“这才是能打仗的军队啊,其他两个军营简直是儿戏,倘若匈奴突袭,只怕连指挥官也要成俘虏了。” 不过很遗憾,周亚夫没有与匈奴交手的机会,眼看着汉军大部队向前线集结,狡诈的军臣单于却选择了远远避开,他继承了祖辈的优良传统,熟知游击战的打法,时不时来个偷袭,对汉帝国的边界进行破坏性的劫掠式进攻,企图以此战术拖垮汉帝国。 反观汉军,由于散布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只能被动防守,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第55章 汉兴何德 对于古代的当权者,登上皇位后面临的头等大事就是向老百姓解释清楚,为什么我要推翻前朝?为什么是我来统治你们?可别小看这些问题,这可关系到一个政权的合法性。如果解释不清楚,很容易被大伙质疑。 中国人讲究“受命于天”,认为上天和君王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老天爷打个喷嚏,人间就得遭殃,刮风下雨打雷什么的,这个时候,皇帝就得乖乖下个罪己诏,写检讨书,以求得到上天的原谅。 既然君王和上天有心灵感应,那么这种心灵感应肯定有规律可循。于是,春秋战国的大学士们一个个关门搞起了研究,而其中阴阳家邹衍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理论——五德始终说。 什么意思呢?简而言之就是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元素构成的,五种元素相生相克,天下万物都是它们相生相克演化而来,这其中的规律如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将五行扩大一下,也可以代表天地间的五种德行,每个朝代代表一个德,就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属相,政权之所以会更迭,就是因为五德相生相克,一德克一德,所以后一个朝代会取代前一个朝代。 邹衍的这套理论把政治问题简化成一个物理问题,后人理解起来就容易多了。 为了便于理解,我们不妨将这套“五德始终说”理解成一个操作系统,下面进入验证阶段。 黄帝属土,因为他曾见过大蚯蚓和大蝼蛄,所以是土德。木克土,所以接替的大禹是木德,因为大禹曾经在冬天见过绿色植物。金克木,所以接替夏的是商,因为有“金刃出于水”。火克金,所以接替商的是周,因为有红色的鸟在周社上空飞,这样推演下来,周自然就是火德了。 秦取代了周,自然就是水德。问题在于如何论证这点呢?这难不倒秦朝的理论家们,大伙很快给出了答案:遥想当年,秦文公出猎,俘获了一条黑龙,这就是水德的征兆啊。 嬴政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于是宣布秦为水德,还把黄河改名为德水。所以在秦朝,黑色是贵色,皇帝和高级官员在正式场合穿的礼服就是黑色。 下面进入正题,汉朝是什么德? 刘邦灭秦建汉,按照五德始终说,刘邦应该往土德上面靠,因为秦是水德。但是刘邦说不行,我的汉朝才是真正的水德。 此话一出,顿时晕倒一大片。老大啊,你难道忘了秦朝就是水德吗?咱们推翻了暴秦,怎么还能跟前朝一个德行呢?这不乱了套吗? 一旁的张苍只好硬着头皮替皇帝解释:“暴秦根本不能算是一朝,只能算一个国统。咱们汉家出身正统,承继的是周朝的正朔,周代是火德,我们可不就是水德么?” 大伙表示很无语,反正皇帝都这么说了,怎么解释都行吧,汉朝的水德属性就这么定下来了。 直到刘恒上位后,有个毛头小伙看不下去了,咱们大汉取代的是秦朝,如今立国20多年,怎么还能照搬秦朝那套呢?我汉帝国的特色在哪里?五行相生相克,按照这个节奏推演,我大汉应该是土德才对嘛。因此,我建议咱们的衣服应该以黄色为主。 这个年轻人就是贾谊。 汉文帝14年,一个叫公孙臣的山东人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他上书称,根据他的推算,汉朝现在应该是土德,色尚黄。不仅如此,他还做了一个大胆的预言,说过几天会有一条黄龙出现在成纪。 刘恒一看,这家伙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如就让丞相张苍去处理吧。 张苍看到这封奏表,鼻子都快气歪了,想当初自己就是力主水德的人,如今你跑来告诉皇帝汉朝是土德,这不是拆我的台吗?打回! 结果没过几天,成纪县的官员上报,说当地百姓目击了一种不明生物,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黄龙。 这下张苍傻眼了,人家找的这条证据链很完整,自己还能说啥?认栽吧。公孙臣高高兴兴进了宫,当了博士,专门负责“五德”的理论研究工作。 张苍感觉有点丢人,给皇帝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辞职信,结果没被批准,直到一年多之后,他推荐的一个官员犯了事,张苍才被撸了官职,回家养老去了。 因此我们可以下定论,西汉从刘邦到刘彻这一时期,汉朝是水德。这就是为什么有的资料会告诉我们汉朝是水德的原因。 后来情况变了,史官司马迁说服了刘彻,因为嬴政一统六国,毕竟是有功绩在的,写史总归绕不开,把秦踢出去不合适。所以刘彻就承认了秦朝是大一统王朝。这一承认,那按照五德始终说,秦朝取代周朝,秦朝就是水德,汉朝就是土德。所以西汉从刘彻以后,因为承认了秦朝的原因,改属土德。 五德始终说一直传到西汉末年,又变了。西汉末年有个叫刘向的人提出天道轮回的核心是“仁”,既然是仁,那么朝代的更替就不应该是五行相克的关系,而应该是相生。 这个说法后来得到了王莽的支持,王莽篡位西汉,建立新朝,他按照刘向的说法,定正统西汉为火德,火生土,所以新朝属土德。刘秀打败王莽,建立东汉,所以有说法,土生木,东汉属木德。然而东汉很明确是是火德,这在《后汉书》和《三国志》里都可以找到,东汉平时大家也叫“炎汉”,所以属火无疑。 这是因为刘秀和刘邦一样,当年刘邦不承认秦朝,现在刘秀也不承认新朝。刘秀认为东汉是西汉的延续,既然按刘向的五行相生,定西汉为火德,那东汉就延续西汉的火德。从此确定汉朝为火德,尚红色,因为首都在洛阳,火克水,还把洛阳改名雒阳,汉朝也被称为“炎刘”。 那么以下问题就很好解释了,在五行相生关系中,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由此证明,取代东汉的就得是土德王朝。所以袁术称帝,自称是土德;黄巾起义,不是戴黑巾红巾,喊的口号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曹丕的老家为什么出现黄龙的祥瑞,而不是青龙黑龙?为什么曹丕称帝的年号叫“黄初”,而不是绿初红初?因为在五行里,土对应的颜色是黄色,所以到了三国时期,曹丕、孙权皆尚土德,尚黄色。蜀汉延续汉的火德,尚红色。 两晋时期,晋取代了魏,土生金,自然定为金德。但是晋朝很乱,东晋十六国和南北朝,有用“相生”,有用“相克”,也有认为自己是正统的,直接用前朝的德,是个德行混乱的时代。 隋朝重新统一中国,由北周木生火,火德,尚红。 唐朝替代隋朝,火生土,土德,尚黄。 宋朝是篡后周立国,木生火,火德,尚红,因此宋朝皇帝的龙袍一般用红色。 北宋灭亡后,为了表明自己继承的是最正统的政权,宋高宗特地将南宋开朝的年号定为“建炎”。 宋朝时,女真金国兴起,自认属金,灭宋朝时,为火生土,因此金朝人从金德改为土德。 元朝灭金,土生金,金德,尚白。 明朝弃用相生之理,改为相克,火克金,火德。而且明朝皇帝姓朱,朱就是红,因此明朝尚红。 清朝延续相克原理,水克火,水德。相传明有“三重火”之说,一重为炎汉之火,一重为朱姓火赤火,一重为“明”之拆为日月,皆火。于是国号为“大清”,以三点水专克明朝的三重火。 所以到底是相克还是相生完全是人的解释,战国邹衍认为是相克,西汉刘向认为是相生,双方各有各的道理,每个朝代采取什么德,就看学者的争论和皇帝的喜好。无论相生还是相克,对普通老百姓影响不大,但五行学说走进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五行相生相克在中医、养生、建筑、相术等方面广泛运用,自隋唐以来,皇帝的服饰都是以黄色为主的,特别是清朝,今天我们的重要旗帜徽标依然使用了红、黄两种颜色为主,也可以说多少受到自汉代以来崇尚“赤”、“黄”二色的民族文化传统的影响。 第56章 邓通其人 刘恒和邓通是什么关系?《水浒传》第24回王婆和西门庆的对话中提到“潘驴邓小闲”的说法指的都是什么?“舔腚”这么粗俗的词有什么出处吗?刘启即位后为什么一定要弄死邓通? 《史记》记载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 《水浒传》中王婆是这样说的:“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大家自行查原文;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绵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此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 那么问题来了,邓通为啥这么有钱?这事要从刘恒的一个梦说起。 某天深夜,刘恒做梦上天了,飞到半空,也不知道是没油了还是亏电了,上不去下不来。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推力,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穿着黄色头巾的小官。 黄头郎是皇宫中管理船只的小职员,因其头巾的颜色,大家习惯称其为“黄头郎”。 刘恒想要看清这个人的面容,但那人脸上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怎么也无法看清楚。这个黄头郎也没多说什么,轻轻推着刘恒升空,带他飞到了未知的天空。等刘恒站稳时,黄头郎便悄然转身,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只留下一个背影。 细心的刘恒注意到这个黄头郎的衣服上似乎有一道裂口,像是工作时不小心划破的,这个细节在他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二天清晨,刘恒从梦中醒来,梦里的一切都已模糊不清,唯有那名穿破衣服的黄头郎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中。穿好衣服,刘恒不顾一切赶往那些低级职员居住的地方,决心找到这个曾在梦中出现的黄头郎。 经过一番打听,刘恒最终找到了目标人物——邓通。邓通的衣服确实在工作时划破了,尚未来得及修补。刘恒立即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邓通正是那位在他梦中帮自己飞上天的人。 邓通对刘恒的突然关照感到困惑和不安,但却没想到刘恒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愈发亲密,两人渐渐建立了深厚的情谊,而邓通也从一个普通的宫廷小官迅速攀升至高位。 某天,汉朝的名相面师许负被召入宫中,刘恒让他为邓通卜算运势。许负曾为刘恒的母亲薄姬算命,预言薄姬将生下未来的帝王,尽管当时没人相信,但许负的预言最终成真。 面对邓通,许负预言他将因贫困死于街头。对此,刘恒不以为然,他坚信自己能让邓通一生富贵,绝不会让他死于饥饿。 为了避免预言成真,刘恒决定将邓通扶持的更富贵,他首先大方赏赐邓通巨额财富,接着又让邓通迅速晋升至高官,并将一座铜山送给他,授予他铸币的权力。邓通不再为钱发愁,他的财富不断积累,甚至可以影响国家的货币流通。 刘恒对邓通的宠幸与日俱增,两人经常在朝堂上秀恩爱。有一次,丞相申屠嘉向皇帝汇报工作,邓通站在一旁跟刘恒眉来眼去,弄得刘恒听报告都不专心了。 申屠嘉很不高兴,汇报完工作后,他对刘恒说:“陛下若是真的很赏识邓通,就给他涨工资好了。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敬。” 刘恒一看申屠嘉说得这么严肃,赶紧堵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朕会私下批评他的。” 皇帝公然袒护一个弄臣,这让身为百官之首的申屠嘉很生气,既然皇帝不愿意惩戒他,那就由我来管教管教这个弄臣。申屠嘉回到丞相府就签发丞相令,召邓通进府问话,措辞很严厉,要是不来,即行斩首! 邓通吓坏了,他虽然深得皇帝的宠幸,可申屠嘉是丞相,也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邓通是搞不定了,只能赶紧入宫向皇帝求救。 刘恒只得安慰他:“你不要怕,放心去,好好跟丞相认个错,我想丞相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不会太为难你的。要是情况不对,我会立即派人把你救出来。” 邓通忐忑不安地来到丞相府,一看到申屠嘉,立马跪下磕头:“丞相大人,我错了。我不该在朝堂上不守规矩,对丞相不够尊重。” 申屠嘉居高临下看着他:“朝廷是高祖皇帝创立的朝廷,你邓通只不过是一个弄臣,竟然敢在大殿上没大没小,这是大不敬之罪。鉴于你能够勇于承认错误,那就从宽处理。来人,推出去斩了!” 处斩?邓通听到最后这句话,浑身一哆嗦,当场就软了。邓通的脑袋重重往地上磕,请求饶命。 申屠嘉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邓通,他知道邓通不能杀,皇帝一定会派人来救这个人,可在皇帝的命令到来前,他要将邓通好好惩戒一番,打得他心服口服,要不然,以后还怎么做丞相? 盼星星盼月亮,邓通终于盼来了皇帝的使者,使者告诉申屠嘉,这是陛下的宠臣,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您就饶了他吧。 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申屠嘉挥挥手说:“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这次就饶过他,以后要是再遇上,可别怪我不客气。” 邓通几乎是连滚带爬到了宫中,抱着刘恒的大腿就哭开了:“陛下啊,丞相差点杀了臣,您可得为臣做主啊!” 刘恒微微一笑说:“杀你他是不敢的,不过以后确实得小心行事,不可太过放肆了。” 刘恒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背上长了个毒疮,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把刘恒折磨得不行,眼看毒疮一天天长大,化脓而溃破,流出的脓液恶臭难闻。 一旁的邓通看不下去了,他心疼得要死,为了缓解刘恒的痛苦,邓通豁出去了,他撸起袖子揭开刘恒的衣服,低下头亲自为刘恒吸脓。 在场的人都震惊了,刘恒更是感动得直落泪,他感慨说:“普天之下,谁最爱我呢?” 邓通满怀期待地看着刘恒,他很想大声说出来:“最爱您的人就是我呀!”可是理智战胜了情感,他只能回答:“是太子。” 刘恒心里更感动,邓通立了功,却一点也不居功自傲,好人呐! 恰巧这天,太子刘启来看望父亲,刘恒想试探一下太子,就对他说:“我背上又流脓了,总不见好,你能帮我把脓吸出来吗?” 什么?吸脓?刘启瞪大了眼睛,他震惊地看了一眼父亲背上的脓疮,迟疑不决。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凑过去强忍着恶心吸了一口,立即吐到一边。 刘恒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出了门,刘启这才打听到原来是邓通主动为皇帝吸脓,这才让父亲动了这心思。刘启心里那个气啊,邓通你给我等着,等我当了皇帝看我怎么收拾你! 后来刘启当了皇帝,邓通被罢官抄家,直至暴毙街头。 第57章 文帝驾崩 古代综合数据靠前的皇帝有哪些人?伟人给出答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 不过说起来汉文帝刘恒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他几乎是评价最好的一位皇帝,虽然他执政期间没有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是他有时候名声甚至高于秦皇汉武,甚至有人评价他是历史上唯一一位“零差评”的皇帝。后人称之为“三代以下可称贤君者,唯汉文帝一人。” 历史上有三个赫赫有名的太宗文皇帝,刘恒、李世民、朱棣,朱棣一辈子想要个太宗,结果被朱厚熜改称为成祖,坐实了朱棣篡位得来的帝位。李世民就是受刘恒影响,勤政了一辈子,就想获得一个“文皇帝”的谥号,李世民的偶像就是刘恒,生前也多次暗示想要“文”这个谥号,最终如愿。 夏商周三代以下,首推文帝。手段强硬、选贤重能、严于律己、轻薄赋税、息战内敛、暗中积聚,掀翻大勋贵、大外戚,拉拢梁王,离间南北诸侯,还给汉景帝留下了邓通这个打死就掉金币得经验包,堪称“千古第一贤君”。没有文景之治,刘彻没底气打那么多年仗。 前157年,刘恒病重,他预感时日无多了,按理说,一个帝王去世前他应该做些什么呢?安排大臣辅佐新登基的儿子,替新君剪去棘棒上的倒刺,或是贬谪股肱,以待儿子重新重用,建立恩信。 对于刘恒而言,这些都没有,他留给世人的是一封知生死、怜天下的遗诏:我听闻,天地万物有生亦有死,死亡是天地之理,自然法则。面对死亡为什么要悲哀呢?当今世上,人们都求长生,厌恶死亡,对死者的重丧不但浪费钱财,而且劳神伤身。这些都是不可取的。 何况朕德行浅薄,没有给百姓带来什么福祉。现在死了,再让臣民们长期的为朕服丧哭悼,经受冷与热那么久的折磨,使民众父子悲哀、老人伤感,再限制他们的饮食,停止对鬼神的祭祀,这是加重了朕的失德,让朕怎么对得起天下人呢? 朕继承大统,以渺小之身,托身于天下君王之上,已经20多年了,感谢上苍神灵的保佑,国家福泽,境内一片升平,没有战乱。朕秉性愚钝,时常害怕自己做出错事,使先帝的美德蒙羞。朕惧怕年久日长,自己因失德而不能善终。现在有幸得以尽享天年,又可供养于刘汉的祖庙中,哪里还有什么值得悲哀的呢? 朕遗诏颁布之日起,三天后停止悼念活动,全部脱下丧服,不可禁止百姓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从办理丧事、参加祭奠的亲属和官员开始,都不要打赤脚,头系麻巾、脚扎麻绳的宽度都不要超过三寸,不要在车辆和兵器上套戴丧服的标志,不要组织百姓到宫中来哭灵吊丧,宫中应当哭祭的亲属和官员都要在早晚规定的时间来,致祭时才哭。祭罢,即行停止。非早晚哭祭时间,严禁任何人擅自到祭坛哭泣。安葬后,应穿九个月丧服的,改穿15日;应穿五个月丧服的,改穿14日;应穿三个月丧服的,改穿7日。期满即行脱下。 其他没有在本诏中明确规定的问题,都要参照本诏的用意去办理,遗诏要向天下臣民公布,使百姓都知道朕的心意。 霸陵周围的山脉河流都保持原貌,不许更改。后宫的嫔妃,从夫人到少使,都遣送她们回家。令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郎中令张武为陵墓复土将军,征发近县士卒一万六千人、内史卒一万五千人,交给张武从事开挖墓井与复土回填工作。赐各王侯以下至孝悌力田的人金钱帛各若干。 临终前,刘恒找来太子刘启,向他郑重托付:“国家日后若有危急之事,周亚夫是可用之人,尽可让他掌兵,不必多疑,切记!” 当年6月,刘恒在未央宫驾崩。让我们来对这位汉文帝做个简单的评价。 汉文帝刘恒是汉帝国第五位皇帝,回顾历史,如果说刘邦的一生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战争剧,吕后的一生是一部勾心斗角的宫斗剧,那么刘恒的剧情就变得索然无味了。他即位时,国内民生凋敝,一片萧条景象。 翻看《史记丶孝文帝本纪》,他做的事情都很琐碎,一点也不精彩。可是老百姓却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他们毕生所求不过安稳而已。而刘恒关注民生、让利于民、不折腾,正好顺应了百姓的心意。不折腾老百姓,也不折腾自己人,所以后世都推崇汉文帝。 抛开民生问题,我们再来看一下刘恒的政治手腕。 刘恒上位时,他面临的环境可谓相当差,内有军功集团把持朝政,外有诸侯王做大,刘恒一个小小的代王,一没背景,二没资源,三没人脉,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这帮人给玩死了。 刘恒很聪明,既然祖宗的江山社稷交到了自己手上,那就不能退缩,他利用政治平衡术巧妙化解各方矛盾。 对付军功集团,他一上位就大加赏赐,满足他们的胃口,待熟悉岗位工作后,他开始利用政务刁难以周勃为首的军功集团,逐步将功臣赶回自己的封地。打击军功集团的势力,消除他们在中央的影响。 对付同姓诸侯王,刘恒有其宽容的一面,毕竟还需要他们来制衡军功集团。十多年后,当搞定军功集团、坐稳皇位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诸侯王,打破关中与外界的地理界限,破坏诸侯国的司法,对诸侯国的地盘重新做了调整和分割。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打法让各地诸侯措手不及。 在政治上,刘恒最大的贡献是重新修正了刘邦制定的不合理的君臣关系,一步步向君主集权迈进。最离谱的是在他之前,没有任何模板,完全靠他自己摸索的权术、自己领悟的才能,可以说是千古悟性第一的皇帝。在他之前是嬴政、胡亥、刘邦、刘盈,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能摸索出来,凭借天生敏锐的政治嗅觉,居然以一个藩王的身份做到了在他之前没有模板的守成皇帝,并且成为了后世皇帝的模板,可怕! 据说王莽乱政时天下大乱,赤眉军把汉武帝的茂陵劫掠一空,但是路过霸陵的时候,人人皆掩面而过曰:“这是个好人!”霸陵得以保存。 霸陵真的超级朴素,铁栅栏围成一个方形区域,区区千八百平,甚至赶不上有些农村的院子大。墓葬里都是很简陋的陶俑代替那些活人和金银玉器,他确实言行一致,没有私欲。这样一个不奢靡的皇帝怎能不让人钦佩? 第58章 景帝削藩 “诛晁错,清君侧。”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著名的清君侧事件的口号,那么晁错是什么人?他都干了什么? 前157年,太子刘启继位,刘启上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拔自己的老师晁错,任命他为内史,相当于首都市长。 晁错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出头的机会。早在文帝时期,晁错就已声名鹊起,他就给汉文帝提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汉文帝对他非常赞赏,可就是没有重用的意思,把他归类到了“未来重臣”之列,当前绝不任用,而如今自己的学生当了皇帝,晁错终于获得了大展拳脚的机会,他几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刘启对这位老师言听计从,宠遇之隆,冠于九卿,凡事都以晁错的意见为准。这让很多人心里不满,一个小小的长安内史,也敢插手朝中大政,这让我们三公九卿的面子往哪儿搁? 晁错还有一个性格缺点,史书上总结为四个字:峭直刻深,具体说就是为人严厉、耿直、苛刻、心狠,所以他在单位的人际关系相当差劲。这不,丞相申屠嘉看晁错不顺眼,终于揪住了晁错的小辫子,准备将他教训一番。 事情是这样的,京师的内史府位于祭祀先皇的宗庙外墙之内,晁错每天上班要从东门绕好大一圈子才能到内史府。为了保证上班不迟到,晁错自作主张在庙墙上开凿了一扇小门方便出入。申屠嘉知道后,大喜过望,先皇的宗庙你也敢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申屠嘉当时就写了一道奏章,宗庙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供奉着历代皇帝灵位、举办祭祀活动的重要场合,他以为是他家院墙啊?说拆就拆。晁错擅自凿开宗庙围墙,请陛下诛杀晁错,以明正典刑! 不料,申屠嘉要举报晁错的消息传到了当事人耳中,晁错听完就吓坏了,一想这确实是自己的疏忽,怎么办?思来想去,晁错决定找皇帝主动坦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第二天上朝,申屠嘉就祭出自己的杀招,罗列了晁错擅自凿开宗庙围墙的违法行为,奏请皇帝诛杀晁错。 不料刘启听完却是一脸平静,说道:“晁错所凿的墙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墙,而是宗庙的外围短墙。况且,在墙上开门这是经过我允许的,晁错并没有什么罪过,你就不要追究了。” 申屠嘉一脸懵,心想什么情况?祖宗的宗庙围墙被人砸了,你也能忍? 退朝后,申屠嘉对相府长史说:“我真是笨啊,真后悔没有先杀了晁错再向皇上报告,结果反被晁错给玩了。” 申屠嘉是个直脾气,回家后越想越窝火,气到一病不起,最后直接活活气死了。申屠嘉一死,丞相的位子空了出来,御史大夫陶青顺利接班做了丞相,而晁错凭借着皇帝的绝对信任,仕途再次开挂,直接从内史升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御史大夫号称“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作为丞相的副手,接受公卿百官奏事,还负责监察工作,虽然名义上是三公,与丞相、太尉并称,但在实权方面还是要稍微差那么一丢丢。即便如此,晁错还是很兴奋,要知道,御史大夫可是丞相的必经之路,远的不说,申屠嘉就是由御史大夫升任丞相的,而申屠嘉的前任张苍、继任陶青在做丞相之前也都是御史大夫。现在御史大夫已经到手,丞相之位还远吗?是时候实现自己治理天下的理想了。 转眼就到了景帝3年,这年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年份,汉帝国境内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天象。先是在正月里,一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大汉的夜空。紧接着,洛阳东宫莫名起火,损失惨重。 这事如果发生在今天,大概是要搞个安全宣传的,但在古代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古人是最讲究迷信的,这些现象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心理暗示:今年要出大事!会出什么事呢?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晁错隆重推出了他的政治主张:削藩。 多年陪伴在刘启身边,晁错对刘启的心思琢磨得很透彻,他知道这是皇帝最为关心的事。 其实,关于削藩的方案,贾谊和晁错两个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思路,如果仔细阅读贾谊的《治安策》就会发现晁错的削藩对象有很多。齐、赵、楚、燕、梁,就是没有吴国。《史记丶孝文帝本纪》中也没有对吴国削藩的记载。为什么要单单绕过吴国,很简单,因为吴国太强大了,这是个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顽固堡垒,如果先拿吴国开刀,一不小心把自己给玩死了。 贾谊的策略比较温和,他建议按照分蛋糕的方法将诸侯国拆大化小,让他们没有造反的实力,他的这个计划好处是稳健,是软着陆,缺点是周期太长。 晁错不一样,他喜欢啃硬骨头,要求大刀阔斧地剥夺诸侯王的封地,削弱其权力,手段很粗暴,容不得任何人质疑。为此,他给皇帝上了一封奏书,题目就叫《削藩策》。 在晁错看来,这些诸侯王早晚会造反,你削藩他会反,不削藩他也会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现在削藩可能会逼得他们立刻造反,但是因为他们行事仓促,即使造反对社会的危害也应该不会太大。如果听之任之,等他们羽翼丰满、时机成熟的时候再造反,危害可就大了。 刘启看完,不禁又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削藩也是汉文帝的理想,但他在位20多年,最终也不敢实施,为什么?因为削藩的政令一下,诸侯们势必得知自己的好日子长久不了。既然如此,不如早日起兵,以谋后算。这么干能行吗? 晁错挺了挺胸脯,表示没问题,这么大的事,仓促间刘启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下令找来所有公卿、列侯和皇族,让大伙分小组讨论讨论。 大家装模作样讨论一番,很快就没声了,还讨论啥呀?你皇帝的屁股都挪到晁错那边去了,大伙还看不出来吗?你让大伙讨论,不过是假装民主一下罢了。 就在一片沉默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反对!” 大伙有点懵,谁这么有种?原来是窦婴。 窦婴是太后窦漪房的侄子,好宾客,广施财,行侠义,好儒术。虽然他与窦漪房是亲戚,但他在外戚中完全是个异类。比如窦漪房好黄老之术,他却偏好儒术。不仅如此,他还经常跟窦漪房对着干,窦婴坚决反对立即削藩。 不过刘启已经铁了心要跟晁错一条道走到黑,无论窦婴怎么反对,最终结果只有一个:无效。晁错冷冷地看着他,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又加了一个名字。既然削藩势在必行,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拿谁先开刀了。 诸侯王做大已经困扰了当权者数十年,当汉文帝把下一棒交到刘启手中时,天下还有16个同姓诸侯王,控制着全国22郡,直属朝廷的不过27郡,而其中又以吴楚最强。 吴王刘濞是刘邦的侄子、刘启的堂叔,当年曾跟着刘邦征讨英布,击败英布后,刘邦担心吴地民风强悍,若是没有一个强硬的王,恐怕压不住他们,而自己的儿子们还小,刘邦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刘濞为吴王,让他管辖3郡53成邑。 江浙一带因为地处东南,资源丰富,国内还有一座铜山,煮盐、铸币两翼齐飞,使得吴国迅速积累了大量财富,国内生产总值常年保持高速增长。吴国百姓不用缴纳赋税,幸福指数爆表。 前155年,刘启削掉了赵国的河间郡、胶西国的6个县,赵王和胶西王的实力太菜,地盘交割得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第二年,刘启又把刀对准了楚国。 楚王刘戊是楚元王刘交的孙子,刘戊私生活不检点,汉文帝的母亲薄姬去世后,他入京服丧,就这几天时间还管不住裤裆,跟别人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这个事情在当时影响很坏,只不过当时刘启上位没多久,又逢治丧,不想多事,所以就把这事压下来了。当然楚王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楚国被削去了东海郡。 这个结果给了晁错和刘启一个错误的印象,认为这些表面厉害的诸侯王不过如此。在拿三个诸侯王练完手后,晁错将目光投向了刘濞。 第59章 磨刀霍霍 汉朝初年一直受到分封的困扰,先是异姓诸侯王,然后是同姓诸侯王。为什么要分封异姓王?利益分配,快速稳定;为什么要分封同姓王?中央集权能力不足,需要皇族来控制地方和社会秩序。分封说到底是妥协的产物,因为当时的治理技术和治理方式还没有发展到能够进行全国范围内的中央集权的地步,像操之过急的秦帝国中央出现混乱的时候,整个庞大的机器就崩溃了。 为什么要削藩?势力过大,威胁中央。到了汉景帝时期,国内已经基本稳定,削藩之事正式提上了日程。所谓“削藩”,真正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吴王刘濞,只要能拿下这个刺头,剩下的诸侯都是小虾米,不值一提。 要收拾刘濞,必须得有理由,或者说是借口。这对执行者晁错而言完全不是问题,随便就给他列了两条:1、刘濞诈病不朝已有20余年,于古法当诛;2、文帝德厚,赐之不朝的待遇,可刘濞却不知感恩,开山铸钱,煮海为盐,搜罗亡命之徒,企图作乱。 就在晁错磨刀霍霍向诸侯时,他父亲从千里之外的老家颍川赶到长安,出现在了他面前,父子二人有了这样一场对话。 父亲说:“小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力主削藩,可有此事?” “有的,是我干的。” “你身为人臣,却离间刘姓骨肉,给人留下口实,你这是想干嘛?” “不这么做,社稷不能安定,大汉江山不能稳固,我这是为大局着想。” “你这么搞,刘氏的江山是稳固了,我们晁家就危险了。” 晁错不为所动。晁父见劝不动他,心灰意懒回了老家。没过几天,消息传来,晁父饮药自杀。 晁父这种极端的举动已经很能说明一个问题,大部分人都不看好削藩,一旦削藩令下,吴国必反,这几乎已成为所有人的共识,就连晁父自己都认为晁错是在以卵击石,他将或被下狱,或被弹劾,或被暗杀。总之,削藩不会有好下场。 晁错当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削藩的后果以及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这是他自愿选择的路。晁错熟读历史,他对诸侯王演变的历史太熟悉了,想当初,刘邦给自己的子侄封王,原本是要靠天然的血缘至亲来统治地方、拱卫皇权,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诸侯王与皇帝的血缘关系早已被稀释,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帝国的基业长青,为了报答文帝、景帝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也为了大汉的明天,哪怕诸侯王再强大,他也绝不后退。 远在南方的吴王刘濞得知朝廷把削藩的刀指向了自己,轻轻一叹。对于这个结果,早在朝廷开始侵削楚、赵等国的时候,刘濞就已经有预感了。这年刘濞已经62岁了,他的人生即将步入迟暮之年,他的牙齿开始松动,头发开始花白,气血和力量开始衰退,脑力、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反观他的对手,刘启这年34岁,晁错这年46岁,两人雄心勃勃,正待一展身手做一番事业。 在硕果仅存的同姓王中,刘濞算是年龄最大的,他亲眼见证了开国之初七位异姓王一个个死于非命;看着吕后杀死刘邦四个诸侯王儿子,将齐王逼入绝境;看着那个号称“仁义之君”的汉文帝将赵国一分为二、将齐国大卸七块、把淮南国分为三瓣。如今,刘启动手了。怎么办?继续忍让吗?刘濞一遍遍在心中问自己,然后摇了摇头。 关于“造反”这个字眼,其实早在刘濞的内心徘徊了30多年,想当初,叔父刘邦在封自己为吴王时对他不放心,曾告诫过他:“我们都是一家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可千万不要挖自家人的墙角!” 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彻底对皇帝寒了心,就是“棋盘事件”,这场血案让刘濞和汉文帝这对堂兄弟之间结下了深仇大恨。这些年来刘濞步步退让,可如今削藩的刀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刘濞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为了对抗中央,他决定拉拢其他诸侯王组建一个“复仇者联盟”,胶西王刘卬是刘濞第一个拉拢对象。之所以要拉他下水,是因为这哥们在当时的藩王中有勇猛、强壮、好战的名声,打起仗来应该比较给力。 吴国的高级官员应高带着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去忽悠刘卬。应高说:“吴王不才,因有旧日的仇怨,不敢离开本国到外地去。因此派我来告知他的心事。现在天子任用奸臣,听信谗言,所以才下达了削藩的指令。俗话说得好:吃完了米糠,接下来就是米粒了。现在的诏令虽然只是削一小块地,但长期来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就能完事的。” 刘卬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应高回答:“我们吴王和大王所面临的是一样的问题,两国应当站在同一阵线上,我们应该携手顺应天时,起兵为天下除去祸患。” 刘卬大吃一惊,造反?这玩得有点大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天子将我们往绝路上逼,我们也只能忍着,怎能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造反? 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封国土地,国君们的愤怒已达极点,早有背叛之心。而且彗星出现,蝗灾发生,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人民困苦哀怨之际,正是圣人挺身而出之时。吴王已经做好准备,打算一面提出诛杀晁错,一面动员军队追随大王。只要咱们两家联手,锋芒所指之处,没有人敢不服。现在只需大王您一句话,吴王就率领楚王刘戊直捣函谷关。但是据守荥阳、夺取敖仓、防备中央军偷袭、整治驻扎之地却必须由大王领导。如果大王愿意与吴王联合取得天下,咱们各占一半,岂非妙事?” 刘卬犹豫了,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应高的嘴皮子确实厉害,他将刘卬捧得高高的,让刘卬来当这个带头大哥,这让刘卬产生了一种虚荣心,进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沉吟半晌,刘卬终于拍板:干! 应高立即返回吴国告诉刘濞这个好消息,然而谨慎的刘濞还是不放心,他觉得有必要跟刘卬当面确认一下,为此,刘濞秘密前往胶西国,就造反的各项细节再次与刘卬交换意见。会谈在一片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双方领导均表达了强烈的合作意愿,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两家将会开创强强联合、互利共赢的新局面。 胶西国的高级官员闻听此事,纷纷阻拦说:“诸侯的土地不到中央的十分之二,你做这事就不怕让太后担心吗?况且如今侍奉一主都这么多事,假如您与吴王反叛成功,两家为瓜分地盘必有争端,到时候岂不更乱了吗?您可不能被刘濞给带到沟里去啊!” 无论官员们怎么劝,刘卬铁了心要刘痹一条道走到黑。 搞定胶西国后,其他地方也纷纷传回好消息,楚王、赵王、胶东王、淄川王、济南王都愿意跟着刘濞干。 第60章 七国之乱 汉初的七国之乱为什么会发生?参与者都有谁? 七国之乱是西汉初期一场重大的诸侯王反叛事件,对西汉的政治格局和中央集权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场叛乱由七个诸侯国联合发起,旨在削弱中央集权,恢复各自的独立地位。 事件发生在汉景帝时期,此时的西汉已经稳定发展了几十年,但诸侯王问题却始终未能得到妥善解决,诸侯王们拥有较大的封地和权力,对中央集权构成了潜在的威胁。刘启即位后,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推行了一系列削减诸侯王权力的政策,这直接引发了诸侯王们的不满和反抗。 七国之乱的导火索是刘启采纳了晁错的建议,实行削藩政策,这一政策直接触及了诸侯王的利益,使他们感到自身的地位和权力受到了严重威胁。于是,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万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等诸侯王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 七国之乱也叫“吴楚七国之乱”,带头大哥是吴王刘濞,实力最强,影响最大。 其次是楚王刘戊,这哥们私生活不太检点,当初在薄姬丧葬期间与宫女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被朝廷削了两个郡,从此怀恨在心。得知刘濞要造反,刘戊立马举起了双手要跟刘濞一起干。 刘戊手下有两个中大夫,是他爷爷刘交给他留下的老班底,一个叫申公,一个叫白生。两人知道刘戊在密谋反叛,前去劝说。结果刘戊二话不说,给他们套上一身囚服,押到集市上去捣米。古代讲究刑不上大夫,两位高级官员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劳动改造,内心的屈辱可想而知。 刘戊的叔父刘富也来劝他不要跟朝廷对着干,这样对你没好处,结果刘戊差点跟他翻脸:“你要是不跟我一起反抗朝廷,等我起事后,先把你抓了。”吓得刘富连夜背着老母逃到长安去了。 这么多人都碰了钉子,还会有人来触霉头吗?事实证明楚国永远不缺硬骨头,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勇敢地站了出来冒死进谏。 一看头衔就知道,这两人在朝堂上绝对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可惜此时的刘戊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他不认为是自己的决策出了问题,而是底下这些人叽叽喳喳吵得自己不够安生。结果张尚和赵夷吾惨遭刘戊毒手。 这下世界清净了,楚国官吏们再无一人进言,大伙纷纷开始寻找后路。 除了吴楚两国,赵国也陷入了疯狂。赵王刘遂得知刘濞要造反,立即举双手赞成,却被赵相国建德、内史王悍死死拉住。刘遂一怒之下,将这二人活活烧死。 不仅如此,刘遂为了造反大业甚至还去勾结北方的匈奴,想拉一波助攻。幸亏当时的匈奴无意南顾,要不然可真是引狼入室了。 济北王原本也要造反的,他在投名状上签字画押了。不过这哥们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出兵,而是借口城墙还没完工,自己也被手下人拦住了,暂时出不了兵。 即便如此,刘濞还是聚集了七个诸侯国,组成了复仇者联盟,要跟朝廷叫板。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很快,东风就来了。 前154年,朝廷削吴会稽、豫章二郡的命令终于送到了吴国,刘濞立即行动,斩杀了朝廷派驻吴国的级别在两千石以下的所有官员,然后向联盟下发了出兵的号令。 为了这场对决,刘濞押上了所有家当,他在国内发布了战争动员令:“寡人今年62岁,亲自带兵出征。我小儿子14岁,也在阵前效力。凡是年纪在14岁与62岁之间的人都要参军入伍。”20余万人的队伍迅速集结起来。 为了增加胜算,刘濞又派人到闽、东越找帮手,请他们发兵协助,总兵力达30余万,剑锋直指中央朝廷。 前154年正月,刘濞带着30万大军从广陵出发,跨过淮河,抵达彭城附近,与刘戊合兵一处。 既然是战争,总得有个正当理由,不能说老子就是想当皇帝,这样绝对不行。为了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必须把自己包装成正义人士。刘濞也不例外,眼看着自己的队伍迅速壮大,刘濞意气风发,写了一封起义檄文为自己壮声势。 这篇檄文写得很有技巧。刘濞虽然老了,但头脑依然清醒,他没有把矛头直指皇帝,而是瞄准了晁错。这是个坏人!忽悠咱们的皇帝掠夺诸侯的地盘、残害先帝的功臣,又侮辱诸侯、离间骨肉,才逼得咱们不得不主动站出来维权。至于咱们的皇帝,一向英明神武,这次不过是一时不察,被奸臣蒙蔽了而已。大家要联合起来,清君侧,安刘氏!咱们这不是犯上作乱,而是匡正扶危定倾。大家不要有心理压力。 刘濞在檄文中刻意夸大自己的实力,说吴地虽小,也有地方三千里;人虽少,也有精兵50万。我跟南越国有着长达30余年的友谊,南越王愿意借兵给我,这样又有30万。本人不才,就由我来当这个联盟军总司令吧。 这一来二去,兵力涨到了80万。刘濞很激动,仗还没开打,自己就先嗨起来了。刘濞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既然都已经吹到这份上了,索性继续指点江山,给各路大佬分派起任务来了。 刘濞的作战计划如下:第一路是吴楚联军,从东南方向发起进攻;第二路是济南、淄川、胶西和胶东这四个原本从齐国分出来的小国,先合力平定齐地后,发兵向西进攻汉廷;第三路是赵国,由赵国出面联络匈奴,再合力从东北方向进犯关中。这三路大军如同一个三叉戟一样直插汉朝的腹心。 此外刘濞还制定了一份激励方案:能斩捕汉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侯;斩捕列将者,赏金三千斤、封五千户;斩捕裨将者,赏金两千斤、封两千户;斩捕汉两千石高官者,赏金千斤、封千户;斩捕汉千石官吏者,赏金五百斤、封五百户。 不仅如此,刘濞还制定了一份策反方案,汉将其以军或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视同斩捕大将;人户五千,视同斩捕列将;人户三千,视同斩捕裨将;人户一千,视同斩捕两千石。总而言之,老子不差钱,只要在战场上好好表现,吃香喝辣,升官发财。 这份激励方案一出来,大伙立马就激动了,啥也不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吴王好好干吧! 刘濞的愿景很美好,然后现实却很骨感,大军还未开拔,齐国那块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问题出在齐王刘将闾身上,看到这么多大佬造反,刘将闾也不淡定了,他原本也想友情参与一下,结果手印都摁了,回来后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这事有点不靠谱,又不敢闹革命了。于是临时宣布:我退出! 当年汉文帝把齐国一分为六,分给了刘肥的几个儿子,分别是齐国、济北、胶东、胶西、淄川、济南等六国。当初造反时,兄弟六人都是开会讨论过的,咱们要共进退。如果说济北王临阵脱逃是因为被手下人给绑架了,你齐王有什么理由退缩?想脱身也得问问我们弟兄四个答不答应。胶西王刘卬和三个兄弟开了个碰头会,然后派人告诉刘濞,没事,你们先行动,等我们搞定了齐王,免去后顾之忧,再跟你们会合。 赵国的情况也有点特殊,由于它跟造反的各路大佬都不是邻居,所以只能把部队拉到边境上等待吴楚联军的到来。 这么一看,所谓的“七国联盟”最后真正派上用场的也只有吴楚两国了。 即便如此,刘濞也不怕,作为一个60多岁的老狐狸,刘濞出兵肯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按最坏情况,即便其他几路都变成啦啦队,他也坚信就算只有自己这一路,也能杀到长安城下。事实真的像他想的那样,一路势如破竹。 那么,刘启和晁错又会怎么应对呢? 第61章 起用亚夫 前154年,西汉的吴、楚、赵、胶西、胶东、淄川、济南等七个刘姓宗室诸侯王发动了波及整个东方地区的叛乱,史称“七国之乱”,带头大哥是吴王刘濞。 叛乱发动速度很快,吴楚联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了梁国。梁王刘武是刘启的亲弟弟,政治立场自然无比坚定。不过吴楚联军来势汹汹,刘武仓促迎战,结果吃了大亏,被吴楚联军攻破了梁国南面的棘壁。眼看叛军势如破竹,刘武一面收拢败兵,退守睢阳,一面向皇帝发出求救信号。 军情急如星火,叛军声势浩大,前方战报如雪片般飞来,大有席卷天下之势。听着前线传来的战报,刘启的心如饮冰水——凉透了。叛军的行进速度远远大于自己的预期,而且还是七国联军,这跟自己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刘启找来晁错,问问他的对策,反正削藩是你提出来的,现在出了事,你得出个主意吧。 刘启问:“老师,七国叛乱,声势浩大,如之奈何?” “陛下,如今之计,只有您御驾亲征,方可平叛。” “那长安的防御呢?” “陛下不用担心,有我晁错在此,长安必不会有闪失。” 刘启额头上微微皱了一下,心想你什么意思?把我推到前线挡枪子,你在大后方偷懒,有这样当下属的吗? 眼看皇帝的脸色不好看,晁错又出了个主意:“如果想让他们退兵,可以把吴楚联军还没攻下的徐县和僮县送给他们,以城池土地贿赂吴国,争取他们退兵。” 刘启继续发愣,简直是无言以对,当初是你铁了心要削诸侯,如今出了事,你却给我出这种馊主意。如果你真打算把土地割让给吴国,当初又何苦削藩?刘启是真的失望,想不到这个自己引为股肱的智囊遇到大事竟然这样靠不住,如果不是看在他是自己老师的份上,早让人拖下去砍成八块了。 晁错靠不住,只能自己想办法。就在刘启焦头烂额、苦无良计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父亲汉文帝临终前的嘱托:如果遇到麻烦,周亚夫可以重用。 对呀!不是还有周亚夫吗?是时候亮出这张底牌了。 周亚夫终于等来建功立业的机会,在经过一轮面试后,周亚夫被拜为太尉,统率36将出征讨伐叛军。 出发前,周亚夫对刘启提出自己的作战计划:“吴楚兵剽悍轻捷,不可贸然与之正面交锋,梁国的睢阳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我建议以睢阳城吸引住吴楚叛军,让其在攻坚战中消耗实力。我军主力迂回到叛军侧后,断其粮道,只等叛军师老兵疲之时发起总攻,一举歼敌。” “说得好!”刘启很激动,果然将门虎子。 为了配合周亚夫的军事行动,刘启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派周亚夫去梁国对付吴楚联军主力,另一方面任命原先反对削藩的窦婴为大将军,统领两路兵马出击。一路由栾布率领,攻齐;一路由郦寄率领,击赵。 周亚夫乘坐专列一路日夜兼程来到中原军事重镇荥阳,却发现刘濞还在死磕梁国都城睢阳,不由大喜。“七国造反,我坐车至此竟然一路畅通无阻,真是运气好到爆啊!只要占据荥阳这个枢纽之地,荥阳以东就不用担心了。可笑刘濞欲举大事,却进兵迟缓,既无奇兵,又无得险要,我就知道他成不了气候。” 眼看刘濞还被困在睢阳城下,周亚夫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带着部队一路绕行,来到睢阳东北方向的昌邑,占据深沟高垒。眼看着梁国被叛军各种围攻,周亚夫就是不出兵协助,任由叛军攻打,消耗其兵力。 朝堂上晁错被刘启冷遇,心里自然忐忑不安。为了替自己开脱,晁错就得找一个替罪羊。这个目标就是袁盎。 为什么要跟袁盎决裂?很简单,因为他和袁盎早有过节,两人关系差到什么地步呢?开会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在场,另一个人转身就走,绝不停留。按照正常逻辑来看,这两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一个做事,一个做人。 晁错一心做事,晁错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削藩,削弱诸侯王的势力。早在刘启还是太子的时候,晁错就是太子府的一员,为这事殚精竭虑,操碎了心。晁错一心一意做事,不惜将事情做绝,几乎得罪了全天下。因为削藩,他得罪了诸侯王;因为脾气不好,他得罪了同僚。 反观袁盎,则是一心做人。袁盎是一位社交达人,他的一生徘徊在朝廷大佬和王侯将相之中,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到处交朋友。 汉文帝的弟弟淮南王刘长闯了祸,汉文帝一怒之下将他发配到四川,结果路上死了。汉文帝很自责,袁盎及时出现,劝慰汉文帝,简直就是贴心小棉袄。 同事周勃被罢免了相位,回到封国被人诬陷造反,周勃有口难辩,周勃的老朋友们唯恐避之不及,唯有袁盎积极营救,为周勃四处奔走。周勃出狱后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好,从此成了袁盎的铁杆盟友。 这样两个人怎么会结仇呢?世事就是如此奇妙,两个脾气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互选看不顺眼。 袁盎曾经在吴国当过相国,凭着长袖善舞的手段,得到了吴王的厚待,在吴国混得风生水起。当然这其中也没少收受贿赂。晁错当了御史大夫后,得知袁盎受贿一事,专门立案侦查。由于证据确凿,袁盎丢官罢职,被废为庶人。 这次吴王起兵造反,来势汹汹,袁盎恰好在吴国任过职,在晁错看来,吴王造反,这么大的事,你袁盎当时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你当初收受吴王的贿赂,为他遮掩,拍着胸脯说吴王一定不会造反,可现实却是削藩令刚下达,吴王就反了,你怎么解释?这次晁错是铁了心要把屎盆子往袁盎头上扣。 晁错要给袁盎重新立案,手下的办案人员看不下去了,他们一致反对:“吴王已经起兵造反了,你现在追究袁盎的责任还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我们绝不认为袁盎会串通吴王搞什么阴谋。” 晁错也没料到这件事会遇到这么大的阻力,只得暂时把事情搁下来。 这一耽搁,袁盎就有机会了。得知晁错要找茬收拾他,袁盎吓坏了,此刻的袁盎只是一介布衣,没有任何官职,权力斗争历来讲究快、准、狠,一旦晁错重新立案,将足以置袁盎全家于死地。事已至此,袁盎不得不反击,要想保全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在晁错还没动手前抱紧皇帝的大腿,给晁错致命一击。 问题在于如何才能见到皇帝呢?这个时候就看出袁盎的社交能力了。他找到了跟晁错一向不对付的窦婴,请他帮忙引荐一下。 两个人都有共同的死敌,窦婴很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他对刘启说:“袁盎有事想见您。” 刘启会见袁盎吗?袁盎又会出什么样的主意呢? 第62章 腰斩弃市 前154年,“七国之乱”爆发,打出的旗号是“诛晁错,清君侧。”刘启真的按照叛军要求杀掉了晁错吗?这个建议又是谁提出的呢? 提议者叫袁盎,原来做过吴国相,后来被晁错搞下去了,现在是平头老百姓。这回七国乱起,晁错想找人背锅,就想到了袁盎。 吴王造反,这么大的事,你袁盎当时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吗?你当初收受吴王的贿赂,为他遮掩,拍着胸脯说吴王一定不会造反,可现实却是削藩令刚下达,吴王就反了,你怎么解释? 对于袁盎来说,这可真是要命的事,这不就是拿他当替罪羊吗?你推脱责任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拿我的命来开玩笑吧。于是袁盎找到窦婴,要求见皇帝。 朝堂之上,刘启忧心忡忡,看到袁盎进来,便问他:“你做过吴国的相国,现在吴国反了,依你看朝廷该如何应对?” 袁盎说:“吴国的反叛不足忧虑,很快就会平定。” 刘启深表怀疑:“吴王开山铸钱,煮海为盐,散财以招天下豪杰,如今以白头举事,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他能下决心动手?” 袁盎说:“吴王确实有采铜铸币、煮海为盐的优势,不过他身边哪有什么豪杰?假如吴王真的招到了豪杰,豪杰也会辅佐他按规矩行事,也就不会叛乱了。吴王所招诱的都是些地痞无赖。刘濞那老头也就是个无赖头子。” 一旁的晁错也附议说:“袁盎说得对啊。” 听了两位大臣的话,刘启确实稍微心安了些:“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袁盎说:“臣有一策,可以退兵。”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晁错,说道:“我要说的是机密,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刘启一挥手,旁边伺候的太监和宫女都退了出去。袁盎看了一眼旁边的晁错,表示也包括你。晁错脸上有点挂不住,看着刘启。 刘启有点尴尬:“晁卿,要不你也到隔壁厢房里稍歇片刻。” 晁错很不甘心,但毕竟这是皇帝的意思,他没有抗命的理由,便暂避到了东厢,脸上充满了愤恨之情。 直到大殿上只剩下君臣二人,袁盎才拿出了他的杀手锏:“吴楚之所以会叛乱,完全是因为晁错剥夺了他们的封地,这才逼得他们不得不反。早在起兵之初,吴王就有檄文传送天下,他们并不是真的要造反,只是想除掉晁错、恢复原来的封地。只要陛下斩了晁错、赦免吴楚七国的罪行、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如此叛军可不战而退。” 刘启看着袁盎,沉吟不决。诛晁错真的管用吗?他曾经是自己最敬重的老师,也是自己最信任的智囊。削藩是他提出来的,而如今出了事,晁错竟然拿不出任何应急方案,实在让自己寒心。吴王造反,打的旗号就是“清君侧,诛晁错”。如果杀了晁错,七国没了借口,有没有可能退兵呢? 刘启想了半天,最终下了决心:“看看局势的发展再做定夺吧,朕不会爱惜他一个人而让天下生灵涂炭的。”由这句话可知刘启杀机已动,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 十几天后,在晁错恰好不在场的情况下,丞相陶青、中尉嘉、廷尉张欧联名上奏弹劾晁错:“七国造反乃是无道之举,应当受到天下全体臣民的一致讨伐。晁错竟然建议陛下亲征,自己留守中央,还打算将部分城池送给吴国,此乃大逆不道之举!他这是离间君臣关系、扰乱国家,应当腰斩、灭族。” 腰斩和灭族,这是多么残酷的刑罚,就算晁错有错,可他毕竟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是丞相的副手,丞相陶青竟然丝毫不顾念同事之间的感情,一出手就要置他于死地。由此可见晁错的人缘有多差,在朝廷多么招人恨。 刘启咬了咬牙,在判决书上写下了一个字:可! 就在这一刻,晁错的悲剧命运已经注定,而此时的晁错还蒙在鼓里,为前线战事而忧心忡忡,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与其说是皇帝昏了头,不如说这是皇帝与朝臣之间达成的私下交易。 想当初大将军窦婴出发平叛前明确向刘启推荐了两个人,文为袁盎,武为灌夫,所有人都知道,袁盎跟晁错不对付,而晁错早已犯了众怒,公卿列侯一开始并不赞成削藩,而刘启偏听偏信,跟着晁错一意孤行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只有除掉晁错这个刺头,公卿列侯才愿意全力以赴为刘启平定这场叛乱。 这天,刘启让中尉通知晁错进宫开会。晁错像往常一样穿好朝服跟着中尉上了车,马车没有驶向未央宫,而是拉到了长安东市,在那里,刑场早就准备好了。 一到长安东市,中尉停车,拿出诏书,向晁错宣布朝廷对他的判决。晁错一脸震惊,来不及辩驳就被推到了刑场。时已正午,监斩官拖着长音:“时辰到,行刑!” 真的就要死了吗?晁错的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未央宫方向。刽子手甚至没有剥去晁错的衣衫,他将一盆凉水猛地泼在晁错身上。晁错浑身一激灵,正当此时,刽子手的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反射的阳光砍入晁错腰间,将晁错斩成两段。 晁错上半身颓然倒地,但仍有残存的知觉。他挣扎着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血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涌,而他浸没在自己的血泊中。他死时身上还穿着朝服,这个结局正应了他父亲的预料,帝王之无情竟至于斯。 晁错毫无疑问是个激进的改革者,不过很可惜,他是个失败的改革者。在平叛晁错的功过是非之前,我们先来问一句:什么是改革? 改革是打破旧体制,是革故,是“破”,这就意味着要重新切分蛋糕,利益再平衡。纵览中国历史,改革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顺天应人的改革,这种改革要求改革者有高超的技巧,在制定变革方案时应该广泛征求各利益集团的意见,共同参与,多方沟通,以求减少利益各方对变革的抗拒。不过很可惜,这样成功的改革在历史上屈指可数。 另一种是顺天却不应人,改革者有远见卓识,知道眼下国家面临的困局,也知道该怎么改正。不过很可惜,由于改革者急躁冒进,或挟宠自骄,或挟上意来强行推动变革。这种一味蛮干对政敌的打压如同秋风扫落叶,必然会遭到大部分人的抗拒,即便可以一时推行,但也逃不过人亡政息的悲剧。 任何一次改革,都应当尽可能少触动既得利益,倘若真要触动,也应该缩小树敌范围,想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结果往往事与愿违出现最坏的结果。 而晁错显然就犯了这种冒进的错误。晁错看到了诸侯王做大的不利局面,他的“削藩论”就实际来说确实有利于大汉的稳定性,也有利于巩固皇权。但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当时的地方势力已经很大,在朝中也已形成不可忽视的影响面,这时贸然削藩只会刺激到这些地方势力,极有可能会带来相当大的破坏性。 既然要削藩,那么他对后果有过考量吗?显然没有。晁错自己也说,这些诸侯王早削早反,晚削晚反。总而言之,削而不削都会反。你明明知道削藩令一下,吴王必反,那么朝廷就该早做准备,修武备、扩军、练兵、屯粮、修要塞、固关口、控制要地。可是晁错有提前部署过其中一项措施吗?没有。 再者,就当时的局势而言,除了吴王外,大部分诸侯都没有造反称帝的念头。当七国叛乱时,帝国境内共有17个诸侯国,也就是说还有十个诸侯国没有参与叛乱,造反的这七国中,除了吴王比较坚定外,其余六国虽然对朝廷也有怨言,但顶多算是小虾米,他们之所有跟着造反,不过是看吴王挑了这个头想浑水摸鱼而已,说白了就是政治投机。 就削藩来说,汉文帝时期贾谊提出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用钝刀子割肉的办法,可能比晁错要稳健得多。 晁错的悲惨遭遇表明了刘启在政治上是多少无耻与奸诈,对于皇帝而言,面对手下的马仔,你可以批评他、教育他,也可以将他一撸到底,贬为平民,但被腰斩弃市、夷灭三族,这种处罚显然过于残忍。 作为大老板,出了事,责任全是员工的,把自己摘干净,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也不用背负道义上的谴责。这种做派如何还让员工继续信任他?别忘了,晁错可是为你打工的,晁错死了,死于皇帝与公卿精心设计的一场谋杀。 千载之下,每当我读到晁错的悲剧时,透过泛黄的纸张,仍然可以感受得到帝王权术的冷酷无情。 第63章 错杀晁错 前154年,“七国之乱”爆发,经过最初的慌乱,刘启向诸侯示弱,满足了他们“清君侧,诛晁错”的愿望,诛杀了力主削藩的晁错。晁错死了,诸侯就会退兵吗? 那就问问呗。于是,袁盎接到了一项任务,他被派往吴国面见吴王刘濞。你说要“清君侧,诛晁错”,现在不用你动手,皇帝已经将晁错诛杀,这下你该退兵了吧? 刘濞听完袁盎的说辞,笑了,我都已经当东帝了,难道还要听小皇帝的话吗? 对于这个结果,袁盎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交差了。 刘濞微微一笑说:“回去?回哪?反正你也不过是个打工仔,到哪里不是混口饭吃。你这趟回去无功而返,小皇帝会给你好脸色看?不如这样,你留下来跟着我。” 袁盎断然拒绝了刘濞的诱骗,开什么玩笑?自己一家老小还在长安呢,要是投敌,皇帝还不剐了自己全家? 刘濞的笑容逐渐转冷,既然你不合作,那我就不客气了。刘濞将袁盎关在军中,派一都尉领五百人日夜看守,等将来打赢了汉军,就拿袁盎的血祭旗。 袁盎很委屈,早就知道让吴王退兵是不可能的事,这下好了,连自己都搭进去了。就在袁盎对前途绝望之时,一个救星出现了,这人是吴军的校尉司马,他之所以救袁盎,是因为袁盎曾对他有恩。 想当初袁盎任吴相的时候,这个人在袁盎手下干活,也许是经常出入相府的缘故,他和府里的一个丫鬟对上眼了,一来二去,两人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一天,有人告诉他:“袁公知道你们的丑事了,好自为之吧。” 这人吓尿了,跟相府丫鬟有私情后果是什么,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跑路吧! 袁盎听闻有人跑了,问明情况后,亲自骑马去追,将他找了回来官复原职,甚至把丫鬟赐给他当老婆,成全了这桩姻缘。从此袁盎就成了这人心中的恩公,如今恩公身陷囹圄,自己怎能袖手旁观?可问题在于袁盎的营地外有一支五百人的看守队伍,要想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救出袁盎,可谓难于登天。 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人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到附近买来两大桶陈年好酒,请大伙喝酒!几碗酒下去,一个个全趴桌子底下去了。趁着这个机会,这人悄悄进入,拉起袁盎就往外跑。 袁盎一脸懵:“你谁啊?要带我去哪儿?” 这人告诉袁盎:“你赶紧跑路吧,吴王明天早上就要拿你开刀了。” 袁盎还是一头雾水:“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人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当年和您的丫鬟私通的那个人啊。” 袁盎这才记起,原来是老部下,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救了自己一命。跟晁错一比,可见攒人品是多么重要。 袁盎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把我放走了,你家人怎么办?” 这人告诉他:“我干完这事也要带着家人跑路了,您不必担心。” 袁盎这才放下心来,背上包袱,夺门而去,终于在一个月后成功逃回长安。进城前,他就着溪水洗了把脸,水中的人皮肤憔悴,满眼红丝,回想起这一路的艰辛,好险! 长安城内,前线有个叫邓公的人到长安向刘启汇报工作。 刘启问:“你在军中的时候,吴楚听说晁错已死,是否有罢兵的意向?” 邓公回答:“吴楚造反是蓄谋已久,明眼人都知道这次削藩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吴王虽然打着‘诛晁错’的旗号,但其本意并不在此。陛下诛一晁错容易,我担心的是天下人再不敢为陛下建言献策了。” 刘启问:“这是为何?” 邓公的回答很不客气:“晁错忧国忧民,担心诸侯尾大不掉,所以奏请削藩,这是国家万年之利。可削藩令刚下发,晁错就被冤杀,这等于是封住了忠臣之口,让亲者痛仇者快。我觉得陛下这事做得不厚道。” 刘启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有一种被人啪啪打脸的感觉。然而面对这样的冒犯,他并没有生气,他长叹一声,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误:“你说的有道理,我确实后悔了。”然而此时晁错的坟头早已长满了青草,回不来了,最终犯颜直谏的邓公被提拔为城阳中尉。 刘启是真的后悔了吗?他是真的寄希望于杀死晁错以换取诸侯退兵吗? 恐怕不是,刘启并不是政治上的低能儿,相反,在老师晁错的教导下,他深谙帝王权术,晁错死不死对这场战争没有决定性的意义,他的存在只是给了叛军进军的借口。可同时晁错必须死,只有这样才能让汉朝在舆论上占尽优势,让天下人看清叛军的真面目。必须丢掉幻想,准备战斗。既然和平谈判没有可能,那剩下的就只有用拳头说话了。 此时前方战事很激烈,吴楚联军已经在睢阳城下耗了很长时间,可是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睢阳城内有两个猛人:韩安国和张羽,这两人就像两座门神牢牢守护着睢阳城,每次吴楚联军如潮水般袭来,除了留下几百具尸体外,只能一无所获地败退下去。 刘濞很焦虑,他原本以为联军一路向西,就算遇到难啃的骨头也应该是在洛阳或者长安才对,可没想到这才刚出击就被睢阳给绊住了。刘濞开始怀疑人生了,自己真的能打入关中吗? 另一边,周亚夫则好整以暇地稳坐昌邑,看他们打得不亦乐乎,吴楚联军猛攻睢阳,梁王刘武危如累卵,只能不断派人向周亚夫求救。老周,水晶塔守不住了,快来一波助攻! 昌邑离睢阳其实并不远,周亚夫却摇摇头,不救! 刘武急了,派人向刘启告状说周亚夫不肯救援。刘启很着急,派人去督导周亚夫,可周亚夫拒绝接受诏书,坚守营垒。 刘濞也很着急,战事到目前迟迟没有任何进展,这样下去迟早得被耗死。他多次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对策。有时候开会还是有好处的,这一开会,顿时就想出了好几个好主意。 第64章 睢阳对峙 平定七国之乱的第一功臣是谁?有人说是周亚夫,有人说是梁王刘武。其实这两人都很重要。 西汉中央在今陕西关中地区,叛乱主要发生在今山东、江苏、安徽一带,这样的局势很像秦始皇统一六国时候的局势。刘启下令发兵平叛时,派太尉周亚夫率军攻打叛军的主力吴楚联军,只要一举消灭叛军主力,其他反叛诸侯国将不攻自解。 当时吴楚联军已经做大,刘痹已经在东方自称东帝与朝廷抗衡,如果刘濞想革命成功,肯定要打进长安,然后称帝,天下将传檄而定。 就在吴楚联军大举西进准备弑君夺位之时,却发现在通往皇位的道路上横亘着一块顽石,这就是刘启的弟弟梁王刘武。 刘武的封地在今河南东部一带,治所是睢阳,是拱卫长安的一块堡垒。吴楚联军猛攻睢阳城,刘武誓死抵抗,但是怎奈叛军势大,急忙向哥哥求救并说明了梁国的重要性,梁国不保则长安不保。刘启晓得其中利害,急忙让周亚夫率军去援救。 周亚夫献计,吴楚联军势大,不能正面和他们决战,请求梁王务必坚守城池,拖住叛军主力。他自己率军向南迂回,切断叛军粮道和后勤补给,然后里应外合伺机击溃叛军。 虽然这个计谋很正确,可是会将刘武置于非常不利的位置。要知道万一刘武抵挡不住叛军的进攻,那么周亚夫再怎么迂回包抄也没用。 刘武也自知凶险,多次请求皇帝赶紧派兵来救,但苦等也等不来援军,只好严守以待,任命韩安国和张羽为将军,拼死抵御。 在众志成城之下,刘武与叛军形成了僵持局面,拖住了叛军主力。后来的结果就是周亚夫迂回包抄有了机会,断绝了叛军的粮道和后勤补给。 那么,叛军在睢阳城下受挫之时,他们没有想到应对之策吗?确实想到了,大将军田禄伯就提了一个相当好的建议:“咱们的军队集结在一起开往西边,若没有其他特殊路线是很难成功的,我愿意带5万人循江淮而上攻淮南、长沙,直入武关,分进合击,与吴王会师关中。” 这路线咋这么熟悉呢?其实这个计划就是当年刘邦、项羽的灭秦之策,项羽在北方牵制秦军主力,刘邦在南线势如破竹,两人分别从北边的函谷关和南边的武关攻入关中,一举推翻了秦廷。 刘濞其实早就想过这条路线,如果仔细研究他起兵时写的檄文就会发现,他曾想让南越与故长沙王子拿下长沙以北,然后一路向西,配合七国造反。但是很可惜,南越与故长沙王子没鸟他,这个计划胎死腹中。而如今田禄伯想独自率兵效仿刘邦,这目的有点耐人寻味啊。 果然,吴太子马上站了出来:“我反对!吴楚联军是去造朝廷的反,既然是造反,就不宜借兵给他人。万一田禄伯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咱们能有的好?这当中不可控因素太多,我不看好。” 刘濞一听,想了想三叔当年的发迹史,觉得有道理,于是就把这套方案毙了。 另一个叫桓将军的青年将领提议:“吴军多是步兵,步兵长于在险要之地作战;汉军多为车骑,车骑较利于在平地作战。希望大王能充分发挥吴军的优势,不计一城一地的得失,沿小路轻兵直进占领洛阳,拿下洛阳的武库,将敖仓的粮食储备握在手里。这样即使不西进关中,也能和朝廷平分天下。要是还这样为了一城一池打得头破血流,耽误了宝贵时间,等汉军车骑部队杀到我们身后,事败矣!” 听着很有道理嘛,然而老将们却一致反对:“小屁孩只配在前线杀敌,这种战略大局哪是你能想明白的?赶紧滚蛋!” 于是第二套方案也毙了。睢阳城下,双方依旧是大眼瞪小眼,谁也奈何不了谁。 一个叫周丘的人坐不住了,周丘的老家在下邳,早年因为犯罪逃到了吴国,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当了干部,自己啥也没捞着,心里那叫一个着急。之所以混成这样也不能怪别人,这哥们有个毛病:嗜酒如命。试想这样一个成天醉醺醺的人,领导能放心给他安排工作吗? 这次吴王造反正是用人之际,周丘觉得自己一展身手的时机到了,他特意戒了几天酒,找到刘濞毛遂自荐:“大王,臣无能,白吃了您这么多年饭,却不能到前线去给您杀敌,我想请大王给我一个符节,我一定能干出一番成绩来。” 所谓符节,其实就是一根竹竿,上面挂点红缨,是汉朝时候一种身份的象征,类似于现在的介绍信。 刘濞没好气地白了周丘一眼,这家伙今天没喝高吧?搞什么飞机?不过这符节嘛又不值几个钱,仓库里多的是,你要愿意要就给你一个吧。 周丘得了符节,如获至宝,立即展开了他的计划。收拾妥当后,周丘带了几个人连夜赶回老家下邳。 当时的下邳已经听说了吴国造反的事,全城戒严,风声鹤唳。周丘一进宾馆就摆出钦差的样子叫来县令询问城防情况,然后故意挑了一大堆毛病,将县令给推出去砍了。 随后又把城里的豪杰乡绅全都召集到一起,亮明身份,晓以利害:“各位乡亲父老,吴军马上就要到了,吴王兵多将广,我刚从那儿来,毫不夸张地说,吴军一到,咱们全城的人都得跟着遭殃。眼下咱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老婆孩子。若是胆敢抵抗,城破之日,妻子儿女杀无赦!” 一番话把大伙都给震住了,眼下叛军正在向西进发,胜负还是个未知数,从眼下来看,周丘显然是奉了吴王的命令来接收下邳,要是谁敢有异议,眼前的县令就是他的下场。对于老百姓而言,保全妻儿老小才是要紧事,至于谁来当县长,关我毛事? 就这样,周丘兵不血刃拿下了家乡。经过一番招兵买马后,部队很快扩张到了3万人,周丘领着这3万人攻城掠地,又得兵10万人,声势大振,革命前景一片大好,周丘决定去攻打另一座城市——城阳。经过一番激烈的攻城战,周丘的部队击破了城阳,顺利拿下了这座重镇。 就在周丘节节胜利的时候,另一边吴楚联军却顶不住了,这些日子以来刘濞都快要疯了,睢阳城就像一个龟壳,敲不烂,砸不碎,无论怎么努力,总是无法突破这个关口,时间一长刘濞这边先顶不住了,毕竟自己是劳师远征,带的粮草补给有限。眼看着士气一天天低落下去,为了寻求突破,刘濞决定带着主力部队北上跟周亚夫正面决战。 现实再次狠狠打了他的脸,他想跟周亚夫正面对抗,但周亚夫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高挂免战牌,就是不出战。这可怎么办?刘濞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第65章 叛乱平定 汉初的七国之乱多长时间平定的?三个月。打了几场大仗?两场。睢阳保卫战、昌邑大决战。 第一场睢阳保卫战,由吴楚叛军pk梁王刘武。打了半天没打下来,后来移师昌邑进攻周亚夫主力。周亚夫才不跟他瞎扯,高挂免战牌,耗死你。 刘濞被耗得没脾气了,决定偷袭,他让士兵饱餐一顿,然后将部队拉到昌邑城的东南角大张旗鼓攻城。 喊杀声震动天地,昌邑城内满城上下都能感受到那种战前肃杀的氛围,将领们纷纷找到周亚夫请求出战。 听完部下的汇报,周亚夫却是不为所动,他虽然稳坐中军帐,但他对战场上的一切动态都很敏感,刘濞在睢阳城耗了多日,如今突然急吼吼地挑衅自己,会不会另有所谋呢? 凭着多年的战争经验,周亚夫断定刘濞是在虚张声势。想到这里,他立即下令将主力部队拉到西北角蛰伏待命。部下一脸懵,这是什么操作?周亚夫也不解释,只让大伙依令行事。 破晓时分,雾气还没散尽,天地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灰白色。昌邑的东南角战事还在持续,由于汉军并不清楚叛军到底有多少人,加上部署的兵力不是太多,所以这一战打得很艰难。 西北角上汉军主力部队潜伏在城内,擦拭着手里的刀枪剑戟。当雾气逐渐消散时,大伙听到了一阵隆隆声,抬头看去,只见大量叛军向西北角攻来,这才是叛军的主力部队。 后面的剧情就比较简单了。由于汉军主力早有准备,叛军在这里碰了钉子,死伤大半,叛军或降或散,军心涣散。周亚夫乘胜追击,大破吴楚联军。楚王刘戊见败局已定,绝望中自杀。吴王刘濞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带着自己千余亲随一路小跑投奔东越国去了。昌邑是刘濞的伤心地,他的造反生涯在这里画上了句号。 在下邳发展势力的周丘一看吴楚联军败了,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回老家下邳,半路因后背毒疮发作而死。 刘濞死里逃生,好不容易逃到了东越国。东越王热情地接待了他,对他的悲惨遭遇深表同情,表示自己一定会给他借兵,助他东山再起。“那啥,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军队就在外面,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刘濞大喜,出去检阅军队,结果被东越王趁机刺杀。 早在刘濞到达东越国时,东越王就已被朝廷收买,他们早设好圈套,就等刘濞自投罗网。 吴楚叛乱平息时,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三个傻兄弟还在临淄跟齐王死磕。想当初齐王刘将闾原打算和刘濞一起造反,但后来观望犹豫,终于没敢起兵。而如今临淄已经被围了三个月,他唯一的出路是向朝廷求救,这项艰巨的任务落到了路中身上。 路中悄悄出了城,一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来到长安,将刘将闾的政治立场报告中央。回来的路上正好看到周亚夫大破吴楚联军,这对处于困境的刘将闾而言绝对是个利好的消息。路中很激动,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齐王。结果早上没看黄历,一出门就被叛军给逮着了。 叛军很快就得知了他的身份,两眼放光,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要他向临淄守军喊话,说汉军已败,继续抵抗是没有希望的,让刘将闾早点投降,咱们还是好兄弟。 路中假装顺从叛军,到城下时提高音量大喊:“吴楚已被朝廷击溃,周亚夫正带着援军向齐国赶来,胜利就在眼前,兄弟们要顶住啊!” 恼羞成怒的叛军将他杀死在城下。这样一来,原本陷入绝望的齐军瞬间被打了鸡血一般,又开始精神抖擞起来,继续跟城外的叛军死磕。 没过几天,韩颓当带着汉军骑兵部队如约前来。此时的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在汉军摧枯拉朽般的攻势下,叛军纷纷溃逃。 胶西王刘卬跑得最快,他回到家中,越想越后悔,于是就在家里铺上草席,赤着脚,顶着一碗清水,向自己的母亲谢罪:“孩儿不孝,害了大家,我实在是心里有愧啊!” 与此同时,韩颓当的信也送到了胶西国,信中称:“我奉皇帝诏令来征讨叛军,朝廷对战犯的政策是灵活的。投降者赦免罪过,恢复官爵;不降者一概诛灭。何去何从,你决定吧。” 从事后的结果来看,韩颓当写这封信完全是胡说八道。可刘卬居然信了,对朝廷还抱着一丝希望的他把自己五花大绑,到汉军军营自首请罪:“我刘卬奉法不谨,违犯王法,吓到了百姓,自知死有余辜,希望韩将军秉公执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韩颓当笑吟吟地看着他:“说说,为什么要造反啊?” 刘卬说:“这事我是有苦衷的,都是因为那个晁错把持朝政,肆意践踏高祖法令,侵夺刘氏子弟的封地。我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发兵诛晁错,其目的是为了保卫我大汉江山啊。” “你既然认为罪在晁错,为什么不报告陛下,而是擅自发兵?这明明就是谋反!” 此话一出,刘卬吓得半死,自己负荆请罪,按照一般的套路不应该是赦免罪过双方把酒言欢么?剧情不该是这样子啊。 刘卬说:“韩将军,你不是说如果有自首情节,可以减罪吗?” “减罪?”韩颓当冷笑一声,拿出一封诏书,开始宣读中央的判决结果:“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淄川王刘贤犯谋反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爵位终身!” 刘卬猛然睁大了眼睛,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敢情自己忙活了半天原来是自投罗网了。他应该明白,一旦踏上造反这条路就已经没有退路,皇帝不会容忍这样一个隐患存在,而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过得安心。绝望的刘卬最终自杀身亡。胶东王刘卬死后,胶西王刘雄渠和淄川王刘贤也都被处死,济南王刘辟光随后也步了他们的后尘。 造反派都被摁下去了,按理说这个时候最高兴的应该是齐王刘将闾才对。然而事实却是刘将闾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很焦虑,吴楚造反时,他也动过念头,不过这哥们革命意志不坚定,才被三兄弟一通围殴。眼看着顶不住了,他又跟城外的叛军秘密接触,想再次达成联合造反的共识。还没谈妥,吴楚那边就败了。 好不容易解了围,还没喘匀气,又得到一个坏消息:汉将栾布已经知道了刘将闾在关键时刻妥协动摇,妄图主动投敌,并且放出话来,要收拾他。 刘将闾一听,犹如五雷轰顶,通敌的罪名可不小,一旦朝廷追究起来,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无法得知这样的消息是栾布虚张声势,想要吓唬刘将闾,还是已经得到了朝廷方面的指示。总而言之,刘将闾的精神压力很大,不堪重负的他最终选择了喝药自杀。 得知刘将闾死了,刘启感觉有点被动,这位堂兄弟不容易啊,面对那么多敌对的兄弟,虽然思想上有过波动,也搞了些小动作,但最后还是坚持住了,毕竟没有跑到叛军阵营里去。总体而言,这还是位值得信任的好同志,怎么就喝敌敌畏了呢? 为了表现皇帝的宽宏大度,朝廷给刘将闾送了个“齐孝王”的谥号,儿子刘寿继承了齐王爵位。 吴、楚、济南、胶东、胶西、淄川一个个都下课了,咦,怎么还少了一个?没错,这条漏网之鱼正是赵国。 第66章 削藩成功 汉初的“七国之乱”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彻底平定,叛乱诸王束手就擒。那么,最后一个被抓的是谁呢?赵王刘遂。 发现没,汉初的赵王最不好当,就没几个善终的。眼看着造反派一个个洗洗睡了,刘遂压力倍增,谁也没有想到他能坚持到最后。吴楚联军气势汹汹,宣称要打进长安城,结果刚出门就卡在了睢阳,连函谷关的大门都没摸着,只过了三个月,汉军主力纵横驰骋,吊打造反的六国叛军,唯独在赵军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刘遂的计划很美好,他将自己的部队拉到西边,一边联系匈奴,一边等待吴楚联军。可没想到此时的匈奴并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吴楚联军也被卡在了睢阳,赵军成了一支孤军。就在刘遂心情忐忑的时候,郦寄打来了。 郦寄是郦商的儿子,妥妥的**。当初吕后去世后,吕党和功臣派两大势力暗中较劲,危机随时爆发。陈平和周勃出了个很损的招,他们派人绑架了郦商,然后让郦寄去骗吕禄。由于在关键时刻经受住了政治考验,成功忽悠了吕禄,郦寄得以继承父业。 这次,郦寄带着自己的主力部队将邯郸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准备一举拿下。可没想到邯郸是块硬骨头,郦寄啃了七个月也没有将这它啃下来。眼看着其他同事打完收工,连战场都打扫完了,自己连个邯郸都没拿下,郦寄别提多窝囊了。一晃七个月过去了,朝廷实在忍无可忍,派栾布去接替郦寄。 栾布打仗是杠杠的,他来到前线绕着邯郸城走了一圈,查看周边的地形。很快,一条大河出现在了栾布面前,那一刻,他灵光乍现,立马有了一个计划。 回去后,栾布命人掘开河堤,引水灌邯郸城。邯郸城地势较低,大水很快就漫了进来。刘遂彻底没招了,只能在绝望中自杀身亡。 济北王刘志眼看着轰轰烈烈的造反行动以失败告终,他总算看明白了,躲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随着朝廷开始秋后算账,刘志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连齐王都死了,自己还能躲得掉吗?与其坐等朝廷的人上门逮捕,受尽凌辱,不如自我了断吧,或许皇帝还能看在自己主动伏法的份上,留自己家人一条生路。 刘志在放梁上挂好了白绫,将脑袋套了进去,刚要踢翻凳子,公孙貜抱住了他:“老大先别急着死,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要是老大信得过我,让我去梁王那里求求情。梁王是陛下的亲弟弟,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若求情不成,再死也不迟。” 刘志一听,既然你有办法,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公孙貜一路小跑到了梁国,请求面见梁王。一见梁王刘武,公孙貜说:“大王啊,咱济北王这次冤啊!济北国国小民弱,周边都是大国,四面受敌,随时都有可能被人瓜分。济北王没啥本事,既无力打击叛军,也不能坚守地盘,虽然他曾失言答应与吴王联合行动,但那绝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只能假意逢迎。但济北王一向忠于朝廷,对吴王一直是阳奉阴违,从没派过一兵一卒到前线。希望大王明察。” 刘武冷笑一声:“为形势所迫就可以当墙头草?” 公孙貜辩解:“其实济北王不仅没有参与造反,而且还立功了。您试想,假如济北王从一开始坚定地站在朝廷这边,跟吴王翻脸了,结果会怎样?吴王一定会纠集各路叛军先围剿济北王,然后招诱燕赵,再并力**。这样的话叛军主力就会提前完成集结,到那时大王面对的就不只是吴楚联军,至少也应该是七国联军了。幸好济北王假意迎合吴王,暗中顾全大局,由于他的战略欺骗让吴王觉得自己没有后顾之忧,采取了分兵**的策略,结果土崩瓦解,终至败亡,究其原因,这军功章里是不是也应该有济北王的一份功劳呢?” 刘武听着有点乱。 公孙貜继续说:“济北王不容易啊!靠着一己之力与各国叛军抗衡,不肯屈服,称得上忠心耿耿了。如果连这样的人到最后都不能保全,只怕各路诸侯都要寒心了。在我看来,当今世上能够直入长乐宫和未央宫在太后和皇上面前据理力争的只有大王您一人,只要您伸手拉一把济北王,绝对是好处多多。希望您认真考虑一下。” 公孙貜的嘴皮子确实厉害,这一通马屁拍得刘武通体舒坦,受用无穷。“既然济北王这么有诚意来求我帮忙,那我就拉你一把。” 靠着刘武这层关系,刘志终于捡回了一条命,朝廷对他的处理决定是口头警告,迁为淄川王。至此,七国之乱彻底画上句号。 这次叛乱从前154年正月开始到3月平息,七王皆死,参加叛乱的七国除保存楚国另立新王外,其余六国皆被废除。时间很短,但事件本身却值得挖一挖。 “七国之乱”本质上是一次削藩引起的动乱,很多人都会联想到明初的靖难之役。刘启和朱允炆都是削藩,但二人手段却有所不同。 刘启的削藩只是剥夺藩王部分国土,改为**直辖的郡县,或是以再分封的名义把大国拆成小国。虽然地盘变小了,但还没把诸侯王逼到绝境上,诸侯王虽然心里不爽,但也不至于跟朝廷彻底撕破脸,即便后来刘濞带头造反,但帝国境内的其他十个诸侯国并没有参与叛乱。 朱允炆不一样,他的削藩过于出格,刚即位3个月就开始削藩,周王被废,次年,代王、齐王、湘王、岷王先后因故受到制裁,几个藩王或被逼自杀,或废为庶人,藩国均被革除,这就给其他藩王造成了极大的压力。靖难之役时,因朱允炆得罪藩王过甚,大伙全都保持观望态度,没人愿意出手勤王。对比刘启,亲弟弟梁王刘武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看家本领,硬生生将吴楚联军拦在大门外,也给了朝廷反击的机会。 再来看刘濞和朱棣,这两人其实很相似,都有带兵打仗的经历,而且本身实力不俗。区别在于刘濞之所以要造反,除了削藩以外,更多的是因为他对朝廷早有怨恨,他为造反大业筹划了40多年,而且他和皇帝有杀子之仇,这就使得刘濞的造反很有些报私仇的意思。 朱棣不一样,他一开始并不想造反,毕竟纵观中国历史,藩王造反基本没有成功案例。面对朱允炆的强硬手段,朱棣不得不主动示弱,装疯卖傻,以此来迷惑建文君臣。不料朱允炆根本不吃这套,准备一举拿下朱棣,进一步扩大削藩成果。如此硬来,明显是逼朱棣造反的节奏。 可以说,朱棣之所以要起兵,完全是被迫的,其他诸侯王也有兔死狐悲之感,这就使得同样是造反,打出来的旗号同样是“清君侧”,但朱棣却能获得更多的同情,再加上北方诸将多是朱棣旧部,因此降伏从战者甚多。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削藩如同打劫,刘启只是想抢走你的一部分财物,朱允炆则是趁你病要你命,再加上朱允炆此后一连串的操作失误,结果就悲剧了。 诸侯王的问题搞定了,刘启又开始操心起了继承人的问题。 第67章 景帝立嗣 一般老太太都喜欢小儿子,这样是放在普通人家也就导致个家庭不和睦,但要是帝王之家可就要出大事了,就会对国家造成危害。比如“郑伯克段于鄢,不到黄泉不相见”就是当妈的偏心导致的。 刘启即位后也出现了类似问题,问题就出在刘家的两个儿媳妇身上:第一个是薄姬,她是汉高祖刘邦的妃子、汉文帝刘恒的妈妈、汉景帝刘启的奶奶;第二个是窦漪房,她是汉文帝刘恒的皇后、汉景帝的妈妈、汉武帝刘彻的奶奶。 刘启有个同胞兄弟叫刘武,当时汉文帝刚去世,窦漪房作为新皇帝的母亲,在朝中自然是位高权重,眼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当了皇帝,窦漪房母爱泛滥,也想让小儿子过过皇帝瘾。自从有了这个念头,窦漪房没少在刘启面前念叨。 刘启面上笑呵呵的,每次都打太极绕过去。开玩笑,刘启也有儿子,兄弟当然重要,但哪有儿子重要?要是让弟弟当了皇帝,那他的儿子将来还有活路吗? 一次家庭宴会上,刘启估计是喝高了,端着酒杯对弟弟说:“千秋万岁后传于王!”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刘武有点反应不过来。等他回过味来,肾上腺素立马就飙了。窦漪房也激动了,自己念叨了这么多年,这是皇帝第一次亲口答应此事,不容易啊! 然而就在这时,一杯酒递到了刘启面前,这个人叫窦婴,是窦漪房的侄子。他上前给皇帝敬酒说:“这天下是高祖皇帝打下来的,从高祖皇帝开始,大汉江山都是传给儿子,哪有传给兄弟的?” 窦漪房的脸立马就拉了下来,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拆自己台的竟然是自己侄儿,这脸打得真是够狠! 宴会就这样不欢而散。窦漪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窦婴被“双开”了,不仅被免了官,还被注销了族籍。 但是刘武并没有放弃当皇帝的念头,母亲窦漪房就是他最大的靠山,只要刘启没立太子,他就还有机会。 刘启还是太子的时候,奶奶薄姬为了巩固维护外戚势力,把娘家的一个女子指配给刘启为妃,刘启不喜欢她,但祖母之命难违,只好遵从。就这样,薄氏当上了太子妃。 薄氏进宫后,刘启又陆陆续续地纳了几名姬妾,不过她们都没有薄氏地位高。汉文帝去世后,刘启即位,薄氏被册封为皇后。然而即使贵为皇后,刘启仍然不找薄氏侍寝,常留她独守空房,暗自垂泪。 太子作为国家法定继承人,事关家国天下,皇帝急,大臣们更急。刘启有14个儿子,老大叫刘荣,是栗姬的儿子。按照排位顺序,太子之位非刘荣莫属。 前153年,刘启封长子刘荣为太子。如果不出意外,刘荣将会接班,沿着父辈的道路继续走下去。但历史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它往往不会按照我们预想的剧情发展,而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刘荣当上了太子,大伙就按捺不住了,不少人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布局铺路,其中就包括刘嫖。 刘嫖是窦漪房的长女,因而称为“长公主”,又因她的封邑在馆陶,所以又叫“馆陶公主”。这姐们是个闲不住的主,与弟弟刘启的关系向来很好,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她凭借着投机取巧、善于钻营,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影响力不容小觑。 刘嫖有一项技能,那就是拉皮条,而且是专给皇帝弟弟拉皮条。为了搞好和皇帝的关系,刘嫖没少做皮条客的生意。一听刘荣当了太子,刘嫖就动起了心思,她有个女儿,名叫陈阿娇,比刘荣小不了几岁,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她主动登门拜访栗姬,想亲上加亲,把陈阿娇许配给太子刘荣。 自从儿子当了太子,栗姬就牛气哄哄,出门都横着走。一看刘嫖来提亲,栗姬就摆起谱来了,她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事,刘嫖经常给皇帝拉皮条,让皇帝夜夜笙歌,自己备受冷落,这种拉皮条的事哪是一个公主该做的?说出去都丢人! 栗姬打心眼里就不喜欢刘嫖,如今她主动找上门来,自然没什么好脸色。还想跟我结亲家,死了这条心吧!只要我在一日,你就别想打我儿子的主意。 刘嫖碰了个钉子,灰溜溜走了。她没想到栗姬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恨意,刘荣还没即位呢,栗姬都敢于当面给自己下不来台,假如日后她儿子当了皇帝,她成了太后,自己这个过气姑妈岂不是死到临头了? 对于栗姬的不识抬举,刘嫖自然怀恨在心,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天的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的我让你高攀不起! 栗姬显然低估了刘嫖的实力,她以为儿子当了太子,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但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个词叫挖墙脚,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而刘嫖就是那个挖墙脚的人。 刘嫖被栗姬拒绝后,转头就去找了另一个人——王娡。 这个女人很不一般,她的母亲叫臧儿,是燕王臧荼的女儿。臧荼因“谋反”兵败被杀,所以王娡出身并不好,是谋反者的后代。 臧儿流落民间后嫁给了一户平民王仲为妻,生有一子两女,儿子叫王信,长女就是王娡,次女名叫王儿姁。王仲死后,臧儿又改嫁给长陵的田姓人家为妻,又生了两个儿子:田蚡和田胜。王娡长大成人后,嫁给了一户金姓人家为妻,生了个女儿叫金俗,日子过得简单而温馨。 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一个算命先生给臧儿算了一卦,告诉她:“你家王娡是大富大贵的命,能生天子!就这么嫁了,亏啊!” 臧儿一听,心里就盘算开了,难道自己还有重现家族辉煌的机会?不甘心的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撕毁婚约,把女儿从金家抢回来。 金家自然不肯,好不容易娶到的老婆,哪能这么轻易还回去?两家人开始争吵。不过臧儿还是动用了各种关系成功抢回了女儿,而且还把二婚的王娡送进了太子府,成了刘启的女人。 估计王娡确实有几分姿色,刘启对她此前的婚姻经历并不在意,反而对她非常宠爱,没过多久,王娡就为刘启生下了三个公主,并在刘启即位的第二年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乳名叫刘彘。这个名字大家可能不太熟,但他另外一个名字却响彻云霄:刘彻。 王娡上了一个台阶,成为王美人,可后宫受宠的美女何止一人?王娡怎么才能脱颖而出呢? 第68章 金屋藏娇 西汉的传奇皇后很多,而且都出身不高,包括吕雉、薄姬、窦漪房在内都是起于微末最终完成逆袭的灰姑娘。王娡却比这几位皇后更传奇,她以二婚之身却嫁入皇宫成为皇后,并生下了汉武大帝。 二婚?社会舆论受得了吗?汉朝民风开放,女子再婚改嫁之事屡见不鲜,我们认知中那些束缚女子婚嫁的条条框框是宋朝时兴起的程朱理学造的孽,所以汉朝时期女子婚嫁是有一定自由的,女子改嫁是常见且合法的。 汉文帝的妈妈薄姬本是魏王豹的姬妾,刘邦打败魏王豹后将薄姬收入后宫,后来薄姬生下了刘恒。母亲改嫁的事情也并没有影响到刘恒继承皇位的资格。可见当时女子改嫁并不会受到诟病与歧视。 王娡虽然家境贫寒,但确实是名门之后,其母臧儿是汉初燕王臧荼的孙女,只不过后来臧荼造反被杀,臧家也就没落了,臧儿只能嫁了平民王仲,生下了女儿王娡、王儿姁,儿子王信。王娡是家中长女,长大后被许给平民金王孙,两人也生了个女儿金俗。 有一次,臧儿在相士那里求了一卦,卦象显示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是显贵的命格。臧儿瞬间有了斗志,硬生生将王娡从金家带走,不顾金王孙的反对执意离婚。接下来,臧儿托老熟人的关系将王娡、王儿姁姐妹俩送进了太子刘启的府邸。 王娡、王儿姁都是天生丽质,刘启见了也挪不动脚步,王娡还深谙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很快,王氏姐妹花几乎垄断了太子的宠爱,两人的肚子也很争气,王娡接连生了三个女儿,王儿姁更厉害,生了四个儿子。 按照正常逻辑,王儿姁的前途比王娡光明,这四个儿子就是四张已经中奖的彩票,运气好的话是皇帝,运气不好也是四个王爷。只可惜王儿姁福薄,没等到刘启继位就病逝了。 王娡怀上刘彻那年,恰逢汉文帝驾崩,刘彻是刘启登基后得到的第一个男孩,刘启称之为“贵子”,4岁就封其为胶东王,王娡为胶东太后。这也可算是王娡母子日后显贵的一个伏笔。 王娡很有心机,她编了一个谎话,说自己怀孕时曾做过一个梦,梦见太阳钻进了她的肚子里。后来没过多久就生下了刘彻。这个故事既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但却很合刘启的胃口,至少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娡虽然竭力想出人头地,但是很遗憾,刘彻只是刘启第十个儿子,按照一般的顺序,太子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他。不过,有了刘嫖的帮忙,事情就有了转机。 王娡的情商和智商非常高,得知刘嫖来拜访,立马就判断出了她的重要性。王娡热情地接待了刘嫖,两人很快结了盟,对于刘嫖提出的接亲家一事,王娡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为了巩固联盟关系,王娡还提出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刘嫖的儿子,这样两个人就真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据说当时刘彻只有4岁,陈阿娇已经9岁,刘启觉得这俩孩子年龄上有差距,便没有允诺。 刘嫖见状,把刘彻抱在怀里,指着自己的女儿问刘彻:“彘儿,等你长大了,让阿娇姐姐嫁给你可好?” 人小鬼大的刘彻立即大声说:“若得阿娇姐姐为妻,必筑金屋以藏之。” 刘启和刘嫖闻言哈哈大笑,他们觉得刘彻这么小就喜欢阿娇,应该是一种缘分,再加上刘嫖的巧言辞令,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这便是“金屋藏娇”的由来。 为了让刘彻登上太子之位,刘嫖开始勤奋地“挥锄头”挖刘荣和栗姬的墙根,只要逮到机会,她就在皇帝和太后身边念叨:“栗姬是不错,只是估计是爱陛下心切,有点小肚鸡肠了。我听说她和后宫的宠姬聚会,常常让侍从偷偷在她们背后吐口水,背地里还施妖邪惑人之术诅咒。” 在贬低栗姬之余,刘嫖也没忘帮刘彻说好话:“十皇子彘儿聪明伶俐,学习也非常用功,比那个闷葫芦刘荣机灵多了。” 一开始,窦漪房和刘启都没太放在心上,但刘嫖说得有鼻子有眼,两人也将信将疑起来,难不成栗姬真的如此小肚鸡肠?不过刘启也知道刘嫖之前想跟太子结亲被拒,对栗姬似乎有点意见,因而并未全信。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将来让他名正言顺继位,刘启还是想立他的母亲栗姬为皇后。 有次刘启生病了,不过不是很严重,他想起刘嫖说栗姬善妒一事,心中有了个主意。他将栗姬叫到跟前,一本正经地嘱咐她:“我近来身体不好,要是我走了,你可要挑起后宫的大梁啊,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 刘启说这话无非就是试探,这是帝王们常玩的把戏,标准答案应该是痛哭流涕,然后表示自己能力不够,怕有负嘱托,再或者就是拍胸脯表决心,并赌咒发誓决不允许搞内斗等等。 然而就在那一刻,栗姬突然智商掉线,她当时就怒了,这些狐狸精夺走了皇帝对她的爱,她们生的儿子也分走了皇帝对自己儿子的爱,那些恶毒的女人和儿子们手段通天,自己不知道遭了她们多少算计,现在要自己反过来照顾她们?休想!栗姬坚决不肯答应,发了一通牢骚,还说了一些皇帝老糊涂之类的话。 刘启一听,心里那个气啊,都说栗姬善妒,想不到竟然小肚鸡肠到这个地步,如此心胸狭隘,将来自己驾崩后她还不为所欲为将朝廷搅个天翻地覆?刘启原本是打算立栗姬为皇后的,这下只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了。只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又是太子的母亲,并未治罪于她。 虽然这次栗姬没受到任何惩罚,但刘启已经对她产生了厌恶,刘嫖见第一步已经成功,马上启动了下一步计划。 这天,刘嫖找来朝中一位官员,告诉他:“皇帝已经立刘荣为太子,可他的母亲迟迟未能获封皇后,这事皇帝不好主动开口,你们做臣子的就得操心嘛。” 这位官员一听,立即表态:“懂了!明天我就拉几个人一起上疏,给皇帝提个醒。” 第二天一上班,刘启就收到了一封奏折:“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如今太子已立,希望能将他的母亲栗姬册封为皇后。”刘启勃然大怒,老子的家事你也来管,你这么为栗姬说好话,难不成已经被她收买了? 皇帝一生气,后果很严重,这个倒霉蛋被拉出去砍了头,他或许到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刘嫖当枪使了,而且是一次性那种,用完就扔。太子也受到了牵连,皇帝一气之下废了刘荣的太子之位,降为临江王。 此举一出,朝野哗然,太子之位关乎国本,哪能说废就废?太子的老师窦婴站了出来,表示坚决反对。不过刘启铁了心要废太子,无论窦婴怎么劝都没用,两人关系闹得这么僵,窦婴也觉得没脸再待下去了,他请了病假,跑到蓝田南山下过起了隐居生活,任宾客、辩士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梁国人高遂也来劝他,对他说:“能让您富贵的是皇帝,能让您成为朝廷亲信的是窦太后,如今您当了太子的老师,太子被废却不能诤谏,诤谏达不到效果,又不能为此而死,借口说有病自行引退,赋闲避居而不上朝,把这几件事对照来看,您显然是在张扬皇帝的过错。若是皇帝和太后因此恼怒,要找您麻烦,您有再多的老婆儿子也不够砍啊。” 高遂的意思很明确,作死也要有个限,你这么任性,把皇帝逼急了,能有好果子吃吗? 窦婴一听,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任性了,于是又灰溜溜地回去上班了。 儿子被废,做母亲的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栗姬受到了牵连,从此被皇帝冷落,只能独守空房,性子火爆的她怒火攻心,有冤无处诉,不久忧惧而死。 同年4月,王娡被立为皇后,7岁的刘彻被立为太子。 第69章 苍鹰郅都 酷吏是什么?他们是皇帝手里最锋利最肮脏的那把刀。他们不讲情面,或者说只讲皇帝的情面。郅都号称“苍蝇”,盯上谁就死咬不放,手段狠辣,让权贵都怕。 为啥刘启默许甚至纵容他?因为他能替皇帝干那些脏活累活,打击那些皇帝想动又不好直接动手的人,比如嚣张的列侯、跋扈的外戚。 酷吏的存在本身就是皇帝对官僚系统不信任的证明,皇帝想:你们大臣不是爱抱团吗?不是讲规矩吗?好,我放条“疯狗”进来,专门咬那些不听话的。看你们谁还敢扎刺儿。 司马迁写《史记》专门有一篇《酷吏列传》,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将儒家伦理道德与法家严刑峻法合为一体,为政严酷刚猛。一句话:【酷吏者,以暴制暴者也。】 与酷吏相对应的群体叫循吏,这些人手段相对温和些,他们的工作重点在于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轻徭薄赋、恤养孤寡等建设性工作。而酷吏的打击对象更偏重于盗贼巨匪、豪强暴民等不法分子。 很多人往往对酷吏这个群体没有好印象,大家都喜欢循吏,鄙视酷吏。但其实酷吏只是权力的产物,在特定时期发挥积极作用,很多酷吏并没有多少私心,甚至有着正直的人格品质。我们不能简单地将他们贴上坏人的标签。郅都就是西汉第一个登场的酷吏。 文帝时期,郅都步入了国家公务员序列,官阶叫“郎”,是九卿之一的郎中令的属官,每天的工作就是防守皇宫殿阁门户、扈从皇帝出行。简单来说就是皇帝身边的小跟班。而他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还要从景帝时期说起。 有次,刘启带着小老婆贾姬到上林苑玩,贾姬去上厕所,结果一只野猪突然冒了出来,闯进了女厕所里,吓得贾姬高声尖叫。刘启热血上头,撸起袖子提了一把刀,准备亲自上场跟野猪搏斗。 郅都见状,赶紧拦住了皇帝:“老婆死了,再娶一个就是了,像贾姬这样的女人天下有的是,陛下可以看轻自己,一旦发生意外,大汉的江山和太后怎么办?”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好在野猪对贾姬也没有非分之想,在厕所晃了一圈出来逃走了,贾姬也得以幸免,郅都则因为这番政治正确的言论得到了窦漪房的赏识,不久升为济南太守。 在这里郅都迎来了新的挑战,要知道济南可不是个太平的地方,这里有一股黑恶势力,这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世代豪强,称霸地方已久,光是投靠他们的人就多达三百多户。这股黑恶势力屡次与官府作对,已经到了太守都降不住的地步。很显然,刘启调郅都去济南是想让他打黑除恶,还社会安宁。 郅都没有辜负皇帝的期望,一到任立即逮捕了涉黑家族全族,没有任何审讯,直接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有人来说情,不存在的;有人来送礼,一律拒绝。 有人委婉地告诉他:“大家都在官场上混,做人留一线,别把人际关系搞得这么差,这样对你未来的发展没有好处。” 对于这种说辞,郅都完全不以为意,自从踏上这条路,他就切断了一切退路,他在任职期间断绝了与家人的一切联系,并对外界公开表示:既然离家为官,那我这个人就不再是父母的,而是属于朝廷。奉公守法、恪尽职守是我的本分,我就不能利用朝廷赋予我的权力地位给自己的妻儿老小谋取私利。出来混,他就没想过还,他用满地的头颅告诉所有人:谁敢跟朝廷对着干,这就是下场。 这种霹雳手段果然震慑住了当地的一些豪强,大伙不得不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人。不过一年时间,济南一片太平,路不拾遗,当地大小官员都唯郅都马首是瞻,济南周边十余郡的郡守甚至以拜见上级的礼节对待郅都。 郅都的专项行动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也得到了刘启的高度认可,很快他就接到了回长安的调令,职务是中尉。 刘启为什么要将他调回首都?很简单,因为长安的黑恶势力更大,大老虎更多,刘启需要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好好整治一下长安城的社会治安。 有人或许觉得奇怪,作为首都的长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黑恶势力?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得从秦始皇时代说起。 当初秦灭六国,虽然军事上很顺利,但秦始皇一直有一个顾虑,那就是六国国土易破,人心难附,六国虽然被逐一攻破,但六国后人在故土惊人的政治号召力和庞大财力让秦始皇寝食难安。为此,他做了一项决定:秦军每攻克一个地方,就将该地的王室、贵族、富商全部迁到咸阳,将他们置于秦廷的武装监视之下。始皇帝26年,迁天下豪富12万户定居咸阳。 汉帝国建立后,娄敬给刘邦出了个主意:“诸侯起事时靠的是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氏这些大家族。如今陛下您虽然已经建都关中,实际却没有多少人民。而东部有六国后人,一旦有事,您就不能高枕而卧了。我建议把六国后人及地方豪强、名门大族迁徙到关中。这样一来,国家无事可以防备匈奴,如果各地诸侯有变,还可以征集大军讨伐,这是强本弱支的根本办法。” 刘邦一听,这个主意好!朝廷很快下令将齐楚的几个大族迁到了关中,置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刘启即位后也干过移民搬迁的事,他将一部分居民迁到阳陵,赐给他们安家费20万。 既然被强制搬迁了,为何还会形成这么多的土豪地主呢? 电影《1942》有这样一个情节:影片快结束时,老东家张国立带着那个长工逃荒就快到山西时,对那个长工说:“栓柱啊,到了山西就不怕了,我有怎么能成为地主的方法。用不了几年,我还是地主。”这就是土财主的底气。这些大佬们虽然远离故乡,但并没有就此沉沦,他们凭借着敏锐的头脑和灵活的手腕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崛起,再次成为这个时代的佼佼者。 除了这些豪族外,京城也云集了本朝的新贵群体,这些人的数量有多少呢?刘邦在的时候,开国元勋中光是封侯的就有143人。这些新贵和宗室外戚虽然也有自己的封地,但他们就要赖在首都,打死也不去自己的地盘。由于政府倡导无为而治,这些以地方豪强为主体的黑恶势力十分猖獗,很多高官都拿他们没办法。刘启将郅都调到首都,也是希望他这位苍鹰能一改长安的社会风气。 郅都没有让刘启失望,上任后丝毫不买权贵豪族们的账,在政法战线上兢兢业业,深入开展打黑除恶专项斗争。在他的治理下,整个长安一片狼藉,官不聊生,朝廷刮起了一阵清廉之风。这次,郅都又接到了新任务:审理废太子刘荣案。 第70章 刘荣之死 两汉的皇帝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不信任大臣,所以西汉皇帝愿意重用酷吏,而东汉皇帝喜欢重用太监。酷吏狠毒无情,以恶治恶,愿意给皇帝当白手套。 酷吏就像是庸医,遇到病人就开猛药,病人后遗症如何不管,反正当时病好了就行。而良臣就是名医,知道什么药最合适,知道开多少量,不留后遗症。但是酷吏好用,效果立竿见影,哪个豪强不老实,哪个宗室闹腾,酷吏上去一顿猛操作,抓的抓,杀的杀,局面立马“肃静”了。皇帝看着舒心,觉得天下太平了。 酷吏的狠辣手段破坏的是整个社会的规则和底线,他们可以为了完成任务罗织罪名、可以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可以践踏律法只求结果,短期看秩序是维持住了,甚至显得更“高效”了,长期看呢?司法公正被腐蚀了,人人自危,道德滑坡。今天酷吏能为了皇帝收拾别人,明天会不会为了自己或者新主人收拾皇帝看不顺眼的人?酷吏本身就是一股不受控的破坏性力量,然而一些脏活就必须得酷吏干,因为正常人干不出了。比如收拾废太子刘荣。 刘荣被发配到了江陵封国,老爹刘启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两年后的某天,刘启接到报告,说临江王为了扩建王府,占用了文帝宗庙的土地。刘启勃然大怒,要求有关部门彻查此案,案件负责人叫郅都。 这次任务与以往不同,首先刘荣身份很敏感,他是废太子,皇帝对他到底什么态度谁也不清楚。其次,让中尉审理诸侯王案件程序上也不合适。想当初淮南王谋反时,朝廷可是派了丞相、典客、宗正、廷尉、备盗贼中尉五个人联合办案,哪有让中尉单独审理诸侯王的?再者,占用宗庙土地,这事可大可小。当年晁错为了上班方便,在太庙墙上打洞,刘启都可以大事化小,替晁错遮掩过去,如今怎么突然重视起来了?可是皇帝既然这么安排了,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郅都开始沉思,皇帝明明知道自己头上顶着“帝国头号酷吏”的名声,也清楚自己严酷的执法手段,知道这一切还要点名让自己审理,难道是?就在那一刻,郅都隐约猜到了皇帝的意图。 刘荣被传唤到长安,一到监狱,郅都立即对刘荣开展审讯,十大酷刑轮番上阵。刘荣哪见过这种场面?很快就认怂了,他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提供刀笔和竹简,他要向皇帝写信,上疏谢罪。 郅都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写信就不必了,有什么问题向我交代就行。” 刘荣绝望了,郅都就算再狠也没有胆量对皇子痛下杀手,除非这是皇帝的意思。那一刻,刘荣仿佛看到了朝堂之上父亲那张冷漠麻木的脸。饶是如此,刘荣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托人将消息传到了窦婴这里。 窦婴是刘荣的老师,对他自然是有感情的,如今刘荣落了难,窦婴立刻想尽一切办法趁着探监的机会将竹笔等物品送到狱中。 刀笔和竹简有了,但此时的刘荣已经绝望了,他颤颤巍巍拿起刀笔写下了一封遗书,然后自杀了。遗书最终通过窦婴交到了刘荣的祖母窦漪房手中。 得知刘荣的死讯后,窦漪房大怒,你郅都算个什么东西?敢逼死自己的孙儿?盛怒之下的窦漪房要求处死郅都,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但是刘启似乎铁了心要保郅都,面对母亲的压力,刘启只是暂时将他免职,过了风声之后,又悄悄将他提拔为雁门太守,赋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遇事可以先斩后奏。从这里不难看出,刘启显然对郅都的工作非常满意,而刘荣的死刘启绝对逃脱不掉主谋的干系。 史家在记录这次事件时特意提到了一件事。刘荣离开江陵封国赴京前,祭祖结束,准备登车出发。不料车轴忽然折断,江陵父老一致认定为凶兆,不由感慨说:“我们的王回不来了。”刘荣死后葬于蓝田,得了个“临江闵王”的谥号,据说有数万燕子衔土置其家上。从这些记载不难看出,舆论普遍对刘荣持同情的态度。 郅都到了边疆,天天和匈奴人死磕,威名远震大漠。 自从刘启即位后,汉帝国继续执行和亲的示弱政策。匈奴倒也安分,基本上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入侵,只是偶尔过来打秋风。这次,匈奴人竟然被一个汉朝人给吓住了,这怎么行? 匈奴单于为了激励士气,让人刻了个郅都的木偶,立为箭靶,令匈奴骑兵奔跑射箭。结果匈奴骑兵因畏惧郅都,一个个心里发虚,竟无一人能射中。在郅都任职的那些年,匈奴人一直没敢靠近雁门。 窦漪房得知刘启再次重用郅都,气不打一处来,敢在老娘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阳奉阴违的把戏,你刘启胆子也太大了。恼羞成怒的窦漪房要求皇帝立即下令逮捕郅都,这次说什么也要弄死他。 刘启替郅都辩解,说郅都是忠臣,就这么杀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窦漪房不忘孙儿之死,反驳说:“临江王难道就这么白白死了?” 在窦漪房的强力干涉下,郅都被抓回长安砍了头。 刘启借刀杀了郅都,看似甩掉了麻烦,但酷吏政治的逻辑却在汉代深深扎下了根,成为帝国肌体里一颗不断发作的毒瘤。这“庸医治国”的方子代价实在太大了。 无论如何,郅都死了,他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这样的酷吏只会越来越多。 第71章 袁盎被刺 李白在《梁园吟》中写道:【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舞影歌声散绿池,空余汴水东流海。】 梁园是西汉的皇家园林,其主人是梁王刘武,史称“梁孝王”,有着极为显赫尊贵的身份。他是汉文帝刘恒的儿子,汉景帝刘启的同母弟弟。 在文帝登基的第二年,即前176年,读幼儿园年龄的刘武就被册封为代王。代王是文帝登基前的封号,可见刘武是多么受宠爱。 前169年,梁怀王刘揖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死了。第二年,刘武就被改封为梁王,拥有了中原广大富庶的领土。 刘武和哥哥刘启感情很好,在一次家庭宴会上,亲情浓郁的气氛中,当着老娘窦漪房的面,刘启对刘武许下了接班的诺言,使刘武对皇位有了向往。当时刘启可能是喝高了,也有可能是想以此笼络弟弟,让他死心塌地保卫自己的皇权。 前154年,“七国之乱”爆发,处于战略前沿的梁国受到攻击,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刘武一点没怵,奋起抵抗,硬是率兵顶住了叛军,为彻底平息叛乱做出了巨大贡献。 前153年,刘启册封长子刘荣为太子。刘荣当了太子后,刘武基本凉快了,接班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为了安慰刘武,同时也是为了奖赏刘武抗击叛军,刘启划给刘武大片的土地,使梁国的区域北面到达了泰山,西面地界伸展到高阳,城池足有四十多个,辖区内都是上规模的大县。 前151年,刘武来到长安参加一年一度的朝会,功勋卓著的刘武每次进入皇宫时与哥哥同辇而坐,外出时与哥哥同乘一辆车,刘武带来的下属们进入皇帝的办公区只要在门卫那里登个记就可以随便畅行了,跟朝廷直属单位的工作人员同等待遇。 荣耀和宠爱陶醉了刘武,他积极运作,到处拉帮结派。由于有老妈窦漪房做后盾,又有皇帝哥哥的许诺,刘武自信满满,气焰万丈,其珍宝财富堪比京师,出行威仪比肩天子,刘武的“皇帝梦”做得甜美深沉而有滋有味。 前150年,刘启废了刘荣的太子之位,将他贬为临江王。太子之位空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刘武很激动,立即去找窦漪房。窦漪房一看有机会了,再次给刘启提议,由刘武将来继承帝位。 大臣们有的拥护,有的反对,嗣位之争再起波澜。袁盎就是反对派的一员,他天天跑到窦漪房那里去给她上思想政治课。袁盎说了:“您要是立了梁王为储君,将来梁王归西,谁来继承大位?”紧接着,袁盎又给窦漪房讲了一个故事。 春秋时期,宋国国君宋宣公患不治之症,开始安排后事。宋宣公有个儿子叫与夷,有个弟弟叫和。虽然早有继承人,但宋宣公却认为弟弟比儿子更适合管理宋国,于是召集群臣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道理大家都明白,我打算把位子传给弟弟。”没过多久,宋宣公去世,弟弟和继位,史称“宋穆公”。 9年后,宋穆公病危,他将大司马孔父嘉喊到身边,告诉他:“以前我哥让位给我而没有传位给他的儿子与夷,我一直不敢忘记这件事。等我死后,一定要立与夷为国君。” 面对宋穆公的嘱托,孔父嘉却有不同的意见:“大伙商量过了,我们一致认为,您应该立您的儿子为国君。” 宋穆公摇摇头:“不行!我不能做对不起哥哥的事。” 宋穆公力排众议,坚持要把位子传给哥哥的儿子,为了顺利交接权力,他还下狠心把自己的儿子冯送到郑国当人质。做完这一切,宋穆公就去世了,大伙按照他的遗愿,立宋宣公的儿子与夷为国君,史称“宋殇公”。 消息传出去后,大伙纷纷为宋穆公点赞,皆大欢喜,可是有人不满意,冯很恼火,说道:“我才是你的儿子,你不把位子传给我就算了,竟然还把我发配国外当人质,有这么当爹的吗?”他发誓要把位子夺回来。 由于冯在国内有一定势力,而且得到了郑庄公的支持,再加上刺头卫国公子州吁从中不断挑唆,宋殇公下决心清除后患,联合卫国攻打郑国。 两国军队一直打到了郑都东门才罢兵,宋殇公大胜而归,他觉得郑庄公远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宋军一到,还不是把他给打趴下了?然而就在第二年,郑国腾出手来,兴师讨伐宋国,来报东门之仇,郑宋两国由此展开了数年的拉锯战。 故事讲完,袁盎看着老太太不说话了。 窦漪房听完,吓得脸都绿了,她只想着让小儿子也有机会当皇帝,却从没考虑过下一代的事。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看问题的角度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 窦漪房被说服了,不就刘启立胶东王刘彻为太子,刘武的“皇帝梦”彻底破灭。 消息传到刘武耳朵里,刘武暴跳如雷,由于常年收到老妈的宠爱,再加上自己平定七国之乱的大功,他这些年有些膨胀,这次眼看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他简直要抓狂了。都怪那个可恶的袁盎!要不是他从半路杀出来,这皇位早就是我的了!哪有刘彻小屁孩的事? 领导有烦恼,做下属的自然就得想办法解决。羊胜和公孙诡一合计,出了个主意:刺杀袁盎。 刘武一听,立马激动了,这事就交给你俩去办! 为了刺杀袁盎,他俩广发英雄帖,招揽了一大群高手,准备搞一个大新闻。 第一个杀手领到任务后,很快就出发了。这个杀手和别的杀手不太一样,凡事都喜欢刨根问底,到达关中后,他没有急着寻找目标,而是在长安城转了一圈,向市民打听袁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打听才知道,袁盎是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大伙对他交口称赞。 杀手觉得自己的信念动摇了,他不忍下手,索性去面见袁盎,告诉他:“我拿了梁王的赏金来刺杀你,但我发现你是个厚道人,不忍加害。虽然这次任务我失败了,但梁王派了很多杀手,很快就会接踵而至。袁公你可千万要小心。” 袁盎左思右想,觉得躲哪儿都不安全,报案?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有关部门能立案吗?想来想去,他决定到长安一个神汉家里问卦,看看有什么破解之道。 结果袁盎刚从神汉家里出来,就被第二个杀手盯上了。安陵城门处,一个身影忽然靠近、拔刀、挥刀,一气呵成,袁盎倒在了长安的夜色中。几乎在同一时间,与袁盎一起劝谏过窦漪房的十来个大臣也遭到刺杀。 朝廷高官群体被刺杀,这放在历朝历代绝对是耸人听闻的大事件,堂堂天子脚下,当街刺杀中央政要,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件事在长安引发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刘启立刻将此案立为督办大案,要求长安公检法限期侦破。 侦查人员不敢怠慢,立即着手调查。经过一系列调查取证,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梁王刘武。 第72章 梁王争位 前150年,西汉重臣袁盎被刺身亡,几乎在同一时间,与袁盎一起劝谏过窦漪房、反对立梁王为储君的十几个大臣也遭遇了刺杀。 其实,只看这些死者就能猜出个大概,上到朝廷官员,下到长安扫地大妈,都知道凶手是谁。朝廷立即成立了专案组前往梁国调查此案,逮捕凶手公孙诡和羊胜。这两人一听朝廷来抓自己了,索性躲进了梁王府中。 为了处理这次案件,朝廷派出了十多批专案组先后来到梁国,要求交出凶手。刘武表面上积极配合,进行了大范围的搜捕。结果一个多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公孙诡和羊胜。 刘启对此心知肚明,又让田叔牵头成立专案组,再次前往梁国调查此案。 一听田叔来了,梁国内史韩安国有点心慌,他决定直接去找梁王,让他交出凶手。 一见梁王,韩安国立马戏精上身,直接哭开了:“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大王身边没有良臣辅佐,所以才闹到这种地步。如今朝廷又派了专案组来查案。既然抓不到公孙诡和羊胜,那都是我的责任啊!我今天来向您辞行,请大王赐死我吧!” 刘武一脸懵,问道:“这是为何?” 韩安国泪如泉涌:“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与陛下的关系比之太上皇与高祖、陛下与临江王,哪个更亲?” 刘武说:“这不是很明显吗?兄弟之情当然不如父子之情亲近。” “临江王是陛下的长子,又曾是太子,只因为他母亲说错了一句话就被废,贬为临江王。又因为修王宫侵占宗庙土地的事,被迫在中尉府自杀。大王可知这是为何?” “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陛下治理天下不能因为私情而干扰公事。如今大王身为一方诸侯,却受奸臣的引诱,违反陛下的禁令,扰乱法律,大王之所以无事,源于太后为大王求情。如果大王还不醒悟,太后百年之后,您在梁国还能坐得住吗?” 刘武身躯一颤,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老韩说的对啊,自己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完全是仗着母亲的宠爱。可问题在于老太太毕竟老了,如果哪天腿一蹬见阎王去了,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吗? 想到这里,刘武的态度来了个180°大转折:“你放心,我现在就交出这两个狗东西。”羊胜和公孙诡就这样被老大出卖了。 凶手已经伏法,可这事却在刘启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傻子都看得出来,刘武才是幕后黑手,这两人不过是替罪羊而已。刘武也是越想越害怕,派了一个叫邹阳的小弟到长安替自己说情。 邹阳到了长安,没有去见皇帝,而是先去见了皇后王娡的哥哥王信:“您的妹妹深得陛下宠幸,在后宫无人能比,但是您的行为却有许多不检点的地方。如果袁盎被杀一事追究到底,梁王被依法处死,太后的怒火无处发泄,您觉得这火会发到谁身上呢?那一定是您啊!” 王信很郁闷,问道:“那怎么办呢?” 邹阳说:“您如果能好好劝劝陛下,让他不再深究梁王之事,您一定会受到太后的信任,而您的妹妹也可以受到太后和陛下两个人的信任,这样一来,你们家可就牛了。” 王信很激动,愿景很美好,但是该如何去说服陛下呢? 邹阳早就替他想好了说辞:“想当初,舜的弟弟整天只想杀死舜,等舜做了天子,不仅没有杀他,反而给了他一块地盘。仁义的人往往以德报怨,正因为如此,后人都称赞舜。如果您用这番道理去劝陛下,这事基本上就妥了。” 王信表示:老铁没毛病,这活我接了!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王信看皇帝心情不错,将邹阳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刘启。最终的结果是刘启的怒气渐渐消释了,不消释也不行啊,弟弟是老妈的心头肉,如果处置了弟弟,万一老妈一激动去见了列祖列宗,自己可就成了不孝子了。如果被后世认定自己为了杀弟弟逼死老妈,那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与此同时,专案组组长田叔也从梁国回来,准备汇报案情。这哥们虽然在外出差,但政治敏感性极强,得知有人已经提前替梁王说清了,而且皇帝似乎没有深究梁王一案的意思,他就知道这事不能公事公办了。回来的路上田叔把事关梁王的卷宗一把火烧干净,随后去见皇帝。 看到田叔空着手回来,刘启问他:“梁王有罪吗?” 田叔说:“有罪,而且是死罪。” “证据呢?拿出来让我看看。” “陛下最好不要再过问梁王的罪证了。如果我如实上奏,梁王却不伏法,有损帝国法律的威严。若是梁王伏法,太后吃不好睡不好,陛下也徒增烦恼。所以这案子就交给我吧,陛下就不要过问了。” 刘启一听,真是个好同志啊,还懂得替朕分忧,太难得了! 为了让老妈安心,刘启带着田叔去见窦漪房,只说袁盎遇刺一案完全是公孙诡和羊胜个人行为,梁王根本就不知道。如今这两人已死,案件早已结清,还请太后放心。 窦漪房很满意,我就说嘛,刘武这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一定是身边人教唆的。往后可得注意啊。 凶手伏法,案件结清,按理说刘武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可问题在于地球人都知道他才是幕后黑手,如果没点表示恐怕皇帝心里的疙瘩还是解不开。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自己亲自到长安去向皇帝做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就这样,刘武踏上了朝觐之路。 车驾通过函谷关时,一个叫茅兰的人拦住了他,给他出了个主意:“老大,你现在是要去做自我检讨,还像往常一样进京是不妥的,你得有个好态度,千万不能摆谱。形式越简单越好,最好是只开一辆车、带两个随从就够了。进京后不要着急去见陛下,最好是先到长公主那里通个气。” 刘武点了点头,悄悄甩开大部队,带着两个小弟,轻车简从先去了亲姐姐府上,等朝廷派出的使者到函谷关迎接时,大伙才惊恐地发现梁王不见了。 消息传回长安,举朝皆惊。窦漪房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即嚎啕大哭:“皇帝你杀了我儿子!” 刘启很冤枉,明明是弟弟玩失踪,老妈偏偏怪到他身上。 就在大伙议论纷纷之际,外面传来消息:“梁王回来了。” 窦漪房和刘启又惊又跳:“真的回来了?” “千真万确,梁王此刻就跪在宫门外,像是负荆请罪来了。” 窦漪房和刘启闻讯,赶紧到了宫门外,只见刘武赤裸着上身,面前放着一把斧头,一脸沉痛的样子。 窦漪房一见刘武,眼泪就止不住了,抱着刘武开始痛哭。 刘启有点无奈,母亲都哭了,自己总不能无动于衷吧?我也抱抱吧。于是母子三人抱头痛哭,场面一度相当感人。 窦漪房很激动,她终于看到这一幕,兄弟俩终于和好如初了。 刘武想用一场煽情戏来打动哥哥,显然不太可能,很快他就发现刘启待他再也不像从前那般亲热了,甚至是出门打猎两人也不再同车共辇。 刘武侥幸过关,但作为惩罚,他的特权一律被取消,待遇与普通诸侯王无异。他想在长安多待几天陪陪母亲,但刘启没答应,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地盘。 几年后,刘武又入京朝觐,申请留在京师。刘启依然没有答应。刘武回到封国后,心神恍惚,闷闷不乐,有一次到北方的良山打猎散心,有人献上了一头背上长角的牛。不料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刘武很讨厌这种奇形怪状的牛。这年夏天,刘武得了热病,高烧不退,六天后去世。 消息传到长安,窦漪房的疑心病又犯了,她严重怀疑是刘启派人杀了弟弟,随后宣布绝食。 刘启很郁闷,很想告诉母亲,这事真不是我干的。但很显然,老妈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刘启又去找姐姐刘嫖商议,最后商量出一个办法:刘武的五个儿子全部封王,一切待遇不变。 听到这样的安排,窦漪房才破涕为笑,请刘启在寝宫吃了顿饭,这事才翻篇。 第73章 飞将李广 有一首诗大家都会背:【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王昌龄的这首诗歌颂的就是西汉的飞将军李广。 前144年,匈奴骑兵大举侵入雁门和上郡,此时周亚夫已被免去相位,赋闲在家,对于边疆发生的战事,他已经无能为力。 这些年来,匈奴虽然没有对汉朝发动过大规模的入侵,但平常没少来打秋风,边疆百姓深受其害,他们一次次南下掠夺汉民,像牛羊一样驱赶到苦寒的极北地带作为奴隶,肆意蹂躏和宰杀。 这次匈奴的目标是抢夺汉朝的战马。匈奴人为何能够纵横大漠,来去如风?因为他们有马。匈奴每个士兵都是有很多马匹的,每次出征,每人一匹骑乘、一匹驮着东西、还有几匹备用,而且马匹的质量和数量远远优于汉朝。 汉朝自然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文帝时期就设立了36个马苑,专门负责养马。到景帝时期,马匹已经繁衍了好几代,初见成果。匈奴人自然也留意到了汉朝的马场,这次他们就是来搞破坏的。 连续数日的攻城令整个上郡时刻陷入最紧张的状态,城下是蜂拥的匈奴人飞马而至城下,马上的匈奴人弯弓搭箭朝着城头乱射。城上是无数的军民轮流在各门防守,每时每刻都有人中箭倒下。连续几日的大雪令城上的兵卒们冻得脸通红,城墙的过道上凝结了冰,稍不留神便会滑倒。城内的军民时刻出在惴惴不安之中。 无论战事多么激烈,总会有一个坚毅的身影巡视着各处的城墙,不避矢石,他走到哪里,汉军们就呼啦啦涌上去。这个人叫李广,他此时的身份是上郡太守,这种匈奴大军压境的境遇他已经见过很多次,所以一点也不慌张。 几天后,匈奴人渐渐退去,这次战争中双方都损失惨重,匈奴没能攻破上郡,但周边的马场却遭了殃,他们劫掠走了上郡马场里得大部分马匹。不过这已经是万幸了,汉军之所以能守住上郡,完全是因为他们有一个主心骨:李广。 李广,陇西人,相传其先祖是秦将李信。 秦灭六国之时,李信以少壮派武将的身份参与其中,年轻时即以勇武著称,深得嬴政信赖。前227年,燕太子丹派荆轲来咸阳刺客嬴政,结果反被嬴政所杀,嬴政大怒,派王翦伐燕,李信也在出征之列。燕王喜和太子丹自知不是对手,果断选择了跑路。李信带着大军穷追不舍,活捉燕王喜,在灭燕一战中表现出色。 李广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军人世家,从出生时起他就与军队结下了不解之缘。成年后的李广精于骑射,熟读兵书,他渴望在战场上挥洒热血,重现祖辈的荣光。 与父辈相比,李广是幸运的,因为他很早就等到了自己的机会,那还是文帝14年的时候,匈奴集结了十数万兵马大举侵入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参军抗击匈奴,因为善于骑术和射箭,斩杀敌人首级众多,战后被任为中郎,负责文帝出入的警卫工作。 在郎官任上,李广表现非常积极,每次跟随文帝去打猎时总是冲锋在前与猛兽格斗。文帝对他非常欣赏,曾经感慨说:“可惜了,你没遇到好时机,如果你正赶上高祖的时代,封个万户侯还在话下吗?” 刘启即位后,李广先后担任过陇西都尉和骑郎将,但都没什么建树。不过很快机会就来了,七国之乱爆发,朝廷紧急调派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周亚夫出征平叛。 昌邑城下,李广陷阵夺旗,立下了赫赫战功。战后,刘武为了拉拢这位优秀的青年将领,亲自授予李广将军印。李广没有多想,接受了刘武的将军印,不料这一举动却给自己带来了大麻烦。 朝廷很快得知了李广私自接受梁王将军印的事情,大伙一致认为李广没有政治头脑,这种行为很不妥当,你眼里还有朝廷吗?你知道是谁给你发工资吗?更何况梁王虽然是皇帝的弟弟,但是皇帝不得不防,因为梁王是皇位继承人的潜在对手,你李广胆敢接受他的将军印,是打算上他那条船了吗? 因为这件事,李广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本人也被调任上谷太守,在北方前线继续杀敌,将功补过。在这里,李广浑身的荷尔蒙无处发泄,每天只能跟匈奴人死磕,反正出门左转总能遇到几个瞎晃悠的匈奴人,不怕找不到对手。 李广喜欢玩打仗的游戏,可前线的另一个高级官员公孙昆受不了了,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结果你一来搞得这里鸡飞狗跳,你这么天天跟匈奴人死磕,我们这心脏哪受得了? 郁闷的公孙昆向刘启打了个小报告:“陛下啊,李广才气天下无双,但这样天天跟匈奴人死磕,难免不会有所闪失,咱们要保护好这位优秀的青年将领,可不能让他牺牲在战场上。” 公孙昆这手玩得很高明,他没有在背后说李广的坏话,而是反其道而行。 刘启一听,有道理,那就给他换个地方吧。就这样,李广的工作岗位又发生了变动,他被调到上郡当了一把手。 在这之后,李广转任边境各郡太守,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都留下了他的身影。虽然换了好几份工作,但李广与匈奴死磕的愿望没有改变,他对自己的骑射本领十分自信,每到一个地方常常亲自深入敌境去体验酣畅淋漓的战斗。 李广的治军并不严格,对于士卒是散养模式,他的部队没有严格的队列和阵势,军队阵型松散,从来不练踢正步、不叠豆腐块,只要有水草的地方,士卒们自己安营扎寨,自己自便。军队管理文书一律简化。部队晚上宿营时也不打更,只远远地布置一些哨兵放哨。 这样一支无组织、无纪律的部队,如何才能有效领导呢?李广的办法很简单,靠自己出众的个人魅力。 李广每次作战都会亲自带兵冲锋,每次喊的都是“跟我上”,而不是“给我上”。朝廷有所赏赐,李广必全数分给士兵们,自己则不留分毫。平时的饮食起居,李广则完全和士兵一样的待遇,从不搞特殊化。 与李广同时期的一员名将叫程不识,他的做法跟李广完全相反,部队军纪严明,行军讲究队列和布阵安营,夜间安排人巡逻,公文处理、绩效考核毫不含糊,常常令官兵挠头。然而正是这种严格的制度使程不识虽然也多次和匈奴硬碰硬,却从未受到过较大损失。 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军策略,哪种更好呢?程不识曾做过比较:“李广的军队比较松散,军纪较为宽松,问题在于如果敌人突然来袭,那就没有办法抵御。他的士兵也很自由,都心甘情愿地为他拼力死战。我的军队虽然军务繁多,但行军打仗都有章法,敌人在我这里可占不到什么便宜。” 程不识的评价很客观,李广之所有这么作死,而且还没有遇到过麻烦,很大程度是因为文景时期汉军还是在长城沿线作战杀敌,再长城外围这片熟悉的区域内,可以不设严格防御,毕竟身后就是堡垒,打不过可以跑,而且就算遇到突袭,身后的城池内也可以迅速派出援兵接应。到了武帝时期,李广所部一离开熟悉的边塞防御就多次受到伏击和围困,甚至因为迷路误了大事。 第74章 冒险之旅 后世一直对“冒险王”李广赞不绝口。 卢纶在《塞下曲》写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高适的《燕歌行》表达了对李广的怀念:【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严武在《军城早秋》中写道:【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王维的《老将行》说:【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景帝年间,李广因为经常和匈奴“亲密接触”,在边地名声大震,也得到了朝廷的重视。很快,他就迎来了一个合作伙伴。 挂职锻炼是中国特色,汉朝也不例外,平常的挂职锻炼来的都是些有背景的小年轻,在边疆混几个月,回去后就可以吹嘘自己跟匈奴人对砍过,是上过战场的人,资格自然比别人又老了几分。 不过这次与以往不同,因为这次来的是个太监。太监作为皇帝身边的服务人员,不好好在宫里锻炼业务,怎么会跑到边疆来吃沙子呢?很简单,因为这是一个有梦想的太监,他虽然没了一些东西,但他依然有一颗雄心壮志,他渴望上战场与匈奴人激烈厮杀。 对于这个积极要求进步的太监,刘启自然乐意帮忙,大笔一挥,将他派到了上郡,跟在李广身边学点本事。 太监到了军中自然也没闲着,他经常带着小股部队出门晃悠,希望能遇到几个落单的匈奴人过过招。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这天,太监带着几十号人武装巡逻,远远看见三个匈奴人在散步,全无戒备。一见到匈奴人,太监立马就兴奋了,自己这边有几十号人,对方只有三个人,人数上完全碾压对手,如果能砍了这三个匈奴人的脑袋,再给皇帝写一封胜利的奏报,自己升官发财岂不是指日可待?带着这种幻想,太监带着几十号人直接包抄过去。 不料这三个匈奴人很淡定,他们不慌不忙地抽出一支箭,拉满弓弦往对面射了过去,然后第二支、第三支……匈奴人箭法很准,每支箭都精准地命中了汉军士兵,还没等冲到跟前,汉军已经死伤大半,连太监自己也中了箭。 太监越看越心惊,本以为遇到三个青铜,没想到是三个王者,不打了,跑路要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太监扭头就跑,拼死才逃回军中,把这事告诉了李广。 李广静静听完,心中明白过来,这厮一定是遇到了匈奴精锐——“射雕英雄”了。这些“射雕者”是匈奴人中的佼佼者,他们骑射功夫一流,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经常负责刺探、巡逻等工作,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特种兵。 看着太监的狼狈样,李广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不给他报仇,回头这厮偷偷向皇帝告一状,说自己不敢与敌交战,那自己就彻底玩完了。 想到这里,李广说:“你放心,你的仇我来报。” 李广点起营中百名精兵,选出最好的快马,沿着太监指示的方向一路追了过去。而此时,那三个“射雕英雄”也因为战马受了伤只能徒步行走,没多久,李广就看到了三个身影。李广立即下令包抄,自己带着几个人正面追击。 眼看着匈奴人进入了射程范围,李广拿下马背之侧悬挂的弯弓,扣箭、满弦、弯弓,稳稳射出。弓弦响处,箭如流星,快如闪电,正中一人。还没等他们反击,李广的第二箭又飞来,又中一人。此时汉军已经围了过来,剩下一人被活捉。经过盘问,果然是匈奴的射雕高手。 战斗解决的很干脆,李广把这个俘虏绑在马上,正准备返回营地。而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远处的山坡上烟尘滚滚,一支数量庞大的匈奴骑兵出现在了李广眼前。匈奴骑兵有数千人,而李广的骑兵只有百来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怎么办? 李广表面上很平静,脑子却在高速运转,作为主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关乎所有人的性命。 他首先想到的是撤退,可问题在于他与士兵们刚刚追击了几十里,人马俱疲,一旦转身逃命,匈奴骑兵会立即从后面追杀,最后怕是一个也活不下来。 李广远远看着匈奴大部队,他们似乎没有进攻的意思,而是在山坡上列阵,不知作何打算。 李广一琢磨,立刻就明白了,匈奴人肯定是把自己当成了汉军斥候,他们疑心汉军主力部队就在后面,因而不敢冒险,选择了观望。既然如此,何不冒险试试?于是他下令:“所有人向前进发!” 大伙都吓尿了,什么意思? 李广跟大家解释:“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对匈奴骑兵实施战术欺骗。他们人多,为何没有纵马冲锋?因为他们怀疑我们在附近埋伏了主力部队。我们越是从容镇定,他们就越会心虚,不敢贸然对我们发起攻击。这是脱险的唯一方法。” 匈奴骑兵远远看着汉军不仅没有撤退,反而向自己冲了过来,更是懵逼。 到了约相距二里时,李广下令停止前进,士卒下马卸鞍,原地休息。大伙纷纷跳下马来,四仰八叉就躺在草地上,一个个都很轻松。 匈奴人更懵逼了,搞什么飞机?这里是战场啊,你们尊重一下对手好不好?匈奴骑兵也只好驻足不前,两军就隔着二里地大眼瞪小眼。李广心里微微一松,决定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终于,一个匈奴小头目不耐烦了,他策马向前准备试一试。 躺在地上的李广见匈奴那边有了动静,立即翻身上马,带着周围十几名骑士冲上去。马背上的李广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射中了小头目。李广调转马头又回到了队伍中,卸下马鞍,躺在地上,假装睡觉。 这下匈奴人傻眼了,这个人的骑射本领如此了得,绝对不好惹,汉军的主力部队说不定就在后面,可不能贸然出击。双方就这样耗到了夜里。 终于,匈奴人扛不住了,他们担心遭到汉军伏击,所以悄悄撤离战场。 看着匈奴大部队消失在夜色深处,李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这一天对他而言也是相当煎熬,如果匈奴人再大胆一点,没有那么多顾虑,自己这边就玩完了。 黎明时分,李广带着部队回到营地,后方的汉军将士这一夜也很忐忑,由于不知道李广的行军方向和路线,只能焦急地等待。现在看他平安归来,自然是皆大欢喜。 这一战汉军其实没有占多少便宜,自己损失了几十人,只换来杀匈奴两人、俘虏一人的战果,实在没什么好宣传的。然而在司马迁的笔下,此战却成了李广的光辉事迹,广为传播。 为什么会这样?除了那个太监回去后添油加醋向皇帝报告外,此时的汉帝国也需要这样一场形式上的胜利,朝廷需要以此来激励边疆战士们:匈奴人并不可怕,只要指挥得当,还是有机会打赢他们的。 第75章 名将人生 前143年,一代名将周亚夫被逮捕入狱,最终绝食五日而亡。 周亚夫因平定七国之乱一战成名,因而备受刘启的重用,并将其擢升为丞相。为相四年,周亚夫就被免除了丞相之职,最终沦为阶下囚。从巅峰到落魄,他的一生可谓跌宕起伏,这究竟为何?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周亚夫是开国名将周勃的次子,年幼时就喜欢阅读兵书,智谋过人,为人诚实稳重。长大后更是凭借才能当上了河内郡守。 女相师许负曾给他相过面,说他3年后将封侯,再过8年成为将相,之后9年饿死。按照历史发展脉络来看,许负的预言全部成真。但此时的周亚夫年轻气盛,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父亲周勃的一生历经沉浮,有过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有过被逮捕入狱的黑暗经历。虽然父亲曾有过不公正的遭遇,但周亚夫没有丝毫怨言,甘愿为汉帝国的事业贡献自己的一切。 周亚夫首次亮相是在文帝时期,彼时的汉朝正面临匈奴入侵的严重危机,文帝到周亚夫的军营检阅部队,小周同志治军严明,给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便如此,终文帝一朝周亚夫依然没有迎来出头之日。 文帝临终时嘱咐太子刘启:将来国家有事,周亚夫可用。 景帝3年,七国之乱爆发,周亚夫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机会,他被提拔为太尉,领兵平叛,将七国一通狂揍。 景帝5年,丞相陶青申请病退,刘启任命周亚夫为丞相。在基层打拼多年后,周亚夫终于登上了人生巅峰。由于在七国之乱中表现优秀,他很受皇帝器重,两人度过了一段蜜月期。 本以为后面就是君臣相契的佳话,现实却是一地鸡毛。为将者进了政治的圈套,若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当年细柳营中与文帝的君臣之谊恰好暴露了周亚夫性格的另一面:刚正不阿,不知变通。回到朝中,周亚夫先后因几件事与刘启产生了矛盾,并最终走向悲剧。 前150年,刘启废了太子刘荣。这一举动在朝中引发了轩然大波,刘启差点被众人的唾沫淹死,而其中反对最激烈的就是丞相周亚夫和太子的老师窦婴。 “太子没有过错啊,怎能轻易废黜?” 窦婴虽然一开始负气辞官,但是被门客劝阻,后来还是乖乖去上班了。周亚夫不一样,他是一个耿直的人,这让刘启很不爽。 梁王刘武也记着当年周亚夫见死不救的旧恨,每每进宫拜见太后,都要和她抱怨周亚夫的种种不是。久而久之,窦漪房对周亚夫的印象也不怎么好。 刘启和刘武闹矛盾,皇后王娡的哥哥王信从中斡旋,窦漪房对这个热心肠的小伙很满意。有次,窦漪房找到刘启,对他说:“王信很机灵,你们兄弟俩闹矛盾,他从中帮忙周旋出了不少力。依我看,不如给他封侯吧。” 刘启一听,有点无语,封侯乃是大事,王信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功劳,怎么能因为老妈的一句话随便封侯呢?我才是皇帝啊! 表面上刘启只好耐心解释:“这有点难啊。想当初您的侄子南皮侯和弟弟章武侯,先帝在时都没给他们封侯,就这已经是破格提拔了,现在又没来由给王信封侯,这事没法弄啊。” 窦漪房觉得刘启的话很刺耳,她眯着眼,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冷漠:“此一时彼一时,你大舅窦长君人品没的说,先帝在时想让他当丞相他都没当,可惜就这么一谦虚,后来就死了,该得的荣誉一样没得到,所以我才让你给他儿子封侯,那是你爹欠他们家的,不是你法外开恩。现在让你给王信封侯,就是不希望这种悲剧重演。反正这事没商量!” 老妈把话说死了,刘启有点汗颜,他决定找一个背锅侠,找谁呢?自然是丞相周亚夫了。想到这里,刘启赶紧低头认错:“母后息怒,我这就去找丞相商量一下。”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回去后,刘启找来周亚夫,问问他什么意见。 这个时候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此时应该顺着皇帝的意思把皮球再踢回去。不料周亚夫是个直肠子,他想了半天,直接说:“这事不妥!陛下难道忘了高祖曾有白马之盟,非刘姓子孙不能封王、没有立功的坚决不能封侯,谁要是违背了此盟约,天下人共同讨伐他。王信没有任何功劳,不能封侯。” 刘启心里乐开了,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周亚夫真是个天生的背锅侠啊,这下老妈再也怪不到自己身上了。不是我不愿意封啊,是丞相不让啊。当然,刘启表面上还得装作一脸遗憾的样子:“这就没办法了。” 因为王信封侯一事,周亚夫同时得罪了老板娘和老板他娘,但他毫不在意。 很快,边疆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匈奴贵族徐卢等五人久慕大汉衣冠文物,纷纷归顺汉朝。 消息传到长安,刘启心花怒放,连不服王化的匈奴都来归顺,这是多少年没有的惊喜啊,这说明在我的英明领导下,国力蒸蒸日上,汉文化的影响力有所提升啊!刘启很激动,这回总得封个侯表示一下,以此鼓励更多匈奴人来归顺大汉。 不料周亚夫又出来抗议:“陛下,不可!这些人背叛自己的主子,本身就是不忠不义,如果我们还给他们赏赐,以后如何惩戒我朝那些不守节的臣子呢?” 刘启脸色很不好看,队伍大了,不好带了,这周亚夫简直就是刺头啊。刘启冷哼一声,抗议无效。随后坚持封那几个归顺的匈奴人为侯。 一个执拗任性,一个独断专行,周亚夫心里很受伤,丞相是百官之首,虽然看着高高在上,但只有坐上去了才知道那就是一个火山口,既要处理好国家大事,又要处理好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自己在工作中坚持原则,错了吗? 经历了这么多事,周亚夫早已看穿了这个权力场。如今天下无事,皇帝需要听话的奴才,而不是给自己挑刺的直臣。既然如此,再待下去还有何意义? 前147年,周亚夫打了一份报告申请病退。刘启没有挽留的意思,大笔一挥,顺手免去了他的相位。战功赫赫的周亚夫在短短几年间由人生巅峰跌落谷底,但是刘启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周亚夫。 第76章 亚夫之死 平定七国之乱的周亚夫战功赫赫,位至丞相,可他得罪梁王、太后、皇后、国舅,触怒皇帝,已经处于危险的边缘了。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而且一气之下辞职了。 就在周亚夫辞官不久后的一天,宫里忽然送来一封请柬,邀请周亚夫进宫参加皇帝的饭局。接到请柬后,周亚夫也没有多想,答应一定准时参加。 宴会上来了很多人,觥筹交错,周亚夫入座后,只见自己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整块肉。美味佳肴在眼前,旁边却没有任何餐具,这可怎么吃? 此时的周亚夫跟平常下馆子的我们一样,喊了声:“小二,拿上筷子!” 没人搭理他。 周亚夫忽然感觉到宴会的气氛有点不对,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仿佛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御座上的刘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吗?” 直到此时,周亚夫才明白过来,这场饭局完全是皇帝一手安排的,皇帝这么做无非是想当众折辱自己。 是可忍孰不可忍!周亚夫是个直性子人,他心中很是不满,站起身来朝皇帝免冠而拜:“陛下,老臣身体不适,先告辞了。”然后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刘启看着周亚夫远去的背影,揶揄说:“看他那闷闷不乐的样子,如此桀骜不驯之人,怎能辅佐年少之主呢?” 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分明听见皇帝已经对周亚夫宣判了死刑。从那天起,周亚夫的结局便已注定。 后世有人在分析这段历史时,认为周亚夫在宴会上没有礼貌,对皇帝不够尊重,所以才为后面埋下了杀机。 没过多久,有人举报周亚夫,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证据呢?当然有啦,周亚夫在家里秘密准备了五百副盔甲和盾牌,可不就是想造反吗? 原来周亚夫的儿子知道老爹是武将出身,为了让他百年后继续在地下当将军,偷偷买了五百副盔甲盾牌作为父亲的陪葬明器。何况这些都是报废了的盔甲盾牌,烂在武库里好多年了,根本不可能用来打仗。由于周公子做事粗枝大叶,对雇工极为苛刻,甚至还拖欠工人工资,大伙于是向政府告密,说周亚夫让儿子私自购买兵器,居心叵测。 无论任何朝代,私藏兵器都是重罪,朝廷派来的专案组很快上门,周亚夫声称不知情,可专案组根本不听他解释,执意要抓人。 悲愤之下,周亚夫拔出剑准备自刎,以他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到大牢里受辱的。好在他的夫人及时拦住了他,夫人天真的相信自己的丈夫是无辜的,朝廷会证明他的清白。周亚夫长叹一声,扔掉了剑,双手被拷了起来。专案组将周亚夫带到了长安,关进了监狱中。 长安城的监狱周亚夫再熟悉不过,他的父亲周勃就曾在这里被关了几个月,侥幸捡了一条命,那时的他万万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囚徒,在这里失去尊严和自由。 一开始,狱卒们还有点摸不准上面的态度,只能按规定做笔录。“有人举报你私自购买大量兵甲,你可知情?老实交代,你买这些兵甲到底想干什么?” 周亚夫一言不发。狱卒们只好把白纸笔录报上去。 刘启看后大怒,把廷尉叫来一顿痛骂:“我让你们查案,你们就是这么干活的吗?继续给我查!周亚夫这个人对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你们还担心什么?” 这下大伙终于知道皇帝的态度了,既然皇帝已经给周亚夫判了死刑,那就没啥好说的了,上刑吧!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周亚夫被吊在半空,前后左右四名狱卒手执皮鞭围着他,才过了两天,周亚夫就已全身伤痕累累,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他毕竟老了,怎能经受得住这样的酷刑?在严刑逼供之下,不得不开口说话了。 廷尉端坐堂上,俯视着周亚夫,心中满是胜利的喜悦:“君侯是准备谋反吗?” 周亚夫大叫道:“这不过是儿子给我买的陪葬品,怎么说是谋反呢?” 廷尉冷笑一声:“君侯纵使不在阳间谋反,死后恐怕也会在黄泉之下造反吧?” 周亚夫的脸色变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他整死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驰骋沙场一辈子,对大汉可谓忠心耿耿,若是想造反,早就反了,何须等到今日? 周亚夫当然不会认罪,更不可能跪地求饶,虽然身陷囹圄,但他依然没有屈服。他想起了20年前许负的一番预言,当时他不以为意,不料这一天终于来了,既然命运说他会饿死,那就接受这个结局吧。愤怒的周亚夫在狱中绝食数日,呕血而死,他用死亡这种最决绝的方式来与这个世界抗争,保留自己仅剩的尊严。 有人说周亚夫的悲剧是因为他脾气太耿直、太认死理、太较真,触怒了皇帝,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其实与其说是因为周亚夫的脾气和性格使然,不如说周亚夫作为军功集团官二代的代表人物,他的作用就是制衡皇权、维持军功集团在朝廷中的统治地位,所以,周亚夫和刘启的矛盾并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矛盾,说到底这是遗留的军功集团和皇权的矛盾,文帝罢周勃,景帝罢周亚夫,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你的资历影响到了我的统治,我就要搞到你,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这是政治斗争。 第77章 景帝驾崩 前141年,48岁的刘启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长年的政务已经透支了他的身体,身体素质也大不如前,而且经常生病。新年过后,刘启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强撑着病体做出了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让太子刘彻加冠。 这年刘彻16岁,一般来说男子到了20岁才会加冠。刘启这么着急为太子加冠,无非是希望自己死后,刘彻可以早日执掌国政。 未央宫内,刘启预感到时日无多,找来了刘彻。这是自己的儿子,也是自己一生的寄托,更是大汉江山未来的统治者,目光中难免流露出舐犊之情。 刘彻是刘启的第十个儿子,按理说太子之位原本跟他无缘,可后来阴差阳错,刘彻成了帝国的唯一继承人。这个儿子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吗?刘启心里没底,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选择,交代完后事,刘启沉沉睡去,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前141年,刘启在未央宫病逝,谥号“孝景皇帝”,葬于阳陵。 汉景帝虽然在一些事件的处理上有残酷的一面,但总体上对西汉的发展和稳定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被后世称为明君。中国历史上的治世很多都是两辈人“1+1接力棒”的模式,比如“成康之治”、“文景之治”、“昭宣之治”、“明章之治”、“仁宣之治”等,这其中“文景之治”是大一统王朝出现的第一个治世,是由汉文帝和汉景帝父子俩接力完成的。 很多人都称颂“文景之治”,它不但恢复了秦末汉初天下大乱的破败局面,而且给汉武帝击败匈奴攒下了一个庞大的家底。但同时,很多人也承认,景帝在很多方面远不如文帝,甚至有人认为“文景之治”的一多半功劳都应该算在文帝头上。 为什么这么说?景帝31岁才当上皇帝,他虽然像父亲一样废除了一些酷刑,也关注民生而搞三十税一减免百姓的赋税,但有时口不择言随意承诺,又喜欢意气用事,寡断而不能深谋。 苏辙也曾批评过景帝,他明确指出:文帝宽仁大度,有高祖风范。而景帝刻薄寡恩,无容人之量,远远比不上文帝。 不仅如此,苏辙还罗列了景帝的一系列差评作为:怒杀吴太子、饿死邓通、腰斩晁错、冤杀周亚夫,甚至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这一系列手段无不暴露了景帝暴戾残忍的一面。 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景帝就是一个刻薄寡恩的无情帝王。但评价皇帝不是光看其私德,而是看皇帝当的如何,即稳固皇权、对政治有利、对百姓好。如果从这三个方面来说,景帝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文景之治”是治世,是盛世。有什么证据呢?现在的中学课本提到汉朝总会有这么一段话:【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 意思是:经过文景两代的累积,如果不是发生什么水灾、旱灾,老百姓人人都可以自给自足。国家金库里积累了大量的铜钱,以至于穿钱的绳子都烂了。各地的粮仓堆满了粮食,以至于有些粮食装不下,只能对在外面,任由腐烂。当时的人出门几乎都有宝马,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马,就像现在的私家车遍地一样。 我们都明白一个道理:民以食为天,分析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得看他能不能吃饱肚子,当时的米价贵不贵。 汉朝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顿饭,没有午饭一说,根据汉简及汉书食货志的记载,一个五口之家每月就要消耗六石米,也就是162斤。文景时期,一个普通雇工的工资在月薪三百钱到一千钱之间,米价最低达到每石数十钱,可以说是相当便宜了。要知道秦末汉初时,每石米曾达到了五千钱,两相比较差距立见。 “文景之治”是怎么得来的?是政府遵从道家黄老思想无为而治,清静守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黄老之术表现在经济领域,相当于现在所说的自由主义政策、低税收、少干预、自由开放、依法治国。为了鼓励民营经济,政府在煮盐、冶铁等领域全面开放,甚至连货币发行权也向私人开放,私人可以从事铸币业务,经济上的自由放任到了极致。国家富裕,民营工商业得到大发展。 虽然黄老思想贯穿了整个“文景之治”,但景帝其实对黄老思想不太感冒,主要原因是这一时期黄老政治的消极面也充分暴露出来。不思进取,豪强在地方上任意妄为,出现奢靡之风,亟待变革。 朝堂内最推崇黄老思想的是太后窦漪房,她是推行黄老政治的核心人物,崇尚黄老之道矢志不渝。老太太特别喜欢读黄老之类的书籍。 有一次,景帝召集一批儒生议事,一个叫辕固生的儒生大谈儒家思想。窦漪房有点不以为然,就问他:“你觉得《老子》这本书怎么样?” 辕固生不屑一顾:“此家人言耳。” 所谓“家人”,就是老百姓。辕固生的意思是这书不过是普通人看的东西。 窦漪房立刻火冒三丈,冲口而出:“这书是很普通,怎么比得上刑部官员的律令呢?”当即下令把辕固生赶到野猪圈里去跟野猪搏斗。既然你不想清静无为,老娘成全你! 景帝正好在一旁,他知道辕固生为人正直,老太太这么做确实有点过分,可他又不敢违拗,只能偷偷让手下人给辕固生挑选一把特别锋利的矛。这件趁手兵器果然发挥了作用,辕固生一矛刺中野猪的要害,挽救了自己的性命。 由此不难看出,在景帝时,黄老之学的权威有点退潮,儒家的力量在逐渐上升。景帝召集儒生议事、同情辕固生,说明他对黄老之学也不怎么感冒,而儒家和黄老两种思想冲突在武帝时期更为激烈。 我们常说每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文帝与景帝经过40年的韬光养晦,稳定了国内民生,地方权力逐步收回中央,帝国逐渐有了盛世的气象。虽然没有儿子武帝那么光耀,但景帝走的时候留下的是一个皇权统一、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的王朝。这一点足够称之为明君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汉景帝刘启私德有亏,为人苛刻,百姓的明君,臣子的噩梦。 而如今,接力棒传到了刘彻手上。前141年,未央宫举行了盛大仪式,年少的刘彻接过玉玺,成为大汉天子。在他身后,一个无比强大的盛世王朝的大门正在缓缓为他开启,一个恢弘的时代拉开序幕,它的名字叫“汉武盛世”。 第78章 刘彻登基 第78章:刘彻登基 刘启带着遗憾和不甘,将帝国的基业交给了少年刘彻,真正接手后他才知道这是一块烫手山芋。 帝国建立已有60多年,经过文景两代皇帝的休养生息,国内生产得以发展,人民得以富足,经济得以繁荣。但是表面的繁荣之下危机也在悄然显现。 黄老之术说好听点叫无为而治,说不好听就是政府不折腾,但是也不作为。在这种制度下,对内,**政府对地方势力姑息纵容,造成地方藩王势力逐步壮大,最终酿成了“七国之乱”,也滋生了众多的地方豪强;对外,在无为思想指导下的一次次和亲,只能换来匈奴一次又一次的侵扰,边疆百姓苦不堪言。 刘彻这才感觉到自己肩上的单子有多重,怎么办?刘彻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忙着给父亲评职称、定功德,而是在各地组织开展人才招聘工作,这场思想和文化界的选拔活动在全国引发了轰动,因为优胜者有机会直面皇帝,发表自己对治国理政的见解。 通知一经发布,各地的知识分子和学术大咖闻风行动起来,经过地方官的层层考察选拔,共有一百多人被推荐到了**。在这百余人的队伍中,有一个中年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叫董仲舒。 董仲舒,广川人,当地有名的大学者,据说他家有一座后花园,里面假山奇石错落有致。春天有浪漫的玫瑰,还有满园的映山红;夏天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还有芬芳的茉莉;秋天有十里飘香的桂花,还有清雅的秋菊;冬天有傲雪的寒梅,还有红艳艳的一品红。但是年轻的董仲舒却一门心思扎到故纸堆中潜心研究儒学,这后花园他3年都没去过。 学成之后,董仲舒在老家正式收徒讲课,随着知名度逐渐打开,跟随董仲舒学习的学生也越来越多,虽然不及孔子的三千之数,但几百人还是有的。由于学生太多,董仲舒不能一一面授,为了保证教学质量,他将这些弟子按知识水平分成不同的班级,类似于今天的专本硕博,然后在教室内拉了一道帘子,硕博坐在里面,本科坐在外面,专科生就由自己的学生代为传授。那时候司马迁就坐在帘内听讲台上的董仲舒指点江山。 董仲舒是研究《春秋》的学术大咖,更具体点说是《春秋公羊传》的专家。为什么要特地强调公羊传?《春秋》是鲁国的编年史,据传是由孔子亲自修订的,为“儒家五经”之一。 不过很可惜,孔子写文章实在是惜字如金,书中语言极为简练,基本上是一句话一段,因为《春秋》记事过于简略,而几乎每个句子都暗含褒贬之意,所以很多人看不懂,只能靠猜。正因如此,后来出现了很多《春秋》的解读版,比较有名的是被称为“春秋三传”的《左传》、《公羊传》和《谷梁传》。 《左传》偏重“讲史”,就是故事说得多、讲得好,完全可以把它当作历史书来读。《公羊传》和《谷梁传》最早是一代代人口耳相传,这两本书不但体例相同,内容相似,就连数名都很像,据考证两者极有可能出自同一源头,后来异地相传,方言口音上的差异,导致一个成了“公羊”,一个成了“谷梁”。这种细微的差距往后越来越大,公羊风格比较狠辣,谷梁更重宗法亲情,风格偏温婉。董仲舒就是研究公羊学的专家。 前140年,面对从各地推荐来的知识分子,刘彻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听说三皇五帝的时候大搞政治改革,锐意创新,天下由此大治,后来的君王纷纷效仿,可是到了夏桀和商纣的时候王道完全败坏了,直到商汤周武接了班后才好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他们丢掉了当初治国的大道,还是老天爷就这脾气呢?三代受命于天,到底有没有凭证?人寿命长短是不是有天意?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百姓安乐、国家风调雨顺、长治久安下去呢?” 看得出这位少年天子心中的困惑真不少,而现在考题已经下发了,就看大伙怎么答了。在这众多的答卷中,有一个人的答案引起了刘彻的兴趣,这个人正是董仲舒。 董仲舒是这样答的:“众所周知,我的主业是读《春秋》,我研究了春秋记载的历史,也研究了天人之间的关系,结果惊人的准确。如果国家‘失道’了,老天爷会发个黄牌,给你提个醒,你要是假装看不见,老天爷就会发个红牌,搞些灵异现象出来。如果老天爷接二连三地发下警告,统治者还不悔改的话,老天爷就真生气了,大灾大难就全降下来了。天子治国,关键在于弘扬‘道’,老百姓就像是草,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只要好好教育,他们就可以被塑造成你想要的形状。” 可问题在于“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董仲舒直截了当说:“所谓‘道’,就是通往理想政治的道路,这可是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路上每隔三五里就有仁义礼乐,最好的治国方法就是沿着这条大道一直开下去。只要把路认准了,再加上驾驶技术过硬,距离目的地就会越来越近。要是你半路上开车玩手机,或者酒后驾车,不好意思,那就要翻车了,这就是‘失道’。” 紧接着,董仲舒继续拿《春秋》说事:“《春秋》开篇的第一句话就是‘春王正月’。你以为这仅仅是记载时间吗?其实可没这么简单,这四个字里蕴含着非常深刻的意义。‘春王正月’,王道之端就在‘正’,而‘正’次于‘王’,‘王’次于‘春’,你看这四个字的排列顺序,难道不是这样吗?‘春’是什么?那是季节呀,是老天的所作所为;‘正’是什么?是‘王’的所作所为。这就是说,君王向上要效法老天,在人间要端正自己,走上正大光明的王道。” 董仲舒接着说:“《春秋》里还有‘一’和‘元’的说法。所谓‘一’就是万物的开始;所谓‘元’,就是大。《春秋》纪年,把第一年称为‘元年’,意思是说这是个重要的开始,这里可暗示着《春秋》的核心思想,一切的根源都从最尊贵的那个人开始,君主端正了才能正万民,用仁来教育人民,用义来感化人民,用礼来节制人民,然后才会风调雨顺,祥瑞接二连三,这才是王道该有的样子。秦朝已经把天下祸害成这样了,咱们汉朝怎么想办法治理都是抱薪救火,越救越糟糕,那怎么办呢?正如琴弦走音了,你得拆下来重新修一下。政治也一样,如果损坏的太严重,必须破旧立新才能治理。咱们汉朝开国也有60多年了,应该与时俱进,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改革了。” 这是“天人三策”的第一策。 第79章 天人三策 董仲舒在网上被很多人称为“中华民族千古第一罪人”,认为他推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强化封建礼教和等级制度,抑制例行传统和科学进步,长期禁锢中国思想创造力,并阻碍社会转型。也有人认为其思想在汉代适应了中央集权需求,“天人感应”也隐含对皇权的制约,比如以灾异警示君主。而且儒家价值观对社会和谐有积极作用。 但当代人对董仲舒“千古罪人”的批判其实本质上是对思想专制的反思,警示思想工具化对文明进步的危害。 凡事都有两面性,儒家思想在漫长的演变与应用过程中被各种需要去断章取义、以偏概全,导致经越念越歪。其实这些问题本质上也不是出在儒家身上,而是出在儒教身上。有些宗教教义明明是好的,但是教派最后却活活变成了邪教。 其实刘彻并没有真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他只是适度地突出了儒家,抑制了其他百家,只是分了主次,并没有一刀切。“独尊儒术”的局面其实是在汉元帝、汉成帝时期成型的,背后有非常复杂的政治博弈,大致就是皇权和外戚鹬蚌相争,儒家顺势独大。 董仲舒的思想主要体现在他主张的“天人三策”上,归纳起来就是: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推崇孔子、罢黜百家、国家大一统、选拔人才。 刘彻向董仲舒提问:“我听说舜的时候无为而治,他经常在宫殿的走廊上瞎溜达,天下也太平无事。可是周公搞的是另外一套,天天忙得不可开交,连吃饭的空都没有,天下一样也太平无事。我有听说上古时礼仪简朴,朝廷没有玄黄旌旗之类的陈设,那些勤俭的领导们说美玉不需要雕琢,出门也没排场。到了周朝,朝堂就装修得富丽堂皇,说是没有华丽的排场就不足以辅德政。还有刑法,商朝是严刑峻法,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周朝宽刑简律,社会也挺安定。而到了秦朝再用严刑峻法,结果就不行了。我一直想不通,这些圣王们治理国家的方法怎么都是矛盾的呢?治国难道就没有什么规律可循吗?我也天天学、天天干,怎么就不见效果呢?看看现在这世道,甭提了,阴阳不调不说,到处都是寡廉鲜耻之人,所以就问问你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书生们,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董仲舒回答:“舜接的是尧的班,按照前任的路子继续走就行了,因为尧打的底子太好了。周公就不一样了,商纣王留下来的是烂摊子,任谁也没办法垂拱而治。正因为如此,领导人才不得不风风火火、废寝忘食。至于周朝是不是奢靡,那肯定不是。周朝礼仪器物比上古更多,是为了明尊卑等级,加强制度建设,不是为了君王个人享乐,所以不叫奢靡。而刑罚轻重的问题,历代的实践已经证明,光有严刑峻法是没有用的,刑罚是社会的底线,道德才是社会的理想,要导之以德,齐之以礼,天下才能大治。具体到咱们大汉朝,我认为,要想求得天下大治,有一点很重要:人才!汉朝这么大,光靠您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干显然是不行的,只有培养一批人才,让他们帮助您治理天下。” 可是人才从哪里来呢? “人才是需要培养的,而培养人才的关键就在于教育。太学是产生贤士的地方,希望陛下能兴办太学培养人才,加大师资力量的投入,聘请优秀的老师培养学生。眼下帝国的官僚侵夺百姓的事情时有发生,致使贫穷孤弱的人含冤受苦、流离失所。我建议让各地郡守推荐本地的人才到朝廷来,由朝廷考核任用。如果真是人才,那就重点培养;如果达不到标准,适当惩戒一下。对于现任官员,朝廷要建立绩效考核制度,不能让他们混吃等死熬资历,一定要考核合格后再授予官职。” 这就是“天人三策”的第二策。 董仲舒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可刘彻显然还不满足,他又提出了第三个问题:“天人感应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两天你们和朕说天人感应的问题,可是没有说清楚,是我太笨了还是你们有什么顾虑?上古三王的教化最初各不相同,又都有不足,似乎‘道’是可以改变的,但又有人说‘道’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究竟哪种说法是对的?希望大家积极举手踊跃发言。” 董仲舒一看,小皇帝的求知欲很旺盛嘛,得使出撒手锏了。 “孔子作《春秋》,上察天道,下验人情,网络古事,考察现实,所以《春秋》所讥讽的也就是灾害所侵犯的,《春秋》所憎恶的也就是灾异所降临的,孔子把国家的过失与灾异现象写在一块,目的是彰显善恶,因为人的行为是和天地相通,并且互相感应的,古代掌管文教的官员致力于以道德感化万民,百姓被感化后,监狱自然也就空了。而如今古风不存,百姓的不到教育感化,心里已经没有仁义了,为了赚钱可以连命都不要,所以犯法的人才这么多,一年里摊上官司的人成千上万。这样看来,古法还是很有用的。所以《春秋》对改变古代制度的事情总是大加讥讽。至于上古三王的教化,似乎一代代都在不断调整,给人的感觉似乎‘道’是改变的,但其实变的不是道,而是教化、制度。正所谓天不变,道亦不变,三位圣人继承的都是同一个道。如今汉朝意识形态领域很混乱,诸子百家的研究方向各有不同,法令和制度变来变去,老百姓不知道该遵守哪个,这些问题该如何解决?三个字:大一统!在此,我呼吁大家以孔夫子儒家学说为准则,统一思想,废黜其他乱七八糟的学术。只有这样,国家才有可能走上强盛之路。” “大一统”三个字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下子就吸引了少年天子的目光,毕竟统一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简直太有诱惑力了,这是所有帝王的终极目标。所谓“统一”,不仅仅是指国家版图的统一,人心的统一也相当重要。 首先,你这个皇帝是上天指定的,谁也不应该怀疑你、挑战你、忤逆你,你妈王娡生你的时候都梦到太阳钻进肚子里了,所以你是太阳神,你怎么烤干全世界都是没问题的。 其次,你是所有天下人的爹,所以你折腾天下人就跟爹折腾儿子一样,一点毛病都没有。因为儿子的东西本来就是爹给的,不分彼此。这样你才能名正言顺去征调天下资源、收拢天下民心。 然后你要想满世界去收拾匈奴、西域、南疆,你总得有个说法吧。这下有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们这些地盘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你们那些人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子民,打你们怎么了?打你们是让你们早日回归亲生父母身边。这就是“大一统”的威力。 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彻底征服了少年刘彻的心,董仲舒本以为自己即将走上人生巅峰,却不料这已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刘彻最终没有将董仲舒留在身边,以备时时询问讨教,而是把他发配到了江都,让他去辅佐江都王。 之所以说是发配,是因为这位江都王可不是什么好人,仗着自己是刘彻的哥哥,在自己的地盘上为所欲为。《汉书》对他的评价是“素骄好勇”。董仲舒到他的地盘上任显然是入了狼坑。 最终刘彻却聘用了参加此次策问的另外一个儒生为博士,他叫公孙弘。 第80章 祖孙政斗 西汉初期,朝廷奉行黄老之术,大家休养生息,日子过得倒也安稳。可刘彻登基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瞅着自己地盘总觉得还能再折腾折腾。 彼时的大汉虽说百姓兜里有了点小钱,可匈奴在北边时不时来打劫,国内诸侯也不安分,像一群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时不时就想脱离老爸的管控。经济上富商大贾囤货居奇,把市场搅得乌烟瘴气。刘彻一拍脑袋,不行,得改革!给大汉来一次全方位升级。 刘彻是雄心勃勃,立志要做一番大事业,可眼下朝中却是一片死气沉沉,大臣们尸位素餐、饱食终日的大有人在,最显眼的是丞相卫绾和御史大夫直不疑。 这二人正是景帝的忠实大臣,妥妥的老好人。想当初景帝将自己的儿子和江山托付给他俩是希望将无为而治的治国理念继续贯彻执行下去,不过很可惜,这两人唯唯诺诺、老实本分的做事风格显然不合刘彻的胃口,刘彻一上台就找了个借口将这两人贬职了。 朝廷三公的位子空了出来,大伙跃跃欲试,都等着竞聘。但刘彻根本没给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他直接宣布了人选: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御史大夫赵绾。除此之外,刘彻还任命了新一任郎中令王臧。 窦婴是太皇太后窦漪房的侄子,不过他推崇儒学,跟崇尚黄老学说的老太太不是一路人,好几次跟老太太起了冲突。 田蚡是太后王娡的弟弟,刘彻的娘舅。窦婴当上大将军后声势很旺,彼时的田蚡只能靠外戚关系混了个普通的郎官,由于他本人个子矮小,颜值又低,所以在朝中默默无闻。 为了巴结窦婴,田蚡没事就到窦婴府中晃悠,只为了在他面前混个脸熟。在窦婴家的酒宴上,田蚡主动充当服务员的角色,端茶倒水传菜,一会跪,一会立,就像窦婴的儿孙辈。 虽然颜值差点,但田蚡也不是一无是处,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口齿伶俐,嘴皮子厉害,很得王娡赏识。景帝晚年,田蚡终于熬出了头,当上了中大夫。 赵绾和王臧背景相似,两人有一个共同的老师:大儒申公。 以上三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儒学的忠实拥护者。刘彻这么做很显然是想打造一套属于自己的儒学班子。领导班子组建好了,下一步就该干点正事了。经过讨论,刘彻定了一个初步的目标:设明堂、巡天下、改历法、易服色。 当初文帝在位时就曾想过改历法、易服色,可惜一腔热情却被新垣平的案子给浇灭了,从那以后文帝就对这些事情不太上心了。 巡天下明显是刘彻少年心性作祟,天下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设明堂是眼下的头等大事,明堂乃周天子接受诸侯朝见的场所,刘彻大搞土木工程,除了重申上下尊卑之礼,还因为名堂乃儒家之周礼。这么搞明显是想提高儒学的地位。 为了更好的开展工作,赵绾给刘彻提了个建议:请他的老师申公出山主持明堂。 当时儒学虽然还没有取代黄老之学,在民间却有着广泛的基础,也出了不少大师级人物。济南伏生以研究《尚书》而闻名。想当初中央派晁错到齐国留学,学的就是伏生的学问;齐人辕固生以研究《诗经》而闻名;鲁人申公是“鲁诗学”的开创者,同时也是荀子的再传弟子。这三人都是国宝级人物。 对于这个提议,刘彻很快就给了答复,他派赵绾和王臧带着厚礼、驾着豪车去迎接他们的老师。 好不容易盼来了申公,结果一看,老头已经80多岁了,须发皆白,走路都要人搀扶。这让刘彻大失所望,年龄这么大还能干活吗? 不过既然把人家请来了,总得聊聊吧,刘彻向申公请教治乱之策。结果申公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治国其实没那么复杂,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刘彻很失望,这就是你给的答案?你看看董仲舒,一个“天人三策”洋洋洒洒数千字的论文,你怎么就不能多说几句、提点有建设性的方案呢? 申公一摊手:“我要说的就这些,没了。” 刘彻或许不会明白,申公活了80多岁,阅世较深,“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看似简单而又朴素,实际上是他一生的经验总结,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就是实践,如果你不去做,那么一切都是枉然,比方法更关键的是行动,离开实干,再漂亮的口号也是空中楼阁,再有分量的担当也难以落地。 但年少的刘彻并没有领会申公的意思,他对这老头很失望,不过人都来了,总不能马上轰走吧?于是刘彻只好给了申公一个太中大夫的头衔,安排在鲁国“驻京办”居住。 刘彻虽然很想有一番作为,可他很清楚,他虽然是皇帝,但他身后还坐着一位深爱黄老之治且高寿的奶奶。可别小看这位老太太,她历经三朝,是黄老之治的坚定拥护者,又位居权力核心,刘彻要以儒学取代黄老老太太就是最大的难关。 转眼就到了建元二年(前139年),新年伊始,赵绾就烧了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他建议刘彻以后乾纲独断,大事不必向东宫汇报。 东宫也就是长乐宫,位于未央宫的东边,简称“东宫”,刘彻平时在未央宫办公,窦漪房住在长乐宫。不向东宫汇报,指的就是不必向窦漪房汇报工作。 窦婴和田蚡听完,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商量一下?太皇太后历经三朝,她的权威是那么能轻易撼动的吗?赵绾这个小年轻把政治斗争想得太简单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果然,窦漪房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怒,她虽然老了,眼睛也看不见,可头脑依旧很清醒,你这么搞不就是想剥夺我参与朝政的权力吗?怒不可遏的老太太当即斥责:“你是想当第二个新垣平吗?” 此话一出,大家都害怕了,毕竟谁都知道新垣平已经被打成了一个反面人物,老太太拿新垣平举例子明显是要深入追查下去。 老太太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必须见血。很快,有关部门立即行动,严查赵绾和王臧等人贪赃枉法的罪行,在得到确实证据后,将两人下狱。作为班子成员,窦婴和田蚡也受到了牵连,两人被罢免官职。 申公一看情况不对,主动称病告老还乡了。赵绾和王臧绝望了,深知得罪了太皇太后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两人最后在狱中自杀。 不仅如此,窦漪房为了进一步掌握军队,任命李广、程不识二人为宫中卫戍司令,提拔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并废除了一切改革事项。面对这个不争气、不听话的孙子,窦漪房一度有废黜刘彻、另立新君的想法。 第一次改革就这样哑了火,刘彻内心的失落可想而知,经此打击,他变得萎靡不振、提心吊胆,这种情绪带到了家庭中,与皇后陈阿娇的关系也不如以前了。 第81章 阿娇失宠 从“金屋藏娇”到“长门买赋”,道尽了陈阿娇的悲喜人生。王安石在《明妃曲》中写道:【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辛弃疾在《摸鱼儿》中写道:【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陈阿娇是西汉开国元勋陈婴的曾孙女,是刘彻的姑姑刘嫖和第三代堂邑侯陈午的女儿,所以刘彻和陈阿娇是表姐弟关系,这种关系结婚在古代是常有的事。 陈阿娇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外婆窦漪房宠爱她、舅舅景帝宠爱她、娇纵跋扈的妈妈刘嫖也宠爱她、年幼的胶东王刘彻也宠爱她。然而,当两人的地位发生转变时,情况就不一样了。在刘嫖的扶持下,刘彻登上帝位,陈阿娇做了皇后,一切心愿达成,悲剧开始了。 首先,陈阿娇骄横任性,她从小没吃过苦,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她母亲是景帝时期炙手可热的皇亲国戚,其人泼辣大胆。陈阿娇继承了母亲的基因,和母亲一样泼辣,要什么就会有什么,连要皇后之位都轻易得到了。 其次,陈阿娇没有生育能力。她虽然当了皇后,可她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眼看后宫妃子越来越多,陈阿娇又心急又吃醋,却毫无办法。刘嫖也坐不住了,到处给寻良医觅好药,前前后后花了许多钱,可是大夫找了一大堆、补品补药吃了一大堆,陈阿娇的肚子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看过宫斗剧的人一定知道,要想在后宫站稳脚跟,除了皇帝的宠爱,还需要能生孩子,母凭子贵,如果没有孩子,在后宫将备受冷落,甚至地位不保。 面对这种不利的局面,陈阿娇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她不懂如何维护一份感情,每次只能跟刘彻大吵大闹,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除此之外,刘嫖的掺和也加速了刘彻对陈阿娇的反感,帮过女婿的丈母娘很容易插手女婿的家事,当女婿的表现不尽如人意时,丈母娘就会忍不住提醒:“你小子有今天可都是我们家帮的,没有我,你还在胶东玩泥巴呢!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 不过很可惜,这种提醒让刘彻很恼火,一方面是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另一方面是有被限制自由的感觉。面对骄纵的老婆和丈母娘,刘彻感觉自己亚历山大,刘彻有什么会问自己:“如果我不是皇帝,阿娇会嫁给我吗?” 想来是不会的。刘彻与陈阿娇属于政治婚姻,他俩能走到一起不过是各有所图而已,刘嫖需要与皇帝联姻来维持自己的权力和地位,而刘彻也需要刘嫖的大力扶持,以便在皇位争夺战中逆袭。 每次刘彻受了气总会到母亲王娡那里倾诉,这个时候王娡总会耐心劝他:“你现在刚刚继位,羽翼未丰,大臣人心不服,太皇太后那边怒气未消,还需要长公主协助,所以还得笼络她们。” 没办法,刘彻回去后只能继续哄陈阿娇。这种家庭生活让刘彻感觉透不过气来,为了逃离,刘彻经常打着除灾求福的幌子到外面驰骋游猎,放松放松,偶尔他也会到姐姐平阳公主府上坐一会。 有次刘彻打猎归来,又去了姐姐家。对于弟弟的驾临,平阳公主早有准备,当即盛宴款待。酒至半酣,平阳公主双掌一拍,但见无数俏佳人恍如天仙突降,翩翩起舞,一时室香风四动,春色无边。 刘彻身边不缺美女,不过这次一位舞姿曼妙、容貌清秀的女子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眼前的这位女子明眸皓齿、婀娜多姿。刘彻看得面红耳赤。 平阳公主见状,轻声说:“她叫卫子夫,陛下若是喜欢,我将她送给你可好?” 就这样,卫子夫离开平阳公主府,成了刘彻的女人。就在他即将登上车辇时,平阳公主对她说:“将来你若是富贵了,可别把我给忘了啊。” 卫子夫是河东平阳人,出身卑微,年少时就被送进平阳侯府当了一名歌女,她与刘彻的相遇完全是平阳公主精心策划的结果。 两人有了鱼水之欢,卫子夫原本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出头之日,然而后宫美丽的女子何其之多,她就像隐藏在森林中的一片树叶,根本得不到刘彻的注意,那一日的临幸成了她一生中最为珍贵的记忆,当她在灯下独自神伤为自己的命运流泪之时,可曾有人留意这个可怜的女人?整整一年时间,刘彻都没来看过她一次,陪伴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没有爱情滋润的女人,犹如没有雨水浇灌的花朵,时间一长就会枯萎。 一年后,宫中按照惯例要清退一批久不承欢的宫女,卫子夫得到消息后,托各种关系终于见到了刘彻。一见到刘彻,卫子夫哭得梨花带雨,既然不喜欢自己,当初为何要带自己入宫?如果真的不爱了,不如放手还自己自由吧。 对于男人而言,女人的眼泪是温柔的武器,何况又是这样一位楚楚可怜的女子?刘彻一时动了怜香惜玉之心,再次临幸了她。不久,卫子夫怀孕了。自从卫子夫怀孕后,刘彻对她更是宠爱有加,以至于冷落了陈阿娇。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皇帝没有问题,那么问题自然是出在陈阿娇身上了。为这事,陈阿娇又哭又闹,不过明眼人都看出来了,陈阿娇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为了挽回局面,陈阿娇只好向她的母亲求援,请她出个主意。 面对女儿的哭诉,刘嫖自然也很着急,不过眼下卫子夫有孕在身,受到了严密的保护,要想从她身上下手难度有点大,因此,刘嫖把目光投向了卫子夫的弟弟卫青。 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他们的母亲卫媪是平阳侯府上的一个佣人,卫青的父亲叫郑季,是个县级小吏,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出入平阳侯府,认识了卫媪,两人你情我愿,一番干柴烈火后,卫媪怀孕了。有了身孕的卫媪只好将孩子生下来,因为母亲姓卫,所以这个私生子就叫卫青。 很快,卫青就将遭受到人生的第一次生死危机。 第82章 刺杀卫青 历史上有没有真的这种“气运之子”?就像爽文小说里的宗门弃徒、练武废柴,后来一路开挂那种?皇帝里面刘邦、刘秀、朱元璋得算。功臣宿将里面呢?陈庆之算一个。但是陈庆之比起卫青可就差远了。 卫青是集才气、人品、运气于一身的起点男主角人设,他更是在一路水涨船高后却仍然洗尽铅华、荣辱不惊、奉法遵职,更让人敬重钦佩、心向往之。 历史记载卫青是个著名的老实人,然而他却出生在一个不太老实的家庭里。卫青本人姓卫,而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却姓郑。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母亲卫媪在平阳侯府打工时,与同在侯府工作的小官郑季婚外恋怀孕了,于是就有了卫青。 卫青和卫子夫是什么关系?都是和郑季私通生的吗?不是,连着生那就不叫私通了,准确答案是同母异父。 卫子夫是卫媪和一卫姓男子生的三女儿,排行第四,所以卫子夫上面有一位哥哥、两位姐姐。大姐卫君孺,后嫁太仆公孙贺;大哥卫长君;二姐卫少儿,即霍去病的生母。 卫青是卫媪和小吏郑季私通生的私生子,卫子夫姊妹四个不是。卫青作为私生子,从小活在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环境里。母亲养不起,于是把他送到生父那里。得到了劳动力的郑季很高兴,给了卫青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放羊。 郑季的儿子们对卫青这个兄弟极为恶劣,把他完全当作家奴看待,动辄辱骂殴打,卫青的生活环境差到只能和羊睡一起。在这种“兄友弟恭”的环境中,卫青放了3年的羊,也没学会给羊群赋能,于是他决定向社会输出优秀人才。简而言之,他把老板炒了。 离开郑家后,深感生父缺德的卫青几经辗转,终于通过母亲的内推,在平阳侯府上找到一份工作——骑奴。 所谓“骑奴”,就是贵族身边骑马的仆人,从县吏家的牛马变成公主家的牛马,某种意义上也算实现阶级跨越了。 有次,卫青到甘泉宫办事,一个在宫里做苦力的犯人看见卫青身材魁梧,相貌不凡,称赞道:“兄弟,我看你面相将来注定是个贵人啊,相信我,你将来肯定能被封侯。” 卫青却谦虚地说:“你说笑了,我就一奴才命,每天不挨打就不错了,哪里敢想封侯?” 在屈辱、孤寂、无助中长大的卫青学会了一样本事,那就是忍,忍常人之不能忍,才能得常人之不能得,这份忍耐对他以后的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得到新工作的卫青很满意,至少不用跟羊睡在一起了,而此时的卫青还没意识到一个人好运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卫青有一个颜值很高的姐姐卫子夫,卫子夫有一个志向远大的领导平阳公主。平阳公主是刘彻的亲姐姐,大汉第二有权势的公主。之所以排第二,是因为第一有权势的公主是她的姑姑刘嫖。上一轮皇位吃鸡大赛中,正是刘嫖全力支持当时的胶东王刘彻,才使得刘彻最终赢得皇帝宝座。刘彻登基后,作为回报,刘嫖的女儿陈阿娇被封为皇后,刘嫖本人更是权倾朝野。而在本轮的皇后今晚吃鸡大赛中,很明显,卫子夫吃鸡成功,而且怀孕了。 就目前而言,哪怕是刘嫖当上大汉女皇也和卫青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可人世间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小小的奴隶却成了刘嫖刺杀的目标。那么目前的卫青又在做什么工作呢? 《史记丶卫将军骠骑列传》记载:【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问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已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费,上次数日间累千金。】 看来卫子夫入宫后,卫青的工作也出现了变化,“给事建章”,在建章营当差了。因为卫子夫和卫青姐弟俩非常要好,所以刘嫖的计划是派人抓住卫青,暗地里杀掉他,以此来激怒卫子夫,进而致其流产失宠。 计划很顺利,卫青在半路上被一伙不法分子绑架,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这里将是卫青的丧命之处,大汉也将失去一位卓越的将领。 就在这时,转机出现了。卫青虽然地位低下,但是平时人缘极好,结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个叫公孙敖的,得知卫青被绑架后,公孙敖二话不说,立即带了一帮兄弟四处查访,在找到绑匪的藏身之所后,直接杀进牢房把卫青救走了。 此时的卫青十五六岁,小小年纪就历经人间疾苦、生死磨难。刘彻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皇后在针对卫子夫,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封卫子夫为夫人,提拔卫青为建章宫总管,后来又封为太中大夫。 从前138年到前129年,近十年间,卫青一直陪在刘彻左右,他待人和气,从不与人争论计较,在官场上也不追求出风头,相当长的时间内,卫青在朝中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大家眼里,他只是一个靠外戚身份吃闲饭的人而已。 只有卫青自己知道,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闲暇时候,他会一个人到郊外纵马驰骋,他在向往着天下,而天下也在等待着他。 第83章 滑稽之雄 东方朔,字曼倩,在《西游记》中是东华帝君的弟子,道号也是曼倩。可别小看这两个字,相声被人尊称为“曼倩艺术”。 据传,20世纪30年代末,著名相声艺人张杰尧到上海演出时,受到了上海观众们的热烈追捧,观众们送给他的锦旗上面就用金线绣着“曼倩遗风”。据说当年马三立先生拜周德山为师的时候,同样端端正正拜过东方朔。东方朔相声祖师爷的身份想来是不容置疑的了。 东方朔为什么会被尊为相声祖师爷呢?主要是因为其诙谐幽默和机智的语言风格与相声的“说”“逗”特点相似,历史记载称其为“滑稽之雄”,也被司马迁列入《滑稽列传》,其故事成为后世文学的创作素材,且相声界通过供奉排位等方式认可其地位。 东方朔是如何走进大家视野的呢?历史上大多数有作为的皇帝都喜欢招揽人才,刘彻也不例外。建元元年,一封“求贤诏”引得万千学士来到,而这场“选秀”里最闪耀的那颗星便是董仲舒,他的“天人感应”和“大一统”学说杂以阴阳五行说,把神权、军权、父权、夫权等融合在一起,令刘彻惊叹不已。 在其他人都中规中矩、小心翼翼的时候,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出现了,此人就是东方朔。 他自我介绍:“我东方朔少年时就失去了父母,依靠兄嫂的抚养长大成人,13那年开始研读书籍,历经3年的刻苦学习,读过的书已经足够我使用。我在15岁时练习击剑之术,3年后又开始接触兵法和战术,对各种兵器、击鼓方法等都了如指掌,这方面的书籍也看了20多万字。我向往仲由的豪言壮志,如今我已经22岁,身高九尺三寸,我的目光炯炯,如珍珠一般明亮,牙齿洁白得像贝壳一样整齐,勇敢如孟贲、敏捷仿佛公子庆忌、廉俭似鲍子、信义堪比尾声,像我一般的人,应该能做君主的臣子吧?” 这种“普信男”的操作不仅没让刘彻不适,反而对他大加赞赏。 虽然在初试的时候东方朔给刘彻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就像是一堆正餐里出现了个汉堡,可是治国安邦是大事,汉堡虽然新鲜,但还是正餐要紧。 是金子总会发光,话当然没错,可是这个“总”字是漫长的,非常漫长,东方朔很着急,怎么才能见到皇帝呢? 一次,他发现有几个给皇帝赶马车的侏儒,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找到那几个侏儒故意吓唬他们:“陛下说了,像你们这样的人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工资不少拿,没有一点用,打算砍了你们。” 侏儒们一听吓坏了,一个个都急得哭了起来。 东方朔叹了口气,给他们出了个主意:“皇上一会要从这里经过,你们要想活命的话赶紧找皇上求情吧。” 侏儒们听后,哭着拦在刘彻的必经之路上:“听说陛下嫌我们没用,要砍了我们。” 刘彻一脸懵:“我没有啊,别瞎说!谁告诉你们的?” “东方朔啊!” 刘彻大骂道:“别听那个混蛋的,赶紧把他给我叫过来!” 东方朔终于见到了皇帝。 “老实交代!为何要借朕的名义去骗人?” 东方朔解释说:“陛下啊,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侏儒们身高三尺,每月工资是一袋米、240钱,我身长九尺余,是他们的三倍,工资竟然和他们一样,这些粮和钱根本就不够我吃,能不被饿死就不错了。这话我很早就想对陛下说了,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既然今天来了,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如果觉得我能为您所用,就请给我涨工资;陛下如果不愿意重用我,就干脆放我回家,我也不愿意在长安城浪费粮食。” 刘彻听后捧腹大笑,于是命令他在金马门待诏。 金马门是官署名,因门旁有铜马,得此名,这就是成语“索米长安”的出处。索米长安的意思是求取米粮,现在多用来形容谋生。 东方朔用诙谐幽默的语言,通过身高比较俸禄,很有喜剧特色,既化解了愤怒,又得到了提拔,真是一箭双雕。 当时宫里流行一种“射覆”的游戏,就是将一件东西放进器具中,扣过来放桌上,给一些很少的线索,让大家猜里面是什么。其实就是猜东西。《西游记》车迟国那段“隔板猜物”就是这类。刘彻很喜欢玩这个游戏,他经常把东西放在器皿下面让大臣们来猜,以此取乐。 有一次,刘彻在器皿下放了一只壁虎,大臣们都没猜对。这时东方朔开口了:“我通晓《易经》,不妨让我来试试。” 东方朔摆出各种卦象,口中神神叨叨,一番故弄玄虚,随后他说:“我认为是龙,但没有角。说它是蛇,但又有脚。善于爬墙,这东西不是壁虎就是蜥蜴。” 刘彻大为惊讶,当即赐给他十匹帛。 刘彻又问他:“你还敢再玩吗?” 东方朔笑嘻嘻地说:“只要陛下有赏,臣就敢再猜。” 随后的游戏里,东方朔每猜必中,刘彻连连称奇,对其赞赏有加,赏了不少好东西。 东方朔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引起了宠臣郭舍人的妒忌,老郭对此大为不满,我才是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人,你东方朔在皇帝跟前出尽风头,是来和我竞争吗?不行,得把他赶走。 于是,郭舍人逮着机会就在刘彻面前抱怨说:“东方朔狂言,他每次是侥幸猜中的,并没有真本事,我想跟东方朔赌一把。如果他能猜中,我愿受一百下鞭子;如果他猜不中,他挨打,我受赏。” 刘彻有心看热闹,准了。 这天,猜谜比赛隆重举行,郭舍人在盘下藏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东西,喜滋滋看着东方朔,你就等着挨打吧。 东方朔不慌不忙算了一卦,然后看着郭舍人说:“这里面是窦薮。” 郭舍人顿时蹦了起来:“陛下你看,东方朔果然猜不中!快打他屁股!” 话音未落,就听东方朔继续说:“生肉叫脍,干肉叫脯,附在树上叫寄生,盖在盆子下面就叫窦薮。” 打开一看,果然。 窦薮到底是什么?据推断,所谓窦薮应该是芝菌一类的东西。 刘彻毫不客气,让人剥了郭舍人的裤子开始打屁股,直打得郭舍人鬼哭狼嚎。东方朔在一旁讥笑说:“小屁孩嘴上没毛,叫声嗷嗷。屁股越来越高。” 郭舍人又哭了,向皇帝告状:“东方朔竟敢随便诋毁欺侮天子的侍从官,按大汉律法应该判处死刑!” 刘彻责问东方朔:“你为何侮辱他?” 东方朔说:“我没有诋毁侮辱他,只是跟他说个谜语而已。嘴上没毛,叫起来嗷嗷的,屁股撅得高高的,这不就是一只鹤吗?” 郭舍人不服气,也要考东方朔一个谜语,如果他答不上来也得打屁股。紧接着他胡编了个谐音谜语:“令壶龌,老柏涂,伊优亚,标畔牙。你来猜猜看。” 东方朔侃侃而谈:“令是命令,壶是用来盛放东西的,龌是牙齿不整齐,老是老人,柏是鬼的廷府,涂是浸湿的路,伊优亚是言语含糊不清,标畔牙是两条狗打架。” 以东方朔的智商,完全可以把郭舍人按在地上摩擦再摩擦,跟他玩猜谜游戏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刘彻由此更加佩服东方朔的才华。 第84章 相声演员 东方朔大家都很熟悉,电视剧里的东方朔多智近乎妖,对武帝为政也多有助益。历史上的东方朔不仅智慧超群,更堪称一代奇人,他的奇不止卜卦看相,还被称为相声、风水、谜语、考古、陶文化和中国俗文化等八大领域的始祖。 东方朔虽然没什么名垂青史的功绩,但也能在潜移默化中对刘彻的一些行为和决策产生影响,他知道在恰当的时机说恰当的话,滑稽只是他委婉劝谏、表达自己无拘无束的方式。 有一次,刘彻发通知让官员到宫里来领肉,等了好久分肉的官员都没来。东方朔等不及了,拔剑自己割了一大块肉,并对同事们说:“天太热,肉容易腐烂,大家快拿回去吧。” 次日,刘彻对东方朔说:“昨天赐肉,你擅自割肉归家,胆子挺大啊。” 东方朔脱帽跪地请罪,开始自我批评:“东方朔啊东方朔,你太鲁莽。诏令没下,擅自领赏。拔剑割肉,气势豪壮。割肉不多,廉洁礼让。拿给妻子,仁爱无双。” 听到东方朔如此“自责”,刘彻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家伙,要你自我批评,倒是表扬起自己了。” 好在刘彻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反而又赐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拿回去交给妻子。 刘彻好大喜功,喜欢臣下歌功颂德。某次,他问东方朔:“你说在你眼里,朕是一位怎么样的君主?” 东方朔就说了:“圣上功德,超过三皇五帝,要不众多贤人怎么都辅佐您呢?譬如周公、召公都来做丞相,孔丘来做御史大夫,吕望来做大将军……”东方朔一口气将古代32个治世能臣都说成了刘彻的大臣,他语带讽刺,但又装出一副滑稽相,把刘彻逗乐了。 还有一次,建章宫后阁有一只动物跑了出来,消息传到宫中,刘彻亲自去看,问了身边一群人,结果没一个人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刘彻心里一阵无语,叫东方朔来看看吧。 东方朔看了一眼说:“我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不过在说之前,我得先吃一顿大餐。” 刘彻准了。 吃过酒饭,东方朔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和苇塘好几顷,陛下赐给我,我才愿意说。” 刘彻又准了。 愿望达成,东方朔这才说:“这动物叫驺牙,只有远方有人来投诚,驺牙才会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大小相等而没有大牙,所以叫它‘驺牙’。” 后来过了一年,匈奴浑邪王果然代领十万人归附汉朝,刘彻很高兴,又赐了东方朔很多钱财。 关于东方朔的故事很多,大多属于传说,很多志怪类小说里都记载了东方朔的故事。 一次,刘彻在上林苑中见到一棵形状很奇怪的树,就问大家这是什么树。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东方朔上前说:“我知道,这棵树叫善哉。”紧接着,他给大家科普了一大堆这种树的特性,刘彻命人暗暗标记了这棵树。几年后,刘彻又一次路过这棵树,问东方朔这棵树的名字。 东方朔早就忘了前面那回事,随口糊弄说:“陛下,这棵树叫瞿所。” 这下可被刘彻抓住了,好你个东方朔,看来你是经常欺骗朕啊!几年前你不是说这棵树叫善哉吗,怎么现在又改名了? 东方朔脑子转的很快,马上补救:“陛下,这很正常啊。马小的时候称‘驹’,大了称‘马’;牛小的时候称‘犊’,大了称‘牛’;鸡小的时候称‘雏’,大了称‘鸡’。人也是如此啊,小的时候称‘小儿’,老了以后称‘长者’。前几年的小‘善哉’现在已经长成了大‘瞿所’了。” 刘彻原想借此揭他一次老底,谁知这个妙语连珠的东方朔具有难不倒的辩才,刘彻心中暗自佩服。 东方朔有个独特的爱好——娶媳妇,和一般人不同,他娶媳妇有“三要三不要”原则。一要娶首都长安的妹子,外地的不要;二要娶年轻貌美的,没有姿色的不要;三要一年一换,超过年限的不要。刘彻赏给他的钱财他全都用来换媳妇了。东方朔这样做只能招来他人的羡慕嫉妒恨,被不少人称为“疯子”。 刘彻听说后,感慨说:“假如东方朔当官行事没有这些荒唐行为,你们哪能比得上他呢?” 这几年东方朔虽然如愿以偿留在了皇帝身边,可是他并不开心,他之所以来长安求职,不是为了追求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一展胸中抱负,不负平生所学。这和后来的李白一样。 然而由于当初那封“另类”的求职书,刘彻虽然多次向他请教问题,他的官职也逐步由待诏公车、待诏金马门直至太中大夫,但始终没有成为刘彻的股肱重臣。在刘彻眼里,东方朔就是个段子手,自己心情不好时陪自己逗乐的,这种人哪有资格谈论军国大事? 对于这种尴尬的处境东方朔也很无奈,他只能继续装疯卖傻,一次次用无厘头的滑稽表演来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 李白一生狂的不行,谁都瞧不上,但他太崇拜东方朔了,有《玉壶吟》为证:【朝天数换飞龙马,敕赐珊瑚白玉鞭。世人不识东方朔,大隐金门是谪仙。】 刘彻爱打猎,有天他突发奇想,要扩建上林苑,打通沿路的阻隔,一直通到终南山。这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要想连接终南山,势必要对区域内的居民实行整体搬迁工作,绝对要征发民夫,劳民伤财。不过刘彻对此很有信心,他将这项工作交给了吾丘寿王。 吾丘寿王是邯郸人,年少的时候因善于下棋而被召为待诏,跟随董仲舒学过《春秋》,因聪明好学任侍中中郎。 吾丘寿王接下这份重任后,深入调查走访,写了一篇可行性研究报告,认为扩建上林苑可行。 刘彻一听,大为高兴,既然论证没问题,那就开工吧。 东方朔据理力争:“听说谦虚谨慎,天将赐福;骄傲奢侈,天将降灾。现在陛下嫌宫殿不高大、苑林不宽广,要扩建上林苑。试想,关中一带土地肥美,物产丰饶,国家赖以太平,小民赖以富足,划地为苑,将上乏国家,下亏小民,为建造乐园而毁人坟墓、拆人房屋,使小民无家可归,伤心流泪,怨恨朝廷。昔日商纣王建九市而诸侯叛乱、楚灵王造章华台而楚民离心、秦始皇修阿房宫而天下大乱,这些都是惨痛的历史教训,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不过很可惜,东方朔这番肺腑之言并没能打动刘彻,在刘彻眼里,东方朔只是个相声演员,靠自夸当官,靠幽默得宠,他哪懂什么治国之道?对于他的谏言,刘彻只是赏了些钱财给他,上林苑的扩建项目还是提上了日程。 第85章 凤兮求凰 《史记》记载:【司马相如者,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 “犬子”本指“未成毫”的小狗,即身上的毛还没有长长的小狗。司马相如的父母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小名,一来是因为司马相如尚未成年,过去的人为了小儿好养活,也会特意选一个低贱的字词为之命名,以远离鬼魅。 随着司马相如的成名,“犬子”也不断为人所知,此后,由于司马相如的巨大成就和影响,人们谦称自家儿郎便纷纷用上“犬子”一词。 司马相如长大后,自己改名为“司马相如”。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因为他的偶像是战国时的名臣蔺相如。 司马相如善作赋、通音律,尤其擅长写散文和赋。虽然他身上有很多优点,但他也有短板,那就是口吃。 早在景帝年间,司马相如花钱买了个官,成了景帝身边的一个武骑常侍,也就是陪皇帝打猎。 很显然这不是他的专长,司马相如的特长是写文章,可是景帝不好文学,一直得不到青睐的司马相如很郁闷,职场上最痛苦的事就是你在领导面前卖力表现,领导却对你视而不见。很快,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出现了。 这年,景帝的弟弟梁王刘武带着一帮文人来京述职,正好刘武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司马相如跟这帮人一聊,顿时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内心就有了跳槽的想法,他索性辞去了工作,跟着刘武回了梁地。 在梁地,他跟邹阳、枚乘等文人切磋交流、饮酒作赋,日子过得滋润而洒脱。在此期间,他写下了名震古今的《子虚赋》。在《子虚赋》中司法相如充分展示了他的雄辩之风。 后世班固、刘勰称司马相如为“辞宗”,王应麟、王世贞等学者称他为“赋圣”。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评价:【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刘武死后,身边的文人没了依靠,作鸟兽散。司马相如也失业了,只好回老家成都,投奔了老友、临邛县令王吉。 都说救急不救穷,王吉虽然暂时帮司马相如安顿了住处,可在家当个待业青年也不是长久之计,怎么才能混出头呢?得有钱。怎么才能有钱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娶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后半生就不用奋斗了。两人一合计,最终选定了一个目标人物——临邛首富卓王孙的女儿、寡居在家的卓文君。 为了娶到卓文君,王吉和司马相如二人制订了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计划第一步:造势。 为了提高司马相如的知名度,两人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场戏,司马相如拿出全部家当,买了一辆最新款马车,给自己置办了一身靓丽光鲜的行头,并雇佣了四个干练的随从高调入城。 紧接着,县令王吉主动出城迎接,先是将司马相如安排到临邛县一家高档旅店,然后以县令的身份天天前来探望。 司马相如见过王吉几次后,就对外宣称:我身体不好,叫王县令别来打搅我了。而王吉却更显恭敬,每天照样登门拜访,即便吃了闭门羹也没有丝毫怨气。 临邛县震动了,前些日子就听说这儿来了个了不起的人物,想不到此人竟连县令的面子都不给。更惊奇的是县令却不恼怒,态度不是一般的好。这人绝对不一般。 临邛有两个土豪,一个姓卓,一个姓程,卓家号称家僮八百,程家也号称有家僮数百,两个土豪听说本地来了个大人物,而且眼瞅着县令每天如此殷勤伺候,心中狐疑不安,便商量着从王县令那儿探听点虚实。 听了二人的来意,王吉哈哈一笑:“此人叫司马相如,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而已。” “仅仅是朋友吗?”看到王县令遮遮掩掩之状,两位土豪心中更好奇,对王吉说:“本县来了贵客,不如咱就尽地主之谊设宴款待,也好见识一下这位大人物,还请王县令帮忙牵个线。” “哎呀,我这位朋友不喜欢凑热闹,这套俗礼就免了吧。” “这哪成!贵客肯莅临我们临邛县,我们面上也有光,还请王县令代为问候。” 王吉被缠得无奈,只好答应出面去请。 到了设宴这天,为了显示排场和诚意,两位土豪邀约了本县有头有脸的一百多人来捧场。眼看客人差不多到齐了,这位传说中的贵客呢? 一会,派去请客的人回来了,告诉大家:“贵客说他身体不舒服,就不来了,对大家的热情表示歉意。” 好不容易凑了这么多人,总不能说不来就不来啊,两位土豪急得直冒汗,只好哀求王县令辛苦跑一趟。 宾馆里,两人经过一番合计,声势已经造足了,接下来主角该出场了。 经过漫长的等待,司马相如这才带着歉意姗姗来迟。大伙一看,果然是风度翩翩、器宇不凡,大伙齐刷刷站起来一起鼓掌欢迎,场面十分热烈。司马相如口吃,不敢张嘴害怕露馅,只能保持微笑,频频挥手示意,就像登台演出的明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吉捧着一把古琴恭敬地放到司马相如面前:“听说您喜欢弹琴,希望您能演奏一曲,哪怕我们不配欣赏您的音乐,您自己娱乐一下也好啊。” 此刻的司马相如却一脸不高兴,只怪王县令多事。不过经不住大伙的恳求,只好答应给大家随便弹一曲。 司马相如轻抚琴身,修长而优雅的双手抚过琴弦,抚起了层层泛着涟漪的乐音,那音色初如一汪清水,似夏夜湖面上的一阵清风,引人心中松弛而清新。继而又如鸟儿缠绵,动人心弦。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顽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曲抚罢,众人更是惊叹,又添了几份拜服之情。 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绝大多数宾客只是来凑热闹,唯有隔壁厢房中的卓文君听出了曲中真意,这一曲正是《凤求凰》。卓文君对司马相如一见倾心,尤其听到他弹奏的曲子《凤求凰》后,心中爱慕之意更甚。 宴会结束后,司马相如偷偷买通侍女,转达他对卓文君的仰慕之情。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盲目的,卓文君听完,认定他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意中人,当天晚上就去找司马相如了。司马相如大喜,带着卓文君决定私奔。两人一路奔波,终于回到了司马相如的老家成都。 一进家门,卓文君就呆住了,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第86章 当垆卖酒 司马相如是站在汉赋顶峰的男人,不但凭才华成为千年来文人墨客心中的偶像,更是以一手高超的撩妹技巧和开挂般的人生让男人听了会嫉妒、女人听了会想嫁。然而在进行全维度渣男渣女大清算的当代网络生态环境下,在多家认证的“历代渣男排行榜”上,司马相如几乎都名列前茅。 这要从一本叫作《西京杂记》的书说起,简单说就是“西汉八卦见闻录”,作者刘歆。所以这本书其实就和大多数野史笔记一样,可信度极低。但就是这本书害司马相如上了“渣男榜”,因为这本书大概记录了这样一句话:【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从此小白脸司马相如先骗首富女,再吃女方软饭,得势之后意图出轨,还玩文字游戏。幸运的是千古才女卓文君机智应对,写出千古爱情名言,化解了一场渣男危机的故事就此诞生。 司马相如把卓文君拐到了老家成都,风流才子家里只有四面墙,破破烂烂的,连点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米缸里是空的,灶台上结满了蜘蛛网,显然很久没有生过火了。 其实司马相如家世原本还不错,不然也不可能买个官做。不过他在长安做官时工资很低,此后父母去世,家道中落。司马相如不是一个善于营生的人,也不屑于在这方面倾注精力,除了写文章外更无他长,所以最后只能混成这样。 司马相如虽然文采斐然,相貌也很出众,可是帅也不能当饭吃。到了这一步卓文君后悔已经没有用了,路是自己选的,含泪也要继续走下去。好在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卓文君和丈夫一起变卖了车马,过起了节衣缩食的生活。 贫贱夫妻百事哀,没过多久,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卓文君只得对丈夫说:“要不咱们还是回临邛吧,到了那边,哪怕我向家里借点钱都比在这里受苦强。” 司马相如如释重负,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两人变卖了所有家当,回到了临邛。 卓王孙气还没有消,你个龟儿瓜娃子,拐了我的女儿还想骗我的钱?卓王孙恼怒司马相如计骗爱女,坚决不认这个女婿,对小夫妻实施经济制裁。 两人一合计,索性开了个小酒馆,卓文君站柜台,当街吆喝,司马相如当起了店小二,忙里忙外。 一夜之间,临邛县震动了,大伙议论纷纷,老丈人不认自家女儿女婿,小夫妻只能开个小酒馆艰难度日,真是奇闻趣事啊! 这些话就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临邛,当然也传到了卓王孙的耳朵里,卓王孙那个气啊,索性把自己关在家里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一些相亲找上门了:“卓老啊,这么僵持下去不是个事,你们家有一男二女,人也不算多吧。再说钱财对你而言根本不算个事,何必那么固执呢?你那女婿司马相如虽然拐跑了文君,但他毕竟是个人才啊,人家还是王县长的朋友,你这么做影响很不好,外面都已经传开了,何苦让文君出丑呢?再说了,他俩早已私定终身,你也没法追究,我看那司马相如很有潜力,你要是能在钱财上帮他一把,他将来绝对可以翻身。” 卓王孙听完,沉默不语,算了吧,只好将二人叫回来,一家人吃了顿饭,分了百万钱财和家僮数百人,让他俩关了那小酒馆,不要再丢人现眼了,好好过日子去吧。司马相如空手套白狼,转眼之间从一个穷光蛋变成了百万富翁。 财务自由的司马相如在官场上的好运也随之而来,偶然一次,刘彻读到了《子虚赋》,立刻被深深吸引住了,不由感叹:“可惜了,这么优秀的作者,我竟然没和他生在同一时代!” 正在身边侍奉的杨得意是司马相如的同乡,趁机推荐了他:“这是蜀人司马相如的作品,司马相如还活着。” 刘彻大喜,马上命司马相如进京。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长安城,司马相如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见面,刘彻就问:“《子虚赋》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司马相如立即抓住机会回答:“是我写的。但《子虚赋》写的是诸侯游猎,不足以呈现天子气象,我其实一直想写一篇《天子游猎赋》,等写好了呈送陛下。” 这样的回答可以说情商很高了,几天后司马相如上交了一篇文章,这就是《上林赋》。 《上林赋》是《子虚赋》的姊妹篇,也是司马相如的代表作,代表了汉赋的最高成就。这篇文章以夸耀的笔调写了上林苑的壮丽及天子游猎的盛大规模,歌颂了统一王朝的声威和气势,也指出皇帝终日纵情田猎的危害,全篇气势磅礴,铺张扬厉,读来极是畅快。 刘彻非常欣赏司马相如的文采,封他为郎,做了身边一名侍从官。 几年后,司马相如以天子使臣、中郎将的身份回到蜀郡。今时不同往日,老家出了这么个大人物,蜀郡的人全都引以为豪,所有官员全到城外列队迎接。卓王孙也改变了之前的态度,给司马相如送了一大堆礼,又分给女儿卓文君大笔财产,使之与儿子等同。与此同时,卓文君也成为姐妹们艳羡的对象。 司马相如凭借写得一手好文章很快混进了上流社会圈,在一群咬文嚼字的文人中崭露头角。春风得意之际,他认识了一个茂陵女子,那女子能歌善舞,又柔情似水,司马相如的一颗心开始不安分起来,他想纳这个女子为妾,可是又不好直说,只得给妻子写了一封加密了的数字信。 卓文君见信之后一眼就看出了谜底,知道丈夫已经变心,她不哭不闹,摊开笔墨,平静地给丈夫回了一封信,也就是《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嫋嫋,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诗的大致意思是:爱情应该像山上的雪一般纯洁,像云间月亮一样光明。听说你心里有了别人,我特来与你分手。今日犹如最后的聚会,明日便将站在沟头。我移动脚步沿水沟走去,过去的生活宛如沟水一般一去不返。当初我毅然离家随君远去,以为嫁了个一心一意的郎君,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大丈夫应重情重义,要那些钱财作甚! 整首诗中丝毫不见怨妇哀怨,反而有一股决绝之情。司马相如被打动了,他想起了与卓文君同甘共苦的日子,没有卓文君哪有自己如今的生活?可惜,她留住的仅仅是一副躯壳,司马相如的那颗心早已离她而去,再也唤不回来了。 第87章 东瓯内附 前138年,一封紧急军情从帝国的东南边境送至长安。刘彻打开一看,原来是闽越国大军出动要揍东瓯国,东瓯国不抗揍,节节败退,只能向大汉求救。 闽越国为什么要揍东瓯国呢?东瓯国在今浙江南部,闽越国在今福建福州。想当初吴王刘濞挑起了七国之乱,兵败后逃到东瓯国,结果被东瓯王和弟弟夷鸟将军合伙给干掉了。事后东瓯王被封为彭泽王,弟弟被封为平都王。 刘濞有个儿子叫刘驹,幸免于这场劫难,战败后独自一人逃到了闽越国。在这里刘驹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请求闽越王出兵给自己报仇,事成之后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当时景帝刚打赢了诸侯,周亚夫正带着部队秋后算账,无论刘驹怎么忽悠,闽越王是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招惹汉朝的。刘彻即位后,闽越王感觉这是个不错的时机,决定对东瓯国发动偷袭。东瓯国不抗揍,向大汉求援。 消息传到长安城,刘彻犯难了。对于打仗刘彻是极有兴趣的,自己登基两年多一直没有机会证明自己,如果这一战胜了,大汉的威望自然会提升一个档次,这可不就是自己的功劳吗? 然而打仗这种事光刘彻一个人说了是不算的,还得听听大家的意见。于是刘彻组织朝中大臣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讨论要不要出兵援救东瓯。 田蚡首先发言:“越人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出门都带砍刀,见面就掏板砖,再正常不过了。再说了,那一带是蛮荒之地,穷山恶水,秦朝的时候就把那块地方放弃了,咱们何必为他们劳民伤财呢?” 此时的田蚡已被窦漪房撤职,不过凭借着国舅爷的地位,他在朝中依然极有权势,他的意见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刘彻不能不重视。 很显然,刘彻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不过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很快,队伍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我反对!”这个人是庄助,后人为了避讳汉明帝刘庄,又称他为“严助”。庄助很有水平,是文学家庄忌的儿子,精通辞赋,文笔极佳,在贤良对策中独占鳌头,被破格任命为中大夫。他是这样反驳田蚡的。 “要不要救,不是看别的,而是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如果自己有能力救人,为什么不救?秦朝放弃了越地,那是他们没本事,他们连自己的国都咸阳都守不住,哪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今时不同往日了,小国东瓯向我们求救,我们不救它谁来救?如果不救我们将来又凭什么让万国臣服?” 庄助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也让刘彻有一种遇到了知音的感觉,援救东瓯不仅仅是一场战争,更关系到树立负责任的大国形象,事关国家利益,如果能够打赢这一战,必定可以对南方那些小国形成一种威慑。 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刘彻赶紧抓住机会定了调子:“太尉不足与计。” 田蚡只能尴尬地退到一边。 仗必定是要打的,但是刘彻有自己的顾虑,他告诉庄助:“我刚刚登基,不想动用虎符调兵。” 其实所谓的“不想动用虎符调兵”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当时窦漪房总揽全局,她是黄老思想的坚实信徒,绝对不会答应发动一场战争的。 不过刘彻还是给予了庄助力所能及的帮助。“为了方便开展工作,我赐你一支天子节杖,你拿着节杖到会稽,借助当地的武装力量处理这次危机,我对你很有信心,不要让我失望。” 此时此刻,庄助的心有多大,阴影面积就有多大。不过皇帝已经发话了,这活必须接,谁让自己站出来主战呢?只得躬身施礼:“保证不辱使命!” 庄助带着一支天子节杖出发了,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到了会稽。果然这事没那么容易,庄助磨破了嘴皮,会稽太守始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见虎符不调兵,这是原则问题。 庄助只得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司马:“太守不肯调兵,那么你呢?” 司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虎符,你就是说破了天我也不可能给你调一兵一卒的。” 庄助冷哼一声:“我乃钦差,手中持的是天子节杖,你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皇帝面子,你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留你何用?”说完一招呼,身边的几个大内高手一拥而上,将司马斩了。 随后庄助又看向太守:“不发兵,司马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太守害怕了,算你狠,兵借给你了。 庄助如愿以偿拿到了兵权,接下来就是如何打好这一仗的问题了。 会稽和东瓯都在今江浙一带,会稽在北边,东瓯在南边。然而当时从会稽到东瓯一路上群山阻隔,道路很不好走,汉军是客场作战,本就没有地利优势,如果按照原计划翻山越岭,耗时耗力,后续的物资补给根本跟不上,等到了东瓯,自己人恐怕也折腾的没力气了。更何况汉军来攻,闽越国必定会有所准备,万一他在沿途设伏,汉军必定会遭受重大损失。 庄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突然发现会稽和东瓯都有一个相同的地理优势,它们都靠近大海。既然陆路行不通,何不试试水路? 想到这里,庄助叫来部下,开始论证这套方案。大伙听完都觉得可行,毕竟吴越之地本就临海,百姓以善于凫水驾船闻名,从海路进攻完全没有问题。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干。 计划很快付诸行动,庄助在当地征调大船,带着大军从水路南下,登陆后又一路急行军,气喘吁吁赶到了东瓯。让大伙愕然的是东瓯国的都城外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闽越军的影子。 东瓯王从城里出来迎接汉军,告诉庄助:“听说汉军要来助攻,闽越王自知不是对手,早就带着大军跑了。” “跑了?”庄助内心一阵失落,自己好不容易带着大军赶来,结果仗还没打,东瓯国就被解放了。 东瓯王见他有点懊恼,又告诉他一个消息:“闽越军虽然跑了,但是贼心不死。据可靠消息,等汉军一走,他们还会回来的。” 这下庄助几乎要抓狂了,闽越军是铁了心要跟他玩躲猫猫。可问题在于汉军不可能在东瓯国一直待下去,一旦撤退闽越军就会卷土重来,那么这场劳师远征还有何意义?如果自己搞不定闽越国,皇帝那么怎么交代? 东瓯王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闽越国经常来骚扰,我们东瓯是小国,根本打不过,汉朝是大国,地大物博,所以我代表东瓯百姓正式向将军提出内附申请,希望将军代为向皇帝转达。” 这个结果倒是大大超出庄助的意料,不过内附事关重大,远不是他能决定的,庄助立即写了一封信,向远在长安的刘彻汇报此事。 刘彻组织大臣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经过通盘考虑后,最终决定同意东瓯国的内附申请,并在江淮一带划拨了一块土地给东瓯百姓定居,让他们享有汉朝百姓的待遇。不过东瓯地处偏远,汉军不好驻守,地盘汉朝就不要了,只要把人迁过来就行。 就这样,东瓯国全体百姓换了国籍,集体搬家北上,从此正式成了汉朝国民,东瓯王降封为广武侯,4万多名百姓被安置在江淮流域的庐江郡居住,也就是今安徽舒城。 这种事情翻遍古今中外史估计也找不到第二个来,东瓯国集体申请内附彰显的是大汉强大的军事、经济和文化影响力,这种影响力随着刘彻的开疆拓土也将得到进一步扩大。 第88章 出使西域 武侠小说中,西域有天山雪莲、绝顶剑客,还有茫茫大漠,凡是写到无救的剧毒、不可思议的事件、突然出现的绝世高手,都会推给西域,什么“乾坤大挪移”、“龙象般若功”、“蛤蟆功”等皆来自西域。 不过这些毕竟是小说家言,不足为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西域一直是个谜,对当时的汉朝而言,西域这片土地离中原太遥远了,中原才是他们施展抱负的舞台。秦始皇平定天下,最西也不过甘肃临洮。倒是周穆王曾向西远行,找到了西王母,但那只是传说而已,如何当真? 然而一个匈奴俘虏的口供改变了汉朝对西域的认知,这个俘虏说,在匈奴的西边还有一个游牧民族,叫月氏,跟匈奴是世仇。当年老上单于打败月氏后,斩杀月氏王,将月氏王的头盖骨做成了酒器。月氏人自知不是对手,只能被迫西迁。 这个消息让刘彻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汉朝跟匈奴是敌人,匈奴跟月氏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按照这个推论,月氏就是自己的朋友,如果能联系上这个朋友,双方同时出兵夹击匈奴,必定可以给予匈奴人重创。就这么干! 刘彻很兴奋,召集大臣开了个内部讨论会,但与会的大部分人都不看好这个方案,西域那么大,谁知道月氏在哪儿。祁连山以西的土地汉人未曾涉足,只知道那里沙漠广袤、戈壁遍布,就算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月氏,当年那档子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人家月氏还愿意复仇吗?总而言之,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但刘彻却不为所动,他坚信自己的理想必能得到回应。为了寻找愿意出使的人选,他发布了一则面向全国的招聘公告,前前后后共有一百多人来应聘,经过笔试、面试、政审一系列流程,一个叫张骞的人脱颖而出。 张骞是汉中郡城固人,早期履历不详,被征召时是个郎官,不仅身体素质好,而且极富人格魅力,这样的人无疑是最合适的。为了配合张骞,刘彻还给他配了一名叫甘父的匈奴人作为向导。事实证明,在这次出使中甘父至关重要,只有他陪着张骞走到了最后。 这是一次探险,出使西域必须通过匈奴人控制的河西走廊、穿越茫茫沙漠与戈壁、克服变幻莫测的天气,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土匪和强盗,以及怀有敌意的国度。但危险并不能阻止冒险家前行的步伐,晨光熹微,一支由一百多人组成的使团离开长安,踏上了西行之路。 让我们记住前138这个年份,这是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一年。这年刘彻19岁,张骞27岁,他们都很年轻,张骞一定知道西去的路上必定充满艰辛和不测,他不知道的是当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这次出行注定要被载入史册,而祁连山北侧的河西走廊也将进入刘彻的视野。 虽然西行路线经过细心筹划,可他们仍然难逃厄运,刚出玉门关就遇到了匈奴人,他们被绑到大营。匈奴单于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后,暴跳如雷,什么?想和月氏国联手对付我?想得美!月氏在我们北边,你不经允许就跑到我的地盘上,岂有此理!我要是派人出使南越,从长安借个道,你们汉朝给不给过?先把你关起来,看你还怎么折腾。 匈奴是个崇武的民族,对勇士很崇敬,单于十分欣赏张骞的勇气,没有处决他,而是将他扣了下来。这一扣就是10年。 10年啊,人生有多少个10年?在塞外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张骞望着南归的大雁,任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大汉,我的故乡,我今生还有机会回去吗? 匈奴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对于这种意志坚强如铁的人,靠威慑是没有用的,为了让他断绝念想,单于给他配了个匈奴妻子。几年后,这个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有了汉匈混血的骨肉,匈奴人才渐渐放松了警惕。 家人的陪伴固然给张骞的生活带来快乐,可是他内心深知这里绝非自己久留之地,这10年,他那一百多人的使团早已逃的逃、亡的亡,身边只剩下甘父为伴。这10年,他默默学会了西域语言和诸多荒野求生技能,并把自己的所见所学记录下来。这10年,张骞身在匈奴心在汉,始终惦记着自己的使命。 10年后,趁着匈奴人放松警惕,张骞终于瞅准了机会,他抛下妻儿,带着甘父及其他几人一起踏上了西行之路。 匈奴人发觉张骞逃跑了,派骑兵拼命追赶,从草原穿越戈壁再到大漠。 这是一场意志的追逐赛,生存的本能支撑着张骞等人死地求生,一路上,他们靠着甘父精湛的箭术猎杀飞禽走兽得以充饥。就这样,他们风餐露宿,经过数十天的艰难跋涉后,终于抵达了西域的第一个国家——姑师。 姑师的大致位置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姑师国王听说汉使来了,大吃一惊,眼下汉匈战争正如火如荼进行,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汉朝和西域的交通线完全中断,怎么凭空冒出个汉使来呢? 张骞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国王听后非常钦佩,告诉他:“月氏国距离姑师尚有数千里,道路极为艰险,葱岭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难关,要想到达月氏只能绕道而行。为了让你们少走冤枉路,我给你们派个向导,你们先一路西行到大宛,然后从大宛一路南下,便可抵达月氏。” 在姑师向导的指引下,一行人沿着天山南麓向西行进,途经龟兹国、疏勒国,翻越白雪皑皑的帕米尔高原,经过数月的艰难跋涉后,终于抵达了大宛。 大宛的位置在今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国交界地带,首都就在费尔干纳盆地,这是西域的一块风水宝地。虽然双方相隔十万八千里,但大宛也听闻过汉朝的富庶。 大宛国王听闻大汉使节不远万里前来,非常高兴,热情款待了张骞一行。张骞向大宛国王许诺:“我是代表汉朝皇帝出使月氏的,倘若大王愿意帮助我完成出使月氏的任务,将来等我回去必定向皇帝汇报,转达贵国通好之意。到时候汉朝用丝绸换贵国的宝马,让两国经济互惠互利。” 通商一事过于遥远,毕竟两国相隔万里,不太实际。不过对于张骞的请求,大宛国王表示乐意帮忙,他告诉张骞,大宛虽与月氏相邻,但受阻于高山,道路很不好走。 为了帮助张骞,大宛国王派了向导和翻译与张骞同行。先是绕道西北的康居国,然后再从康居南下进入月氏。就这样,张骞一行人经过短暂的休整后,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当一行人终于踏上月氏的土地时,他忍不住热泪盈眶,10年了,终于找到你了!为了这一天,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然而当张骞说明来意后,月氏人却对他联合抗击匈奴的建议毫无兴趣,西迁后,月氏人磨平了血气,他们早已把国破家亡的旧事忘得一干二净。当年老国王的头颅被匈奴砍下来当作喝酒的酒器后,大部分月氏人被迫一路西迁,他们征服了居住在阿姆河北岸的大夏人,重新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月氏国,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温润、远离匈奴,大夏也很听话,日子过得很舒服,自己又何必去跟匈奴人抢地盘呢?月氏国王虽然对张骞客客气气,却绝口不提报仇的事。 张骞在月氏待了一年多,在此期间他去了很多地方,对中亚地区的地理、政治、经济、文化做了详尽的考察,并绘制了完整的西域地图。眼看月氏无意与大汉合作夹击匈奴,张骞最后决定启程回国。 这次回程为了避开匈奴人,张骞没有走老路,二而是走南道归国,准备从羌人的领地穿过。 不过很可惜,此时的羌人早已归顺了匈奴,张骞一行人又给擒获了,辗转送到了匈奴王庭。单于以诧异的眼神看着他,别来无恙乎? 张骞绝望了,历经千辛万苦,任务没有完成不说,反而再次落入狼窝。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吗? 第89章 救援南越 在张骞出使西域失联后的那些日子里,刘彻依然过着不咸不淡的生活,因为在窦漪房的严密监管下,他无所事事,只能等待时机。 前135年,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窦漪房逝世。刘彻长舒了一口气,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丧礼一过,刘彻立刻找了个借口,撤掉了窦漪房选定的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改任舅舅田蚡为相、韩安国为御史大夫。 田蚡虽然身材矮小,相貌丑陋,但仗着外戚的身份在朝中身份日益尊贵,在他看来,诸侯王们普遍年事已高,刘彻刚刚登基,年纪还小,自己既是至亲心腹,又是大汉丞相,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 长安城除了皇宫,就属田蚡的豪宅最豪华,田地庄园都是最肥沃的地块,他家到各地去采购的人员有如现在的外卖小哥,在大道上络绎不绝。他养在后院的美女数都数不过来,诸侯王孝敬他的好东西更是无可计数。 每次入朝汇报工作,田蚡往往一待就是大半天,他的方案刘彻全部点头通过。他推荐的人,昨天还闲居在家,第二天就能成为高官。 终于有一天,刘彻忍不住了,说:“我的亲娘家啊,你的人安排完了没有?要是安排完了,给我的人留几个位置行步?” 还有一次,田蚡要求把兵工厂的地盘划给自己扩建住宅。刘彻当场怒了,说:“你干脆把武器库也占了算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田蚡发现自己这个外甥似乎也不是软柿子,这才略加收殓。 就在刘彻准备一展身手之际,有一个人跳了出来要欺负汉朝的小弟南越国。 南越国最早是由秦将任嚣经营,后来天下大乱,赵佗依照任嚣的临终嘱咐,封关、绝道、筑起三道防线,关门当起了土皇帝。 赵佗特别能活,从高帝时期一直活到武帝建元4年,享年一百多岁,不仅熬死了几任汉朝皇帝,把自己的儿子们都熬死了,他死后,只好让孙子赵胡接班。 闽越国老大叫郢,在赶走东瓯后,郢野心膨胀,猥琐发育了三四年,自恃兵强马壮,又盯上了另一个邻居南越国,想把这片土地也占为己有。 赵胡继位屁股还没坐热,就遇到了闽越王率兵侵犯,他掂量了下自己的实力,觉得不是闽越国的对手,迫于无奈,只得一边坚守不出,一边向大汉写了一封求援信,表示:南越国替汉朝守卫边疆,一直都是汉朝的臣子。现在闽越国发兵侵犯,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刘彻接到求援信后十分兴奋,对于军事他一直有着极大的兴趣,既然南越国向自己表达了忠心,那么自己也该有所表示了,他当即下令,派出两位将军兵分两路前去救援南越。 这两位将军一个叫韩安国,早年在梁王刘武手下做事,刘武死后,韩安国因为犯事丢了官,回家宅着去了。 刘彻登基后,田蚡担任太尉。为了复出,韩安国开始四处活动,给田蚡送了五百金礼品。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田蚡很有契约精神,经常在太后王娡面前说到韩安国,说他如何如何能干。久而久之,刘彻也听说韩安国这个人不一般,于是把他召来担任北地都尉一职。不久,又调他到长安做了大司农。 让一名武将负责三农问题,明显是放错了地方,不过韩安国也不灰心,因为很快他就得到了出征的机会。 另一个叫王恢,长期在北方边境任职,官居大行令,专门负责处理少数民族事务。 这次救援南越,王恢从豫章出兵,韩安国从会稽出兵,准备与南越合力正面迎击闽越。 但这时淮南王刘安上书反对,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列举了汉朝讨伐闽越的种种困难。例如路途遥远、地形不熟、粮草不济等。表示:“如果汉军进入闽越国境内,越人必定震惊恐惧,认为汉军要去消灭他们,必然像惊鸟脱兔一样飞窜进入深山密林中。汉军一旦离去,他们又会重新聚集。如果汉军长期驻留镇守,长年累月则士卒疲惫,粮食匮乏,百姓因战事而困苦,绝非长久之计。” 在信中,刘安还说了一句话: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 意思就是汉军兵锋所指,敌人就理当自动投降。如果发生了战斗,就算汉军斩下闽越王的首级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 “陛下以四海为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要以民为本,光大王道。只有这样,远方之民才会来归顺。朝廷与其派出十万大军,还不如派去一个使者。” 刘安为什么要极力反对征伐闽越呢?原因不难猜测,汉军一旦出发,必定需要沿途供给粮草物资,这对刘安而言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不过刘彻显然没有理会刘安,他坚决能动手绝不吵吵的原则,让两位将军直捣闽越老窝。 听说汉军又来助攻,郢这次倒是硬气了一把,没有认怂撤兵,而是坚守在险要之地,决心死磕到底。可问题在于大汉军力雄厚,要想负隅顽抗谈何容易?闽越内部因此发生了严重分歧。 郢的弟弟馀善把族人召集过来商量:“我们国王糊涂啊,竟然不向汉朝皇帝请示就擅自发兵攻打南越国,如今汉军兵多将广,就算我们一时得胜,无非也就是招来更多的汉军打一场惨烈的战争而已,终究改变不了亡国的命运。与其最后国破家亡,还不如杀掉国王,向汉朝皇帝谢罪。如果汉朝皇帝原谅我们,停止战争,我们的国家就得救了。如果汉朝皇帝不理睬我们,坚持要战,那么我们再奋力抵抗不迟,大不了到海上讨生活嘛。” 经过举手表决,大伙都没有异议,馀善最后拍板就这么干! 有了族人的支持,馀善亲自带刀来见哥哥郢,趁其不备将其杀死。除掉郢后,馀善将郢的头颅火速送往王恢处,代表闽越国向汉朝道歉。 这个结果实在出人意料,王恢非常高兴,自己来这儿就是为了诛杀闽越王,现在人已经死了,闽越国也谢罪了,既然都认输了,咱们就不打了。王恢立即停止前进,一边派人把情况告知韩安国,一边派人携带闽越王的人头疾驰长安报告皇帝。 既然人家已经服输,再打下去就没意义了,刘彻于是下诏撤军。 郢一死,闽越王的位子空了出来,该扶持谁来当国王呢?按说馀善在这次事件中立有大功,国王的位子非他莫属。不过刘彻却有其他想法,馀善在闽越国内颇得民心,如果他当了国王,不出数年又会变成一个隐患,这是汉朝不愿意看到的。为了,刘彻封了闽越国创始人的孙子丑为国王,而诛杀郢的首功馀善却没捞到任何好处。 得知这个结果,馀善气坏了,他暗中拉拢了一批人自立为王,决定与丑对着干。 丑知道自己镇不住馀善,也懒得跟他较劲,便给刘彻写信,请求大汉出面主持公道。 刘彻收到信,也很无奈,部队刚从前线拉回来,再打仗是不太可能了,如何才能平息馀善的不满情绪呢? 之前东瓯王率领族人去了江淮之地讨生活,东瓯那块地盘正好空了出来,成了无主之地,刘彻思前想后,决定加封馀善为东瓯王,把东瓯那块地盘划给了他。馀善这才勉强受命。 解决了南越和闽越的矛盾,刘彻派庄助去安抚南越王赵胡,汉朝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得有所表示啊?双方举行了深入、坦诚、建设性的会谈,取得了一系列丰硕成果。赵胡高度赞扬了大汉为反对霸权主义、维护地区和平稳定做出的突出贡献,为表忠心,他承诺让太子赵婴齐到长安去当质子。庄助看赵胡真心实意,住了几天便准备回长安复命。临走时,赵胡又表示自己将在适当的时候去长安拜见大汉皇帝。 事后,赵婴齐如约来到长安,而赵胡害怕自己被扣,以生病为由,最终也没去长安。 不过刘彻没有计较,毕竟有南越太子在长安做人质,不怕赵胡兴风作浪。直到十多年后,赵胡病死,赵婴齐才回到南越主持工作。 庄助从南越回来时途径淮南国,想当初淮南王刘安曾上书反对过朝廷派兵救援南越,如今事实证明救援南越是完全正确的决策。刘彻故意让庄助路过淮南国,就是想告诉他被打脸了。刘安自然惶恐不安,热烈欢迎庄助,殷勤招待,并做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这事才算翻篇。 第90章 直臣汲黯 汲黯是武帝时期著名的直臣,对皇帝他也毫不客气,经常让刘彻下不来台。有一次刘彻甚至对左右说:“我恨不得杀了他,汲黯这个人太愚直了!”但是杀伐果决的刘彻却没有那么做,汲黯最后居然是善终。 汲黯,河南濮阳人,往上推七辈都是卿大夫,这个人倨傲严正,忠直敢言,从不屈从权贵,平时老是板着脸,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大伙都不敢招惹他。 早在景帝时候,汲黯就陪在太子刘彻身边当了他的老师。不过汲黯喜欢的是黄老之术,而刘彻显然对儒家文化更感兴趣,不知道这两人上课时是个什么场景。 田蚡自从当丞相后感觉自己已经登上了人生巅峰,对谁都是爱答不理,出门恨不得横着走,一般人想要见他都得预约,曾经那些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上司如今都被他踩在脚下,这种感觉很美妙,让田蚡通体舒坦。每次有人带着礼物来拜见,田蚡都是稳稳坐在那儿,轻轻“哦”一声,连屁股都不抬一下。 不过汲黯却不买他的账,每次汲黯来找田蚡都是空着手进相府,草草作个揖,谈完事不等田蚡有何反应就大摇大摆离开。每当这时,田蚡只能摇摇头。汲黯是朝中出了名的倔老头,跟这种人没法较真,只能任由他去吧。 刘彻登基后,汲黯被提拔为皇家礼宾官。有次东瓯族人搞内讧,刘彻派汲黯前去调停,结果汲黯去倒是去了,走到半路却又回来了。刘彻脸色很不好看,问他为什么不去处理。 汲黯说:“东瓯民风好斗,打架斗殴是常事,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哪用得着天子派使者去处理?去了就是小题大做,是对天子使者的侮辱。” 刘彻很无语。 还有一次,河内郡发生特大火灾事故,千余户居民房屋被烧,财产损失不计其数。刘彻派汲黯前往一线慰问群众。不料汲黯又是象征性地到事发地转了一圈就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路过河南郡,汲黯看见那儿正遭受百年不遇的旱灾,波及万余人家,甚至到了父子相食的地步。汲黯冒着杀头的危险假传圣旨,命令当地官员开仓放粮。 回到长安后,汲黯主动向皇帝请罪,他说:“河内郡的火已经被扑灭了,房屋烧毁了再盖就是,我去看了又能做什么呢?相反,河南郡的旱情正在蔓延,如果不及时赈济死亡就会加剧,甚至可能发生民变。所以我才斗胆假传圣旨,让当地官员开仓放粮。现在我人回来了,符节交还陛下,陛下怎么处罚您看着办吧。” 遇到这种下属,刘彻也很为难。不过汲黯这次做的确实有点道理,刘彻没有治他的罪,只是将他踢出长安城,贬为荥阳县令。 接到调令,汲黯很生气,自己的祖辈都是高官,什么时候干过小县令,索性写了一封辞职信,回家养老去了。刘彻很无奈,之后又将汲黯召回长安提拔为中大夫。 汲黯曾经在东海郡做过太守,他那时候身体不好,挑选了几个副手,让他们放心大胆去干,出了事他兜着,而他自己则整天躺在屋子里不出门。结果咋样?1年后,东海郡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交口称赞,把汲黯当作东海郡的青天。 一次朝会,刘彻说了一些场面话。汲黯眼看着刘彻在台上讲得天花乱坠,牛皮越吹越大,他实在听不下去了,站出来反驳:“陛下嘴上说要施行仁义,内心的欲望却很多,怎么可能效法尧舜那样治理天下呢?” 刘彻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怒气冲冲宣布退朝。 回到内宫,刘彻余怒未消,对身边的侍从说:“汲黯这个人憨厚而刚直,这次也太过分了。” 其他人也批评汲黯:“有什么话不能私下里说,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驳皇帝的面子?” 汲黯却满不在乎:“天子设公卿百官来辅佐他,难道是让你们天天来给他歌功颂德拍马屁的吗?只知道爱惜自己的羽毛,朝廷怎么办?” 虽然汲黯脾气倨傲,心直口快,不过也正因如此,皇帝才对他另眼相看,毕竟很多时候皇帝还是希望能听到一点真话的。 汲黯身体不好,有次庄助帮汲黯请假,刘彻就问他:“你觉得汲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庄助说:“汲黯做官为人,初看似乎没有过人之处,但如果让他辅佐幼主,或者交给他一座城池让他坚守,那可是金石难摧,威逼不得,利诱不动,难以撼动他的意志。” 刘彻点点头:“朕也是这么觉得。古人常说社稷之臣,想来应该是汲黯这样的吧。” 汲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只要是他看不惯的人一准会当面斥责。刘彻见他时都特别紧张。 刘彻这个人工作当中有些随意,不太尊重下属,有次刘彻在厕所接见卫青,一边如厕一边听他汇报。接见丞相公孙弘时,他有时连帽子都不戴。但如果听说汲黯来了,刘彻会立即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不戴帽子绝不见他。 有一回刘彻恰好没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就要进来了,情急之下找不到帽子,竟然躲了起来,让手下人接待汲黯。做大臣做到连皇帝都怕他,汲黯也不枉直臣的名声了。 刘彻用人唯才,可对这些人又相当残酷,动不动就人头落地。汲黯劝谏说:“陛下不辞辛劳地求贤,可未尽其用又把他们杀了,我怕这样下去人才都被杀光了,还有谁能帮陛下治理天下呢?” 刘彻却很淡定,笑着说:“何世无才?就怕不识货的,只要能识货,还怕没人才为我所用?” 汲黯脾气臭,在朝中混了很多年,可官一直升不上去。想当初汲黯享受副部级待遇时,公孙弘、张汤这些人都还在基层默默无闻,后来公孙弘发迹当了丞相,张汤做了御史大夫,汲黯却还在原地踏步。 这样一来汲黯心里就不平衡了,他对这些人打心眼里瞧不起,可人家职位都比他高,当年的属下,如今混成了他的上级,这让汲黯有些恼火,想和刘彻说道说道。 某天上朝时,汲黯对刘彻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好像堆木柴一样——后来者居上啊!”言语之间透着一股牢骚和醋意。 刘彻又被呛了,半天没说话。等汲黯走了才缓了口气说:“这老家伙说话越来越过分了。” 卫青做了大将军后,一时风头无两,群臣见了卫青都行跪拜礼。唯独汲黯每次见了卫青草草拱手了事。有人劝汲黯行跪拜礼,汲黯反驳说:“难道我拱拱手就是不敬重大将军吗?” 卫青听了这话,不由感慨:“这才是忠臣啊!”此后愈发敬重汲黯,遇到什么难事都向他请教,待他胜过平素所结交的人。 公孙弘为相多年,位列三公,盖的被子却是用麻布缝的,一顿饭不吃两种荤菜。汲黯对刘彻说:“朝廷每年给公孙弘发那么高的工资,他却还用麻布当被子,摆明了是做给陛下看。” 刘彻转头就把汲黯的原话告诉了公孙弘,公孙弘承认确有此事,不过他是这样解释的:“我跟汲黯私下关系最好,他的话确实切中了我的要害。我这样做表面看的确有矫饰做作、沽名钓誉的嫌疑,也就是有汲黯,陛下才能听到这些话。” 说这话的时候,公孙弘的表情无比真诚。刘彻果然被打动了,开始怀疑汲黯的人品。 其实汲黯和公孙弘的矛盾不仅是个人之间的矛盾,也是世家贵族与平民精英之间的矛盾,汲黯代表了世家贵族,公孙弘代表了平民精英,这是一个大变革时代,世家贵族开始没落,平民精英迅速崛起,两者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平民精英动摇了世家贵族对政治资源的垄断,两者间的矛盾是难以调和的。汲黯和公孙弘以及后来张汤的矛盾,正是这一时代大背景的生动反映。 第91章 鲁莽灌夫 灌夫,颍阴人,名将灌婴的老乡。灌夫本不姓灌,而姓张,父亲叫张孟,曾是灌婴的家臣,因在工作中表现突出,被推荐当上了二千石的高官,改姓为灌。 灌夫是个猛人,吴楚七国之乱时候,灌夫带着一千人跟随父亲灌孟从军。灌孟年纪大了,战场上渐渐力不从心,在一次冲锋战中不幸身亡。 按照当时的军法规定,父子一起从军参战,有一个为国战死,活着的人可以护送灵柩回去,但灌夫不肯随同父亲的灵柩回去,他在阵前发誓:“不杀刘濞、不报杀父之仇,绝不回去!”说完,灌夫披甲上马,对属下吼道:“不怕死的跟我来!” 当下便有几十个人站了出来,表示愿意跟他同去。结果刚出大营,一看对面杀声震天,不少人开始腿肚子发软,打起了退堂鼓。 好在灌夫还有两个兄弟和自家十来个骑奴愿意出战,他带着这十多个人一路狂奔,直指刘濞的军帐,杀死杀伤敌军几十人。由于吴军太多,灌夫等人有被合围的危险,这才撤退。 经过一番激烈的冲杀,最后飞奔回营的只剩灌夫一人,还受了重伤。军医立即为他救治,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刚包扎完伤口,灌夫再次向主将请命,要出去继续杀敌。 主将有点懵,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他赶紧拦住灌夫,并向太尉周亚夫报告。周亚夫将灌夫叫过去狠狠训了一顿,灌夫这才头脑冷静下来。 这一战后,灌夫成了全军知名的战斗英雄,名声大震,先后任中郎将、淮阳太守、燕相等要职。 不过很可惜,灌夫只是一个粗人,没啥文化,而且酗酒,酒后总是闹事。虽然此后两任皇帝都很照顾他,给了他不算小的官,但他还是动不动耍酒疯。没过多久,他就因为触犯法律被开除公职。 虽然被罢职,但灌夫家里很有钱,养了几百名食客,不愁吃不愁穿,在老家的宗族兄弟也仗着他的名声横行乡里,当地百姓深受其害,给他编了一首歌谣:“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意思就是,如果颍水清澈,灌氏家族就平安无事;如果颍水浑浊,灌氏家族恐怕就要被灭族了。 灌夫和窦婴同时官场失意人,在关键时刻,窦婴清楚地看到了灌夫的为人,对他更加器重,两个人相见恨晚。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刘彻登基第9年,这年国内发生了一件大事——黄河决堤,沿岸16个郡泛滥成灾,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刘彻立即命汲黯、郑当时两人率十万军队赴前线抗洪救灾。可是水势太大,刚刚堵好的堤坝很快又被冲开,抗洪官兵前前后后忙碌了好几个月总不见效果。 丞相田蚡因为自己的地盘没有受灾的危险,便说:“长江黄河决堤都是天意,既然是天意示警,靠人力岂能阻止?就算好不容易堵上了也是违背了天意。我们最好什么都不做。” 此时的刘彻正在为救灾一事忧心忡忡,听田蚡这么一说,再联想到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理论”,最终下令停止救灾,让黄河自己泛滥去吧。直到20多年后,刘彻去泰山封禅,路过一看,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多了,这才派人将决口处堵好。 对于这样的结果,老百姓自然不满意,大伙开始在背地里埋怨田蚡。在众多对田蚡不满的人当中,窦婴首当其冲。 窦婴原本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在平定七国之乱中立有战功,级别比田蚡高好几个档次。但自从姑姑窦漪房去世,窦婴便没了靠山,此后越来越不得刘彻的赏识和任用。反观田蚡,仗着是刘彻的舅舅,地位水涨船高,很快就盖过了窦婴。 对于这种政治风向,朝中大臣自然看得清清楚楚,大伙很快就做出了选择,纷纷向田蚡靠拢。而当年位极人臣的窦婴因为没什么权势了,此刻已是“门庭冷落”,门客纷纷离开,甚至对他很怠慢。 窦婴过惯了发号施令、定夺国是的日子,他已患上了“权力依赖症”,如今退居二线,再也没人向他汇报工作,再也没人等待他的决定,他顿时失去了目标,没了寄托,于是心境蛮荒。在长安独居的日子里,窦婴只有灌夫这一个朋友一有空就过来看望他,让窦婴极为感动。 某日,灌夫的亲人去世,灌夫居家服丧,在家里闷了几天,想出门透透气,就到田蚡家串门。 此时的田蚡红得发紫,讨好他的人不少,只是跟灌夫却很少打交道。不过灌夫既然主动上门来了,自己也得表示欢迎,毕竟像灌夫这样黑白两道通吃的猛人,一般人还真惹不起。 三两杯酒下肚,两人逐渐热络起来,灌夫聊到了自己的好朋友窦婴。田蚡随口说:“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去拜访窦婴的,没想到你正在服丧,真是遗憾啊。”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田蚡这么说不过是敷衍而已。可是灌夫性格直率,从不考虑太多,一听就来劲了,本来他就为窦婴遭受的冷遇抱不平,听说田蚡想去拜访窦婴,就想极力促成此事。灌夫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您要是想去窦婴家里,我服丧算什么事?我这就去通知窦婴,让他准备好酒好菜,咱们明天中午不见不散。” 田蚡有点尴尬,抿着唇沉默了半天,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盯着灌夫。可灌夫此刻还处于激动中,完全没有体会到田蚡的眼神,他一拱手,风风火火就出门了。 等灌夫消失在视野尽头,田蚡立马就后悔了,自己明明是随口那么一说,这傻大个怎么就真信了?这可咋整。 灌夫跑到窦婴家里,告诉窦婴:“田蚡明天一早要过来拜访!” 窦婴有点激动,作为一个过气已久的权贵,如果丞相能大驾光临,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将迎来出头的机会?他赶紧全家总动员,买酒买肉,打扫庭院,准备酒宴。忙碌了整整一夜,天一亮就派人去打探,看田蚡什么时候过来。 结果一家人等啊等,一直等到中午还没看到田蚡的影子。窦婴脸上挂不住了,问灌夫:“你小子不会耍我吧?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田丞相怎么还没来?” 灌夫也很尴尬:“不应该啊,我昨天在他府上听他亲口说的。这样吧,我去看看他搞什么鬼。” 灌夫坐着马车来到田府,结果底下人告诉他:“田丞相还没起床!” 第92章 使酒骂座 “灌夫使酒骂座”是历史上著名的社交惨案,这件事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使得两个顶级家族被灭族,也就是灌夫家族和为了救他而身死族灭的窦婴家族。 某天,灌夫约丞相田蚡去失势的窦婴家吃饭,田蚡爽约。灌夫一问,原来是睡过点了,忘了这事了。 灌夫当时就火了,直接闯了进去,找到田蚡,劈头盖脸数落起来:“你昨天答应我要一起去拜访窦婴,结果人家忙活一整夜,就为了等你大驾光临,你还好意思在家睡大觉!” 田蚡猛然醒悟,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只好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早上没起来。” 灌夫压着一肚子火:“那就赶紧换衣服走吧!” 田蚡本来就不愿意去,被灌夫在一旁催促着,心里自然是老大不爽,动作也是慢吞吞的,看得灌夫那叫一个着急。 好不容易出了门,灌夫火急火燎在前面赶路,田蚡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灌夫只好掉过头继续催促,像赶鸭子一样硬把田蚡赶到了窦婴家。 窦婴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看到田蚡晃晃悠悠的车队,赶紧挤出笑容邀请田蚡进来。 灌夫的酒风不好,喝多了就要闹事,气鼓鼓的他三两杯酒下肚,本性就露出来了,他提着酒壶一个劲地劝田蚡喝酒。田蚡看着脸红脖子粗的灌夫,笑着摆了摆手:“实在喝不了了,你就饶过我吧。” 灌夫不依不饶,他离席起舞,用酒场上的最高礼仪向田蚡施压。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这酒你喝还是不喝?田蚡心里已经有点不爽了,他看着灌夫愣是没反应,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灌夫觉得自己折了面子,嘴里开始不干不净起来。 一旁的窦婴看情况不对,赶紧让人把灌夫扶下去休息,总算控制住了局面,继续把酒言欢。直到月上柳梢头,宴会才结束。 这场宴会,窦婴与田蚡虽然表面上其乐融融,其实裂痕已经显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某次,田蚡看中了城南的一块田产,找人一打听,原来是窦婴的。田蚡于是让门客籍福去窦婴府上说这事。 按理来说田蚡要买窦婴的地,如果窦婴不愿意好好说清楚就行了。不料窦婴一听,被迫害妄想症发作了,老夫现在虽然遭到弃之不用,没有田丞相那么显贵,可你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这就属于反应过激了,籍福灰溜溜出了门。他刚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了灌夫。灌夫得知此事,又把籍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籍福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籍福是个厚道人,他回去后没有向田蚡挑拨是非,反而劝田蚡:“窦婴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咱不必和他争一时短长,田产终究是我们的。” 籍福虽然只是田蚡的门客,能力却很不一般,想当初窦婴正红的时候,田蚡为了压制窦婴的势力,处心积虑想压他一头,但籍福给他的主子泼了一盆冷水,籍福准确分析了当时局势:“窦婴已经显贵很久了,天下有才之士一向依附他,你只是刚刚起步,和窦婴没法比。从资历上来说,你比不过窦婴;从朝中人脉来说,你也比不过窦婴。” 田蚡一脸无奈,那怎么办? 籍福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你要是能推荐窦婴当上丞相,你自然就能当上太尉,丞相和太尉都是一个级别,你还能捞个让贤的好名声,一举两得。” 田蚡觉得有理,决定去找姐姐王娡。在王娡的提议下,刘彻最终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 田蚡后来得知了事情真相,生气地说:“窦婴的儿子过去杀了人,是我出手相救的。我田蚡帮窦婴做事有问过事情的大小吗?而他竟然舍不得几顷田地。再说这事跟灌夫有什么关系?他来瞎搅和什么!这块地我不要也罢。” 从这之后,田蚡就把窦婴和灌夫拉入了黑名单,双方矛盾越积越深,最终彻底爆发。 这年,田蚡展开了报复行动,他在收集到足够证据后向刘彻检举灌夫,说他在老家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害,请求朝廷严查此事。刘彻让田蚡自行处理。与此同时,灌夫也不甘示弱,搜寻到了田蚡的一些丑事,开始威胁田蚡。 双方手上都有证据,谁也奈何不了谁。好在籍福等门客从中劝和,双方暂时和解。表面上讲和了,两边的仇恨却越结越深,都在找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 这年夏天,田蚡迎娶燕王的女儿,王娡下诏要列侯和宗室都去祝贺。窦婴也收到了邀请函,他找到好朋友灌夫,想和他一起去。 灌夫不想去,推辞说:“我好几次因喝醉酒而得罪丞相,况且丞相近来又跟我有些嫌隙。我就不去了吧。” 窦婴说:“那事不都已经和解了吗?不要紧的,同去同去。” 拗不过窦婴的强烈要求,灌夫只好跟着一起去。 酒宴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大家喝得很痛快,田蚡身为主人,起身为客人们敬酒,宾客们也都离开座席,伏地答礼。 轮到窦婴坐庄时,他也起身向大伙敬酒。这时候就看出人情淡薄了,只有几位过去跟他有交情的人离席回礼,而其他人只是在位子上欠了欠身,略表意思而已。 见到这情形,灌夫很不高兴,他起身向来宾一个个敬酒,轮到田蚡时,灌夫倒了一大杯说:“请丞相满饮此杯!” 田蚡只在位子上直了直身子说:“我喝不了这么多。” 灌夫心里老大不爽,执意说:“丞相是贵人,怎么好随意呢?这杯酒必须喝完!” 田蚡摇摇头,还是不肯喝。 一般来说,酒局喝的不是酒,是面子。灌夫觉得自己折了面子,胸中憋着一口气,又不好发作,于是又晃悠到临汝侯灌贤(灌婴的孙子)面前,拿起一杯酒要给灌贤敬酒。 不料灌贤此时正在与将军程不识说悄悄话,压根就没理他。灌夫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田丞相我惹不起,在他那儿吃瘪就算了,你灌贤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无礼! 想到这里,灌夫索性破口大骂起来:“灌贤你平时批评程不识不值一钱,如今长辈到你面前敬酒,你却像个娘们一样在那里说悄悄话,真恶心人!” 此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大伙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灌夫,不知道这个莽夫又在闹什么,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田蚡只好站出来好言相劝:“程不识和李广是同事,你这样当中羞辱程将军,李将军的面子上恐怕也不好看吧。” 当时李广在军中威望很高,深受各方推崇,田蚡以为借由程不识把李广牵扯进来能压压灌夫。 不料灌夫牛脾气上来,根本不吃这套,灌夫说:“你少来!今天就算砍我的头、用刀剑穿我的胸,我也不在乎。什么程将军、李将军?老子才不管呢!” 在场的吃瓜群众看事情越闹越大,借口上厕所纷纷离去。 窦婴一看情况不对,也起身准备离去,同时挥手示意叫灌夫跟着离开。 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婚礼被灌夫搅和了,田蚡气炸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都怪我平时把灌夫惯坏了,才让他这么骄纵。田蚡一挥手,下令把灌夫拿下。 籍福看情况不对,又出来打圆场,先替灌夫道了歉,然后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跟田蚡道歉。灌夫是个耿直的人,说什么也不肯低头道歉。 死到临头都不知悔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田蚡叫来了在场的长史:“今天在这里招待宗室贵宾是太后特意下的诏,灌夫侮辱宾客,违逆了太后诏令,是对太后的大不敬。”说罢,田蚡命人以寻衅滋事罪将灌夫抓了起来。 为了彻底打倒灌夫,田蚡又上纲上线,组织人搜罗灌夫的劣迹,派人分头追捕灌氏家族,所有的直系亲属全部判处死刑。 第93章 窦婴之死 “窦婴之死”是武帝时期比较大的案子,这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不过就是灌夫酒后失德,大骂田蚡,但是后果却很严重,灌夫被株族、窦婴被处死,第二年田蚡就暴毙了。那么窦婴之死的根本原因是不是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呢?窦婴真的伪造遗诏了吗? 灌夫的判决结果下来后,窦婴坐不住了,灌夫本来就不愿意参加田蚡的婚礼酒宴,要不是窦婴硬拉着同去,灌夫就不会醉酒闹事,也就不会闹成今天这个局面。而如今灌氏族人早就不知逃往何处,只有灌夫一人囚在狱中。能为灌夫伸冤的只有窦婴自己了。 营救灌夫,窦婴责无旁贷,可问题在于眼下田蚡背后有太后王娡支持,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窦婴一个落魄外戚,人脉和资源早已大不如前,如何救? 窦婴的老婆劝他:“灌夫得罪的是当朝丞相,又和太后家过不去,这样的人你怎么救?根本没得救。” 窦婴不以为然:“灌夫是我的知己好友,救不得也得救,大不了就是削爵为民而已嘛。这魏其侯是我一个人挣来的,就算救不出人,把这个爵位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定要救出灌夫。” 为了营救好朋友,窦婴背着家人给刘彻写了一封奏疏。 窦婴虽然失了势,但毕竟也当过大佬,积累起来的名望还是起作用的。接到奏疏的刘彻立即召见窦婴,让他当面陈词。窦婴于是将灌夫如何因酒醉失言引起冲突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认为灌夫不过是酒后闹事而已,他是什么样的人,大伙都清楚,没必要斤斤计较。丞相判他死刑有点过了。 对于窦婴的陈述,刘彻也表示认可,自己舅舅是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眼下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不过这事毕竟自己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听听大家的意见。 刘彻组织召开了研讨会,窦婴极力夸赞灌夫的长处,说他明明是酗酒闹事,就算有错,那也应该按照大汉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来处罚,可丞相却以别的罪名诬陷,非要判他死刑,不知丞相是何居心? 田蚡站出来说灌夫骄横放纵,纵容其宗族在老家为非作歹,利用职务便利为家乡的族人谋利,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这种人必须铲除! 窦婴有点心虚,灌夫宗族在地上上巧取豪夺的事迹大伙都有耳闻,这点没法洗白。窦婴感觉自己说不过田蚡,开始转移攻击目标,将矛头对准了田蚡,攻击他的短处。 田蚡也不是吃素的,他能混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因为外戚身份,对于整人他也有一套办法,他使出了自己的撒手锏:“天下幸而太平无事,我才得以成为皇上心腹,平常没啥爱好,就喜欢音乐、犬马和田宅而已,我所喜欢的不过是歌姬艺人、能工巧匠,不像你和灌夫那样召集天下豪杰壮士,不分昼夜商讨,对朝廷心怀不满,不是夜观天象,就是在地上划,窥测于东西宫之间,希望天下发生变故,你们好做大事!” 这话说得就很诛心了,窦婴说不过田蚡,只好向皇帝求救:“我窦婴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刘彻只好把皮球踢给大家:“你们说说他俩谁说得对。” 大伙个个敛声屏气,不吭声了。 刘彻把目光投向韩安国:“你是御史大夫,你先起个头吧。” 韩安国只好硬着头皮发言:“窦婴说灌夫的父亲为国而死,灌夫手持戈戟冲入强大的吴军中,身受创伤十处,声名在全军排第一,这可是勇士啊。如今因发一次酒疯就要砍头,确实有些过分了。可是田丞相的话也没错,丞相说灌夫和奸商勾结,发黑心财,积累家产数万。灌夫还横行乡里。所以我认为窦婴有理,丞相也没错。至于怎么处理此事,只有陛下才能英明决断了。” 刘彻很无语,原本指望着他说句话,没想到他是来和稀泥的,下一个:汲黯。 此时的汲黯担任主爵都尉,相当于诸侯接待处处长,他素来直言不讳,站出来表态:“这事我挺窦婴。” 刘彻又让郑当时发言。 郑当时时任内史,他一向没主见,他先说灌夫混到今天不易,杀了可惜。但看到田蚡拉下了脸来,又改口说:“其实丞相说的也没错。”支吾了半天还是没把话说清楚。 刘彻当即宣布散会。刚回寝宫,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接到通知,要他去见母亲。 对于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一切,王娡也在密切关注,一场辩论没有得出结果,王娡心里很不爽。刘彻一看到她的脸色,赶紧坐下来陪她吃饭。 不料王娡根本没心思吃饭,她指着刘彻的鼻子就骂开了:“老娘我还没死呢,就有人敢在朝堂上欺负你舅舅!哪天要是我死了,是不是随便个人也欺负到我们王家头上来了?你这个皇帝难道是石头吗?做事怎么没一点主见?” 老娘发火,刘彻只好赶紧道歉:“怎么会。田蚡是外戚,窦婴也是外戚,我一时不好做决定啊,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场辩论会。不然的话找个狱吏就能搞定了。这样,您不了解情况,我找个人来给你说说。郎中令石建,你给太后说说具体情况吧。” 石建于是把二人的恩怨纠葛仔细说了一遍,王娡这次听了个大概:“既然是这样,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田蚡下朝后招呼韩安国,两人上了同一辆车。一上车,田蚡就埋怨说:“咱们说好了联手对付窦婴,刚才你为什么模棱两可、犹豫不定?” 韩安国听田蚡骂完了才慢条斯理解释:“丞相怎么不多动动脑子呢?窦婴急赤白脸地跟皇帝争来争去,你当时该立即承认自己的错误,请求辞职啊。你俩现在争来争去,像个泼妇一样骂街,哪里像大臣该有的样子?” 田蚡一听,赶紧向韩安国作揖拜谢:“我不是争糊涂了嘛,多亏你提醒。” 与此同时,刘彻派御史按照文册上所记载的罪状对灌夫进行调查,结果发现窦婴的供词中许多关键性内容都查无实据,倒是田蚡所列举的灌氏家族的罪状都有根有据。好嘛,原来欺君的是窦婴啊!窦婴被逮捕下狱,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灌夫的判决结果只有一个字:族。在这场新旧外戚的政治斗争中,窦婴完败。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窦婴虽然身在狱中,但他还有最后一张免死金牌:密诏。这封密诏是几年前景帝在弥留之际留给他的,内容是:“事有缓急,可便宜论上。”也就是在刘氏江山面临危机的时候,景帝授权窦婴可以持密诏面君,以匡扶汉室。在窦婴看来,此刻就是公布诏书的最佳时机。 听闻窦婴手上有先帝密诏,刘彻心里咯噔一下。很快窦婴就接到了皇帝召见的通知,正当窦婴信心满满迈入未央宫时,刘彻问他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这诏书究竟是怎么来的?” 窦婴有点懵,他将诏书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刘彻仍是将信将疑:“可是宫中并没有这封诏书留档。既然没有存档,那就是伪诏无疑了!” 很快,窦婴因涉嫌矫诏被弹劾下狱。窦婴和灌夫,这对难兄难弟终于殊途同归。灌夫及其族人很快被斩首弃市。 窦婴过了很久才得知灌夫的死讯,悲伤之余,他知道自己离死亡也不远了,于是开始绝食,并拒绝配合治病。 此时一些对他有利的消息又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他耳朵里:“皇帝虽然很生气,但是并不想杀他,事情还有转机。”窦婴的求生欲又被撩拨起来,他在狱中强打精神,等待皇帝开恩。 但就在这时,一些对他极其不利的流言蜚语迅速在市井中流传开来,谣言查不到来源,不过能推测出跟田蚡绝对脱不开关系。刘彻最终下定决心将窦婴斩首弃市。 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田蚡用他的智谋与策略击败了窦婴和灌夫,成了最后的赢家。然而田蚡并没有因此走上人生巅峰,自从窦婴死后,田蚡就生了一场大病,以致神智昏聩。在混乱中,田蚡就像恶鬼缠身,总是含糊不清地说认罪的话。家里人只好找来一个巫师看看究竟。 巫师做完法后,告诉田蚡家属,他在田蚡的身后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窦婴,另一个是灌夫,这两个冤鬼正在向田蚡索命。 没过多久,田蚡就在忧惧中离开人世。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外戚之争中,窦婴和田蚡都是输家,如果一定要挑一个赢家,那就是刘彻。经历了这件事后,以窦氏为代表的旧外戚势力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以田蚡为核心的新外戚势力也受到了打压。从此,刘彻在朝堂少了许多掣肘,彻底取得了政治主导地位。这年刘彻26岁,属于他的时代终于到来。 第94章 长门买赋 陈阿娇失宠后,以千金请司马相如作赋,这首中国最早的“宫怨文学”虽未能挽回爱情,却成就了史上最贵稿费记录,宫怨题材开山之作——《长门怨》,成为后世诗词常用典故。 刘彻最初并没有动陈阿娇,因为他早就选好了一个目标——丈母娘兼姑姑刘嫖。刘嫖曾是大汉风云人物,文帝时候被封为馆陶公主,景帝时候成为馆陶长公主,后升为馆陶大长公主,尊称“窦太主”。刘彻之所以挑刘嫖下手,是因为她干了一件不知羞耻的事:豢养男宠。 一次家庭宴会中,刘彻看见刘嫖身边有一个小鲜肉,长得眉清目秀,两人举止亲密,如同热恋的情侣。细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小鲜肉原来是刘嫖的男宠,名叫董偃。 自从丈夫去世后,刘嫖倍感孤单,这时董偃闯进了她的生活。董偃的母亲以卖珠为业,经常带他出入刘嫖住所。董偃虽然只有13岁,却长得英姿帅气,无人不喜,常年守寡的刘嫖一眼就看中了这位小帅哥,厚着脸皮对董母说:“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人,我来帮你养着吧。”董家家境贫困,如今有人帮忙抚养孩子,而且还是公主,董母立刻就答应了。董偃自此便住在了刘嫖府中。 为了培养他,刘嫖重金请名师教董偃骑射,同时也注重在文学方面的培养。一晃5年过去了,董偃已经出落成一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对刘嫖更是百依百顺,他帅气的样子让刘嫖着迷,这一着迷就把董偃发展成情侣。这年刘嫖60岁。 得知刘嫖有了新男友,刘彻的恶趣味一下被调动起来:“嘿嘿,真是看不出来啊,姑姑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好这口。” 有次刘嫖请了病假,没来上班,刘彻亲自到府上探望她。进门后,刘彻开门见山告诉刘嫖:“我是来拜访主人翁的。”“主人翁?谁是这里的主人翁?”“自然是你的男朋友董君啊。”刘嫖一听,万分羞愧,却又不敢隐瞒,忙跪伏在地请罪,让人把董偃叫出来见驾。 刘彻也喜欢小鲜肉,不但没有怪罪,还赏赐给董偃一些东西。不仅如此,刘彻此后都不直呼董偃的名字,一个劲叫他“主人翁”。很快,整个长安都知道了这件事。 刘彻虽然默认了这个“姑父”,可是朝堂上很多人早就看不上去了。有次刘彻在宫中设宴,请刘嫖和董偃喝酒,正好赶上东方朔在门口值班。东方朔拦住董偃,跑到刘彻面前弹劾董偃的罪行。 东方朔说:“董偃有三条罪状,不得入内。仆人与主人私通,其罪一也;败坏男女风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整天逗引陛下去玩一些声色犬马的东西,其罪三也。” 刘彻有点尴尬,在他印象里,东方朔平时挺幽默的,今天怎么突然一本正经讲起大道理来了呢? 刘彻只好改用商量的口气说:“酒席都摆好了,现在赶人家回去多不合适?要不就下不为例?” 东方朔不依不饶:“不可!宣室是先帝正殿,是君臣共商国是的地方,是国家权力的象征,不是议论正当的国事就不能进去。今天陛下若把这个规矩破坏了,就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淫乱会逐渐演变为篡逆大祸。竖刁、易牙、庆父之类会层出不穷,国家恐怕也会衰弱。礼不可废!” 刘彻只得虚心接受批评,将宴会地点改在了北宫,让董偃从司马门进宫。 这事过后,刘彻很少把董偃叫到宫中来了,而如今刘彻想起当初东方朔的谏言,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刘嫖和董偃的不伦恋已经传遍长安城,如果再这样下去,皇家颜面何在?必须要整治这种不正之风了。问题在于从何处着手呢? 刘嫖的女儿陈阿娇婚后多年无子,而且动不动就耍小性子发脾气,让刘彻很不爽。随着卫子夫生下皇子,陈阿娇的失势是迟早的事。既然如此,那就从陈阿娇下手吧。召张汤进宫。 张汤是长安郊区杜陵县人,西汉时期著名酷吏,主张严刑峻法,是刘彻手中打击豪强势力的一把利剑,令无数人闻风丧胆,成为后世酷吏的代名词。 张汤最著名的故事是审鼠。张汤的父亲有次出门,让张汤看家,回来后发现家里的猪肉被老鼠偷吃光了,老张大怒,拿鞭子把儿子暴揍了一顿。 没来由被一顿打,张汤气得牙痒痒,他挖地三尺,找到了老鼠洞,抓住偷肉的老鼠,还取回了老鼠偷窃的证据——没吃完的一块肉。 紧接着,张汤将老鼠立案审查,揭发并历数了老鼠偷肉的罪行,当堂出示起获的赃物,验明确属张家丢失无误后,对老鼠严刑拷打,记好问询笔录,然后撰写判决报告。最后他宣判:被告老鼠,犯盗窃罪。根据“大汉律法”判处磔刑,就地正法,立即执行! 老张看了儿子的判决书,大吃一惊,这份判决书语言凝练、文笔老到,绝不输于职业狱吏,儿子是个政法人才啊!老张于是决定要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 成年后的张汤果然没辜负父亲的期望,他接过父亲的衣钵,成为一名狱吏。张汤常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让他对官场生态深谙通熟,要想往上爬,除了本事,还需要关系。 有次田蚡的弟弟田胜因为一点小错被拘押,正好落在了张汤手里。张汤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对他照顾有加。田胜出狱后,为张汤多方引荐,张汤也由此开始了自己的权力之路。 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张汤瞅准时机,一边上书请求选派儒家博士为廷尉吏,协助自己办案,一边将重大案件直接上报皇帝,请刘彻拍板。只要是皇帝认可的大案,那就往大了办;如果皇帝不认可,那就主动承认错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除此之外,张汤也摸准了刘彻的脾气,刘彻要是想办某个人,张汤就把案子交给心狠手辣的下属,刘彻想放过某个人,张汤就把案子交给好好先生去处理。 这样办事牢靠又贴心的下属,皇帝能不喜欢吗?凭借着出色的业务能力和对人心的洞察力,张汤的仕途顺风顺水,先后晋升为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成为帝国政界的三把手。 这次刘彻给他安排了一项重要任务:调查皇后。刘彻告诉他:“陈皇后最近和一个叫楚服的老巫婆走得比较近,我怀疑她在背后搞一些小动作。” 张汤没有辜负皇帝的期望,很快他就查到了一起恶性事件——扎小人。这是非常严重的罪行,简单来说就是把写有对方姓名、生辰八字的木偶人埋在地下加以诅咒的巫术。 陈阿娇为什么要这么做?很简单,卫子夫得宠,她受不了,多次大吵大闹、寻死觅活,令刘彻非常恼怒。出于嫉妒、怨恨、焦虑、无奈,陈阿娇偷偷找了个巫师,以巫蛊诅咒卫子夫等得宠嫔妃。 这种事情已经触碰了后宫的高压线,刘彻得知后勃然大怒,要求张汤彻查此事。 在皇帝的授意下,张汤顺蔓摸瓜继续往下查,前后牵连出三百多人,大部分被斩首示众。这是汉代后宫非常严重的一次巫蛊案,那么多冤死的生命,只是殉葬了一个女人绝望的爱情。陈阿娇被废,被打发到长门宫。 得知女儿被废,刘嫖害怕了,她独自一人到宫门前长跪不起,希望皇帝能饶过自己的女儿。看在姑姑兼丈母娘的份上,刘彻信誓旦旦表示,阿娇虽然被废,但她毕竟还是我的妻子,待遇不会减,住在长门宫里也不会让她吃苦的。 陈阿娇被废后,卫子夫被册立为皇后,儿子刘据也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 陈阿娇退居长门宫后,孤独寂寞,终日在长门宫愁闷悲思,以泪洗面。为了挽回这份感情,刘嫖找到了当时正红得发紫的文学大咖司马相如,给了他一笔丰厚的润笔费,请他为女儿写一篇文章,以打动刘彻。 司马相如不负众望,洋洋洒洒写下了长篇诗赋《长门赋》,以陈阿娇的口吻诉说了一位深宫永巷女子的愁苦悲思之情,这也是陈阿娇生前最后的“美人心计”。 但人心终非如初见,刘彻最终也没有迎回陈阿娇。殿外绿肥红瘦,陈阿娇独自坐在长门宫中忆及少年时,刘彻意气风发地说要为她盖一间金屋,要她做自己的皇后,可是如今呢?可怜红颜纵有青梅竹马之情,纵有藏娇金屋,却没有了藏她的那个人,满堂金华又如何能够遮掩寂寞呢?金屋藏娇最终不过春梦一场。 第95章 是战是和 前135年,这是刘彻登基第6年,大汉朝堂来了一位匈奴人,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和亲。 汉朝自开国以来,最大的敌人便是北方的匈奴,彼时汉朝还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面对匈奴的不断骚扰,刘邦一开始想硬气一把,以武力解决边疆问题,结果却在白登山被围困了七天七夜。 这之后,刘邦意识到敌强我弱,不宜力拼,于是马上改变战略,采取了怀柔之术,以和亲政策笼络匈奴,来维护边境安宁。由此,汉朝开启了无奈的和亲外交时代。 都说欲壑难填,这种乞求来的和平注定无法长久,得了好处的匈奴依然时不时地来打个秋风,屡兴事端,边疆百姓深受其害。朝廷忍了这么多年,这次轮到刘彻坐庄了。 与前几任皇帝不同,刘彻是个不安分的人,他做梦都想驰骋疆场,与北方的匈奴人正面打一仗。可问题在于他即位没多久,这种军国大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围绕要不要继续和亲,帝国的朝堂上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大行令王恢第一个发言,他是燕国人,长期在边境生活,熟悉匈奴的风俗习惯。大殿之上,王恢侃侃而谈:“所谓的‘和亲’一直以来就是个笑话,汉匈和亲几十年,匈奴人从来不讲信用,每次和亲后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年,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如今我大汉国力强盛,何不硬气一把,跟他们真刀真枪干一架?” “说得好!”刘彻很激动,对王恢投以赞许的目光:“其他人还有要补充的吗?” 底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就在这时,韩安国站了出来:“我反对。我们都知道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他们的马匹耐力好、速度快,我军很难追上,在茫茫大草原上,我军最大的难题不是打不过,而是根本找不到他们。就算找到了,我军早已精疲力尽,匈奴人正好以逸待劳,这仗还怎么打?就算我军侥幸取胜,占领了匈奴人的荒凉之地,又有什么意义?我大汉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就算俘获了匈奴人口,也不能因此变得更强大。依我之见,与其跟他们开战,还不如继续跟他们和亲。” 韩安国的提议得到了朝中大多数人的支持。刘彻无奈,只好同意继续和亲。匈奴使者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望着匈奴人远去的背影,刘彻暗下决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走着瞧! 对于这个结果,王恢心有不甘,他虽然很想跟匈奴人开战,不过他也清楚韩安国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匈奴人来去如风,他们可以随时来打秋风。可汉军要想主动出击,出了长城以北只有挨打的份。怎么才能扭转这种被动局面呢? 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就在王恢为此发愁的当儿,一封从北方边境发出的密信送到了王恢手中。写信的人是雁门郡马邑县的一位豪门,名叫聂壹。这哥们是个爱国人士,在边境生活了很多年,深受匈奴人的肆虐,立志要驱逐匈奴。经过多年的观察与思索后,聂壹的头脑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大胆的战略构想:既然主动出击不可行,何不把匈奴人放进来关门打狗? 为了论证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聂壹详细分析了北方边境的地缘情况,做出了一份详细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寄到了王恢这里。王恢仔细看完,急忙入宫。 朝堂上围绕要不要与匈奴开战的问题,王恢与韩安国又开始了一场激烈的辩论。王恢首先发言:“臣闻,战国时代北方有个代国,北有强胡之患,南有中原列强之忧。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代国还能抗击匈奴,让匈奴不敢轻易南下。而如今陛下四海为一,国富兵强,匈奴却时常大举入侵,这是为何?很简单,他们的入侵没有付出过代价,对大汉毫无敬畏之心,所以这个仗一定要打,要打出国威,让他们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韩安国还是老主意:“和亲,不能打。当年高帝北伐匈奴,30万大军气势如虹,可结果又如何?高帝身陷平城七天七夜,差点丧命。高帝突围后对匈奴没有记恨,也没有采取下一步报复行动,这是为何?因为高帝明白,治理国家不能掺杂个人恩怨,必须以天下为重。高帝这么做为我们换来了绵延几代人的和平,国家的生产力得到进一步发展。这有什么不好呢?” 韩安国的说辞很巧妙,他没有说大汉打不过的问题,毕竟你要说开国皇帝无能,打不过匈奴,是很犯忌讳的事。 王恢反驳:“看来韩大夫还是没有真正理解高帝,高帝当年为什么不雪白登之耻?不是实力不够,而是因为他不想在7年的战争之后让百姓再受罪,故而选择了隐忍。可如今经过70多年的韬光养晦,大汉早已积累了足够的实力,这个时候我们怎么还能忍见北方人民陷于匈奴的铁蹄之中、忍见北方尸横遍野而无动于衷?这一仗必须打!” 韩安国说:“你说得倒是轻巧,与匈奴开战我方没有明显优势,如果长驱直入劳师远征,所耗费粮草辎重不计其数。就算侥幸打赢了也是得不偿失。以最高的代价获得最小的胜利,依我看,这种仗根本就不该打。” 王恢自信地笑了,绕了这么大一圈子,韩安国终于入坑了。王恢说:“韩大夫的言论我完全赞同,可谁说我方要劳师远征了?我所说的进攻并非深入匈奴境内的长途奔袭,而是在国内打一场伏击战。匈奴单于贪得无厌,我方正好可以诱敌深入。具体而言,我方挑选精兵强将埋伏于险要之地,等匈奴进入包围圈,我方断其后路,四面出击,必定可以全歼敌军,一劳永逸解决北方边患。请问韩大夫,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韩安国很尴尬,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刘彻大喜,当即拍板通过了王恢提交的诱敌方案。 然而王恢虽然有用兵的主张,却没有用兵的具体策略,于是他找到了聂壹。 史书说聂壹是“马邑豪”,即马邑当地的豪强。其实另一个说法更能被理解,即“游侠”。正如司马迁记载,汉初游侠之风极盛,兼之上头无为而治,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游侠们往往肆无忌惮,视法律如无物,毕竟“侠以武犯禁”嘛。聂壹实际就是游侠阶层的一员,而他干的最多的“不法事”便是从事边境走私,私下与匈奴开展贸易往来。 这也是王恢的缜密之处,如果一位有官方背景的商人执行此任务,能不引起军臣单于的怀疑吗?更极难获得其充分信任。 因此可以反推,聂壹早就和军臣单于打过多次交道了,甚至双方关系很不错。现在聂壹“以有心算无心”,在王恢的暗中支持下故意投其所好,军臣单于自然“信之”,压根想不到聂壹要套路他。 这个工作持续了近一年,聂壹判断时机已经成熟,就向王恢汇报:“可以动手了!” 深谈之后,在王恢看来聂壹的建议不仅合理而且可行。于是王恢私下找到刘彻说:“陛下,臣已经安排商人聂壹和匈奴人搞贸易多年,聂壹得到了匈奴人的信任,匈奴人的单于也多次接见他。匈奴人都是短视无智之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就会铤而走险。臣谋划由聂壹出手,就说他可以把马邑城的郡守杀死,而后作为内应为匈奴人打开城门。马邑富得流油,城内物资太多,一定得多带些人来搬运才行。我们可以提前安排重兵埋伏在马邑附近,并在城内放置金银财物布帛,同时把袋子里的粮草换成沙子,用来迷惑匈奴哨探。一旦匈奴进城,我们就关闭城门来个围点打援,一战就可以打掉匈奴精锐,进而获得速胜。” “这个主意不错,为什么其他人想不到呢?”刘彻疑惑地问。 面对刘彻的质询,王恢回答:“臣看大臣们安逸惯了,早就没有危机意识,谈匈色变,只顾及他们自己的利益,完全无视国家社稷之责。” “难道韩安国这样的智者也想不到吗?” 对于这个问题王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陛下,看破不说破的人不是明哲保身就是趋炎附势罢了。” 王恢的战略归纳起来就是16个字:以饱待饥,以利诱之,以逸待劳,以伏击之。简单来说就是汉军将匈奴大军诱入代地,来个关门打狗。 第96章 马邑之谋 马邑之谋的军事精髓是“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即利用马邑城为诱饵,将匈奴大军诱入汉军预设的口袋阵,以三倍优势兵力予以包围、全歼。 早在百余年前,在几乎同样的战场、以同样的战法,赵国名将李牧就已经成功取得过“破匈奴十万骑”的辉煌胜利。这说明“马邑之谋”无论理论还是实践层面都是可行的,甚至成功率不是一般的高。 《史记》评价它失败是因为匈奴从武州尉史的嘴里提前撬出了汉军的作战计划,导致匈奴及时撤退。但汉军失败的原因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前133年6月,刘彻把家底全部拿出来了。护军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总指挥。骁骑将军、未央宫卫尉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将屯将军、大行令王恢,材官将军、太中大夫李息等人。帝国的军队被迅速动员起来,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兵源、战车、马匹、武器、军粮等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伏击的地点选择在雁门郡的马邑。 马邑古城位于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区神头镇,是朔州重要的历史发源地,马邑位于大同盆地西南端,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遥控长城,毗邻大漠,是中原通往塞外的必经之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容易形成战略包围,在打伏击战上有明显的地形优势。刘彻最终决定将匈奴大军吸引至此予以歼灭。 汉初,匈奴与大汉就曾因争夺马邑进行过一场激战,匈奴先得后失,一直耿耿于怀。为了打赢这仗,汉军兵分五路,合计兵力30万人在马邑外围设下了一个伏击圈,一张大网徐徐铺开。 随即又遇到了一个难题:“马邑之谋”听上去是个好主意,这个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样的伏击战要想成功,必须像日本偷袭珍珠港一样做好保密工作,也就是说只有极少数高级将领才能知晓机密。匈奴密探不是傻子,几乎无孔不入,很难做到滴水不漏,30万人埋伏在马邑外围,如何才能保证不走漏消息呢? 为了解决泄密问题,汉军采用了一个笨方法,他们把马邑城外方圆数十里的百姓全部迁走,人为制造了一个无人区。 准备工作已就绪,现在就等将匈奴主力诱引到伏击圈内了。谁来做这个引子呢?当然是聂壹,他要利用自己与匈奴的贸易往来关系来引单于上钩。 一见单于,聂壹立刻开始忽悠:“马邑防守薄弱,我手下有几百人,可以找个机会把县令杀了,咱们里应外合,搞一把大的。事成之后,所得财物五五分账。” 军臣单于一听,有这等好事?幸福来得太突然,这单生意接了。 6月,正是水草丰美的季节,碧绿的草原仿佛一条地毯,洁白的羊群就是地毯上移动的白云,远远望去,那份壮美绝对是中原人难以想象的。匈奴铁骑如期而至,军臣单于带着10万大军一路南下,越过长城边境后在武州塞驻扎下来。在发起正式进攻前,他要等待聂壹的消息。 聂壹回到马邑演了一出戏,他从死牢里提出一个倒霉蛋一刀砍了,拿人头冒充县令挂到城外,随后给军臣单于发了条消息:“事已办成,速速发兵。” 军臣单于按捺不住欣喜,全军尽出直扑马邑。匈奴铁骑长驱直入,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然而随着匈奴深入汉境,军臣单于却觉得气氛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以往南下打秋风的时候,只要匈奴大军一出现,汉人百姓必定哭爹喊娘,四处奔逃。可是这次竟然没有遇上一个汉人,放眼望去,四周的山谷草地中只有成群的牛羊在悠闲地吃草,放牧的人却一个都看不见。不对劲!匈奴人虽然脑子转得慢,可并不是傻子,只有牛羊没有人,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于是军臣单于立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派出哨探四处巡查,并攻下了一个长城烽燧,俘获了武州尉史。 这个尉史是下来调研的,居住在烽火台,居然还了解“马邑之谋”的全盘计划。为了活命,他对军臣单于和盘托出。 军臣单于听完,惊出一身冷汗,有这种事!汉人的良心真是大大的坏!幸亏自己多了个心眼,要不可真要被汉军包围了。军臣单于立刻调转马头,下令大军迅速撤退。 得知匈奴跑了,王恢一颗心沉到了海底,此次伏击,他的任务是斩断匈奴的后勤补给,封住口袋。可如今匈奴人还没进入包围圈就开始往回跑,怎么办?如果对匈奴发起攻击,王恢是有可能追上匈奴主力的,可问题在于他手上只有3万人马,而匈奴却有十几万骑兵。一旦发起攻击,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经过一番痛苦的抉择,王恢放弃了对匈奴的攻击。等韩安国、李广、李息、公孙贺四路大军赶到时,匈奴骑兵早已退出长城消失在茫茫大漠。 消息传回长安,刘彻大为震怒,几十万人花了几个月,耗费钱粮无数,结果让敌人跑了?马邑合围是你王恢提出来的,结果事到临头你却当起了缩头乌龟,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你还有什么脸面回来见我?一到长安,王恢就被判了死刑。 王恢不服气,上书辩解:匈奴人没进包围圈就撤了军,自己手上只有3万人马,这仗根本没法打。自己之所以不出击,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除此之外,王恢托家人给丞相田蚡送了份大礼,希望田蚡能救他一命。 田蚡收了人家的好处,开始动起来了心思。眼下外甥正在气头上,就算自己去求情,他也未必给面子。要想捞人,只能找个更有分量的人去劝。谁是那个更有分量的人呢?姐姐王娡。于是田蚡去找了王娡,请她出面。 王娡对刘彻说:“马邑这一战是王恢一手策划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将他下狱,恐怕不妥吧。” 不料刘彻的态度很坚决:“话不能这么说。马邑合围确实是王恢提出来的,但我们也动员了数十万兵力,最后徒劳无功,这责任他不担谁担?他但凡有点责任心就应该拼死拖住匈奴,这样才不负大家的期盼。可他贪生怕死,白白丧失了大好机会。不严惩他,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 说白了,“马邑之谋”失败,刘彻必然要面对朝中的汹汹之口,毕竟当初大伙都不同意跟匈奴开战,只有刘彻一意孤行,动员全国数十万军队,耗费了无数物资想搞一场伏击战。可结果呢?大家陪你玩了这么久,还是失败了,你怎么向大家解释?面对朝中大臣的诘难,刘彻只能找个人背锅。而王恢在战场上的糟糕表现注定这口锅由他来背。 王恢无奈,在狱中自杀身亡。 平心而论,王恢罪不至死,毕竟这一战的失败并非偶然,大汉想靠一场守株待兔式的军事冒险解决汉匈两个民族数百年的宿怨,怎么可能?更何况像马邑之谋这种大规模的伏击战,数十万大军同时调动,极易泄露机密。战场上也充满变数,失败的种子从一开始就已种下。 这之后,汉匈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匈奴开始肆无忌惮地骚扰汉朝边境。汉朝在马邑之谋失败后,整整5年没有组织过大规模的反击。也就是说,随后的5年里,汉朝北方边境的百姓时刻活在恐惧中。 虽然马邑之谋失败了,但也出现了以下转变。一是大汉与匈奴彻底翻脸,只有兵戎相见,和亲政策彻底结束;二是依靠设计骗局引诱匈奴上当的路根本走不通;三是只有举国行动,准备充分,建立强大的骑兵队伍主动出击,深入大漠与匈奴长期作战,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四是韩安国这样的老将已经不适应对匈奴作战,年轻的将领卫青、霍去病即将横空出世。 第97章 西南用兵 转眼到了刘彻登基的第11个年头,新年伊始,朝堂上举行了一场讨论会,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对西南用兵? 几年前,闽越国对南越国大打出手,南越国不抗揍,向大汉发出了求救信号。出于维护地区稳定和平的愿望,刘彻派出大军摆平了闽越国。这之后,大汉派出使者唐蒙出访南越,告诉他们此次用兵的结果。意思很明显,我们帮你摆平了闽越,你是不是得有所表示了。 有了老大给自己撑腰,南越王很高兴,特意拿出了一罐珍藏已久的枸杞酱请唐蒙品尝。唐蒙感觉口感很独特,问他们这枸杞酱是从何而来。南越人告诉他是商人们从牂牁江上运来的。 牂牁江就是南越城外的那条大河,与西江相通,从牂牁江出发,船只可以一直到达番禺城。 唐蒙回到长安,进一步向长安的蜀商打探枸杞酱的消息。蜀商告诉唐蒙:“你说的枸杞酱只有蜀郡能生产,蜀郡南边有个国家,叫夜郎国。夜郎国有一条江,江面很广,可以行船,很多商人偷偷把枸杞酱卖到夜郎国。南越国一直想吞并夜郎国,不过由于路途遥远,这个念头也只是想想而已。” 综合以上信息,唐蒙得出一个结论:夜郎国与南越国必定有一条水路相通。想到这里,唐蒙立即上书,提出了他的战略计划:“南越虽然名为汉朝的小弟,我出使南越时,南越王却当着他的面在仪仗中使用“黄屋左纛”,这是十分严重的违制行为。可见南越王只是表面是服从,内心并不认同汉朝。一旦南方有事,汉朝要想对南越用兵,只有从最南端的长沙郡出兵,翻山越岭与之交战。这种打法对我们很不利。我听说夜郎国有精兵十万,如果我们控制了夜郎国,就可以沿着牂牁江顺流而下,出其不意直抵南越首都番禺,那么南越指日可定。以大汉的强大和巴蜀两郡的富庶,打通一条通往夜郎国的道路就很容易控制这一地区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内部讨论,刘彻认可了唐蒙的计划,唐蒙被任命为中郎将,带领一个千余人的军事外交使团踏上了前往夜郎国的路。 虽然出访的使团只有千余人,可是一路上搬运粮秣辎重的脚夫民工却多达万人,为了打通西南道路,刘彻可谓下了血本。一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山越岭,终于抵达了夜郎国。 夜郎国老大叫多同,得知大汉派了外交使团来访,不敢怠慢,亲自接见唐蒙。 多同表示:夜郎国虽然和大汉山川阻隔,但自己早就想跟大汉加强沟通交流了。 唐蒙表示:自己这趟出访就是代表大汉加深与夜郎国的友谊。不仅如此,唐蒙还带来了大量的金银财帛,把多同眼睛都看直了。 唐蒙趁机向多同宣扬大汉的强大,并表示:大汉将向夜郎国委派官吏,准备将夜郎国纳入汉朝管辖。 多同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这个……有点早了吧。” 唐蒙说:“不早,这么做也是为了促进两国关**一步发展。” 多同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借口,只好说:“要不这样吧,我让儿子去汉朝**。” 多同的儿子当了汉朝的官,又从汉朝这边得了一大笔财富,周边的小国见夜郎国捞到了好处,十分眼红,一个个都和唐蒙签了协议。反正这儿和大汉隔着崇山峻岭,山高皇帝远,大汉根本管不了他们,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唐蒙很清楚这些小国心里打什么主意,他返回长安后,向刘彻汇报了情况,开始布署下一步计划:修路。 很快,唐蒙征发了数万当地民众,一场浩大的筑路工程在巴蜀境内开展起来。要知道西南地区多是崇山峻岭,要想在这里修一条路难度堪比登天。更要命的是唐蒙对施工队的管理相当严苛,凡是干活时偷奸耍滑、开小差的,一律军法处置。这种高压做法让巴蜀两郡百姓民怨沸腾,反抗声一浪高过一浪。 消息传到长安,刘彻很生气,他原本对唐蒙寄予厚望,指望着唐蒙能够在西南开疆拓土,没想到把局面搞成了这样。既然唐蒙指望不上,那就换人。这次刘彻选中了司马相如接替唐蒙的工作。 司马相如接手的是个烫手山芋,当务之急是传达天子的旨意,让百姓都知道唐蒙的所作所为并非皇帝授意,这样才能消除民众的恐慌情绪。 什么方式最有效:当然是写文章,这是他的特长,司马相如拿起笔写下了一篇《喻巴蜀檄》,一方面维护皇帝、斥责唐蒙,另一方面恩威并施,教育民众。 紧接着,司马相如又写了一篇《难蜀父老》,他以高屋建瓴的气势、不可辩驳的口吻说:“世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倘若巴蜀继续封闭保守,不与外界交往,不改变自己的风俗,那么巴蜀的发展与进步从何而来?” 在司马相如的安抚下,蜀地百姓逐渐安定下来,筑路工程也得以继续推进下去。一次出使、一篇文章,就让司马相如圆满完成任务。 后面的工作就顺利多了,先是夜郎国被纳入大汉版图。紧接着,邛都国、笮都国、冉駹国这三个小国听说夜郎国与汉朝往来,得到不少好处,心中很是羡慕,纷纷表示愿意归附大汉,接受**政府的领导。这么大的事司马相如不敢擅自做主,主动向刘彻汇报。 刘彻问:“你对西南的情况比较熟悉,你怎么看?” 司马相如说:“邛都、笮都、冉駹与巴蜀毗邻,交通便利,早在秦朝时就在那里设立郡县。秦朝灭亡后,那里脱离中原,如果现在重新并入中原版图,设立郡县,绝对是件好事。” 刘彻正雄心勃勃地开疆拓土,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带领使团出使西南各国。 这次司马相如以中郎将身份衣锦还乡,蜀郡的高级官员几乎全员出动,当地的富豪包括司马相如的岳父卓王孙都到城门口列队迎接。 司马相如的工作开展很顺利,在与西南各国友好商谈后,他代表大汉与各国签订了友好合作协议,双方一致同意汉朝在此地设都尉一人、县级行政单位十余个,在行政区划上归蜀地管辖。这之后,汉朝在西南的领土得到了进一步扩张。 西南夷主动投靠汉朝做了附庸国,主要原因是山高路远,汉朝的势力根本够不着他们。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绝对低估了刘彻开疆拓土的决心,为了打通西南道路,大汉继续征发民力,将四个郡的百姓全部投入筑路工程中,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眼看道路渐渐延伸到了自家地盘上,西南诸部坐不住了,当初我认你当大哥也就那么一说,想不到你来真的,把手伸到了我的地盘上,有没有搞错!西南诸部纷纷闹独立,要跟大汉断绝来往。 刘彻冷哼一声,我**政府的官印是那么好拿的吗?他派出大军专治各种不服,但由于西南夷山高路远,部队行军艰难,所以这场平叛成效不大。 除了西南夷的叛变外,筑路工程的推进也非常缓慢,西南地区山地和高原居多,遇山凿山,逢壑架桥,这条路修了好几年仍然未能完工。与此同时,朝廷内部反对的声音也逐渐兴起。刘彻也逐渐感觉到稳定西南任重道远,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匈奴。 第98章 龙城之战 龙城到底在哪里?汉匈之间的龙城之战真的很重要吗?论惨烈程度、阵亡人数在历史上都很不突出,从纯粹的军事角度讲,汉朝在龙城之战中取得的战果不多,四路大军的一路大半被歼、一路全军覆没、一路无功而返,只有卫青所部捣毁了匈奴的圣地龙城,取得了一定战果。所以从整个战役来看,甚至都算不上一场胜仗。但它的意义却十分重大,这次战役的意义在于汉朝主动出击跨境作战。 汉朝自白登之围后,对匈奴是避战的。文帝时期的大规模出征也是应付匈奴入侵,马邑之谋是准备以逸待劳,其实也是被动出击。从元光5年的这次四路出征,正式拉开了大汉主动打击匈奴的序幕,也就是跨境作战,主动离开边境进入匈奴境内,寻找匈奴决战,这是国策的改变。 而且龙城之战是大汉建国70年以来对匈奴的首次胜利,标志着匈奴不可战胜的神话一去不复返,从此“寇可往,我亦可往”,开启大汉对匈奴的自卫反击胜利。 其次,卫青这颗即将闪耀的将星已冉冉升起,从这一刻开始,他将成为大汉最锐利的剑锋,纵横大漠,所向无敌。 其三,这场战役也让匈奴人心里非常震撼,没想到茫茫大漠也挡不住汉军,一不小心战争的主动权就交到了汉朝手中。 其四,龙城之战从此成为华夏民族反抗异族侵略的标志,后世的无数汉家男儿、诗人墨客都把直捣龙城当作毕生的追求和梦想。 杨素的《出塞二首丶其一》:【漠南胡未空,汉将复临戎。飞狐出塞北,碣石指辽东。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云横虎落阵,气抱龙城虹。】 卢思道的《从军行》:【朝见马岭黄沙合,夕望龙城阵云起。】 卢照邻的《战城南》:【将军出紫塞,冒顿在乌贪。茄喧雁门北,阵翼龙城南。】 屈同仙的《燕歌行》:【是时天地阴埃遍,瀚海龙城皆习战。】 王建的《垄头水》:【谓是西流入蒲海,还闻北海绕龙城。】 杨炯的《从军行》:【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沈佺期的《杂诗三首丶其三》:【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薛道衡的《出塞二首丶其一》:【龙城擒冒顿,长坂纳呼韩。】 窦威的《出塞》:【潜军渡马邑,扬旆掩龙城。会勒燕然石,方传车骑名。】 王涯作的《塞下曲》:【年少辞家从冠军,金妆宝剑去邀勋。不知马骨伤寒水,唯见龙城起暮云。】 这些诗里的“龙城”就指的是匈奴祭天圣地单于王庭。 前130年,沉寂多年的边疆忽然传来消息,匈奴骑兵大举入侵,百姓及牲畜被劫一空,急需朝廷支援。 刘彻看完奏报,脑子里就一个字:打!他笃信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这年是马邑之谋后的第5年,想当初马邑之谋功亏一篑,朝廷的主战派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这次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部队很快被动员起来,只是在挑选将领时刘彻颇费了一番心思,这次出击就像是一次检验,检验刘彻在马邑之后训练的汉军新战术成功与否,让他当时最亲近的几个军事人才出去打一仗,教训一下匈奴的同时测验下个人的能力,挑选未来的汉军统帅。 这其中,卫青目前担任太中大夫一职,掌管朝政议论,虽然此前没有打过仗,但在刘彻看来,卫青此人善骑射,平日做事沉稳,有胆有谋,必定可以在战场上独当一面。 李广是从边郡太守提拔为卫尉,沙场名将,也是匈奴人的老朋友了,此人打仗勇猛,让他出征是众望所归。 公孙贺是太子舍人出身,是卫青的姐夫,早年也曾与匈奴死磕过,在马邑之围时曾统领一军,也是个可用之人。 公孙敖是郎官出身,也是卫青的铁哥们,曾营救过卫青,极有胆略,这样的人天生就适合上战场。 四个人都是刘彻的亲信,而且刚从刘彻举办的第一届“上林苑军事学院”进修出来,李广可能还是教练之一,拜了个一老带三新的阵势。这个阵势本身没有想要多大战果的意思,就是教训一下刚侵袭完汉朝的匈奴。如果以方向而言,除卫青一路面对左贤王部以外,其他三路主要面向的是单于部。 前129年夏,刘彻派遣四路大军迎战匈奴。第一兵团由卫青指挥,从上谷出发;第二兵团由公孙敖指挥,从代郡出发;第三兵团由公孙贺指挥,从云中出发;第四兵团由李广指挥,从雁门出发。每路兵团各有一万骑兵,没有统一的主帅,各军独立作战。 这一战朝中大臣普遍看好与匈奴死磕多年的李广,普遍不看好靠外戚身份爬上去的毛头小伙子卫青。刘彻的作战方略很糟糕,匈奴此次入侵必定是有备而来,人数定然不少,而刘彻不仅没有集结各路大军拧成一股绳,反而还分兵四路,每路只有一万人,这更加剧了兵力上的不足。刘彻为什么会作这样的安排?原因也不难猜测,汉军根本摸不准匈奴骑兵的位置,只能出门撞大运了。 此时的李广已经身经百战,资格最老,名声最响亮,所以他并没有把其他三人放在眼里,大军出了雁门关后疾驰轻进,寻求与匈奴决战。可是在外面绕了一大圈,连匈奴人的影子都没找见,相比于汉军的两眼一抹黑。 匈奴方面则显得胸有成竹,在他们眼里,汉朝不过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偶尔发点小脾气,只要狼一瞪眼,根本无须发出嚎叫,刚才还有点小脾气的小绵羊立马就乖乖趴在脚边。 所以当得知四路大军前来,匈奴人的第一反应是:小羊这次发的脾气还挺大,居然不怕瞪眼了。匈奴人的计划是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李广、公孙敖两路主力。很快李广就遭遇匈奴人的主力部队,滚滚的马蹄卷起漫天的飞尘向汉军压了过来。 此时汉军远离大本营,外无援兵,实力悬殊,所有的大汉骑兵都傻眼了,怎么办?李广一咬牙,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只有拼命了! 一番厮杀之后,汉军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李广在战斗中负伤,体力难支,难以突围,最终被匈奴人擒获。 对于这位素有威名的对手,匈奴人还是很尊重的,他们将昏迷的李广放在网兜里,架在两匹马中间,准备将他带回大营。 半路上李广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被俘了,心中有些失望,没能死在战场上是他最大的遗憾,如果落到了敌人手中,自己的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毁了?不行,一定要逃出去。 李广略微活动了下身子,感觉伤势并不重,在恢复了一点体力后,趁着旁边的匈奴人放松警惕的当儿,李广突然一跃而起把一个匈奴人推下马去,抢了马匹后掉头狂奔。 匈奴人很快反应过来,派一队骑兵玩命追赶,从草原穿越戈壁,这是一场意志的追逐赛。长距离的奔逃使得李广饥肠辘辘,口干舌燥,然而他依然骑在马上力挽强弓击退追兵,生存本能支撑着李广死地求生,凭借着勇气、耐力、精湛的骑术,李广穿越蛮荒之地,单骑返回大本营。 就在李广兵败的同时,公孙敖也遭遇了匈奴人的围攻,大败而归,一万骑兵最后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公孙贺这路在草原上逛了一圈,没有遇到匈奴军队,只好空着手回到大本营。 三路大军,要么惨败,要么无功而返,只剩下卫青统领的这一路了,他能否为汉军赢回一丝颜面呢? 第99章 男儿出塞 前129年夏,汉军首次越过国境主动出击匈奴。但四路大军:李广部被匈奴主力围攻,伤亡惨重,主将李广被俘后脱逃;公孙敖部也遭匈奴迎击,损兵折将;公孙贺部未遇敌军,无功而返。现在只剩下卫青一路,如果卫青也败了,那么将对汉军的士气造成沉重打击。 卫青带着一万人马出了上谷,部队一路北上,没有遇到任何匈奴人,放眼望去只有刺眼的阳光和满目的荒凉,视野之内皆是黄沙,阵阵热浪袭来,许多人体力近乎透支。 经过连续几日的行军,官兵早已饥渴难耐,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如果返回,自己势必徒劳无功,皇帝那边怎么交代?卫青拿出地图沉思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去龙城! 龙城位于今鄂尔浑河西侧的和硕柴达木湖附近,这里是匈奴人祭拜天地祖宗的地方,每年5月,匈奴人会聚集于此举行盛大的集会,祭祀祖先、天地、鬼神。 龙城作为祭天的地方,不一定只有一座,有可能是几个大部落的祭天之处都叫“龙城”,要是按照中蒙考古中那个“龙城”的位置,以当时汉军对草原的了解,卫青出得去未必能回得来,卫青打的龙城可能是在今河北北部、内蒙古南部一带,距离他出兵的上谷并不远,即漠南龙城。而中蒙考古发现的则是之后的漠北龙城。 长城关外,连绵的大山边缘,茫茫大漠一望无际,秋风猎猎,乌云翻滚,枯草不堪劲风,发出嘶哑的哀鸣,一队汉军骑兵正在大漠中狂奔,领头的正是卫青。 龙城内留守的匈奴人并不多,眼下不是祭祀的时节,大部分青壮年都出去打仗了,当他们听到马蹄声、看到远处出现一支骑兵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有戒备,可等对面骑兵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们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驻守龙城的匈奴眯着眼努力地瞄着迎面奔腾而来的骑兵,良久,他们醒悟了,面带骇然之色:“汉军!” 这一声大呼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这里竟会有汉军,这可是破天荒的事,龙城从来没有出现过汉军,从来没有! 呼啦啦的大汉铁骑已如旋风而至,卫青毫不犹豫张弓搭箭,眼眸里掠过一丝寒星,箭矢如流星般飞出,对面的一个匈奴人应声倒地,座下战马扬蹄而起,叩击着与黄土相映的草地,身后无数铁骑纷纷张弓射箭,箭矢瞬间如雨下,一窝蜂地射向匈奴人,瞬间匈奴人哀嚎着落马。 一轮箭雨过后,卫青舍下弓箭,抽出长刀,身后呼啸的汉军铁骑扬起漫天的尘土,刀锋扬起,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数不尽的人马浑身热汗腾腾,各自发出咆哮朝着匈奴人冲杀而去。一番厮杀后,匈奴人狼狈逃窜,汉军大获全胜。 龙城之战,汉军斩杀匈奴七百人,这是四路大军出征的唯一战果,卫青一战成名。 与卫青的风光相比,李广则显得无比落寞,他和公孙敖因兵败交由军法审判,最终被判处斩刑。不过不要紧张,根据汉律,只要交一笔赎金就可以免除死刑。李广和公孙敖交了一笔赎金,免了死刑,卷铺盖回家。回到老家的李广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只能在打猎中寻找战场的感觉。 有次李广打完猎回家时,天色早已昏暗,途中突然发现前方有一只斑斓猛虎伏在草丛中。李广大惊,条件反射似的张弓搭箭朝老虎射去。不料一箭射出,老虎却纹丝不动。 次日,李广上前查看,这才发现不是什么猛虎,而是一块大青石,一支羽箭竟深深地插入石头中,拔也拔不出来。这一幕让李广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于是想再试试,可是一连几箭都没有射进去。 唐代诗人卢纶在读到这个故事时诗兴大发,挥笔写下了一首诗:【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李广回到乡下常以打猎消磨时光,一日,因和别人饮酒回来晚了,到了宵禁时间,路过霸陵亭,掌管霸陵地方治安的霸陵尉也喝醉了酒,就大声呵斥李广,不准他通行。 李广的随从忙上前解释:“这是‘故李将军’。” 不想霸陵尉说:“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意思就是现任的将军也不准犯夜行路,何况你是前任将军呢? 李广无奈,只能宿在城外,为此事,辛弃疾还写了一首《八声甘州》:【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间。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另一边卫青因在战场是表现突出,被提拔为关内侯。这种封赏并不为过,要知道从当年白登之围后的70年里,大汉在对匈奴的战争中一直没有占到过便宜,龙城之战是自汉初以来汉军对战匈奴的首次胜利,树立了大汉对外战争的信心。经此一战,大家才醒悟过来,原来匈奴并非不可战胜,这为大汉的进一步反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对于卫青而言这一战的意义同样深远,从当年被人随意呼来喝去的奴隶,再到如今万众瞩目的将军,卫青完成了自己人生的蜕变,为了这天,他等待了太久。 匈奴人的报复来得很快,一年多后,匈奴人经过短暂的休整再次南下,边关告急。 朝廷派出韩安国领兵抵御,考察当时的形式,韩安国在出发前大概率和刘彻说得很清楚,他此行主要是“防守反击”,驱逐匈奴入侵的部队,保障边地安全,至于主动深入进攻匈奴韩安国肯定是不想干的,反而是争取和谈和亲这些操作。 韩安国到达渔阳后,除了屯兵反击,重心放在与匈奴方面的谈判上。可惜韩安国是一厢情愿,压根没看清军臣单于、左谷蠡王伊稚斜等人的真实嘴脸。他们刚取得关市之战的大胜,自认优势在我,甚至不排除深入进攻大汉的计划,怎么可能接受求和呢? 结果韩安国中了伊稚斜的连环计,自以为和谈有望,甚至以“罢兵、裁军”的愚蠢举措向匈奴方面表示诚意,导致伊稚斜抓住破绽趁虚而入,若非汉军援军来得及时,韩安国就要交代在渔阳了。 刘彻勃然大怒,派出使者问责于韩安国,一纸调令将他发配到了右北平,即今内蒙古宁城县西南。 遭此挫折,韩安国郁郁寡欢,没过多久就抑郁成疾下课了。前线的工作还得有人主持,选谁好呢?刘彻挑来挑去想起一个人:李广。 远在家乡闲居的李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调令,让他即刻上任接手韩安国的工作。史书记载,自从李广调到右北平,匈奴人出门都绕着走,再也不敢来打秋风。 就在李广到右北平上任前后,卫青也没闲着,他率大军两次出击匈奴,继续跟匈奴人死磕。 第一次出击是元朔元年春,汉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卫青统领,从雁门出击;另一路由李息统领,从代郡出击。 李息在战场上没怎么露过面,和公孙贺一样是个新手,他带着部队在大漠中晃了一圈,没有找到匈奴人的部队,空手而归。 卫青带着3万人出了雁门,深入匈奴,斩数千首级而还,取得了一个响当当的胜利。 不过很可惜,这一战具体怎么打的司马迁在《史记》中压根没提。 第二次出击是元朔2年,这年匈奴再次入侵上谷、渔阳二郡,即今张家口和北京密云一带,杀死、掠走边民千余人。很明显这是一次报复行为。 面对匈奴人的步步紧逼,刘彻再次召见了卫青商讨出兵一事。汉军前几次出击虽然略有小胜,但并没有对匈奴人造成实质性伤害,在刘彻看来匈奴人就像野草一样顽强,只有以战促谈才能换来长久的和平。只是如何才能打疼匈奴人呢? 眼下匈奴人把进攻重心完全放在了东线战场,一旦汉军派出援军,匈奴人势必又要远遁无踪了。这种打法实在过于被动。刘彻看着眼前铺开的地图,目光沿着首都长安一路北上落到了河南地。 第100章 河套之战 汉匈战争的转折点是哪一战?河套之战。卫青在这场战役中收复了中原河套地区,这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都是意义非凡的。 黄河发源于青海三江源,经四川、甘肃进入宁夏,而后折向北,在内蒙古境内改为向东流到内蒙古包头、呼市托克托县一带,又改向南流,直至山西境内,这段黄河呈“几”字形,好像一个套子。在当时,黄河“几”字形内的地区称“河南地”,也有称“河间”。 俗话说“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河套地区包括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的部分地区,东西两千里,河水平缓、草木丰美、土地肥沃,无论是种地还是放羊都是绝佳之地。 河南地在战国时代长期被诸胡控制,秦灭六国后,蒙恬带着30万虎狼之师将匈奴赶出了河南地,并在河南地的南边从东到西设置了上郡、北地郡和陇西郡。秦朝灭亡之际,趁着中原乱成一锅粥,冒顿单于夺回了河南地,让匈奴重新挺进关中跳板。眼下这块水草丰美的地方属于白羊部落和楼烦部落,而这两个部落又当了匈奴的手下,一直以来都是汉朝的心腹之患。 河南地距离长安非常近,景帝时,老上单于便是从河南地突进中原,兵锋直指离长安城80里的甘泉,威胁帝国心脏,如果能拔掉这颗钉子,匈奴将损失数千里牧场,综合实力大大下降。而大汉不仅能得到肥沃的河套平原,还能扩大首都圈的防御纵深,帝国君臣晚上睡觉也会踏实很多。 这几年的整体战局,汉匈双方无疑是进入胶着状态,实践证明,对于军臣单于的中央单于庭、伊稚斜主导的匈奴左侧,再在这两个区域继续开战,汉军固然没有信心,更不会讨到便宜。由此,卫青与刘彻都将目光转向匈奴右贤王主导的区域,这就是河南地,阴山以南。 就汉匈之战的整体战略演变来说,卫青和刘彻的这次重大战略转向其实没什么稀奇的,更像是无奈之下的被迫选择。但是就是这次转向和选择恰恰打开了大汉的胜利之门,这其实符合“先弱后强,以迂为直”的整体战略规律,就像当年秦国“得蜀即得楚,先楚后三晋”。又如楚汉战争,刘邦、韩信先行开辟北方等分战场,再和项羽决战中原。这中间是存在规律的。 这次战略转向极大可能是卫青首先提出,刘彻再予拍板的,毕竟作为汉军主将,又面临着和匈奴的彻底决战、生死相搏,卫青势必站在全局高度思考、运筹整体战略,从而想到首先进攻匈奴右贤王,即突袭河南地、全占阴山的战役构想,以及后续的战略步骤。仅这一项动作就足以证明,卫青才是合格、甚至优秀的汉军主将。再结合蒙恬当年驱逐、阻挡匈奴的成功案例,充分说明卫青不仅有全局视野,更有战略远见,他能够看到河南地,尤其是阴山的巨大战略作用。事实也证明正是阴山的归属基本决定了汉匈之战的最终结果。 前128年,卫青率3万骑兵出兵雁门关攻打来犯的匈奴,歼灭敌军几千人,正当卫青在雁门关鏖战时,匈奴右贤王倾巢而出,和盘踞在河套地区的白羊王、楼烦王合并,共计8万骑兵出兵西域。但右贤王运气非常不好,行军途中遭遇罕见的沙尘暴,8万骑兵只剩下3万多人,战马两万多匹。 刘彻听到右贤王出远门了,还遭遇了沙尘暴损兵折将,顿时是老天给了个一举收复河套的好机会,于是在次年春命令车骑将军卫青、材官将军李息领兵4万驻扎在前套平原的云中郡,养精蓄锐准备从云中方向突袭盘踞在后套平原的白羊部。 由于常年征战,汉军战马已经损耗了非常多,4万人马中只有一半是骑兵,另一半是步兵。卫青善于统率骑兵,而李息擅长步兵车阵,因此卫青将步兵和骑兵分开,自己亲率骑兵出击,李息则率步兵在后面,拉着大量马车,装着大量的弓弩等兵器和粮食。 白羊部盘踞在西边的后套平原,从云中郡逆黄河西进需要经过乌拉山和黄河之间的一个狭窄地段,白羊部在这一带遍布哨兵,因此卫青率兵西进很快就被白羊部发现了,埋伏在乌拉山南麓的白羊部两千骑兵对卫青发起攻击,这次战役最终的结果毫无疑问,卫青军以悬殊的兵力优势以及先进的兵器装备全歼白羊部两千骑兵。 通过狭窄地段后,按道理可以把后套平原的上百万牛羊收入囊中了,但卫青并没有立刻攻打白羊部,而是采用迂回战术沿着阴山南麓饶过白羊部来到了白羊部以西的一个战略要地:高阙塞(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 这是卫青的独到之处,高阙的西北部是狼山,有数条南北走向的山谷,几乎把狼山劈成东西两半,这些山谷通道是匈奴南下,后套平原的捷径,否则他们就要绕道沙漠。 卫青到达高阙塞后说:“若此处驻骑兵五百,匈奴未敢南下。等李息部队赶上后就立即着手修复高阙塞及其南边一点的鸡鹿塞。” 卫青的军事眼光极高,事实上高阙塞和鸡鹿塞是西北大漠通向河套地区的交通咽喉。卫青抵达后套平原后并没有立即攻击白羊部和楼烦部,而是先堵住这两个缺口,这样在西边和北边可以抵御右贤王等匈奴敌人,南边和东边可以防止白羊部和楼烦部逃跑,汉军随后南渡黄河,完成了对河套地区的包围。 面对从天而降的汉军,楼烦部和白羊部懵了,不是说汉军正在东北方向跟匈奴死磕吗?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出现在了这里? 卫青抽出长刀直指天际,一声号令,千军万马亮出刀剑,齐声怒吼奔涌而来。楼烦部和白羊部没想到汉军会冲锋得如此果决,两个部落的人开始慌乱,争相匍匐着逃命。汉军初战告捷,斩杀敌军五千人,还俘获了牲畜百余万头。卫青以精锐之师将汉匈边境北推到了阴山山脉。 消息传到长安,刘彻激动得彻夜难眠,自汉朝开国以来,汉军对匈奴从来没有取得过如此辉煌的胜利,如此大功,一定要重赏!刘彻大笔一挥,封卫青为长平侯,追随卫青出征的将领也沾了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 河南地并入了大汉版图,很快刘彻就遇到了一个难题,如何将河南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毕竟河南地离大汉边疆重镇有点远,如果要派重兵屯守,军队的给养补充是个大问题。 就在刘彻举棋不定的时候,一个叫主父偃的人出场了,他告诉刘彻:“河南地北面有黄河作天堑,是阻挡匈奴骑兵的天然屏障,这块地盘决不能丢。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河套平原上修筑朔方城,打造一个军事重镇。至于粮食供应问题,朝廷应该招募十万人移民朔方郡,以开发这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 主父偃的意见遭到了众人的一致反对,御史大夫公孙弘就是反对派代表,在他看来,要在偏远的边关建立军事重镇需要花费巨大的人力和物力,这么做得不偿失。 反对的声音很强烈,刘彻却力排众议力挺主父偃。为了营建朔方城,刘彻下了血本,他搞了全国总动员,搬出国库里的钱粮物资,组织民工成立了规模庞大的运输队,将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千里之外的边关。 两年后,一座崭新的巨大城堡矗立在河套平原上。天空残阳如血,晚霞绵延千里,万里苍穹下的朔方城在深秋残阳晚霞映照中,凄美里透露着苍凉,这座城从此成为匈奴人永远的噩梦。 第101章 顶级阳谋 当年刘邦采用众筹的方式打败项羽、建立汉朝后,他的内心之中也留下了三大心魔:异姓诸侯王、刘姓诸侯王、军功集团。 异姓诸侯王其实都是自带原始股本的大股东,他们和刘家是合作关系,不是从属关系,他们随时可以终止合作的。 刘姓诸侯王本来就是用来牵制异姓诸侯王的临时产物,但人性就是如此,覆水难收,你喂出去的肉要想让他们再吐出来是难上加难。 军功集团虽然是一帮艰苦创业的老兄弟,但是可以共苦不能同甘,也是很多人难以扭转的毛病。 景帝时期,采用晁错的《削藩策》削弱诸侯王势力,先后下诏削夺楚、赵等诸侯国的封地,结果各路诸侯王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动叛乱,最终爆发“七国之乱”。 刘彻登基后,异姓王已经被彻底铲除了,军功集团也被驯化得差不多了,虽然有些诸侯王的势力强大,封地有数千里,严重威胁着中央集权,刘彻为了全力打击匈奴就必须先解决诸侯问题。 汉初,诸侯王的爵位、封地都是由嫡长子单独继承的,其他庶出的子孙是没有希望继承的。刘彻听从主父偃的建议,把原有的嫡长子继承权改为嫡长子、次子和庶子都享有一定的继承权。这就是主父偃提出的“推恩令”。 主父偃是齐国临淄人,家庭出身一般,属于寒门学子,早年学习纵横术,想成为苏秦、张仪一样的人物。也许是成绩不够突出,也许是齐地盛行儒学,反正主父偃在当地没混开。 为了混口饭,主父偃又改行学习《易经》、《春秋》等诸子百家学说。很快,他再次出山。不过现实依然很残酷,那些儒生们还是看不起他,合伙排挤他。在很多人看来主父偃换专业一是学儒目的不纯,二是随意改志没有骨气。 眼看钱包一天天消瘦下去,主父偃的物质食量开始断档,只好到处向人借钱,到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慷慨解囊帮他一把。被人蔑视、排挤,这就是主父偃的成长经历。 孤立无援的主父偃决定出门闯荡,他到北方的燕、赵、中山等国一边学习一边周游宣扬他的学说。不过还是没人理他,史书记载:主父偃在外面混了几十年处处碰壁,越混越惨,甚至到了亲戚朋友都不愿与他打交道的地步,冰冷的现实和远大的抱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时间一晃主父偃已经40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成了油腻大叔,主父偃深感时不我待,若长此下去这辈子就完了,他只好收拾悲伤,重新打点行囊,这次他的目的地是帝国首都长安。 前134年,主父偃来到长安投到了大将军卫青门下。卫青很欣赏他的才干,好几次向刘彻举荐。不过很遗憾,刘彻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兴趣。 在长安待久了,主父偃带的盘缠渐渐用光了,他再次挨个登门拜访京城的王公贵族,推销自己的主张,却处处碰壁,没有人愿意正眼瞧他。 眼看长安之行又是无功而返,主父偃心有不甘,决定再博一下,他最后决定直接给皇帝上书,阐述自己关于治国理政的思想。在这份奏章中,主父偃罗列了九件事情,其中八件谈的是帝国法律,另一件事谏伐匈奴。其中八条都被刘彻采纳,只有反对与匈奴开战的建议没有被接受。 根据《史记》记载,主父偃一大早将上书投递入宫,晚上刘彻就召见了他,同时被召见的还有另外两个上书的人。刘彻见到这三个人后,对他们非常器重,当然最受器重的是主父偃,不仅如此,刘彻还给他封了郎中。 尝到甜头的主父偃认为上书是他实现梦想的途径,于是隔三差五就给皇帝上书,由于他分析问题总能切中时弊,因此很得刘彻欢心。 一年内,主父偃的官阶连跳四级,这在当时的大汉是绝无仅有的。主父偃本人确实有能力,他为大汉至少献上了三条百年大计,第一条是营建朔方郡,第二条是推恩令。所谓“推恩令”就是将皇恩推广到诸侯王下一代的每个人,让大家都能沐浴皇恩。 关于地方同姓诸侯王做大的问题一直以来就是大汉的顽疾,令每一代皇帝头疼不已。一方面分封宗室是大多数皇帝非常乐意做的事,他们相信凭借着血浓于水的关系,得到了好处的宗亲们一定会誓死保卫自家江山。另一方面藩王割据却又成为皇帝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如果处理得当自然是天下太平,否则兵戎相见,生灵涂炭,甚至王朝被颠覆。 从文帝开始,同姓诸侯王时时威胁着中央的统治。景帝时期发生的“七国之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想当初贾谊和晁错就曾提出过“削藩策”,晁错打算利用中央的经济和军力优势公开削减各诸侯王的领地和权力,各位王爷们发现“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何时是个头?吴王刘濞一招呼,几个王爷就反了,差一点让大汉垮台。 和“鹰派”晁错的“削藩策”不同,“鸽派”主父偃的“推恩令”则高明很多。主父偃分析了当时同姓诸侯王分布的政治格局,古时候的诸侯土地不过百里,自然好管,当今之诸侯动辄坐拥数十城,地方千里,平时在自己地盘当土皇帝,一不高兴还会起事造反,因此万万不能对他们姑息纵容。 如此左右为难的困境刘彻又岂会不知?只是一直苦于没有稳妥的良策而已。于是问主父偃:“你有何良策?” 主父偃说:“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问题,结果由于晁错举措不当,引发了七国之乱。如今各诸侯国均为长子继位,其他儿子一点土地也分不到,这明显不符合仁义之道。如果陛下能让每个诸侯王的儿子都能得到封地,将这份恩泽推广下去,这样一来,蛋糕越分越小,而且人一多也就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便再也无法跟中央对抗了。” 这个主意棒!前127年,刘彻欣然采纳主父偃的建议,正式颁布《推恩令》。 看着领土在无形中被蚕食,地方上的王爷们犹如哑巴吃黄连,本来还指望着多生几个儿子,多占点朝廷的便宜,结果便宜没捞着,自己的地盘反倒被分割成七八块,向谁说理去?一旦地盘被分割,那些王侯子弟们再想拧成一股绳就不容易了,因为人心是很难约束和强迫的,对于那些得了土地和财力的人来说也有了更多自主做选择的权力,悬挂在诸侯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与上次引发“七国之乱”不同,这次地方上的王爷们虽然内心很痛苦,但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表示抗议,谁都能看出刘彻法令的真实目的,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这是中央和地方此消彼长的结果,景帝时,当时最具实力的诸侯除了带头作乱的吴国外,还有一个就是梁王,一场战争打下来,所有的诸侯国被大洗牌,收回了诸多权力,势力大不如前,甚至出现了刘彻登基之初,诸侯王进京向刘彻诉苦他们被朝臣欺凌的情况。从“七国之乱”后开始,中央逐步派遣流官到地方任职,他们取代了原本的诸侯王和地方代表成为地方封国里的实际管理者和控制人。所以刘彻要搞推恩令,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其实刘彻敢于宣布推恩令,就是吃准了当时的诸侯们已经不敢,也无力反抗,他有足够的底气应对所能预知到的意外。 主父偃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大臣们争相向他行贿,想给他当马仔的人可以排到长安城东门外。有人提醒他:“做人不要太贪心,得学会适可而止。” 主父偃却不以为然,我游学40多年,一直都不得志,父母嫌弃我,社会不接纳我,学术界抛弃我,穷困潦倒的日子过够了,大丈夫在世就要图个舒畅,生不能五鼎食,死也要五鼎烹。 除了收受贿赂,主父偃还干了两件大事,准确说是办了两起大案。一起是燕王乱伦案,另一起是齐王乱伦案。 第103章 游侠郭解 当代史学家吕思勉说:“好文为游士,尚武为游侠。” 司马迁在《史记》中单独为游侠列传,一再强调游侠是一种行为模式,他认为:【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司马迁的意思是:这些游侠虽然行事不符合国家法律,但是他们言必行,行必果,舍身解救困厄,然后隐姓埋名,不肯夸耀自己的能力和品德。 从战国到西汉,侠客都是一个完整的阶层,按司马迁的分类法,有布衣之侠、闾巷之侠、卿相之侠。大概就是根据侠的经济能力和影响力进行的划分。当时战国四公子养门客实际上就是圈养当时社会上最大的一批游侠,他们势力足以与一国抗衡,甚至能够左右国家间的战争局势。 前125年左右,刘彻最后下诏对郭解进行灭族。郭解之死,象征着自春秋以来一直游离于朝野之间的游侠时代的彻夜终结。为何一个普通人能惊动皇帝?为何义气反成杀身之祸? 郭解并非出生于富贵人家,父亲还因为犯法被处死,但也有一点家族背景,他的外祖母是西汉有名的女相士许负,给薄姬、周亚夫都算过命,因为一件事郭解进入了刘彻的视野。 “推恩令”下发后,各地的王爷们虽然元气大伤,但他们毕竟在地方上盘踞多年,不少人与地方豪强或多或少有些利益关系。这些豪强的能量可不一般,他们本就横行一方,本身实力已不亚于一方诸侯,若再与诸侯联手便会形成控制地方政治,甚至威胁中央的存在。 主父偃在世时给刘彻出了个主意:“那些地方豪强在本地能量不小,将来绝对是个隐患。臣认为,不如将他们迁到茂陵,这样一来充实了关中的人口,二来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地盘,便不能再与地方诸侯勾结,天下必然安定祥和,何乐而不为?” 茂陵是刘彻为自己建的陵墓,刘彻16岁登基,第二年就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墓。 关于茂陵的选址有这么一种说法:有次刘彻外出打猎,路过茂陵时,发现了一只长得非常像麒麟的动物,还有一棵长生果树,刘彻由此认定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于是下诏每年将全国三分之一的赋税用于修建陵墓,因此地为茂乡,故称“茂陵”。 汉朝皇帝们有个传统,即位后就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并在陵园旁划地迁徙一批居民到陵墓附近。 刘彻采纳了主父偃的建议,不久后,他命人拟定了迁徙名单,下令全国资产在三百万以上的富豪都要迁到茂陵聚居。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刘彻上台后第一次在全国范围内搞的除恶行动,这则行政令在全国引发了不小的风波,要知道资产在三百万以上的富豪在自己的地盘上深耕多年,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离开自己的地盘那就意味着重新开始,谁都不愿意去,不少人开始频繁与政府官员接触,想将自己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可问题在于这是皇帝亲自签发的行政令,各级地方官只能执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谁要是有异议,朝廷分分钟把你打倒。就在这种高压下,还是有人把关系托到了中央。 这天上朝时,大将军卫青找到刘彻,向他求个人情,河南人郭解家贫,不够标准,可不可以不迁? 刘彻有点诧异,一个普通百姓竟然要大将军亲自为他求情,看来这人能量不小啊,此人非迁不可。 如果用一个字形容郭解就是“侠”,有一种独特的生命美学,断剑残阳,深藏功名,令人遐想神往,这就是“侠”。 中国历史上侠是一种很独特的存在,他们来自各个阶层,各操生业,不是以亲缘、地缘为基础的,也不是以经济利益作为结交理由的,他们仅仅是基于共同的理想,彼此吸引,投入情感,又靠着侠义精神维持的一群人。 但其实尚武只能说明游侠崇尚武力,不代表他们一定会武功。司马迁在《史记》中一再强调:游侠只是一种行为模式,与武艺高低没有关系。 狭义起于战国,思想上多少受墨家学派的影响,贯穿千年,几经变迁,传承不绝。墨家人物为了推行其主张,皆能赴汤蹈火,不避艰危,故有“墨侠”之称。 从某种意义上讲,侠跟儒家所说的君子几乎没什么差别,只不过一个从文,一个从武。不过在统治者眼里,侠是法律和规则的破坏者,是难以控制的流民,对这些行走江湖的侠客,朝廷自然没有好脸色。 韩非子在《五蠹》中曾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可见侠义之士往往不为官方所容,最著名的当属荆轲刺秦王。后世帝王无不以此为戒。 不过,侠在民间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和号召力,他们锄强扶弱,贵不傲贱,舍生取义,自我牺牲,在法律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侠是公平和正义的化身。 郭解就是这样一位侠客,他是河南轵城人,轵城这个地方不同凡响,春秋时期曾出现过一个赫赫有名的刺客聂政,可见侠义之风历史悠久。 轵城是个民风彪悍、好勇尚武的地方,郭解的外婆是著名神婆许负,成名已久,父亲是混黑道的,这样的人在官府眼里无疑是个“刺头”。 果然,文帝时期,郭解的父亲被地方官以涉黑为由给处决了。郭解个头不高,自小就受到父亲的熏陶,好勇斗狠,他为人精悍,从不饮酒。别看个子小,但内心残忍,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喜欢用动刀子解决问题。 年轻的时候郭解就是个狠角色,杀过人,在帝国通缉令中经常排前三,至于窝藏要犯、打家劫舍、私铸钱币等作奸犯科之事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手头紧了还干一些盗墓的勾当。 虽然干了不少作奸犯科的事,但郭解还有另一面,他为人仗义,朋友有难他慷慨相助,出钱出力,绝无二话。为朋友复仇,他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他敢于挥刃直取仇人首级,是那种“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血性汉子。在地方上,郭解的话比官府管用,而且他还能操控官府替人免除劳役。 按理说郭解干了这么多坏事,早够得上砍脑袋了,可为何官府一直没抓他?主要有两点。一是郭解是个人精,做事滴水不漏,警惕性极强,一看风声紧了立马就撤,绝不当出头鸟;二是运气爆棚,每次进局子总能恰好赶上大赦,所以屡次逃过了法律的惩处。 就这样,郭解的声望一天天上升,成了名副其实的黑老大,甚至后来连皇帝对他都有所耳闻,慕名而来的死忠粉越来越多,都以能和郭解交朋友为荣。郭解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在道上混了几十年。 洗白是每个黑道人物的最终归途,郭解也不例外,随着年纪渐长,郭解的性子也变得沉稳和善了许多,不像年轻时那么血气方刚,有仇必败,他开始帮助别人,仗义疏财,做一些公益活动。 有次他姐姐的儿子仗势欺人,跟人喝酒,结果人家酒量不行喝不了,这外甥仗着自己有个黑老大舅舅,逼人喝,结果人家急眼了,拔刀把这个外甥给捅死了。 对方杀完人后就跑了,姐姐找到郭解,意思就是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现在人家把你外甥杀了,你看着办吧。 郭解暗中打听凶手下落,结果凶手听说郭解在找他,害怕了,主动回来向郭解认罪,说你外甥非逼我喝酒,我被逼无奈才杀了他。 郭解了解情况后,才明白是自己的外甥有错在先,对凶手说:“你杀他没有错,是我家孩子仗势欺人,无理取闹,换我也会如此。你走吧。”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郭解不会为了私心破坏规矩。这事传开后,郭解再次名躁天下,仰慕、追随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郭解每次出门,人们总是报以敬畏的眼神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 一次郭解出门,途中遇到一个袒胸露乳、坐姿不端的人很轻蔑地看着他。随行的小弟很生气,想上去给他一刀。却被郭解劝阻了,郭解说:“我在家乡都得不到尊重,那一定是我修养不够,与他人无关,不要为难他人。”不仅如此,郭解事后还打听那人家事,暗中叮嘱私交不错的小吏免了来年的杂役赋税。那人知道真相后,亲自上门磕头谢罪。此事一传开,郭解在人民心中的形象更加神化。 第104章 游侠之死 郭解为什么必须死?他的死用现代化来讲就是时代变了。从高帝定鼎到武帝御宇这数十年间是大汉皇权逐步加强、阶级逐步固化的发展期。郭解这种游侠在这个大背景下生存空间必然越来越小,其人正是这个发展期的牺牲品。 郭解号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实际上跟他的前辈比已经低调谦卑得多了。高帝时期有鲁国的朱家,项羽败亡后敢藏匿楚将季布,并为季布向夏侯婴求情,季布发达后他却拒绝和季布再见面;景帝时期有洛阳的剧孟,七国之乱时周亚夫请来剧孟相助,高兴得好比打下一个敌国,剧孟的母亲去世,来送葬的车超过一千辆。 相比之下,成名后的郭解在官府面前的姿态要低调得多,别说面对夏侯婴、周亚夫这种顶级权贵,他去当地县衙办事都从来不敢坐车去的。《史记丶游侠列传》记载:【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 尽管郭解为人恭谨,但他藏匿亡命之徒、结交郡国豪杰终究会犯地方官府的忌讳,所以当刘彻要迁徙各郡国的豪富人家去茂陵时,当地县吏还是把他列入了迁徙名单。 卫青对刘彻说:“郭解家里穷啊,不符合迁徙的标准。” 刘彻却说:“一个百姓的权势竟然能使大将军为他说话,可见他不穷。” 刘彻的想法没错,对他而言,郭解一个河内郡轵县人竟然有能力把关系托到帝都的大将军处,这样的人是穷是富已经不重要了,光凭这份活动能力就该被迁徙到关中就近控制起来。 迁入关中后的郭解表面是很低调,从不喝酒,出门也不骑马,但他的名气摆在那里,关中豪杰都慕名来和他结交。 秦末天下大乱,战国遗风犹浓,游侠尚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和上升空间,汉初功臣如郦商本来就是游侠头子。武帝时期天下已定,社会各阶层也趋向于稳定,皇帝、世家、豪强、富户、平民,这个从上到下的体系已经基本固化,游侠这类游离于体系之外的人其生存空间变得非常狭隘。 郭解这种游侠如果能利用自己的名声和势力勾结官府,广置田地,哪怕他没什么文化,两三代人后其家族上限大概能成为地方豪强;如果经营不当,下限就是编户齐民的百姓。 但是郭解却不去追求田地和财富,反而散去财富收养门客,扶危助难结交豪杰,凭借侠义的名声获得了几乎与地方官府一样的威信势力,这种做法自然不得善终。 司马迁说:“郭解之后,行侠义的人仍然很多,但是都很傲慢而不值得称道。只有长安的樊仲子等人,虽然行侠,但是却有着恭敬谨慎的谦谦君子风范。至于像北道的姚氏等人,只是民间的盗跖罢了。” 为什么呢?因为郭解之后,游侠都转型了。武帝时期,国家制度逐步完善,法网日趋严密,那些谦恭谨慎的退让君子虽有侠名,其实已主动融入了帝国秩序中,慢慢成为富户或者豪强的一员。 郭解后期为人谦恭其实也是在转型,只是他风头太劲,名声太大,手下的门客又太嚣张,被追捕是因为门客杀人于宫门前,被族诛是因为门客杀死陪审的儒生,这种权势威望让帝国高层不能容他。至于那些傲慢的人甚至“民间盗跖”虽然仍在秩序之外,但是不得民心,充其量是黑社会混混打手之类,很容易成为官府的打击对象,再也不可能像郭解那样“权行州里,力折公卿”了。 洛阳有一对仇家,积怨很深,当地的名士和豪杰有很多人从中调解都没有成功,有人找到了郭解,想请他居中协调一下。 按理说洛阳不是郭解的地盘,你一个外地人去调解当地的纠纷算什么事?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是你想扩张自己的地盘呢。不料郭解听完后没有任何犹豫,当夜就前往洛阳面见两家人。 听闻轵地的郭大侠来了,两家人赶紧出面迎接。 郭解说:“你俩这事我已经听说了,本来就不复杂,我给你们提供一个解决方案,你们给我个面子,这事就这么着吧。” 大名鼎鼎的郭解都出面了,这面子必须给。在郭解的协调下,两家人握手言和,化解了这场矛盾。 临走前,郭解对两家人说:“我听说我来之前已经有人帮你们调解,不过没有成功。我来了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接受了调解,但这样做岂不是让我这个外乡人夺了洛阳名士豪杰的威名吗?这样吧,我今晚就回去,你们只当我没来过。等我走后,若有人来调解,你们正式和解,这人情就送给他吧。” 两家人一看,不愧是郭大侠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胸襟!这气魄!江湖上绝对找不到第二人。 此事传开后,郭解的人气再次爆棚,一时间拥粉无数。从当初心狠手辣的黑道大哥到如今宽厚待人的大侠,郭解完成了身份的转变,在当时,百姓有了争讼、纠纷、仇怨,县令都断不了的事,只要郭解出面调停,无不迎刃而解。寻常人要是遇到了难处,只要求到郭解的门上,他无不尽心尽力,尽量办好,实在办不到的,他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对方满意。 《史记》记载:由于郭解在民间名气极大,前来投靠他的人在郭家门前排起了长队,等候的马车几乎都排到了大街上,一些犯事的人,只要郭解出面庇护,地方官也只能干瞪眼,徒唤奈何。 郭解强大的气场和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引起了官府的警惕和担忧,刚好皇帝要修建茂陵,迁一批地方豪强过去,地方官乘机将郭解的名字也报了上去。至于郭解有没有三百万家财不重要。 得知消息后,郭解第一时间找人疏通关系,最后一直找到了大将军卫青。 不过很可惜,刘彻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在地方上有着广泛号召力和组织力的大侠,皇帝英明神武,总与常人不一样,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名蝼蚁草民居然能让大将军为他说情,郭解这个人哪有那么简单? 郭解一家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搬家的命运。临行前,轵城的大户们为给郭解摆酒送行,大伙随便就凑了一千多万钱赠给郭解。这个数额远远超过了“迁豪令”的三百万,一个江湖大哥能有这么大威望,既是郭解的幸运,同时也注定了他后来的悲剧。 郭家被迫迁徙了,可他留下来的众多小弟却愤愤不平,这些人一直在寻找机会,想为大哥讨个说法。 就在郭解离开后不久,家里又出了一件命案。郭解的侄子打听到当初力主迁徙郭家的是县里一名杨姓官员,一怒之下杀了姓杨的,还割了他的头。官员家属来到长安准备上书告状。不想郭家人又追了过来,把告状的人杀死在长安城。 堂堂天下脚下竟然发生了这种恶行事件,这让皇帝的面子往哪里搁?一个游侠竟有如此能量,如此嚣张,这还了得!尽管这一切都不是郭解授意,甚至他并不知情,但郭解真能把自己择干净吗?不可能的!刘彻立即下令缉拿郭解叔侄。 幸好早有人通风报信,郭解只得踏上了亡命天涯的路途。逃亡的日子苦不堪言,好在郭解名声在外,每到一地,只要报上姓名,就有仰慕他的人提供免费食宿,为他寻觅避难之所。 有次郭解走到临晋关,临晋官员籍少公没听过郭解。郭解报出假名出了关,办案人员一路追到临晋,得知郭解已经出关,责备籍少公。籍少公承受不了,自杀身亡。 郭解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办案人员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抓住了他。一代豪强终于归案,锒铛入狱。 但办案人员审了很久却一直无法给郭解定罪,因为郭解年轻时背负的那些命案大多发生在朝廷大赦之前,等郭解奋斗成大佬后,他杀人便不再亲自动手,很多案子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案子到了这里似乎审不下去了,就在办案人员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猪队友的出现让案子有了转机。 某天,县衙里召开郭解的案情分析会,本地的一些大佬们纷纷给郭解说好话,说他为人侠义,好打抱不平,是个好人啊! 不料会场上坐着一个耿直的儒生,他见大伙都为郭解开脱,当场就拍了桌子:“郭解为非作歹触犯国法,何谓贤!”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很尴尬。郭解的一个小弟也是暴脾气,为了报复这个儒生,找了个机会将其杀死,还割了儒生的舌头。 这下郭解又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郭解的内心估计是崩溃的,真是猪队友啊!郭解再次受审,无奈他的确不知道凶手是谁,办案人员只能如实上报皇帝说郭解无罪。刘彻眯起了眼睛,表示真的无罪吗?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站出来做了一番总结性发言,直接宣判了郭解的死刑。这个人就是御史大夫公孙弘,他对刘彻说:“郭解不过一介布衣,却任侠妄为,玩弄权谋之术,为一点小事就伤人性命,这次的杀人事件他虽不知情,性质却比他亲自杀人更严重,影响也更为恶劣,应该以大逆不道之罪论处。” 公孙弘的意见很有代表性,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刘彻作为帝国皇帝,自然不会容忍侠客阶层的存在。 很快,郭解的判决结果下来了,死刑!灭族!名动江湖的大侠郭解最终落了个满门抄斩的悲惨下场。 郭解的死亡代表了游侠的式微,自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歌颂游侠的诗篇,却不曾出现真正的游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