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1937》 第1章 审讯室 “姓名?” “陈树声。” “年龄?” “二十三。” “职务?”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行动科第五行动队队长。” 审讯室不大,约莫十来平方,四壁是灰色水泥墙面,没有任何窗户。头顶一盏灯,光线被聚拢向下,照在屋子中央那张椅子上。椅子上坐着的人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衣服上全是血渍,左肩处有一道很深的鞭痕,皮肉翻开。 三月的南京夜里还冷,但这间屋子里有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汗酸味,还有烧红的烙铁留下的焦糊味。 “昨天傍晚的行动,”审讯者继续问,“你为什么没有按时赶到预定地点?” 陈树声抬起头。 他的脸确实长得好,五官深邃,眉骨高,轮廓硬朗。但此刻这张脸上全是伤,嘴角有血,左边颧骨青紫一片,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刀子一样盯着对面的人。 “我在赶往预定地点的路上遇到了我的队员赵小宝,”陈树声开口,声音很是沙哑,“他告诉我情况有变,科长命令我先率人赶到新街口附近的照相馆待命。” “科长?”审讯者的语气微微上扬。 “行动科杜科长。” 审讯者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往后靠了靠。他左边坐着的人这时候开口了。 “陈队长,我问过你的队员赵小宝了。” “他说他奉你的命令一直在目标地点附近盯梢,直到行动前被其他行动队换岗才赶来和你汇合,全程没有给你传过任何命令。”说话的人顿了顿,“而杜科长那边,我也亲自问过了,杜科长说他从没有下达给你们队改变行动路线的命令。” “所以,”那人继续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树声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往前挣了一下,椅子被带得几乎离地,又重重落回去。 “陷害!”他的声音大得像是在吼,“这是陷害!我接到命令才改变路线的!赵小宝……” “赵小宝的证词白纸黑字在这里。”审讯者把文件夹推过来一点。 “那他妈就是赵小宝在撒谎!” 另外一个人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轻笑了一声,低头用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他说:“陈队长,昨天的行动事关重大,你是不是叛徒我们会查清楚,但前提是你先老实交代。” 陈树声盯着那个人。 他认得他。在场的三个人他都认得。 刚才一直主问的那个,是情报科副科长周维。说赵小宝证词的那个,是他的顶头上司、行动科副科长孙启正。点烟的这个,是第一行动队队长、也是行动科另一位副科长徐伯韬。 都是他的上级,都在这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是来帮他的。 “我说的就是实话,”陈树声咬着牙说道,“我接到命令才改变路线,到了照相馆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等我们再赶到预定地点,行动已经失败了,人也跑了。” “证据呢?”孙启正打断他,“我要的是证据。” 陈树声愣了一下。 孙启正已经转过身,对周维和徐伯韬说:“问完了。” 周维看了孙启正一眼,又看了看徐伯韬。 徐伯韬把烟掐灭在水泥地上,耸了耸肩。 孙启正站起来,对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说:“用刑吧。” 三人起身走了出去。 陈树声在后面喊:“我不是叛徒,这他妈是陷害,我去他妈的——” 门关上了。 声音被隔绝在门后。 门里传来闷哼声。像是有人把声音硬生生压在喉咙里,只漏出来一点点。 走廊里,周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 “倒真是条硬汉,”他说。 没人接话。 他又吸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说:“依我看,以陈树声的为人,真不像是和日谍有牵连的人。这事……是不是得谨慎点?” 孙启正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慎言。” “昨晚行动失败,我们死了六个人,日谍一个没抓住,”孙启正继续道,“到手的鸭子飞了,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处座震怒。这件事,总得有人负责。” 周维的喉咙动了一下。 “如果他陈树声没问题,”孙启正顿了一下,“那就是你们情报科的情报有问题。” 周维抬起头看着孙启正的眼睛,过了两秒,才移开了目光。 这时候徐伯韬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周维的肩膀,一副熟络的样子:“周兄,算了吧。” 周维看向他。 “陈树声这个人是个行动高手,这点谁都不能否认,”徐伯韬笑着说,“但是他这为人……在处里快要待不下去了,再说了——” 他往审讯室的门看了一眼。 “唐主任对此事都没有过问,你我何必节外生枝?” 周维没再说什么,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审讯室的门这时候开了,有人走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报告三位长官,人昏过去了。” 孙启正问:“还能审吗?” “再审……怕是扛不住了。” 孙启正没说话,过了几秒,说:“先押下去吧。” “要不要叫医生给看看?” “不用。” 那人愣了一下,但没再问,转身进去了。 …… 陈树声死了。 用刑过重,没有及时得到医治。 但是,在这具渐渐要变的冰凉的身体上,有人又活了。 李雾睁开眼的时候,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疼。全身都在疼,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了碎石堆上。左肩的鞭伤像火烧一样,身上烙铁印子碰着冰冷的水泥地面,疼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不对。 这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海外,执行一项任务,和敌人交火,子弹打穿了他的防弹衣,他倒下去的时候看到队友的脸。 然后就是现在。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视线的是一盏刺目的灯,铁皮灯罩,脏兮兮的。空气里有血腥味,不是陌生的味道,但这地方不对——这他妈不是什么医院,这看起来像是一间牢房,或者审讯室。 紧接着,他脑子里突然涌入了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 像是有人把一整本书硬塞进了他的脑袋里,一页一页地翻,一帧一帧地放。那些画面、声音、味道、情感,全都不是他的,但又像是他自己的。 1937年。 黄埔第十一期。 训练场上的汗水。 射击课,步枪,两百米靶,五发四十九环。 格斗课,教官说这小子是天生杀才。 然后是提前毕业,本来应该去部队,但特务处的一个大人物看中了他,硬是从军队手里把他抢了过来。唐基,特务处主任书记,也是黄埔出身,看重他的身手,不惜得罪自己的老战友,也把他调进了特务处。 但他进入特务处后的种种作为,可以用一句话体现——情商低的吓人。 原本身为黄埔嫡系,又是格斗高手、射击高手,在特务处这个池子里应该混的风生水起,可现实是因为情商太低,从来不会上下打点,不知道左右逢源。一年来还只是少尉军衔,手底下行动队十个大头兵。 仅仅一年,原本该成为最大靠山的唐主任就疏远了他。 如今更是被人陷害,要被当作替罪羊抛弃。 脑中的记忆潮水般涌过,李雾闭着眼睛,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盏灯,叹了口气。 “陈树声。” “一手好牌,硬是让你打得稀烂啊。” 不会做人,不会站队,不会抱大腿,连自己手底下的人什么心思都看不透。赵小宝是被人收买了也好,是早就想踩着他往上爬也好,他作为队长,连自己带的兵都控制不住,这队长当得确实失败。 李雾在心里又叹一口气。 不是为陈树声叹,是为自己叹。 刚穿越过来,就面临一个必死的局。 他被关在军统的审讯室里,身上全是伤,外面的人都想让他死。陷害他的人、落井下石的人、顺水推舟的人,排着队在等着看。 但是。 既然自己来了,那么不管是为了原身还是为了自己,都要想法活下去。 李雾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条线慢慢理清楚了。 国民党那套东西,他太熟了。 派系倾轧、党同伐异、有功不赏、有过必罚……在这种系统里,要活下去,靠的不是把事做得漂亮,而是把人处得漂亮。 前身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懂。 李雾猛地睁开眼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人!”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铁门上的小窗被人拉开,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窗口。 “喊什么喊!” “去给我找个人过来。” “你当你是谁?你现在是阶下囚——” “老子还没被撤职呢,”李雾大喊道,“就你这狗东西也敢骑在老子头上?” 窗口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刚被用刑打得半死的人还能有这么足的底气。 李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动了动手腕,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左手腕上的一块表褪了下来。 他把表从铁门下方的小缝里塞出去。 “去,把我队里的王远叫过来。”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表,又抬头看了看陈树声。 “给你了,”李雾的声音压得很低,“快去。” 那人弯腰把表捡起来,揣进口袋,关上小窗,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李雾重新躺回冰冷的地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 王远。 是他梳理了原身记忆后,找到的唯一一个还算是能用的人。 不是心腹——前身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心腹。但是王远这个人他知道,大头兵出身,在特务处受伤后本该被开掉,是原身将此人留了下来。 但到底能不能用,此刻除了一试,也别无他法了。 李雾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他把双手举到眼前,看着被铁链磨破的手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紧了拳头。 从今以后,我就是陈树声。 先活下去。 然后——总要做点什么。 第2章 羊脂玉鎏金坐佛 一块手表给出去,对方还是愿意办事的。 “快着点。”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看守带着王远来到了关押室。朝里面努了努嘴对着王远道,“我在外头把风,最多一刻钟。别让我难做。” 王远没吭声,侧身挤了进去,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灯光昏暗。 王远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墙角蜷着一个人。 “队长?”他的声音发紧。 那人动了一下,铁链哗啦响。王远走近了,蹲下来,才看清了陈树声的脸——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全是干涸的血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这群狗日的,”王远的声音一下子粗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怎么把您打成这样了。” 陈树声用力抬起右手,摆了摆。 手上露出来的部分让王远愣了一下,手腕上全是铁链磨出的血痕,皮都翻开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 “死不了,”陈树声的声音沙哑,“别说废话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赵小宝那个狗日的呢?” 王远咬了咬牙:“今天一早就被一队队长调走了。徐队长亲自来要的人,说是第一队缺人手,赵小宝机灵,要调到手下。”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 就一个字。 王远等着他往下说,但陈树声没再开口。 “队长……”王远忍不住了。 “听我说。”陈树声的声音稳了下来,“我现在交代你一件事,你连夜去办。” “您说。” “出去以后,去我住的地方。我卧室的床底下有一个木箱,你把它找出来。” 王远点了点头。 “箱子里面有一尊羊脂玉鎏金坐佛,用油布包着,”陈树声压低声音说,“你拿了它,去找唐主任。” “唐主任?” “对。你就说——是我家传之宝,我让你送来给他的。”陈树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告诉他两件事。第一,我是冤枉的。第二,我手里有日谍线索,愿意戴罪立功。请他救我。” 走廊里传来看守轻轻的咳嗽声。 王远扭头看了一眼铁门,又转回来:“队长,唐主任能见我吗?” “这个时候他已经下班了,你直接去他家里,就说是我陈树声让你来的,有话要对他说,他会见你的。”陈树声教道。 王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王远。” 陈树声在后面叫住了他。 王远回过身。昏暗的光线里,陈树声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正盯着他看,目光没有平日的凶狠,但似乎给人的压迫感更强。 “不要让我失望。” 王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点了两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铁门,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守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蜷在墙角的陈树声,冲王远摆了摆手。 王远闪身出去,铁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树声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睡。现在还不能睡。 脑子里的事情还没理完。 他把刚才交代王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羊脂玉鎏金坐佛,唐主任,被冤枉,日谍线索,戴罪立功。 行,都交代清楚了。 然后他开始在心里盘算。 唐基这个人,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黄埔出身,特务处主任,手底下管着人事和总务,在处里是排的上名号的高层。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陈树声当初是被他从军队里硬抢过来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唐基看重陈树声的身手和潜力,想拉拢到自己麾下。只不过原身情商实在太低,一年下来硬生生把这棵大树给晾凉了。 但大树毕竟是树。 你主动靠过去,他不会把你推开。尤其是,你还给了他家传之宝。 想到“家传之宝”这四个字,陈树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什么家传之宝。那是去年查军需处贪腐案的时候,原身从嫌犯里私自留下的赃物。羊脂玉鎏金坐佛,一尺来高,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原身虽然情商低,但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东西值钱,就没有上报,一直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陈树声又想了想唐基会怎么反应。 他肯定会收。现在的官场上,不收礼的官员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更何况唐基这个人原身的记忆里有印象,他好这口,字画、瓷器、玉件,他都喜欢。一尊羊脂玉鎏金坐佛,他不可能不动心。 但他收了东西,会不会办事? 陈树声觉得会。 原因有三。 第一,自己本来就是替罪羊,为了平息上面的怒火而已。有人把他推出来,无非是因为他好欺负,没有靠山,不会来事,手里没有人脉,踩他最安全。但换一个替罪羊也不难,处座要的是“有人负责”,至于是陈树声还是张树声、李树声,根本无所谓。唐基开口换个人,孙启正不会为了这点事去得罪主任书记。 第二,自己是他招进来的人。自己出了事,唐基面子上也不好看。救自己,也是救他自己的脸面。更何况之前他最多是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理,自己现在主动去求他,他会产生一种“你总算知道谁是你靠山了”的微妙心理。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说自己手里有日谍线索。 这不是编的。昨日行动失败,一定是有内鬼在,赵小宝就是最大的突破口。只要唐基愿意给机会,让自己戴罪立功,他就能挖出真东西来。到时候功劳簿上写的不只是“陈树声破案立功”,还有“唐基慧眼识珠、力排众议保下有功人员”。这个面子,比他收一尊金佛还值钱。 所以唐基没有理由不救。 除非王远出了问题。 王远这个人,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个遍。行动受伤,本来要被清理出特务处的,是原身看他可怜,硬把他留了下来。 说不上忠心,但至少有恩。 就这些了。 他开始觉得眼皮发沉。全身的伤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开始发作,疼得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汗。但疼痛也让他清醒,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就算唐基救了他,也只是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后面的路,还有很长。 他得查赵小宝。查他到底是被谁收买的,传给他的假命令是从哪里来的。得搞清楚徐伯韬为什么急着把赵小宝调到自己队里——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灭口? 陈树声在心里一条一条地列着。 眼皮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那些疼痛也像是被一层薄纱盖住了,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算了,不想了。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 铁门外,看守探头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有异常,才缩回去,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第3章 你呀,就是太年轻 第二天。 关押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死了没有?” 看守走了进来。 陈树声猛地睁开眼睛。左眼肿得还不太睁得开,右眼里全是血丝。 “没死就起来,”看守蹲下来,把铁链解开一半,拽着他胳膊往外拖,“上面要提你。” 陈树声被架着穿过走廊,每一步都牵动全身的伤,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不知道王远昨天夜里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如果唐基收了东西,今天应该会有动静。如果到了下午还没消息,那就得另想办法了,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微微抬起头看了看走廊的窗户、走廊尽头的门,以及门边的看守。 但那是下下策。 能不死,最好还是别死。 审讯室的门在面前打开。 还是昨天那间屋子。他被按在那张椅子上,铁链重新锁好。 对面的桌子后面,坐着的还是昨天那三个人。 周维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孙启正、徐伯韬坐在两侧。 周维先开了口。 “陈树声,”他的语气不轻不重,看不出什么情绪,“一晚上时间,想得怎么样了?可以开始交代了吧。” 陈树声低着头,没吭声。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对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嘴角干涸的血痂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孙启正把钢笔往桌上猛地一拍。 “陈树声,死扛着没用。”他的声音比周维硬,更急切,“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徐伯韬这时候笑了。 叼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陈队长,”他的声音倒是很和气,“还是把你知道的说一说吧。说完了,我马上让人给你治伤。怎么处理那是处座的事,都是一家人,我想处座也会从轻发落的。你说是吧?” 陈树声一动不动。 像是没听见。 孙启正的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你是冥顽不灵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用刑。” “用刑”两个字刚出口,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开处,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个子不高,胖胖的,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审讯桌后面的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唐主任。”周维最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孙启正手里的钢笔已经放下了,站得笔直:“唐主任。” 徐伯韬脸上的笑收了半截,但还挂着,手里的烟没来得及掐,只好往身后藏了藏:“唐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唐基没看他们。 他先是环顾了一圈审讯室,然后目光落在对面椅子上的陈树声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先停一停吧,”他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唐基走到审讯桌旁边,但是并没有坐下。 “前天行动失败的事,”他说,“有了一些新线索,我已经让行动科二队去查了。” 他顿了一下。 “线索表明,陈树声是无辜的。” 周维和孙启正对视了一眼。徐伯韬脸上的笑消失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挂上。 “放了吧。”唐基再次开口。 孙启正、周维二人还没开口,徐伯韬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唐主任,”他刻意将声音压低,“这不合适吧。行动失败的事,处座交代了要严肃追究……” “处座那里我去说。”唐基打断了他,语气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徐伯韬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好了。你们先出去,”唐基说,“我跟陈树声说几句话。” 周维第一个点头,绕过桌子就往外走。孙启正站在那里犹豫了两秒,看了陈树声一眼,又看了看唐基,最后还是迈步走了。 徐伯韬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唐基正背对着他,没回头。 徐伯韬把门带上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陈树声慢慢抬起了头。 “唐主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来了。” 唐基转过身来。 刚才对着孙启正、徐伯韬时的那种冷淡和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种长辈对待晚辈的神情态度。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陈树声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呀,”他说,“就是太莽撞了。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陈树声演的更彻底。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让眼泪沿着鼻梁滑了下来,滴在衣服上。 “唐主任,我错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至少听起来是这样,“以前是我不识大体,枉费了您一番教导。这次……差点死了一回,我才知道,只有您对我好。” 唐基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的叹息比刚才深。 “你呀,就是太年轻了。”他伸出手,在陈树声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好了好了,没事了。你现在能醒悟,总算没白挨这一遭。也算……因祸得福了。” 陈树声用力点头,动作太大牵动了脖子上的伤,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在意。 “以后我一定唯您马首是瞻,”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做什么事之前,先请教您。” 唐基摆了摆手,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满意。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站起来,恢复了刚才那种沉稳的语调,“我马上让人给你治伤。你先歇两天,养好了再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审讯室里只有两个人,但唐基还是微微侧过头,然后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件事……等你恢复过来,要立刻去办。” 他看了陈树声一眼。 “这样以后,我也才能更好地替你说话。” 陈树声抬起头,与唐基对视了一秒。 他懂。 “我出去后就办。”他说。 唐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开门走了出去。 “真他妈能演。”陈树声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是周维。 他一个人走了进来,表情和刚才审讯时不太一样。 “陈队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之前……多有得罪了。我也是没办法,还希望你理解。” 陈树声抬起头,看着周维。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 周维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快给陈队长解开!叫医生过来!” 铁链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陈树声的两只手腕终于自由了,但长时间的束缚让他的双手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展开。 陈树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嘴角似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却又马上消失了。 第4章 我能不能指挥? 特务处的医务室在院子东边的一排平房里,条件简陋,只能处理一些皮外伤。 周维顺水推舟,让处里的车把人送到了医院。 处理完伤口,打了一针破伤风,又在左肩和胸口缠上厚厚的绷带,折腾了大半个上午,陈树声终于被送进了病房。 等一切安顿好,陈树声一觉睡醒时已经是下午了。 王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是被周维特意安排过来照顾的,手里还攥着一个搪瓷缸子。 陈树声动了动身子,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王远看到陈树声睁着眼睛,连忙站起来:“队长,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树声没急着回答。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背靠在床头,环顾了一圈病房。 “几点了?” “下午四点多。”王远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喝点水吧,医生说您得多喝水。” 陈树声接过缸子,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一些。他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王远。 王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昨晚的事,”陈树声开口了,很郑重,“干得不错。” 王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队长您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都是您安排的……” “我说不错就是不错。”陈树声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放心,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不像陈树声会说出来的话。 王远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他跟了陈树声大半年,从没见过队长说这种话。以前的陈树声,交代任务就是命令,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骂。从来不会说“干得不错”,更不会说“不会亏待你”。 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王远没有多想。他只知道队长出来了,而且队长对自己说了好话,这就够了。 “队长,您先养着,等您伤好了再说。” “养什么养,”陈树声把被子一掀,就要下床,“走,回处里。” 王远吓了一跳:“队长,您这伤还没好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死不了。” 陈树声已经站起来了,两只脚踩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腿有点发软。但他扶着床沿站了两秒,就稳住了。毕竟对方也不是真的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所以什么老虎凳、辣椒水、拔指甲之类的手段都没上。 王远还想劝,但看到陈树声那个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队长的脾气,劝也没用。 “那我去叫车,”王远说,“处里的车还在楼下等着。” “快去。” 王远跑出去叫车,陈树声在病房里慢慢穿上了衣服。处里的制服已经被血渍和汗渍浸得不成样子,王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套干净的,虽然不太合身,但总比穿着那身脏衣服强。 站在病房的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还肿着的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他对推门进来的王远说。 车子从医院出来,朝特务处的方向开去。 陈树声靠在后座上,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三月的南京,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缩着脖子,像是在跟春天的倒春寒较劲。 他的脑子没有闲着,结合前世信息和原身记忆。 从昨晚到现在,他把特务处的人事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是民国二十六年,三月。离全面抗战爆发还有不到四个月。 但那是后来的事。眼下,他得先搞清楚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样的地面。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不,现在还不叫这个名。现在是“军事委员会特务处”,处座是蒋介石跟前的大红人。特务处虽然名义上隶属军事委员会,实际上直接听命于委员长侍从室,权力大得吓人。 处里设一室四科。 书记室,管人事和总务,主任唐基。副处长郑开民兼任情报科科长,是处里的二号人物,在处座跟前说话极有分量。 情报科是特务处的核心,所有的情报搜集、分析、研判都从这里出。郑开民这个人陈树声不太熟悉,只见过几面。原身的记忆里,郑开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爱跟下面的人打交道,但很受处座重用。 总务科管后勤、财务、装备,科长姓林,是个很精明的人,算是唐基的人。 通讯科管电台、密码、通讯联络,科长是个技术官僚,不怎么参与派系斗争。 行动科,就是陈树声所在的科,共有六个行动队,一到五都是特务队,人数不等,编制维持在百十人左右,六队负责审讯室等一些工作。科长姓杜,是处座心腹,下面还有三个实权副科长——孙启正、徐伯韬就是其中两个。 陈树声的五队是没人疼的孩子。编制不满,装备最差,连队长办公室都被挤到了走廊最尽头。 …… 就在他思索间,车子已经到了特务处门口,大门是黑色的铁门,门口站着四个卫兵,腰里别着驳壳枪。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卫兵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处里的车牌,挥了挥手让车子进去。 车子缓缓驶进大院。 陈树声透过车窗往外看。 说是大院,其实准确地说是一座公馆。几幢洋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花圃和草坪之间,主楼是三层,其他的小楼矮一些,有红砖的有灰砖的,沿着主楼两侧排开,像两个翅膀。 行动科特务队的办公地点在东边那两幢红砖小楼里。每幢三层,一队到三队在一号楼,四队到六队在二号楼。 车子在二号楼门口停下。 王远先下车,拉开后门,伸手要扶陈树声。 陈树声没接他的手,自己撑着车门框下了车。动作不算利索,但也没让人看出吃力。 他站在楼前,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幢红砖小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二楼。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才是“第五行动队”。 办公室不大,三十来平方,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军事地图,地图边上还挂着校长的标准像。 “去把人都给我叫来,”陈树声对身后的王远说,“一刻钟之内,谁没到,以后就不用来了。” 等了不到一刻钟,人陆陆续续到了。 第五行动队原本编制十五人,从来就没满过。赵小宝被调走之后,现在只剩下九个人。 九个人站成一排,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茫然的,也有看着高兴,但是不知道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的。 陈树声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九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队长,”有人忍不住开口了,“您伤还没好,要不先休息……” 陈树声抬起手,那人立刻闭上了嘴。 “老子没死。”陈树声说,“有些人,怕是失望了吧。” 没有人敢接话。 “赵小宝那个狗东西,”陈树声咬牙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些账,该算还得算。”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现在交代你们几件事,”陈树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把赵小宝给我盯死了。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我记下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把他在处里的关系给我查清楚。他背后站着谁,谁给他撑腰,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站在最后面的一个特务这时候开口了。这人叫刘长河,看着挺机灵,平时负责对外联络。 “队长,”他似乎有些犹豫的开口,“盯赵小宝的事……我们任何行动都要科里指挥,是不是……” 话没说完。 陈树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猛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顺手抄起办公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杯子碎片四溅,茶水溅了刘长河一裤腿。 “我问你,”陈树声吼道,“我能不能指挥?啊?能不能指挥?” 刘长河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能、能能能——” “还有谁觉得我不能指挥?”陈树声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八个人。 没人敢吭声。 “那就给我滚出去,”陈树声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马上去办!妈的,谁要是当了第二个赵小宝,老子扒了他的皮!” 九个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还顺手带上了门。 第5章 原身背景 队员刚走后不久,门又被推开了。 陈树声抬起头,看到进来的人,站了起来。 “徐科长。” 徐伯韬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碎了一地的杯子碎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陈队长,伤怎么样了?”他的语气倒是显得很关切,像是在关心下属。 “没有大碍了。”陈树声说。 “那就好,”徐伯韬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怎么不回家休息?刚出来,该歇两天。” 陈树声没接话。 徐伯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既然嫌疑排除了,以后就好好干吧。处座那边唐主任去说过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不过……”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陈树声。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再追究下去,对谁都不好。你说呢?” 陈树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了,”徐伯韬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你队里那个赵小宝,是个机灵的。我手底下正好缺人手,就先调过去了。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陈树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树声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咬着牙。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伯韬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不服但你也只能忍着”的讥讽。 “行了,”徐伯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陈队长早点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你没有任务,好好养伤。”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门都没关。 陈树声站在原地,脸上装出来的愤怒表情也不见了,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低声喃道。 “笑面虎。” 他重新坐下来,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徐伯韬来的目的很明确,试探、警告、压人。审讯的时候他一直是唱红脸的,装好人,说什么“说完了我给你治伤”。等唐基一来把他保下来,这人的脸马上就变了,并且搬出来处座压人。刚才这番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威胁和以权压人。 但徐伯韬显然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在他的印象里,陈树声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不会耍心眼,也没有胆量犯上。所以他今天来,就是借关心来敲打和威胁,透露出的只有轻视。 但这种轻视,是陈树声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 “你尽管觉得我傻,”陈树声在心里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傻。”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下班时间过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树声站起来,把配枪别回腰上,走出了办公室。 特务处大门外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旁种着梧桐树。陈树声站在路边,抬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城西,马道巷。”他对车夫说。 车子在南京三月的夜风里跑起来,凉飕飕的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陈树声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二十分钟后,黄包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在陈树声的指挥下停在了一扇黑漆木门前。 陈树声付了车钱,推门进去。 巷子不深,左右邻居都是寻常人家,这个点已经关门闭户了。院子里铺着青砖,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对面是一幢小二层的青砖小楼。 原身这个人,说聪明不聪明,说不聪明也不算傻。他只是在人情世故上缺根弦,但在别的方面一点都不笨。国民党军官该有的毛病他一样不少,每次执行任务,大钱不敢拿,小钱没少贪,敲竹杠、顺手牵羊、截留点赃款,都是轻车熟路。 所以他不缺钱。 从这住处就能看出来。虽然不是那种达官贵人的大宅院,但在南京城里租下这么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 一楼是厨房和客厅,没什么好看的。陈树声直接上了二楼。 楼上是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书房的陈设也差不多,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柜。 陈树声先走进卧室,弯腰看了一眼床底下。 木箱子还在,盖子半开着,里面只剩一块发黄的油布。那尊佛已经不在了。 他又打开衣柜,里面两套军装,挂着少尉肩章。旁边还有几套便装,叠得整整齐齐。 陈树声伸手摸了摸军装的口袋,什么也没有。又翻了翻衣柜上层,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把勃朗宁手枪,弹匣是满的。 他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拉开套筒确认膛里有子弹,然后关上保险,放回原处。 书房的抽屉里还有一把。加上随身佩戴的,原身手里至少有三把枪。 看来这个人虽然情商低,但还知道惜命。 陈树声在书房里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书架后面、桌子底下、台灯底座、窗框缝隙。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新环境,先确认有没有被监听。 一圈检查下来,没有发现任何窃听器之类的东西。 他这才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陈树声闭上眼睛,把穿越以来的事在脑子里从头捋了一遍。 被抓、审讯、被当成替罪羊、唐基来救命、从审讯室出来…… 第一劫算是过去了。 现在他自由了。身上虽然还带着伤,但至少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被拖出去枪毙。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干脆离开南京,往西北去?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几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去西北?以什么身份?一个从国民党特务处逃出来的军官,到了那边会被人怎么看待?审查、怀疑、盘问,不知道要折腾多久。而且他在这个世界还有家人,自己就这么跑了,家里人怎么办? 陈树声拿起刚刚从抽屉里找出来的一张照片,黑白的,四角已经有点卷了。照片里三个人——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左边,旁边是一个挽着发髻的妇人,前面蹲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原身的父亲、母亲、妹妹。 看着照片,这些原身的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 家在苏州,离南京不远。父亲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不然也供不起儿子上黄埔军校。父亲有些眼界,生意做得不错,但对儿子的期望也很简单——当官、光宗耀祖。母亲是传统的中国妇女,操持家务,把一家老小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一个妹妹,十一岁,比他小一轮。原身军校毕业后回过一次家,之后将近一年没有回去过了。 记忆里妹妹的样子有些模糊,原身似乎也不怎么喜爱这个妹妹,只记得扎着两条辫子,很是活泼。 李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这些人。但此刻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胀——不是他自己的情感,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那个叫陈树声的人不在了,但他的牵挂还在。 “我会替你照顾他们。” 他在心里说。不是对别人,是对那个把一手好牌打烂了的年轻人。 “你这辈子没活明白,下辈子注意点。” 算了,不跑了。 这个身份,这个位置,比他自己单枪匹马跑到西北去能发挥的作用大得多。军统特务处的行动队队长,虽然官不大,但能接触到的人和事不少。以后一定还能接触到那边的同志。 自己爬得越高,以后能做的事就越多。 但前提是——先活下来,再爬上去。 第一步,就是把上次行动失败的原因查清楚。 不只是为了洗白自己,更是为了揪出那个投靠日本人的败类。 就从赵小宝和徐伯韬入手。 赵小宝是直接传假命令的人,他一定是突破口。徐伯韬急着把他调走,说明这个人身上有问题。盯住他们,总能找到线索。 第6章 被跟踪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是被饿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原身那个性格,连口热水都懒得烧,更别说做饭了。 他翻身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便装。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也不肿了。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额头的伤,出了门。 巷子不长,走出去也就百来步。到了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南京城的早晨是热闹的。 街上已经人来人往了。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烧饼的香味飘出去老远。黄包车叮铃铃地跑过,车夫缩着脖子,嘴里叼着半根烟。报童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华北局势日渐紧张……” 陈树声在一个小吃摊前停下来。 摊子不大,支着几张条桌,坐满了人。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白气。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动作麻利,一手捏馄饨,一手往锅里扔。 “来一碗。”陈树声找了个空位坐下。 馄饨很快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撒了一把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但味道确实不错。 “报——先生,看报吗?” 一个十来岁的报童跑过来,脖子上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塞满了报纸。陈树声叫住他,从报童手里抽了一份,扔了几个铜板过去。 报纸头版印着粗黑的大字,他扫了一眼——华北局势紧张,日军在平津一带频繁调动,增兵不断。旁边还有一条消息,说南京政府向日本提出抗议,要求撤军。 他知道这些都没用。日本人不会撤,仗早晚要打。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一人一碗豆浆,就着油条,嘴里没闲着。 “这日本人,今天增兵明天增兵,到底想干什么?”一个说。 “干什么?打我们呗。”另一个把油条掰成两截,泡在豆浆里,“早晚要打。” “打?咱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啊,总不能当亡国奴。” “唉……”第一个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就怕南京也保不住……” “那不至于,”第二个摇了摇头,“南京是首都,有委员长坐镇,日本人没那么大胆子。” 陈树声低着头吃馄饨,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收了进去。 1937年3月。离全面抗战爆发还有不到四个月。 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隔壁桌上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还在说着“南京是首都,日本人没那么大胆子。” 陈树声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不是的。他知道再过八个多月,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知道三十万人——不,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是三十万条命,是三十万声哭喊,是血流进长江、染红石头城的三十万个日夜。 在另一个时空里,这些是他从书本上读到的历史。 此刻,是他脚下这片土地即将承受的重量。 山河破碎。民族之殇。 他咽下最后一口馄饨,把铜板拍在桌上,站起来。 他妈的小日本! …… 刚走出巷口没多远,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有人在跟着他。 他快对方快,他慢对方慢,而且不敢靠太近。水平不算高,但也不至于太业余。 陈树声没有回头,也没加快脚步。他拐进一条窄巷子,侧身闪进一个门洞后面,贴墙站着,屏住呼吸。 几秒后,一个灰布身影匆匆追进巷子,发现前面没人了,愣了一下,正要转身——陈树声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 那人“哎呦”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 陈树声一脚踩在他后背上,低头一看,认出来了。 一队的人。 “陈、陈队长……”那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声音都变了,“自己人,自己人!” “谁他妈让你跟着老子的?”陈树声脚上加了点力气。 “徐、徐科长……徐科长让我跟着您,说是……说是保护您安全……” “保护我安全?”陈树声冷笑了一声,“我看是想看看我去了哪儿吧。” 他抬起脚,又狠狠踢了那人屁股一脚。 “滚!再让老子看见你跟着,腿给你打折!” 那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帽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跑了几步还差点绊了一跤。 陈树声站在巷口,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哼了一声。 徐伯韬。 昨天来办公室敲打了一番,今天又派人跟踪。这是不放心,怕他真的去查什么。 “看来得抓紧了。”他在心里说,“这狗东西越急,说明他身上越有问题。” 此事之后,他也没急着回去,继续沿着大街往前走。 街上商铺林立,绸缎庄、钟表行、茶馆、饭馆,一家挨着一家。穿着旗袍的太太从洋行里出来,身后跟着拎东西的佣人。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站在路口等电车,手里夹着公文包。巡警在街角站岗,腰里别着警棍,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陈树声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却没闲着。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影视作品和资料,我党的联络点,很多都藏在茶叶铺、书店、照相馆这些地方。 反正也是闲着,不如碰碰运气。 他放慢脚步,饶有兴致的留意着街边的店铺。走了百来步,看到一家书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新知书店”三个字。 陈树声迈步走了进去。 店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靠墙是一排书架,中间一张长桌,上面堆着一些新到的杂志。角落里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 “先生,买书?”掌柜的抬起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随便看看。”陈树声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 书不算多,但摆放整齐。他随手翻了几本,大多是旧小说、教材、一些实用指南,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又转到另一排书架,翻了翻,还是没什么发现。 他一边翻书,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周围。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些书,有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看不到书名。店里还有两三个顾客,一个在翻画册,一个在角落里看书,看着都是普通读书人。掌柜的那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转了十来分钟,没看出什么异常。 “本来就是闹着玩的,”他在心里想,“哪能那么容易碰到。” 他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第7章 书店异常 见有人进来,陈树声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进来三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腰间别着警棍,为首的是个矮胖子,脸上横肉堆着,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掌柜的,查证件!把店里的人都叫出来!”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陪着笑:“几位老总,大早上的,什么事儿这么急?” “少废话,上头命令,严查可疑分子,”矮胖子一挥手,“都出来,都出来,身份证件准备好。” 店里的几个人都被叫到了柜台前。陈树声没动,站在书架边上,冷眼看着。 从书店后面走出来三个人——两个伙计模样的小伙子,还有一个姑娘。 那姑娘二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毛衣,梳着两条辫子,学生打扮。长得很漂亮,五官清秀,眼神却很平静,不像一般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会慌张。 警察开始一个个查。前几个人都有证件,翻看两眼就过去了。 掌柜的和两个伙计都有证件,查到那姑娘时,陈树声注意到掌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果然,姑娘没有证件。 “没有带?”矮警察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掌柜的赶紧上前,脸上堆满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往矮胖子手里塞:“老总,这是我侄女,还在上大学,平时住校,今天来看我的。您通融通融……” 矮胖子一把推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通融什么通融?上头说了,严查!没证件就是不行!带走!” “我……我有学生证。”那姑娘说着掏出来了一本证件。 “金陵女子大学的?” “是。” 矮胖子把学生证举到眼前,左看右看,又斜着眼看她:“这照片是你吗?看着不像啊。” 随后他把手一挥,“走吧,跟我回局里核实一下。” 他说“核实”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在姑娘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让陈树声皱了一下眉。 身后的两个警察已经撸起袖子,往姑娘那边靠了过去。 姑娘退了一步,脸色有点发白。 陈树声看着众人的反应。得!不管是不是,但肯定不是日本人。 “行了。” 他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矮胖子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陈树声没回答,从书架边上走过来,站在姑娘和警察之间。 “一个女学生,也要这么兴师动众?”他看着矮胖子,“你们哪个分局的?” 矮胖子眼睛动了下,开口道:“警察办案,你管得着吗?把你的身份证件拿出来,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可疑分子。” 陈树声伸手进衣襟,像是要掏证件。但他把衣襟撩开的瞬间,腰间的枪套露了出来。 里面是一把勃朗宁。枪身上的编号清晰可见。 矮胖子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手枪,是军中配发的制式手枪。能配这种枪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拿出来,而且这人脸上还有伤——这种人多半不好惹,似乎没必要招惹。 “还要我把证件拿出来吗?”陈树声问。 矮胖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误会,都是误会。” 他转身对身后的两个警察说:“收队!” 三个人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店里的空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掌柜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走到陈树声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先生,多谢多谢,要不是您,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不用。”陈树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书架前,随便抽了几本书。都是普通书,没什么敏感内容。 “这几本,帮我包起来。” 掌柜的连忙吩咐伙计:“快,快包起来。” 伙计手脚麻利地用牛皮纸把书包好,用纸绳捆了两道。 “多少钱?”陈树声问。 “不用不用,送您,今天您帮了大忙。要不是您,我这侄女肯定要被这群人渣带走。”掌柜的连连摆手。 陈树声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拎起书,转身走了出去。 几位还待在店里的客人也赶忙跑了出去。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那姑娘往前走了两步,张口要说什么:“夏掌柜……” 掌柜的立刻抬起手,制止了她。 他朝柜台后面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心领神会,快步走到门口打量着来往路人。 “到后面说。”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闭上了嘴,跟着掌柜的穿过柜台,推开后面那扇小门,走了进去。 …… 陈树声出了书店,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他打算找个地方先吃顿饭。 刚才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把书店里的每个细节都过了一遍。警察进来的时候,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这正常,做生意的都怕警察找麻烦。但查证件查到那姑娘时,掌柜的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似乎就有些不正常了。 如果真的只是证件忘带了,又有学生身份,只需要把证件送来就行。 那掌柜的慌,似乎怕的不是证件没带,而是不想被查。 陈树声又想起那姑娘的眼神。作为一个还没有出校门的学生来讲,似乎有些过于冷静了,不像是一个普通女大学生该有的反应。 他摇了摇头。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那姑娘就是掌柜的侄女,掌柜的怕她吃亏才慌。也许那姑娘只是胆子大,不怕事。 但这书店,确实有点意思。 如果是那边的人,那他们藏得确实不错。要不是警察来查证件,自己在那店里转了十来分钟,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把书店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当务之急,还是自己的事。 陈树声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到头顶了。 行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第8章 线索 第二天,陈树声没有出门。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肩的鞭伤一动就疼,胸口的烙铁印子虽然结了痂,但穿衣服磨着还是不舒服。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徐伯韬的人还在外面盯着,什么用意还不清楚,但也没必要这个时候出去。 不如在家待着。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把那几本从书店买回来的书翻了翻。基本上都是一些时政类和城内建筑规划类的书,结合原身记忆,把城里的交通、市府、监狱、警察局等等情况熟悉了一遍,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第三天一早,陈树声换上了便装。 对着镜子照了照,两天时间,脸上的伤虽然还有,但已经不那么吓人了。他把配枪别好,就出了门。 黄包车把他拉到了特务处大门口。 二楼,走廊尽头。 陈树声进了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王远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那天在办公室被陈树声砸了杯子的刘长河。 “队长,”王远把门关上,“您来了。” “直接说情况吧。”陈树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王远往前走了两步:“您那天吩咐后,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人负责盯梢赵小宝。” “说。” “当天晚上,”王远继续道,“赵小宝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等到徐科长下班,二人一起走了。” 陈树声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去了珠江路上的一家酒楼,叫‘聚贤楼’,进了二楼的包间。”王远一边说一边比划,“我们进不了包间,就在二楼大堂等着。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他们才出来。” “就他们俩?” “不是,”王远摇头,“他们是跟一个人一起出来的。” 陈树声坐直了一点。 “那人出来后是坐车离开的,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徐科长的脸色不太好,赵小宝也低着头不说话。” 王远想了想,接着说道:“在包间里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在外面听着,徐科长和对方似乎吵了几句。” “之后呢?” “之后两天,”王远继续说,“赵小宝每天按时上下班,下班就回家,哪儿也没去。我带人盯了两天,什么都没发现。” 陈树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长河。 刘长河被那目光一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赶紧开口。 “队长,我查了赵小宝在处里的背景,”刘长河连忙说,“这小子在处里没什么根基,老家是安徽的,家里也穷。在行动科干了两年,一直没听说有谁做靠山。” “他跟徐伯韬是什么时候靠上的?” 刘长河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太确定。但从我查到的情况看,大概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有人看到赵小宝往徐科长办公室跑得勤了,还帮徐科长办过几次私事。具体什么事,没打听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徐科长是情报科郑科长的老乡。这事儿处里不少人都知道。” 陈树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郑科长——郑开民,副处长兼情报科科长,特务处的二号人物,处座的左膀右臂。后世的记忆中,在以后也是个人物。 “就这些?” “就这些,”刘长河点头,“赵小宝在处里没有别的背景,跟其他科长、副科长都没什么来往。” 陈树声沉默了有两分钟,才再次开口。 “跟徐伯韬和赵小宝见面的那个人,”他看着王远,“什么身份?查了吗?” 王远点头:“查了。那人叫宋世明,参谋本部第二处的,但是具体什么职务我们没权限查。” “参谋本部第二处,”陈树声重复了一遍,“情报部门。” 参谋本部第二处,主管情报工作。特务处虽然是独立的特务机关,但在名义上,军事委员会下面的情报系统还有不少分支,参谋本部二处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参谋本部的军人,跟特务处的副科长和一个小特务吃饭,似乎还发生了争吵。 这事儿不正常。 “行了,”陈树声说,“你们先回去。继续盯着赵小宝,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两人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把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徐伯韬有问题,这个他知道。但如果说徐伯韬直接跟日本人勾搭,他不信。徐伯韬能做到副科长,不是傻子,在处座手下他不可能不知道通日是什么下场。 所以那个叫宋世明的人,似乎是关键。 徐伯韬和赵小宝当天晚上去见他。这说明什么?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被当成替罪羊,所以急着去见那个人,商量对策。 还是说,怕自己出来后揪着此事不放? 不管原因是什么,当务之急,是要查清这个宋世明的底细。 但是,要怎么查呢? 陈树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圃。 周维! 陈树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走出了办公室。 情报科在主楼的一层,占了半层楼的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有人靠在墙边抽烟聊天。陈树声穿过走廊,径直走到周维的办公室门前。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周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一看是陈树声,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陈队长?”他的语气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伤好了?” “差不多了。”陈树声把帽子摘下来,在沙发上坐下。 周维合上文件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上次审讯的事还在,虽然自己是奉命行事,但总归有些惭愧。 “周科长,”陈树声开门见山,“我找你,是有事想合作。” 周维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事?” 陈树声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有日谍的线索。” 周维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盯着陈树声看了两秒,也压低了声音:“你说什么?” “日谍,”陈树声重复了一遍,“上次行动失败,死了六个人,我也被人陷害,这口气我不能咽。我在查,已经有眉目了。现在需要你的帮忙。” 周维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谨慎的人,在特务处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能力多强,而是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平日里就怕担责任。 但怕担责任的人,也怕没功劳。 周维的喉咙动了一下:“你这线索,准确吗?日谍可不是那么好找的,教训就在眼前啊。” 陈树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七成把握。” 周维犹豫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干了。”他说。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之前硬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下决心。 “需要我做什么?”周维问。 陈树声靠回沙发:“盯一个人。我手下的人打架抓人行,盯梢暗查不是强项。你们情报科搞这个在行,我需要你的人帮忙。” 周维点头:“这个好说。盯谁?” “参谋本部第二处,宋世明。” 周维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皱了起来:“宋世明?你怎么会查到他?” “你认识他?” 周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往外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才继续开口。 “宋世明这个人,”周维压低声音,“我知道一些。参谋本部二处的少校参谋,在二处算是比较核心的人。我们情报科跟他们有过几次工作上的往来,我见过他几次。” “你要查他?”周维说,“怎么,你怀疑他跟日谍有联系?” “不确定,”陈树声说,“但八成有问题。” 周维的脸色沉了下来。 宋世明是参谋本部二处少校,而自己只是个上尉,没有真凭实据就查一个军方少校…… “我有个顾虑,”他说,“宋世明是参谋本部的人,不是咱们特务处的。我们查他,得先跟处座汇报。万一搞错了,查一个少校参谋,处座脸上不好看,我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陈树声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紧不慢地说:“如果先汇报,处座会怎么说?宋世明是别的单位的人,没有确凿证据,处座不会批。等我们拿到证据再汇报,那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万一宋世明真的有问题,我们抓到了日谍,这功劳可不小。” 周维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周维咬了咬牙道,“我干。” 第9章 情报高手 周维下定决心后,没有再犹豫。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 “喂,是我。让老吴来我办公室一趟。”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就挂了。 “情报科外勤股的股长,吴国良,我的人。”周维转过身对陈树声说,“在处里干了七八年了,跟踪暗查是把好手。这几天就让他配合你,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跟他说。” 陈树声点了点头。 “陈队长,”周维又开口说,“我希望就算最后没查出问题,最好也不要惹出什么乱子。” “请周科长放心,我心里有数。”陈树声回道。 周维点了点头,不再做声。 没等多久,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瘦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很活,进来先把屋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陈树声身上停了一下,才转向周维。 “周科长,您找我?” “老吴,过来,”周维招了招手,指着陈树声,“这是行动科五队的陈队长。” 吴国良转向陈树声,微微点头:“陈队长,见过。” 陈树声也认出了他。在一个处里待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没打过交道,但脸是熟的。 “吴股长,”陈树声站起来,伸出手,“接下来几天辛苦你了。” 吴国良跟他握了握手,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维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陈队长那边有件案子需要盯一个人,你带着你的人配合一下。具体什么情况,你跟陈队长谈。记住,这件事暂时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在科里声张。” 吴国良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又点了点头:“明白。” “那行,”陈树声说,“周科长,我先走了。吴股长,到我那边去说。” 两人出了周维的办公室,穿过走廊,往楼外走。 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陈树声的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里,一个人正从二号楼那边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很快。 赵小宝。 陈树声认了出来。 赵小宝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主楼门口的陈树声。他的脸色刷地变了,脚步猛地一顿,然后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楼拐角后面。 陈树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脸上露出了讥讽的表情。 “先让你蹦跶两天。”他在心里说。 吴国良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走吧。”陈树声收回目光,迈步下了台阶。 到了陈树声办公室,二人先后坐下。 陈树声也不废话,直接说:“目标叫宋世明,参谋本部第二处的少校参谋。我需要你把他查清楚,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去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几点回家、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能查多细查多细。” 吴国良听完,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困难,只是点了点头:“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他查得一清二楚。” 陈树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人是个干活的料,不废话,不推诿,直接给时限。 “好,那就辛苦吴股长了,”陈树声说,“就三天。有什么消息,直接来找我。” …… 另一边。 赵小宝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在徐伯韬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伸手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后,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徐伯韬抬头看到赵小宝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科长,”赵小宝走到桌前,开口说道,“我刚才在院子里看见陈树声了。” 徐伯韬的眼睛眯了一下:“看见就看见了,你慌什么?他还敢吃了你不成?” “他不是一个人,”赵小宝咽了口唾沫,“他跟情报科的那个吴国良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徐伯韬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 吴国良。情报科外勤股的股长,处里公认的跟踪暗查高手。这个人出现在陈树声身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看清楚了?”徐伯韬问。 “看清楚了,绝对不会错,”赵小宝急道,“科长,陈树声这是要查我们啊。那个吴国良是个情报高手。万一被他查到什么……” “闭嘴。”徐伯韬把钢笔往桌上一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站定,咬着牙骂了一句:“宋世明这个王八蛋,真是害惨我了。” 赵小宝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科长,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把陈树声……” “馊主意!”徐伯韬瞪了他一眼,“陈树声刚被唐基亲自放出来,你前脚放人后脚就死,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有问题吗?处座都会被惊动,到时候一查到底,你我能脱得了干系?” 赵小宝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徐伯韬又走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 “那……科长,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赵小宝小心翼翼地说。 徐伯韬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徐伯韬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实在不行,就偷偷干掉宋世明。” 赵小宝的眼睛瞪大了。 “他要是出了事,没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徐伯韬的声音阴沉沉的,“而且是他先威胁我的,怪不得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小宝:“你这几天,先带人盯一盯宋世明,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另外,陈树声那边有什么动静,也要盯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手。” 赵小宝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徐伯韬盯着他的眼睛,“这件事要是走漏了风声,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赵小宝的喉结动了一下,用力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10章 跟踪宋世明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第三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陈树声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吴国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他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把本子放在桌上。 “陈队长,”他说,“三天,宋世明的情况我摸清了。” 陈树声放下手里的东西,示意他坐下,又起身给倒了杯水。 吴国良坐下后,翻开本子,开始汇报。 “宋世明,浙江人,三十六岁,黄埔八期步兵科毕业。现任参谋本部第二处第一科少校参谋,主要负责对日情报的汇总分析。住所在城东洪武路附近的‘庆安里’胡同,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老婆,没有孩子,连个佣人都没有。平时深居简出,很少跟邻居来往。” 陈树声听着,没有插话。 “这三天的行踪,”吴国良继续说,“很规律,甚至可以说规律得有点过分。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到参谋本部上班。中午不外出,下午五点半下班,步行回家。回家的路上会去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每天都会进去喝一杯,待大约半小时到四十分钟,然后回家,回家之后就不出来了。” 吴国良合上本子,抬起头:“他家里面我也进去仔细摸过了。趁着昨天下午他上班的时候,我检查了每个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就是钱也没多少。” 陈树声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吴国良说,“依我的经验,这个宋世明……还真看不出什么问题。每天活动时间和地点都很稳定,社交圈子也不大,上班下班,喝杯酒就回家。要是再有问题,那就是在参谋本部里面了,可我们不能直接进二处去查吧?” “就是……觉得这人有些怪。”吴国良摇了摇头,说罢便不再做声。 陈树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看不出问题,本身就是问题。 一个三十六岁的少校参谋,在情报部门工作,独居,没有社交,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去酒馆喝一杯就回家。这种生活轨迹,要么是个无趣到极点的人,要么是刻意让自己变得无趣。 “这样吧,”陈树声站起来,“今天下班,我跟你一起去那家酒馆看看。坐在那里喝一杯,亲眼看看这个人。要是再没有异常,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吴国良点头:“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陈队长,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说。” “我在盯宋世明的时候,发现还有别的人也在盯他。” 陈树声的目光一凝。 “什么人?” “应该是你们行动科的人,”吴国良悠悠地说道,“跟踪的方式也太糙了,像是……你们一队的人,一看就不是专业搞情报的,估计宋世明自己都察觉了。” 一队?陈树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证明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我知道了,”他说,“不用管他们,盯好宋世明就行。” 吴国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出了办公室,下楼,出了特务处大门。 黄包车把他们拉到酒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醉仙居在一个交叉路口,是个不大不小的酒馆,两层楼,楼上是包间,楼下是大堂。 陈树声和吴国良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大堂里人不多,七八张桌子,坐了大概一半。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炒菜的味道,几个穿长衫的客人坐在角落里低声聊天,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宋世明。 陈树声一眼就认出了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正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街上的行人。 陈树声二人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选了一个斜对着宋世明、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一个伙计走过来:“二位先生,喝点什么?” “一壶花雕,再上两个小菜。”陈树声说。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陈树声没有盯着宋世明看,只是偶尔扫一眼。他知道,搞情报的人对目光很敏感,盯着看会被发现,吴国良的表现比陈树声还要更从容一些。 宋世明喝得很慢,期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跟店里的伙计多交流。 快七点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酒钱放在桌上,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陈树声没有跟出去。吴国良也没动。 等宋世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陈树声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怎么样?”吴国良低声问。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这家酒馆是不是不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吴国良一愣,“是,绕了一点路但也绕的不远。你是说……” 陈树声对着吴国良点了点头,说道:“一个少校,不与人交际,家里什么也没有,每天下班绕路过来喝酒,这一切加起来是不是太不正常了?党国的军人什么时候都这么低调了?” “有道理,”吴国良点头道:“前两条倒也说得通,唯独每天固定时间来喝酒有点蹊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下班的路上就有酒馆。” “是啊,每天都来这里,总不能因为这里的酒好喝吧。”陈树声笑道,“另外,就算每一条都说得通,可是把这几条都加在一起后,似乎就说不通了。你觉得呢?” “是啊,如果是交换情报的话,”吴国良也隐隐有些兴奋,“每天都来这里,慢慢变成习惯,反而会成为一种掩护。交换情报只在有需要时进行,我没有发现异常也是正常的。” “再盯几天,盯住跟他接触的每一个人,”陈树声说,“哪怕只是说一句话的人,早晚会有破绽的。” “希望我们运气好一些,早点抓到他的破绽。”吴国良笑着说道。 有了收获,二人也不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把酒喝完,才结了账出了酒馆,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第11章 有了突破 好运终究还是眷顾陈树声的,吴国良只多跟了一天就发现了异常。 隔天一早,陈树声刚到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吴国良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带着一丝兴奋。 “陈队长,有发现了。” 陈树声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 “坐下说。” “我们的判断没错,运气也好,”吴国良拉开椅子坐下,“就在昨晚。宋世明下班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钟头,快六点半才从参谋本部出来。” 陈树声心中一动。 吴国良继续说:“你们一队的人也在盯,但看到宋世明走的路线跟平时一样,只跟了一会儿就撤了。” 陈树声嘴角微微抽动了下,看来之后要好好训练一下自己手下的人,行动科这些大头兵还是太草了,自己的五队估计水平和一队也差不了多少,甚至还不如一队。 “宋世明照常去了那家酒馆,还是老位子,要了一壶酒后便不再起身。”吴国良刻意把声音压低,“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有一个人进来了。” 陈树声的目光一凝。 “什么人?” “四十来岁,穿西装,”吴国良一边说一边比划,“他进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宋世明那桌坐下。” “没有说话?” “说了,但我离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两个人坐在一起大约不到十分钟,那人先站起来走了。宋世明又坐了五分钟,才结账离开。” “你跟踪那个穿西装的了?”陈树声问道。 吴国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跟了,”他说,“我跟了三条街。” 他顿了顿,像是在卖关子。 “你猜那人去了哪里?” 陈树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日本领馆。” 陈树声心中一喜。 日本领馆。 在南京,日本领馆是日本在华最重要的外交机构之一,也是情报活动的集散地。一个人进了日本领馆,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说。 “你看清楚了?”陈树声问。 “看清楚了,”吴国良点头,“领馆门口有日本兵站岗,他跟站岗的说了句话,没有阻拦就进去了。一看就是常来常往的。” 陈树声站起身来,走到吴国良面前,伸出手。 “吴股长,干得好。” 吴国良跟他握了握手,笑了笑:“运气好,运气好。” “不是运气,”陈树声摇了摇头,“是你本事大。” 他收回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吴股长,下一步怎么办,你有什么想法?” 吴国良想了想:“一个少校参谋,这个时候与日本人偷摸接触,就凭这一条他就跑不了,依我看绝对是一条大鱼。” 陈树声点头。吴国良说的对。 “等他下次接头,当场抓获,”陈树声说,“人赃并获,他才没法抵赖。” “我也是这么想的,”吴国良说,“所以接下来还得继续盯。宋世明既然已经跟这个人接上了头,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我们只要蹲住了,早晚能抓到。” 陈树声又走了一圈,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这件事,我要马上汇报唐主任。” 吴国良的表情变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那……我们周科长那边呢?” 陈树声沉默了一下。 周维。这个人帮了忙,也冒了风险,按理说应该让他知道。但问题是,宋世明牵扯到徐伯韬,徐伯韬又是郑开民的老乡。郑开民是情报科科长,周维的顶头上司。 如果这件事提前让周维知道,周维会不会因为顾虑郑开民而犹豫?或者更糟,万一走漏了风声,让徐伯韬或者郑开民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先不告诉他。”陈树声说。 吴国良愣了一下。 “宋世明牵扯到徐伯韬,徐伯韬是你们郑科长的老乡,”陈树声解释道,“这件事现在还不明朗,让周科长卷进来,万一出了岔子,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等事情有了眉目,功劳自然有他一份,我想他能理解。” 吴国良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这种牵扯到郑科长的事,他知道了反而为难。” “那就这么定了,”陈树声站起来,“我去找唐主任。吴股长,你继续盯着宋世明。” “好。”吴国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主楼三楼,陈树声之前只有刚来特务处时来过一次。 书记室主任办公室,陈树声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唐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是陈树声,把钢笔放下了。 “树声啊,”他的语气很随意,“伤好了?怎么不多歇两天?” 陈树声站得笔直,敬了个礼:“多谢主任关心。报告主任,有线索了。” 唐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反而开口道。。 “你呀,也不多休息休息,急什么。”他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陈树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唐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才开口:“说说吧,有什么发现?” 陈树声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让王远盯赵小宝开始,到发现赵小宝和徐伯韬去聚贤楼见了一个人,到查到那人是参谋本部二处少校参谋宋世明,到找周维帮忙、派吴国良跟踪宋世明,到昨晚宋世明在酒馆与人接头、吴国良跟踪那人进了日本领馆。 他说得很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唐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宋世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查他了?” “查了,”陈树声点头,“我怕我行动队的人露马脚,所以找了情报科周维副科长帮忙,周科长派了外勤股的吴国良去跟的。” 唐基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他说,“这件事牵扯到行动科的人,你用情报科的人去查,避免了打草惊蛇。思路是对的。” 陈树声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问。 “你说昨晚宋世明在酒馆跟人接头,那人进了日本领馆,”唐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确定?” “确定,”陈树声点头,“吴国良亲自跟的,亲眼看着那人进了日本领馆的大门。” 第12章 准备收网 唐基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在陈树声面前来回踱步。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陈树声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 终于,唐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满意的表情。他走回来,在陈树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树声啊,”他说,“经历了前两天的事后,你确实成长了。这次的事,干得很不错。” 陈树声连忙说:“都是主任教导得好。要不是主任给我机会,我现在还在审讯室里关着,说不定已经被毙了。” 唐基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行了,不说这些。”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宋世明这个人,不管他跟徐伯韬是什么关系,一个参谋本部的少校,这么敏感的位置,这个时候敢跟日本人来往,必定有问题。抓到他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但是不能急。现在抓他,他可以说是偶然认识、不知道对方身份,拿他没办法。得等下一次接头,当场抓获,人赃并获。”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树声说,“继续跟踪,等他们再次接头的时候动手。” 唐基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办得了的,”他说,“牵扯到参谋本部的人,还牵扯到日本领馆,要确保万无一失。另外,徐伯韬、赵小宝那边还不知道与日本人是不是有牵扯,也得有人盯着。” 他边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摇。 “给我接行动科,杜科长。” 电话那头接通了,唐基开口道:“杜科长吗?我唐基。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事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对陈树声说:“杜科长来了之后,你把情况再跟他说一遍。” 陈树声站起来:“是。” 唐基又让陈树声坐下,说了些与工作无关的事,看得出来对于陈树声的转变很满意。 不到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气。处座心腹,行动科科长,杜俊。 他进门先看到了陈树声,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陈树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陈树声立正敬礼:“杜科长好。” 杜俊点了点头,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唐基。 “唐主任,什么事?” “坐,”唐基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然后对陈树声说,“你也坐。” 两人坐下。唐基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陈树声被放出来之后,我让他暗中查一查上次行动失败的事。他查了几天,总算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杜俊看了陈树声一眼,没有说话。 唐基继续说:“就让他亲自跟你说吧。” 陈树声清了清嗓子,把刚才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一些无关的细节。 杜俊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陈树声。 “你小子,”他说,“这回干得不错。总算是有长进了。”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能听出来不是敷衍。陈树声在行动科干了一年多,杜俊对他的印象不好不坏,行动上是一把好手,其他方面都很一般,看得出来不适合特务工作。又因为是唐主任的人,他也没有过度关注。这次的事,倒是让杜俊刮目相看了。 “长官栽培。”陈树声说。 杜俊没再说什么,转向唐基。 “唐主任,我赞成你的意见,”他的声音很笃定,“抓。宋世明和日本人一起抓。另外,徐伯韬跟宋世明有联系,赵小宝也是知情者,行动的时候要一起控制住,防止串供,也防止走漏风声。” 唐基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杜科长,你的意见是……要不要先跟处座汇报一声?” 杜俊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不用,”他说,“处座那边,等抓到了人、审出了结果再汇报不迟。处座最看重的是能力,我们把事情办漂亮了,他只会高兴。” 唐基沉吟了一下,点头:“好,那就先不汇报。” 他转向陈树声:“树声,你让情报科那个吴国良继续盯着宋世明,一旦发现他要再次接头,马上行动。抓人的事,你来负责。” “是。”陈树声站起来。 杜俊也站起来,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想了想,又说:“光靠你五队那几个人不行,我给你派个帮手。四队的队长老张,让他带几个人配合你。行动的时候听你指挥。” 陈树声心里一动。四队队长张耀祖,是杜俊的心腹,在行动科干了不少年,经验丰富。杜俊派他来,既是帮忙,也是有给自己的人分功劳的心思。 “有张队长帮忙,就万无一失了。”陈树声说。 杜俊点了点头,转向唐基:“徐伯韬那边,我亲自安排人盯着。一旦这边动手,那边同时控制,不会让他有机会跑了。” “好,”唐基站起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沉了下来,“这件事,在抓到人之前,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消息走漏了,宋世明跑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随后语气一缓,“但要是抓住了,挖出了东西,一个少校参谋通日,这个分量,我想二位都清楚,就是处座也能在委员长面前长脸。” 杜俊和陈树声同时点头。 “行了,”唐基摆了摆手,“杜科长,你去安排吧。树声,你抓紧办。” “是。”两人齐声应道。 第13章 收网 三天后。 傍晚,五点半。 陈树声坐在办公室里。这三天,他和张耀祖碰了两次头,把抓捕方案过了好几遍。吴国良继续盯着宋世明,四、五两队人马在酒馆周边待命。方案定得很细,谁盯前门、谁堵后门、谁负责控制宋世明、谁负责控制那个日本人,每个细节都推演过。 现在只剩下耐心了,干这行急不得。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树声一把抓起听筒。 “喂。” “陈队长,”电话那头是吴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宋世明今天没有准时下班,我觉得,今晚应该有戏。” “知道了。你继续跟着,出来后别跟太近。我们马上到。” 陈树声挂了电话,又拿起听筒摇了摇:“给我接杜科长。” 电话接通,他简短地说:“杜科长,宋世明那边有动静了。请您指示。” 杜俊在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沉稳有力:“好,按计划行动。抓到了,连夜审。” “是。”陈树声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帽子,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两个五队的队员,他边走边说:“通知张队长,目标动了。按原计划,酒馆集合。” 两个队员拔腿就跑。 二十分钟后,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了距离醉仙居两条街的路边。 陈树声下车的时候,张耀祖已经从另一辆车里下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快步走向酒馆对面的那栋小楼。 楼里有他们提前租下来用于蹲点的一间空房。窗户正对着酒馆的大门,视野很好。房间里已经蹲着七八个人,都是四队和五队的队员,有的靠在窗边观察,有的坐在椅子上擦枪,看到两位队长进来,都站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陈树声问。 一个趴在窗边的队员回过头来:“报告队长,目标还没到。” 陈树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都听好了,目标今晚应该会有动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会儿我跟张队长进酒馆,你们在外面等信号。看到我们动手,马上冲进来。记住,要活的。枪尽量不要用,用也不要打要害。” “明白。”几个人低声应道。 陈树声转向张耀祖:“张队长,有没有什么补充?” “酒馆外留几个人,不要都冲进来,以防意外。”张耀祖对众人说道。 安排完毕,两人下了楼,穿过马路,推开酒馆的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人不多,坐了不到一半。 陈树声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的位置坐下,面朝大门,背靠墙壁。这样他能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而不用担心背后有人。张耀祖坐在他旁边,点了根烟,若无其事地抽着。 二人点了杯酒后便不再说话,而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门口。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军装,正是宋世明。 他进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堂一圈,然后才走到老位子坐下。 一个伙计迎上去,他摆了摆手,只说了句“老样子”。 陈树声的目光扫过大堂。大约两分钟后,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化了妆的吴国良,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吴国良也看到了陈树声二人,朝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陈树声低着头喝酒,余光一直盯着宋世明。 又过了一刻钟 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进门的时候低着头,看不清脸。 陈树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同时看向了吴国良,只见吴国良微微点头。 是那个人。 穿西装的人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堂。他没有看宋世明,而是先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然后他才走向宋世明那桌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没有说话,大概过了有两分钟,宋世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随手推过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宋世明的心里这么想着,手微微有些发抖。既害怕,又紧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万一败露的后果。但是……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 陈树声和张耀祖对视了一眼。 张耀祖微微点了点头。 陈树声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酒杯,缓缓站了起来。 张耀祖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朝宋世明那桌走去。 陈树声的手插在衣兜里,右手握着那把勃朗宁,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目光没有盯着目标,那样会被警觉的人发现。他用余光锁住了那个穿西装的人的肩膀和右手。 那人的右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没有拿上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三米。 两米。 陈树声注意到,那个穿西装的人的肩膀突然绷紧了。 “对方察觉了。” 就在陈树声距离那桌不到两米的时候,只见那个穿西装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猛地一把掀翻桌子,椅子向后一倒,整个人弹了起来,朝门口冲去。 宋世明坐在对面,被突然掀翻的桌子带了一个趔趄,酒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刚才还在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能再干了”,下一秒桌子就飞了。 他看到了对面那个人朝门口冲去,然后他看到了两个男人已经逼近了自己。 宋世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完蛋了!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想跑,但因为恐惧已经抬不起腿了。 “别让他跑了!”陈树声喊了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 那人的速度快,但陈树声更快。近身格斗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他没有追那人的后背,而是斜插了一步,封住了那人冲向门口的直线。在那个人的肩膀绷紧的瞬间,陈树声就已经算好了他的逃跑路线。 那人被迫变向,往窗户方向冲。 陈树声的右腿扫了出去,正中那人的小腿迎面骨。这一脚带着全身的重量,那人身体猛地一歪,踉跄了两步,单手撑住了旁边的桌子。 这时候,门被撞开了。 四队和五队的队员们冲了进来,七八个人,枪都已经掏出来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大堂。 “不许动!都别动!” 大堂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客人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 那个穿西装的人没有看冲进来的人。他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门口。门口被堵住了。窗户那边也有人在翻进来。 他无路可逃。 这个判断只用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的手摸向了自己的衣领。 陈树声看到那个动作,心里一紧。 “他要自杀!”陈树声吼了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 那人已经把衣领送到嘴边,牙齿咬住了边缘—— 陈树声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 这一脚用了全力。脚尖精准地楔入下颌骨的关节缝隙,在牙齿咬合之前,把整个下巴踢脱了臼。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下巴歪到了一边,整个人向后飞去,撞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那人的眼睛瞪着陈树声,没有恐惧,只有凶狠和愤怒。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但他的手已经被跟上来的队员拧到了背后。 另一边,张耀祖已经控制住了宋世明。 宋世明被按在桌上的时候,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知道自己完了,他的腿在发抖。 他想说“你们搞错了”,想说“我是参谋本部的人”,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句子到了嗓子眼,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最终他只挤出来一句: “你……你们是什么人……” 张耀祖把他的手铐拧紧,冷冷地说:“特务处的。闭嘴。” 陈树声蹲下来,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先是伸手从对方衣领上撕下来毒药,然后从他衣襟内侧摸出一个信封,正是宋世明刚刚给他的那个。 “带走。”他说。 两个队员冲上来,把那个日本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陈树声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看了一眼已经被押到门口的宋世明。宋世明低着头,肩膀缩着,被两个队员架着往外走,脚上的皮鞋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 第14章 审讯 两辆黑色轿车驶进特务处大院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杜俊,显然是一直在等着抓捕结果。 车子停稳,陈树声从第一辆车里下来,张耀祖从后面一辆下来。四队和五队的队员押着宋世明和那个下巴脱臼的日本人往楼里走。 杜俊把烟掐灭,走上前。 “人抓到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着的兴奋。 “抓到了,”陈树声立正,“两个都抓到了,没有伤亡。当场搜出信封一个,应该是二人交易的情报。” 杜俊扫了此刻已经全无精神的宋世明和那个日本人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们先去准备,马上开始审讯。” 陈树声应了一声,转身对身边的几个行动科的人吩咐了几句。队员押着二人,去了审讯室。 片刻后,还在特务处的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杜俊办公室,一个人走了进来。 中等身高,瘦削,穿着一身中山装,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很是生气。副处长兼情报科科长,郑开民。 门被打开后,他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停下来,目光扫过办公室一圈,最后才移到杜俊身上。 “杜科长,”他的声音不大,“你们行动科是越来越能干了呀,这么大的行动,现在都不用不通知情报科?不用通知我了?” 杜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郑副座,您这话说的,情报科的周副科长可是帮了大忙的。这是我们两个科室的功劳,怎么能说没有通知情报科呢?” 郑开民的眼睛眯了一下。 “放屁,”他说,两个字咬的很重,“周维说他派了人跟踪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这是拿他当幌子。” 杜俊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郑开民没有再追问这件事,话锋一转:“徐伯韬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把他也控制住了?” 杜俊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说:“郑副座,目前看来徐伯韬跟这个案子肯定是有牵连。但具体到什么程度,还要审一审才能知道。” 郑开民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徐伯韬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没那个胆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这样吧,他先放一放,不要动他。先审今天抓到的这两个人。如果审出来徐伯韬真跟日本人有牵连,我亲手扒了他的皮。” “这……”杜俊的眉头皱了一下,想说什么。 郑开民抬手制止了他:“好了,就这样。还有,那个日本人,我让情报科去审。你们行动科会什么审讯,可别给我直接弄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行动科的人抓人行,审讯不是强项。 杜俊想了想,事实还真是这样,反正功劳已经跑不掉了,就让情报科去审吧,于是点头道:“好,日本人交给您。” 郑开民似乎又想了想,说:“那个军官——叫宋世明的,交给你们练练手吧,也学一学怎么审讯。” 说完,他没有再看杜俊,转身走了出去。 杜俊转过头,立马拨通了电话说:“树声,你跟老张去审宋世明,日本人交给情报科,要尽快审个结果出来。对了,别把人直接打死了,好好审,也给我长长脸。” “是。”电话那头的陈树声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因此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没办法,行动科确实太糙了,六队虽然负责审讯室,但也就是当个打手,一般有重要嫌犯都是情报科主审。 …… 还是那个审讯室。 宋世明的手脚已经被铁链锁在了椅子上。 他的军装已经被脱掉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衣。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现在倒恢复了一些血色,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不看任何人。 陈树声和张耀祖站在审讯桌后面。 “开始吧。”张耀祖说。 陈树声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的基本信息,然后抬起头。 “宋世明。” 没有回应。 “参谋本部第二处第一科少校参谋,宋世明。”陈树声问道,“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宋世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咬牙。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陈树声。 “不知道。”他说,“我是参谋本部的人,你们特务处没有权力抓我。我要见我的长官。” 陈树声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信封,是你刚刚在酒馆给那个人的吧?” 宋世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又怎么样?那是我个人的私人物品,你们没有权利查看。” “私人物品?”陈树声把信封摔在了桌子上,“里面写了什么,我还没有看。你现在老实交代,告诉我信里的内容,我算你主动坦白。” “宋世明!不要不识抬举,这个是给你立功的机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张耀祖站起来,走到宋世明面前,抬手掰起了他的下巴,狠狠地说道。 “当然了,你也是黄埔出来的,是党国的军官。你要你老实交代,我和张队长都不愿意对你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你自己说,说了,大家都好过。” 陈树声唱起了红脸。 宋世明抬起头,看着张耀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那个信封里装的是我个人的笔记,只是想让朋友帮忙转交一下而已。你们特务处无缘无故抓人,我要见我的长官……” 话没说完。 张耀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陈树声一眼。 陈树声点了点头。 张耀祖对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两个行动队员走了进来,一个手里端着一盆水,另一个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桶里放着几块叠好的牛皮纸。 宋世明的脸色变了。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能对我用刑……我是参谋本部的人,我要见……” 陈树声也站了起来,“宋参谋,让日本人转交你的个人笔记?拿我们当傻子是吧?看来你真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那就让你尝一尝我们的手段。” 随即他转向了张耀祖,“张队长,你我亲自来,帮宋参谋恢复一下记忆怎么样?” “好啊,我也正好手痒痒。”张耀祖冷笑着挽起了袖子。 宋世明被按在椅子上,头往后仰。一块浸了水的牛皮纸盖在了他的脸上。 水渗进纸,渗进他的鼻孔,渗进他的嘴里。他不能呼吸了。肺像要炸开一样,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铁链哗啦哗啦地响,椅子被带得几乎离地。 张耀祖又拿起了第二张纸,同样盖在了宋世明脸上。 …… 宋世明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大约七八秒钟,牛皮纸被揭开。 宋世明大口大口地喘气,咳着,水从鼻子和嘴里流出来,混着鼻涕和口水,糊了一脸。 “我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说……” 第15章 交代 宋世明这样的人,是受不住刑的。 张耀祖摆了摆手,两个队员过来将地上东西拿走。 陈树声和张耀祖二人又回到了桌前坐下。 “说吧。从头说。” 宋世明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硬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空洞和恐惧。 “我……我需要钱。” “什么钱?” “我被人下套,欠下了大量赌债。我每个月的薪水,连利息都还不起。”宋世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时候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 “什么人?” “日本人。”宋世明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我只需要把参谋本部里的一些……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给他们,就可以拿到钱。一开始只是表面的东西,不算什么机密……” “不算什么机密?”陈树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个少校参谋,接触到的情报,哪一样不是机密?” 宋世明闭上了嘴。 “后来呢?”陈树声问。 宋世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后来……他们要的东西越来越核心。我……我停不下来了。他们已经给了我很多钱,我要是停下来,他们就会把之前的事捅出去。我没办法……” “上次特务处的抓捕行动,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世明愣住了。 “说。”张耀祖喝道。 “那天……那天上午,我在参谋本部无意中听到了特务处的行动,”宋世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人说你们特务处发现了日谍现在,当天就要行动……” “然后呢?” “然后……”宋世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我本想马上联系了日本人,但后来想了想,要是我自己能够解决这件事,日本人一定会……一定会很高兴。那样我就能拿到更多的钱……” “所以你联系了徐伯韬?” “徐……徐伯韬?” “别装了,”陈树声说,“你跟徐伯韬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听你的。” 宋世明沉默了十几秒,终于开口。 “我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他……他跟我上官的夫人通奸。”宋世明有些讥讽的说道,“一个小小的中尉,与一位少将四五十岁的老婆通奸,我都看不起这种人。你们处座虽是少将职务,但铨叙也只是个中校,他居然如此大胆。后来,这件事恰好被我知道了。我没有声张,但是留了证据。” 陈树声和张耀祖有些诧异的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怪异。 “所以你就用这个威胁他?” “是,”宋世明说,“后来我就用这个把柄,陆续找他帮过几次忙。” “上次行动,我找到了他,跟他说——你只需要让你的行动队迟到半小时就行。他一开始不肯,后来我告诉他只要帮了我这次,之后就再也不会找他,他……他答应了。” “他只引开了我这一队。”陈树声说。 “对,”宋世明点头,“他说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多了不行。我也答应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树声站起来,走回审讯桌后面,坐下来。 “那个日本人,叫什么名字?” “山本……山本健一,”宋世明说,“但他的公开身份是一家商社的职员。他精通中文,说话跟中国人没什么区别。” “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我不知道,”宋世明摇头,“我只需要定期给他情报就行,隔天他会把钱汇到我的账户。” 陈树声看了张耀祖一眼,张耀祖微微点头。 “带下去。”陈树声说。 两个行动队员上来,把宋世明从椅子上解开,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世明忽然回过头,看着陈树声。 “我……我会死吗?” 陈树声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陈树声和张耀祖从审讯室出来,直接去了杜俊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杜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唐基也在。 看到两人进来,杜俊把烟掐灭:“怎么样?” 陈树声把审讯记录递过去,同时口头汇报了一遍。宋世明为钱出卖情报,上次行动是他通知的日本人,他用徐伯韬的把柄威胁徐伯韬拖延行动,那个日本人叫山本健一。 杜俊听完,把审讯记录递给唐基,唐基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好,”唐基说,“很好。证据确凿,你们办的很好。” 唐基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徐伯韬那边,”他看了杜俊一眼,“现在可以动了。” “唐主任,”杜俊有些为难地说,“之前郑副座交代过,徐伯韬那边先不动……” “哼!”唐基冷哼一声:“事实俱在,他郑开民还想袒护?马上去审,树声,你去,给我好好查一查这个徐伯韬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事,党国军人通奸,真是丢我们特务处的脸!对了,还有那个叫赵小宝的,用大刑,死活不论。” “是。”陈树声应道,他知道唐基这是拉拢人心的手段,自己上次差点被徐伯韬弄死,现在风水轮流转,唐基这是让自己出口气。正好,他也是这么想的,从穿越来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一定要弄死徐伯韬。 杜俊和张耀祖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是傻子,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痛打落水狗的事,他们也没理由阻止,反正郑开民那边有唐主任挡着。 陈树声转身离开了。 唐基又看了看杜俊和张耀祖,语气缓了下来:“你们俩也辛苦了。坐吧,我们一起等等情报科那边的结果。” 第16章 出口恶气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徐伯韬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被带进来已经有半个钟头了,铁链锁着手脚,但脸上没什么惧色。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进来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小宝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脸色发白,看到陈树声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 陈树声没有看他。 他走到审讯桌后面,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徐伯韬。 屋子里安静了十几秒。 “徐科长,”陈树声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没想到吧,风水轮流转。十几天前,还是我坐在这张椅子上,你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 徐伯韬睁开眼睛,看着陈树声,嘴角那个弯度没有收回去。 “陈队长,”他说,“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陈树声笑了一下,“徐科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徐伯韬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是行动科副科长,你没有权力审我。我要见郑副座。” 陈树声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徐伯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你动不了我”的从容。郑开民是他的同乡,是他的靠山,这件事处里谁不知道?陈树声一个小小队长,唐基的一条狗,能拿他怎么样? 赵小宝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喘,眼睛在陈树声和徐伯韬之间来回转。 “徐科长,”陈树声笑着开口,“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想当面问问你。” 徐伯韬没接话。 “四五十岁的少将夫人,”陈树声悠悠地说,“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不会是想吃软饭吧?” 徐伯韬的脸色变了。 那种从容、那种有恃无恐,在这一瞬间全部碎裂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慌了,“我听不懂。” “听不懂?”陈树声笑了,“徐科长,事到如今,就不要装了。宋世明什么都招了。你现在老实交代,对你来说还是比较好的。” 徐伯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也是刚刚知道宋世明被抓了,也知道宋世明肯定会交代。但他没想到宋世明连这件事都说出来了。 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恢复了那种倨傲的语气:“陈树声,你似乎还没有权利审我。我要见郑副座。有些事,我也只会跟他说。” 陈树声站起来,走到徐伯韬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徐科长,”他说,“不要用郑副座来吓唬我。也不要虚张声势了。除了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事?一起交代了,念在你是长官的份上,我下手会轻一些。” 徐伯韬盯着陈树声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陈树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想栽我的脏?行啊,你试试看。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陈树声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回审讯桌后面,拿起桌上的鞭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转身,一鞭子抽在徐伯韬身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审讯室里回荡。 徐伯韬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前一挣,铁链哗啦作响。他咬着牙,瞪着陈树声,眼睛里满是怒火。 “老实交代,”陈树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宋世明是汉奸?你自己和日本人有没有联系?” “陈树声!”徐伯韬吼道,“你敢打我?你……” 话没说完,又一鞭子抽在他肩膀上。 徐伯韬的衬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他咬着牙,没有再喊,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树声,像要把他的脸刻进骨头里。 赵小宝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陈树声,”他发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敢打徐科长?你……” 陈树声转过头,看了赵小宝一眼。 “差点把你忘了。”他说。 他转向门口站着的两个队员,指了指赵小宝:“去,给我狠狠地打。死活不论。” 两个队员二话不说,走上去拿起了鞭子。 第一鞭下去,赵小宝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鞭下去,惨叫声变成了哭喊。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几鞭子下去,赵小宝已经发不出声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但鞭子没有停。 陈树声没有再看赵小宝,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徐伯韬面前坐下来,翘着二郎腿。 “徐科长,”他说,“我再问你一遍——你和日本人有没有联系?” “没有。”徐伯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宋世明让你做的事,你为什么要做?” 徐伯韬闭上了嘴。 陈树声等了几秒,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去,把刚刚用在宋世明身上的东西拿来。我要好好审一审徐科长。” 一个队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片刻后,端着一盆水和一叠浸湿的牛皮纸走了进来。 徐伯韬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见过水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陈树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见郑副座……我要见郑副座……” “郑副座?”陈树声接过那张浸湿的牛皮纸,在手里展开,“他现在不在。等他来了,你再说吧。” 牛皮纸盖在了徐伯韬的脸上。 他不能呼吸了。肺像要炸开一样,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 只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从纸下面传出来。 陈树声站在旁边,看着徐伯韬挣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二十秒。 他摆了摆手,队员把牛皮纸揭开。 徐伯韬大口大口地喘气,咳着。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我说了……我没有……没有跟日本人联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踩住了嗓子。 “那宋世明让你做的事,你为什么做?”陈树声又问了一遍。 “他……他有我的把柄……我没办法……” “什么把柄?” 徐伯韬沉默了几秒。 “宋世明说的事,我不认,”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没有证据……” 陈树声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对身边的队员说:“你们继续,二十分钟后把二人送回监牢。” 然后他走到赵小宝面前。赵小宝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了,趴在椅子上,身上的衣服全是血,嘴角有血沫子,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醒着。 陈树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审讯室里,牛皮纸再次盖在了徐伯韬的脸上。 …… 夜已经深了,陈树声再次推开了杜俊办公室的门。 唐基还坐在沙发上,杜俊坐在办公桌后面,张耀祖靠在窗边抽烟。三个人看到他进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怎么样,树声?”唐基先开口,语气很随意,“问出来什么了没有?” 陈树声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徐伯韬嘴很硬,什么也没说。属下无能,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得像是真的在承认自己审讯失败。 当然了,三个人心里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杜俊看了唐基一眼,没说话。 唐基沉默了两秒,摆了摆手。 “算了,”他说,“那就先放一放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看来情报科的本事没有他们吹嘘的那么大,”他的语气里有失望,也有无奈,“今晚估计是不会有结果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 第17章 家信 陈树声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 他走到门口照例打开信箱看了一眼,还真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陈树声亲启”,是苏州来的信。 陈树声开了门,上了二楼书房,在台灯下拆开了信。 信不长,只几句话。 “吾儿树声,三日后,我与你母亲及小妹将赴南京,探望于你,届时你到车站来接。” 陈树声把信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台灯的光,出了好一会儿神。 原身在黄埔上了几年军校,毕业后又在特务处干了一年多,这几年在家里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跟家人谈不上亲近。性格又孤僻,不爱说话,家里人早就习惯了。 所以他不担心被发现什么不同。 变了就变了,谁不会变呢? 再说了,一个在南京混了一年多的年轻人,有点变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想到前世,陈树声的眼神暗了一下。 前世他是个孤儿,后来虽然有了战友,但那不一样。他见过别人一家团聚的样子,见过别人说起父母时的表情。说不羡慕是假的,当时就时常在想,如果自己也有家人,会是什么样? 现在有了。自己两世记忆,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又有何区别呢?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到了特务处。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拐进了一楼。 一楼是行动科各队的集体办公室,五队的在最里面。门开着,里面有说话声。他走进去,屋里九个人都站了起来。 “队长!”王远第一个开口,脸上带着笑。 其他人也跟着叫,语气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热乎劲儿。陈树声被关押、被审讯、被放出来、查案、抓人——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五队的队员心里都有了底:队长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跟着隐隐能够看见前途了。 陈树声扫了一圈,在办公桌边坐下来。 “昨晚怎么样?”他随口问。 王远凑过来:“天快亮的时候,二队三队跟情报科的人出去了一趟,动静挺大的。一个多钟头前回来了,好像什么也没捞着。”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行了,都忙去吧。”他站起来,拍了拍王远的肩膀,“你们几个这几天辛苦了,等这件事过去给你们放一天假。” 说完,他转身出了办公室,上楼。 刚到二楼走廊,就听到自己办公室里的电话在响。他快步走过去,推门,抓起听筒。 “喂?” “树声?你来一趟。”是唐基的声音。 “是。” 陈树声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唐基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出来,跟陈树声打了个照面。 陈树声敲门进去。 唐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应当是昨夜一直没有回家,精神看起来也不太好,但眼睛还是亮的。 “坐。”唐基指了指沙发。 陈树声坐下来。 “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吧?”唐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听说了。情报科和二队三队出去了一趟,没什么收获。” 唐基冷笑了一声。 “何止没什么收获,是让人耍了一晚上。”他把烟灰弹掉,语气里带着嘲讽,“那个日本人,情报科审了一整晚,一个字都不说。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就是嘴硬。最后郑开民亲自上手,天快亮的时候才开口。”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结果呢?交代出来一个地址,说那是他们的小组据点。等情报科和行动队赶过去,人早就跑了。” “日本人一直拖到天快亮才交代,”陈树声说,“是算好了时间。” “谁说不是呢。”唐基把烟掐灭,往椅背上一靠,“他知道自己一晚上不回去,他们的人就会撤离。他熬到了自己人安全了才开口,情报科啊,呵……” 陈树声没有接话。 唐基摆了摆手:“算了,不提了。还是有收获的,抓了一个少校参谋,一个日本间谍,上次行动失利的原因也查清楚了。处座总体上还是满意的。” 陈树声沉默了一下,问:“徐伯韬那边,怎么处理?” 唐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处座震怒。他这身军装,肯定是穿不成了。就是他这条命,也差点要交代。”他顿了顿,“不过,徐伯韬毕竟是郑开民的人。处座再怎么震怒,也要给郑副座留几分面子。军装脱了,人还是能活着的。” 他看了陈树声一眼,声音低了一些:“但是树声,你想想——军装都脱了,对我们来说……”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行了,不说他了。”唐基坐直了身子,语气一转,“说说另一件事。据那个日本人交代,这一两年给宋世明的钱不是个小数目。这么多钱,不可能全部用来还赌债了。宋世明那边,我没有让其他人动。你亲自去审,给我全部挖出来。” 陈树声站起来:“是。卑职明白。” “去吧,”唐基摆了摆手,“好好干。” 陈树声转身往外走。 “对了,树声。”唐基叫住了他。 陈树声回过头。 “你来处里一年了,黄埔出身,却还是个少尉,这哪儿成呢?”唐基的语气很随意,“我今天就去找处座,给你升中尉。你这次立了功,处座相当满意。” 陈树声立正:“多谢主任栽培。” “好好干,去吧。”唐基摆了摆手。 陈树声出了办公室,下了楼。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审讯室。 半个小时后,陈树声从审讯室出来,叫上了王远。 “队长,咱们去哪儿?”王远问。 “跟着就行。”陈树声没有回头。 两人出了特务处大门,叫了辆黄包车。陈树声报了一个地址,车夫拉着他们穿过大半个南京城,在一处僻静的胡同口停下来。 陈树声带着王远走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打开。” “是。”王远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陈树声径直走到最右边的房间,推门进去。 “宋世明的房子,”陈树声说,“他把东西藏在这里了。” 王远愣了一下:“宋世明?” “他交代的。”陈树声没有多解释,走到床边,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 空心的。 他站起来,对王远说:“把地板撬开。” 王远掏出来一把匕首,蹲下去,沿着地板的缝隙撬了几下。一块木板松动了,他把木板掀起来,露出下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但塞得满满的。 王远把手伸进去,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是一叠叠的法币,用牛皮纸包着,一包一包地码在一起。然后是几根金条,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再然后是一个布袋子,解开一看,里面有项链、玉镯子、翡翠扳指,乱七八糟一堆东西,一看就是从什么地方搜刮来的文物和首饰。 王远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 他蹲在那里,看着这一地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队……队长,”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么多……” 陈树声没有回答。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法币大约有两三万,金条五六根,加上那些首饰文物。这笔钱,一个少校参谋一辈子都攒不下来。日本人给的不会这么多,这里面肯定还有宋世明从别处敲诈勒索、贪污受贿来的。 他蹲下来,从那些牛皮纸包里抽出一叠钱,数了数,大约两千块。 他把这叠钱递给王远。 “这些,你拿回去,跟五队的兄弟们分了。” 王远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队长,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树声把塞进他手里,“这一阵子大家都辛苦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远攥着那叠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陈树声又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大约四五百块的样子,单独放在一边。 “这些是你自己的。”他看了王远一眼,“你跑前跑后的,比别人辛苦,多拿一份。” 王远的眼眶有点红了。 他跟了陈树声大半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队长。以前行动中缴获了什么,陈树声看都不让他们看,能分给他们几十块就算好的了。现在一下子拿出两千多块分给弟兄们,还单独多给了他一份…… “队长,我……”王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陈树声摆了摆手,“把这些收拾一下,走吧。” “是!”王远应了一声。 第18章 授衔 王远把东西重新装好,将陈树声抽出来给自己和队里兄弟的那份单独揣进了怀里。 “队长,我先回去了?”他问。 “去吧。”陈树声点了点头。 王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树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被撬开的暗格上。 一个少校参谋,一个月薪水撑死了不到两百块,居然能攒下这么一大笔家当。 法币两三万,金条五六根,还有那些首饰,每一样都不是便宜货。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五六万块。 这个数字让陈树声有些恍惚。 他知道这个时候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不过十几二十块,一百法币就能买两头牛。宋世明这间屋子底下藏着的,是多少头牛? 这还只是一个少校参谋。 他不敢想象那些将军们、部长们,家里又是什么光景。 难道这个宋世明,背后恐怕不止日本人这一条线? 还是说,国党的军人,现在个个都这么有钱? 陈树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过,这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 他蹲下来,从那堆东西里取出一万法币和两根金条,塞进随身的口袋里。 剩下的两万多法币、四根金条、全部首饰。这些东西,他自己不能留,也留不住。 唐基是他的靠山,靠山得养着。 至于唐基自己留多少,给上面交多少,那就是他的事了。 陈树声把木箱盖好,提着出了门。 他没有回处里,而是叫了辆黄包车,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把那一万法币和两根金条藏好,原身虽然不至于穷,但也没什么积蓄。这笔钱,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笔“资本”。 “得早点换成美元了,到了明年,一百法币估计一盒火柴也买不到了。”陈树声心里想着。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他又出门,先去街上买了好些东西。然后回家换了一身中山装,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把那个木箱提上,出了门。 傍晚时分,陈树声到了唐基家。 唐基的家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下人,陈树声介绍过身份后才进了门。 进了楼,迎面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色旗袍,一脸的精明。是唐基的夫人。 “请问你找谁?”她的语气客气但不算热络。 陈树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微微欠身:“夫人好,我是唐主任的部下,行动科五队的陈树声。来拜访主任。” 唐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陈树声。 这个名字她听过。不是从好话里听到的。 唐基之前在家里提起这个他从军队里硬抢来的人。他说,“这人有本事,但是情商太低了”,还说过“竖子不足与谋,当初调他来是调错了”。总之说来说去,就是两个字:失望。 所以唐夫人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并不算好。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谁来了?” 唐基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陈树声脚边的那个木箱上,脸上的表情变了。 “树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很是亲切的开口,又对唐夫人说:“这是树声,我跟你说过的,与自家子侄一样。” 唐夫人的反应也快,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语气变得热络起来:“哎呀,你就是树声啊?老唐常提起你。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了。” 陈树声提着东西进了门,唐基亲自领着他进了客厅。 客厅中,红木家具,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于右任的字的拓片,倒是讲究。 “树声,坐。”唐基似乎看都没有看那个箱子一眼,只让下人接过了礼物,招呼陈树声坐下。 唐夫人去沏茶了。 两人坐着说了些工作上的事,陈树声一一作答。 没过多久,饭好了。 唐基留他吃饭,陈树声没有推辞。 饭桌上的气氛比客厅里还要热络。唐基换了称呼,一口一个“树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爱。 “树声啊,我与你的老师是故交。”唐基端起酒杯,看着陈树声,“当年他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好苗子。我一听,赶紧从军队里把你抢过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陈树声在黄埔时候的教官确实跟唐基认识,但交情没那么深。不过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去计较这些。 “老师当年也常说起主任,”陈树声端起酒杯,“说主任是党国的栋梁,要我以后多向主任学习。” 唐基哈哈大笑,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你呀,总算开窍了。”他放下酒杯,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以后要常来家里,你一个人在南京,有事就来找我。” 唐夫人也在旁边附和:“是啊,树声,以后常来。你一个人在南京,也没个照应,把这儿当自己家。” 陈树声点头称是,脸上带着笑,但心里门儿清。 箱子里的东西,比什么话都好使。 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陈树声起身告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唐基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路上小心。” “是。主任留步。” 陈树声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到了巷口,他站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 唐基办公室。 陈树声站在办公桌前,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腰带扎得紧紧的。 唐基坐在办公桌后面,杜俊站在旁边。 “陈树声,”唐基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对崭新的中尉领章,“经处座批准,晋升你为中尉军衔。这是对你日前立功的表彰,也是党国对你的期望。” 他把领章递给杜俊,杜俊接过去,走到陈树声面前。 陈树声立正,身子挺得笔直。 杜俊亲手替他摘下肩上的少尉领章,换上了中尉的。 “好了。”杜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错,精神多了。” 唐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树声,恭喜你。”他的语气里带着满意,“以后好好干,前途无量。” 陈树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多谢长官栽培!” “错,”唐基摇了摇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蒋委员长画像,“党国栽培。” 陈树声立刻改口,声音比刚才更大:“是!党国栽培!” 唐基和杜俊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好了,别这么紧张。”杜俊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你这次立了功,升中尉是应该的。以后好好干,别辜负处座和唐主任的期望。” “是。” 陈树声趁机说:“主任,杜科长,我正想请个假。我父母明天来南京看我,我想准备一下。” 杜俊先开口:“没问题。你也一年没回过家了吧?这样,我给你多放一天,三天假,大后天再来上班。陪陪家人。” 陈树声立正:“多谢杜科长,多谢唐主任。” “行了,去吧。”杜俊摆了摆手。 陈树声朝二人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19章 家人 第二天午后,陈树声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料子不错,是前两天专门去裁缝铺做的。寸头,一米八的个子,腰板挺得笔直,往人群里一站,像是鹤立鸡群。来来往往的旅客从他身边经过,总要多看两眼,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不像普通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洋娃娃,粉色裙子,金色头发,眼睛大大的,是前昨天下午在南京最大的百货商店买的。没想到这个年代已经有了洋娃娃,用透明纸包着,扎了一根粉色的丝带,看着就很讨小女孩喜欢。 站台上人多,吵吵嚷嚷的。有扛着大包小包的脚夫,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长衫的商人,有拎着皮箱的学生。火车还没进站,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聊天,有的抽烟,有的踮着脚往铁轨的方向张望。 陈树声站在那里,脑子里想着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从特务处回来后,他专门去巷口找了几个妇人,把家里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楼上楼下,每间屋子,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去街上买了新的被褥、枕头、毛巾等等,把客卧和主卧都重新布置了一遍。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 前世他是个孤儿,没有家人。看到别人提起父母时的眼神,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羡慕的。后来,那种羡慕变成了习惯,习惯了不期待,习惯了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世,他有家人。 父亲、母亲、妹妹。三个人,从苏州来看他。 他有家,家里有人惦记着他,有人会坐火车来看他。这种感觉,以前只在梦里出现过。 所以他乐意花心思。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火车进站了。 黑色的车头喷着白烟,轰隆轰隆地驶进站台。车厢停稳,车门打开,人群涌动起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站台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陈树声踮起脚,目光扫过每一节车厢的门口。 片刻后,他看到了。 最先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褂,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藤条箱。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陈树声认出来了,这是他们家用了快二十年的“老人”了,福叔。原身小时候就是福叔背着长大的。 福叔身后,跟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虽然穿着长袍,但腰板挺得直,步伐稳健,有一种读书人才有的气质。是父亲。 陈树声的父亲做绸缎生意,在苏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家底殷实,在同行里口碑不错。他早年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又自学了不少东西,账目算得清楚,为人也正派,在生意场上很少吃亏。 父亲身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穿着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对耳环,不张扬,但也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的妇人。母亲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是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她下车的时候,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拎着一个布包,眼睛已经在四处张望了。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和一个更小的女孩子。 小姑娘穿着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圆圆的脸,看着挺机灵。是家里的丫鬟,小兰。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下车。 那小女孩十岁出头,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一件粉色的袄裙,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小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长得白净可爱,正是他妹妹,陈树宁。 陈树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行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面孔,他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但那些记忆是模糊的、平面的。现在他们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有动作,有声音,一切都变得真实了。 他快步迎了上去。 “父亲,母亲。” 父亲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不大,但陈树声看得出来,父亲眼里的表情是满意的,儿子长高了,也壮实了,站在那里气度不凡,不像是以前的陈树声了。 母亲的反应比父亲大得多。 她看到陈树声的瞬间,眼眶就红了,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手伸出来,想去摸他的脸,又缩了回去。 “树声……你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树声上前一步,扶住了母亲的胳膊,笑着说:“没有瘦,结实了。” 母亲抹了抹眼角,这才笑了。 陈树声转向父亲,又说了一声:“父亲,一路辛苦了。” 父亲摆了摆手:“不辛苦。你等久了吧?” “没多久。”陈树声说。 这时候,小丫鬟小兰牵着陈树宁走过来了。 陈树宁躲在丫鬟身后,两只小手攥着小兰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怯怯地看着陈树声。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妹妹跟他不亲近。原身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在家的时间又短,妹妹对这个“大哥”几乎没什么印象。临行前母亲大概跟她说了“要见到大哥了”,她可能还害怕,听说大哥在南京当兵,当兵的人都很凶。 陈树声蹲下来,把手里的洋娃娃递过去。 “宁儿,”他的声音很轻柔,“大哥给你买的礼物,喜不喜欢?” 洋娃娃的粉色裙子和金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陈树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松开小兰的衣角,从丫鬟身后走出来,小手接过了洋娃娃,抱在怀里,眼睛笑成了两个月牙。 “谢谢大哥。”她的声音甜甜的,怯意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陈树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转向福叔。 “福叔,辛苦你了。” 福叔连忙放下肩上的包袱,两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憨厚地笑了:“少爷说的哪里话,不辛苦不辛苦。” 陈树声又看了一眼小兰,也点了点头:“小兰是吧?一路上辛苦。” 小兰没想到少爷会跟自己说话,低着头行了个礼:“少……少爷好。” 父亲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种“这小子变了”的神色。以前的陈树声,别说对下人客气了,连对父母都爱搭不理的。现在又是给妹妹买礼物,又是跟福叔道辛苦,又是跟丫鬟点头,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你小子,”父亲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满意,“你这一年,倒是长大了不少。” 陈树声转过身,看着父亲,笑着说:“在南京待了一年,总得有点长进。”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吧,”陈树声说,“我开了车,在门口等着。我们先回家。” 他伸手接过福叔手里的藤条箱,领着家人往站外走。 母亲跟在后面,还在抹眼泪。 父亲走在母亲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母亲点了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陈树宁抱着洋娃娃,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嘴里的“大哥”叫得越来越顺。 一家人出了车站。 第20章 父子交谈 出了车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陈树声今天一早提前从处里借的,晚上王远会过来开回去。 陈树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扶着母亲上了车,又让父亲和妹妹坐进去。福叔和小兰挤在最后一排。 车子发动,驶出了车站。 三月的南京,梧桐树刚抽新芽,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陈树宁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和房屋,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时发出“哇”的声音。 母亲渐渐止住了眼泪,开始跟陈树声说话。问他在南京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有没有生病。陈树声一一回答,语气很温和。 父亲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 “到了,”陈树声说,“就是这儿。” 母亲四处打量着,进了屋,楼上楼下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不错,”她说,“收拾得还算干净。我以为你一个大小伙子,住的地方肯定乱七八糟的。” “特意打扫过的,”陈树声笑着说,“知道你们要来,专门找人收拾的。” 父亲也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不错,”他转过身,看着陈树声,“你考虑考虑,要不我给你把这院子买下来?老租房也不是个事儿。” 陈树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父亲。租房挺好的,这儿地段不错,房东也好说话,不用买。” 他知道父亲是心疼他,不想让他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但他现在的身份是特务处的人,随时可能调动,而且以后还不知道要去哪里,买房不划算。再说……等日本人打过来,房子说没就没了,当然,这话他现在不能说。 父亲见他坚持,也没有再劝。 “行,随你。什么时候想买了,跟我说。” 陈树声点头,然后说:“父亲,母亲,你们先洗漱休息一下。我在酒楼定了饭菜,等会儿他们会送过来。” 他又指了指楼上:“父亲母亲就住我的卧室,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宁儿和小兰住客卧,我也都收拾好了。福叔辛苦一下,住在一楼的客厅,我搭了张行军床。” 福叔连忙说:“少爷客气了,我睡哪儿都行。” 小兰拉着陈树宁上了楼,去看房间了。陈树宁抱着洋娃娃,跑得飞快,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和银铃般的笑声。 陈树声站在客厅里,看着家人各自忙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大约半个时辰后,酒楼的人送来了饭菜。 菜品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都是南京的特色菜,也合苏州人的口味。 饭菜摆好,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饭桌桌前。 陈树声招呼福叔和小兰也坐下。 福叔有些拘谨,搓着手说:“少爷,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陈树声拉了他一把,“在家没那么多规矩。坐。” 小兰红着脸坐下了,陈树宁已经趴在桌边,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母亲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放进陈树声碗里,又夹了一块递给陈树宁。 “快吃吧,”母亲笑着说,“我看宁儿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才没有,母亲笑我。”宁儿闹了大红脸,开口辩道。 父亲端起酒杯,看了陈树声一眼。 陈树声也端起酒杯。 “这一年,你在南京不容易,”父亲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和你母亲替你高兴。” 陈树声端着酒杯,看着父亲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父亲,我会好好干的。” 父子俩碰了杯,一饮而尽。 窗外,嫩绿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陈树声看着眼前的父母、妹妹,看着满桌的饭菜,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这一顿饭吃的很是温馨。饭后,父亲放下筷子,看了陈树声一眼。 “树声,来一下书房。” 陈树声知道父亲有话要单独跟他说,起身跟着父亲上了二楼。 书房内,小兰泡了两杯茶便退了出去。 陈父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开口了。 “树声,这次来南京,一来是看看你,二来……”他顿了一下,“我生意上的几个朋友,最近都在说,时局不太平了。北边日本人一直在闹,南边也不消停。有人说,可能要打仗了。” 陈树声没有接话,等着父亲往下说。 父亲的声音更低了,“若是真有变故,一家人总要在一起才是。所以我跟你母亲商量好了,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陈树声看着父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父亲,”他开口了,声音郑重起来,“就是你们不来,我也打算最近回趟苏州的。” 父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跟日本人之间,这场仗是打定了。”陈树声的声音不高,“而且实力悬殊。战端一开,短期内我们要吃大亏。” 父亲的脸色变了。 陈树声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父亲,我听到消息。在政府高层,已经有人陆续往后方转移了。这在达官显贵中,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 “所以我原本就准备回趟家,”陈树声继续说,“我们家也要暂时离开苏州。”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的脸色严肃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日本人狼子野心,已经备战数年。”陈树声看着父亲的眼睛,“我估计,年内战争必定爆发。南京城……” 他没有说下去。 陈父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离开苏州。”他的声音有些沉重,但语气是笃定的,“只要一家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该去往哪里呢?” 陈树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山城。” “山城?”父亲愣了一下。 “是的。”陈树声说,“如果我的判断不错,政府也将山城作为了选项之一。并且已经派了人去那边做准备工作,有消息称当地势力被整肃一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家这种人家,这个时候过去刚好是个时机。再早,那边还没安定下来,去了也是人生地不熟;再晚……怕是也安置不下了。” “好,”陈父说“我考虑考虑。这不是小事,得把家里的生意、房产、人手都安排妥当才行。”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催。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两条羊角辫,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手里还抱着那个洋娃娃。 “大哥……”陈树宁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又看到了父亲,小声叫了句,“爹爹。” 刚才还有些沉重的氛围,仿佛被一扫而空。 陈树声也笑了,冲妹妹招了招手。 “宁儿,进来。” 陈树宁抱着洋娃娃,小跑着进了书房。 “大哥,你的书房好小哦。”她仰起脸,嘟着嘴说,“爹爹的书房比这大好多好多。” 第21章 催婚 听到妹妹嫌弃自己书房小,陈树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大哥没爹爹有本事,所以书房小。” “才不是呢,”陈树宁把洋娃娃举起来,“大哥给我买洋娃娃,大哥最有本事了。” 父亲看着兄妹俩,笑了笑,站起来。 “你们兄妹说说话,我下去看看你母亲。” 他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兄妹俩。 陈树宁把洋娃娃放在书桌上,自己爬上椅子,两只小手撑着桌沿,晃着两条腿,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大哥,”她忽然开口,“你变了。” 陈树声心里微微一动,脸上没露出来,笑着问:“哪里变了?” “以前你都不跟我说话的,”陈树宁歪着头想了想,“你每次回家,就自己待在屋里,我叫你你也不理我。母亲说你在忙,不让我打扰你。”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今天你对我笑了好多次,还给我买洋娃娃。” 陈树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原身确实是这样。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连对家人都冷淡。妹妹想亲近他,他嫌烦;父母关心他,他嫌啰嗦。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回去了也是把自己关在屋里。 没想到这个妹妹年纪虽小,但对谁对她好谁对她坏这么敏感。 “大哥以前不懂事,”陈树声摸了摸妹妹的头,“现在懂事了。宁儿不怪我吧?” “不怪不怪,”陈树宁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又凑过来,搓着手,压低声音,“大哥,我看到你有枪,你能给我看看吗?” 陈树声愣了一下:“枪?” “就是之前我看到你腰里别的那个,”陈树宁两只手比划了一下,“砰砰砰的枪。我问过娘亲,她说你是在政府做事的,有枪的。” 陈树声哭笑不得。 “不行,”他摇了摇头,“枪不能随便玩,危险。” “我就看看,不摸。”陈树宁眨巴着眼睛。 “看看也不行。” 陈树宁嘟起了嘴,但没坚持,过了一会儿又问:“大哥,当兵好不好玩?” “当兵不是玩的,”陈树声说,“很辛苦,还会受伤。” “那你会受伤吗?” 陈树声想起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说:“不会。大哥很厉害。” 陈树宁信了,又凑近了一点:“大哥,那我能去当兵吗?我长大了也要像大哥一样厉害。” “你?”陈树声笑了,“你先好好念书,把功课学好再说。当兵的事,等你长大了再想。” “念书好没意思的,”陈树宁皱着小鼻子,“先生讲的课我都听不进去。” “那也得念。” 陈树宁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跳下椅子,跑到陈树声身边,拽着他的袖子。 “大哥,你明天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明天?”陈树声想了想,自己还有一天假,“行,明天带你和爹娘一起出去逛逛。” “太好了!”陈树宁欢呼了一声,又跑回椅子上坐下,继续晃着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兄妹俩就这样聊了大半个时辰。陈树宁像个话匣子,一会儿问南京有没有苏州大,一会儿问大哥有没有坐过轮船,一会儿又问大哥有没有见过大官。陈树声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用过夜宵,陈树宁还赖在陈树声身边,不肯去睡。 “宁儿,该睡了。”母亲来催了好几次。 “再待一会儿嘛,”陈树宁跟哥哥彻底熟络了,这会儿靠在陈树声胳膊上,“我跟大哥还没说完呢。” “都说了大半个晚上了,还没说完?”母亲又好气又好笑。 陈树声也笑了,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去睡吧,明天还要出去玩呢。” 陈树宁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大哥,你明天一定要带我去玩啊。” “一定。” “拉钩。” 陈树声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陈树宁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陈树声也笑着,这个小丫头,确实招人喜欢。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换了一身便装,带着一家人出了门。 福叔留在家里看门。陈树声也没勉强,五个人叫了三辆黄包车,朝南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去了。 到地方后,陈树宁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大楼问“那是什么”,一会儿盯着橱窗里的衣服说“真好看”。 父亲和母亲是见过世面的,没像妹妹那样大惊小怪。父亲背着手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店铺,点评几句。母亲挽着父亲的胳膊,不时和丈夫低声交谈。 他们先去了夫子庙,又逛了秦淮河畔,在街上走了大半个上午。 陈树宁走累了,赖在陈树声背上不肯下来。 “大哥,背我。” 陈树声弯下腰,把她背起来。小姑娘趴在他背上,抱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在念叨:“大哥,你以后每天都背我好不好?” “大哥要上班,哪有空天天背你。” “那你休假的时候就背我。” “好。” 中午,陈树声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厅,要了一个包间。 饭菜还没上,一家人围坐着喝茶。 母亲放下茶杯,看了陈树声一眼,欲言又止。 陈树声注意到了:“母亲,有话要说?” 母亲又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端着茶杯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树声啊,”母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你今年也二十三了,不小了。在南京也待了一年了,工作也算稳定了。娶妻生子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陈树声刚端起茶杯,手顿了一下。 宁儿在旁边听到“娶妻”两个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拍着手说:“对对对,大哥快给我娶个嫂子,我要当小姑了!” “你起什么哄。”陈树声看了这个一眼就能看得出是母亲的托儿的妹妹一眼,宁儿吐了吐舌头,缩回椅子上。 “母亲,”陈树声放下茶杯,“现在局势不好,这些事以后再说。” “局势是局势,成家是成家,”母亲不依不饶,“总不能因为局势不好就不娶老婆了吧?树声,你时叔叔家的新雨,你还记得吗?” 陈树声愣了一下。 时叔叔?新雨? 他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记忆,模模糊糊想起来——小时候家里有个邻居,姓时,做生意的,跟他们家来往密切。那家有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似乎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过几天。 “时叔叔……是那个时叔叔?”陈树声看向父亲。 父亲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老时,时维邦。以前跟我们做过几年邻居,后来搬去上海了。这些年生意上一直有来往,算是老交情了。” “就是就是,”母亲接过话头,“他们家那个小丫头,叫时新雨。小时候成天跟着你,你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你还嫌人家烦。” 陈树声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 他不记得这茬了,但原身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前段时间,你时叔叔一家回苏州,带着新雨一起来咱家做客,”母亲继续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那个小丫头现在长大了,别提多好看了。” 这个时候宁儿也抬起头来了,“娘亲,我以后也要那么好看。” “大哥,”见母亲不搭自己茬儿,她又转向自己的哥哥,“我以后也会这么好看的。” “是是是,宁儿以后比她还好看。”陈树声笑着回应,宁儿这才低下头继续对付桌上的东西。 “说起你,她还记得呢,”母亲笑着说,“问你上了什么学,现在在哪儿工作。我告诉她你上了黄埔,现在在什么调查统计局做事。” 陈树声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你说巧不巧,”母亲越说越起劲,“她也在南京,说在中央大学念书,我跟她讲好了,让你去找她。你们小时候就认识,现在在同一个城市,多难得啊。” “母亲,”陈树声试图打断,“我现在工作忙……” “忙什么忙,”母亲瞪了他一眼,“再忙也得成家。新雨长那么好看,你要是不抓紧,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陈树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到了没有?”母亲盯着他,“我可跟她说了,你一定去找她。你可不能让我食言。” “听到了听到了,”陈树声举起双手投降,“有空我就去,行了吧?” “不行,不能‘有空’,”母亲较真了,“你得说个准话。” “我……我过两天就去。”陈树声只好敷衍了一句。 母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跟父亲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陈树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包间外靠窗的一张桌子。 两个男人,坐在那里,似乎是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不时地抬起头来扫视四周。最重要的是,其中这位不时抬头的人,自己好像看着眼熟。 就在这时,另一人似乎也看到了陈树声,迎上了他的目光时看似无意的轻轻一颔、快速点了下头,然后目光错开。 陈树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有问题? 陈树声也不再刻意关注,而是在自己这边菜上齐吃了几口之后才放下茶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我去一趟洗手间。”他说。 “去吧去吧,”母亲摆了摆手,还在跟父亲低声说着什么,隐约听到“新雨那个孩子真是……”之类的话。 第22章 又见异常 出了包间,陈树声有意的用眼神扫过二人。 那两个人没有点菜,只有两杯茶,已经续了好几回水了。其中那个不时翘首的人看着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另一个刚刚引起自己警觉的人,此刻看着他喝茶的样子,以及方才朝自己微微颔首的动作。陈树声的心里动了一下。 难道又是日本人? 陈树声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那张自己看着熟悉的脸,一定是中国人。那么大胆假设,他不时抬头环顾四周,是不是因为——害怕看见熟人。 自己觉得熟悉的一定不会是普通百姓,如果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跟一个可能是日本人的家伙待在一起,而且表现的慌乱…… 陈树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即下了楼。 一楼前台有个伙计在算账,柜台后面有一部电话。陈树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借个电话。” 伙计看了一眼钱,点了点头,把电话机推过来,同时自觉的避开。 陈树声拿起听筒,摇了摇。 “给我接特务处,行动科五队。” 电话那头转了好几道,等了大约一分钟,终于接通了。 “喂?王远?” “队长?”王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听我说。你现在去情报科找吴国良,跟他说我找他。然后你们两个马上到这家枫叶餐厅来,不要穿制服,便装来。也不要让人察觉。” 王远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是。” 陈树声挂了电话,转身上了楼。 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母亲还在念叨时新雨的事,父亲偶尔插一句嘴,宁儿趴在桌边吃的满嘴流油,小兰在旁边给她擦嘴,一家人其乐融融。 “大哥你去哪儿了?”宁儿嘴里塞着一块鸭肉,含糊不清地问。 “去打了个电话。”陈树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给父亲。 “工作上的事?”父亲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嗯,一点小事。”陈树声没有多说。 陈树声一边应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外面。 那两个人还在。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陈树声的父亲、母亲、妹妹都在聊天,陈树声不时看看手表。 终于,在他第三次看手表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都是便装,一个穿着灰色夹克,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褂。王远走在前面,吴国良跟在后面,两人都是普通人的打扮,看不出什么异常。 二人看到了陈树声所在的包间,但没有走过来,而是找了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陈树声看到了他们。 “我出去一下。”他对家人说。 他先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里待了半分钟,然后出来,装作不经意地走下楼。经过王远和吴国良那张桌子时,他脚步没停,只是微微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们跟过来。 两人会意,站起来,跟着他下了楼。 一楼楼梯拐角处,陈树声停下来,快速转身。 “看到靠窗那两个人没有?”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看到了。”王远点头。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一个穿深蓝色西装。”陈树声说,“王远,你跟那个穿中山装的,我总觉得面熟,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跟着他,看他去哪里,跟什么人接触,不要被发现。” “明白。”王远点头。 “吴股长,你跟那个穿西装的。”陈树声转向吴国良,“这人身份不明,不要跟太近,注意安全。” 吴国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今晚跟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明天一早,我们碰头了再说。”陈树声又补充了一句。 王远和吴国良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陈树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没过多久,他看到那两个人站了起来,结了账,一前一后走出了餐厅。 王远和吴国良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等了一会儿,才先后起身离开。 …… 傍晚时分,一家人回到了住处。 宁儿跑了一天,累得直打哈欠,被小兰领着上楼洗了澡,早早睡了。母亲也累了,跟陈树声说了几句话,也上楼休息了。 客厅里只剩下陈树声和父亲。 福叔泡了两杯茶,退了下去。 陈树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喝。 父亲先开口了。 “树声,今天在餐厅,你出去打了电话,后来又出去了两次。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树声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瞒不住父亲。父亲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看人看事都准,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父亲,没出什么事,只是工作上有些事情。”陈树声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让父亲知道更多一些。 “父亲,”他说,“我之前办了一个案子,抓了一个日本间谍。那个日本人的任务,就是策反我们的军官。已经有几个人被他们拉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日本人为了这场战争,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他们现在这么疯狂地策反、拉拢,说明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昨晚我们说过的事,得抓紧了。” 陈父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就办。”他说。 他看了陈树声一眼,语气认真起来。 “你自己的工作,我不太懂,但多少也了解一些。你母亲不知道你那工作有多危险,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树声,当初你执意要上军校,我和你母亲拦不住。如今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不说什么。但我只告诉你一句——那个地方如果能出来,还是尽量出来。这个时代,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陈树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说那些“国家需要我”之类的套话,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父亲,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完全安全的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一些:“再说了,您可能不知道,我这几年在军校,格斗和射击都是全能。我们教官说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一流。” 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要逞强。”他说。 “不会。”陈树声郑重地说,“父亲,我答应您,一定会注意安全。” 第23章 又是日谍?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到了特务处。 办公室的门开着,王远和吴国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两个人都是便装,眼圈微微发黑,一看就是一宿没怎么睡。 “坐。”陈树声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吴股长,辛苦了。” 吴国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王远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队长,我跟的那个人,是警备司令部的一名军官。昨天下午他辗转去了警备司令部,我打听了下具体负责什么没查清楚,但肯定跟城防有关。” 警备司令部。城防部队。 这就对了。 一个负责城防的参谋,跟疑似日本人的家伙在餐厅里鬼鬼祟祟接头,这个组合,比参谋本部二处的宋世明更危险。 “我说怎么面熟,”陈树声点了点头,“警备司令部的人,之前可能有公务往来的时候见过。你继续。” 王远看了吴国良一眼,示意他说。 吴国良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的小本子,看着比王远专业的多。 “我跟的那个人,倒是和上回不同,警惕性和反侦查意识非常高。”他说,“他在街上绕了好几圈,又是坐黄包车又是走路,换了三次方向,确定没人跟着才拐进了一条巷子。” 陈树声听着,没有插话。 “那条巷子在城东,太平门附近,叫‘福安里’。他进了一个院子,看着像普通民居。”吴国良顿了顿,“我在外面蹲了两个多时辰,看到院子里至少有三个人进出。据我推断,院里至少有六人以上。” 陈树声的眼睛眯了一下。 “院子周围呢?” “周围都是民居,住户挺杂的。那个院子在巷子最里面,位置很隐蔽,后墙还挨着一条小河。” 吴国良说完,合上本子,看着陈树声。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陈树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圃,脑子里把信息过了一遍。 警备司令部的人,跟一个疑似日本人的家伙接头。那人去了一个隐蔽的院子,院子里不止一个人。 跟宋世明的案子,如出一辙。 “不会是第二个宋世明吧。”陈树声喃喃地说。 吴国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陈队长,我也是这么想,”他的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宋世明和山本健一刚刚被抓,日本人在南京的情报网应该受到重创才对。如果他们这么急着又开始活动——这说明什么?” 他没有等陈树声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说明他们很急。说明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等不及风声过去。也说明那个院子里,可能不只是一个联络点。” 王远也激动起来,眼睛发亮。 “队长,如果昨天我跟的那个军官就是被日本人策反的,吴股长跟的那个就是个日本人,那他去的那个院子……” 陈树声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老窝,说不定和山本健一是同一批人。”他替王远说出了后半句。 屋子里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机会。 “这样,”陈树声走回办公桌后面,“那个军官跑不了,先不用跟了。你们接下来全力以赴,给我把那个院子查清楚。” 他看着吴国良:“吴股长,你带你的人手立刻去盯住那个院子。不要靠近,不要打草惊蛇。摸清楚里面住了几个人,每天什么时间进出,有没有规律。” “明白。”吴国良点头。 “王远,”陈树声转向王远,“你先去那个院子周边转一圈,看看外围的环境。选几个可以蹲守的点,下午我带人过去,在附近找个院子临时租下来,先把监视点架起来。” “是。”王远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等等。”陈树声叫住了他。 王远停下来。 “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在决定抓人之前,我也不会跟处里汇报。”他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记住,不能再走漏风声了。” 两个人同时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吴股长,你留一下。” 吴国良重新坐下来。 陈树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吴国良面前。 “之前宋世明的事,多亏了吴股长帮忙,”陈树声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吴国良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陈队长,这不合适,”他摇了摇头,“宋世明是公事,处里已经有了嘉奖,我不能……” “是公事,”陈树声打断了他,语气诚恳,“但对我而言,也是私事。” 陈树声继续道:“吴股长,你是知道的。要不是你帮忙,我这戴罪之身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立功。”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份是给你的,另一份请帮我转交周科长。” 吴国良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把两个信封收起来,揣进口袋。 “陈队长做事敞亮,”他站起来,看着陈树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我敢断言,未来必有一番大作为。以后有这种立功机会,可要想着兄弟我。” 陈树声也站起来,笑了笑。 “那就借吴股长吉言了。” 两个人都笑了。 “行,我先去安排盯梢的事。”吴国良戴上帽子,转身走了出去。 …… 中午,陈树声从处里借了一辆车,开回了住处。 家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宁儿的小脸绷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小兰在旁边给她整理衣服。 母亲看到陈树声进来,叹了口气:“你劝劝她吧,闹了一上午了。” 陈树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妹妹。 “宁儿,怎么了?” 陈树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大哥,我不要回去……我还没跟你玩够呢……” 陈树声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哭了好一会儿,宁儿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抽泣。 “大哥过一段时间就回家去看你,”陈树声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好不好?” “真的?”宁儿抽着鼻子,眼睛红红的。 “真的。” “那你要跟我拉钩。” 陈树声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宁儿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但小手还抓着陈树声的衣角,不肯松开。 一家人上了车,往火车站开去。 到了车站,陈树声帮着福叔把行李搬上车。母亲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一遍“记得去找新雨”,陈树声连连点头。 父亲站在旁边,等母亲说完了,才走过来。 “树声,”他压低声音,“昨晚你说的那件事,我回去就办。家里生意的事,我会安排好。” 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父亲。 “您准备好了,就打这个号码。我到时候想办法讨个差事,和你们一起去趟山城。” 父亲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 “保重。” “父亲也保重。” 火车拉响了汽笛,催促着旅客上车。 宁儿被小兰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往车门走。 一家人上了车,找到了座位。宁儿趴在车窗上,小手贴着玻璃,朝陈树声挥手。 陈树声也朝她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了,陈树声站在站台上,一直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才转过身。 第24章 潜入 送走家人,陈树声没有回家,径直赶回了特务处。 他从五队叫了三个人——刘长河,还有两个年轻队员,一个叫赵大勇,一个叫孙德彪。四个人都是便装,出了门。 黄包车把他们拉到太平门附近的时候,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拉车的、闲逛的,混在一起,吵吵嚷嚷。陈树声让车夫在巷口停下,自己带着人下了车。 王远正靠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抽烟,看到陈树声来了,把烟掐了,迎上来。 “队长,这边。”他压低声音,领着几个人穿过巷子,走到一扇木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不大,正对面是一栋二层小楼,青砖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王远说,房主是个做小买卖的,全家去了上海,房子空着,托人出租。他给了三天的租金,没多说什么。 陈树声上了二楼,推开窗户。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福安里巷子的入口和目标院子的屋顶。院墙很高,从上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院门口进出的人、巷子里的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这儿了。”陈树声转过身,对王远说,“你已经连续两天在这里露面了,对方警惕性高,接下来就别出去了,就在屋里守着。盯住院子门口,谁进谁出,什么时间,记下来。” “明白。”王远点头。 陈树声又转向赵大勇和孙德彪:“你们两个,绕到后墙那边去。院子后面是一条河,你们去对岸找几个合适的点,能看清后墙和河面的。万一他们从后面跑,你们要能堵住。找到点之后,回来跟我汇报。” “是。”两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大约晚上七点多,吴国良带着两个人来了。 “陈队长,今天的情况……”他翻开手里的小本子,“院里可以确认一共六个人。今天陆续有两个人出门,一个上午出去的,一个下午出去的,半个小时前二人先后回来了。” “好,”陈树声看向吴股长,“今天晚上,你我进去再摸一摸情况,日谍狡猾,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 吴国良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王远在旁边听了,有些担心:“队长,会不会太危险?” “所以才要小心。”陈树声打断了他,“你在这里盯着,万一听到动静,不要轻举妄动。我们两个进去,能撤出来最好,撤不出来会给你信号,你立刻率人抓捕。” 王远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凌晨一点半。 陈树声和吴国良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把枪检查了一遍,确认子弹上膛、保险关上。陈树声又摸了一把匕首别在腰后,吴国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从监视点的后门出去,沿着巷子绕了一大圈,从福安里的另一头接近目标院子。 陈树声走在前面,吴国良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院墙大约两米多高,但陈树声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墙头上有一根细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拉了拉吴国良的袖子,朝墙头指了指。 吴国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是他白天没有看到的。 那是一根极细的铜丝,从墙头的一角拉到另一角,绷得很紧。铜丝下面连着什么,看不清楚,但以吴国良的经验,这种东西通常连着铃铛,或者手雷的拉环。 两个人沿着墙根慢慢移动,绕到了院子的侧面。这里没有树,墙头光秃秃的,但墙根下堆着一些破砖烂瓦,像是很久没人清理过的。 陈树声踩上一块砖头,手搭上墙头,慢慢探出头。 院子里没有灯,但正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用了遮光布,只漏了一丝缝隙。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在墙头上趴了大约两分钟,确认没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才轻轻翻过墙头,无声地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吴国良跟着翻了过来。 两个人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陈树声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厢应该是厨房。亮光从正房最右边那间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厨房那边没有灯,但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陈树声指了指正房,吴国良会意。 两个人贴着墙根,一前一后,慢慢向正房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这是前世学过的技巧,能在最大程度上减少脚步声。 离正房还有两三步的时候,陈树声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一根细线,横在离地面大约十厘米的地方。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吴国良也停下了。 陈树声慢慢收回脚,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线埋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顺着线的方向看过去,线的一端连着墙角的一个木桩,另一端通向正房门口的台阶下面。 不知道连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迈过那根线,继续往前走。吴国良跟着迈了过去。 两个人终于靠近了正房那间亮灯的窗户。 窗户关着,但窗框和墙体之间有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光就是从这条缝隙里透出来的。陈树声侧过脸,把眼睛贴到缝隙上,往里看。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台。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坐在桌前,戴着耳机,正在发报。他的手指按在电键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隔着墙壁也能隐约听到。 陈树声听了几秒,转头看了吴国良一眼。 吴国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久留,慢慢退了回去。翻过墙头的时候,陈树声特意避开了那根铜丝,脚尖点在墙头上,轻轻跃下,落地无声。 吴国良跟着翻了出来。 两个人沿着原路撤出了福安里,绕了一大圈,回到了监视点。 王远还在窗前守着,看到两个人回来,松了一口气。 “可以确认,定是日谍窝点无疑。”吴国良的语气笃定。 陈树声站起来。 “吴股长,你这边继续盯着。明天一早,我汇报杜科长。”他转过身,“尽快行动,最好明晚就动手。不能再等了,免得夜长梦多。” “好。”吴国良点头。 陈树声拿起帽子,戴上,对王远说:“你今晚辛苦一下,盯着点。天亮了换人。” “队长放心。”王远说。 第25章 抓捕部署 隔天一早,陈树声就去了杜俊办公室。 门没关,杜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办公室内烟雾缭绕。陈树声在门上敲了两下,在得到杜俊示意后,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报告科长,有日谍线索。” 杜俊的烟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坐。细说。” 陈树声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餐厅里发现那两个可疑的人,到派王远和吴国良跟踪,到锁定福安里的院子,到确认里面有电台、至少六个人,再到昨晚和吴国良潜入摸清了内部情况。 “确定是日谍?”杜俊听完,身体往前倾,眼睛里闪着光。 “确定。”陈树声说,“电台、行事方式、人员的活动规律,跟山本健一的案子高度吻合。我判断,应该是山本健一跑掉的余孽,说不定就是同一伙人。” 杜俊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转过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小子,还真是一员福将!”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看着陈树声,语气郑重起来:“我马上召集人手,今晚就实施抓捕,免得夜长梦多。若真能抓获间谍、缴获电台,我亲自在处座面前为你叙功,给你肩上再添一颗星。” 陈树声站起来,立正:“多谢科长栽培!” “坐下坐下,”杜俊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你先别走,就在这里等。” 他拨通了电话:“给我接一队……孙副科长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现在。另外,通知二队、三队、四队的队长,都来。” 挂掉电话后,杜俊突然问道:“唐主任那边,知情吗?” “报告科长,不知情。形势紧急,昨晚确定了情况,我今天一早就来跟您汇报了。” “好,”杜俊的话有些意味深长,“陈队长,有些时候时间紧迫,我们该动手就要立刻动手。可以事后再汇报,你说呢?” “是。”陈树声心里明白杜俊是故意这么问的。上次自己越级汇报在杜俊眼中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唐基是自己的靠山,而包括他在内其他人都不信任自己。 但是这次不同,如果自己还是先汇报唐基,那么在杜俊心中一定会留下芥蒂。 杜俊对陈树声的表现是满意的,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刻钟后,人陆续到了。 孙启正第一个推门进来,看到陈树声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上次的事,他虽然一心为公,认定了陈树声真的有问题,而不是和徐伯韬一样有让他当替罪羊的想法,但这时候见面也难免尴尬。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接着进来的是二队队长何永年,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很精悍,一看就是个老手。他跟杜俊打了个招呼,又朝陈树声点了点头,坐下来。 三队队长方世杰跟在后面进来,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不像行动队的人,倒像个教书先生。但他进行动科比陈树声早好几年,是杜俊手下的老人了。 四队队长张耀祖最后一个到,进门先看了陈树声一眼,没说话,站到了窗边。 人到齐了,杜俊站起来,目光扫过一圈。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案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陈队长发现了日谍的线索,就在太平门附近的福安里,一个院子。里面有电台,至少六个人……初步判断,应该是山本健一跑掉的余党。” 杜俊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何永年第一个开口:“当真?陈队长,还真是一员福将啊!宋世明的案子刚破,这又来了一个!” 方世杰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陈队长比情报科厉害多了。情报科一年到头也抓不住几个日本人,陈队长一个月内就碰上两拨。” 张耀祖没说话,但同样很高兴,自己刚刚跟着陈树声立过功。现在又有机会,难免激动。 孙启正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 有人又补了一句:“找什么吴国良啊,就应该用我们自己人。这样功劳就都是我们行动科的了,何必分给情报科一半?” 杜俊抬起手,压了压。 “行了行了,说正事。”他的语气一沉,屋里立刻安静下来,“现在功劳还没到手,说什么都早。怎么抓捕,怎么确保不走脱一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了陈树声一眼,说:“既然是陈队长发现的,这次还是以五队为主,陈队长指挥。你们四个队,每个队抽调五个好手,支援五队。二队、三队你们两个队长也跟着去,协助。” 何永年和方世杰同时点头。 杜俊又看了孙启正一眼:“孙副科长,你那边一队也抽五个人。” 孙启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杜俊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了下来:“今晚就行动。务求不走脱一人,给我全部活捉回来。另外,电台是重中之重,最好能找到密码本。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道。 “去吧,”杜俊摆了摆手,“都去准备。” …… 傍晚时分,福安里临时指挥点的二楼。 陈树声站在桌前,旁边是二队队长何永年、三队队长方世杰,还有王远和吴国良。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今天什么情况?”陈树声问。 吴国良翻开本子:“一切正常,看来对方没有任何察觉。今天有三人外出,截止目前已有两人返回。还有一个没回来,估计快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何队长,方队长,吴股长,我们分配一下任务。” 何永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你安排吧,听你的。” 方世杰也点了点头。 陈树声走到桌边,把一张提前画好的简图铺开。图上标着福安里巷子的位置、目标院子的结构、前后通道、周边建筑。 “对方共有六人。我们目前算上情报科的三位兄弟,有三十二人。” 他指着图上的后墙位置:“这处院子后墙连着一条小河。我已经派人在对岸设了点,万一有人从后面跳河,对岸的人可以守株待兔。麻烦何队长和方队长各派两个人,协助我的人。” “没问题。”何永年说。 “可以。”方世杰说。 陈树声转向王远:“王远,你带五队剩下的兄弟守在巷口。抓捕开始后,不许任何人进出这条巷子,防止有人接应,也防止闲杂人等误入。最重要的,任何人不得离开,以防有我们没有发现的日谍浑水摸鱼。” “明白。”王远应道。 陈树声又看向吴国良:“吴股长,辛苦你带着你的人继续在院子外面监视。等最后一个外出的人回来,确认六人都齐了,通知我们。” 吴国良点头:“好。” 陈树声最后指着院子的正门:“剩下的人,全部参与抓捕。”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晚我和吴股长潜入过,院墙上和院子里都设有陷阱。到时候我和两位队长先进去,拆掉陷阱,其他人再动。” 何永年和方世杰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各位还有没有补充?”陈树声问。 “没有了。”何永年说。 “没有。”方世杰说。 “那就这样,”陈树声把图折起来,“大家各就各位,等吴股长的信号。天一黑,就动手。”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 第26章 抓捕 夜深了。 福安里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从明转灭,只剩下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 目标院子里的灯也灭了。 陈树声站在临时指挥点的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黑暗,手表上的指针指向凌晨一点。 “人齐了?”他问。 “齐了。”吴国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后一个回来的,是晚上十一点。六个人都进去了,再没有出来过。” 陈树声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何永年靠在墙上,正在检查手枪的弹匣;方世杰坐在椅子上,把匕首从皮套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几次。王远站在门口,等着出发的命令。 “行动。”陈树声说。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指挥点,沿着巷子摸过去。 陈树声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何永年和方世杰跟在后面,再往后是十几个行动队员,王远已经按计划带人守在了巷口。 到了目标院子的外墙,陈树声停下来,蹲在墙根下,竖起手掌。所有人都停了。 他仔细听了几秒,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陈树声朝何永年和方世杰做了个手势,两个人靠过来。 “墙上有铜丝,”陈树声用气声说,“从左边墙角到右边墙角,绷得很紧。我先翻进去,把它拆了。你们两个等我信号。” 何永年点了点头。 陈树声沿着墙根移动了几步,找到昨晚翻墙的位置。那块垫脚的砖头还在,他踩上去,手搭上墙头,慢慢探出头。 院子里一片漆黑,正房的窗户上拉着厚厚的窗帘,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墙头上那根铜丝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陈树声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 他双手撑住墙头,身体缓缓升起,脚尖点在墙头上,整个人悬在铜丝上方。然后他慢慢把身体放下去,手先着地,然后是脚,无声地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铜丝还绷在墙上,没有触动。 陈树声蹲在墙根下,从腰后摸出匕首,开始寻找铜丝的固定点。铜丝的两端分别绑在墙角的两根木桩上,木桩打进墙头里,很结实。他没有割断铜丝,割断的话,铜丝弹开,可能会发出声响。他把木桩从墙头里慢慢拔出来,铜丝跟着木桩一起松动,然后轻轻放在墙头上。 他沿着墙根走到另一头,果然是连接着一颗手雷。 轻轻地将手雷取下来后,铜丝垂了下来,耷拉在墙头上。 几秒后,何永年的手搭上了墙头,翻身进来,落地的时候比陈树声重了一些,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竖起耳朵,院子里没有动静。 何永年蹲下来,朝陈树声点了点头。 方世杰第三个翻进来。 三个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陈树声指了指院子地面,何永年和方世杰会意,还有陷阱。 三个人弯着腰,慢慢向正房移动。走到离正房大约两三步的地方,陈树声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根细线,横在离地面大约十厘米的地方。 他顺着线摸过去,线的一端绑在墙角的一个木桩上,另一端通向正房门口台阶下面。他顺着线继续摸,摸到了台阶下面的一个装置——两颗手雷,拉环穿在线上,只要有人绊到线,手雷就会被拉响。 这次需要三人配合拆掉,好在有惊无险。 一分钟后,成功拆除,三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陈树声又搜索了几步,没有发现更多的陷阱。何永年回到墙头发出信号后。 墙头上开始翻进来更多的人。行动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墙头,落地时尽量轻。院子里很快站了十几个人,黑压压的一片,挤在墙根下和东厢的阴影里。 就在最后几个人还在翻墙的时候—— 正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是日语。 几个屋子同时骚动了起来,有急促的脚步声,也有人在喊叫。 陈树声的心猛地一沉。被发现了。 他没有犹豫,大喝一声:“动手!” 三个队长一马当先,各自冲向了一个屋子。 陈树声踹开了最右边那扇门——这是电台所在的那间。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屋子里,一个人正光着脚冲向桌上的电台。他只穿了一条裤子,上身赤裸,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电台的天线接口。 陈树声的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没有犹豫,手腕一抖,匕首脱手飞出。 “噗”的一声,匕首扎进了那人伸向电台的手背,贯穿了手掌,钉在电台的木壳上。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一缩。 陈树声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那人的胸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沫。 “控制住!别让他自杀!”陈树声朝身后冲进来的队员喊了一声。 两个队员立马冲了上去,把那人按在地上,双手拧到背后。另一个队员蹲下来掰开他的嘴,检查嘴里有没有毒囊。 陈树声没有再看,转身冲出了屋子。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正房中间那间的门也被踹开了,何永年带着人冲了进去。东厢那边,方世杰正在跟人搏斗,里面传来打斗声。 就在这时候,“砰”的一声枪响,从东厢的窗户里射出来一颗子弹,打在院子的泥地上,溅起一蓬土。 陈树声立刻卧倒,滚到墙根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东厢的门被从里面撞开,三个人冲了出来。都是满脸凶相,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其中两人没有丝毫犹豫,举枪就射。 “砰!砰!” 两颗子弹从陈树声头顶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砖屑四溅。 行动队员们纷纷找掩护,有人躲在墙根后,有人趴在地上,有人翻到了花坛后面。但对方只有两个人,他们这边有二十多人,人多就是优势。 这个时候,陈树声看到冲出来的第三个人却没有开枪,而是径直往后墙跑去。 可就在他想翻墙逃走时,被陈树声一枪打中脚踝,翻滚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两个日本人的子弹打完了。 “上!”陈树声喊了一声。 几个队员从侧面冲上去,一番缠斗,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陈树声站起来,正要往东厢那边去,忽然听到正房中间那间屋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门里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院子里。 是何永年。 第27章 收获巨大 何永年被踹出来后,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爬了起来,显然是吃了不小的亏。 陈树声冲过去,正要往门里进,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这人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脚下是一双布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何永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十几个人,用流利的中国话说: “我要与诸位进行一对一……” 话没说完。 陈树声已经飞起一脚,踹在那人的脑袋上。 这一脚带着助跑的惯性,力量极大。那人的脖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但没有倒。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不是对陈树声的偷袭感到意外,而是对陈树声的速度和力量感到意外。 他站稳了,举起双手,摆出一个格斗的架势。 陈树声没有给他机会。 他欺身而上,一拳砸在那人的面门上。那人抬手挡了一下,但陈树声的拳头太重,他挡不住,鼻梁骨断了,血喷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肘击、膝顶、拳打、脚踢,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技术,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凶狠的攻击。 院子里的人都看呆了。 他们知道陈树声是行动高手,但一直没什么行动机会见识见识。可是此刻,平时那个阴沉沉的、话不多的五队队长,完全变了。 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每一脚都带着全力。众人听的牙酸。 那人只撑了不到十秒,就被陈树声一个肘击砸在太阳穴上,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陈树声停下手,直起身。 他的拳头上沾着血,衣襟上也溅了几滴。 “绑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两个队员上来,把那人的手脚捆住,又检查了一下嘴里有没有毒药。那人的下巴被陈树声打歪了,嘴角流着血,已经昏迷不醒。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这时候,方世杰从东厢里拖着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已经没有了反抗能力,被方世杰一只手拎着衣领,像拖一袋米一样拖出来,扔在地上。 方世杰擦了擦眼镜上的血,看了一眼何永年。 “老何,没事吧?” 何永年已经被人扶起来了,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骂骂咧咧:“他奶奶的……阴沟里翻船……” 方世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树声的目光从何永年身上移到方世杰身上,又移开。 方世杰这个戴眼镜的、看着像个教书先生的人,没想到下手这么狠,反倒是看着精壮的何永年…… 陈树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清点人数。”他说。 几个队长和队员开始清点。不一会儿,有人来报:“陈队长,六个人,全部抓获。三个受伤,三个轻伤,没有死亡的。” “兄弟们呢?” “伤了一个,腿上中了一枪。其他都是擦伤,没事。” 陈树声点了点头。 “搜。”他说,“把整个院子翻一遍,不要放过任何地方。” 行动队员们分成几组,开始搜查。 不一会儿,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搬了出来。 电台,一台完好无损的电台,桌上还散着几张没来得及销毁的电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串数字。 几把手枪,几颗手雷,都是日本制的。 一叠法币和一些日元,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一些药品、绷带,还有几个注射器。 “找到了!找到了!”一个队员从正房的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格子图案,翻开里面是一串串数字和对应的日文字符。 密码本。 陈树声接过来,翻了翻,合上,揣进口袋。 方世杰和何永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带走。”陈树声说。 行动队员们押着六个日本人,排成一列,走出了院子。受伤的被抬着,轻伤的被人架着,那个被陈树声打昏的被人扛在肩上。 出了院子,只见巷口黑压压地挤着一群人,少说有二十来个,被王远带着五队的人堵住了去路。有人披着外套,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只穿了一条裤衩,一个个衣衫不整,推推搡搡地吵作一团。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枪响了,我们害怕,想出去躲躲不行吗?”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堵路?” 王远不说话,带着人一字排开,枪在腰间,冷冷地看着他们。 看到陈树声带着队伍出来,王远立刻迎上去。 “队长,刚才枪响后,这些人从家里跑出来,说是害怕,要往外走。我带人全堵住了,一个都没放出去。” 陈树声看了一眼那群乱哄哄的人,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他走上前,扫了一圈。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脸上带着惊慌和不满,看到陈树声腰间别着枪,又看到后面押着一串被绑着的人,声音渐渐小了。 一个中年男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句:“长官,我们是好人,听到枪声才跑出来的,放了我们吧!” 陈树声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人群后面,看似跟着人群起哄,但眼神却往身后打量着。 新知书店的那个掌柜。 好像姓夏。 陈树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走上前,在对方面前停下来。 夏掌柜抬起头,看到陈树声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认了出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被害怕的表情掩盖了。 “是……是您啊,长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就住在这里,上回您还在我店里买过书。我真不是坏人,就是听到枪声害怕,出来看看……” 陈树声冷冷地看着他,故意问了一句:“今天带身份证件了吧?” 夏掌柜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皮的证件,双手递过来:“带了带了,您看。” 陈树声没有接,扫了一眼证件,转身就走了。 夏掌柜举着证件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陈树声走回何永年和方世杰身边。 何永年半边脸还肿着,看了一眼那群人,不满地说:“我看都带回去,好好查一查。万一里面混着他们的同伙呢?” 陈树声摇了摇头。 “算了。我们回去还有要事,电台和密码本要尽快送到处里。人手也不够,带这么多人回去,怎么审?这样吧……” 他想了想,喊了一声:“王远!” 王远跑过来。 “你派两个人,去附近的警察局。让他们派人带户籍名册过来,配合我们的人仔细查一查这些人的身份。有问题的带回来,没什么问题的就放了吧。” “是!”王远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方世杰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那群还在吵吵嚷嚷的人,点了点头:“这样也好,省的耽误时间。走吧。” 几个人押着六个日本人,出了巷子。 陈树声走在最后面,临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夏掌柜还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本证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树声转过身,大步走了,心里想着: 如果夏掌柜真的是那边的人,进了特务处,就算什么问题都没有,对于做地下工作而言,也有大问题了。今天他能做的,就是把事情按在警察局那一层,夏掌柜有身份证件,又确实住在这里,警察那边应该查不出什么问题。 至于以后…… 那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第28章 郑开民 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进特务处大院。 院子里灯火通明,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好几个人。陈树声隔着车窗扫了一眼,唐基、杜俊,还有一个他不常见到的人。 那人中等身材,穿着黑色中山装,颧骨微高,浓眉大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树声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下——郑开民,副处长兼情报科科长。黄埔二期,精通情报工作,是处座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在特务处,他的地位仅次于处长,说话极有分量。 但有意思的是,此人的铨叙军衔是陆军少将,而且除了特务处副处长,在军中还有其他更高的公开任职。而处座虽任少将处长职务,但铨叙军衔仅仅是陆军上校。 前世记忆中,抗战胜利后,军统就由此人执掌。 因为徐伯韬的事,两人之间多少有些隔阂。但此刻,郑开民站在台阶上,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想来也是并不把陈树声这个小角色放在眼里。 车子停稳,陈树声、何永年、方世杰三人几乎同时下车。 杜俊第一个迎上来,步子很快,眼睛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样?顺利吗?”他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 陈树声立正:“报告科长,一切顺利。对方六人已经全部活捉。我方一人重伤,没有死亡。” 杜俊顿时大喜。 “好,干得好啊。”他说,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 唐基也走了过来,目光在陈树声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台阶上的郑开民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向这边。 陈树声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不少人——情报科的、行动科的、总务科的,都围在大楼门口,交头接耳。他压低声音问唐基:“唐主任,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怎么都……” 唐基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么大动静,又是枪又是车的,处座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得知此事后,处座非常重视,命令我们都在这里等结果。郑副座亲自带了情报科的人待命,准备连夜审讯。” 陈树声心里动了一下。 这时候,郑开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上位者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好了,人交给我们吧。处座有令,连夜审讯。”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情报科的人走上前,从行动队员手里接过了六个日本人。人已经醒了,低垂着头,被押着往楼里走。那个被陈树声踢晕的组长还在昏迷中,被人抬着,下巴歪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郑开民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陈树声一眼。 这是陈树声第一次正面跟郑开民对视。 “陈队长,”郑开民问,“要不要一起参与审讯?” 陈树声没有任何犹豫,站得笔直。 “郑副座,审讯还是情报科专业,卑职就不参与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卑职有一点建议——刚才被我踢晕的那个人,应该是个领头的。请郑副座参考。” 郑开民看了他两秒,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大楼,身后跟着几个情报科的人。 台阶上的人渐渐散了。 杜俊走上来,对陈树声说:“好了,你们今晚辛苦了。受伤的送医院,其他人回去休息。我还要去跟处座汇报。” 唐基走过来,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去休息吧。” 陈树声站在院子里,看着大楼里透出来的灯光,站了几秒。 何永年和方世杰走过来,何永年半边脸还肿着,但精神头还行。 “走吧,陈队长,”方世杰推了推眼镜,“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好戏看。” 陈树声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朝大门走去。 身后,特务处大楼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刚到特务处大门口,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门口站岗的卫兵朝他敬礼,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走进大院,走廊里遇到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朝他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色。 有人低声说“陈队长来了”,有人小声议论“听说昨晚抓了一整窝日本人”。 陈树声面不改色地穿过走廊,上了楼。 刚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 “喂?” “陈树声?马上来我办公室。”是杜俊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处座要见你。这次我们可是抓住了一条大鱼啊。跑步过来,要快!” “是。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把帽子戴正,转身出了门。 第29章 上尉 陈树声一路小跑到了杜俊办公室。 门没关,杜俊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手里拿着帽子,来回踱步,看到陈树声进来,一挥手:“走,别让处座久等。” 两人快步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处座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口站着一个秘书,看到杜俊,微微点头,敲了敲门。 “处座,杜科长和陈队长到了。” 里面沉默了两三秒,才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杜俊推门进去,陈树声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办公室比想象中要小,陈设简单。一张深色办公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军事地图和一张蒋委员长的肖像。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陈树声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处座。 军统这个特务机构的掌门人,蒋校长最信任的特务头子,也是他的家臣。 他比陈树声想象的要瘦一些,也俊秀一些。五官清秀,皮肤白皙,眉毛浓黑,嘴唇薄而紧抿。如果不穿军装,更像是一个书生,而不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特务头子。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很沉,压迫感极强。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看一份文件。 杜俊站定,轻声说:“处座,陈树声到了。” 处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而是摆手示意安静,杜俊立马收声。 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两下,翻过一页,又划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树声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十几秒,处座放下钢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陈树声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你就是陈树声?” 陈树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报告处座!行动科第五行动队中尉队长陈树声,向您报到!” 对方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他说,“有股子精气神。” 他的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靠回椅背,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陈树声。 “知道你昨晚抓了多大一条鱼吗?” “报告处座,卑职还不知道。”陈树声说。 处座看了杜俊一眼:“你来告诉他。” 杜俊转向陈树声,脸上带着兴奋,但在处座面前还是尽量保持着汇报的沉稳。 “昨晚抓回来的六个人,加上之前抓的山本健一,七个人是一个完整的小组。代号‘樱小组’,直属日本特高课指挥。组长就是你昨天打晕的那个人,叫中村正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据他们交代,这个小组的任务是拉拢和策反我军中高级军官。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策反了少校以上军官十二人。” 杜俊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处座冷哼一声,带着一股寒意。 “这群卖国求荣的败类,”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待会儿就带电台和密码本去向校长汇报。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他重新看向陈树声,目光里的寒意退了一些,多了一丝审视。 “所以说,你功劳不小。”他停顿了一下,“说说,想要什么奖励?” 陈树声没有任何犹豫,立正回答:“为党国效忠,不敢言赏!” 处座看了他两秒,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黄埔的?”他问。 “报告处座,十一期。”陈树声说。 处座点了点头,转向杜俊。 “给他肩上再添一颗星。” 杜俊立正:“是!” 陈树声再次敬礼:“多谢处座栽培!卑职争取再立新功!” 处座摆了摆手,低下头,重新拿起钢笔,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杜俊拉了拉陈树声的袖子,两人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杜俊呼出一口气,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低声说:“上尉了,以后好好干。” “多谢科长。”陈树声说。 杜俊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陈树声一个人下了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院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尉。 少尉到中尉,用了一年时间,从中尉到上尉,不到一个月。 少尉升中尉,是唐基运作的结果,算是补齐了原身黄埔出身却一年没升的亏欠。但中尉到上尉,是处座亲口说的,这是真正的破格提拔。在特务处,二十多岁的上尉不多见,尤其是像他这样,加入不到两年就升上尉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想着杜俊刚才说的昨晚的战果,这让他感到欣喜。 那些被策反的军官,如果继续留在军中,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少校以上就有十二人,这些人能接触到部队的调动、部署、火力配置。这些情报落到日本人手里,将来开战的时候,会有多少士兵因此而死?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哪怕多救一个,也是值得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重活一世,他改变不了大局。战争还是会爆发,南京还是守不住。但哪怕能少死几个人,哪怕能让那些被策反的败类提前落网——这就是他重活一世的,一点点意义。 他又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两次晋升,靠的是真刀真枪的功劳。自己的能力已经得到了证实,资历也有了。 只有自己爬的越高,将来特务处改组时,他才能得到更大的权利,从而做更多的事。 但是,功劳再大,上面没有人,也是白搭。唐基是他的靠山,杜俊是顶头上司,处座记住了他的名字,这三层关系,一层都不能少。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帽子。 该去唐基那里“汇报工作”了,让他知道自己清楚他才是自己在特务处最大的靠山。 唐基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陈树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等里面的人出来,才敲了敲门。 “进来。”唐基的声音。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到是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见了处座了?”他问。 “见了。”陈树声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怎么样?” “处座说,给我肩上再添一颗星。” 唐基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点了点头,“这是你应得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树声,坐。”他指了指沙发。 陈树声坐下来。 “这次的事,办得漂亮。处座高兴,我呢,也跟着沾光。”他顿了顿,“你这个人,以前是太闷了,不会来事。现在开窍了,我很欣慰。” 陈树声连忙说:“都是主任教导有方。要不是主任当初把我从军队里调过来,之前有把我从审讯室捞出来,我哪有今天?主任的栽培,卑职一直记在心里。” 唐基摆了摆手,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的心情。 “行了,别说这些虚的。”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以后好好干,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第30章 时新雨 授衔仪式安排在三天后的上午。 说是仪式,其实很简单。行动科的会议室里,几张桌子一摆,墙上挂了一面旗,就算布置完了。来的人倒是不少,行动科几个队的队长,副科长孙启正,四队队长张耀祖,二队队长何永年,三队队长方世杰,还有五队的几个队员。 另外,估计也是想借此机会激励众人,处里安排了其他科室少尉以上都来观礼。 主持仪式的是副处长郑开民。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少将领章。 郑开民从盒子里取出一对上尉领章,亲手替陈树声摘下中尉领章,换上新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祝贺你。”他说。 陈树声立正敬礼:“多谢郑副座。” 郑开民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掌声响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都是真心鼓掌。 以王远为首的五队的几个人最是开心。 仪式结束后,陈树声做东,在一家比较有名馆子订了几桌,请来的人吃了一顿。除了郑开民、唐基几个长官外,其他同僚全部参加,倒也热闹。 陈树声喝了不少,但没醉。 散了席,他站在馆子门口吹了会儿风,才叫了辆黄包车回家。 …… 这次行动顺利,陈树声得到了三天假期。 家里待了两日,直到第三天才出了门。 他要去一趟中央大学。 母亲临走时叮嘱了好几遍,要他去找时新雨。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其实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时新雨。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小女孩扎着两个揪揪,有段时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树声哥哥”。后来时家搬去了上海,就再也没见过。十几年过去了,凭什么还记得他? 如果没记错的话,母亲跟对方说过自己在南京的什么调查局工作,然后对方表示还记得自己,并且表达出了一些意思,母亲才刨根问底的。难道是因为这个?她知道特务处? 不然一个家境优渥、长得漂亮、大学在读的新时代女孩子,会记得一个十几年没见过面、小时候没什么交情、性格孤僻的男孩? 陈树声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魅力。 他更不相信什么“青梅竹马”“命中注定”的鬼话,也没有什么别人多看一眼就觉得对自己有意思这种人生错觉。 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知道了特务处是干什么的?想利用他?还是她本身就是某个组织的人,觉得他有利用价值? 日本人?还是那边的人? 他摇了摇头。不管因为什么,见了面就知道。 黄包车在中央大学门口停下来。 门口有门房,进出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校服,手里抱着书,匆匆走过。 陈树声整了整衣领,走进去。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梧桐树夹道,枝叶茂密。远处有几栋红砖教学楼,草坪上有学生在看书,有人在小声讨论什么。一切都很安静,很有秩序。 陈树声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只记得时新雨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个系、哪个班。中央大学几千名学生,让他一个一个找? 他想了想,转身朝一幢楼走去。 楼内,在一处挂着一块“教务处”牌子的门前停下。他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整理文件。 “你好,我想找一个人。”陈树声说。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树声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腰板挺直,一看就不是学生。 “请问您是哪位?找谁?”中年男人的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 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递过去。名片上印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陈树声上尉”,没有职务。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了。他站起来,把证件双手递回来,语气恭敬了不少:“请问陈长官找哪位?” “时新雨。女学生,应该再有一两年毕业。帮我查一下她在哪个系,哪个班。” 中年男人翻开桌上的花名册,翻了半天才停下来。 “找到了。时新雨,教育系,三年级。”他抬起头,“教育系的教室在东边那栋红楼,二楼,这个时间有可能在那边上课。我去帮您叫她?” “不用了,我自己去。”陈树声转身出了门。 东边那栋红楼不远,沿着梧桐道走几分钟就到了。陈树声上了二楼,正是上课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每间教室里面都传来讲课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着三十来个学生,大部分是女生,少数几个男生。 这时,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中年人,夹着几本书,看样子是个老师。陈树声拦住他:“请问,教育系三年级是在哪个教室上课?” 中年人愣了一下:“教育系刚刚下课,我就是他们的讲师。他们今天应该没课了,可能在宿舍,也可能在图书馆。” “图书馆在哪儿?” “出了红楼往左走,穿过那个小花园,有一栋灰色的楼,就是图书馆。” 陈树声说了声谢谢,下了楼。 “请问,可以帮忙找一下一位叫时新雨的同学吗?”陈树声在图书馆压低声音问道。 女管理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往阅览室里看了一眼。 “她应该在阅览室,靠窗那边。”她指了指方向。 陈树声走到阅览室门口,往里面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一个女孩子正低着头看书,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蓝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毛衣。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睫毛很长,鼻梁高挺。 陈树声心里动了一下。 是她。 他没有进去,而是退了回来,走到借阅台前。 “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她,就说外面有人找。”他对女管理员说。 女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中山装和他的气质,没多问,站起来走进了阅览室。 陈树声站在图书馆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等着。 …… 阅览室里,时新雨正低着头看一本教育学的书。 书页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上面。 她在想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前,她随父母回苏州老家。后来一起去原来的邻居陈家拜访。陈母是个热络的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问她多大了、在哪儿读书、成绩怎么样,又问她在南京住哪儿、习惯不习惯。 她一一回答,客气而疏离。 后来陈母话锋一转,说到了儿子:“树声也在南京,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你还记得吗?” 她愣了一下。 陈树声。这个名字她有印象,但也只是有印象而已。后来时家搬走了,她就再也没想起过这个人。 她本想敷衍过去,说“不太记得了”,或者“时间太久了”。但陈母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树声现在在南京那个……什么调查局工作。我也不太懂,反正是政府的单位。这孩子,上了黄埔军校,毕业后就被招进去了。” 调查局。 黄埔军校。 时新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难道是那个专门搞情报、抓人的特务机构。 陈树声上了黄埔,那么能进的调查局还真有可能就是这个机构。 他是个特务? 她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那一瞬间的异样。 “是吗?”她说,“我记得的,树声哥哥小时候带我玩过。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他也在南京。” 陈母的眼睛亮了,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好些话,最后问她住在哪里、在哪个学校,又说:“树声也在南京,让他去找你,你们见见面。” 她笑了笑,说:“好啊。” 回来的路上,父亲还在念叨老陈家的生意做大了,母亲在说陈树声这孩子现在是出息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出来,和陈母的想法差不多。她坐在后座,表面上应付着父母,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陈树声真的是特务处的人,那她能接触到这个人,对组织来说,可能有价值。 她有满腔热血和激情,又刚刚加入组织,迫切的想为组织做些什么。如果能从陈树声身上找到突破口…… 因此,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此后的大半个月,她不时会想起这件事。不是惦记,是一种任务在身的感觉。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先接触,观察,判断。如果陈树声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那就继续;如果不是,那就当一次普通的故人重逢。 她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窗外。 “唉,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盯着书页。 就在这时,女管理员走了过来,轻声叫她:“时新雨,外面有人找。” 她放下书,走了出去。 图书馆门口,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白皙的皮肤显得整个人很阳光。他很高。目测有一米八出头,穿着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寸头,五官深邃,轮廓硬朗。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插兜站在那里,显得很随意。 时新雨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长得不坏。 然后她的第二反应立刻压了上来:你在想什么?这个人可能是个特务。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她走下台阶,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是……”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试探。 “陈树声。”他说,“你是时新雨?” 第31章 菜鸟一个 “你是时新雨?” “我是。”时新雨点了点头。 陈树声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个笑容。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在南京上学,让我别怠慢了老邻居。” 时新雨也笑了笑,客气的:“伯母太客气了。上次随父母回苏州,伯母拉着我聊了好久。” “她那人就是这样,热情。”陈树声说,“你接下来有事吗?还是说要在图书馆继续看书?” 时新雨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的方向。 “也没什么事,书可以晚点再看。”她转回头。 “那就一起走走吧。”陈树声指了指前面的梧桐道,“校园里转转,要是走累了,外面有家咖啡馆,我请客。” “好啊。” 没有什么雷人的惊喜重逢和刻意做作,各有打算的两个人沿着梧桐道慢慢走了起来。 陈树声走在外侧,为了照顾时新雨特意将步子放慢,双手插在裤兜里。时新雨走在里侧,肩上背着一个手提袋。 “教育系?”陈树声问。 “嗯。三年级。”时新雨说,“你呢?我听伯母说你上了军校,现在在什么统计局工作,也没细问。” “就是一份工作,没什么好说的。”陈树声的语气很随意。 时新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陈树声很随意地开口:“你在学校里,平时都做什么?上课,看书,听说你们活动很多的,有没有参加。” “活动?”时新雨愣了一下。 “比如演讲啊,游行啊,”陈树声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现在学校里不是挺热闹的吗?北边局势紧张,学生们都在闹。” 时新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陈树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在试探她?还是只是闲聊? 她想了想,觉得不能说得太深,也不能说“不知道”,现在南京的学生运动虽然不是公开大规模游行,但校园里私下讨论时局是很常见的。如果她说“不知道”,反而显得刻意。 “同学们也会讨论。”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比如华北的事,日本人步步紧逼,大家都很气愤。但学校管得严,没什么大动静。” “气愤?”陈树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气愤?” “当然。”时新雨脱口而出,“日本人占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谁不气愤?”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说得太快了,语气也太激动了。 陈树声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时新雨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又想了想,觉得刚才那话也没什么问题。一个大学生,对日本人的侵略感到气愤,不是很正常吗?她不应该心虚。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出了校门,来到街角的一家咖啡馆。 陈树声推开门,让时新雨先进去。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看着时新雨。 “你在南京待了几年了?”陈树声问。 “快三年了。考上大学就来了。” “习惯吗?” “还行。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了。同学们都挺好,老师也不错。” “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 “当老师吧。”时新雨说,“我学的教育,不当老师还能做什么。” “你对时局怎么看?”陈树声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 时新雨刚要端起牛奶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又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陈树声总是把话题往政治上引。难道是看出来了什么? “我……我觉得局势不太乐观。”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日本人野心很大,迟早要打。” “你觉得呢?”时新雨反问,“你在政府工作,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我不太关心这些。”陈树声说,“我就是个小公务员,上面怎么说,我怎么做。” 时新雨觉得这话不太可信,但她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在陈树声的刻意引导下,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套对方的话。 聊着聊着,时新雨又说到了同学们对日本人的愤怒,说到了有人偷偷传阅进步刊物,说到了有人想去北方参加抗日。她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等回过神来,发现陈树声正端着咖啡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她。 时新雨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说得太多了。 她赶紧停下来,端起牛奶咖啡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她笑了笑,有些尴尬,“都是同学们平时议论的,我也就随便说说。” “没有。”陈树声放下杯子,“你说的挺好的。” 时新雨不敢再说了。她低下头,用咖啡勺搅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沫,脑子里飞快地转——怎么变成了我说个不停?不是应该我先问他吗? 她抬起头,决定反客为主。 “都是我在说话,你呢?你到底在哪个部门工作呀?” 陈树声看了她一眼,在他的引导下,时新雨的身份已经基本能够确定了。有理想、有抱负,但是——生瓜蛋子一个,因此他也不打算再回避。 “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 时新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的“啊”没有出声,但嘴巴张了一下,又赶紧合上。心跳加速,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不应该对一个政府部门的名字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她赶紧调整表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是做什么的呀?听名字挺厉害的。” 陈树声看着她的表演,内心有些想笑。 “就是一个普通的政府机构。”陈树声笑了,“负责统计调查,跟别的部门差不多。” 时新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知道不能多问了。再问下去,就会显得太刻意。而且她已经在心里确认了——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就是那个特务机构。陈树声说的“普通政府机构”就是在敷衍。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陈树声不再刻意引导,语气也随意了一些,二人也聊得越来越投机。聊到最后,时新雨似乎都忘了陈树声的特务身份,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聊了一会儿,陈树声看了看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他站起来,“改天一起吃饭吧,我来南京比你早。也算‘老邻居’尽半个地主之谊吧。” 时新雨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那说定了,我下次找你。”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那个白色的小碟子下面。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我走了。”陈树声说。 “嗯。谢谢你请我喝咖啡。”时新雨说。 陈树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给你个建议。” 时新雨看着他。 “我在政府机构上班,多少有些经验。”他说,“下次有人问你对时局、对学生运动的看法,不要那么坦诚。” 时新雨愣住了。 陈树声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黑色中山装的背影在梧桐树下的光影里渐渐远去。 时新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走回了学校。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 时新雨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来。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确认了。陈树声工作的单位就是特务处。他不是什么小公务员,他是个特务。 而她已经跟他建立了联系。他们见过面了,还约了下次一起吃饭。她可以继续接近他,从他那里打听到更多消息用来帮助组织。 她决定了,等到下次见过面了解到更多消息后,就向组织汇报。 第32章 准备出差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来一趟。”杜俊的声音,语气比平时急。 陈树声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杜俊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个人。陈树声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副处长郑开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杜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陈树声问好后,朝他点了点头:“坐。” 陈树声在郑开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郑开民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上次徐伯韬的事,两人之间多少有些隔阂,但此刻郑开民显然没打算计较那些小事。 “陈队长,”杜俊开口,“有件事要你去办。” 陈树声坐直了身子。 “樱小组交代的那份策反名单,你记得吧?” “记得。” “名单上有一个军官,在淞沪警备司令部任职。”杜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此人的职位十分重要,据日谍交代,他与其他人不同,不是钱和情报的交易,而是已经彻底倒向了日本人。” 陈树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彻底倒向日本人。这意味着他不是被策反的,不是被收买的,而是主动投靠的。这种人比宋世明之流更危险,也更难对付。 “处里决定派人去上海专门负责此事,上海区协助。”杜俊看了郑开民一眼,“处座的意思是最好能通过此人,摸到樱小组在上海的上线。”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郑开民放下茶杯,开口了:“是唐基主任推荐的你。处座也同意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上海是情报活动中心,可以说是风云际会,我们特务处在上海也有精干力量。你此去还有个任务——将上次缴获的密码本交给上海区。那边有技术人员,可以做进一步的分析利用。” 陈树声站起来:“是。” “去准备吧。”杜俊摆了摆手,“把你们五队都带过去,上海区那边我们会打招呼。” 陈树声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到了唐基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陈树声敲了敲门。 “进来。” 唐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在看。看到是陈树声,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来了?”他指了指沙发,“坐。” 陈树声坐下来。 “知道任务了?” “知道了。”陈树声说,“杜科长跟我都说了。” 唐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陈树声往下说。 陈树声沉默了两秒,开口了:“主任,不知道您推荐我去这一趟,是有什么考虑?” 唐基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树声,”他说,“这件事本就因你而起。樱小组是你发现的,策反名单也是因此才挖出来的。所以我推荐你去,也算正常,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包括处座在内不会有人有意见。” 他顿了顿,压低了一些声音:“根据消息,那个军官并没有跑。为了不打草惊蛇,处里并没有让上海区拿人。你去了之后把人拿下,这个一件唾手可得的功劳。” 陈树声点了点头。 “那探查樱小组上线的事呢?”他问。 唐基摆了摆手。 “日本人是那么好抓的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又吸了一口烟,“没影的事。你去了上海,能办就办,办不了也不要勉强。” 他把烟灰弹掉,看着陈树声,语气认真了一些:“最多十天,不行就撤回来。树声,你短期内不会再破格提拔了——从上尉到少校,不是立一两次功就能上去的。但是职务上,还是可以动一动的。” 他盯着陈树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把拿下那个军官和护送密码本这两件事办好了,就是功劳。等你回来,下一步就可以往副科长上运作。你懂我意思吧?” 陈树声站起来,立正:“主任的栽培,卑职一直记在心里。” 唐基摆了摆手,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不要这么见外。” 陈树声重新坐下来。 “主任,上海那边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唐基沉默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上海区是个甲种区,人员规模很大,”他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区长周大龙,是特务处的元老,黄埔四期出身。此人性格火爆,张扬跋扈,在处里资历老,又于处座有恩,因此势力很大。” 唐基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此去上海,要小心行事。不要跟他起冲突,也不要掺和上海区内部的事。你是奉命行事,想来他也不会刻意为难你。”他看着陈树声,“记住,办好自己的事,回来就行。” 陈树声点头:“明白。” “去吧,”唐基拿起桌上的文件,“早点准备。” 陈树声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椅背上,把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 “王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一会,门被敲响了。王远推门进来,把门关上,站在办公桌前面。 “队长,什么事?” “通知下去,让大家做好准备,出一趟差。明天天一亮就走。” 王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上海。带十个人,其他人在处里留守。”陈树声看着他,“还是以原来的兄弟为主,这几天补充的就留在处里吧。” “是。”王远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第33章 暗流 清晨六点半,南京火车站。 陈树声和王远等从两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共十一个人,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腰间鼓鼓囊囊的。 “队长,这边。”刘长河说,“一等座,七点钟的车,预计下午一点到上海。” “好,进站吧。”陈树声抬脚走在了最前面。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一等座车厢在列车的中部,陈树声带着人走过去,上了车。 车厢里的陈设比想象中要讲究,速度、噪音之类的跟后世没法比,但就舒适性来说,比后世的一等好多了。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着西装、戴礼帽的中年男人,手边放着皮包;有穿着旗袍、披着披肩的太太;甚至还有外国人。 所有人看到陈树声一行人的时候,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十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个个腰板挺直,腰间鼓鼓囊囊的,鱼贯而入。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陈树声没理会这些,带着人在车厢中部的几排座位上坐下来。座位是两两相对的,他和王远坐在一起,对面是刘长河和另一个队员。其他八个人分散坐在前后几排,把整个车厢的中段占得满满当当。 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陪着笑说:“先生,您的行李要不要放到行李架上?” 陈树声看了他一眼:“不用。” 列车员识趣地走了。 七点整,火车准时开动。 陈树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已知的信息过了一遍。淞沪警备司令部那个军官,具体负责城防计划的拟定和修正。这是一个能接触到核心军事机密的位置。如果这个人真的像樱小组交代的那样“彻底倒向了日本人”,那他对即将到来的战争造成的危害,将是灾难性的。 处里的命令是协助上海区,从顾维身上入手,最好能摸到樱小组在上海的上线。同时,把密码本安全交到上海区技术人员手中。 唐基的意思更直白,拿下顾维,护送密码本,两件事办好,回来往副科长上运作。至于樱小组的上线,能查就查,查不到也不勉强。 还有上海。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1937年的上海是一座表面繁华、底下暗流涌动的城市。 这里是中国情报战的主战场。日本人在上海经营多年,海军、陆军、外务省各有各的情报系统,互不统属,又互相配合,据说有数千名职业间谍在这里活动。他们的触角伸进了政府、军队、租界、帮会、报馆,无处不在。 特务处上海区虽然是一个甲种区,规模不小,但跟日本人的情报网络比起来,怕是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 而上海区区长周大龙。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历史资料里出现过。他记得这个人后来当了汉奸。具体是哪一年,什么原因,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个结果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后来当了汉奸的人,现在掌管着特务处在上海的全部力量。 想到这里,陈树声晃了晃脑袋。 他打定主意:这次去上海,能少接触上海区的人就少接触。办完事就走,不多待,不多说,不多问。尤其是周大龙,能不见就不见。如果非见不可,也要留个心眼。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个针对他和他这个小队的陷阱,正在上海那边悄悄布下。 一个小时前,上海。 一栋灰色砖石结构的小楼,坐落在吴淞路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卫站岗,腰里别着枪。 这里是日本陆军在上海的情报据点,对内称“上海陆军特务机关”,对外挂着一块“日清贸易研究所”的牌子。 三楼,办公室里。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章上是少佐军衔。 他是这个据点的负责人,山本少佐。 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下属,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在汇报。 “少佐,樱小组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下属的声音压得很低,“按照约定,他们应该每两天发报一次。我们这几天连续呼叫,没有任何回应。” 山本没有转身,声音不大:“南京那边有什么消息?” “我们的情报网络在南京不够成熟,目前还没有打听到确切消息。”下属顿了一下,“会不会是电台出了问题?或者他们察觉到了什么风声,暂时隐蔽起来了?” 山本转过身来,看着下属,“如果是电台故障,他们会用其他方式联系我们。如果是隐蔽,也会想办法传递消息。”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做最坏的打算吧。” 下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少佐,我不相信中国特工能抓到我们一个精英小组。” “八嘎,我一直告诫你,永远不要轻视你的对手。樱小组掌握的情报太多了,”山本说道,“如果这些东西落到中国特工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是,属下糊涂。那少佐的意思是……” “善后。”山本少佐说,“联络这条线上的人,该转移的转移,该清理的清理。其中以淞沪警备司令部顾维,最为重要,此人的忠诚不用怀疑,绝对不能损失,可以安排撤离了。” “可是少佐,”下属犹豫了一下,“顾维在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职位太重要了,如果现在让他撤离,我们之前的投入就白费了。” 山本少佐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所以要先把他保护起来。等我们查清楚樱小组到底出了什么事,再决定下一步。” 下属点头:“明白了。” “还有,”山本少佐的语气变冷了一些,“我让你查的事呢?” “特务处上海区那边,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但是他们的核心层我们还没有渗透进去,外围的情报能打听到的消息有限……”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的日本军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少佐,刚刚收到的消息。”他把纸条递过来。 山本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下属和那个年轻军官都站着,等着。 “特务处南京总部今天派了一个行动队来上海,”山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重要任务。上海区那边会派人去接。” 下属的眼睛亮了一下:“少佐,会不会跟樱小组有关?” “不清楚。”山本少佐摇了摇头,“但既然是他们南京总部直接派来的,不会是小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樱小组失联,南京方面就派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 “少佐,您的意思是,樱小组可能已经暴露被抓了?” “我不知道。”山本少佐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但如果是,那他们极有可能就是奔着顾维来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看着下属。 “你马上去布置。”他顿了顿,“如果条件允许,等他们一到上海就动手。最好是能抓活的回来。” 下属立正:“是!” 山本少佐又看向那个年轻的军官:“你去联络顾维,告诉他最近不要主动联系我们,也不要跟任何可疑的人接触。等风头过去再说。” “是。” 两个人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摩挲着手中的钢笔出神。 他不相信中国的情报机关有能力破获樱小组。但他不敢赌,帝国陆军的利益也不允许他赌。 一个七人小组,几天时间没有消息——这在情报工作中,已经足够判断为“出事”了。 他不会轻视对手。 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人。 ……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 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车厢里的氛围依然安静得有些压抑,那几个太太和先生一路上始终没有大声说过话。 陈树声靠在座椅上,仍旧闭着眼睛。 下午一点,上海火车站。 “呜……咣当咣当咣当……” 火车进站了。 第34章 抵沪遭袭 下午一点,火车准时抵达上海。 站台上人群熙攘,扛着行李的脚夫、接站的亲友、到站的旅客,挤成一团。陈树声这节车厢内,等他带人下了车后,车厢里的旅客才熙熙攘攘动了起来。 站台上,陈树声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四周。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过来,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看着挺机灵。他看到陈树声一行,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请问,是南京来的陈队长吗?” “我是。”陈树声点了点头。 “哎呀,陈队长!我是上海区交通科的,姓钱,钱良。”他热情地伸出手来,“周区长派我来接您,车在门口等着呢。一路辛苦了吧?” 陈树声跟他握了握手,没有多说什么。 钱良领着一行人出了站。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便装,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陈树声看着皱了皱眉。 “陈队长,您坐前面这辆,我跟您一起。”钱良拉开车门,“后面的弟兄坐后面那辆,都安排好了。” 陈树声朝王远使了个眼色。王远会意,带着几个队员上了后面那辆车,刘长河带着剩下的跟陈树声同车。 两辆车发动,驶出了火车站。 上海比南京大得多,也热闹得多。马路宽阔,电车叮叮当当地跑过,路边商铺林立。穿着旗袍的太太们挽着洋装男士的胳膊,从百货公司里进进出出,拉洋车的车夫在车流中穿梭,嘴里吆喝着让路。 确实有几分后世影视作品中,十里洋场的意思。 陈树声靠在座椅上,目光不时扫过后视镜。 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陌生城市,先确认有没有尾巴。 “陈队长,”钱良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笑呵呵地说,“周区长本来要亲自来接的,临时有个会,实在走不开。他让我跟您说一声,晚上给您接风,先带你们到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 陈树声点了点头:“周区长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钱良说,“你们南京总部派人来,那是我们的荣幸。对了,这次来上海,是办什么案子啊?方便透露吗?” 陈树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钱良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陈队长别介意。” 车子拐进了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枝叶茂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陈树声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出站后就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四五十米的距离。 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又拐了两个弯,那辆车还在。 陈树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如果是同路,不可能拐了三个弯还在后面。而且那辆车的车速很稳,不急不慢,始终保持相同的距离,这种跟法让人熟悉。 “钱副官,”陈树声开口,语气很随意,“后面那辆黑色的福特,是我们的人?” 钱良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啊。区长应该只安排了我一人过来接人。” “那就是有问题,减速。”陈树声冷冷地说。 “陈队长,您多虑了吧?”钱良笑着说,“上海这地方,车多人多,同路很正常的。这条路我经常走,没事的。” 陈树声没有接话,对司机说:“前面路口右转。”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钱良。钱良点了点头:“听陈队长的。” 车子右转,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后面的黑色福特也右转了。 陈树声的心脏沉了一下。 “再右转。”他说。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那辆福特紧跟着拐了过来。 钱良的脸色变了。 “陈队长,这……” “做好战斗准备。”陈树声说着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车里其他队员也纷纷掏出了枪,车厢里响起一片拉套筒的声音。 钱良慌了,手忙脚乱地掏枪,差点掉在地上。 “别紧张。”陈树声看了他一眼,“跟着我们就行。” 话音刚落,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两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把去路堵死了。 “倒车!”陈树声喊了一声。 司机猛打方向盘,刚要倒车,后面也冲出来两辆车,把退路堵住了。 前后左右,四辆车,将陈树声的两辆车夹在了中间。 “砰!” 第一声枪响。 陈树声车上的司机猛地一歪,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瘫倒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住,发出刺耳的鸣叫。 “下车!找掩护!”陈树声一脚踹开车门,滚了出去。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在车门上、车窗上、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陈树声趴在地上,滚了两圈,躲在路边的电线杆后面,抬手就是一枪。 对面一辆车的车窗碎裂,一个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王远带着人从后车冲了出来,一边还击一边找掩护。刘长河躲在车后面,枪口探出去,连续开枪。 街上乱成一锅粥。路边的行人大叫着四散奔逃,商铺纷纷拉下铁门,尖叫声、枪声、汽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陈树声靠在电线杆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 对方至少有二十多人,人数是他们的一倍多。火力很猛,清一色的驳壳枪和手枪,子弹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王远!带人往右边巷子里撤!”陈树声大喊。 王远听到命令,带着几个队员边打边撤,朝右边的巷子移动。 陈树声探出身,连续开了三枪。 第一枪,对面一个黑衣人的肩膀爆出血花,踉跄着倒下去。 第二枪,一个刚要从车后探出头来开枪的家伙被击中面门,仰面倒地。 第三枪,打在对面一辆车的油箱附近,虽然没有引爆,但吓得对方几个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三枪,三个人倒下。 第35章 激战 陈树声的枪法在特务处是出了名的。黄埔时期,射击课两百米靶五发四十九环,教官说他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后来进了特务处,虽然一直没有太多实战机会,但他的枪从来没生疏过。 子弹打完,他缩回电线杆后面,快速换弹匣。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 “王远!出来了没有?”他喊道。 “出来了!”王远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五个人!” 陈树声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情况。他身边的车上,钱良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司机已经死了。还有一个队员躲在车后,脸上全是血,不知道伤到哪里了。 “你,往巷子撤!”陈树声对那个队员喊了一声。 那队员爬起来,弯着腰往巷子跑。跑了不到十步,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背,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不动了。 陈树声咬紧了牙关。 “老刘!”王远在巷口喊了一声。 陈树声转过头,看到王远正朝他招手。他又看了一眼钱良,那人还在车里发抖。 “钱副官!过来!”陈树声吼道。 钱良终于动了,连滚带爬地从车里翻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巷子跑。子弹在他身边飞过,打在车身上、地面上,但他运气好,没被打中。 陈树声掩护着他,又是两枪,又倒下一个。 钱良冲进了巷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树声边打边撤,慢慢靠近巷口。最后几米,他一个箭步冲进去,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外面枪声再次靠近了,但撤进巷子里的他们占了地形优势,王远也迅速带人进行反击,一时间枪声响作一团。 …… 双方激战一刻钟,但都没有再出现伤亡,慢慢的传来了警车的声音,枪声渐渐稀疏了一些。对方不敢贸然进巷子——巷子窄,易守难攻,进来就是送死。 “清点人数。”陈树声说。 王远喘着粗气,数了数:“队长,我们这边……出来了七个。加上您和钱副官,一共九个。” 自己带来了十个人,没想到刚到上海就损失了三人,另外还有上海区的两个司机。 陈树声狠狠地看了钱良一眼。 “记下。”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回去之后,给家里发抚恤金。” 王远点了点头。 外面,枪声停了。 “钱副官,”陈树声转向瘫在地上的钱良,“上海区的据点在哪里?离这儿多远?” “在……在法租界……”钱良声音发抖,“还有……还有七八公里……” 陈树声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弹药。一个弹匣是满的,口袋里还有两个。其他人也都在检查装备,子弹不多了。 “这样,”他快速做了决定,“不能所有人都在一起,目标太大。得分开走。” 他看着王远:“你带三个人,走西边。我带剩下的人,走东边。晚上到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地方碰头。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接触,不要暴露身份。” “明白。”王远点头。 陈树声又看了钱良一眼:“钱副官,你自己回法租界,告诉周区长,安全安置下来后我们再找你们。” 钱良连忙点头,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目标小,因此拖着发软的腿溜了。 陈树声带着刘长河和另外两个队员,从巷子的另一头穿了出去。 …… 法租界,某栋小楼内。 这里是上海区的一个外围联络点,一楼是家杂货铺,二楼住人,三楼是办公室。 钱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的时候,周大龙正在三楼的办公室打电话。 周大龙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他的脾气在上海区是出了名的火爆,属下都怕他。 “出什么事了?”他放下电话,看着冲进来的钱良,“南京来的人呢?” “区……区长……”钱良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我们在路上遭到了袭击…………对方至少二三十人……司机被打死了,我们的人也有伤亡……南京来的陈队长他们,分散撤离了,说是等他们安置下来会来找我们的……” 周大龙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 “什么?”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在上海,在我的地盘上,南京来的人刚下火车就被袭击了?” 他一把揪住钱良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啊?是不是你?” “不……不是我……”钱良的声音都变了调,“区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去接人,什么都不知道……” “废物!”周大龙一把把他推开,钱良摔在地上,缩成一团。 屋里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周大龙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南京来人的消息,我们今天凌晨才知道,”他停下来,看着屋里的人,“连任务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袭击他们?而且居然敢当街动手,用二三十人,这不是偷袭,这是明火执仗!” 没有人敢接话。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周大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谁,给我说清楚!” “区……区长,”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南京来的人。他们刚到上海就遭袭,生死不明,我们得先把人找回来。另外,是不是要立刻汇报总部?” 周大龙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查,”他说,“给我去查,看看是什么人干的。还有,去接应南京来的人?把人接回来。” “区长,该如何向总部汇报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人刚到上海就出了纰漏,你让我怎么跟总部交代?” “区长,现在下结论还早,毕竟他们什么任务我们也不知情,也许……也许不是我们的问题也不一定。” “唉,”周大龙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先如实汇报吧,看看总部怎么说再做决定。” “是。”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大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法租界街景,攥紧了拳头。 “总部刚来人就被袭击,而自己这个特务处上海区区长一无所知。而来人没有第一时间来自己这里,明显是不信任上海区。他了解处座的为人,无论如何,自己这一番斥责是躲不掉的。”想到这里,周大龙重重地一拳砸在了窗台上。 …… 与此同时,南京。 特务处电讯科的值班室里,一个女电讯员戴着耳机,正在抄收电文。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她放下耳机,把电报纸拿起来,快步走出值班室,敲开了电讯科科长魏明远的办公室。 “科长,上海急电。” 魏明远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猛地站起来。 他拿着电文,一路小跑,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处座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秘书。 “处座在吗?”魏明远问。 “在里面。魏科长,您……” 魏明远没有等他话说完,直接敲了门。 “进来。” 魏明远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处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旁边还坐着唐基和郑开民,似乎在谈什么事情。 “处座,上海急电。”魏明远把电文递过去。 处座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把电文扔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都看看吧。” 唐基拿过电文,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郑开民接过去,看完,放下。 “行动队刚到上海就遭到袭击,”处座的声音带着怒意,“而上海区对此一无所知。” 唐基开口了:“肯定是日本人干的。问题是,日本人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郑开民看了他一眼:“还能怎么知道的?必定上海区走漏了消息。” 处座没有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行动队有没有消息?”他问。 魏明远摇头:“还没有。行动队没有携带电台,他们安全后应该会通过电话跟我们取得联系。” 唐基说:“处座,陈树声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既然已经逃脱了,想来不会有大问题。只是之后的任务,怕是难做了。” 处座点了点头。 “等行动队有消息了,告诉他们,任务过程中,尽量先不要跟上海区接触了。”他顿了顿,“顾维一定要带回来。日本人那条线,查不到就算了。另外,密码本,要亲自交到周大龙手里。” 魏明远点头:“是。” 处座转向郑开民:“你安排人去一趟上海区,不要通知任何人,给我好好查一查周大龙是干什么吃的。看看他手底下是不是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 他的声音带着寒气。 “告诉他,这次的事,我是要追责到底的。” 郑开民站起来:“是。我这就安排。” 第36章 兵贵神速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陈树声带着刘长河和另外两个队员,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弄堂里找到了王远。几个人都是步行,分了几路,确认没有尾巴才聚拢过来。 弄堂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住在这里的都是穷人家,头顶挂着的衣服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王远蹲在墙根下,旁边还有两个队员。看到陈树声,他站起来,脸上带着血污,但精神还好。 “队长。” “人齐了?”陈树声问。 “齐了。”王远低声说,“我们这边三个,加上您这边他们四个,一共七个。” 陈树声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三个弟兄没了。”王远的声音有些哑,“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他们不会白死的。”陈树声的声音很平,“记下了。回去之后,抚恤金一分不少。” 几个队员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队长,”一个队员抬起头,咬着牙,“今天这事,肯定是上海区那边走漏的风声。我们刚到上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到,日本人就知道了。除了上海区,没人知道我们的行踪!” “就是!”另一个队员也忍不住了,“那个钱良,一看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说不定就是他到处嚷嚷,传到了日本人耳朵里。队长,我们应该汇报总部,好好查一查上海区这群王八蛋!” 王远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树声抬起手,压了压。 “够了。”他的声音同样带着愤怒,“总部已经知道了。该查的会有人查,不是我们操心的事。” 几个人闭上了嘴,但脸上的不甘还在。 陈树声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跟总部联系过了。总部命令——抓捕顾维的任务不变,另外,暂时不与上海区接触。” 王远抬起头:“队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树声靠着墙,目光沉了下来。 “你们说的对,”他说,“上海区值不值得信任,现在不好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日本人今天在街上伏击我们,说明他们已经猜到了我们的目标,至少猜到了七八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顾维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位置重要。日本人知道我们来了上海,尤其是今天当街袭杀之后,他们会怎么做?要么把他转移走,要么用他当诱饵等我们上钩。不管哪种,留给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队长,您的意思是……” “立即行动。”陈树声说,“现在就去顾维家,实施抓捕。” 几个队员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队长,”刘长河犹豫了一下,“我们刚跑出来,弹药不多了,而且对顾维家的情况也不熟悉……” “所以才要现在去。”陈树声打断了他,“兵贵神速,今天之后等各方反应过来,再想抓他就难了。” 他看着几个人,语气笃定:“据我们之前掌握的消息,樱小组被抓后,顾维一直请假在家,没有去上班。这说明日本人至少已经通知他低调,今天与我们一战,日本人对他的保护只会更严。” 王远点了点头:“有道理。” “所以我们要打这个时间差。”陈树声站直了身子,“等日本人反应过来,把顾维转移走,或者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上钩,再想抓人就难了。现在动手,还有机会。” 王远第一个开口:“队长,您安排吧。” “您安排吧。”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陈树声快速做了分工。 “刘长河,你去找辆车,开到顾维家附近等着。接应我们用,记住,不要熄火。” “是。”刘长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树声看着剩下的人:“王远,你带两个人从正面进去。我带两个人从后面翻墙。进去之后,不管谁先找到顾维,控制住人立刻撤,不要恋战。” “明白。” “另外,不要手软,如果事不可为就带他的脑袋回去。”陈树声检查了一下手枪的弹匣,“走。” …… 顾维住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栋小洋楼里。 一栋二层的独立住宅,红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有一个不大的院子。按理说他这个级别的军官不应该住在这个地方,也不应该买得起这样的房子。 没错,这栋房子是他用日本人给的钱买的,产权登记在他老婆名下。 他老婆叫池田英子,中文名字叫顾英。是他投靠日本人后主动迎娶的,也是日本人派到他身边的助手。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他早就认定了——中日必有一战,而中国必败。 他在军队里待了十几年,太清楚双方的差距了。日本人的军舰、飞机、大炮,不是中国能比的。打,就是送死。与其跟着这个腐朽的政权一起陪葬,不如早做打算。 日本人给的钱,够他这辈子花了。英子又是日本人,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他也能有个依靠。 这几年来,他把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城防计划、兵力部署、火力配置,一点一点地透给了日本人。对应的,他也得到了日本人的信任。 但是,就在几天前,日本人突然通知他:他可能已经暴露,暂时不要去上班,我们派人保护你。 顾维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想这么早就公开走向日本人。他的价值在于他的位置,只有在警备司令部,他才能接触到最新的情报。一旦提前跑路,他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但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在二楼的书房里坐着,脑子里还在为自己担忧。 楼下院子里,两个穿便装的日本人在抽烟聊天。一个是山本派来的护卫,另一个是联络员。两个人都是特高课的人,身手不错,但此刻看起来百无聊赖。 顾维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些人待在他家里。但日本人说了“保护”,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况且他也惜命。 顾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和空荡荡的街道。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突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维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 “砰!” 一声枪响,从院子里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噼里啪啦,像鞭炮一样炸开。 顾维的反应很快。他拔出枪,退到墙角,关掉了书房的灯。 院子里的两个护卫,一个已经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蹲在花坛后面,一边还击一边朝门口移动。 外面的人不止一个。 顾维的心跳得厉害,但他没有慌。他在军队里待过,打过仗,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朝走廊喊了一声:“英子!英子!” 第37章 撤退 没有听到英子的回应。顾维从书房出来,贴着墙壁往楼梯口移动。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他看到一个黑影从后门闪了进来。 顾维举枪,瞄准那个黑影,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门框上,那个黑影一闪,躲到了墙后面。 顾维的心沉到了谷底。日本人说自己可能已经暴露,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枪。他知道特务处那个戴处长的作风,投降一定会死。而现在,至少他手里还有枪。 楼下又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顾维咬了咬牙,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去,那里有一个小阳台,可以从那里下到一楼的厨房。 他刚跑了两步,一楼的楼梯口突然冲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中山装,身材高大,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他。 “别动。” 顾维停住了。 四目相对。 陈树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顾参谋,放下枪。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顾维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他知道,扣下去的结果是什么。 他缓缓举起了双手。 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树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拧到背后,动作干净利落。王远从后面跟上来,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上了。 “带走。”陈树声说。 王远押着顾维往楼下走。顾维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脸色灰白。 他走到走廊上,朝一楼的客厅看了一眼。 客厅里,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倒在沙发旁边,胸口有血迹,已经不动了。是英子。 顾维站在走廊上,目光落在英子的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刚才在二楼还喊着“英子”,现在英子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护卫的尸体也在院子里,一个趴着,一个仰面朝天。 短短几分钟,他的世界塌了。 英子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退路。是他投靠日本人之后,日本人给他的“保障”。可现在,英子死了。退路断了。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英子……英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把他嘴封起来,”陈树声说,“立刻撤离。” 话音刚落,站在顾维身后的一个队员猛地抬起拳头,一拳砸在顾维的后脑勺上。 “砰”的一声,顾维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袋面一样瘫倒在地上。 “汉奸哭什么哭。”动手的队员甩了甩拳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陈树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队员被看得有些发毛,小声说:“队长,我就是觉得……他哭得烦人。” 陈树声没有说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他说。 两个队员架起昏迷的顾维,几个人冲出小洋楼。 巷口,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没有熄火。刘长河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后视镜,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推开车门。 “快上车!” 几个人挤进车里。后座塞了三个队员加上顾维,副驾驶坐了王远,陈树声最后一个上车,门还没关好,刘长河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就在车子冲出巷口的瞬间,后面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两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雪亮,直直地照着他们的后窗。 “砰!” 一颗子弹打在车后备箱上,溅起一串火星。 “日本人!” 陈树声咬了咬牙,脑子飞速地转。 “王远!”陈树声转过头,“你带三个人,继续开车。到安全地点后换车,今晚就回南京。不要坐火车,走公路。” 王远愣了一下:“队长,那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断后。”陈树声的声音很平静,“记住了,顾维是个军人,有反抗能力。路上一定要小心,眼睛不能离开他。万不得已,带他的尸体回去也行。” “明白。”王远重重点头。 “前面路口减速。”陈树声对刘长河说。 车子冲过一个路口,速度稍微慢了一瞬。陈树声推开车门,带着三个队员,跳下了车。 刘长河一脚油门,车子再次加速,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陈树声一行四人,下车后迅速分散到路边的墙角后面,各自找好掩护,瞬间就开了枪。 后面的车已经靠近。 第一辆车冲过来的时候,陈树声没有犹豫。他抬手一枪,子弹精准地打在驾驶员的眉心上。玻璃碎裂,车子猛地一偏,撞向路边的电线杆,轰的一声停了下来,堵住了后面的路。 第二辆车紧急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也不得不停下。 陈树声继续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挡风玻璃,第二辆车的驾驶座上的人头一歪,趴在了方向盘上。喇叭被压住,发出刺耳的鸣叫。 两辆车的车门打开,几个人跳出来,一边找掩护一边还击。子弹打在陈树声藏身的墙角上,碎砖飞溅。 陈树声缩回去,换了个位置,探头又是一枪。 一个刚要从车后探出头来射击的日本人应声倒下。 另外三个队员也在互相掩护下还击。虽然火力不如对方,但胜在占据了有利地形,他们躲在墙角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日本人在开阔的马路上,只能靠车身和车门当掩护。 陈树声的枪法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每开一枪,就换一个位置,让对方摸不准他在哪里。三枪,三个人倒下。 日本人的火力明显弱了下来。 “撤!往巷子里撤!”陈树声喊了一声。 几个人边打边撤,退进了路边的弄堂。 陈树声靠在墙上,换了一个弹匣,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有人在喊话,是日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手表。从分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分钟。王远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 “再撑一会儿。”他在心里说,撑到日本人的增援快到时再撤,给王远那边多争取一点时间。 双方各自在掩体后举枪对射,好在敌人不多,被陈树声他们拖住后也无力去追车辆。就这样大概五分钟,外面的动静明显大了起来。 “撤。”陈树声迅速命令道。 第38章 留下做点什么 一夜忙碌,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陈树声带着三个人,站在一条僻静弄堂的暗处。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华通商行”四个字。这就是上海区的所在地,明面上是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实际上特务处上海区的负责人周大龙,此刻就在里面。 陈树声四人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从昨天下午抵达上海到现在,连续两场战斗,消耗极大。三个人牺牲,留在自己身边的三人中有两人也受了轻伤。 陈树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连续生死搏杀的亢奋还未消退,脑子反而比平时转得更快。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队员。这人叫徐勇,二十五岁,从部队调过来的,特务处的行动队员大多是这类人,能打、听话、不多问。另外两个蹲在稍远的地方,一个叫李德胜,一个叫马国成,都是五队的老兵,跟了陈树声大半年了。 “徐勇,”陈树声压低声音,“进去之后怎么说,都记住了吗?” 徐勇点了点头,凑近了一些:“进去之后,先亮证件,说总部命令,一定要面见周区长。见到他之后,就说我们行动队来上海的任务已经完成,马上就要撤回南京。然后把密码本交给他,说这是处座命令交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方要是问什么,我一律说不清楚,只奉命行事。出来之后不回来找你们,径直离开,到约定地点汇合。” 陈树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记住,东西交到本人手里,不要经第二个人。” 徐勇接过信封,塞进内衣口袋,按了按确认放好,随后整了整衣领,朝那栋小楼走去。 敲门后不久,有人出来问话,徐勇亮了证件后,便领着他进去了。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树声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脑子里还在过昨晚的细节。 摆脱日本人的追兵之后,他带着三个人在法租界里绕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找了一部公用电话,通过特殊线路联系了总部。 随后通讯科找来了杜俊。陈树声简短汇报:顾维已抓获,正在派人押送返回南京,走公路,请求总部派人接应。他本人暂时留在上海,完成密码本交接后再回去。 杜俊问:“你打算怎么交接?” 陈树声说:“需要上海区的位置。另外,刚刚经历了消息走漏的事,上海区内部情况不明。为了安全,我请求总部告知周区长所在地点,我找上门交接。” 杜俊沉默了几秒:“你等着,我请示处座。” 大约过了三分钟,杜俊回来,报了一个地址,正是眼前这栋“华通商行”。他补充道:“处座说了,量力而行,不要在上海多留。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当机立断一个晚上就抓获了顾维,你已经立功了。” “明白。” 挂了电话,陈树声带着人连夜赶了过来。 至于为什么自己不进去,而是让徐勇去——那个答案,他说不出口,也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因为周大龙以后会当汉奸。 这是前世记忆中的事。虽然现在周大龙还是特务处的元老、上海区的区长,对处座忠心耿耿,但以防万一,陈树声此刻不想跟这种人打照面。 “队长,已经二十分钟了。”李德胜凑过来,压低声音。 陈树声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那栋小楼的门。徐勇还没出来。 “再等等。” 又过了大约三五分钟,门开了。徐勇从里面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没有朝陈树声这边看一眼,径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马路,消失在晨光里。 陈树声没有动。他继续盯着那扇门,又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人从那栋小楼里跟出来,也没有人暗中尾随徐勇的方向,才挥了挥手,带着人沿巷子另一头撤了。 他们绕了两条街,在约定的一个弄堂口找到了徐勇。 “队长,办妥了。” “顺利吗?” “周大龙亲自接的。他看了证件,问了一句‘你们执行的到底是什么任务’。我说不便告知,只奉命送东西。他没再问了。”徐勇顿了顿,“他让我转告:如果我们在上海有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上海区协助。”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 “队长,接下来我们做什么?”马国成问道,“回南京吗?” 陈树声看着面前仅剩的三个人,沉默了两秒。 “仅仅一天时间,我们连续两场战斗,损失了三个弟兄。”他的声音发沉,“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既然来都来了,”陈树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总得做点什么吧。” 他转过身:“走吧,先找地方落脚。法租界,找家旅馆。” 大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了人。四个人叫了几辆黄包车,朝法租界的方向去了。 陈树声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车夫跑得不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理清思路。 来之前总部的命令很清楚:抓捕顾维之后,看能不能通过顾维找出上海这边在做和南京樱小组同样事情的日谍。也就是说,顺着顾维这条线,摸到日本人在上海策反和拉拢国军高层的情报网。 但现在顾维已经被押回南京了,日本人也知道了,这条线等于断了。 不过,他手里还有一条线。 临出发前,他做了一件事。重新提审樱小组的成员。从那个第一个招供的人嘴里,他问出了一个细节:樱小组在来南京之前,在上海活动时期,住在一个地方,那里有他们的上线。 那人交代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陈树声记在脑子里。 他原本想,如果顾维那边顺利,这条线可以作为备用。现在顾维走了,这条线反而成了唯一的线索。如果能找到那个上线,也许就能顺藤摸瓜。间谍网查不出来,搞点破坏杀几个日本人还是可以的。 第39章 虹口 第二天,用过早饭,陈树声带着三个人出了门。 昨天虽然几经辗转,但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时候的上海。法租界街边的咖啡馆飘出煮咖啡的香气,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挽着手从门前走过,随处可见的外国人,黄包车叮铃铃地响着。 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与租界外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将建立在这个国家人民苦难之上的幸福衬托的如此浮夸,让陈树声的内心难以接受,坐在黄包车上的他闭上了眼睛。 樱小组交代的那个地址,在公共租界北区一条的弄堂里。陈树声让车夫在街角停下,付了车钱,四个人分散开,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慢慢靠近那条弄堂。 到了目标小楼。 徐勇在街对面的一个修鞋摊旁边蹲下来,假装在等修鞋。李德胜和马国成在弄堂的另一头,一个靠在电线杆上看报纸,一个在路边买烟。陈树声在街角的一家小茶馆里坐着。三个人的视线都在前方的院子上。 一整个上午,他们都在等。 大约九点多,第一个人出来了。是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瘦削,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步子很快。他出了弄堂,朝南边走了。 陈树声朝李德胜使了个眼色。李德胜放下报纸,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十一点左右,第二个人出来了。在弄堂口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西边走了。 马国成掐了烟,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十步的距离。 弄堂口只剩下陈树声和徐勇。 快中午的时候,第三个人出来了。陈树声和徐勇二人已经喝下去了不少茶。 第三个出来的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是个体面人。 陈树声站了起来,走向了徐勇。 “跟上他,”陈树声低声说,“就算跟不住也不能暴露,晚上到租界旅馆碰头。记住了?” 三人走后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陈树声在街角一家小摊儿上吃了点东西。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再没有人出来。 那三个跟出去的人,也都没有回来。陈树声便转身走了。 线索要等晚上才能知道,此刻倒是闲来无事,陈树声回到法租界后拐进了一家百货公司。 一楼是化妆品和文具,二楼是服装,三楼是杂货。陈树声在文具柜台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挑了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他让售货员用一个小盒子装起来,又包了层纸。打算回去送给时新雨,不管以后怎样,毕竟是个“有志青年”,支持一波不亏。 他又想到任务结束还要回一趟家,便又在二楼买了两条围巾,一条深灰色给父亲,一条暗红色给母亲,都是羊毛的,摸起来很软。 他又在三楼看到一个八音盒,巴掌大小,木质的,打开盖子有一个芭蕾舞小人转圈,音乐是《蓝色多瑙河》。他花大价钱买了下来,打算回去送给妹妹。 他把八音盒包好,和钢笔、围巾一起塞进一个纸袋里,拎着出了百货公司。 晚上,陈树声回到了旅馆。 李德胜和马国成已经回来了,两个人都是一脸疲惫,坐在床沿上,一个在抽烟,一个在喝水。看到陈树声进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队长。” “怎么样?”陈树声把纸袋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李德胜先开口:“我跟的那个人,一上午都在公共租界转悠。去了两个茶馆,一个书店,还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接触了好几个人,但都像是普通人,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继续道,“下午他去了华界,在几条弄堂里绕来绕去,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我离得远,没敢跟太近。大概三点多,他回了早上那个地方。” 陈树声点了点头,看向马国成。 马国成说:“我跟的那个也差不多。一整天都在公共租界转悠,一路上没跟什么人接触,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等等徐勇吧,”陈树声说,“看看他那边什么情况。” 三人又说了会儿别的,陈树声作为队长问了问二人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困难,聊的也算投机。原身可从来不会这样关心队员,这让李德胜二人倍感亲切。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门被敲响了。 李德胜去开了门,徐勇闪身进来。 “队长,有发现。” 陈树声坐直了身子。 “说。” 徐勇喘了口气,灌了一大口水,开始说:“那人出了弄堂之后,先去了顾维的住处。” 陈树声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在顾维家待了大约一个钟头。顾维家里还有几个人在,看样子像是日本人。” “然后呢?” “然后他穿过华界,去了虹口。”徐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虹口那边到处都是日本人,街上有穿军装的日本兵巡逻,路口还有岗哨。我跟着他过了四川北路,到了日侨聚居区,那里盘查很严,我一个中国人进去太扎眼,怕被人盯上,我就撤回来了。” “你做的很好。”陈树声说。 李德胜和马国成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马国成说:“队长,看来这个人是个领头的。去虹口会不会他的上线就在那里?”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嗡嗡的声音。 “这样,”他开口了,“明天我一个人去虹口。” “队长,那边是日本人聚居区,实际上与租界无异,我今天发现排查的很严,我们中国人怕是进不去。太危险了……”徐勇说。 “所以才我一个人去。”陈树声打断了他,“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你们三个人去做另一件事。” 他看着三个人,目光沉了下来。 “顾维那里,不管什么原因,既然还有日本人在进进出出,说明那个地方还没被彻底放弃。我们离开之前,在那里干一票。” “队长的意思是……” “不管对方在做什么,干掉他们,也算为死去的三个弟兄报仇。”陈树声站起来,“你们三个这几天要做的是去顾维家附近蹲守,摸清那些日本人进出的规律。摸清后准备家伙,不用急着动手,到时候我们一起行动。” “明白。”三个人齐声应道。 陈树声转过身,看着他们。 “记住了,安全第一。” 三个人点了点头。 陈树声挥了挥手,让他们回去休息。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明天的计划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樱小组以及在公共租界的那三个人,他们上线应该就在今天那个人去的地方。那里是日本人的地盘,盘查严,中国人确实难以进入。 但他具备一项其他人不知道的条件——日语。 原身确实不会,但前世的自己会。前世自己掌握好几门外语,日语就是其中之一。 第40章 日清贸易所 隔天一早,陈树声独自出了门。 黄包车把他拉到四川北路尽头。再往前,就是虹口日侨聚居区了。 陈树声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眼前这条街。 街面还是柏油路,两边的店铺招牌却已经换成了日文。“三越洋行”“日式料理”“东京药房”,一家挨着一家,密密麻麻。 穿着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走在街上,嗒嗒嗒嗒,声音清脆。几个穿黑色学生服的年轻人从面前走过,嘴里说的是日语,笑声很大。 看着眼前的“国中之国”,陈树声眼神露出一丝恨意,拳头紧了又紧。 街口设着一道路障,木头的拒马,旁边站着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手里端着步枪。陈树声认得那种制服,日本宪兵。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装作在等人,余光观察着路口的动静。进出的人不少,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中国人进去的时候,宪兵会上前盘问,翻看证件,有时还要搜身。日本人进去的时候,宪兵只是点点头,偶尔问两句,态度也随意得多。 陈树声深吸一口气,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大步朝路障走去。 “站住。” 一个宪兵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他的衣服上。深灰色夹克,黑色裤子,普通打扮,不算体面但也不寒酸。 “证件。”宪兵用生硬的中文说。 陈树声抬起头,看着宪兵的眼睛,用日语开口了:“抱歉,我是刚从日本本土来的,证件还在办理中,还没有拿到。” “日本人?”宪兵愣了一下。眼前这人的日语说得太地道了,口音带着东京腔。 “你从哪里来?”宪兵换成了日语,语气缓和了一些。 “东京。”陈树声说,“之前在东京一家商社做事,商社倒闭了,听说上海好谋生,就过来了。这几天正在找工作。” 宪兵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下。 “身上带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些随身物品。”陈树声主动把夹克掀开,让宪兵查看。 陈树声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笑。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不着痕迹地递过去。 “长官,我证件办下来之前,还要经常进出,能不能行个方便?” 宪兵看了一眼钞票,伸手接过去,塞进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语气明显松了:“证件要尽快办。没有证件,又没有人担保,晚上不能留在这里。天黑之前必须出来。” “明白,明白。”陈树声点头。 宪兵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陈树声快步穿过路障,走进了虹口日侨区。 身后,那扇“门”并没有关上。但在他心里,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陈树声加快了脚步。 他要找的那个人,从公共租界出发的那个人,刚刚目送了走了进来,自己被耽误了一会儿,必须马上追上。 沿着主街走了几百米后,在离开闹市的拐角处,他看到了那个人。 陈树声立刻低下头,放慢脚步,装作在看路边的广告牌,等那人走远了,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跟了大约十分钟,那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不长,大约五十米,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日清贸易研究所”。 那人走到门口,跟门外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推门进去了。 找到了! 陈树声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在巷口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知道,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注视都可能引起怀疑。 回到主街后,陈树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沿着附近逛了起来,既然说了找工作,那就得装个样子出来。于是,他连续跑进了好几家日本人开的店铺,但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回答——不招人。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把周围的街道摸了个大概。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回到了那条巷口,找了一家日料店,对付了一顿难以下咽的午饭。 大约十二点半,那个人终于出来了。 陈树声低下头,专注地吃东西。 对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陈树声没有跟上去。他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确认了地点,摸清了周围环境。 他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要了杯同样难以下咽的酒水喝完后,才站起来离开。 走到路障的时候,那个宪兵还在。看到陈树声出来,他问了一句:“找到工作了?” 陈树声摇了摇头:“还没有。明天可能还要来。” 宪兵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接下来两天,陈树声又进了虹口两次。 第二天,他还是在中午前后进去,还是先去那条巷口蹲了一会儿。那个人又来了,还是那个时间,进去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离开。 那天下午,陈树声没有急着走,而是继续在周围转悠。他找到了几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也摸清了附近巡逻的规律。 他还在那栋楼的对面找到了一栋可以观察到楼门口的楼房,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巷子。 第三天,那个人没有来。 陈树声等了一上午,没有见到他。但他没有白来,又确认了不少或许有用的信息。 这三天的侦察,陈树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每次进出虹口,他都会在路障那里遇到那个宪兵。他每次都会掏点钱塞过去。宪兵收钱的次数多了,态度也越来越随意。到第三天的时候,宪兵已经不搜他的身了,只是挥挥手让他进去。 “你倒是勤快,”宪兵笑着说,“每天都来。” “不勤快不行啊,找不到工作,连饭都吃不上。”陈树声陪着笑。 “你住哪里?” “华界,一个小旅馆。” 宪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第四天傍晚,陈树声在旅馆房间里把三个人叫到一起。 “都准备好了?”他问。 徐勇点了点头:“顾维家那边摸清楚了。屋里大概有五个人,有时候会多一两个,但不多,倒像是个宿舍。周围没有暗哨,就是普通的住宅区,动手不难。” “东西呢?” “家伙都备好了。手枪、手雷,够用。” 陈树声点了点头。 “我这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他说,“你们到预定地方等我。如果我这边顺利,回来后跟你们汇合,一起动手。如果一点钟我还没有来,你们就自己动手,完事后连夜回南京。” “明白。”三个人点头应道。 “去吧。” 三人离开后,陈树声从行李内拿出一个微型相机,比一包烟略大一些,这种相机是特务处的宝贝,行动队根本没有,还是出发前特批申请来的。 他又检查了一下手枪,两个弹匣,一把匕首,两颗手雷。 到了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今晚值班的还是那个宪兵,他已经收了陈树声三次钱了。 看到陈树声走过来,宪兵有些意外:“怎么晚上来了?” 陈树声笑着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自然地塞进宪兵手里。 “之前面试的那家商社,今天下午联系我,说可以考虑招我做工。让我赶紧过去来一趟,社长要见我。”他顿了顿,“我怕错过机会,马上赶来了。” 宪兵把钞票塞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今天晚上可以偷偷留在里面,不用出去了。我不会跟上司说的。” 陈树声立刻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钞票,感激地递过去:“多谢长官,多谢长官。” 宪兵满意地笑了笑,挥挥手:“进去吧。” 陈树声快步穿过路障,走进了夜色中的虹口。 第41章 绝密文件 夜色如墨。 陈树声沿着巷子的阴影快步前行,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上的灯光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窄巷。日清贸易研究所的灰色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三楼黑着灯,二楼也黑着,只有一楼门厅透出一丝光亮。 陈树声没有靠近正门。他绕到了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条更窄的夹道,仅容一人通过。 他蹲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墙上的管道往上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爬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了楼里不时传来的说话声,顿了顿才继续往上。 就在他快要够到三楼窗户的时候,一辆汽车从巷口驶过,车灯的白光从远处扫过来,直直地照在墙上。陈树声的身体猛地绷紧,整个人贴在墙面上,一动不动。 车子开过去了。引擎声渐渐远了,巷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陈树声没有动,又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第二辆车,才继续往上爬。 三楼窗户的锁他之前确认过是老式的插销,而且此刻并没有关上。 他推开窗户,翻身跳了进去,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不重。 陈树声蹲在窗边,又听了一会儿。 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用布蒙住了灯头,只透出一小圈白色的光。 借着这微弱的光,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大约三四十平方,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靠墙放着,桌上摆着文件夹、台灯、笔筒、一个相框。办公桌后面是一排文件柜,铁皮的,上了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小茶几和一张沙发。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 陈树声没有急着翻东西。他的第一步是检查房间里有没有机关。 他用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窗台下面、桌子的背面、椅子的缝隙、电话机的底部。这是前世的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环境,先确认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有些间谍会在自己离开的时候留一些“小礼物”,比如在抽屉上夹一根头发丝,或者在门缝里塞一张纸片。如果有人动过,他们回来就能发现。 一圈检查下来,没有任何异常。 陈树声舒了一口气。 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办公桌上的相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一个穿日本军装的男人,站在樱花树下,身边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男人的脸上带着笑,女人也是,孩子也是。看着像是一家人。 陈树声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下。 应该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一个日本特务,在上海潜伏,手里握着不知道多少情报。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家庭美满、妻儿可爱。 陈树声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没有再看那张照片,转身准备去翻办公桌的抽屉。 就在他低下身子的瞬间,门外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陈树声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看了一眼窗户,窗户还开着,但跳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有人在掏钥匙。 陈树声没有时间犹豫。他一步窜到屋子中间的茶几旁边,弯腰钻进了沙发下面的空隙。沙发很低,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侧着身子缩进去,勉强能藏住。好在地毯是深色的,他的衣服也是深色的,在黑暗中并不显眼。 门开了。 灯亮了。 亮光从沙发的边缘透进来,他屏住呼吸,心跳压到最慢。 办公室内,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人个子不高,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忽然站住了。 “小泉,”他开口了,用日语说道:“离开前我不是让你关上窗户吗?” 他身后的那个人立刻紧张起来,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少佐阁下,是我的疏忽。我走的时候忘了检查窗户。” 那个被称作“少佐”的人没说话,抬起手,制止了小泉的解释。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极度的安静。 陈树声趴在地毯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那两个人在屋里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一前一后。 少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陈树声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来。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窗户边。 “啪”的一声,窗户关上了。 “以后要注意。”少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是,我知道了。”小泉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走到办公桌旁边,坐了下来。陈树声看不到他们,但能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少佐,”小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知您深夜返回,是为了什么?” 少佐沉默了两秒。 “上级传来了命令,”他说,“让我们配合帝国海军情报机关,负责杨树浦地区一个仓库的前期清理和保密工作。要彻底处理掉附近的不稳定因素,确保仓库安全。帝国不日将会有大批军火运到。” 沙发底下,陈树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杨树浦。仓库。军火。 “少佐,我不明白,”小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我们为什么要配合海军那帮人?真是过分。” “是啊,”少佐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无奈,“顾维的事之后,我们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善后。” 他冷哼了一声:“谁让海军比我们陆军强势呢?” 沉默了片刻。 “算了,”少佐说,“都是为了帝国。” 小泉没有接话。 陈树声趴在地毯上,一动不敢动。但他的内心因为刚刚听到的消息,久久不能平静,他意识到,自己此行的收获会远比原计划找一些情报杀几个人来的更大。 “我回来,是要把那份绝密文件送回来,”少佐的声音再次响起,“放在办公室里。带回家不安全。” “小泉,你吩咐下去,明天上午开个会。所有人必须参加。” “是。” “另外,”少佐的语气加重了,“我的办公室,从今天起,我不在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明白了吗?” “明白。” 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文件被放进去的声音。抽屉被锁上的声音。 “山本少佐,”小泉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您真是家庭恩爱,让人羡慕。令郎真是可爱。” 小泉看着山本关上抽屉后拿起了桌上的相框,开口说道。 山本沉默了一下,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柔软:“是啊。自我来到上海,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家人了。” “少佐迟早会见到他们的。” “是的。”山本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等征服了中国,我就会接他们过来。中国这片土地,从此以后就是我们的了,这里有无限的财富和机遇。” 两个人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沙发下,陈树声趴在地毯上,强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忍住了冲出来干掉二人的冲动。 “走吧。”少佐说。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灯灭了。 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 陈树声没有动。 他又等了两分钟,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才从沙发下面慢慢爬了出来。 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凉的。他靠在茶几边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随后他立即起身。 绝密文件!这将是他此行最大的发现。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几个抽屉。 都锁着。但锁对他这样的特务来说是小儿科。 他用匕首的刀尖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的一声,第一个抽屉开了。 翻了一遍。是一些日常文件,不重要。 第二个抽屉,是空的。 第三个。 他用同样手法打开了锁,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印章。信封比普通的厚,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少。应该就是那个叫山本的少佐刚刚放进去的。 陈树声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掏出微型相机。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叠文件,用日文打印,上面盖着好几个红章。标题是几个粗体字——“黄浦江一线码头与仓库储备计划”。 他没有时间细看内容,一页一页地摆在地上,用相机逐页拍摄。快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针尖落地。 拍了大约十几张,最后一页的落款处有一个签名,笔迹潦草,看不清是谁,但印章很清晰,日本海军参谋本部。 陈树声把文件重新装回信封,放回抽屉,锁好。把抽屉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和打开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相框还在桌上,那个日本军官的照片还在黑暗里笑着。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身出去,由于刚才窗户是被对方特意关上的,所以他在外面将匕首伸了进来,将窗户插销合上,才顺着外墙的管道滑了下去。 第42章 功成离沪 离开日清贸易所后,陈树声沿着原路返回。 夜还不深,街上不断的有喝醉的日本浪人三三两两摇摇晃晃地从身边走过,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为了不节外生枝,他加快脚步,没有惊动任何人。 出来时他没有再惊动关卡处,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街上还有黄包车,他叫了一辆,报了顾维家附近的地址。车夫跑起来,夜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摸了下口袋里的相机,紧张和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十一点五十分,陈树声在顾维家附近的一条弄堂口下了车。 这里是法租界边缘,此时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他往弄堂深处走了几步,轻轻吹了声口哨。 很快,三个黑影聚拢过来。徐勇、李德胜、马国成,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队长。”徐勇低声喊了一句。 “什么情况?”陈树声问。 “一楼灯关了有一会儿了,人都在里面。”徐勇指了指那栋小楼,“下午进去了五个,一直没出来。共七人在里面,今晚应该是住在这里了。” 陈树声靠着墙,把计划说了一遍:“无声进入。能不用枪就不用枪。一刻钟解决战斗。完事后搜查,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带走。不管成不成,到时间就撤。” “明白。”三个人低声应道。 “走。” 四个人贴着墙根,朝那栋小楼移动。后墙不高,两米出头,陈树声踩着砖缝,手搭上墙头,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其他三个人紧随其后。 院子里很安静。窗户上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二楼露出微弱的灯光,窗帘半拉着,能看到人影晃动。 徐勇拿着一根铜丝在门锁上捅了捅,门便开了。进入屋内后,陈树声朝李德胜和马国成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一楼。两人点头,散开,一个摸向厨房方向,一个贴着一楼的房门。 陈树声带着徐勇上了楼梯。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容易发出声响。陈树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的边缘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受力最均匀,声音最小。徐勇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 二楼有三间房。走廊尽头的那间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另外两间关着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陈树声朝徐勇做了个手势,一人一间,同时动手。 两人分头行动。陈树声贴近最近的那扇门,侧耳听了一下,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他轻轻压下门把手,门没锁。他猛地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一个人正躺在床上,听到动静刚睁开眼睛,手伸向枕头底下。陈树声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精准地割开了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白色的床单上。那人挣扎了两下,身体抽搐了几秒,不动了。 陈树声把尸体轻轻放倒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血迹,转身出门。 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徐勇那边也得手了。 两人几乎同时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房间。门从里面锁着。陈树声退后一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板猛地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屋里有三个人。两个在桌边收拾文件,旁边还有一个已经反应过来了,手伸向腰间掏枪。 陈树声没有犹豫,甩手一刀,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扎在掏枪那人的手腕上。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往后退。 徐勇从身后冲上来,一刀捅进桌边那人的胸口,拔出来,又捅了一刀。那人捂着胸口倒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陈树声扑向另外两人。那两人个头虽小,但也没有退缩,顺势迎上。陈树声高高跃起一记鞭腿抽在其中一人头上,那人顿时倒地再无声息。另一人的拳头已经到了陈树声眼前,陈树声身体歪了一下,顺势抓住对方伸出来的胳膊,一拧一拽,膝盖顶在他后背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从踹门到结束,不到十秒。 一楼也传来几声闷哼和打斗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陈树声和徐勇下楼。李德胜和马国成从房里出来,脸上有血,衣服上也溅了不少。 “一楼两个,解决了。” “楼上五个。齐了。” 陈树声看了一眼手表。从翻墙到现在,不到一刻钟。 “搜。把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带走。动作快。” 四个人分头翻箱倒柜。 徐勇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叠的法币,还有几根金条。李德胜从衣柜里翻出两把勃朗宁手枪和几十发子弹。 “队长,卧室柜子里有一幅画,我看着像古董,也拿下来了。”徐勇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画轴,用布套着。 陈树声接过画轴,打开看了一眼,便重新卷好,放进布袋。 他把钱和金条拢在一起,数了一遍。 随后从里面抽出两叠法币,递给徐勇。 “回去之后,给弟兄们分一下。每人五百法币,牺牲的三个弟兄每家一千。剩下的我带回处里。” “谢谢队长。”三人脸上浮现出了喜色,五百法币已经是他们一年多的工资了。 陈树声摆了摆手。 “撤。” 四个人从后门出去,翻过院墙。 在巷口,陈树声对徐勇说:“你去火车站,买最近一班去南京的火车票。不管几等座,有票就行。” “是。”徐勇转身跑了。 陈树声又对李德胜和马国成说:“我们回旅馆准备,等票到了,立刻回南京。” “明白。” …… 上午十点多,火车抵达南京。 四个人下车,出了站。 “你们今天回去休息。”他对三个人说,“明天正常上班。受伤的去看看医生,包扎一下。” 徐勇点了点头,带着李德胜和马国成走了。 陈树声直接去了特务处大院。 他上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布袋锁进文件柜里。然后他整了整衣领,去了杜俊的办公室。 门关着,他敲了敲。 “进来。” 杜俊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头看见陈树声。 “回来了?” “是,科长。我有重要情报,需要马上向处座汇报。”陈树声站得笔直。 杜俊看见他郑重的样子,没有多问,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 “白秘书,处座在不在,陈树声从上海回来了,说有重要情报要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杜俊放下电话,站起来。 “走吧。” 第43章 汇报 杜俊在前面走,陈树声跟在后面,两人上了三楼。 处座办公室门口,白秘书已经在等着了。看到杜俊和陈树声走过来,白秘书微微点头,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处座,杜科长和陈队长到了。” 里面沉默了两三秒,才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白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开。杜俊先进去,陈树声跟在后面。 处座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批文件。他低着头,没有抬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 杜俊站定,轻声说:“处座,陈树声回来了。” 钢笔没有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陈树声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躲闪。 “回来了。”处座放下笔靠回椅背,“顾维的事办得不错。” “为党国效忠。”陈树声说。 “你留在上海这几天,都做了什么?说吧。” 陈树声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理好的思路一条一条往外倒。 “报告处座,临出发前,卑职重新提审了樱小组的几名成员,从他嘴里问出了一个地址。是他们来南京之前,在上海活动时的落脚点,那里曾经有他们的上线。” 处座没有插话。 “顾维被押送回南京,通过他挖出第二个‘樱小组’的线索基本断了。卑职想着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去那个地址碰碰运气。”陈树声继续道,“于是卑职带着人在那个地址蹲守了几天,还真有了发现。跟踪之后,发现其中一个人去了虹口日侨聚居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于是,卑职确定此人应该是日本情报机构联结外界的一个关键人物。” 处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跟踪其进入虹口一带后,找到了一个叫‘日清贸易研究所’的地方。卑职在周边侦察了三天,确认那里是日本陆军情报机构的一个据点。” “之后呢?”一旁的杜俊忙开口问道。 “之后卑职深夜潜入了进去。”陈树声说,“本想潜入后查找一些情报,顺手暗杀几个关键人物。但就在行动当晚,卑职恰好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什么内容?”处座的身体微微前倾。 “卑职听不懂日语,但对方说话时提到了几个关键词:‘杨树浦’、‘仓库’、‘军火’。而且他们对一份文件极其重视,说是‘绝密’,要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带回家不安全。” 处座的眼睛眯了一下。 “卑职判断,这份文件的价值可能比暗杀几个日本人更大。所以卑职临时改变了计划,等那两个人离开后,打开抽屉,用相机将文件拍了下来。然后卑职离开了那里,按原计划带人处理了顾维家里的几个日本人,连夜赶回了南京。” 陈树声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微型相机,双手放在办公桌上。 “处座,文件标题是‘黄浦江一线码头与仓库储备计划’。卑职虽然看不懂内容,但认为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处座没说话,只是拿起相机,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白秘书!”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门立刻被推开了,白秘书走了进来。 “处座。” “把这个送去情报科和电讯科,把照片洗出来,翻译。”处座把相机递过去,“告诉郑副座,让他亲自盯着。控制知悉范围,不要声张。” “是。”白秘书接过相机,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处座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陈树声身上。 “有勇有谋。”他说,“不错。党国需要你这样的才俊。” 陈树声立正:“为党国效忠!” 处座摆了摆手。 “回去休息吧。你这几天辛苦了。你的功劳,我会记着的。” “是。”陈树声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你怎么看?”办公室里,处座忽然开口。 杜俊想了想,说:“处座说得对,此人有勇有谋,确实难得。和以前……相差很大。” 处座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这样的人来特务处一年了,怎么以前从未听说?” 杜俊笑了笑,摇了摇头:“此人之前表现确实一般,也不合群。除了身手好,别的还真没看出来。也是在徐伯韬那件事之后,才开始露出头角。” 听到“徐伯韬”三个字,处座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要不是给郑开民一个面子,加上徐伯韬有些家底,依照家法他早就将其给毙了。 “算了。”他摆了摆手,“以前怎样无所谓。现在看,倒是个得力的人。可造之材。” 杜俊点头:“处座说的是。” 处座站起来。 “走吧。一起去看看这份绝密文件能给我们什么惊喜。” 杜俊跟着他,两人走出了办公室。 …… 另一边,陈树声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回了一趟自己办公室后,径直去了唐基那里。 “进来。” “回来了?”看到是陈树声,他开口问道,语气比处座随意得多,“顾维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 “主任。”陈树声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把手上拿着的布袋放在桌上,“卑职还有一件事要向您汇报。” 唐基看了一眼布袋,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 陈树声把刚才对处座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从提审樱小组、找到地址、跟踪到虹口、潜入日清贸易所、偷听到对话、拍下文件……一五一十,没有遗漏。 唐基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听到“杨树浦”“仓库”“军火”这几个词的时候,他坐直了身子。听到“黄浦江一线码头与仓库储备计划”和“日本海军参谋本部”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明显快了,“你拍到了日本海军参谋本部的绝密文件?” “是。”陈树声说,“相机已经交给处座了,现在应该正在洗照片。” 唐基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陈树声,手指头点了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呀,你呀!”他的语气带着急切,“情报的价值都不清楚,就这么交出去了?你知道如果这是一份真正有价值的绝密情报,经过我运作,能给你换来多大的功劳吗?” 陈树声假装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唐基又走了两步,转过身,指着他说:“我命令你,从明天开始,去给我找个老师,好好学日语!以后再有这种事,先搞清楚内容再汇报!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陈树声说。 “不行,我得马上去看看。”唐基说着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主任,”陈树声叫住了他,“画。布袋里有我从上海带来的一幅画,我也不懂这些,想着放到您这样会欣赏的人手里。” 唐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布袋,又看了看陈树声。 “这时候还看什么画!”他摆了摆手,转身又要走。 但他还是退了回来,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把布袋里的画轴取出来,塞进了柜子里。 “行了,你回去休息。”唐基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第44章 是个干才,该奖 情报的价值,是在第二天下午才真正浮出水面的。 陈树声上午在家休息,下午刚到特务处还没走进办公室,里面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陈队长?”是杜俊的声音,“马上过来一趟。” “是。” 杜俊的办公室门开着,陈树声敲了敲门,杜俊抬头看到他,招了招手:“进来。” “科长,您找我?” “先坐下。”杜俊指了指沙发,脸上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陈树声坐下来。 “昨天你带回来的那份情报,洗出来了。情报科和电讯科的人翻译了一整夜。”他顿了顿,“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卑职不知道。” “日本海军在上海杨树浦和虹口一带的几个军火仓库分布图,附有详细的储备清单和安保部署。”杜俊的声音带着兴奋,“具体内容已经成了绝密,我不能跟你说,但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仓库里的弹药,够日本人在上海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 陈树声没有说话。 “处座今天一大早就带着翻译稿去了委员长那里。”杜俊看着陈树声,“委员长看了之后,当场拍了桌子。” “拍了桌子?”陈树声有些意外。 “不是生气,是激动。”杜俊笑了,“委员长说,这份情报的价值,抵得上一个师。说这是我们特务处近几年第一大功。” 陈树声虽然也笑着,但内心其实并不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兴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情报的价值。委员长虽然菜,但只要不瞎,不可能不知道其价值。 “处座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杜俊站起来,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委员长问了他一句话,‘这个情报是谁弄到的?’” 陈树声抬起头。 “处座说了你的名字。陈树声,特务处行动科第五队队长。”杜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委员长说了:‘这个陈树声,是个干才’,该奖。” 四个字。是个干才。 陈树声当即站起来立正,假装兴奋的不会说话了。这表现也让杜俊点了点头。 “处座还说了,委员长亲自批了一笔特别经费,用于奖励相关人员。”杜俊重新坐下来,“你的那份,不会少。” “多谢处座栽培,多谢科长提携。”陈树声说。 杜俊摆了摆手。 “行了,别来这些虚的。还有一件正事要跟你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徐伯韬的事情你清楚,已经被褫夺军衔,永不录用。”杜俊将文件往陈树声眼前一推,“这个位置空出来了。处座的意思是你来补,这是任命文件。” 陈树声愣了一下。 “科长,卑职资历尚浅……” “资历不资历的,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杜俊打断了他,“你从少尉到上尉用了不到一个月,连破两个大案,又在上海弄到了委员长都拍桌子叫好的情报。这样的人不升,升谁?” 陈树声没有再推辞。 杜俊摆了摆手,“另外,处座说了,你们第五队要扩编。从现在的十来个人扩充到三十人,满编满员,配最好的装备。” 三十人。 陈树声心里算了一下,行动科六个队,之前第五队一直是人数最少、装备最差的。现在一下子要扩充到三十人,倒是成了实力最强的一个队了。 “处座说了,”杜俊继续道,“第五队以后就是行动科的尖刀队。你好好带,别给处座丢脸。” “卑职明白。” 杜俊又交代了几句扩编的事,告诉他人员从下面特务大队抽调和新兵补充,陈树声一一记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杜俊忽然想起来,“你去上海用的那台微型相机,处座已经跟魏科长说过了,以后就留在你这里了,不用还了。” “是。” “行了,”杜俊站起来,“去吧。回去好好歇两天。” 陈树声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杜俊叫住了他。 陈树声回过头。 “唐主任让你去他那里一趟。他上午找了你两次,你都不在。” “是。” 陈树声出了杜俊办公室,穿过院子,去了唐基那里。 “坐。”唐基指了指沙发。 陈树声坐下来。 “你都知道了?”唐基问。 “杜科长跟卑职说了。” “委员长说的那四个字,你知道了吧?”他问。 “听杜科长说了。” “‘是个干才’。”唐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种羡慕的味道,“这四个字,从委员长嘴里说出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陈树声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的名字,委员长记住了。”唐基看着他,“特务处,能让委员长记住名字的人,不多。” 陈树声点了点头。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昨天为什么说你糊涂。”唐基的语气重了一些,“那份情报,如果你先拿给我看,让我翻译出来,再由我呈上去,你知道能运作到什么程度吗?” “卑职明白。”陈树声说,“但当时情况紧急,卑职怕耽搁了。” 唐基盯着他看了两秒,摆了摆手。 “算了,结果是一样的。反正功劳跑不掉。”他往后一靠,“副科长的事,杜俊跟你说了?” “说了。” “第五队扩编的事呢?” “也说了。” 唐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树声面前。 “这就那份特别经费,处座交给我来办的。该打点的我都替你打点过了,剩下的你拿回去自己分吧。” 陈树声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塞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唐基说,“你这次立了大功,处座的意思是给你放几天假,好好休息,正好第五队扩编还需要时间,处里暂时也没别的大事。” 陈树声想了想。 “主任,卑职有一年多没回家了。父母和小妹上次来南京,说是生意上的事,准备举家搬到重庆去。卑职想请十天假,回苏州一趟,把家里人安顿好。” “重庆?”唐基意味深长的看了陈树声一眼,“恐怕不是因为生意吧?你父亲是个聪明人。” “树声啊,”唐基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高层的家属基本都在秘密地往重庆,往武汉转移了,你家里人有此打算,也算是好事。早点去办吧,其实都算不上早了。” “多谢主任指点。”陈树声这次是真心的感谢。 “去吧。十天假,我批了。处座那边我去说。” “多谢主任。” 陈树声站起来,准备走。 “树声。”唐基叫住了他。 陈树声回过头。 “你这次在上海,表现不错。”唐基的语气很认真,“不只是立功的事,你能在关键时刻判断出情报的价值比暗杀更大,说明你脑子清楚。做我们这行的,能打的人有的是,但能想清楚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的人,不多。” “卑职记住了。” 第45章 故意透露点消息 假期的第一天,陈树声睡到自然醒。 初升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好久没有这样睡过了。从穿越到现在,不是审讯就是查案,不是查案就是出差,神经一直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现在终于有了喘息,自身危机度过,又立了功,军衔升了上尉,职务升了副科长,已有立足之本。接下来,一切都可以步入正轨了。 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黑色皮鞋。 他拿起桌上昨天才装好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周转接通后,接起来的是一个女声:“你好,中央大学女子宿舍管理处,请问找谁。” “麻烦找一下教育系三年级学生,时新雨。” “请稍等。” 等了大约有一刻钟,时新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是我,陈树声。” “哦,是你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的电话?” “上次问了你们学校的教务处。”陈树声说,“今天有空吗?上次说请你吃饭,拖到现在。明天我要回苏州一趟,今天再不出来,又要等大半个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空。几点?” “十二点,我到你学校门口接你。” “好。” 挂了电话,陈树声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那支派克钢笔,揣进口袋,出了门。 十二点,陈树声准时出现在中央大学门口。 校门口进出的学生不少,女生居多,穿着校服或旗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他站在门口,黑色中山装,寸头,一米八的个子,引来不少路过的女生侧目。 等了大约五分钟,时新雨从校园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起来青春洋溢。 陈树声迎了上去。 “不好意思啊,”时新雨开口道,“突然有点事情,耽误了几分钟,你等久了吧” “没事,我也是刚刚到,我们走吧。”陈树声笑着说。 “去哪儿?”时新雨问。 “前面不远有一家馆子,苏州人开的,味道不错。” 两人并肩走着,陈树声走在外侧,时新雨走在里侧。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你明天要回苏州?”时新雨先开口。 “嗯。家里有点事,回去一趟。” “什么事?” “父母要搬到重庆去,我回去帮忙安顿。” 时新雨看了他一眼:“啊?重庆?你们要搬家啊?那么远?” “远是远,但安全。”陈树声的语气很随意,“现在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 时新雨没有接话,心里想着自己父母也提过几次,她也劝过,但还没有做决定,今天回去自己得打电话催一催了。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饭馆,陈树声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二人都是苏州人,对苏州菜很熟悉,很快就点好了几样菜。 等菜的间隙,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推到时新雨面前。 “上次说补个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嫌弃。” 时新雨看了一眼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笔身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把笔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派克钢笔?这还不值钱?”她抬起头,看着陈树声,“你太客气了。我都没给你准备什么……” “你不用准备。”陈树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学生,我是上班的,不一样。” 时新雨把钢笔放回盒子里,收进布包,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心的高兴。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南京的小吃聊到苏州的老家,从学校的功课聊到各自的家人。 吃到一半,时新雨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上次说请我吃饭,怎么拖了这么久?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出了趟差。”陈树声没有隐瞒,语气很随意,“去上海待了几天。” “上海?”时新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去上海做什么?” “工作上的事。”陈树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似乎不经意地开口,“抓了几个日谍。” 时新雨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问:“抓日谍……你就不怕危险?” “干这行的,哪有不危险的。”陈树声笑了,“不过好在运气不错,任务完成了,还升了职。” “升职?” “是啊,立了点功。”陈树声看着她,“以后可能会更忙。再约你吃饭,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时新雨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追问“日谍”的事,但陈树声已经转移了话题。 “你家人都在上海吗?有没有往后方转移避一避祸的打算?我这次去了上海,说实话,风雨欲来。” “嗯,都在上海,搬家的事父母也提过,不过还没有做决定。”时新雨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母亲还问起你呢,说你在南京怎么样。” 陈树声笑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还不错,还请我喝咖啡呢。” 两人都笑了。 吃完饭,陈树声结了账,送时新雨回学校。两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你明天路上小心。”时新雨说。 “嗯。你也是,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了。” “进去吧。”陈树声摆了摆手。 然后,等看到陈树声的背影消失后,时新雨并没有回宿舍。而是同样出了校门,招手叫了辆黄包车,直奔金陵女子大学。 在金陵女子大学不远处,时新雨下了车。 她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旧的房子,电线在头顶杂乱地交错。她走到一扇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门开了,露出一个女孩子的脸。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学生装。如果陈树声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认得出来,正是他之前在‘新知书店’见到的那名没有带身份证件而被警察盘问的女子。 “新雨?”她往门外看了一眼,“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少见面吗?” “学姐,我有事跟你说。”时新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很重要。” 第46章 胡闹 这名叫沈静的女子犹豫了一下,侧身让时新雨走了进来。 院子不大,看起来和外面差不多破旧。沈静快要毕业离开学校了,这是她最近租下来的地方,目前还只有她一个租户。 领着时新雨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小屋,把门关上后,她才开口。 “什么事?这么着急。” 时新雨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重要线索向组织汇报。我上次和父母回苏州老家时,拜访了邻居家。我父母和邻居家都有意撮合我和对方的儿子,我本想直接拒绝,可无意中得知对方在国名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工作。” 沈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特务处?” “是。所以我顺水推舟,在回南京后先后和对方见过两次面,想着这能不能成为一个突破口,我想为组织打听情报,做出我的贡献。”时新雨经验虽然不足,但此刻却是一脸正经,神色郑重。 “你已经见过两次了?” “嗯。今天中午一起吃了饭。”时新雨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来,“他还送了我一支钢笔。” 沈静看了一眼钢笔,没有接话。 “他还跟我说了很多。”时新雨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他是黄埔十一期毕业的,在特务处才一年,现在已经是上尉了。他说他刚从上海出差回来,抓了几个日谍……我觉得他的工作非常特殊,对我们很重要,所以立马来找你了。” “这……这……”沈静也犹豫了起来。时新雨是她在学生运动上认识的,后来慢慢发展了过来,自己算是她半个领路人,但毕竟自己也年轻,听到这些似乎真的很有价值的线索,一时难以判断。 “这样吧,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我带你去见个人。” …… 一小时后,新知书店。 沈静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他看到沈静,刚要开口,又看到了她身后的时新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时新雨是自己人,这他知道,可她只是个新人,还没有接受任何任务。直接带她来这里,是破坏纪律的事。 “夏掌柜。”看到此刻书店一个客人都没有,沈静压低声音道,“我有事跟你说。” 夏掌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时新雨,放下手里的书。 “到后面说。” 他推开柜台后面的那扇小门,领着两人进了里屋。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上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 “怎么回事?”夏掌柜坐下来,看着沈静。 “新雨说,她跟一个在特务处工作的人接触了两次,此人是她的老乡,觉得可能是个消息来源,而且已经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沈静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拿不准,带她来见你。” 夏掌柜脸上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胡闹!”他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怒意毫不掩饰,随后马上转身出去,把外面的一个伙计叫了进来。 “你去外面看看,附近有没有异常。小心点。” 伙计点了点头,出去了。 夏掌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时新雨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静也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大概过了十分钟,伙计回来告知没有异常后,夏掌柜才坐了下来,指着对面的椅子。 “坐。把你们两次见面的经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给我讲一遍。” 时新雨坐下来,把从第一次在苏州见到陈母、得知陈树声在特务处工作,到后来在南京咖啡馆见面,再到今天吃饭、他送钢笔、说自己刚从上海出差回来抓了日谍……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你知道特务处是干什么的吗?”时新雨说完,夏掌柜问道。 “我知道。所以我……” “你不知道。”夏掌柜语气严肃,“你一个大学生,去接触一个上尉特务,你觉得他看不出来你在试探他?” “你知不知道特务处是什么地方?一个黄埔出身的上尉特务,手上沾过多少血?有没有我党人员的血?是你一个大学生就能轻易刺探的?” 时新雨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觉得……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坏人?”夏掌柜叹了口气,“这跟好人坏人没关系。他是特务,我们做的事,是不能让特务知道的。你跟他吃饭、聊天、打听他的工作,万一他已经起疑了,你想过后果吗?” 时新雨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我只是想为组织做点事。他是黄埔出来的,又在特务处工作,如果能从他那里打听一些消息……” “你的想法是好的。”夏掌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这件事不是现在的你能做好的。” “还有你。”夏掌柜转向了沈静,“无组织无纪律,我有没有说过除非我主动联系,不允许你私自来这里,还带人来?” “夏掌柜,”沈静同样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我……我错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夏掌柜才再次开口。 “你刚才说……他问过你对学生运动的看法,还提醒你在别人面前不要那么坦诚?” “是。”时新雨点头。 “看来,不管对方有没有对你起疑,至少现在没有恶意。”夏掌柜缓了口气,“如果他真有恶意,就凭你这几句言论就能把你抓起来,或者顺藤摸瓜,那么今天跟在你们身后的,就是特务处的特务了。” 沈静和时新雨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后怕。 “但是,”夏掌柜的声音又沉了下来,“这不代表你可以继续这样下去。从今天起,如无必要,不要再主动联系他。就算见了面,也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当是一个普通的老邻居,偶尔见一面。” 他转向沈静:“你们两个,短期内也不要再见面了。有什么事,通过其他渠道联系。” “是。”两个人同时点头。 看着二人心虚的脸,夏掌柜的语气完全缓和了下来。 “同志们,你们还年轻,不知道我们所进行的这项工作是多么的残酷。你们没有亲眼见过我们的同志惨死在国民党反动派的枪底下,不知道这群疯狗一样的特务的可怕之处,今天的事就是一个教训,一定要认真汲取经验,认识到我们从事的工作需要时刻紧绷住脑子里那根弦,哪怕是身边的人,也不能疏忽大意……” 夏掌柜说了很久,最后语气一转道:“但是,我们从事的工作是伟大的,也一定能够成功。因为我们有你们这样有朝气、有理想的年轻人,今天的事虽然你们做错了,但你们的初衷都是好的,都是为了组织。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成长为真正的战士,我也永远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对面的时新雨、沈静二人的眼眶已经红了。她们没想到自己闯了祸,夏掌柜还能如此安慰和鼓励她们。 她们只觉得心情激荡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47章 归家 次日午后,苏州。 陈家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陈宅”两个大字。院子不小,三进三出的格局,青砖灰瓦,几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一派江南水乡风格,好不惬意。 陈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在苏州做绸缎生意几十年,家底殷实,光下人就有十几个,院子里养着花鸟鱼虫,日子过得体面。 然而此刻,客厅里的气氛却不太对。 陈父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茶壶茶杯,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穿长衫的胖子,两个穿短褂的随从。胖子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让人不太舒服。 “陈老板,”胖子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这些产业,铺面、仓库、存货,我都能吃下。但是嘛——这价钱,是不是太贵了?” 陈父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胖子放下茶杯,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个数。不能再高了。你是知道的,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谁手里都没多少现钱。我能一口吃下你的货,已经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了。换了别人,一车一车地卖,不知要卖到猴年马月。” 陈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赵老板,我这几间铺面,光地皮就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仓库里还有几百匹绸缎,全是上等货。你出的这个价,连绸缎的本钱都不够。” 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陈老板,你这是急着走,我才帮你盘这个盘子。你要是慢慢卖,我当然没话说。但你等得起吗?”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连家都要搬走了?这么着急,不会是犯什么事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父脸上扫了一圈。 “我要是放出风去,说你急着跑路,你这些产业,除了我还有谁敢接手?” 赵姓老板说完,不怀好意的笑着。 陈父脸上却并未因此有任何怒意。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赵老板,”他不急不慢地开口,“第一,我是搬家,不是跑路。苏州到重庆,还是中国的土地,我陈家的生意在苏州做了几十年,根基在这里,谁也动不了。第二,你刚才说犯事?我陈某人在苏州这些年,哪一桩买卖不是规规矩矩?税一分没少交,铺子里的伙计从没亏待过。你要放风,尽管放,我陈家在苏州的口碑,不是谁几句话就能坏掉的。” 胖子张了张嘴。 “第三,”陈父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我这些产业,不急着卖。放一放,等行情好了再说。实在不行,租出去也行。我那位位置,还怕租不出去?”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胖子。 “赵老板,你要是觉得贵,那咱们就不谈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胖子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这人在苏州生意圈里名声本来就不好,因为有些黑道上的关系,本来是想捡漏,趁着陈家着急搬走,低价把产业盘下来。没想到陈父根本不急,三两句话就把他的路子堵死了。真要是不卖了,他今天这一趟就是白跑。不,不只是白跑,以后怕是连合作的余地都没了。 “陈老板,”胖子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重新堆起笑,“你看我这张嘴,说话就是没把门的。您别往心里去。生意嘛,就是谈出来的。您说个价,咱们再商量商量……” 陈父端起茶杯,没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福叔从院子里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老爷,少爷回来了!” 福叔还没有说完,客厅门口,陈树声已经走了进来。 他还是一身中山装,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四个人,徐勇,还有三人是刚刚从下面特务大队补充进行动科的,都是年轻人。四个人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家伙。几个人往客厅里一站,压迫感一下就上来了。 陈父放下茶杯,笑着说道。 “树声,回来了?” “父亲。”陈树声微微欠身。 胖子和他的两个随从看到这几个穿中山装、腰里别枪的人,脸色都变了。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腰间那鼓鼓囊囊的东西是什么,不用猜都知道。 陈父扫了胖子一眼,语气平淡:“赵老板,今天就这样吧。犬子刚回来,家里有事,不留你了。” 胖子连忙站起来,拱手道:“陈老板,那您忙,您忙。生意的事,我们改日再谈。按您说的来也行……” “改日再说。”陈父没有接他的话。 胖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树声。陈树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两个随从更是低着头,不敢多看。 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树声转过身,看着父亲。 “父亲,怎么回事?刚听福叔提了几句。” 陈父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做生意的,都想捡便宜。你放心,这点事我还应付得了。你父亲在苏州做了几十年生意,不是白做的。” 他看着陈树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不过,你回来的倒是时候。他们刚才看到你,明显吓了一跳。对了,这几位是?” “是我的属下。”陈树声说,“去重庆路远,我带了几个帮手。” “陈伯父好!” 徐勇四人上前,齐声问道。 陈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徐勇的肩膀:“好,好。辛苦你们了,大老远跟着树声跑。” 徐勇连忙说:“陈伯父客气了,我们跟着科长,应该的。” 陈父点了点头,转身对门口的福叔说:“阿福,带这几位去客房安顿。茶点备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张罗。” “是,老爷。”福叔走上前,朝徐勇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这边请。” 徐勇看了陈树声一眼,陈树声点了点头。四个人跟着福叔出了客厅。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树声正要跟父亲说几句家常,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哥哥呢?哥哥呢?” 陈树声的嘴角弯了起来。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女孩从门外冲了进来,扎着两条羊角辫,像一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了陈树声怀里。 “大哥骗人!你说几天就回家看我的,都这么久了!” 陈树宁把脸埋在哥哥的胸口,控诉道。 陈树声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宁儿,大哥不是说了吗,过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你。大哥说话算话。” “不算话!”陈树宁抬起头,“你说几天,都好多天了!我都数过了!” 陈树声笑了,蹲下来,跟妹妹平视。 “大哥不是故意的。大哥去出差了。回来又忙了好多事。这不一有空就赶回来了?” 陈树宁撅着嘴,努力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那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陈树声站起来,从脚边拎起一个皮箱,放在桌上打开。他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 陈树宁好奇地盯着那个盒子。 陈树声把盒子放在她手里,打开了盖子。 正是他从上海买回来的八音盒。此刻盒子一打开,里面的芭蕾舞小人,随着音乐慢慢开始转圈。声音清脆干净,像小河流水。 陈树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成了o型。 “好漂亮!”她捧着八音盒,眼睛盯着那个转圈的小人,一动不动,“大哥,这是送给我的吗?” “不送给你送给谁?”陈树声摸了摸她的头。 “大哥最好了!” 陈父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俩,嘴角微微弯着。 陈树宁抱着八音盒,转着圈跑出了客厅,嘴里喊着:“娘!娘!小兰!小兰!看,大哥给我的礼物!” 第48章 宜早不宜迟 宁儿的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陈树声转过身,看着父亲。 “父亲,家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陈父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示意陈树声也坐下。 “都差不多了。”他的语气轻松了许多,“该处理的产业,大半已经出手了。剩下的一些,不是不能卖,是不想低价贱卖。你要是急,随时都能出手。” 陈树声坐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父亲,现在高层已经有了共识。中日之间这场仗,今年必定会打,而且短期内,我们恐怕难以招架。所以越往后,往武汉、重庆这些地方跑的人就会越多。宜早不宜迟。” 陈父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这次只请了十天假,已经用掉了一天。”陈树声说,“我的意思是,今天就安排一批人带着行李先出发。坐火车经武汉,再走水路,最迟一周就能到重庆。” 陈父示意他继续说。 “家里的仆人、生意上的伙计,挑几个精干的,带着行李先走,我再派两人护送。我们一家人,加上福叔和小兰,还有我带来的另外两个人,明天一早先去上海,再从上海乘飞机去重庆。一日便能抵达。川渝地区没有铁路,走水路的话,旅途辛劳,母亲和宁儿的身体怕是撑不住。” 陈父沉默了片刻,将儿子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就这样定了。”他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处理剩下的产业。能出手的就出手,出不了手的就先放着。家里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你去告诉你们母亲,人手让她来安排。” “好。”陈树声也站起来,“父亲稍等,我派两个人跟着你出去。” “行。” 陈父没有拒绝。 陈树声出了客厅,穿过院子,朝东厢的客房走去。 徐勇四个人正坐在屋里喝茶,看到陈树声进来,都站了起来。 “科长。” 陈树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自己在桌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法币,放在桌上。 “这次带你们出来,是私事,不是公差。辛苦你们了。” 徐勇连忙说:“科长,您这话就见外了。跟着您,我们心里踏实。”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点头。一个叫孙大彪,膀大腰圆,是个东北汉子;一个叫赵铁柱,个子不高,但很精悍;还有一个叫吴国忠,据说枪法很好。 这次出来,陈树声是特意只带了徐勇这一个熟人,其他三人都是刚调来充实五队的,之前都是刚刚从部队调往特务大队,都有过人之处。最重要的是,都很年轻,完全可以培养成嫡系。 陈树声看着他们,把法币分成四份。 “这是给你们的。不多,算是一点心意。” 四个人同时摆手。 “科长,使不得……” “拿着。”陈树声的语气不容拒绝,“到了五队就是我的人。跟着我,好处和功劳不会少。这是私事,应该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徐勇先伸手拿了,其他人才跟着拿。 陈树声看着徐勇和赵铁柱。 “徐勇,你和赵铁柱今天就出发。我家里的人会带着行李走铁路到武汉,再转水路去重庆。你们一路护送,我会比你们先到,到时候接应你们。” “是。”徐勇和赵铁柱站起来。 “必要时,可以拿证件开路。”陈树声补了一句。 “明白。” 陈树声转向孙大彪和吴国忠。 “你们两个跟着我。明天一早我们先去上海,坐飞机去重庆。” “是。” 陈树声想了想,又说:“如果路上遇到盘查,不要硬闯,亮证件说你们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在执行公务。记住了,尽量低调。” 徐勇点头:“记住了。” 陈树声又拿出两份钱,递给徐勇:“这是路上的费用。火车票、船票、吃住,该花的花,不用省。” 徐勇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内衣口袋。 “科长放心,保证把人安全送到。” “去准备吧。” 徐勇和赵铁柱转身出去了。 陈树声站起来,拍了拍孙大彪的肩膀:“你们俩跟我走,有事让你们去办。” 孙大彪和吴国忠跟着陈树声出了客房,最后跟着陈父出了门。 前院里已经忙开了。 十几个仆人来回穿梭,把一只只藤条箱和包袱搬到院子中间。陈母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指挥着仆人们装车。 “这几个箱子放前面,路上要用的。那两个大箱子放后面,到了再开。” 半个小时后,陈树声摆脱了拉着他一起玩八音盒的宁儿,去了前院。 “母亲,都准备好了?” 陈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差不多了。” 陈树声扫了一眼院子。门口停着几辆汽车,是刚刚租来的。行李已经装了大半,仆人们还在往车上搬。 一共十一个仆人去重庆,都是年轻力壮的。陈父给他们每人多发了一年的工钱,还承诺到了重庆安顿好之后再补一份安家费。不愿意去的几个老仆人,陈父也安排了留在苏州看家,每个月照常发工钱。 宁儿也抱着八音盒跑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眼睛瞪得大大的。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宁儿问。 “明天一早。今天先让叔叔们把行李运过去。” “那我能今天走吗?” “不能。”看着跃跃欲试的宁儿,陈树声开口道,“明天你跟大哥坐飞机,一天就到。坐船要七八天,你撑不住的。” 宁儿用力点头:“好,我不要坐船,我要坐飞机!” 陈母走过来,笑着说:“你大哥什么都依你。行了,你自己去玩儿吧,家里忙着呢。小兰……” 小兰应声过来拉着宁儿走开了。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陈父回来了。 “父亲,处理好了?”陈树声问。 “嗯嗯。剩下的几间铺面,找了中人挂出去,不急着卖。都是熟人,放心。”陈父看着院子里已经装好车的行李,问:“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好,我再去叮嘱几句。”陈父说完往仆人那边走去。 陈树声也再次叮嘱了徐勇和赵铁柱。 …… 下午四点多,三辆车装好行李,缓缓驶出了院子前往火车站。徐勇二人和十一个仆人一起出发,陈家人看着车队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第49章 入渝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机场在长江边的一块沙洲上,说是机场,其实就是一片被推平的沙土地。飞机滑行的时候颠得厉害,轮子碾过沙地的声音像要把机身震散架。 陈树声牵着宁儿走出机舱。小姑娘整个人蔫蔫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一点精神都没有。 “大哥,我还要吐……”宁儿的声音闷闷的。 “忍一下,马上到了。”陈树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后面的小兰扶着陈母走出来,两个女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陈母嘴唇发白,一只手捂在胸口,走得很慢。小兰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圈泛红,但硬撑着没让自己吐出来。 陈父和福叔走在最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毕竟是男人,还能撑住。孙大彪和吴国忠跟在后头,一人拎着两个皮箱,步子倒还稳当。 这种小飞机的舒适性几乎为零。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一路,座位窄得要命,站起来都要弯腰。宁儿一开始还兴致勃勃,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说“房子变小了,人像蚂蚁一样”。 飞机一升空就变了,颠簸、摇晃、耳鸣,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转头就吐在了小兰递过来的纸袋里。陈母也好不到哪里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树声毕竟身体素质好,而且是个受过训练的军人,倒是没有特别的不舒服。 随后,吴国忠从机场租了几辆黄包车过来了。 “科长,车在那边等着。”吴国忠跑过来,指了指机场出口的方向。 陈树声点了点头,带着宁儿,朝车子走过去。 陈父走在旁边,低声说:“我们先去旅馆。老林在重庆已经安顿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让他带我们去看房子。” 老林是陈父在苏州做了多年生意的朋友,几个月前带着家人搬到了重庆。在苏州的时候两家关系就好,听说陈家也要搬过来,很是热情,在电话里说帮他们物色了几处院子,就等着他们到了去看。 陈树声说:“好。明天我先陪您去。” 几个人上了黄包车,往城里走。重庆的路跟苏州完全不同,上坡下坎,弯弯绕绕。陈树声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不多,昏昏黄黄,两边的房子高高低低,依山而建,吊脚楼从江边一层一层码上来,黑压压的一片。 到了旅馆,陈母和小兰带着宁儿先回房休息了。宁儿已经趴在陈树声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痕迹。之后其余几人也各自回房。 一切安顿好,已经快十二点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父的朋友林老板就来了,和陈父一样,五十岁左右,一进门就拱手:“老陈,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陈父笑着迎上去:“老林,辛苦你了,一大早就跑过来。” “不辛苦不辛苦,”林老板摆摆手,“你们刚到,人生地不熟的,我总得过来搭把手。”他看了一眼陈树声,“这就是你家树声吧?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陈树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林叔好,今天要麻烦您了。” 林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头说:“好,好,一表人才。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这个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陈树声交代了几句,让孙大彪和吴国忠留在旅馆照看陈母和宁儿,他和父亲跟着林老板出去看房子。 三个人出了旅馆,叫了几辆黄包车。 重庆的早晨很热闹。街上人流如织,上坡下坎的巷道里,妇人拎着菜篮子,学生夹着书包,做苦力的挑夫喘着粗气扛着货物从身边经过。 林老板坐在前面的车上,不时回头指路。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变得齐整起来,不再是一片一片的吊脚楼,开始出现砖瓦房和小洋楼。街道也宽敞了,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虽然还没长出新叶,但已经开始有几分气派。 “这里算是重庆的富人区了。”林老板指着车窗外,给陈父和陈树声介绍,“不少达官贵人在这里置办了产业。环境好,清静,治安也好。住这里,放心。” 陈树声看着街景。 重庆这个地方的历史,他前世了解不多,但多少知道一些。当下这个年代,这里是有名的乱,袍哥、地痞横行,商人和有钱人在这一带并不算安全。 直到后来,南京政府开始经营西南,加上战争眼看越来越近,因为预感到一旦南京方向出事,这里将是最后的退路,所以提前下功夫整顿治安。 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涌进重庆,达官显贵也从全国各地跑来置办房产、安排家人,市面上乱了一阵,地头蛇还有,但不似以前了。 “以前这边有不少袍哥人家,闹得很凶,”林老板说,“现在好多了,都是正经人家住的地方,不少人家后台很大,警察也勤快,夜里有巡逻的。” 车子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地方不算大,一个独门独院的小院,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门口种着树。院子里铺着青砖,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还有一个小花圃,虽然没人打理,但杂草丛生下还能看出原主人是个喜欢花草的人。 林老板指着院子说:“这家主人是个生意人,前年置的产业,本来想等老了搬过来养老,结果生意出了些岔子,急着凑钱,就委托我帮他卖了。价格倒是不贵,你们看看。” 陈父在里面转了一圈,陈树声跟在后面,上下看了一遍。院子不算大,但格局方正,房间也够住,把家人安顿在这里,倒也合适。 陈树声走到门口,往远处看了一眼。林老板之前说的没错,沿江往上的方向确实有几处大宅子,白墙灰瓦的围墙里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好几栋气派的小楼楼顶。 “那些房子吧,”林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都是有来头的。咱们还是住这边,清静。” 陈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陈树声的意见。 陈树声点了点头:“不错,地方安静,离主街不远,进出方便。” 陈父也满意,便定了下来。跟林老板商定了价钱,又让林老板帮忙找几个本地的下人,陈家刚搬来,什么人都没有,什么都不熟悉。 林老板一一答应,又说:“老陈啊,你我是多年的交情,这点事不算什么。再说,你们住在这里,咱们也有个照应,不是好事吗?” 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林老板这个人虽然精明,但做生意诚信,跟陈家往来多年从没出过问题。刚才那番话里有真情,也有几分心思,自己儿子在南京做事,而且似乎有些权力的事情在他的生意圈里几乎都有耳闻。 林老板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知道这家人不简单,多条路总是好的。 手续办得很快。当天下午,房契就过了户。 第二天,一家人开始收拾院子,打扫房间,归置家具。陈母指挥着几人擦窗扫地,小兰忙着铺床叠被,宁儿也在旁边凑热闹,拿着抹布学着大人的样子擦桌子。 陈树声让福叔带着孙大彪和吴国忠去街上买些柴米油盐之类的日常用品,又让林老板找的几个本地佣人来报到,一个做饭的厨娘、一个打扫的妇人、一个帮忙跑腿的杂工,三个人都是本分人,看起来靠得住。 陈树声没什么事,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出门在附近的街道上走了走,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陈父也出了门,去见苏州过来的几个老朋友。他在苏州做了大半辈子绸缎生意,这些年人脉广,关系多。现在搬到了重庆,生意总要重新做起来,不能只靠着以前的积蓄过日子,多走动走动,找找机会。 将近中午,陈树声从门外进来。宁儿恢复了过来,又是一副调皮的样子。 “大哥!”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去哪儿了?有人找你。” “出去走了走。”陈树声蹲下来,和宁儿笑闹了几句。 这时,孙大彪走了过来。 “科长,有人找您。”孙大彪压低声音,“说是重庆站的人,等您有一会儿了。” 陈树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重庆站的人? 他刚到这里两天,对方怎么就找上门来了?总部打了招呼? “走,去看看。”陈树声站了起来。 他走进客厅,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陈科长好!”那人敬了个礼,“卑职是重庆站行动队的,站长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第50章 重庆站求援 陈树声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一趟,午饭不用等他。陈母正在院子里指挥厨娘收拾厨房,随口应了一声,没多问。 孙大彪和吴国忠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三个人跟着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出了门。 汽车在重庆的街巷里穿行,弯弯绕绕。走了大约半个钟头,车子开进了一处大院子中,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陈科长,这边请。”来人领着他们进了楼,上了二楼,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报告站长,陈科长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快请进!” 来人推开门,侧身让开。陈树声跨步进去,孙大彪和吴国忠跟在后头。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国字脸,看着很精神。他看到陈树声,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大步迎上来。 “陈科长,可把你给盼来了!”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快请坐,快请坐!” 陈树声微微欠身,对孙大彪和吴国忠说:“你们在外面等。” 两人点头,退了出去,关上门。 站长拉着陈树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笑呵呵地说:“陈科长,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赵世昌,重庆站站长。” 陈树声站起来,立正敬礼:“赵站长好!” 赵世昌连忙摆手:“坐下坐下,别这么客气。”他上下打量了陈树声一眼,目光里带着欣赏,“陈科长年轻有为啊!短短一个月内连破两起大案,抓获整个日谍小组,缴获电台密码本,我在重庆都有耳闻。了不起,了不起!” 陈树声笑了笑:“赵站长过奖了,卑职侥幸。” “侥幸?”赵世昌摇了摇头,“破一个案是侥幸,连破两个,那就是本事了。”他顿了顿,“听说委员长亲口表扬,这事儿整个特务处都传遍了,哪个不知道你陈树声的名字?” 陈树声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赵站长才是处座的得力干将,”他说,“卑职在南京就听说,2月份重庆站破获了一起日谍大案,抓获了好几个日本间谍,处座亲自通令嘉奖。卑职一直想找机会向赵站长请教。” 赵世昌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了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陈科长,你提的这件事,正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 陈树声坐直了身子:“赵站长请讲。” 赵世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树声。 “你先看看这个。” 陈树声接过来,翻开。 “这是……”陈树声抬起头。 “这就是今年2月份我们破获的日谍案的卷宗。”赵世昌坐回沙发。 陈树声没有插话,继续翻看。 赵世昌的声音沉了下来:“自从委员长大力经营西南以来,我们在整个西南地区下了不少功夫,可日本人同样在这一带撒下了大批间谍。其中尤以重庆地区最是活跃。我这个站长,不好干啊。” 他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重庆的重要性我想陈科长应该知道一些。如今的重庆,不止是日本人,德国人、美国人、英国人也不少,暗地里都十分活跃。2月份我们侥幸抓获了几个日本间谍,可日本人的活动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猖狂了。” 陈树声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世昌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道:“陈科长,你知道最近军中在各处创建炮兵部队的事吧?” “知道一些。”陈树声说,“前段时间还成立了防空司令部,虽然只存在了两个月,但防空部队的建设一直没有停。” “对。”赵世昌点头,“重庆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防空部队的建设,上面尤其重视。可问题是,部队的架子才刚刚拉起来,防空火力设置、部队番号、大炮配置这些消息,就已经泄露出去了。” 陈树声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级震怒,命令我们重庆站彻查。”赵世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上,“可我们查了半个多月,一无所获。人都抓了几个,该审的也审了,就是找不到真正的源头。情报还在往外泄,就好像我们内部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漏洞一样。” 他站起来,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陈树声。 “我不得已,前天向总部请求处座派人支援,被处座臭骂了一顿。说重庆站养了一群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了。后来我辗转找到了唐主任,唐主任推荐了你,说你刚破了日谍大案,是行动高手,正好在重庆休假,可以过来帮帮忙。” 陈树声点了点头。 “唐主任跟处座说了,处座也同意了。”赵世昌走回来,在陈树声对面坐下,语气诚恳,“陈科长,这次兄弟可要仰仗你了。都是自己人,只要这次重庆站拿得出让上面满意的成绩,以后陈科长在重庆的家人我们站里罩了,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陈树声连忙站起来:“赵站长言重了。您是老前辈,应该是我向您学习才是。都是为党国效忠,卑职一定鼎力协助。” 赵世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树声顿了一下,语气郑重了一些:“不过赵站长,这件事我需要先向总部确认一下。毕竟卑职现在是在休假,需要跟杜科长请示一下。” 赵世昌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第51章 缩小调查范围 陈树声当即在重庆站联系了总部。 杜俊告知他,处座对此事非常重视,既然你在重庆,就帮赵世昌尽快查明此案。我和唐主任的意思也是让你多锻炼锻炼。陈树声说“明白”,挂了电话。 赵世昌还在办公室等着,看到陈树声进来,站起来问道:“陈科长,跟总部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处座对此事很重视。”陈树声说,“赵站长,时间紧急,我们直接从案子开始吧。” “好!”赵世昌拿起电话摇了摇,“叫李国栋来我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门被敲响了。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很是精壮。 “站长,您找我?” “国栋,过来。”赵世昌招了招手,指着陈树声,“这是南京总部来的陈科长。陈科长,这是李国栋,我们重庆站行动队的队长。二月份的案子就是他带人办的,现在也是他在带人跟进此案。” 两人互相敬礼。赵世昌说:“国栋,接下来的事你全力配合陈科长。陈科长有什么要求,你都要想办法满足,我们双方通力合作,力求尽快侦破此案。听到了没有?” “是!”李国栋干脆利落地回答,然后转向陈树声,“陈科长,请跟我来,我先跟你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 两人出了站长办公室,下了楼,来到二楼行动队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贴满了地图和照片。几个队员正埋头整理文件,看到李国栋带人进来,都站了起来。 “继续忙你们的。”李国栋摆了摆手,领着陈树声走到里间的小会议室,关上门。 两人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还有几张放大的照片。 李国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开始介绍。 “陈科长,情况是这样的。今年3月初,军方在重庆开始筹建炮兵团,目的在于负责重庆的防空工作。这个团的编制、装备、布防位置都属于绝密。可就在筹备工作刚开始不久,南京就传来消息:我们的计划已经被日本人得知。” “南京怎么知道的?”陈树声问。 “我们也不知道。”李国栋摇了摇头说,“我估计应该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发现的,幸好提前发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李国栋翻开另一份文件,继续说:“南京因此震怒,处里经过调查认定问题出现在重庆,责令我们重庆站限期破案。我们接到命令后,立刻展开了调查。 首先排查所有能够接触到炮团机密的人员,包括筹备处的军官、参谋、文职人员,甚至连负责送文件的勤务兵都查了,一共三十七个人。” “有什么结果吗?” “一无所获。”李国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沮丧,“我们对这三十七个人进行了全面的背景审查、跟踪监视、通信检查,甚至秘密搜查了他们的住处。没有发现任何人与日本人有接触,也没有发现任何人有异常的经济来源或生活作风问题。这些人都是清白的。” “不瞒陈科长,”李国栋苦笑道:“在这个案子中,我们甚至没有发现日本人的影子,一度怀疑问题到底是不是真的出在重庆。” 陈树声翻看着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不时问几句:“这个人的背景你们查了多久?”“那份通信记录你们核对过没有?”李国栋一一回答。 看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陈树声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李队长,你们的工作做得很扎实。”他说,“三十七个人,每个人的行踪、社会关系都查得很细,不容易。” 李国栋苦笑了一下:“查得细有什么用?还是找不到突破口。” 陈树声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有个建议。时间紧急,我们先把一些嫌疑很小的人排除掉,把范围缩小到真正有可能接触核心机密的人身上。三十七个人太多,人力分散,什么都查不出来。集中精力查几个,反而可能有效果。” 李国栋点头:“陈科长说得对。那您觉得,应该重点查哪几个?” 陈树声翻开文件,从里面抽出了几页纸,摆在桌上。 “我刚刚看了一遍,这五个人,”他指着名单,“我认为嫌疑最大。” 李国栋凑过来看。名单上是五个人的名字和职务,排在第一个的是一名少校参谋,负责拟定高炮阵地的初步布防方案。接下来依次是四个分别是负责弹药调配的一名中校、负责通信联络的一名少校、负责后勤保障的一名上尉,以及负责文件收发的一个文职人员。 “这几个人都是接触机密最多的人,其他人最多负责某一个方面。如此大量的情报泄密,必定是一个能够接触到大量机密的关键人物。而在这件案子中,我不认为存在两个或者多个泄密人员,必定只有一人。”陈树声说道。 “陈科长说的对。”李国栋指着名单,“同时对三十七人的深入调查,确实消耗了我们大量的精力,我也一直想缩小调查范围,可事关重大,轻易不敢排除任何人。” 陈树声点了点头:“那就先查这五个人,集中主要力量再查一遍,我全程跟着。其他人该查的继续查,但重点放在这五个人身上。” 李国栋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陈树声站起来。 “李队长,你先准备人手,我回家交代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就开始调查,希望能够尽快查明真相。” “陈科长刚刚到重庆,就要忙于这些事,我代表重庆站表示感谢和抱歉啊。”李国栋也站了起来,握着陈树声的手说道。 “李队长客气,”陈树声摆了摆手,“都是为党国效忠,不讲这些。” “是是是。” 两人出了小会议室,陈树声随即告辞。李国栋拍了拍手,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兄弟们,我们要调整一下调查方向……” 第52章 死胡同与新发现 接下来的四天,陈树声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这五个人身上。 每天天不亮他就到重庆站报到,和李国栋碰头,分配当天的任务。很多时候都是他亲自带人盯梢,晚上回到住处整理记录,分析每个人的行踪轨迹。 四天下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一条都没有。 五个人,他盯了两个:周志恒和王世杰。李国栋盯了张明远和刘德胜,剩下一个文职人员赵志国交给了下面一个老队员。 先说周志恒,就是负责拟定高炮阵地的少校参谋。这个人的人生像是被上了发条,精确到几乎刻板。每天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四天内从无异常。 要说反常只有一点,就是他注意到周志恒走路的时候从不回头,普通人走路,多少会有些随意的动作,看看街边的招牌、瞥一眼路过的行人。周志恒不,他的目光永远直视前方,步幅均匀,但考虑到他本身就是军人,就这一条也算不上嫌疑。 他的家里也派了孙大彪进去排查过,基本符合一个中层军官应该有的状况。 再说王世杰。这个人是个中校,三十七八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家住得离单位不远,每天步行上下班。他的生活比周志恒丰富一些,但从表面上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级军官,同样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张明远和刘德胜的情况也差不多。张明远是通信少校,不到三十,未婚,住在单位的宿舍,活动范围有限。刘德胜是后勤上尉,三十五岁,重庆本地人,父母健在。官职低,所以和底层接触也更多一些,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最后是赵志国,文职人员,负责文书等工作,可以说接触的信息最多。但在重新调查的这四天内,也没发现他跟任何可疑的人接触过,他的住处也没有任何违禁品。 四天时间,五个人被全部重新调查,包括期间进行了两到三轮的秘密住所搜查。但结果是一样的,零异常,零破绽,零线索。 第四天傍晚,陈树声和李国栋在行动队的会议室里碰头。李国栋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眶发黑,嘴唇发干,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他把一叠记录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陈科长,又白忙活了四天。”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沮丧,“这五个人,生活轨迹比钟表还准。没有任何异常社交,没有任何可疑接触,甚至连跟单位同事多说几句话都没有。”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说实话,干了这么多年行动队,什么样的案子我都见过。有些人表面上清白,跟踪几天总能露出马脚。但这五个人,没有。一个都没有。” 陈树声没有接话。 “陈科长,”李国栋试探着开口,“会不会我们的方向真的错了?也许泄密根本不是发生在重庆?重庆的一些机密都要汇报南京的,会不会……”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意识到不对劲,但还需要时间梳理。 “再看看,”他说,“明天继续盯。换人,换路线,看有没有变化。” 李国栋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陈树声留在了重庆站的办公室里。 他把这几天的记录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周志恒。王世杰。张明远。刘德胜。赵志国。 五个人的名字,五个人的照片,五个人的行踪轨迹。 他拿起红笔,在每个人名字后面写下这几天调查总结出来的关键词。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重庆站查了半个月,他来了之后又查了四天。加起来二十多天的时间,三十七个人的大规模排查,五个人重点跟踪。投入的人力、物力、精力,不可谓不大。但如果泄密的人真的在这五个人中间,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有一种可能,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调查,所以蛰伏了。这也正常,国民党军中不说到处透风,起码四处勾连,到处都是关系,这几个人表现这么规律,必定是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或者有人透过风了。 特务处查了这么久,虽然对外是保密的,但动静这么大,查到什么程度了,在有心人眼里,至少能看出一些端倪。如果泄密者真的存在,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盯上,那么这段时间停止一切活动,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破绽的普通人,是再正常不过的应对手段。 这个解释,说得通。 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 就算是对方真的蛰伏了,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可能。 情报传递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建立起来的。需要接头方式、联络地点、密码通信……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这些痕迹在哪里?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看那些记录。 五个人,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清清楚楚。如果有人在执行情报传递任务,那么一定会有异常,比如某一天突然改路线了,某一天在某个不该停留的地方多停留了,某一天多打了一个不该打的电话。 但记录上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 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了他的脑海。 如果不需要中间环节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 传统的间谍模式是:一个人被策反了,他通过各种方式把情报传递出来,交给联络员、投入死信箱、用电台发送。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可能暴露的节点。重庆站一直在查这些节点,所以他们查了所有人的社交、通信、行踪……因为策反者必须有外联的渠道,这是他们深信不疑的预设。 但如果泄密者不是被策反的呢?如果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接头呢?甚至,这个泄密者本身就是日本人呢?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边写着“泄密者”,右边写着“日本人”。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上“情报传递”。 如果泄密者被策反了,那么他和日本人之间必须有情报传递的环节。这个环节就是他们可能暴露的地方。 但如果,泄密者不需要联络员。不需要死信箱。不需要与他人接触。他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情报记在脑子里,找一个合适的方式,传出去。 甚至,他可能根本不需要“传出去”。 在纸上画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不需要任何“中间”环节。这个念头一旦落下,就像在脑子里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日本人在侵华战争期间,大量启用“深潜者”,这些从小就接受训练、伪装成中国人的间谍,他们以中国孤儿、难民、商人之子的身份进入中国,长大后考入军校、进入军队,一步步升迁,潜伏十年甚至二十年之久。 他们的身份是真的,也有真实的学习经历、真实的军旅生涯。唯一的破绽,就是他的父母、他童年的经历,在某个环节可能经不起推敲。但只要没人去查那段历史,他就是“清白”的。 这样的人,不需要被策反。不需要被收买。他的目的从来就没有变过——为日本服务。他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发挥最大的作用。炮团的布防方案,就是那个“关键时刻”。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重庆站查了半个月,陈树声又查了四天,什么都查不到,不是因为查得不够细,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查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在查“谁被策反了”。但没有人被策反。 他们在查“谁跟日本人有接触”。但不需要接触,因为这个人本身就是日本人。 他们在查“谁是叛徒”。但对于一个从一开始就没忠诚过的人来说,“叛徒”这个词根本用不上。 整条调查链的初始预设就错了,所以不管怎么查都是死胡同。 他拿起笔,将五个人的名字圈了起来,写下了四个字:“背景核查”。 周志恒,少校。王世杰,中校。张明远,少校。刘德胜,上尉。赵志国,文职。五个人,每个人的履历都需要重新核查。 第53章 转向 第二天一早,李国栋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陈树声还坐在那堆文件前面。几份文件摊在桌上,上面画满了红笔标注。 “陈科长,你一夜没回去?”李国栋愣了一下,赶紧走上前,“辛苦了辛苦了。让兄弟我汗颜啊,对不住,对不住。” 陈树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李国栋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说道。 “陈科长,案子现在没有头绪,不如先稍微放一放。兄弟我做东,就当是为陈科长接风洗尘,好好放松一下。今天过后,明天再理顺思路接着查。” 陈树声摇了摇头,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 “李队长太客气了。接风的事,等我们破了这个案子之后也不迟。”他顿了一下,“现在,李队长先带我去电讯室吧。我要立刻联系总部。有头绪了。” 李国栋闻言大喜,声音都高了半度:“案子有头绪了?当真?” “当真。” “好好好!”李国栋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走,“陈科长这边请,电讯室在一楼,我们马上联系总部!” 两人快步下了楼,穿过走廊,来到一楼的电讯室。房间不大,几张桌子,几部电话,几台电台,墙上贴着“机密重地”的纸条。值班的电讯员看到李国栋进来,站了起来。 “李队长。” “帮我接南京总部,行动科五队。”陈树声直接开口。 电讯员看了李国栋一眼,李国栋点头:“听陈科长的。” 电讯员坐到台前,戴上耳机,开始摇动电话机。片刻后,电话那头接通了。 “南京总部,请转行动科五队。” 经过几轮转接,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五队。” “王远,是我。” “科长!”王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有任务给你,”陈树声语速很快,“王远,你现在马上带几个人,去铨叙厅第二处,申请调阅几份档案。” 电话那头王远愣了一下:“铨叙厅?科长,调谁的档案?” “五个人,都是校级军官,具体信息一会儿有人告诉你。”陈树声顿了一下,“调出档案之后,根据档案上的信息,例如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军校担保人、毕业院校等等,立即联系各地分站进行实地核查。跟档案有出入的地方,全部记下来,越详细越好。” “各地分站?”王远犹豫了一下,“科长,铨叙厅的档案调出来没问题,但各地核查可能需要时间……”。 “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我要结果。”陈树声的语气不容置疑,“有困难就去找杜科长,他会帮你的。就说是我说的,这个案子处座很重视。” “明白。”王远不再犹豫,“科长放心,我马上办。” 陈树声把话筒递给李国栋:“李队长,你来,把这五个人的具体信息告诉王远。” 李国栋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我重庆站行动队李国栋。你记一下,周志恒,少校,黄埔十期……”他把五个人的姓名、军衔、籍贯、毕业院校一一报了过去。王远在电话那头快速记录。 “好,都记下了。” “辛苦了。”李国栋挂了电话。 从电讯室出来,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里不时有重庆站的人进进出出,看到李国栋和陈树声,都点头致意。 李国栋走在陈树声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陈科长,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让我把这五个人的铨叙档案调出来,还要核查他们的家庭住址……这到底是要查什么?”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答,继续往前走。 “李队长,你昨天有一句话说得对。”他转过头看着李国栋,“我们的调查方向,也许一开始就真的错了。” 李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 “机密真正泄露的那段时间,这几个人有没有异常,我们现在已经查不到,也查不清了。而泄密之后,对方明显已经蛰伏下来,这段时间我们同样没有查到任何异常。”陈树声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状。死胡同。”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陈树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李国栋坐在他对面。 “李队长,你想想看。”陈树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又合上,“如果真的有人被策反了,那么即使他短期内不再传递情报,不再跟日本人联系,他也一定会有异常的人际关系被我们查到,或者有不明来源的钱财,或者有某种生活作风上的问题。一个人被收买,总会有痕迹。这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李国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但我们对这五个人查了这么久,这些痕迹一条都没有。”陈树声看着李国栋,“这说明什么?” 李国栋摇了摇头。 陈树声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们假设一下:如果这个案子中,根本没有人被策反呢?” 李国栋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人被策反?” “对。没有人被策反。”陈树声盯着他的眼睛,“而是本身就有日本人潜伏在军中。” “什么?”李国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几度,“有日本人潜伏?” 陈树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压低声音。李国栋赶紧收声,往前凑了凑。 “陈科长,你是说……我们查的这五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本身就是日本人?” “目前看来,可能性很大。”陈树声靠在椅背上,“李队长,我们都知道日本人很早就在我们中国布局,各行各业,政府、军队、商界、学界,他们安插了大量的间谍潜伏。” 陈树声继续道:“这些人从小就接受训练,伪装成中国人,有的以孤儿、难民、商人之子的身份进入中国,长大后考军校、进军队,一步步升迁。他们跟中国人没有任何区别,平时该干嘛干嘛,有的也许十年二十年都不会被启用。”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的开口。 “但是,一旦他们被启用,破坏力是惊人的。这样的案例,我们之前不是没有发现过。” 李国栋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有道理。”他摸着下巴,“所以陈科长怀疑,这五个人里面,就有这样的人?” “对。”陈树声点头,“军中所有军官的档案都在铨叙厅。这样的间谍,他的身份不可能天衣无缝。他可以伪造一套看起来很完整的履历,但经不起追查。只要档案里有一处不对劲,再结合我们之前的怀疑,就能确定问题。” 李国栋听完,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树声。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神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佩服。 “陈科长,我服了。”他走回来,在陈树声对面坐下,“我在重庆站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案子都办过。这次的案子,我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你说的这个方向,我连想都没想过。”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一直在想‘谁是叛徒’,从来没想过‘谁不是中国人’。这个思路,高,实在是高。” 陈树声摆了摆手:“李队长别这么说。你们重庆站的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没有你们的排查,我也想不到这个方向。案子破了,功劳是大家的。” 李国栋笑了,拍了拍大腿:“好!陈科长这话敞亮。” 陈树声站起来。 “李队长,今天安排一下,对这五个人的调查跟踪暂时放缓。他们如果真的有鬼,我们突然撤了盯梢,他们也许反而会放松警惕。等明天总部的消息回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李国栋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那行,我先回去了。”陈树声拿起帽子,戴好。 “陈科长慢走。”李国栋送他到门口。 第54章 让他直接联系戴处长 陈树声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几个大藤条箱堆在台阶下面。徐勇和赵铁柱正在帮福叔把箱子往屋里搬,两个人穿着便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精神还不错。陈母站在台阶上指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样一样地核对。 “这个箱子放东厢,那个放库房,别搬错了。” 宁儿蹲在院子里的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挖土。她看到陈树声进来,扔下铲子就跑了过来。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你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陈树声蹲下来,拍了拍她头上的土:“大哥工作忙。听话,自己去玩。” “我不,我要你陪我玩!”宁儿撅着嘴,小手拽着陈树声的衣角不放。 陈母从台阶上走下来,看了陈树声一眼:“树声,你先去歇着吧,我看你脸色不好。这些事我来安排。” 陈树声站起来问了徐勇二人几句后,对几人说:“大彪,你带徐勇他们先去休息。你们来得正好,今天休息一天,明天有任务。具体的事,大彪你跟他们说说。” 孙大彪点了点头,领着徐勇和赵铁柱去了西厢的客房。 陈树声简单洗了把脸,倒在床上。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脑袋一挨枕头,人就沉了下去。 …… 他是被一阵喊声吵醒的。 “大哥!大哥!”宁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越来越近。 陈树声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刺得眼睛发酸。他摸起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下午一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门被推开了,宁儿跑进来,手里抱着八音盒,一下子跳到床边。 “大哥,你睡了好久!起来陪我玩!” 陈树声揉了揉眼睛,看着她,有些头大。记得前世很多孩子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上六年级了,每天背着书包走几里路去上学,放学回来还要帮家里干活。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十一岁已经很大了,已经很懂事了。 但宁儿完全不一样。她从出生就没吃过苦,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无忧无虑,十一岁了还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她只知道大哥好几天没回家了,回来了也不陪她玩。 陈树声看着她,只得无奈起身。 “好,陪你玩。玩什么?” 宁儿眼睛一亮,把八音盒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彩色的小皮球。 “你扔给我,我扔给你,看谁接不到!” 陈树声笑了,坐起来,接过皮球。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在院子里陪宁儿扔皮球、捉迷藏、看花圃里的蚂蚁搬家、听八音盒转了一遍又一遍。宁儿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连在厨房里忙活的厨娘都探出头来看。 直到陈母从屋里出来,一把拉住宁儿的手。 “行了,你大哥还要工作,别缠着他了。走,跟娘进去,该练字了。” “我不要练字!”宁儿挣扎了两下,但拗不过母亲,被半拖半拽地带走了。她回过头,朝陈树声喊:“大哥,你明天还要陪我玩!” 陈树声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难得地坐在了一起。 陈父放下筷子,看着陈树声:“树声,你这两天忙的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南京?” “没事,应该还会待几天。工作上的事结束就回去。” 陈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儿子的工作性质,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生意的事呢?”陈树声问,“怎么样了?” “没问题。”陈父的语气很轻松,“我和几个老朋友合伙,盘下了几间铺面,还是做原来的生意。再有几天就能开张了。” “那就好。”陈树声夹了一块肉放到宁儿碗里,换来宁儿一个满意的微笑,“有问题记得告诉我。” 陈父笑了笑:“放心,我做了几十年生意,这点事还应付得了。” 陈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就知道做生意,儿子的终身大事你也该上上心了。上次说那个时家的姑娘……” “母亲,”陈树声打断了她,“这事以后再说。” 陈母还想说什么,陈父看了她一眼,她便闭了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带着孙大彪、吴国忠、徐勇、赵铁柱四个人,准时出现在重庆站的大院里。 李国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陈树声后快步迎上来。 “陈科长,总部的电话已经到了。就等你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大步走进楼里。 一行人来到一楼的电讯室,电话已经接通了,话筒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陈树声拿起话筒:“王远?” “科长,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王远的声音,“报告科长,根据重庆站提供的名单,我们调取了铨叙厅的全部档案,并联系了各地分站进行实地核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说。” “五个人里面,有四人的档案与实地核查基本吻合,没有问题。只有一人,档案存在明显疑点。” 陈树声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很平静:“谁?” “少校参谋,周志恒。” “有什么问题?” 王远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文件,开始汇报。 “周志恒的档案上写的是祖籍南京下面的一个村子,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我亲自带人去了一趟那个村子。村里人确实记得有这么一户人家,但不认为他们是本村人,而是后来搬来的。” 电话这头的陈树声和李国栋对视一眼,电话那边继续说,“周志恒在村里住了一年,左邻右舍也搞不清楚他和他那个所谓的叔父平时在忙些什么,只说他平时跟村里孩子正常玩耍,没有什么特殊。” 王远继续道:“但有一点值得注意,村里人对他的父母完全没有印象,说从他们刚搬来就没有见过其父母。而且,周志恒离开村子之后,他的那个叔父大约过了一年也搬走了。从那以后,这家人再也没有人回过那个村子。” 陈树声眉头微微皱起,又问了一句:“档案上有没有写他上黄埔时期的担保人?” “写了。两个担保人,一个是他黄埔的同学,现在在别的部队,联系不上。另一个是他原部队的上司,已经病故了。” “就这些?” “就这些。科长,其他四个人的档案,各地分站分别去了他们的老家、原部队、军校核实,都能找到对应的知情人,唯独这个周志恒,其他信息都能对得上,唯独祖籍这里有问题。”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 “好。你把这些信息整理一下,用电报发到重庆站。要快。” “是。” 陈树声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李国栋。 “李队长,你都听到了。” 李国栋脸上的表情复杂,有兴奋,也有犹豫。 “听到了。这个周志恒,果然有问题。” 两人快步回到二楼的办公室。 “陈科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李国栋问。 “抓。”陈树声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立即抓捕。” 李国栋犹豫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陈科长,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把你的想法跟站长汇报了。站长的意思是,即使这个人的档案有问题,也不能证明他跟这个案子有关,更不能证明他就是日本人。现在很多人档案都乱得很,要是抓错了,我们没法交代。” 陈树声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站长还有一层顾虑,”李国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是重庆,不是南京。军中抱团的现象很严重,那些将领对我们特务处一向抵触。要是我们抓了他们的人,哪怕只是个少校,他们也会闹到上面去。站长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放一放,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再动手……” “李队长。”陈树声抬起手,打断了他。 李国栋住了口。 “抓。出了事,我负责。”陈树声果断开口,“军中谁要是有意见,让他直接联系戴处长。” 李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树声看着他,语气略微重了一些:“李队长,你们重庆站的工作方式,有待改进。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替领袖盯住这些骄兵悍将,而不是反过来被他们节制。一个档案上漏洞百出的人,不抓他,还等什么?” 李国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连忙点头:“陈科长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陈树声的语气缓了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队长,此人若真的只是档案不实确实问题不大,但现在涉案了,就没有那么多巧合了。另外,抓到人之后,大刑伺候,你李队长难道没有自信从他嘴里问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吗?” 李国栋咬了咬牙。 “好!抓!”他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去布置人手。陈科长,你坐镇指挥……” “不用。”陈树声也站了起来,“我带我的人跟你一起去。” 李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那陈科长跟我来。” 第55章 慢着! 周志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慢慢划过。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军官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埋头看文件,有的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打盹。气氛松弛而平静,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周志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跟所有人一样”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经历,心里的那股得意像河底的暗流一样,看不见但一直在涌动。 十二岁那年,他被选中了。从几百个同龄人里挑出来的,身体好,脑子灵,长相也普通,要的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他被带到一个封闭的地方,跟另外二十几个孩子一起,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训练。 学中文,学中国的历史地理,学中国的风俗习惯,学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教官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中国人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过去、你们的未来,都是中国的一部分。” 十四岁。他被派到一个偏僻的村子里,被假扮的叔父带着。每天吃的是粗粮,睡的是硬炕。他在那个村子里住了一年,每天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干活、玩耍,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少年。 然后是军校,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他知道,只要能从那里毕业,他就能真正地打入中国军队的心脏。他做到了。军校的生活艰苦,但他比其他中国人还要努力,成绩一直保持在中上游,既不拔尖也不落后。 毕业后分配到部队,从小排长做起,一步步升到了少校。这些年来,他没有跟任何日本人联系过。他知道自己是一颗“休眠的种子”,没有命令就不能发芽。所以,他一直等待着那个“激活”的信号。 直到三个月前,信号来了。 他终于等到了。 随后他被调入了炮团筹备处,负责拟定高炮阵地的初步布防方案。这是一个绝密的任务,但他知道,这正是他等待的意义。他把所有的布防信息,包括阵地的位置、高炮的型号和射程、弹药储备的分布等等,全部通过事先约定好的秘密方式传递了出去。 他知道日本空军会利用这些信息避开防空火力,对重庆进行更精准的轰炸。但他不在乎。他是日本人,他效忠的是天皇,是帝国。中国人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任务完成后,他恢复了蛰伏状态,不再有任何动作。他知道中国的情报机关正在调查泄密事件,但他丝毫不担心。他的身份是真实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就算特务处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得意。 他甚至在心里嘲笑那些追踪的人。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泄密者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接头,因为他本身就是敌人派进来的人。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就是他们身边的“自己人”。 “周参谋,”旁边一个同僚转过头来,“你对这个方案还有什么看法?” 周志恒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吟,微微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你们先按这个推进就行。” 同僚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周志恒继续低头看文件,嘴角的弧度又浮现了一瞬。无知的中国军人。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志恒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本能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腰里别着枪,目光冷厉。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一字排开,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办公室里所有军官都站了起来。 “谁是周志恒?”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开口了。陈树声的四名属下中,徐勇走在最前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恼怒。周志恒坐在桌边,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官上前一步,“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军事重地,卫兵,卫兵……”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徐勇亮出了证件,“奉命办案,闲人避让。” “特务处?”那个军官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退开,“你们特务处也不能随便到我们这里抓人!这是军事单位,你们……” 李国栋上前一步,“周志恒涉嫌重大案件,我们要带回去协助调查。请你们配合,不要让事情变得不好看。” 另一个军官认出了李国栋:“这不是李队长嘛!你们重庆站有胆量啊,敢直接来我们军中抓人?” 李国栋没有接话,目光已经落在了周志恒身上。 周志恒站了起来。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擂鼓。他在心里飞快地判断,是诈还是真的?他不知道特务处掌握了什么。他不相信他们会真的发现他的身份。他的档案经得起查,他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 但是,如果他们没有证据,为什么敢这样直接来抓人?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很无辜:“李队长是吧,是不是搞错了?我什么都没做。” “跟我们走一趟自然就清楚了。” “简直胡说八道!”那个年纪大些的军官瞪着李国栋等人,“周参谋是我们炮团的核心参谋,你们特务处一句话就要把人带走?你们有什么证据?谁给你们的权力?” 陈树声从徐勇身后走了出来。他还是一身黑色中山装,走到人群前方,看了看那个军官,又看了一眼周志恒。 “周志恒涉嫌重大泄密案件,我们有充分的证据,需要带回去调查。特务处受委座命令,专司军中整肃与防奸之责,凡有嫌疑者皆由我处查办。”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几个军官,“再敢有阻拦者,视为同谋,一起带走。”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特务处的名头太大,戴笠的名字在军中确实能压住不少人,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李队长,抓人。”陈树声朝李国栋点了点头。 李国栋一挥手,身后两个队员走上来,朝周志恒走去。 “慢着!” 第56章 当面带走 声音传来后,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门口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日光灯下闪着光。他个子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却像两把刀子一样扫过陈树声等人。 “是谁要带走我的人啊?”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军官同时站直了身子,连李国栋的腰板也挺了一挺。 周志恒暗松了一口气。 “王副师长。”李国栋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他微微欠身,但也仅仅就是如此了。“您怎么来了。” 这个人是炮团筹备处的负责人,也是重庆防空部队的副师长。在重庆军中,此人级别不低,且深得川军体系内部的尊重。他走到屋子中央,目光落在李国栋身上,又扫了一眼陈树声和他的属下。 “赵世昌呢?”王副师长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打声招呼就来我的地盘抓人?你们重庆站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李国栋有些为难,看向陈树声。 陈树声没有任何迟疑,上前一步,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副师长。重庆站奉戴处长之命,负责调查一件关键的案子。”他说道,“我们掌握了一个重要的线索,需要周参谋回去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王副师长冷冷地看着他,“我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 陈树声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王副师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副师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往边上走了几步。陈树声跟过去,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不慢: “王副师长,卑职是特务处总部行动科副科长陈树声,炮团泄密一案,事关重大,南京非常重视。经我们调查发现,周志恒的档案存在重大问题。加上炮团泄密案的核心机密与他手里的布防方案直接相关,各种线索如今都指向他一个人。 此人嫌疑极大,如果真是他出了问题而我们不能及时处置,我们向处座交不了差,处座也向委员长交不了差,到时候南京怪罪下来……” 王副师长沉默了几秒,看着他。 陈树声继续道:“周参谋只是配合调查,查清了自然放人,我们也能给对方一个清白。但若王副师长不放人,将来出了事,怕是没有人担得起这个责任。于公于私,今天这个人我们一定要带走。” 王副师长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他转回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周志恒身上,沉默了几秒。 “周志恒。” “师长。”周志恒开口想说什么。 “你跟他们走一趟。”王副师长打断了他。 周志恒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控制不住的白,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 “师长,我……” “不要多说了,”王副师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配合调查,查清了就回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陈树声:“这件事,我会亲自问一问戴雨农。” 陈树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微微点头:“那是自然。等案子查清,处座一定会给师长一个交代。” 然后他转向李国栋:“李队长,带走。” 两个行动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志恒的胳膊。周志恒没有挣扎,没有喊冤,只是低着头,被带出了办公室。 陈树声走在最后面,出了大楼。 外面,几辆车已经在等着了。 周志恒被塞进中间一辆,两个队员一左一右夹着他。陈树声上了前一辆,李国栋跟在他旁边。 车子发动,驶出了军营。 半个钟头后,车子驶进了重庆站的大院。 审讯室在地下室,配置和南京差不多,灯光昏暗,没有窗户,四面都是水泥墙。头顶一盏灯,照在屋子中央那把铁椅子上。椅子上有铁链,锁扣已经打开了,等着人来坐。 周志恒被带了进来,按在椅子上。铁链哗啦啦地响,手腕、脚腕全部锁死。 陈树声和李国栋坐在他对面的桌子后面。桌子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重庆站审讯室的打手。几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说话更让人不舒服。 陈树声看着周志恒的眼睛。 “周志恒,我没有时间跟你纠缠。”他开口了,语气很冷,“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老实交代了,我不对你用刑。怎么处置你,那是上面的事,我个人承诺不为难你。” 他顿了一下。 “但是如果你不交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志恒没有说话,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个问题,”陈树声竖起一根手指,“抚养你长大的叔父,如今在哪里?” 周志恒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声音还是稳的:“我叔父早就去世了。” “去世了?死在什么地方?埋在哪儿?” “死在老家,埋在老家。” 陈树声没有追问,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你的真名叫什么?” 周志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调整了回来,甚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树声没有理会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问题,你是怎么传递情报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志恒看着陈树声,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似乎不是在试探他。 难道他们已经掌握了真实情况? 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不可能。他的身份是完美的,他花了十几年时间经营这个身份,每一个环节都是真的,怎么会暴露?中国的情报机关根本不具备这种能力。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声音甚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们特务处办案,就是这样没有证据就抓人的?我堂堂一名少校参谋,被你们这样冤枉……” 陈树声叹了口气,打断了他。 “周志恒,你不知道你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他转过身,对李国栋说:“李队长,让我看看你们重庆站的手段吧。” 李国栋狞笑一声,挽了挽衬衣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那兄弟我就献丑了。” 陈树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对一个打手说:“你去,给我找几根铁签子来,二十根吧。哦对了,再拿把钳子。” 他回过头,看向周志恒,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少校看着就是个硬骨头。说不定,我也能试试手呢。” 第57章 我招 审讯室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周志恒被绑在铁椅子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泼上去的冷水。衣服已经烂了,露出下面一道道鞭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他的头歪在一边,眼皮闭着,呼吸已经很弱了,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李国栋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条鞭子。他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眼神又急又燥。 “泼醒他。”李国栋对旁边的人说。 一盆冷水泼上去。周志恒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慢慢睁开了眼睛。 “说不说?”李国栋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周志恒,我劝你识相一点。再扛下去,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周志恒没有说话。他甚至连嘴角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想要抬起头但终究没有力气抬起来。他已经疼到极限了,但脑子还在。 李国栋咬了咬牙,猛地甩起鞭子,朝周志恒的肩膀抽去。 “啪!” 一声脆响,鞭梢在皮肉上炸开。周志恒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但很快又软了下去,头歪向一边,仍旧没有出声。 “我……”李国栋又要挥鞭子。 “李队长,”陈树声的声音响起来,“先停一下吧。” 李国栋愣了一下,放下鞭子,喘了口气:“陈科长,这家伙骨头硬得很,再给我点时间……” “不急。”陈树声站起来,走到审讯室中央,看了看绑在椅子上的周志恒。然后他转过头,对旁边站着的一个人说:“我要的东西,找来了吗?” 旁边的人连忙点头:“科长,都找来了。铁签子二十根,钳子一把。您看……” “放着吧。” 那人从墙角提过来一个铁皮桶,里面码着二十根铁签,长短不一,最长的大约半米长,不知道干嘛用的,此外还放着一把铁钳。 陈树声拉过一把椅子,在周志恒面前坐下来。 周志恒使劲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陈树声身上。 “周参谋,”陈树声开口了,“这又是何苦呢?你是什么身份,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不开口,无非是想多扛一会儿。可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周志恒没有说话。 陈树声也不急,靠在椅背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缓慢。 “李队长啊,”他侧过头看了李国栋一眼,“你的手太重了。跟我以前一样。” 李国栋愣了一下。 “我刚来处里时,也不招人喜欢,”陈树声继续说,目光重新落在周志恒身上,“尤其是审讯室的人,说我不懂得怎么问话,光知道下重手,效率太差。后来我就下了下功夫,专门去学了一些东西。”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铁皮桶里抽出一根铁签,在手里转了转。 “有个高人教过我啊。他说,手重也行,关键得下对地方。活儿要干得漂亮。”陈树声把铁签举起来,“周参谋这么懂我们中国,应该听说过以前有一种刑罚,叫凌迟。就是把犯人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直到削成一副骨头架子,犯人才咽气。巧了,我请教的那位高人,就是以前专门干这个的刽子手。” 周志恒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轻微,但陈树声看到了,那是用刑后,周志恒脸上第一次出现的变化。 陈树声没有停顿,继续说:“不过你放心,这样的手艺我不会,也学不来。我讨教的是别的几招。” 他晃了晃手里的铁签。 “这里有二十根铁签子。你呢,手指脚趾加起来,正好二十根。你说,要是我把这些东西,全部钉在你的手指和脚趾的指甲缝里……” 陈树声没有说完,只是把铁签在手里掂了掂。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不知道是哪个打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志恒的眼睛盯着那根铁签,瞳孔微微收缩。他的身体已经不疼了,至少在那几根铁签面前,鞭子的伤已经不算什么了。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李队长,”陈树声把铁签递过去,“要不,第一根你来?” 李国栋咬了咬牙,接过铁签,上前一步。 他蹲下来,抓起周志恒的左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摊开,露出手指甲盖下那一小块柔嫩的皮肉。 周志恒的身体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睛瞪得通红。 “哧……” 审讯室里响起一声尖锐而沉闷的穿透声,紧跟着是周志恒撕心裂肺的惨叫。 叫声让审讯室里几个见惯了刑讯的老手都不由自主地偏过了头。 血从指甲缝里涌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吧嗒吧嗒,在安静到近乎凝固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周志恒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铁链哗啦啦地响。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血水、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狗特务!你们这群狗特务!”他的声音嘶哑,“屈打成招!我要告你们……我要告……” “告我?”陈树声还是那个语气,“你看看你,你还是不想配合啊,又是一次错误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一个打手,朝他点了点头。 “来,你来。第二根。” 那个打手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从铁皮桶里抽出一根铁签。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树声,又看了一眼李国栋。 二人回了他一个狠辣的眼神后,打手赶紧蹲下去,抓起周志恒的右手。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血从另一只手的指甲缝里涌出来。周志恒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痉挛,他张着嘴,想喊但已经喊不出来了。 陈树声这次没有说别的,直接朝旁边的人招了招手。“你来,第三根,脚趾。” 第三个人走上前,在周志恒右脚蹲下,手起签落。 这一次周志恒的反应已经比前两次弱了很多。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一种类似于喘息的哀嚎。 三根铁签插在手指和脚趾里,血从三个创口缓慢流下。周志恒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陈树声示意停下。他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志恒。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郑重。 “周参谋,我的手段你已经见识过了。”陈树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反应速度、承痛阈值,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到这里我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你的身份了。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很清楚你的身份,你不用抵赖,我要的是你亲口承认,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潜伏,你的上级是谁,你怎么传递情报。”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周志恒血肉模糊的手指。 “如果还不配合,我会把这二十根全部钉上。然后再用我身边这把钳子,把你的指甲一个个全部拔掉。你放心,这样的手段我还有不少。” 他在椅子对面蹲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次问你,我给你五秒钟。五、四……” “我招!” 周志恒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与这样的折磨相比,他宁愿速死。 “我招……我全都招……” 第58章 教学材料 “我招……我全都招……” 陈树声的读秒还没有结束,周志恒的内心已经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崩溃。 陈树声转过身,对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记录下来。” “这才对嘛,周参谋,”陈树声拉过椅子重新坐下来,语气和缓了许多,“你终于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早这样,何必受这么多罪。” 周志恒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 “我叫……山田正树。” 坐在桌后的记录员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山田正树,昭和元年……也就是民国十五年,被派遣到中国。我那年十四岁,之前在国内接受了两年的潜伏训练,然后被派往南京,为了更好的隐藏身份,在一个村子里住了一年,随后进入中国的学校上学,直到考入军校。” 陈树声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 “毕业后,我在不同的部队中辗转,军衔从排长一路升到了少校期间没有执行过任何。这些年,上级给我的命令是‘不动’,等待被激活。去年秋天,我被调到了重庆,几个月前进了炮团筹备处,做了参谋。”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今年二月,我接到了激活指令,并接到了任务。” “什么任务?”李国栋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志恒仍旧没有抬头:“搜集炮团的编制、布防方案、高炮阵地的坐标和射程数据。我花了大概一个月,把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都整理了出来,然后通过死信箱交了出去。” “死信箱在哪儿?” “郊外,一条岔路的石桥下面。东西放进去之后,会有人取走。我只接到过两次指令,都是我下班后直接在家里发现的。一次是交代任务,并且告诉了我死信箱的位置,第二次是任务完成后命令我继续蛰伏。” “你的上级是谁?”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可能在重庆,也可能在南京,谁知道呢。” 周志恒说到这里,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嘴角却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 “我招了。该招的我都招了。”他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得意,“但是你们从我这里能得到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不知道我的上级是谁,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死信箱也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废,下一处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下一次被激活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我更不知道。” 他的笑容更加得意。 “说不定,我的上级已经知道我被捕的消息了,以后再也不会启用我。那么我这条线,在你们手里就彻底断了。”他死死盯着陈树声,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得意,“我招供了,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而帝国……迟早会为我报仇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打手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泄气的表情。李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周志恒说的是实话,这样的潜伏者,是单线联系、一次性激活、随后继续蛰伏。抓到他一个人,未必能抓到他的上级,知道了死信箱的位置也没有任何价值。 陈树声靠着椅背,脸上却没有任何泄气的表情。 “山田正树。” 周志恒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打断了他刚才的得意,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落网的事实。 “我能抓住你一个,就能抓住下一个。”陈树声笑着,“这个地方是我们的主场,不是你的。另外,不要把自己看的这么无用嘛,恰恰相反,我认为你的价值很大,你要自信一点。” 他伸出手近乎粗暴地抬起了对方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今天开始,我们会顺着你这个口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挖。你过往的经历,你的这种潜伏方式,你暴露的关键……你猜我们会不会顺着这些方向查下去?放心吧,我会榨干你最后一滴油的。” 山田正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 “好了。”陈树声转过身,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山田正树,你还是不老实啊。” 周志恒抬起头:“我该说的都说了!” “该说的?”陈树声走回铁皮桶旁边,从里面抽出一根铁签,在手里转了转,“你说你自己潜伏了这么多年,就只做了这一件事?” 他拿着铁签子走回到周志恒面前。 “我问你,军中有没有你拉拢的人?有没有可能察觉到你的异常,但没有举报你?有没有愿意给你行方便的?哪怕只是帮他递一份文件的?你有没有发展出下线?” 周志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 “不要急着回答。我再问你,那些和你当初一起受训的人呢?叫什么名字?之后还见过没有?都被派到了哪里?” “没有。”周志恒的声音提高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不要……” “不要什么?”陈树声打断了他,“我说了,你不要急着回答。” 他把铁签在手里掂了掂,说道:“我这里还有十七根签子。这样吧,我把它们全部钉在你的手指和脚趾上。你交代一件事,就拔掉一根。拔一根,给你止血,给你治伤。等全部拔掉、养好了之后,就再来一轮。” “你说,我这个想法怎么样呢?”陈树声凑近对方的耳朵,阴沉沉地说道。 周志恒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不是说自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陈树声回过头,继续道,“没关系,我就当废物利用了。” 周志恒再次崩溃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这也是他自从进入这间审讯室发出的最大的声音:“你这个疯子!你听到没有……我已经招了!你什么都不会得到的……” 陈树声没有理他。他走到桌边,把审讯记录拿起来,翻了几页,然后对李国栋说:“李队长,走吧,我们去向赵站长汇报。” “好。” 陈树声对审讯室里剩下的几个打手说:“我刚才说都听到没有,把剩下的签子全部钉上。这个人以后就留在你们审讯室,但不要一次就弄死了,可以当作教学材料废物利用。你们谁有本事从他嘴里挖出有用的东西,直接找你们李队长请功。” 李国栋也及时补了一句:“听到了没有?都打起精神来,别给我丢人,挖出有用的情报我重重有赏。” 几个打手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撸起袖子向前。 陈树声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李国栋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周志恒歇斯底里的声音:“不要……不要过来!我已经招了……啊……” 第59章 新任务 三天后。 陈家刚刚买下的院子里,一家人正在围着桌子吃早饭。 宁儿坐在桌子旁边,面前的粥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不停地在碗里戳着。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衣服扣子扣歪了一颗,整个人蜷在椅子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 陈母看了她一眼,语气严厉道:“陈树宁,快吃饭,一会儿还要去学堂。” “我不想去……”宁儿趴在桌上,“在家里的时候要上学,到了重庆还要上学,为什么要上学啊,我好累啊。哥你说是不是,上学好累好累的。” 陈树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看着她:“宁儿,上学的事,你跟哥哥说也没用,哥哥当年也是被娘催着上学的,哥哥说话不管用。” 陈母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虚点了点陈树声,看着宁儿说:“听到没有,你跟你哥哥讲也没用,上学都要上的。” 宁儿还是趴在桌上,竖起一根小手指:“那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就一天?” 陈树声放下碗:“这样吧,今天上午去半天,下午哥哥带你出去玩,你不是说想看江边的大船吗?哥哥带你去。” 宁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噌地坐直起来:“真的?” “真的。但你得先把早饭吃完,把小脸洗干净,衣服扣子扣好。” “好!”宁儿抓起筷子,几口把碗里的粥扒拉完,又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小兰姐!小兰姐!快帮我换衣服!” 小兰笑着过来牵她,宁儿被拉着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哥,你说话算话!下午去江边!” 陈树声朝她摆了摆手,笑着摇了摇头。 宁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陈树声。 “你下午要带宁儿出去玩?”他问。 “嗯。答应了她的。”陈树声说。 陈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放下茶杯:“那你是要走了?” 陈树声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明天走。重庆的案子已经结了,处里有新任务在等着。” 陈母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垂下眼帘,继续夹菜,动作却慢了下来。 陈树声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一家人沉默片刻后,陈父放下茶杯:“事业为重,应该的。” 陈树声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开口了:“父亲,母亲,有几句话我要跟你们交代。” 陈父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母也放下了筷子,抬起头来。 “现在局势已经很紧张了。北边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开战在即。”陈树声低声道,“战争一旦全面爆发,短期内我们要吃大亏,所以重庆的位置会变得非常重要,往后这里也只会越来越复杂。” 他顿了一下,认真看着父亲:“家里的生意,能做就做,但不要强求。一切以安全为主,家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陈父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你放心,我有分寸。” 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陈父面前:“这是特务处重庆站的联系方式,地址和联系人我都写在上面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联系不上我,可以去找他们。” 陈父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随后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陈树声叮嘱道,“特务处……能不沾,还是不沾的好。” “我知道。”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 陈母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树声,你在南京,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不指望你当多大官,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行。” “我会的。”陈树声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语气轻松了一些,“南京和重庆之间有航线,很方便,有空我就回来看你们。” “嗯……别忘了家里还有父母和妹妹在等你。”陈母擦了擦眼角。 陈树声笑着说道:“忘不了。” 当天下午。 陈树声带着宁儿在重庆城里逛了大半天。几乎是有求必应,要啥买啥。晚饭后在院子里又陪她玩了好久,直到母亲来催促宁儿睡觉,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宁儿还没醒。陈树声带着四个属下,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码头上,李国栋已经在等着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重庆站的队员。 “陈科长,一路顺风!”李国栋快步迎上来,握住陈树声的手用力晃了晃,“说实话,要不是陈科长来,这个案子不知道还要拖多久,我们不知道将如何向总部交代,您这真是帮了我们重庆站大忙了。站长忙,不能亲自来送陈科长,托我一定转达他的谢意。” “客气了,都是大家的功劳。”陈树声笑了笑,“揪出山田正树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上报上去后,南京已经在大量核对军官档案了。相信能顺着这条路,再揪出一些人来。” 李国栋连连点头:“是啊,这家伙藏了十几年,谁能想到他能藏这么深。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能把潜伏在军中的日本人都挖出来。” 一旁的徐勇笑着插话:“李队长,那个日本人现在怎么样了?” 李国栋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是没看到,不到三天时间,那家伙连自己小时候在日本偷东西的事都交代了!据他的交代,我们又找出来了几个汉奸败类,不过都是些小角色。” 一时间众人都笑了。 陈树声伸手和李国栋握了握:“李队长,保重。日后来总部了记得找我,我做东。” “一定一定!”李国栋拱手,“陈科长也保重,一路顺风!” 陈树声带着四个人上了船,缓缓驶离码头。李国栋站在码头上,朝他们挥手。 陈树声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重庆的山城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远。 回到舱里,徐勇提着一个箱子走过来:“科长,这是刚刚李队长给的,说是给兄弟们的路费。” 陈树声扫了一眼,箱子里肯定不止路费这么简单,国民党老传统了。他点了点头:“收着吧。” 水路到武汉,然后转火车到南京。全程大约六天。六天后,一行五人终于再次踏上了南京的土地。 火车站比陈树声离开时明显拥挤了许多,进站出站的旅客大包小包,神色匆忙。报童在站台上跑来跑去,手里挥舞着报纸,嘴里喊着:“看报看报!华北局势再升级,战争迫在眉睫,有志之士北上救国……”陈树声在出站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多停留。 “走,先回处里。” 五人叫了几辆黄包车,直奔特务处大院。 回到办公室,陈树声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然后整了整衣领,去了杜俊的办公室准备汇报重庆的经过。 杜俊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陈树声,立马起身:“回来了?好好好,回来的正是时候。” “科长,”陈树声敬了个礼,随后到,“刚刚回来,想着过来跟您汇报下重庆的事情。” “重庆的事你办的非常好,处座昨天还在夸你呢,”杜俊点了点头,“不过,树声啊,这件事回头再细说。现在有一个紧急任务,要交给你们五队。” “科长吩咐。不知道是什么任务?”陈树声在椅子上坐下。 “还是日谍!一件抢劫案牵扯出来的。”杜俊说着将桌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往陈树声眼前推了推。 “一个月前,军事委员会一个参谋在下班途中被人抢了公文包。包里有一副非常重要的防御图。他们内部倒是处置了那个参谋,但相关人员为了避免责罚,并未将这件事上报,对外当作普通抢劫案,交给了警察局查。”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生气,继续道,“暗地里,他们自己组织了人手一直暗中追查那幅图纸的下落。” 陈树声问:“有结果吗?” 杜俊摇了摇头:“一无所获。不管是警察局还是他们自己,什么都没查出来。” “直到昨天,”杜俊的语气变了一下,“这件事情被我们得知,处座上报了委员长,军事委员会有人才承认了这件事,案子也移交到了我们手里。” “我们怎么知道的?” 杜俊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压低声音道:“事情是这样的……” 第60章 抓住一切立功的机会 “去年大茂洋行案的成功,让我们意识到了在日领馆这样的关键地方安排人员潜伏的重要性,这次的事也正是得益于此。” 杜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在日领馆的内线,能接触到一些日常办公的文件。昨天,内线无意中看到了日本领事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我们的防御图。” 陈树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意识到事关重大,内线立刻通过暗线将此事报了上来。”杜俊往后靠了靠,“处座得知此事后,连夜面见了委员长。这么大的事,军事委员会那帮人竟然敢瞒报,委员长也发了火,询问可事情经过,处置了不少人。这件案子,也移交到了我们手里。” “军事委员会那边怎么说?”陈树声问。 “还能怎么说?承认了有这件事,解释说‘正在暗中调查,尚未有结果,故而未敢上报’。”杜俊冷哼一声,“屁话。如果没人发现,他们准备瞒到什么时候?那个被抢的参谋也仅仅只是被关押了起来。” 陈树声沉吟了一下:“防御图已经在日本领事馆,恐怕拿回来也没有意义了。” “是啊。”杜俊叹了口气,“此时此刻,图纸已经不重要了,上面要我们做的,是把整个链条查清楚。处座认为,这件事背后一定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日本间谍,顺着查下去一定能有大收获。” 陈树声点了点头:“明白。” 杜俊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一些:“情报科那边很忙,这段时间手上有处座亲自安排的事,抽不出人。处座的意思是,这件案子交给行动科来办。二队、三队、四队那几个队长,抓人他们是行家,查案子就差点意思了。孙副科长那边也有别的事,所以……” 他看着陈树声:“这件案子,交给你来办。处座盯着这件事,要尽快有个交代。” “需要什么配合,你随时开口,不用请示我。” 陈树声沉吟了几秒钟,开口问道:“那个被抢的参谋,现在在什么地方?” “还在军事委员会那边关着。” “我要提人。提到我们处里来,我亲自审。” 杜俊想都没想:“没问题,我这就联系提人。想来他们也不敢不放人,他们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断之后,他又看向陈树声:“还有别的需要吗?” “暂时没有了。等我审过那个人之后再说。” “行。”杜俊点了点头,“去准备吧。尽快给我结果。” 陈树声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出了杜俊的门,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穿过走廊,上了三楼,照例走到唐基办公室门口。 陈树声敲了敲门。 “进来。” 唐基正站在办公桌后面,弯着腰,聚精会神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幅画。画轴已经展开了一大半,是一幅山水,笔墨苍润,山势嶙峋,一看就不是凡品。 “主任。”陈树声叫了一声。 唐基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树声!回来了?”他直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好啊,最近做事越来越靠谱了。这次回趟家都能破获一个大案,我在处里已经知道结果了,重庆站那帮人可是把你夸上了天。” “主任过奖了,都是运气。” “运气?”唐基摆了摆手,“你呀,就是太谦虚。”他拉着陈树声走到桌边,指着那幅画,“来来来,你来看看,这就是你上回从上海带回来的那幅画。” 陈树声凑近了一些。画上的墨色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山石、松树、溪流,布局疏密有致,虽然自己看不懂,但肯定是幅好画。 “好东西啊。”唐基的语气里带着得意,“我让人重新裱过了,这几天上班也带过来,没事就打开看看,真是越看越有味道。” 陈树声点了点头:“好东西也得放在您这样懂行的人手里才行。放别人手里,就是宝珠蒙尘。” 唐基被他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背:“你呀,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好听了。” “主任,有件事跟您汇报。” “坐下说。”唐基指了指椅子,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树声一边卷画,一边开口:“主任,刚刚我去杜科长那边汇报重庆的工作,杜科长交给我一个案子。” 唐基放下茶杯:“是不是军事委员会那件事?” “正是。” 唐基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军事委员会那帮人,这么大的事竟然敢瞒报。一张防御图丢了整整一个月,要不是我们在日本领事馆有内线,他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骂了几句,平复了一下语气,看向陈树声:“不过既然案子交给了你,你就大胆地去查。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深了一层:“杜俊能把这件事交给你,说明对你很信任。他才是处座真正的心腹,在处里说话分量很重,这对你而言是好事。相比之下,郑开民虽然也听处座的,但此人不止特务处一层身份,之后的事也说不准。” “树声,”唐基郑重的开口,“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一旦开打,特务处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能做的事、能管的事,能拥有的权力,都会急剧膨胀。现在的这些人和科室,到时候是不够用的。” 他看着陈树声:“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陈树声说。 “所以现在不是谦让和隐藏锋芒的时候。”唐基语重心长地说,“有任何立功的机会,都要抓住。趁着现在多立下一些功劳,到时候这都是你的资本。” 陈树声站直了身子:“主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唐基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案子办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主任您忙,我先去准备了,”陈树声说完转身离开,快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主任,家父得知在处里您对我的照顾,特意让我带了些东西给您,都是些苏州和重庆的特产,不值几个钱,我已经安排人放到您车的后备箱了。” 第61章 警察局 陈树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立刻安排了王远去带人。 他把关于这个案子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防御图丢失一个月,军事委员会那边瞒报,参谋被内部处置,图纸出现在日本领事馆的办公桌上…… 大约一个小时后,王远推门进来:“科长,人带到了。” “带到审讯室。我马上到。” 陈树声站起来,随即出了办公室。 审讯室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被铐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军装,肩章是少校军衔,人看着有些瘦,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一看就是没怎么睡好。他看到陈树声进来,身体绷了一下,坐直了些。 陈树声在桌子后面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方志远?” “是。”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方志远点了点头,又摇头,嘴唇动了一下:“知道……也不完全知道。我被关了一个月,问来问去都是同样的问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回家路上被抢了,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陈树声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被抢的,在哪儿,怎么发生的。” 方志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交代。他的语速偏快,显然是这一个月来被反复问过太多次了,已经快背下来了。那天下午六点左右,他带着公文包从单位出来,走的是平时常走的那条路。 穿过两条街后,在一条巷口附近,突然被人套了麻袋,随后应该是有两个人将他打了一顿,抢走了他的公文包。他去掉麻袋掏出枪后,对方已经拐进了巷子,再也没有追到。 “我知道包里的防御图事关重大,所以立刻回了单位告诉了我们主任。”方志远说,“主任将我狠狠责骂了一顿,随后找来了警察,让他们立刻立案调查,找到那两个抢劫犯。然后……然后就把我关起来了,我们机要室也安排了人自己调查。” 陈树声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 “丢了防御图之后,你们为什么不上报?” 方志远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几秒。 “我们单位……是军事委员会下面的一个机要科室,主要负责整理和呈送重要文件,也包括绘制和完善一些图上作业。这次那份防御图原本是要等我们完善好后送到委员会的一个专门会议上去的。”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上报?”陈树声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方志远低下头,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们主任……他是我舅舅。他说这事不能报上去,报了我就完了,他也要跟着受罚。他说先把我关起来当作内部处置,对机要室也有个交代,然后一方面让警察局追查抢劫的人,另一方面私下里派人去查,如果能找回来,就当没发生过。” 陈树声看了一眼方志远,他明白了。 一个参谋,带着绝密防御图回家,被抢了,领导是他舅舅,两人一合计,决定只在机要室公开,因为利益一致,对上则瞒报。一方面怕上面追究,一方面想着万一找回来了,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整整一个月,他们就这样自己查、自己瞒,什么都没查出来,图纸也没找回来,直到被特务处从日本领事馆里发现了。 “你那天走的是平时常走的路?”陈树声问。 “是。我每天下班都走这条路。” “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路上有人跟你说话,或者在单位里有什么人问过你这份图纸的事?” 方志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那天跟平时一样,下班了我就走了。” 陈树声没有继续追问,换了另一个角度:“防御图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会带回家?” 方志远的声音更低了:“我……我那段时间白天忙,工作一直带回家做。机要室是有规定,重要文件不能带出办公室,但我舅舅是主任,所以……” “丢了一个月,你们上级没有发现?” “有未完工的原始备份,我舅舅让机要室连夜完善了那份,”他说着抬起了头,看着陈树声:“我真的是无心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说,如果图纸找回来了,我会不会被处理……” “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陈树声打断了他,“图纸不只是丢了,它现在已经到了日本人手里。” 方志远的脸刷地白了。 “别说是你,你舅舅很快也会来陪你。”陈树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方志远的声音:“我真不是有意的,就是倒霉被抢了,怎么到日本人手里的我真不知道啊……” 陈树声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身后的王远问道:“科长,接下来怎么办?” 陈树声沉吟了一下,“你带几个人去一趟他单位,把他舅舅带回来调查。查一查,方志远那段时间带防御图回家的事,除了他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是。”王远转身就要走。 “还有。”陈树声又叫住了他,“查一下他那个科室的人员名单,重点调查一下这些人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明白。” 王远带人走后。陈树声对徐勇说:“你找两个人,跟我去趟警察局。” “是。” 半个小时后,市北分局。 进了门后,陈树声径直掏出一个证件亮了亮。 “我们是特务处的,找你们局长。” 值班的警察看了一眼证件,赶紧站起来:“几位稍等,我马上去通报。”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从楼上快步走下来,走到近前,脸上堆着笑:“几位长官,我是这里值班的,姓周。我们局长在楼上,几位请跟我来。” 陈树声一行跟着那人上了楼。 楼上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个子不高,胖胖的一脸猥琐,一看就没少捞油水。他看到陈树声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几位长官,快请进快请进。我是市北分局的局长,姓钱。不知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树声没有寒暄,在沙发上坐下来,直接开口:“钱局长,打扰了。我们想问一件案子。” “长官尽管问,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钱局长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一个月前,军事委员会机要科有一个参谋被人抢了公文包,”陈树声看着他,“这件事你知道吧?” 钱局长的表情变了一下,笑容有点发僵:“知道知道,这个案子是我们分局负责的。当时接警后我们就派人去了现场,走访了周边,还排查了附近几个经常偷抢的惯犯……但是这个案子,说实话,没什么进展。” “你们的卷宗在哪儿?” “没……没有卷宗。”钱局长似乎有些局促地说道。 “党国少校当街被抢,你们不立卷宗?” “这个……这个当时李主任虽说让我们仔细调查,但是叮嘱我们务必低调……” 陈树声语气转冷,“谁抢的,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昨天刚找到,可是,”钱局长抬头看了陈树声一眼,“人已经死了。” 第62章 尸体 “死了?” 陈树声抬起头,看着钱局长。 钱局长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尴尬,“是……昨天刚发现的。我们警局查了五六天后,基本上把嫌疑锁定在了两个人身上,但那两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直到昨天上午,有人报警说在城外一片荒地里挖出来两具尸体,我们派人去了现场,从其中一具尸体手腕上找到一块手表,经过辨认,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两个人之一,想必另一具尸体就是他的同伙了。” 陈树声盯着钱局长沉默了两秒,对方则是尴尬中带着紧张。 “既然没有卷宗,嫌犯也死了,那就请钱局长从头到尾,仔细的把这个案子跟我说一遍。” “好好好,”钱局长连连点头,然后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去,把王刚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局长,您找我?” “王刚,”钱局长指了指陈树声,“这是特务处的陈长官。你把那件抢劫案从头到尾详细跟陈长官汇报一遍。” 随后又看向陈树声道,“陈长官,这是我们侦缉队的队长王刚,抢劫案就是他负责的,就让他跟您详细汇报,您看怎么样?” 王刚看向陈树声:“陈长官好。” “你先带我们去发现尸体的现场,”陈树声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站了起来,“边走边说吧。” “好。”王刚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陈树声朝徐勇和赵铁柱示意了一下,四个人跟着王刚下了楼。 身后的钱局长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楼下,陈树声让王刚上了自己的车,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驶出警察局大院,徐勇在王刚的指引下向前开去。 车子拐了两个弯,一路往北,渐渐驶离了主城区,路两边的房屋变得低矮起来,人也少了。 “王队长,”陈树声忽然开口,“在局里,不太受你们钱局长待见?” 王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这……这……” “没关系,”陈树声的语气很平淡,“我只是随口一问。” 王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说案子吧,”陈树声说,“从头说。” “是。”王刚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 “这案子是一个月前钱局长直接交代下来的。他说这是军事委员会那边李主任的案子,事关重大,让我们低调处理,不要声张,但一定要把抢东西的人找出来。我接手之后,先排查了城北一带的几个惯犯。那一片的偷抢案一直不少,我想着如果是有预谋的抢劫,大概率是那帮人干的。” “结果呢?” “我把那几个经常活动的都抓了,一个个问。但始终没人承认,所以就关了两天。”王刚回答道,“后来我威胁要上手段,有一个叫刘三的说:‘不是我们干的凭什么关着我们,张大力和张大勇两兄弟最近都开始明抢了,你们怎么不找他们?’” 陈树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张大力和张大勇?” “是一对兄弟,也是在这一片混的,家里很穷,也进过几回警察局,但都是因为和人打架,没有干过小偷小摸。” 王刚继续道:“听刘三这么说,我就带人去找张大力兄弟,结果发现这两人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家里人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因此,之后我也就把重点放在了追查这两兄弟身上。” “有查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查到。”王刚的声音里带着沮丧,“这两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问了他们周边所有认识的人,都说没见过他们。这一个月来,几乎全城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直到昨天,有人报警发现了尸体,经过辨认才确认是张大力兄弟二人。” 车子在一处偏僻的土路前停了下来。 王刚推开车门,指着不远处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就在那边。尸体已经被带走了,但坑还在。” 陈树声几人下车,朝那个方向走去。 荒地杂草半人高,地面坑坑洼洼的。坑就在靠近一棵树的位置,大约两米来长,半米深。 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还残留在空气中,虽然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那种浸在土壤中的气味短时间内散不干净。徐勇皱了皱眉,伸手捂了一下口鼻。陈树声蹲在坑边,目光仔细扫过坑的四周和内部。 “尸体发现的时候腐烂得很严重吗?”他问。 王刚点头说:“很严重。我估计至少死了有半个多月了,加上天气越来越热,尸体腐烂严重,几乎难以辨认。也是因为散发出味道,才被路过的人发现。”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坑底看了好一会儿,捻了一点土在手指上闻了闻。又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地形。 “科长,都死了这么久了,我们还怎么查?您有什么发现吗?”徐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陈树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警察局。” 他转身对王刚说:“王队长,回局里之后,你把你当时抓过的那些惯犯,再给我抓回来。这次范围扩大一些,不光是偷抢惯犯,周围的闲散人员、小偷小摸、在那一带活动的混混,全部带回来问话。” 王刚愣了一下:“全部?” “尤其是那个提到张大力和张大勇的人,叫刘三是吧?我要亲自问他。” 陈树声又补了一句:“我派人协助你。” “是。” 车子掉头开回市区。 回到警察局之后,陈树声下了车。王刚紧随其后。 “王刚,你马上带人去抓人。天黑之前,我要见到刘三和那批惯犯。”陈树声转身对赵铁柱说,“赵铁柱,你回处里叫人过来协助警察局。” “记住了,按我说的挨个抓,不要放过一个。” “是。”二人齐声应道。 第63章 打断他另一条腿 一整个下午,城北分局的大院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像菜市场。 警察局的警员们和特务处行动队的人进进出出,押着一批又一批五花大绑的闲散人员走进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几间大监室。 这些人大部分是城北一带有名的街头混子、收保护费的二流子,还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惯偷。有些人被推进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嚷嚷着“我又没犯事凭什么抓我”,但看到监室里已经蹲着几十个熟人,声音很快就低了下去。 徐勇带着几个五队的队员负责甄别和登记,王刚的警员负责跑腿和押送。陈树声从中午一直待在钱局长的办公室里,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窗外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钱局长坐立不安地陪在旁边,一会儿给陈树声添茶,一会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干脆拿起一叠文件假装在看,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到了傍晚六点多,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徐勇推门进来,走到陈树声面前:“科长,抓完了。一共四十一个,城北这一片能叫得上号的都在里面了。刘三也在。” 陈树声睁开眼睛:“人关在哪儿?” “后院监室,分了四间,每间十人左右。刘三单独关了一间。” “好。”陈树声站起来,看了一眼钱局长,语气随意,“钱局长,借贵宝地一用。” 钱局长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请便请便,陈长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全力配合。” 陈树声没再看他,对徐勇说:“走。” 出了办公室,王刚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带着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根警棍。见到陈树声,他迎上前:“陈长官,人都抓回来了,您吩咐吧。” 陈树声点了点头:“找几个空房间,分组同时进行审讯,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时间,我的人负责询问,你派警察配合。” “明白。”王刚回道。 陈树声又转向王远,“王远,你去安排。重点放在还有没有人知道张大力兄弟的事,但也不要放过其他细节。” “明白。” “王队长,你跟我去讯问刘三。”陈树声说完,在王刚的带领下往后院走去。 警局的监室也是地下室,几人在其中一间前停下。 刘三被绑在屋子正中的木头架子上。警察局的审讯室没有特务处那种专门锁住手脚的铁椅子,用的是最简单的“立式木架”,两根竖木,中间横着一根木杠。 人的手脚被绳子和绳子绑在竖木上,不得不以近乎站立的姿势固定着,时间久了双腿发麻,腰酸背痛,不比被铐在铁椅子上轻松。刘三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进来的陈树声和王刚,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王队长,这又是要干嘛呀?这么大阵仗,又是把我抓来,我生意很忙的……” “刘三,”王刚皱着眉头呵斥了一声,“老实点!别嬉皮笑脸的。还是张大力兄弟的事找你核实情况。” 陈树声在桌后坐下,没有看王刚,目光落在刘三的脸上。刘三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看起来只是不耐烦,像一个被冤枉的闲汉。但在王刚提到“张大力兄弟”的时候,他的眼皮飞快地往下闪了一下,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这只是一个瞬间,但他看到了。 “王队长,张大力兄弟的事上次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刘三依旧在叫屈,“我就是好心给你们提了个线索,怎么还揪着我不放?我跟他们不熟……” “刘三,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啊,有没有违禁品,有没有不合法的地方,要不要我带人查一查啊。”王刚半威胁道。 “王队长,开玩笑了不是,我的生意绝对合理合法啊,你们钱局长知道的……”刘三吊儿郎当的说着。 王刚正要说什么,陈树声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老实。”他手指着刘三说道。 刘三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树声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徐勇一眼。徐勇走到墙边,从墙角拎起一根粗木棍,掂了掂重量,走到刘三面前。刘三的脸开始发白:“你们要干什么?王队长,王队长……” 话音未落,徐勇已经一棍子抡了下去。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逼仄的审讯室里响起。紧接着是刘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的身体猛地绷直,然后弯了下去,被绑着的左腿肉眼可见的断了。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额角,脸色惨白如纸。另一只脚拼命蹬着地面,整个人想要蜷缩却又被绳子拽着,最终只能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哀嚎。 王刚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后退了半步,握警棍的手指都攥紧了。 陈树声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动。等刘三的惨叫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才缓缓开口。 “刘三,介绍一下。我是特务处的。我想这个地方,你应该听说过。” 刘三身体一僵。特务处这三个字,比刚刚那根棍子打得更狠。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滑头,只剩下恐惧和试探。他想求饶又不敢开口,怕一句话说错,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陈树声往后靠了靠,“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事重新说一遍。包括你怎么知道张大力兄弟在抢劫这件事,全部交代清楚。不然我们就换个地方,我带你回特务处慢慢问。” 刘三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我说……我说。一个月前,我手上的生意缺人,就想到了张大力兄弟。他们家里穷,只要能挣钱,什么活都接,我就去找他们了。他们跟我说……那段时间没空。” “他们怎么说的?” “因为我……我以前也有案底,所以他们对我没什么防备,几句就被我套了出来,他们说要干一笔大的,抢一个有钱人。等忙完了这件事,再回来帮我。” “之后呢?” “之后我就没跟他们联系了。再后来就是王队长找我了解情况,我就把那件事说了。” 刘三说完,整个人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讨好地看着陈树声:“长官,我该说的都说了,真的就知道这些了。”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靠着椅背沉默了几秒。屋里的几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陈树声开口,“刘三啊,你觉得我会信吗?” 刘三嘴唇哆嗦了一下:“长官,我说的都是真的……” “张大力兄弟就是再傻,抢劫这种事会告诉你?”陈树声看着他,“你是什么大善人吗?他们凭什么要让你知道?就算你以前犯过事,你们算同路人,他们会把这么大的把柄交到你手里?” 刘三的脸色更难看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徐勇,”陈树声说,“打断他另一条腿。” “长官,长官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话没说完,徐勇一棍子已经抡了下去。 第64章 疤爷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刘三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整个人挂在木架上,两条腿都已经断了,脚尖勉强点着地,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动断骨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一旁的王刚感觉自己的冷汗已经出来了,特务处的作风他多少听说过一些,但这是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这些人的狠辣。 陈树声没有急着开口。他坐在桌后,等刘三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刘三,在你考虑清楚之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刘三抬起头,满脸冷汗和涕泪,眼神涣散。 “不久之前,我刚刚带人抓了一个日谍。和你不一样,那个日本人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职业间谍,潜伏了十几年,骨头不是一般的硬。”陈树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聊天,“你所能想到的手段全部用了一遍,他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好肉,但就是死活不开口。” 他顿了一下。 “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刘三没有说话,也说不出来。他只剩下恐惧的、涣散的目光,看着陈树声。 “后来我让人找来了二十根铁签子,打算全部钉在了他的手指和脚趾的指甲缝里。”陈树声说,“可惜啊,才到第三根他就扛不住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连小时候偷邻居家东西的事都交代了。” 他站起来,走到刘三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觉得,你能撑到第几根?” 刘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变成一句完整的句子:“我说……我说!我全说!我刚才撒谎了,我全说!” 陈树声没有坐回去,只是站着,等着。 “我当时确实找了张大力兄弟帮忙,他们也拒绝了,说自己要干一票大的,没空帮我。”刘三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有铁签子钉他的手指一样,“然后……然后不是我套他们的话,是他们想拉我入伙。说干完这一票就发达了,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干小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我确实心动了,但听完目标是一个军官后,立马拒绝了,”刘三猛地摇头,“之后,他们劝我说这是疤爷交代的买卖,有疤爷保着,绝不会出事。我听到疤爷的名字……就更不敢参加了。” 陈树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刘三咽了一口唾沫:“张大力兄弟不清楚疤爷的为人,他这个人……心狠手黑。我的生意就是跟他做的,知道他的手段。他怎么会让知道内情的人留在外面?尤其是抢劫军官这种事,我当时就觉得张大力兄弟活不久了。” “所以我当时就拒绝了。还警告他们,不要让人知道他们跟我讲过这件事,不然我也不会客气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树声看着他:“所以,当警察局找不到张大力兄弟的时候,你就知道他们肯定出事了?” 刘三不敢抬头:“是。我知道他们肯定是被疤爷灭口了。但我不想沾染是非,长官,我知道就这么多了。” 陈树声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 “你做的什么生意?” 刘三愣了一下,赶紧开口:“长官,我的生意绝对合法。就是收一些东西卖给疤爷。” “都收什么?” “什么都收。”刘三的声音越来越小,“粮食、布匹、棉纱……疤爷都收。不止我一个人在收,城北有好几个人都在帮他收东西,都是散货,零碎收上来再集中卖给他。这您都可以查到的,长官,您放过我吧,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我……” 陈树声没有再追问,转过身,对王刚说:“让人带他下去治疗。” 刘三如蒙大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声道谢,声音含混不清。 陈树声又看了他一眼:“刚才你说的那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听到没有?” “是是是,绝对不说,打死也不说!”刘三拼命点头。 王刚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两个警察招了招手:“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别弄死了。” 两个警察走进审讯室,把刘三从木架上解下来。刘三整个人瘫软在地,两条腿像两根折断的树枝耷拉着,被两个人架着往外拖。 王刚关上门。 “陈长官,接下来怎么查?我马上去安排人。” 陈树声说:“你先去盯一下其他人的审问,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再从侧面印证一下刘三说的这些,尤其是他的生意。” “是。”王刚转身要走。 “等等。”陈树声叫住了他,“王队长,你也一样,刚刚听到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们钱局长。” 王刚当即重重点头:“明白。” 王刚走了之后,陈树声又对一旁的徐勇说道。 “徐勇,你马上回处里一趟,去情报科找一下吴国良,就说我找他。让他立刻过来。”陈树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要让人知道他来找我。” “明白。”徐勇转身大步走了。 陈树声在椅子上坐下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今天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首先,方志远被抢劫,其公文包里的防御图丢失。由此引出张大力兄弟,引出了刘三,通过审讯得知,张家兄弟是被疤爷“指挥”去抢劫的。那两个混混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抢的是什么,只知道“干一票大的”,然后被灭了口。 其次,就是疤爷,此人不仅指挥张家兄弟抢劫,而且在大量收物资。粮食、布匹、棉纱…… 陈树声脑子里闪过几个词,防御图、抢劫、疤爷、物资,以及——日本领事馆。 陈树声的眼睛猛地睁开。 如果自己猜测没有错的话,思路似乎已经找到了! 第65章 一处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下午,陈树声早上正常回了特务处上班。 王远还带人在警察局盯着。按照他的吩咐,昨晚抓的人一个都没有放,这些人多关几天对城北的百姓来说都是个好事。等案子查清楚之后再说吧。 昨晚的审讯,除了刘三这里,再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疤爷这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被抓的人中有不少人都在此人手底下讨饭吃。 至于疤爷,吴国良到了后,陈树声吩咐了他调查此人的一切信息,他需要验证他的猜测。自己手底下的人查这些过于扎眼,还是吴国良这个情报高手更适合一些,不过,他倒是安排了徐勇跟着,徐勇年轻,又胆大心细,倒是可以培养培养,不能总是用情报科的人。 为了这个,他今天一早就去了周维那里打了声招呼。 毕竟之前自己和吴国良平级,因为受审的事,周维对自己多少有点愧疚,请人帮忙也就帮了。 但现在自己身为行动科副科长,要是再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用情报科的人,就算任务是处座交代下来的,对方明着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会不舒服,人情世故该拿捏还是要拿捏的。 随后的半天里,他都在梳理已知的所有信息,就等吴国良和徐勇二人回来验证他的猜测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吴国良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徐勇,两人的神色都有些疲惫。 “报告陈科长,查到了。”吴国良走到办公桌前,态度很是恭敬,从昨晚见面他就和上一次的态度不一样了。 “国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辛苦你了,快坐。”陈树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吴国良坐下来,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翻开,开始汇报。 “疤爷,真名不知道叫什么,之前都叫他陈八。后来混的好了,就被叫疤爷,大约五十岁,常年混迹在城北一带,早年是混码头的,手下有一帮人,主要靠收保护费和帮人平事为生。这个人其貌不扬,但下手狠,早年没少进警察局。” 他翻了一页。 “三年前,他突然在城北开了一家贸易行,叫‘顺昌贸易行’,表面上做的是杂货批发生意,但实际上没有固定的进货渠道,也没有固定的客源,生意账面上一直不温不火。但有意思的是,他在这三年里却越来越有钱,先是换了宅子,又在城北添了几间铺面,赌场、歌舞厅好几家。” “杂货都有哪些?”陈树声问。 “粮食、布匹、棉纱,反正乱七八糟的都收,下面有不少像刘三这样的二道贩子从乡下,甚至外地供货。” “那他收上来的货最终都去了哪里?” “说是全部销往了外地,但具体到了哪里,不清楚。” “能查到吗?” 吴国良想了想:“能。但只有我一个人,又不想惊动对方的话,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陈树声没有犹豫:“人手你找。我今天早上已经跟你们周副科长打过招呼了,他那边没问题,行动队的人你也可以用。三天太久了,明天之内,我要结果。” 吴国良合上本子,站起来:“行。我这去安排。” “辛苦。”陈树声说。 看到吴国良转身出去了,徐勇往前挪了一步,低声开口:“科长,还有一个情况。” 陈树声看着他的表情:“说。” “昨晚我和吴股长分开查探陈八的消息,我去了他常去的一个地方,是一家歌舞厅。”徐勇说,“在那家歌舞厅里,我发现了一个熟人,感觉有些不对劲。” “熟人?” “对,应该……应该是一处的。” 陈树声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一处,也就是党务调查处,特务处在国民党内部的老对手。两家的职能有重叠,但各自的管辖范围和做事风格都不同。 党务调查处偏向党务和政审工作,以铲除异己和监控内部思想动向为主。结合前世记忆,让陈树声去联想的话,此刻他能想到的似乎只有——地下党! “你接着说。” “那个人叫刘志高,当年和我在同一个部队,不过我刚刚进去他就因为身手好,被调到别的单位去了。当时,他就是吹嘘自己进了党务调查处,以后前途无量。我当时虽然刚进部队,但也很羡慕他,所以也记住了这张脸。” “你怎么确定有问题?他也可以是去玩的吧。”陈树声有意地这样问道。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去玩的,没太在意。但他当时没喝酒,也没有跳舞,似乎不像去玩的样子,而且陈八离开的时候,他也跟着起身走了,远远地缀在后面,一直跟到对方上车,他也打了辆黄包车向同一个方向离开了。” “他有没有发现你?” “没有。我刚进部队他就走了,肯定不认识我。” 徐勇说完,陈树声缓缓靠在椅背上。 党务调查处跟踪陈八?难道陈八还牵扯到了他们的案子?可是按目前情况来看,陈八往大了说也就是个日本人的买办商人,虽然从战争的后果来看,这个时候倒卖物资给日本人视同资敌,但战争毕竟还没有爆发,倒卖货物…… “倒卖货物……难道?”陈树声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你通知还留在处里的兄弟,准备家伙,今天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徐勇站直了:“是。” “还有,”陈树声看着他,“今天晚上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吴国良知道,他那边继续追查。” “明白。”徐勇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内,陈树声再次陷入了思考中。 党务调查处的人盯上陈八,意味着他很有可能还牵扯着别的事。眼下还不好说对方是冲着什么来的,但党务调查处向来不会做无用功。既然他们也在查陈八,那陈八身上就一定还有自己没看到的东西。 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现在不好判断,但只要有一丝可能…… 但这样一来,情况就变得更加复杂了。不管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他必须在党务调查处动手之前,先把陈八控制在自己手里。 好在,控制陈八名正言顺。 第66章 兄弟是哪条道上的? 晚上九点,城北。 陈树声带着人蹲在巷口的阴影里,已经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巷子不深,尽头的院子里是一栋二层小洋楼,二楼亮着灯,一楼客厅的窗户也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拉着,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院里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过没有人守门。 徐勇蹲在陈树声旁边,低声说:“科长,加上陈八,里面一共六个人。” “好。”陈树声说,“准备行动吧。” 徐勇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队员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从侧面绕向巷口。 “后墙那边的人到位了没有?”陈树声低声问。 “到了。”徐勇说,“赵铁柱带了三个人,已经在后墙外面等着了,防的就是有人从后门跑掉。” 陈树声点了点头:“好,五分钟后开始行动,尽量不要闹出动静。” …… 一楼客厅里,陈八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烟。对面坐着一个瘦高个,旁边还有四个人,都是他的手下。 其中一个人先开口了,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疤爷,警察局昨天抓了那么多人,到现在还一个都没放出来。我看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啊。” 疤爷吐了一口烟出来,淡淡地说道:“不对劲在哪儿?” “您想想,这次警察抓的比上次还多,而且一个都没有放。您说他们会不会是从张大力兄弟的尸体上发现了什么?可是,没道理啊,人是我亲手埋的,我仔细检查过,他们两个身上没有什么能指向我们的东西,甚至他们自己的东西我都没动。” 陈八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另一个人:“我让你今天去找姓钱的打听消息,他怎么说?” 那人摇了摇头:“他说抢劫案引起上面的重视了,有人开始插手调查,但是我问他是谁在查,他不敢说,只是支支吾吾地说‘惹不起的人’。” 旁边一个人骂了一句:“妈的,姓钱的平时拿我们的钱拿得手软,关键时刻屁都不敢放一个!” “老二,你怎么看?”陈八对着对面的那个瘦高个问道。 此人四十岁上下,比其他人瘦一些,一直是陈八一伙儿的智囊。此刻开口语气不急不慢,倒是比其他几个人镇静一些。 “疤爷,我总觉得不太踏实。按理说,人不是我们杀的,东西也不在我们手里。最关键的是,没有人知道张大力兄弟是我们指使的。他们俩死了,这事也过去一个月了,应该说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身上。”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来:“但现在,这件事又被翻出来了。警察局抓了这么多人,钱局长那里,连是谁在查都问不出来。这就说明查这件案子的人,来头不小。” 他抬起头,看着陈八:“疤爷,我建议先避一避,以防万一。带几个靠得住的人,出城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陈八沉默了一瞬,把手里的烟摁灭在了茶几上。 “妈的,早知道当初就不答应他们了,惹出来这么多事。”他咬了咬牙,“行,那就明天一早走。多带几个人,城外我有个地方能待。等风声过了再说。” 旁边一个人忽然插嘴:“疤爷,咱们怕什么?咱背后不是有日本人撑腰……” “闭嘴!”陈八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你嘴上有没有把门的?这种事是能说的吗?” 那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疤爷站了起来:“行了,今晚都留在这里,明天天一亮就走。” 说完他就要往楼上走。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巨响。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紧接着七八个人冲了进来,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手里握着枪,动作干净利落,进门后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客厅中央。 陈八刚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手下已经跳起来想往门口冲。 可是刚往前几步,对面已经有人迎了上来,侧身一让,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跟着一刀抹过脖子。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沙发靠背上。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抽搐了两下,不再动了。 一时间,刚刚转过身的陈八和其他几人被来人的狠辣镇住了。 “都不要动!”刚杀完人的徐勇喊了一声,“谁动谁死!”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八站在原地,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然后硬生生压回了镇定。他慢慢举起双手,目光扫过冲进来的人,落在最后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陈树声从门口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客厅中间被枪口指着的那几个人。 “谁是陈八?” 陈八举着手,声音还算稳:“我是。兄弟是哪条道上的?有话好说,好说,我有钱……” 陈树声没有回答,朝徐勇偏了一下头:“把其他人绑起来看好了。有不规矩的,直接做掉。” 徐勇一挥手,几个队员上前,把陈八的几个手下按倒在地,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利落地打了个死结。有一个人想反抗,被枪托砸在后脑勺上,当场昏了过去。 陈八看着自己的人被一个个制服,没敢说一句话。 “把他带到二楼。” 徐勇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陈八被推着往楼梯口走。 客厅里,几个队员已经把四个人捆好,排成一排按在地上。赵铁柱也从门里走了进来,朝陈树声点了点头:“没人跑出去。” 陈树声没有说话,随后径直上了二楼。 楼上书房。 陈树声在桌子对面坐下来:“陈八。” “我是。” 陈树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行动科副科长。” 陈八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吞了口口水。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坐直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恐惧:“陈科长,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您开口,我赔……” 第67章 买卖 “陈八。” 陈八刚说完“我赔”两个字,陈树声就打断了他。 “没用的就不用说了。”陈树声靠回椅背,语气平淡,“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错一个字,剁你一根手指。” 他说完,侧过头看了徐勇一眼。徐勇上前一步,拔出匕首,不由分说地将陈八的右手按在桌面上。 陈八右手被摁在桌子上,整个人半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他混了这么多年,所谓的场面在这群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特务面前跟小儿科一样。他盯着桌上那把匕首,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问,您问什么我答什么。” 陈树声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他等了三五秒,等陈八的呼吸稍微稳了一点,才缓缓发问。 “张大力兄弟,是你指使去抢劫的?” 陈八懵了。 他以为对方最多是从自己的生意入手诈他,毕竟被抓的那么多人里不少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牵扯出他来也正常。可对方第一个问题就直接掀了他的底——张大力兄弟。 这件事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应该没有外人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徐勇已经拉住了他右手的大拇指。 “是是是!”陈八焦急地喊了出来,“是!是我安排的!是我让他们去抢的!” 徐勇松开了他的大拇指。 陈树声看着他的眼睛:“那人也是你杀的了?” “不是!不是我杀的!”陈八的声音急而快,像是怕慢了一秒刀又要落下来,“人真不是我杀的!是……是他们杀的!” “他们是谁?”陈树声继续问道。 陈八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目光在陈树声脸上扫了一圈,又飞快地移开。他不敢说。他拿不准眼前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是日本人让你杀的。”陈树声没有等他的回答,“对吧?” 陈八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你……你怎么知——” 他猛地收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树声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陈八低下头,沉默了几秒,肩膀塌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住了。 “不是日本人让我杀的。是他们自己动手杀的人,我……我只负责处理尸体。”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把东西拿走之后,不到半天,张大力兄弟就死了。老二说是日本人干的,让我不要多问。我就派人去埋了人。” 陈树声没有急于追问,先让他继续说。 “说说你的生意。从你开始给日本人做事说起。” 陈八咽了一口唾沫,开始交代。 “三年前,我还是在城北一带混,有个名声,但手里没什么钱。后来有人找到我,说要跟我合作做生意,帮我开商行,货物的销路全部给我安排好。”他说着抬头飞快地看了陈树声一眼,“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是日本人,就以为是哪个大老板想用我洗钱。后来慢慢才摸清了对方的底,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 “钱越挣越多。我只需要把收上来的东西发出去,根本不用愁销路。他们跟我说,跟我一样在替他们做事的人很多,不止我一个,而且账都走朝鲜银行,出了问题也查不到我头上。我慢慢……我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陈树声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 “他们收的东西主要就是粮食、布匹、棉纱。我从散货手里收上来,一批批送出去,剩下的事就不归我管了。”陈八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这些东西最后是卖给日本人的,但……但我也没办法,我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抢劫案呢?”陈树声问。 陈八低下头:“一个月前,日本人找到我,说让我派人去抢一个人,只要抢到那个人的公文包就行。他们说那里面是生意上的一些文件,抢到了交给他们,这事儿就算完了。” “你信?” “我当时不太信,但也不敢多问。”陈八犹豫了一下,“老二提醒我留个心眼,所以我没用自己人,专门找了张大力兄弟,两个外面的人,就算出了事也牵扯不到我头上。” “结果呢?” “结果张大力兄弟把包抢到手,还没来得及打开,跟着他们的日本人就把包拿走了。”陈八的声音越来越低,“之后不到半天,张大力兄弟就死了。老二说是日本人灭的口。” “该说的我都说了。”陈八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乞求,“长官,人真不是我杀的,抢东西的人也是日本人让我安排的。您放过我吧,我有很多钱,我可以……可以都给您。从此我从南京消失,再也不回来。” 陈树声低头看着他:“中日快要开战了,你知道吗?” 陈八愣了一下:“知……知道。” “粮食、棉花、布匹,都是战略物资。”陈树声说,“你倒卖这些东西给日本人,即可视为通敌。另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一个党国少校的公文包里会是你那点‘狗屁生意的批文’?” 陈八跌坐在地上,脸色灰白。他看着陈树声,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树声侧过头,对徐勇说:“你去问问下面几人,尤其是那个老二,看看他刚刚交代的对不对得上。” 徐勇点头,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树声再次开口,语气似乎比刚才要随意的多。 “该说的,都说完了?” 陈八愣了一下:“都……都说完了。” 陈树声身体往前一倾,的目光落到陈八脸上。 “你刚才说,你收上来的货都卖给了日本人?” “是……是的。” “我看不全是吧?”陈树声的语气如常,“没有别的买家?” 陈八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陈树声手中反转的手枪,又移开目光。 “没有……没有别的买家了。小部分有一些残货,就低价处理掉了。本地做小生意的,零零散散……” “卖给谁了?” 陈八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编个名字出来,但在陈树声的目光注视下,他没有时间编出足够细的细节。 “卖给……卖给西北那边的人了。”他低声道,“他们出价不错,说有多少要多少。我……我想着反正日本人也不要这些零碎的,放着也是放着……” 第68章 守株待兔 “你倒是什么生意都敢做,什么人都敢卖啊。”陈树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陈八,冷冷地说道。 “都……都是为了钱,我前半辈子穷怕了。” “哼!” 陈树声冷哼了一声,不再开口问了。 陈八说完后也不敢抬头看陈树声,书房里便安静了下来。 “西北!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陈树声的内心如此想着,陈八的物资除了日本人那条线,还有另一条去向,将日本人不要的东西转手卖到西北,目的只是为了挣钱。 那么,这条路不能继续往下查了,这也是他刚刚支开徐勇的原因,陈八刚才说的那些只能自己一个人知道,就是陈八对自己说过这些的事也不能让他人知道。 党务调查处那边已经盯上陈八了,万一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那条线,不管损失有多大,但对于这个时候在南京城内几乎举步维艰的地下党而言必定是一个绝大的打击。要知道如今在南京城内,党务调查处对于抓到的地下党一律是“非叛即死”的态度和做法。 所以,他需要在这件事被彻底翻出来之前,先把陈八这条线彻底掐断。 让陈八活着的风险太大。他不能落在特务处和党务调查处任何一方手里,更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陈树声的目光落回到陈八身上。 陈八被他看得脖子一缩,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 陈树声挪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桌面。该想一个两全之策,既能挖出其背后的日本人,又能切断党务调查处的线索。 似乎只有动手了,而且得越快越好。先利用陈八引出日谍,自己交了差,之后再除掉陈八。这样一来,不管陈八和地下党牵扯有多深,也不管顺着陈八能不能查出地下党,最起码这条线断了,党务调查处那边就算想查也没有人可以查了。 他正在想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徐勇推门进来,走到桌前,低声说:“科长,下面几个人都问过了。陈八说的基本属实,老二说的话也跟他能对得上。几个手下不知道太多内情,但相互印证之下也能对得上。” 陈树声点了点头,看向陈八。 “让你把上次安排你抢劫和事后杀人的日本人约出来,能不能办到?” 陈八的嘴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这个……不能。” 他话音刚落,徐勇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不是……不是我不愿意!”陈八连忙喊,“是真的约不出来!因为那件事不是我常打交道的日本人安排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人。一个月前,就是约我出来见面的那一次,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事情也是他安排的。” “仔细说。”陈树声示意他继续。 “一直跟我对接生意的是一个叫山田的日本人。”陈八飞快地说,“但那天去约定地点见面的时候,山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长什么样我现在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个人才是真正做主的人。抢劫的事就是那个人让我干的。事后张大力兄弟的死,估计也是他安排的。” “所以约不出来?” “约不出来。”陈八擦了擦汗,“但山田能约出来。这三年他跟我打交道最多,没少从我这里拿好处。” 陈树声看着他:“那就约山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约他明天到你家来见面。算你戴罪立功。办不到的话,你也不用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懂懂懂!”陈八连连点头,“能约,一定能约!” 陈树声朝徐勇使了个眼色。徐勇上前一步,把陈八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把桌上的电话机推到他面前。 “打吧。” 陈八的手在发抖,但在徐勇的目光注视下还是按下了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山田君?是我,陈八啊……”陈八的脸上堆起笑,语气也变得熟络而猥琐,“有一批新货刚到,保证带劲,您要不要过来看看?对,就在我家。明天早上?好好好,我安排,保证让您满意。好,好,那就这样定了。” 他挂了电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讨好地看向陈树声:“打完了。他说明天上午过来。” “什么新货?烟土?”陈树声问了句。 “是……是。”陈八畏畏缩缩的回道。 一旁的徐勇看着他这个样子,露出了一脸嫌弃的表情。 “好了,我不管这些。我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总之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要保证他明天早上出现在这里。”对于将死之人,陈树声也不想去管什么烟土的事情。 “没有,”陈八当即说道:“他每次来都不愿意见到别人,都是单独来单独走,我什么都不用准备,他这个人烟土上瘾,这样的事不止一次了,肯定不会怀疑的。” 陈树声没有回应,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对徐勇说:“把他带下去,让人看住了。你带赵铁柱和马国成上来。” 徐勇应了一声,把一脸丧气的陈八从椅子上提起来,推着往门外走。 片刻后,徐勇带着赵铁柱和马国成上了楼。三个人站成一排,等着陈树声开口。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对着三人吩咐道。 “我已经让陈八约了日本人明天上午过来。但我猜,来的人大概率不是职业日谍,但他一定有日谍的线索。我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然后通过此人挖出日谍的线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三个下去之后,先把陈八和其他几个人分开看押。然后把除了陈八以外的其他几个人全部处理掉,动作麻利点,注意不要弄出声音让陈八知道,省得坏了明天的事。” 三人点了点头。 “另外,明天日本人来了之后,陈八也不用再活着了。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个人齐声应道。 陈树声摆了摆手:“去办吧。” 三人转身下了楼。 第69章 不要在我面前装硬汉了 第二天上午,陈八家的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树声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姿态看起来很是松弛。他的面前站着七八个属下,分列两侧,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陈八蹲在他们中间的地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他们正在等日本人上门。 片刻后,陈八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涩。他抬头看了陈树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忍住,哑着嗓子开口:“长官……给我口水喝吧。渴了。” “给他。”陈树声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一个队员偏了一下头。那队员从桌上倒了一杯水走过去,递到陈八面前。 陈八接过去,几乎是灌进嘴里。他喝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喝完后缩了缩脖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试探:“长官……我那几个兄弟呢?” 徐勇看了陈树声一眼,接过话:“别说废话。他们都好好的,在屋里等你。事情办好了,就让你去见他们。” 陈八忙不迭地点头,眼神里带着恐惧,似乎还有一丝悲凉。屋里等?还是天上等?他不知道,也不敢再问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树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分。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窗户边一直盯着院门的队员侧过头朝陈树声点了点头。陈树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客厅的门上。 几秒后,有人敲响了客厅的门。 “陈桑?开门,是我。” 陈八抬起头,看了陈树声一眼。陈树声微微点头。陈八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想去开门,却被徐勇伸手按住肩膀,压回了椅子上。徐勇低声说:“不要动,出声就行。” 陈八愣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尽量平缓自然:“来了来了!” 一个队员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身材瘦的跟麻秆似的,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细小的眼睛透露出猥琐。 进门后他往前迈了一步,“陈桑,你这次又搞到什么好东西……”话说到一半,他才看清了客厅里的景象,七个人站在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就要走。 但门在他身后已经关上了。一柄手枪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进去。”拿枪的人说。 山田被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客厅中央。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坐在沙发上的陈树声身上。这个人坐的位置最中央,其他人都站着,明显是头。 然后他看向坐在墙角的陈八,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愤怒:“陈桑,这是怎么回事?” 陈八没有回答。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慢慢跪倒在地,几乎是匍匐着爬到陈树声面前:“长官……长官,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求您放过我!放过我吧!我有钱!我把所有钱都给您!” 陈树声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开口。 “哦?看来你的脑子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愚蠢。”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都看到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傻子。以后做事都给我多留一个心眼,知道了吗?” “知道了!”整齐划一的回答。 陈树声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陈八身上:“既然是聪明人,你觉得你还能活吗?至于钱?你死了,不也是我的么?” 陈八的脸色瞬间惨白:“不……长官……” 陈树声没有看他,朝身侧点了点头:“徐勇。” 徐勇上前一步,从刀鞘里拔出匕首,动作毫无停顿地抹过陈八的脖子。陈八的喉咙同昨晚的那人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声响。他用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流了一地。随后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整个人歪倒在地上,脸朝下,血沿着青砖的缝隙慢慢扩散开来。 山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他看了陈八的尸体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眼前的景象让他又惊又惧。 陈树声的目光从陈八的尸体上移开,落在山田身上。山田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额角有汗,手也在微微发抖,但在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你……你们是什么人?”山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大日本帝国国策会社的商人!你们敢这样对我……” 他话没说完,马国成从他身后走上来,一脚踢在他的膝窝里。山田猝不及防,右膝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他的脸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我的部下?”陈树声朝马国成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视线落到山田身上。 马国成拍了拍手,憨厚地笑了一下,退到一边。 “山田,是吧?”陈树声没有起身,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陈八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一个月前,你见他时带了一个人,那个人安排了他去抢劫。我想知道的是,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干什么的。住哪里。” 山田的牙齿还在发抖,但嘴里还在撑:“我是日本人,受到领事的保护,你们敢……” 陈树声打断了他:“知道你是商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你应该承受不住刑讯手段,对吧?” 山田的眼神终于彻底乱了。 陈树声靠回沙发里,语气里连威胁都懒得装:“我不想再废话。告诉我我想知道的,能少受点罪。实话告诉你,你们那些职业间谍在我手里都撑不了一小时。你这副被烟土掏空的身子,就不要在我面前装硬汉了。” 山田的手指在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挣扎。 “我没有……我跟那个人不熟,我没有联系……” “带下去,撬开他的嘴。”陈树声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挥了挥手。 徐勇走上前,一把抓住山田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对了,”陈树声补了一句,“昨晚那几个人,尸体都在哪间屋子里?就把他带到那里问。” “明白。”徐勇应了一声,拖着山田往旁边那间屋子走去。 山田终于慌了,声音尖锐起来:“大胆!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日本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第70章 立刻安排转移 山田被拖进那间屋子之后,门关上了,里面很快传来几声闷哼和含混的求饶声。 陈树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回想着山田刚才提到的一个词——国策会社。 所谓“国策会社”并不是普通的企业,而是披着商业外衣的国家战略工具。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臭名昭著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 满铁表面上是铁路公司,实际上集经济、政治、军事、情报于一体,在中国东北经营了几十年,为日本侵华战争提供了大量情报和物资支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顺着这条线往下挖,一定能有大的收获。只要能找到一个突破口,就有可能揪出一个完整的网络。 他正想着,旁边那间屋子的门被推开了。 徐勇走出来,走到陈树声面前:“科长,招了。这人是个软骨头,弟兄们还没怎么动手呢,他就喊着要交代了。” 徐勇侧身让开,身后两个队员拖着一个人走出来。山田被扔在地上,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伤,嘴角有血,但整体伤得不重。看来确实没怎么上手段。 陈树声目光落在山田身上:“山田,接下来我问你答,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 “一个月前你带着去见陈八的人,是谁,做什么的?“ “叫小岛一郎。和我一样是华东开发株式会社南京分社的,不过我们不在一条线上,我就是正常负责商业生意的。” “那他呢?” “我……我真的不清楚他具体做什么。”山田的声音带着颤,“华东开发株式会社有好几个不同的部门,我在采购科,小岛在另外一个部门。他平时不跟我们打交道,但他地位比我高,经常让我们配合他做事,上次的事也是这样。” “像他这样的人,你们分社里有多少?”陈树声问道。 山田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七八个吧。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这些人似乎不归我们社长管,只对上面负责,平时对我们颐指气使的。” “他们住在哪里?” “住在分社统一的宿舍里,跟我们住一栋楼,但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们回来住。” 陈树声的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没有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没有,真的没有!”山田连忙摆手,“他们平时根本不搭理我们这些人。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跑腿的,约不出来的。” “这么说,你也没什么价值了。”陈树声的语气平淡,目光往徐勇那边偏了一下。 山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价值!我有价值!对了……我知道一个情报……我有情报!他们最近很忙,好像在筹备成立什么组织!还有从上海来的人跟他们见面,这些肯定对你们有用!” 陈树声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山田咽了口唾沫,“具体要做什么我不清楚,但是最近不断的有人从上海过来与他们见面,神神秘秘的,肯定不是普通生意上的事。”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陈树声。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沉吟片刻后,陈树声说道。 “是真的!绝对是真的!”山田的声音发急,“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小岛,我还可以给你们传递消息。” 陈树声看了他两秒,然后对徐勇说:“带下去。看好了。别让他死,也别让任何人靠近他。” “是。”徐勇一挥手,两个队员把山田从地上拽起来,拖进了隔壁的屋子。 陈树声站起来,对徐勇说:“徐勇,跟我回处里。我要向杜科长汇报。赵铁柱、马国成,你们带人留下,看好山田,把陈八和那些人的尸体处理掉。记住了,不管谁来,都给我挡回去。” “明白。”赵铁柱应了一声。 …… 同一时间,新知书店。 店内后屋里,夏掌柜面前坐着一个人,脸色不太好看,声音压得很低。 “老夏,出事了。” 夏掌柜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他:“老张,怎么了?” “陈八那边出问题了。”老张的声音又快又急,“今天早上本来是我们跟他约好的交货日。按照惯例,他都会带人亲自出现。但这一次直到现在,他人也没来,也没有传来取消交易的消息。” “你先别急,”夏掌柜安抚了一下,“陈八这种人,时有反复也正常,先派人查清楚。” “我已经派人查了。上次你交代过和陈八这种人交易要多留心眼,所以他的仓库、住处等等我都派人调查过。”老张的声音依旧慌乱。 “因此,刚刚我已经派人去陈八的住处附近打探了一下,回报说院子门关着,窗帘全部拉紧了。平时能看见的几个喽啰一个都没出现。”老张的眉头紧锁,“这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夏掌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流正常,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如果是这样,”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声音很沉,“那你现在很危险。还有所有能接触到那条渠道的同志,都要立刻转移。” 老张点了点头:“我已经在安排了。但还有最后一批物资没来得及运出去,里面有我们好不容易弄到的一批药品,都是消炎和止血的药,前线很需要,如果就这么放弃,我实在不甘心。” “老张。”夏掌柜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批药?说不定特务已经盯上那个地方了。只要人在,药将来还能弄到。东西没了就没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夏掌柜的眼神,最终点了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通知所有人,该撤的撤,该断的断,一条线都不留。” “明白。” 老张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夏掌柜的焦急这才出现在脸上,陈八出事意味着什么,他还不能确定。但他知道,做这一行的人,不能心存侥幸。他的内心祈祷,自己的同志不要出事。 …… 城北,一间临街的二层小楼内,与夏掌柜的担心不同的是,此处的几个人都是满脸焦急。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二楼窗口,朝斜对面的一片民房看了一会儿,眉头拧得很紧。 “队长,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旁边一个年轻人开口,“按我们之前掌握的情况,今天应该是陈八和地下党交货的日子,现在都快中午了,还是没有看到人。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被叫做队长的人转过身来:“你带两个人,去陈八家附近看看情况,不要靠近,远远观察就行。我带人继续在这里盯着。地下党这条物资线是我们好不容易挖出来的,要是丢了,我没法向徐处座交代。” “是。” 第71章 比命重要 半个小时后。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派出去侦查的人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呼吸还没喘匀:“队长,陈八家那边我看了。” 队长一下子站起身:“说。” “陈八的车还在家里,但是院子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很安静。我在巷口蹲了将近一刻钟,没看到任何人进出。但是肯定不对劲,一定是出事了,陈八可能已经跑了。” 队长用力搓了一下脸,声音压得很低:“妈的,废了。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不能再等了。陈八出事了,地下党那边说不定也收到了风声。一旦他们也撤了,这条线就彻底断了。立刻去我们掌握的那处中转站,大鱼抓不了了,能抓到谁就是谁。” “是!”屋里的几个人迅速起身,拿起桌上的枪和帽子,鱼贯下楼。 …… 城北另一端,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老张站在屋子中央,面前散落着几个包袱,站着几个年轻人。 “小王,城外接应的同志通知了没有?”他头也没抬,声音又急又紧。 “通知了,已经转移了。”小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小李呢?城里周转的同志,也都联系上了?” “也联系上了,都已经撤了。” 老张扫了一眼屋里的东西,咬了咬牙:“好,你们马上走。不要走大路,走巷子,分头走。出城后暂时藏起来,不要跟任何人联系。” “张叔,”小王往前迈了一步,“那您呢?” “我还有点事,办完就走。” “张叔,情况紧急,还是一起走吧……” “我说了,我有别的撤离路线。”老张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别在这耽误时间了,快走!放心吧,很安全。” 小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转身朝门口走了出去。其余几个人也跟着他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忧虑,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张还站在屋里没动。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批药。是同志们冒了巨大的风险,花了很多钱才才弄到的。他本打算今天上午从陈八那边把物资接回来,一起连夜送出城,送到城外接应的同志手里。那条接应路线已经通了,只要把那批药送到城外渡口,前线伤员的救治缺口就能补上一块,不至于让那些本该能救活的人白白没了希望。 可现在陈八那边出了事,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他没法拿到那批药了,但不能就这么放弃。老夏说只要人在、药还能再弄,但老张清楚:自己这条线能弄到这些药,已经是走了天大的运气。下一批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说不准。前线等不了那么久。 老张捏了捏拳头,似乎下定了决心,然后抬起了头。 “你怎么没走?”老张抬头看见了倚在门框上的一个年轻人急道,随后上前推着对方往门外走,“快走,听到了没有,快走。” 年轻人被推的连连后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笑着开口。 “叔,叔!我知道你要去拿药。咱家就剩咱俩了,你不走我走啥?” 老张沉默了几秒,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是他亲侄子,爹妈都没了,跟着他干了两年。年轻,腿脚快,脑子也活,就是有时候倔得像头驴,他知道自己劝不了对方。 老张叹了口气,没有再赶他:“那就一起去。但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事,你必须先走。听见没有?” “行,知道了。”小五子笑着点了点头,接过了老张手里的包袱。 两人出了院子,拐进一条窄巷,快步朝物资中转站的方向走去。路上阳光很好,路上偶尔遇见的人也都笑着,与二人的心情截然相反。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了城北一处废弃的仓库附近。仓库不大,院墙斑驳,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已经打开了。老张站在巷口停了一下,目光仔细扫过四周。街上没有异常,没有可疑的车辆,也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他朝年轻人点了点头。两人快步穿过街道,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堆放着一堆破木头和废铁皮,还有几只散落的旧木箱,上面积了一层灰。他们之前把药品藏在了里面一间屋子里的一个木柜子里。小五子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屋子前面,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然后回头说:“叔,没人。” “快。”老张已经冲了进去,走到墙角拉开柜门,探手摸到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小纸盒。 其实所谓的药品,只有十几盒。其中大部分是普通消炎药,只有两盒是磺胺。一个小包袱就能全部装下。 但在老张眼里,这些比他的命还重! 他把药盒一个一个放进包袱里,动作很轻,生怕磕碎了玻璃瓶。年轻人帮他压住包袱皮,低声说:“叔,好了没有?” “好了。” 老张把包袱系紧,站起身来:“你带在身上,咱们快走。” 两人刚走到院子中间,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院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七八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涌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院子中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许动!” 老张的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朝年轻人喊了一声:“快跑!” 对方在老张喊之前已经猛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向墙边,手脚并用就往墙头上爬。他的动作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砰!” 枪声响了。他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背上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从墙头上翻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小五子!”老张的声音撕心裂肺,第一次喊出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冲过去把他扶起来。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的牙关猛地咬紧,舌尖已经顶在了上下齿之间,准备咬下去。 但党务调查处特务队长的动作更快。他几步冲上前,一手掐住老张的下颌,另一只手猛地往上一托,“咔哒”一声轻响,老张的下巴脱了臼。他的嘴合不上了,舌头也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整张脸因为剧痛和愤怒扭曲在一起。 队长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几个,检查一下屋里。搜干净。”他下令道。 随后看了一眼小五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老张。“把他带上,立刻去陈八家。我要看看到底是谁比我快了一步。走。” 第72章 交锋 一个小时后,党务调查处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陈八家门口。 李队长第一个推开车门,快步朝那栋二层小洋楼走去。身后七八个人迅速跟上,手里攥着枪,最后面是两个人架着老张。老张的下巴还没复位,歪着头,嘴角有血丝,被两个人夹着往前走,脚步踉跄。 到了院门前,李队长直接一脚踹开。他穿过院子上了台阶,伸手去推楼房门,门是虚掩着的,推开的瞬间,屋里七八支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的脸。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枪,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站住。什么人?” 李队长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里的布置,以及地上那摊还没彻底干透的血迹。他看清了对方着装的颜色和枪的制式,语气没有软:“你们是什么人?” 赵铁柱的枪口没有放下:“我在问你。” “我姓李,党务调查处行动队队长。”李队长亮出证件,“来这里执行任务。你们是特务处的吧?让开,我们要搜查这间屋子。” 赵铁柱没有让开:“不错,我们是特务处的,也在执行任务。这里有我们重要的人证,不可能让你们进去。我们长官不在,有什么话等他到了再说。” 李队长的眼皮微微一跳,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他身后的人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党务处和特务处本来就不对付,因此赵铁柱这边的人也端平了枪口,双方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小到不到两米。赵铁柱没有退,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就试试。”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再次驶来一辆黑色轿车,陈树声从车上走了下来,快步走到了楼房门前。 “谁啊,要带走我们特务处的人?” 陈树声拨开门口党务处的特务,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党务调查处的人,也扫过了最后面被人押着的老张,最终落在李队长脸上。他步子没有停,走进了客厅内。 赵铁柱等人喊了声“科长”,侧身让出一条路。 李队长听到“科长”两个字,神色微微变了一下,语气也收敛了一些:“我姓李,党务调查处行动队队长,你是哪位?这间屋子的主人,涉及我们一个重要的案子,我需要把他带回去配合调查。” 陈树声看着他:“我姓陈,没看到我们特务处先到的吗?我们也有重要的案子要办。你们请回吧。” 李队长的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停了一瞬:“陈科长?” “是。” 李队长往前迈了半步:“陈科长,我们的案子涉及地下党。你拦着不让我进,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特务处有通共的嫌疑?”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陈树声,也扫过了客厅内特务处的其他人。 “你在威胁我?” 话音落下,特务处的人再次端起了枪。党务调查处的人也没有落后,双方手中的枪几乎同时抬起。 李队长没有后退:“是不是威胁,请陈科长自己掂量。” 陈树声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淡淡地开口:“你们找陈八是吧?他已经死了。我们的案子涉及到日谍,是委员长亲自交代下来的,孰轻孰重,你也掂量掂量。有什么意见,你去找我们戴处长说,找委员长说。” “死了?”李队长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你……” 他下面的话没有说完,被身后传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 “队长!” 就在刚刚,被人架着站在最后面的老张。他在听到“陈八已经死了”那句话之后,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停顿。他低垂的头极缓慢地抬了一下,目光往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又落回地面,眼睛里带着一丝松快,似乎也带着一丝眷恋。 然后他在身边两人注意力都放在前面对峙上的情况下,猛地往后一挣,用尽全身力气朝侧面的墙壁撞了上去。 一声沉闷的响声。 老张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倒在地上,额角渗出一大片暗红色。党务调查处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喊道:“队长!他撞墙了!” 李队长猛地转过身,几步冲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老张的颈动脉。手指按下去之后,他僵住了片刻没有动,然后缓缓收回手。 “死了。” 他攥着老张手腕的那只手用力收紧,指节发白。 陈树声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外面地上的尸体,没有说话,但拳头同样紧紧握着。 他看到屋子外面,老张的侧脸贴着地面,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不聚焦了,额头上的血顺着流在了地上,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陈树声收回目光,没有再往那边看,只是转过头对着赵铁柱说:“把人带出来,立刻回处里。” 赵铁柱反应很快,转身进屋,片刻后押着山田走了出来。山田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团,整个人缩着脖子,低着头,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匆匆往外走。党务调查处的人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队伍经过院子的时候,陈树声走在后面,正要跨出院门,身后传来李队长的声音。 “陈科长。” 陈树声停了一步,但没有回头。 “这件事,你们要给我们党务调查处一个交代。”李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树声冷笑了一声,没有再开口,继续迈步出了院门。 一路无话。 车子开到特务处大院。一号楼门口有人等着,陈树声下车的时候,孙启正从台阶上走下来,见到他后开口:“陈科长,处座已经在会议室等了。进去吧。”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孙启正往楼上走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处座坐在上首,唐基在左首,郑开民在右首,杜俊坐在下首靠门的位置。 陈树声进门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快速扫了一圈,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处座开门见山:“陈树声,你的汇报杜俊已经跟我说过了。” 他将目光落到陈树声身上:“现在说说,你接下来的想法是什么。” 陈树声站起来:“报告处座,我的想法是——引蛇出洞。” 第73章 诱饵 陈树声四个字说完后,办公室内的几人看向了他。 “引蛇出洞?”处座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陈树声脸上,“说详细点。” “是。”陈树声没有坐下,继续开口。 “根据山田的交代,华东开发株式会社南京分社里,除了他这样负责采购物资的普通职员之外,还有一批人很神秘,而且并不参与到商业活动之中。据我推测,应该是情报人员无疑。” 陈树声继续道:“据山田交代,这些人虽然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但双方之间很少来往,只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他们要无条件配合。” “也就是说,这家分社下面两支人手,相互配合,一支负责大量倒腾收购物资,另一支专门从事情报工作?”杜俊问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陈树声回应杜俊道,“这次方志远案子就是这样配合完成。防御图被抢,就是山田配合一个叫小岛一郎的人完成的。通过山田找到了陈八,陈八又安排张大力兄弟动手,事后日本人成功拿到了防御图,并且杀了张大力兄弟灭口。 折腾这一圈,是为了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只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案,要不是刘三的出现,可能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唐基插了一句:“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山田能确定小岛一郎的身份?” “能,结合山田的供词可以确定这股日谍的存在。现在的最新情况是,山田为了保命,交代说南京这股间谍最近频繁接触从上海来的人,山田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猜测应该是在筹划成立什么新的组织。” 陈树声抬头看向处座:“处座,我猜测很大可能是要成立专业的情报组织,为战争做准备。” 处座没有作声。 郑开民这时候淡淡地问了一句:“党务调查处那边是怎么回事,你们还没回来呢他们的电话已经打给处座了。” “刚才我们在陈八家的时候,党务调查处的人也到了。”陈树声说,“他们声称陈八涉及他们一个地下党的案子,坚持要带走陈八。当时陈八因为不配合,已经被我们处理掉了,所以和党务调查处的人有了对峙,但没有起冲突。” “处理掉了?”郑开民看了陈树声一眼,“陈八无关紧要,似乎没有必要死那么早吧?” 陈树声没有回话。 这时唐基开了口,语气很直接:“死了就死了。倒卖物资资敌,跟日本人勾结,枪毙了也不为过。郑副座觉得留着他还有什么价值?” 杜俊也接了一句:“是啊郑副座,党务调查处那边一向跟咱们不对付,他们自己办事不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估计是事情办砸了,想脱责吧。” 郑开民的目光在唐基和杜俊脸上各停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处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了,什么陈八陈九的,到此为止。”他说,“党务调查处那边,我会处理。现在说正事,你继续。” 陈树声继续往下说。 “处座,山田虽然不是职业间谍,但他掌握的信息足够我们启动这次行动了。现在的问题是时机,如果山田一两天没有回宿舍,对方很可能会察觉到异常。按照山田的性格和交代内容,这股间谍有很高的警惕性。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动手就迟了。” “你想怎么做?”杜俊问道。 “山田虽然知道那些情报人员的住址和大致身份,但如果我们直接上门抓人,一来风险太大,对方都是职业间谍;二来华东开发株式会社明面上挂着日本人的商业公司招牌,有领事馆在背后撑腰,没有确凿证据就冲进去抓人,到时候那边闹起来,我们会很被动。” “所以你的引蛇出洞,是要让山田把他们引出来?”唐基问。 “对。用山田做诱饵,用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情报,把他们调出来,我们再动手。”陈树声说,“时间越短越好,最好今晚就行动。” 处座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陈树声身上移开,扫过在场其他人。 “你们有什么意见?” 唐基先开口:“我赞成。越快越好,拖下去变数太大。” 杜俊点头:“陈科长这个方案可行性很高,行动科可以全力配合。” 郑开民想了想,问了一句:“诱饵用什么?什么样的情报能让七八个潜伏的日谍全部出动?” 处座开口了。 “诱饵,我来给。” “最近西南有一个掌握重要矿产资源的商人,跟政府在矿产收购上谈崩了。他手里有几处矿产,政府原本想收购,但谈判后双方不欢而散。上面发了火,下令直接没收其资产充公,现在此人已经被控制在南京。” 众人没有插话,听着。 “你们可以抛出的诱饵是,此人因为与政府谈判破裂,打算寻机将矿产一次性出售给外国商人,今晚会出现在某处。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 杜俊接话:“处座的意思是,把这个消息通过山田的嘴传到日谍耳朵里?” “对。”处座靠在椅背上,“日本人正在为战争做准备,金属矿产是他们最紧缺的战略物资之一。这个消息一旦传到日谍耳朵里,他们必然会上钩。” 唐基点头:“真真假假,就算有怀疑,也值得一探。只要他们派人来,我们就抓住了。” 郑开民也开口了:“处座高见。只要安排得当,日本领事馆也无话可说。” 处座看了众人一眼:“杜俊,这件事交给你。行动科全部出动,由你统一指挥。” “是。”杜俊应道。 “郑副座,”处座转向郑开民,“情报科抽调出一些人手来,着重调查像陈八这样在南京替日本人收购物资的不法商人。战争在即,这些人不思报国却大发国难财,该杀。” “是。” 处座扫视众人一周,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出去。 “孙副科长、陈副科长,”杜俊也立即起身:“跟我来,马上制定行动计划。” “是。” 第74章 好好配合 出了会议室,杜俊的脚步没有停,直接往楼下走。 边走边对身后的陈树声、孙启正二人说道:“行动地点就放在长江饭店。陈树声,你最熟悉情况,现场交给你和五队,你现在马上安排一批人手先行过去布控,不要大张旗鼓,也不用清场。” 说完他又转向了另一人,“孙启正,你去通知二队、三队、四队的队长,一刻钟后在电讯室碰头。你们安排好了立即过来,我先带山田过去。” “是。”两人同时应道。 随后,陈树声转身朝五队的办公室走去。 五队的人这两天事情多,被安排在了好几个地方,此刻办公室里只有十人左右待命。 “科长。”看到陈树声进来,屋里的人纷纷起身。 “两件事。”陈树声没有坐,进门后立即开口吩咐道:“徐勇,你带几个人立刻去长江饭店,伪装成用餐客人,暗中布控,不用清场,不要惊动任何人。记住,只是布控,确保一切正常,我到之前不要做任何动作。” “明白。”徐勇拿起桌上的帽子,朝旁边几个队员招了招手,几个人迅速收拾家伙离开。 “马国成。”陈树声转向另一个队员,“你立刻去城北分局,让王远留两个人继续盯那边,剩下的人全部撤回来,有任务。” “是。”马国成也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着陈树声,等着他继续吩咐。 陈树声说:“其余人留在办公室待命,不许外出,等我消息。” “是。” 陈树声没有多停留,出了五队办公室,快步朝电讯室走去。 电讯室在主楼一层走廊尽头。陈树声推门进去,屋子里比平时挤了不少。杜俊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孙启正站在桌边,何永年、方世杰、张耀祖已经到了。 电讯室内除了两个女电讯员和一名翻译,其他人已经全部出去。 山田坐在靠里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缩着脖子,目光躲闪。陈树声进来,他看到了唯一认识的人。 “放过我吧……”他站起来朝着陈树声喊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放过我……” 陈树声没有停下脚步,从他面前走过,在杜俊旁边站定:“科长,都安排好了。” 杜俊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山田。 他的语气显得温和很多,甚至带着笑意:“山田是吧,放心,只要你肯配合,我个人保证你的安全。这件事做完了,你想去哪儿都行。” “真的配合了……我就没事?” “我向来说话算话。” 山田没有再说话,垂下了肩膀。 杜俊看了陈树声一眼,点头示意开始。 陈树声转向山田:“山田,接下来你要做一件事,做完这件事你就可以走了。” “什么事?” “今天早上你照例去找陈八谈生意,陈八向你表示,警察局最近又在重新调查一个月前那起抢劫案,他觉得很不安,希望你们日本人能帮他解决这件事。” 陈树声不疾不徐道:“作为回报,他给你提供了一个消息。消息是他通过自己的朋友得知,有一名中国矿产商人,因为和政府谈判破裂,打算将自己手里的矿产一次性出售给外国商人。据说今晚就会在长江饭店和一位中间人见面。” 陈树声循循善诱,“你听完后,觉得这个消息对帝国很重要,所以想立刻向小岛汇报。但是由于时间紧急,你又吸食了烟土,所以只能先打电话回去。” 山田听完这段话,眼睛慢慢瞪大了。 “这……”他咽了一口唾沫。 陈树声看着他,“你只需要把这些话原样说给小岛一郎听,不需要你刻意发挥让他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怎么做。做好了,这件事就跟你没关系了,我们会送你离开南京。” 山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又转向杜俊,他知道杜俊是这里的头。 “是的,”杜俊回了山田一个和善的笑容,“做完这件事,我们不止送你离开南京,还可以给你一笔钱。” 山田还在犹豫中,陈树声已经走向了一名电讯员。 “这里打出去的电话,对方能不能查到地址?” 女电讯员摇了摇头:“从这里打出去的电话会经过转接,普通人查不到具体地址,就算查也要花一番功夫。” 陈树声看向杜俊,杜俊微微点头:“可以。” 陈树声走到那部电话前,拎起听筒,看了山田一眼,语气阴冷:“山田。” 山田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咽了一口唾沫,慢慢走上前。他的手指搭在听筒上,微微发抖。 “记住我说的,一句都不要错。”陈树声侧过头,对翻译示意了一下,“你仔细听,如果他说的和我们交代的不一样,马上告诉我。” 翻译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站在山田身侧。 山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按下了号码。 …… 华东开发株式会社南京分社,一间办公室中。 屋里坐着一共五个人。靠窗的位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坐姿端正,保持着一种习惯性的警觉。 其他四个人分散环绕在此人周围。 “井上中佐这次从上海过来,一路辛苦了。”其中一人说着将一杯茶水放在了那个男人面前,“南京的事,以后还要靠您来主持。” 被称作井上中佐的人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小岛君客气了,你在南京的前期工作做的不错。机关长此次派我过来,是带着重要使命的,之后还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感谢长官赞赏。”小岛一郎微微欠身,“南京分社这边最近确实在做一些事情,也已经有了些成果。但这些离不开机关长阁下的指挥和关心。” “叮铃铃……”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第75章 立刻行动 随着电话声响起,小岛一郎歉意地看了井上一眼,对方随意的摆了摆手,小岛才走向了电话。 小岛一郎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山田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小岛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了五六秒,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专注。 “山田?”他说,“你说你有重要情报?” 这句话一出口,井上也看了过来,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小岛身上。屋里其余几个人的注意力同时集中到了那部电话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听筒里山田的声音还在继续。 小岛将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注意力集中在了电话上:“你仔细说。” 电话那头的山田语速很快,中间还停顿了两三处,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复述。小岛没有打断他,耐心地听着。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了一句:“陈八想用这个消息换我们出手解决抢劫案的尾巴?” 电话那头传来山田肯定的回答,然后又补充了几句,语速依然很快。 “这么重要的消息,陈八怎么会知道?”小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 山田在电话里解释了几句,大意是说陈八买通了警察局一个姓钱的局长,抢劫案的消息就是从那条线流出来的。加上陈八本身就在做各种生意,消息来源杂,有几个愿意卖消息给他的人也正常。小岛听着,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你现在在哪里?”小岛问,“立刻回来,我要听你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山田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小岛君,我……我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小岛反应了一下,随即沉下了脸:“你是不是又吸烟土了?八嘎!” 他不等山田回答,已经压不住火气:“立刻给我滚回来!” 说完,他猛地挂了电话。 听筒落在座机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井上的目光还落在小岛身上,其他人也没有动。 小岛转过身,快步走到井中佐面前,微微弯腰:“中佐阁下,有一个突发情况。” 井上放下茶杯:“说。” “刚刚打电话来的是南京分社采购科的山田,是我们在外面负责收物资的一个普通职员。他刚才汇报说,今天早上他去找一个叫陈八的生意伙伴,对方之前配合我们做过事,因为害怕,想用一个消息换我们出手替他解决尾巴。” 井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小岛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有一个中国矿产商人,跟政府谈判谈崩了,打算把手里的矿产一次性出售给外国商人。据说此人一个小时后要在长江饭店和一位中间人见面。” 井上沉默了片刻:“你的判断?” “我判断这个消息值得重视。山田这个人虽然吸食烟土,四处捞钱,但对帝国的忠心不用怀疑。他可能想借用这个消息换来我们对他的奖赏,我觉得此事的真实性很高。” “你觉得陈八一个小人物,能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井上沉默了几秒开口。 小岛解释道,“此事确实有迹可循,据我们所知,这个陈八买通了警察局一个姓钱的局长,两人往来很深。在陈八的生意上,处处都有这个钱局长的身影。中佐阁下,国民政府的官场就是这样,官商勾结,以大开方便之门。”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对我们来说确实有很大价值。”井上中佐沉吟道,“只是……时机上有些巧合。” “请中佐明示。”小岛一郎微微低头。 “我们刚到南京,你们这边就出了这样的事,而山田又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回来。”井上老谋深算道,“就算消息本身可信,也得考虑这一层。” 小岛一郎沉默了几秒:“中佐的顾虑我理解。但时间上已经没有太多回旋余地了。如果那个商人今晚就在长江饭店见面,我们错过今晚,他可能已经成交了。” 井上中佐看着他,没有立刻表态。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井上才再次开口:“既然你觉得可行,时间又紧,那就去做。” “不过我叮嘱你两点,”井上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立刻安排人去找山田,把他带回来。” “是。” “第二,”井上的语气稍微重了一点,“你带你的人去长江饭店。我带我从上海带过来的人跟在你后面,保持距离。以防万一。” 小岛一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去准备吧。” 小岛一郎转身,朝屋里的一人招了招手。对方立刻站起来,跟着他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屋里只剩下井上和他的几名随从。 “去通知我们的也做准备吧。”井上也站了起来。 …… 特务处电讯室。 电话挂断之后,翻译摘下了耳机转向众人,微微点头:“报告,电话内容按照我们的要求说的,没有增删内容。” 杜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看了一眼山田,语气温和:“很好。做得好。” 山田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发颤:“那个……可以放过我了吧?” “当然,”杜俊说,“明天就放你走。你先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他朝张耀祖使了个眼色。张耀祖上前,拍了拍山田的肩膀,语气随意:“走吧,我带你过去。” 山田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跟着张耀祖朝门口走去。只不过在就要出门的时候,张耀祖看了杜俊一眼,杜俊朝着山田的背影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张耀祖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杜俊转过身,扫了一眼屋里剩下的几个人:“立刻行动。五队在饭店布控,其他几个队全部在饭店外围就位。等对方进了饭店,立刻动手,不能让他们跑掉一个,今天的行动不留活口。” “是。”几人应道。 杜俊的目光落在方世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方世杰,你带着眼镜倒是挺像个生意人,由你假扮那个矿产商人,做戏做全套嘛。” 几个人都笑了。方世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站直了身子:“科长放心,保证演得像。” “还有没有要补充的?”杜俊看了看众人。 陈树声开了口:“科长,对方人数我们目前只是通过山田一人得知。山田毕竟不是核心人员,他了解的信息未必准确。我建议留一个队做预备队,在饭店外围待命,以免出现意外情况。” 杜俊沉默了一下:“那就二队做预备队,何永年,你带二队在附近待命,不参与饭店行动,只应对对方可能的支援和突围。” “是。”何永年点头。 杜俊提高了声音:“饭店内什么时候动手由陈副科长统一指挥。饭店外的几个队由孙副科长指挥,所有行动听统一信号。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行动。” 众人迅速散开,各朝各的方向快步离开。 第76章 巧了,我也在找你 二十分钟后,长江饭店门口。 特务处十数辆黑色轿车在靠近饭店的路边停下,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衣,随后车子开进了附近的巷子里隐蔽。 孙启正带着一队、三队、四队的队员假扮成擦鞋的、喝茶的、看报的,在饭店外围的三个方向隐蔽待命。何永年带着二队直接进了饭店斜对面的一家茶馆,上选了一间临街的包间,窗帘拉开一条缝,正好能看到饭店正门的进出情况。 陈树声和方世杰一起走进了饭店大门。五队的十余人,分成了三个批次,前后隔着几分钟进入,有的穿着短褂,有的穿着长衫,有的夹着公文包,扮成了不同身份的客人。 王远跟在后头,进门后快速扫了一眼大堂的布局,然后带着三个人坐到了靠近窗边的一个位置。 已经假扮成服务生的徐勇从楼梯口那边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科长,一切正常。老板已经控制住了,我们的人假扮了服务生,后厨、二楼走廊和楼梯口都有人。” “有没有引起注意?”陈树声问。 “没有。老板很配合,后厨帮工都以为是临时换班,没人起疑。” 陈树声点了点头:“告诉我们的人,全部隐蔽。藏进包间、后厨、楼梯拐角都可以,没有信号不要暴露。” 五队队员迅速散开,各找位置,转眼间就融进了饭店的秩序里。 徐勇又低声问了一句:“科长,需要清场吗?” 陈树声的目光扫过一层大堂。桌上坐了七八桌客人,都是普通人。如果一会儿动起手来,大堂里这些人免不了会被波及。但如果清场,把所有人赶走,对方一进门就能察觉到异常。 方世杰站在旁边:“科长,最好不要清场。任务要紧,一旦对方察觉不对劲,今晚就白布置了。”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些正在吃饭的普通人,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对徐勇说:“这样,有小孩和老人的桌清场,把他们挪进包间。其他人不动。动作快点,不要引起注意。” “是。”徐勇转身去办了。 陈树声转向方世杰,语气放松了一些:“方队长,我们也装装样子。” 方世杰推了推眼镜:“科长说的是。” 两人并肩往里走了几步,陈树声的目光扫过大堂,停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桌边坐着三个人,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正低头用小勺子舀碗里的汤,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让陈树声一下子想起了宁儿。 他走过去,在那张桌边站定。夫妻俩抬头看到走近的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的二人,表情瞬间有些紧张。 陈树声没有看两个大人,弯下腰,对小女孩说:“小妹妹,你这个位置让给哥哥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眨了眨眼睛看着陈树声,像是没反应过来。陈树声指了一下旁边的包间:“你和爸爸妈妈去那个包间吃饭,今天哥哥请客,行不行?” 小女孩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父母已经站了起来,连声说:“行行行,你们坐吧。”男人拉着女孩的手,女人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包,一家三口快步朝包间走去,没有多停留一秒。 赵铁柱已经换上了服务生的衣服走过来,利落地收拾了桌面,把碗筷碟子撤走,又换上了新的桌布和一套干净的餐具。 陈树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方世杰坐在他对面。这个位置视野很好,既能看到饭店大门,又能看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大堂里任何角落的动静都逃不过余光。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饭店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褂,不像普通食客。两人进门后没有朝空桌走,也没有看菜单,而是站在门内两步远的位置,目光快速地扫过整个大堂。 “服务生”徐勇迎了上去,手里拿着一个菜单,语气客气:“二位,吃饭吗?这边请。” 两个人没有理他,其中一个人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继续扫视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目光在几桌客人脸上来回停留,最后落在了靠窗位置的陈树声和方世杰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徐勇跟在他们身后,假装有些着急:“二位吃饭还是找人?” 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沿着大堂内侧走了一圈,从陈树声和方世杰这桌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陈树声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没有刻意压低:“——所以我说,那批矿的报价至少得这个数,你放心,我一定让您满意。” 方世杰坐在对面,微微点头:“嗯,价钱我可以让一些,但必须要快。” 两个人的脚步没有停,但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其中一人转身快步走出了饭店大门。另一个人站在原地,朝徐勇招了招手。 “安排一个靠窗的位置。”他说,语气生硬。 徐勇看了一眼靠窗那边:“那边都坐满了,要不换——”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拍在徐勇手里:“损失我来补。” 徐勇捏了捏钞票,堆着笑:“行行行,我试试。” 他拿着钞票走向靠窗的方向,绕到陈树声旁边那桌,弯腰跟那桌客人说了几句什么,那桌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钞票,语气虽然不满但还是端着还没吃完的碗盘起身。那人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 他的目光没有往陈树声这边看,但陈树声知道,他一直在听。方世杰也感觉到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与陈树声交换了一下眼神,二人继续东拉西扯。 过了大约五分钟,饭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了有十五六个人。刚才出去的那个人也在其中,这些人进来后扫视了一圈然后走向了自己人那桌。 也有几人正好走到王远三人坐的那张桌旁,没有任何客套,直接用手敲了敲桌面:“让一下,换个位子,我们要坐这儿。” 王远演技也不错,假装生气但似乎又迫于压力,不情不愿的起身。 小岛一郎走到先前那人的桌子边坐下,那人指了指陈树声二人对着小岛一郎点了点头。小岛一郎随即起身朝着陈树声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他半步之后。 小岛一郎走到桌前,先是看了陈树声一眼,又转向方世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位先生,看着就不普通,是做生意的吧?” 方世杰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树声已经先说话了:“你们是什么人?没看到我们在谈事吗?”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似乎怕自己的事被打扰一样。 小岛一郎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浓了。他拉开旁边的空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这位先生急什么?我也是生意人。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呢?” 他的目光转向方世杰:“您说对不对?” 方世杰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岛一郎见他没有回应,也不在意,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开口做了自我介绍:“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小岛一郎,也是个生意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树声似乎饶有兴致地打断了他:“你说你叫什么?” 小岛一郎愣了一下:“小岛一郎,有什么问题吗?” 陈树声看了方世杰一眼。方世杰放下茶杯,也看向了他。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什么问题,”陈树声说,“就是巧了……” 他的右手已经从桌上移到了桌下,枪口抵在桌布下方:“我也在找你。” 小岛一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后瞳孔猛地收缩,刚想开口。 陈树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炸裂在饭店大堂里。子弹正中小岛一郎胸口,小岛一郎的身体往后一仰,撞在椅背上,整个人连人带椅倒了下去。 “动手!”陈树声喊了一声。 第77章 我这边晴天 “动手”两个字出口的同时,方世杰的枪也响了。 小岛一郎身后左侧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子弹已经贯穿了他的前额,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撞在身后的桌角上,连人带桌一起翻倒在地。 另一人刚把手伸向腰间,陈树声的第二枪已经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被从侧面冲出来的徐勇一枪补在胸口,闷哼一声便不再动了。 饭店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五队的队员从包间、后厨、楼梯拐角同时冲了出来,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连串炸开的鞭炮。桌子被掀翻,碗碟碎了一地,椅子东倒西歪地横在过道里。 “趴下!都趴下!”陈树声一边开枪一边朝大堂里那些还没跑出去的食客喊,声音盖过了枪声。离他最近的那桌人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 小岛一郎带来的那十几个人反应同样很快。从第一声枪响到身边四五个人倒下,前后不到十秒,剩下的人已经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们没有人朝门口跑,而是齐刷刷地朝靠墙的位置移动,一把掀翻了旁边的桌子当掩体,举起枪朝大堂里各处开枪,试图压制住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的特务。 双方隔着几排翻倒的桌椅对射,子弹在饭店大堂里横飞,打碎了墙上的镜子,打穿了墙上的木雕挂饰,碎屑四溅。有人中弹倒地,有人靠着桌沿继续还击。 就在第一声枪响之后,孙启正迅速带着饭店外的人从大门、窗口冲了进来。早在日本人刚刚进门,他们已经悄悄围向了饭店,此刻进门口迅速开枪,日本人被压的抬不起头来。 …… 差不多在长江饭店枪响的一分钟前,距此不远的一家店里,井上正坐在桌边,目光穿过窗户盯着饭店正门。 他身后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他从上海带过来的,人手不多,但个个是精干的老手。这家店的掌柜的被人用枪指着蹲在柜台后面,一动不敢动。 井上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长江饭店的方向。就在小岛进入饭店不久,他看到在饭店门口游荡的人,似乎有意识的开始朝饭店靠近。 “不对劲!”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随即对身边的一个手下说:“立刻去通知小岛,让他马上撤离……” “砰……”他话还没说完,饭店方向有枪声响了。随后他就看到刚才在饭店外游荡的人瞬间动作整齐划一地朝饭店正门冲去,掏出枪来推门而入。 “快,支援。” 他带着人冲到了店门口。可刚迈出门一步,井上又猛地刹住了脚步,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脑中快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转过头,指着其中三个人:“你们先去,我们随后跟上。” 那三个人没有犹豫,拔腿朝长江饭店方向冲去。井上自己则退后几步,重新退回了店里,带着剩下的人没再上前。 他看到那三个人刚跑到饭店门口,还没有来得及推门,对面街道的一家茶馆里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几发子弹打过去,那三个人几乎同时扑倒在地,在距离饭店大门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没了动静。 井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八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愤怒溢于言表。 “撤。”他说完转身朝房间后门走去。 剩下的人一言不发,跟着他往后离开,出了后门,几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饭店内,大堂里最后一个还在反抗的日本人被击毙后,枪声彻底停了。 陈树声扫了一眼大堂。地上横着十几具尸体,大部分是日本人,有几个是特务处的队员。 “检查,补枪。”他说。 立刻有人上前,不管死活,都弯腰朝着地上的日本人胸口补了两枪,动作干脆利落。 孙启正走到陈树声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不需要多余的交流。 “撤吧,不要给日本人留下外交借口。”孙启正说。 陈树声点头。 “收队,撤!”孙启正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几十个人迅速朝门口移动。有人架起受伤的同伴,有人弯腰捡起日本人的手枪。不到一分钟,大堂里已经只剩下慌乱的食客、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碗碟、以及地上那些不会再动的身体。 饭店外,一辆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火。特务处的人迅速上车,关门,车子一辆接一辆地驶离了长江饭店所在的那条街。 车上的特务人人脸上带着喜色。 …… 同一时间,新知书店的灯还亮着。 夏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本翻开了的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二十分钟了,书页上的字一行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今天转移的同志有没有安全抵达的事情。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年轻人正是老夏的伙计,只见他迅速走到老夏身前。 夏掌柜立马站起来:“怎么样?” “掌柜的,出事了。”年轻人焦急地开口,“我们的人说老张没有跟着转移,我刚刚悄悄去了一趟城北那处中转仓库,发现那里人很多,看打扮像是国民党特务。” 夏掌柜的手扶在柜台上,指节微微发白:“老张今天没出城?” “没有,据出城的同志说,老张说他还有事情办完会出城,可一直没有等到他。。” 夏掌柜听完不再开口,只是着急的在书店内来回踱步,十几秒后,他转身走向柜台后面那部电话。他拿起听筒,手指按在拨号盘上,顿了一下,然后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 “阿发吗?我是大舅啊。”夏掌柜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最近下雨天都凉了,你母亲让我给你捎了几件衣服,你来迎客饭店取一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大舅啊,下什么雨啊,这不是晴天嘛。行吧,您都捎来了,我来取。” “好。那你一会儿过来。”夏掌柜说完,挂了电话。 同一时刻,党务调查处一间办公室内,一个年轻的职员挂了电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旁边还在看文件的同事说:“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了啊。” 同事头也没抬:“回吧回吧,你加班帮我干了这么多活,我本来还说要请你吃饭呢。” “咱俩还说这些?下次吧。”说着年轻人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出门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立刻隐去,浮现出了担忧的神色,随后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第78章 你是功臣 车队驶进特务处大院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全亮着。 杜俊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正在抽着烟。他看到第一辆车驶进来,把烟掐灭,下台阶往前走了两步。 车门打开,行动队的人陆续下车。虽然有人受伤了互相搀扶着,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 孙启正从第二辆车下来,陈树声从第三辆车下来。两人快步走向杜俊,在台阶前站定。 “科长。”两人同时开口。 “怎么样?”杜俊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急切。 陈树声站直了身子:“报告科长,一切顺利。饭店内击毙日谍十七人,饭店外另有三人支援被二队击毙。确认小岛一郎就在其中。我方六人不同程度受伤,无人死亡。” “好!”杜俊拍了一下手,“好!” 他往前一步,看着院子里正在列队的几十个队员,提高了声音:“大家辛苦了!今晚的行动非常成功,所有人都有赏。受伤的弟兄先去治伤,其他人解散休息。” “是!”所有人大声应道,随后队伍开始散开。 杜俊转过身,对陈树声和孙启正说:“你们俩跟我来,马上去向处座汇报。” 两人没有多问,跟着杜俊去了会议室。 推门进去,处座坐在办公桌后面,唐基和郑开民也在,三人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看杜科长的表情,今晚的行动很顺利。”唐基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笑意。 杜俊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报告处座,行动科今晚击毙日谍二十人,我方无人死亡,六人轻伤。” “多少人?”处座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在桌面上,“你再说一遍。” 杜俊侧过头看了陈树声一眼。陈树声上前一步:“报告处座,击毙日谍二十人。其中十七人在饭店内被击毙,三人在饭店外被二队截击,山田交代的那个小岛一郎也其中,被我亲手击毙。” 处座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杜俊和孙启正,又转向唐基和郑开民。 “好。”他站起身开口,“非常好。” 唐基和郑开民也站了起来。唐基笑着说:“处座,这一仗打得漂亮,扬我特务处之威。”郑开民也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放松了许多。 处座对着众人道:“此次成功,当为近一年来我处最大战果。我会亲自在委员长面前为行动科请功。” 杜俊、孙启正、陈树声同时敬礼:“多谢处座栽培!” 处座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坐下。几个人依言落座。 “陈树声。”处座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陈树声站起来,立正。 “坐。”处座说。 陈树声坐下。 “一个月内,”处座看着他说道,“破获日谍案三起,击毙和抓获日谍近三十人,缴获电台和密码本。在上海、重庆亦有功劳。你是功臣呐。” 陈树声再次站起来:“为党国效忠!” 处座虽然仍旧不动声色,但确确实实是笑了一下,唐基的笑意则更盛,连郑开民眼睛中也带了几分赞赏。处座抬手往下压了压:“坐。” 陈树声坐下。 “我会向委员长为你请功。”处座说。 陈树声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句:“多谢处座栽培。” 处座没有再接这个话头,目光从陈树声身上移开,转向了在座的其他人。 “今晚的行动结束了。但这件案子还没有结束。”他的声音恢复了认真,“在这件案子中暴露出来很多问题:军事委员会那个军官为什么可以轻易带走重要情报?当天有没有人把情报通报给了日本人?另外,还有那个警察局的局长,我看问题也不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更重要的问题是,”他顿了一下,“我们最近办的几件案子,牵扯出了不少党国高级军官被渗透,情况十分严重,令人不安呐。” 他转向郑开民:“郑副座,这些问题交给你们情报科,要彻底、仔细地摸查一遍。不要放过一个,不管牵扯到谁,该抓的抓。抓不了的,告诉杜俊。” 他看了杜俊一眼:“杜俊,你知道该怎么做。” 杜俊缓缓点头:“处座放心。” 陈树声坐在位置上,不动声色。他听懂了处座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该抓的抓,抓不了的,不用经过审讯,直接暗杀。特务处这些年来,为委员长清除异己,可谓杀的人头滚滚,何况与日本人有牵扯的,既然不能公开抓捕,那让他们彻底“消失”。 “唐主任,”处座转向唐基,“人手方面也要抓紧。我会向委员长请示,为特务处大规模扩充人手。” 唐基点头:“我明白。” 处座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散会。”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郑开民跟着站起来,也没有多留,朝其他人点了一下头,快步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杜俊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干得不错。”孙启正也冲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恭喜陈副科长了”,陈树声一一回应。 随后,也出了会议室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面的唐基:“主任,您有没有空?我去您办公室汇报下工作。” 唐基看了他一眼,脸上露着笑意:“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 迎客饭店,夜快要深了。 饭店里已经没剩几桌客人了,服务员靠在柜台边上打着哈欠。老夏坐在靠近窗口的一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此刻他的表情有些焦急,不时看向门口。 一分钟后,饭店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在看到夏掌柜后朝他快步走来。 夏掌柜语气随意:“阿发来了,快坐。” 年轻人顺势坐下,开口道:“大舅,还辛苦你替我捎东西。” “跟舅舅还客气什么。”夏掌柜朝柜台方向招了招手,“服务员,这边。” 服务员走过来,夏掌柜说:“可以上菜了。” “好嘞。” 等服务员走开后,年轻人压低声音:“夏掌柜,出什么事了?” 夏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低声回话:“老张出事了。找你是想问,党务处今天有没有针对我们的行动?” “没有啊。”年轻人快速回道,“没听说今天有行动。行动队最近很神秘,我在机要室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这样,我现在就回去再打听一下……” “不行。”夏掌柜放下茶杯,语气很坚决,“你现在回去太刻意了。这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今天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什么都可以。” 阿发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对了……今天倒是听到一个消息,说行动队和特务处发生了冲突,党务处的人很恼火,但具体是什么事不得而知。” 夏掌柜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把盘子放在桌上:“二位慢用。” “最近看样子确实要下雨了,”夏掌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你母亲也是担心你,你自己注意些。” “知道了,大舅。”阿发也配合地应了一句。 服务员走了之后,夏掌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你今晚绝对不能再回去。明天上班后,也不要刻意打听任何事。我会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年轻人的脸上带着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夏掌柜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 第79章 打听 两天后的早上,陈树声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几份还没处理的文件上。他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茶。 两天前那场行动,剩下的收尾工作和后续核查,都被情报科和行动科的其他几个队接手过去,没他什么事。接下来几天没有安排任务,突然闲下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本来他今天一早联系了时新雨,打算去找她。一来自己从重庆返回南京时,被母亲硬塞了不少东西让自己带给时新雨,之前忙任务还没有给出去。 二来,两天前自杀在自己和党务处面前的大概率就是地下党。在他的判断中时新雨就算不是地下党,也应当会有联系,他想去碰碰运气还能不能打听出什么。 但尴尬的是,时新雨以最近学业比较忙拒绝了他,虽然对方说了等空闲下来了会找自己,但语气中的客套陈树声还是听得出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想来大概率还是“进步青年”对自己这个特务的提防吧。 算了,去不了就不去。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王远,叫上徐勇,带几个人跟我出去一趟。” 早在两天前他找唐基“汇报工作”时,唐基就有意无意的提到陈八虽然死了,但是家底还在,并且“指点”他既然经手了这个案子,就该由他来处理干净,免得将来再惹出别的麻烦来。 陈树声对唐基的“指点”一清二楚。不过他说的也对,陈八虽死,但是此人家底不薄。虽然抄家来的大头肯定是要上交处里的,但其中哪些是“明面上的”、哪些是“可以处理的”,自己能够操作的空间很大。 陈树声站了起来,拿起了抓着的外套出了办公室,王远已经带人在院里等着了。 …… 同一时刻,女子师范大学,一间教室的后排。 十来个学生围坐在一起,有的靠在窗边,有的坐在课桌上,有的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报纸和几本翻了无数遍的杂志。有人正在就一本杂志上那篇关于华北战局的文章激烈地发表见解,旁边几个人争辩了几句,又被另一个人拉回到正题上。 时新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本翻开了但没有在看的小册子。她没有参与到辩论里,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今天一早她就从中央大学来到了女子师范,这是她们这些“进步青年”约定好的交流思想的日子。 此刻,她的视线不时飘向坐在窗边的沈静,觉得今天的学姐有些反常。 沈静一向是这些交流会中最沉稳的那一个,发言不多但句句能落在关键点上,偶尔也会有情绪,不会像今天这样,从进门起就显得心不在焉。别人说话时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个人身上,却也没有在看别的东西,手指反复把桌上一根散落的铅笔从窗沿推来推去。 时新雨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翻了一页书,又看了一眼沈静的方向。 交流会持续了大约两个钟头,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了。有人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有人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时新雨收好书包,快步走到沈静身边:“学姐,一起走。” 沈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带着一丝松动,点了点头。 两人背着包出了教学楼,走到操场拐角人少一些的地方,时新雨放慢脚步,偏过头看了沈静一眼:“学姐,出什么事了?” 沈静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时新雨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从早上就不太对劲,”时新雨的声音很低,“是组织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沈静沉默了几步:“我们有两位同志失踪了……一位可能已经牺牲,另一位……已经有两天没有消息了。组织上还在找,但一直没有找到人。我昨天听到消息,说可能是被特务抓了,甚至可能已经……” 她没有把话说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眼眶也跟着有些发红。 时新雨心里一紧:“特务?是特务处吗?” “不是,可能是党务处的。”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过,组织上说,我们的同志失踪那天,党务处的人好像和特务处的人发生了一些冲突。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了。” 时新雨的心沉了一下。 特务处。 她想起今天早上接到的那个电话,陈树声约她出去,本来她按照夏掌柜的意思,不想再与此人有任何接触,所以拒绝了对方。但是,如果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学姐,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沈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新雨,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你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复杂性,出了什么事你应对不了。听到没有?” 时新雨点了点头:“听到了。” 沈静看了她一眼,又重复了一遍:“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 “行了,你快回学校吧。”沈静说完,忧心忡忡的二人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 南京城另一头,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井上躬身站在桌边,手里握着听筒,正在通话,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机关长。南京分社的人员几乎全军覆没,我们损失惨重……是,是我无能。”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井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是,我明白。因为担心原址不安全,我已经率人转移到了现在的地方。南京的情报机构需要重建,恳请机关长尽快安排人手支援。” 他又停顿了十几秒,像是在听对方的指示,然后微微点头:“是,多谢机关长。我一定尽快展开工作,一定会让国民政府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电话挂断了。 井上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站在原地没有动。房间里,几个站在墙边的人都不敢出声。 他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山田找到了吗?” “还没找到。”一个下属回答。 井上的嘴角绷紧了一下:“陈八呢?” “没找到人,但是我们找到了他的家,但已经有人在看守了,应该是中国特务。” 井上没有接话,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伸手把桌上一个杯子重重地扫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泼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井上的脸因愤怒而变得扭曲。 第81章 不能心存侥幸 黄包车在南京城的街巷里穿行。 时新雨坐在车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布包的带子,心绪纷繁难宁。 她在想刚才的事。 其实从饭店回学校的路上,她就已经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了。陈树声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刚好踩在她想知道的事情上,包括向自己解释特务处和党务处的区别,告诉自己他只对付日谍,甚至最后一句带过的话正好是她想要打听的。 她似乎还没有开口问,他已经把这些信息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她面前。她不是傻子。仔细想来,她感觉到当时的陈树声似乎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从而有意向自己透露消息。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不安,但她不能停下来。 那个消息太重要了——沈静说失踪的同志可能已经遇难了,组织还不知道确切消息,如果陈树声说的都是真的,那她手里的这些信息就可以帮组织确认情况、减少损失,避免更多的同志再出意外。 至于陈树声有没有恶意,她说不准,但直觉告诉她,至少目前没有。他如果真想害她,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可如果这是对方的试探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让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但一直没有任何发现。 “小姐,”就在这时,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困惑,“你到底要去哪里啊?这都跑了挺远了。” 时新雨回过神来,声音尽量平静:“你继续往前,方向不用变。放心,车费不会少你的。” “得嘞。”车夫也没有再多问,有钱赚就行,随后继续拉着车往前走。 …… 黄包车后面不远处。 陈树声已经跟着时新雨绕了三个路口了,他意识到对方是在故意兜圈子。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警惕性。”陈树声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远远地缀在后面,确保自己不被发现。 随后将近一个小时里,时新雨一直在绕圈,期间还换了两次黄包车,有几次甚至差点发现了身后的黑色轿车。陈树声为了不被发现,也从轿车换成了黄包车远远跟着。 但是最终,时新雨的黄包车还是驶向了一个熟悉的方向——新知书店。 十分钟后,时新雨在距离新知书店不远处的一条街口下了车,但没有直接去书店。 身后的陈树声让车夫停下,但没有下车。 时新雨站在街口,目光扫过四周。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看到了两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一高一矮,正蹲在路边用树枝画着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小妹妹,”她笑着开口,“能帮姐姐一个忙吗?” 两个小女孩抬起头,一脸呆萌的样子,眨了眨眼睛看着她。 时新雨把信封递过去:“帮姐姐把这封信送给那边书店的掌柜的,好不好?”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果,花花绿绿的,“姐姐给你们糖吃。” 两个小女孩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糖,似乎不太懂为什么要跑腿,但糖的诱惑明显更大一些。其中高一点的那个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信封:“好。” 时新雨把糖塞进她们手里,指着街对面:“看到了吗?就是那家书店。”两个小女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手拉着手跑了过去,小辫子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时新雨往后退了几步,藏进街角一处铺面的门廊阴影里,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看着她们进了书店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内。 她不知道陈树声有没有跟踪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兜圈子有没有用。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到的全部,如果真的出事,至少这样能够给夏掌柜缓冲空间。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刚才和两个小女孩的互动被新知书店门口一个代写书信的小摊摊主看的一清二楚。 …… 新知书店。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走进来,站在柜台前仰着头,其中一个把信封举起来,对着柜台后面的人说:“你是掌柜的吗?给你。” 夏掌柜放下手里的书,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两个小女孩的脸。他站起身,接过信封弯腰笑着问:“我是掌柜的,这是什么呀?” “糖果换的。”身高低一些的小女孩说完已经拉着伙伴跑了出去。夏掌柜没有急着拆开信封,而是跟着两个小女孩出了店门。 远处,藏在暗处的时新雨,看着书店门口正在环顾四周的夏掌柜,缓缓舒了口气后快步离开。 书店门口,小摊摊主也站了起来,把桌上的笔纸收拢了一下,对着夏掌柜问道:“掌柜的,能进去讨碗水喝吗?” 夏掌柜看着这位这两天刚刚安排在门口的暗哨,点了点头:“当然可以,里面请。” 进门后,夏掌柜朝书店里的一个伙计微微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门口,伙计立刻出了门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摊主则跟着夏掌柜进了里屋。 进到里屋,夏掌柜关上门,没有多余的话,先拆开了信封封口,抽出里面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目光落在上面。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前,被杀一人,自杀一人。” 夏掌柜拿着纸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色变得苍白。 几秒后,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缓缓坐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苦涩:“有没有看到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看到了,是上次来过的那位中央大学的女学生。”对方道,“我刚才远远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仔细辨认后才认出来。” “她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夏掌柜沉默几秒后问道。 对方没有接话。 夏掌柜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沈静!”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张牺牲的事我们早有预料,但纸条上的消息还需要尽快去核实,同时也要赶紧向上级汇报。不管如何,后续工作必须尽快做出相应调整。”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继续道:“我们也要换个地方了,不能心存侥幸,你让人准备起来。” “是。”对方起身准备离开。 “先去通知沈静,让她立刻来一趟。”夏掌柜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对方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里屋的门重新关上,夏掌柜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时新雨是个毫无经验,还没有参加任何组织工作的新人,但是沈静不一样,可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这样的错误。 时新雨有个特务处老乡的事情,沈静是知道的。可是没想到,她会利用这件事让时新雨去打听这样的消息。 看来,对于沈静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自己还要慎重考虑。 第82章 我们……太苦太难了 三天后,中央大学校园内。 时新雨刚刚下课,背着一个帆布包,正沿着梧桐道往图书馆方向走。路边的草坪上坐着几个学生在看书,身边不时的有学生走过,传来说笑声。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心思显然不在眼前。 “同学……同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喘气,“能帮我拿几本书吗?” 时新雨转过头。 夏掌柜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旧式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书,足有十几本,摞得高过了下巴。他冲时新雨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像是真的抱不动了:“我去你们教务处送点书,拿多了,实在是抱不动了。同学方便吗?” 时新雨愣了一下,刚要喊出“夏”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啊,”她快步走过去,“正好我也要去教务处那边。”她接过了几本书,摞在怀里,书脊上印着“教育概论”“中国教育史”之类的字样。 “谢谢,谢谢。”夏掌柜腾出手来扶了扶眼镜,语气恢复了正常,“现在的大学生就是热心。我是开书店的,我们开书店的一半生意靠你们学校,所以一到这个时候就要到处跑个不停。” 时新雨笑笑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往前走。迎面过来几个说说笑笑的学生,夏掌柜侧身让了一下,等他们过去了,才压低声音开口:“新雨同志,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时新雨不解,但还是保持着正常走路的步伐和节奏。 “那天的事,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感谢。你冒险传来的消息,对我们很重要。”夏掌柜的声音有些沉重,“消息属实,我们的两位同志牺牲了。” 时新雨没有说话,眼神中带着悲伤。 “你传回来的消息非常及时。你的表现,组织上记住了。”夏掌柜停顿了一下,“另外,我还要代表沈静向你道歉。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她是故意让你去找你那位老乡打听消息的。” 时新雨低着头走路,低声说:“当时没觉得……事后回想,也明白过来了。” “不过没有关系,”她抬起头,“都是为了组织。” 夏掌柜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认真了一些:“新雨同志,不是这样的。地下工作不是这样开展的。沈静同志有热情、有勇气,但她还没有完全理解我们这份工作的纪律和节奏。这次是我们侥幸,如果那位老乡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后果不堪设想。” “组织上已经重新安排了她的工作。” 时新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不用替她说话。”夏掌柜的语气很平和,但不留余地,“不管是谁,只要不适合,我们都会做出调整。因为我们这份工作,不允许侥幸。” 时新雨沉默了几步。 夏掌柜的语气缓了下来:“好了,不说她了。说说你。” “我?” “对。新雨同志,你这次传回来的消息非常及时,情报本身也很重要。但更让组织上在意的,是你这位老乡,他愿意把这些信息透露给你,说明他对你至少没有恶意。” 时新雨没有接话。 “经过这两次接触,组织上有一个初步判断:你这位老乡对你的身份肯定有怀疑,他应该没有恶意,而且很可能对我们抱有同情。”夏掌柜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才继续说道,“你得到的这些消息,应该是他似乎无意间透露的吧。” “是……”时新雨小声应道。 “从我个人内心深处来讲,这是一个极有价值的消息来源。我确实很想抓住。”夏掌柜的语气很坦诚,“但是,无论是从组织角度还是情理上讲,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 时新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以后你不用再刻意避着对方了。组织上不会干涉你的个人来往。但是……”夏掌柜的语气重了一点点,“与他的关系,尺度需要你自己把握好。这个度,没有人能替你把关。” 夏掌柜看了她一眼,忽然苦笑了一下:“你可能觉得,我说的这些跟沈静说的没有区别。” “没有。”时新雨连忙摇头。 夏掌柜摆了摆手,“我给你说说这次的事吧。我们这次损失了一条物资供应链,两名同志牺牲。其他同志虽然转移了,但那条渠道彻底断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事后复盘,我们才发现,特务早就发现了线索,一直在等着我们上钩。如果不是中间某个环节出了纰漏,我们的损失将不止这些。” 他沉默了两秒:“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潜伏在敌人中的内线,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时新雨一眼,目光里有疲惫,也有认真:“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那位老乡是一个多么有价值的情报来源了吧。” 时新雨点了点头。 “我们……太苦太难了。”夏掌柜说完这句话,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来学校送书的书店老板,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两人走到一栋楼前,夏掌柜停下脚步,音量恢复了正常:“到了。谢谢同学啊。” “不用客气。”时新雨把书递还给他。 夏掌柜接过书,从最上面抽出一本《中国教育史》,递到时新雨手里:“这本就送给同学了,谢谢你帮忙。” 时新雨接过来,翻了一下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夏掌柜凑近说:“书店名字和地址都换了。” “谢谢老板。”时新雨说着快速收好了书。 “再见。”夏掌柜抱着书,抬脚上了台阶,步伐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 特务处大院,操场。 陈树声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队员。他这几天空了下来,他干脆出了办公室,一直盯着五队训练。 那天回来后,他基本上确认了新知书店以及时新雨的身份。但他决定暂时还是不接触,至少目前从他们的所作所为来判断,还是有点太嫩了,说实在的他有点不放心也不敢接触。 但是这不妨碍以后他可以给予对方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经费方面,或者通过时新雨透露一些消息。 就在这时,马国成被几个队员推推搡搡地挤到了他旁边。马国成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科长……能和我练练不?弟兄们都说你身手好,想见识见识。” 旁边的几个队员跟着起哄:“科长露一手呗!”“科长,教训教训他。” 陈树声看了一眼马国成和一旁起哄的队员,随手把中山装外套脱了,递给站在一旁的王远,又摘下了手腕的手表和腰间的枪套。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往前走了两步:“来。” 第83章 精神点,别跌份! 马国成退了两步,双手架在胸前,腰沉下去,重心压得很稳,上身微微前倾,步子扎得很牢,一看就是练过硬功夫的底子。 旁边有人喊了声“国成精神点,别跌份”,马国成没有答话,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一拳朝陈树声面门砸来。这一拳带着风声,又快又沉。 陈树声侧身让过,拳风擦着耳朵过去,马国成的另一只手已经跟了上来,一个勾拳直奔肋下,连续两拳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有点意思。”陈树声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肘下沉格开了勾拳,借着碰撞的力道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马国成不等他站稳又扑了上来。这回是连续的几记劈挂掌,左右交替,手肘和肩膀几乎联动成一条线,每一击都砸得很实。陈树声连续格挡了几次,感觉他的拳劲确实沉,底子比想象中扎实得多。围观的人开始起哄叫好,有人吹了声口哨。 陈树声没有再退。他在马国成下一拳刚递出一半的瞬间侧身切入,脚下一绊,同时一肘压在他肩胛骨上。马国成的重心被这一绊一压彻底打破,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 马国成的底子陈树声基本清楚了,在特务处行动队算是出挑的,一看就练过不少时间,但在他眼里还不够看。原身本来在军校时期就是格斗高手,再加上前世自己学过很多种外军格斗术,别的不敢说,在特务处自己说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所以在马国成再次欺身袭来时,陈树声不再留手。只见他不退反进,一拳击在对方的拳头上,马国成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震的后退两步,这还没完,陈树声已经高高跃起,绷直了小腿,一记快如闪电的侧鞭腿几乎带出了风声,精准停在马国成太阳穴前三寸。 马国成被吓的一动不动,喉结一动,咽了口唾沫。陈树声收回了腿,拍了拍他的肩膀:“底子不错,就是发力太直。换个角度打,能更快。” 马国成听不出是在夸奖还是在讲真的,尴尬的喘了两口气,搓着肩膀退回了人群里。 旁边的队员开始起哄:“马国成你行不行啊?十招都没撑住!” 马国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们行你们上!” “我们可不上,”有人笑着接话,“科长这么厉害,上去不是找虐吗。” 陈树声站在场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人群。他刚才那几下打得很过瘾,身体已经热起来了,干脆多练一会儿。新补充进来的这批人确实有些底子,比以前的队员强不少,显然是唐主任关照过的。 “你们说不上就能不上了?”陈树声朝人群里指了指,“你,你,还有你,三个一起上。” 被他点到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赵铁柱也在其中。都是年轻人,好面子,一个人对付陈树声确实打不过,但让他们三个一起上,内心觉得科长太小看他们了。 赵铁柱率先站了出来,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他走上前,三个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同时动了。 三人呈三角站位逼近,步频一致,显然是练过的合击套路。赵铁柱虚晃一拳,陈树声侧头让过,左侧那人立刻从死角切入,一记低扫踢向他支撑腿,陈树声抬膝避过,重心还没落稳,右侧那人已经一拳砸向他肋部。 三波攻势几乎无缝衔接。 陈树声没有硬接,而是连续小幅度撤步,在三人的拳脚间隙里穿梭。赵铁柱越打越顺,低喝一声,双拳连发试图封住他的退路,就在拳锋即将抵达的瞬间,陈树声忽然定住了。 他左手一格拨开赵铁柱右拳,右脚已经先一步探入赵铁柱两腿之间,别住他的后脚跟,同时右掌托住他的下巴往斜上方一送,赵铁柱整个人后仰着腾空又落地,脊背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左侧那人收不住脚,被赵铁柱倒地的身体一绊,踉跄前扑。陈树声没回头,反手一肘抵在他肩窝里,止住冲势的同时顺势一拧,那人手臂反剪,整个人被按弯了腰。 右侧那人的拳头已经砸到后脑三寸远的地方,陈树声松手转身,侧头让过拳锋,膝盖顶在他小腹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人闷哼一声弓着腰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从三人合围到全部倒地,大约十五秒。三个人先后从地上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 “还凑合。”陈树声说完,伸手接过王远递来的外套和枪套,一一穿戴整齐,用手腕转着把表带扣好,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周围震惊的队员,目光落在王远和徐勇身上:“你们两个要不要试试?” “不要不要。”两人几乎是同时摆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其他人笑出了声。 陈树声也没有再问,拉了一下外套的衣襟:“回去,开会。”王远应了一声,转身朝人群招呼了一下,五队的人陆续往办公楼方向走去。 半个小时后,五队办公室。原本宽敞的房间因为扩充到三十人显得有些拥挤。门已经关上了,陈树声坐在长桌一端,其他人在长桌两侧和靠墙的椅子上落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是五队扩充后第一次开会,”陈树声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我一直忙别的案子,跟新来的队员还不算熟。今天正好开个会,认识一下,也宣布几件事。” 他扫了一圈,顿了一下:“首先,五队队长处里还是让我兼任,这个不变。人手扩充到三十人,内部需要重新分一下工。我决定任命王远为副队长。” 王远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脸微微涨红,过了两秒才憋出一句:“谢……谢谢科长。”王远算是他第一个心腹,而且于他算是有恩,这也是对他的回报,陈树声点了点图示意他坐下,又转向其他人:“其次是五队内部重新划分成三个小队,分别是侦察小队、行动小队和后勤小队,每队十人。” “徐勇,侦察小队队长,由你担任。” “是。”徐勇站起来,腰板笔直,眼神里闪着亮光。 从上海到重庆,徐勇在盯梢、反跟踪和情报收集上的表现是经得起检验的。尤其是在陈八的事上,是他的细心才引出的党务处的事。最重要的是,此人对自己很忠心,值得培养。 陈树声的目光转向另一侧:“马国成,行动小队队长。” “是,感谢科长栽培。”马国成起身的动作比徐勇更大。他站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 陈树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有不服的,等会儿自己去跟他练练。”这句话出来之后室内笑了一阵,马国成坐回去的时候脖子根都红了一圈,但肩膀比刚才挺得高了些。 陈树声最后看向角落:“刘长河。” 坐在角落里的刘长河原本低着头在听,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幅度不小,连带着椅子磕了一下桌腿。 陈树声从审讯室出来的当天,就是冲着刘长河在办公室里砸了杯子。此人虽然没有表现出突出的个人能力,但在后来的几次行动中始终没有出过差错。 听话、服从、不惹事,关键是不属于处里任何派系的人,这样的人放在后勤和联络的位置上比放在行动队里更让人放心。 还有一点,徐勇和马国成都是后来补充进来的,要是三个小队长都是新人,五队原来的队员难免心里有些想法。 “你是五队老人了,比我都早。”陈树声说,“后勤小队队长,你来当。联络和后勤方面的事,能不能做好?” 刘长河的声音带着一点激动:“能!” 陈树声摆手让他坐下,目光重新扫过所有人:“三个小队的名字你们也听到了,各有侧重。谁分到哪个队,根据个人特点来安排。人选的是由王远负责分配,人员定好之后报给我。” 陈树声站起来:“分工是为了让五队更能打。我不希望哪个人拖后腿,也不希望哪个人被埋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室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声应道:“是,科长。” 第84章 危机 接下来的一周,陈树声的日子过得比前一阵子平静了许多。 没有紧急任务,没有临时通知,没有深夜的电话。他每天准时到办公室,处理一些日常文件,翻几份情报科转来的通报,剩下的时间全部花在五队身上。三个小队的分工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但架子不是战斗力,必须通过实际任务来磨合。 他把几个情报科移交过来的不涉及高价值目标的小任务分了下去。分别让三个小队各司其职,侦察队以摸排调查为主,徐勇分到的几个人都是比较机灵的几个,行动队实施抓捕,马国成的几个人要么身手不错,要么枪法好,剩下的人都分到了后勤队,承担联络中转和查漏补缺的工作。 三队之间的配合还谈不上默契,情报传递有时快了有时慢了,信息对不上的情况发生过两回,各自也都暴露出了各自的短板。但陈树声没有着急,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新组建的队伍总要摔几次才能站稳。只要有复盘和改进,效率就会往上升。 傍晚时分,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王远汇总的简报,王远和三个小队长都坐在他的对面。王远见陈树声看完最后一页,问了一句:“科长,接下来还有任务吗?” “先不安排新的了。让弟兄们歇几天,把这几天的复盘吃透。”陈树声把简报放在桌上,“还有一件私事要交代你们,你们也可以给队员们悄悄传下去。” 三人往前凑了凑。 陈树声低声说,“华北已经战云密布,战争迫在眉睫了,你们有不少都是本地人,家里妻儿老小不少。有能力的把家人送出去吧,尽量往武汉、重庆、西北这些地方去。没有能力的,至少也送出南京城,往乡下避一避。” “科长……”马国成想要开口,被陈树声抬手打断。 他说:“其他不要多说了,也不要传出去,小心被治一个动摇军心的罪。还有就是,队里的训练一刻也不要放松,虽然内部分工了,但五队整体上是行动队,不要以为是后勤小队的就不需要训练。” “是。”四人低声应道。 几人走了之后,陈树声靠着椅背,伸手按了按眉心。已经五月中旬了,看似平静之下的表面之下酝酿着民族沉重的伤痛,而自己对此无能为力,所以这个日子越近,这种无力感越是让他窒息。 …… 与此同时,南京城另一头,一栋二层小楼里。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井上坐在靠里的位置。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上下,穿深灰色西装,另一个稍年轻一些,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井上先开口:“机关长派您过来,辛苦了。” 灰色西装的男人微微点头:“井上君,机关长对南京的损失非常重视。短短一个多月,陆军情报机构在这个方向上的损失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年的总和。” 他低声道:“上海派来的樱小组、背靠南京分社的小组、甚至远在重庆的一条重要暗线,全部在同一时期被清除。甚至被我们策反和拉拢的大批中方军官也在这个时间段内集中被捕。 这不是偶然事件,单个环节出问题,可以说是个别失误,同时有多个环节在同一时期被精准切断,只能说明对方的情报能力和行动节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井上没有接话。 灰色西装的男人继续道:“机关长的判断是,中国特务机构在这段时间内出现了一次效率的骤然提升。这种提升一定对应着某种具体的变动,一个人、一批人、或者一套新的工作方法。他命我过来,一是协助你尽快恢复帝国陆军在南京的情报网络,二是查明这次变动的源头,并予以清除。”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侧过身,向旁边那位白色衬衫的男人示意了一下:“这位是南京领事馆特高课的田中先生。这次调查需要双方合力进行。” 被称作田中的人微微欠身。 “井上中佐,南京分社的损失,我们课长深表歉意。防御图一事涉及我们外务省和陆军双方的利益,经查,纰漏确实出自领事馆内部。” 井上的眉头皱了起来,但田中没有停顿:“一周前,我们揪出了一个潜伏在领事馆内多年的中国特工。据此人交代就是他在领事馆看到了防御图,并将消息传给了他的上线。” “那个特工现在在哪里?”井上问。 “已经控制住了。审讯之后,我们以他为诱饵,秘密逮捕了他的直接上线。虽然这个上线本人也是外勤,接触不到特务处的核心决策层,但他的供述中也有不少有价值的东西。因此我们课长派我前往上海,与你们机关长阁下互通消息,深入调查。” 井上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查出来了。” 机关长特使接过话头,“我们从樱小组第一位被捕成员入手,当时由他负责联络的是一位名叫宋世明的中国军官,查阅这个宋世明被策反以来送出的所有情报,以及在南京领事馆特高课的配合下,我们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谁?” 特使看了田中一眼,田中微微点头:“徐伯韬。此人具体职务不明,但在中国特务机构中级别不低,与宋世明联系颇多。据调查,此人因内部斗争被除去职务。但他没有离开南京。” 井上稍微坐直了一些:“确定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还在南京城里活动。虽然还没有掌握他具体的落脚地,但我们特高课的情报显示,他并未离开,而是设法利用旧有的关系网试图花钱买通新的门路。” 灰色西装的特使道:“所以当下第一要务就是找到并活捉徐伯韬。人到了我们手里,就能把中国特务机关这段时间里所有的反常线索全部串起来。” 井上倏然起身:“是,我会为陆军情报机构在南京的巨大损失复仇。” 第85章 给你弄张机票 陈树声下班刚回到住处,外套还没挂好,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听筒那头传来时新雨的声音:“陈树声,你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有空。”他笑了一下,“不过明天好像要下雨啊。” “没关系,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几步路就到了。” “行,那我来接你。” “好,那明天见。”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果然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往下落。陈树声打开窗户,看到眼前的南京城仿佛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里带着一股雨后的凉意,比前几日低了不止一两度,风吹过来的时候让人想拢一拢衣领。 到了约定的时间,陈树声换上了一件黑色薄呢大衣,拿着伞出了门。处里给五队配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任务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在公车私用上下班,倒是方便了不少。 到中央大学门口的时候,时新雨已经站在校门口了。她撑着一把深色的伞,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大衣,领口翻起来,正朝马路这边张望。看到陈树声的车子减速靠过来,她收了伞往车门这边走了两步,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来。 “等多久了?”陈树声问了一句,“下雨天气凉,怎么不在里面等?” “没等多久,”时新雨搓了搓手,“我看你还没到,就出来站了一会儿。” 陈树声开玩笑道,“下次你就在你们宿舍楼下等吧,我这辆车可是哪里都进得去的。” “也是,”时新雨也笑了,“下次知道了。” “前面直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就到了。”时新雨指了指前方,“那家店是我这几年常去的,味道不错。前几次都是你请我,这次一定要让我来。” “行啊,”陈树声打了方向盘往前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确实很近,车子在路口右转,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餐厅门口。 陈树声熄了火,看了一眼雨势,转头对正要开车门的时新雨说:“等一下。撑我的伞吧,几步路就进去了。” 时新雨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坐在位子上等着。 陈树声推开车门,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绕过车头走到副驾一侧,拉开时新雨那边的车门,伞檐倾斜着举到她头顶上方,挡去了那一片落下来的雨丝。 时新雨从车里出来,站在伞下。两人都穿着大衣,一深一浅,站在同一把伞下往门口走去,在雨幕里显得很协调,像是一个完整的画面被定格在了那短暂的几步路里。 时新雨垂着眼帘没有抬头,片刻后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进到餐厅里,光线比外面亮了不少。服务生领着他们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的主场,你来点。”陈树声把菜单推到时新雨面前。 时新雨没有推辞,翻开菜单点了几个菜,又抬头问了陈树声有没有忌口的。等确认完这些,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生,然后端起面前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手指,喝了一口才放下,顺势开了口:“你这段时间还忙吗?” 陈树声看着她,发现她今天的状态比前两次见面都要从容一些。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小心翼翼观察你反应的停顿,也没有刻意避开什么话题的紧张。就像是卸掉了一层防备,虽然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是“试探”的状态了。 “这几天好多了,闲下来了。”陈树声端着茶杯,“你呢?考试忙完了?” “考完了。”时新雨舒了一口气,“终于松了口气。” 她低头晃了晃茶杯里的水:“我父母前两天刚从上海搬到重庆了,我打算先过去看看他们,之后再回来。” “去重庆?”陈树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路上不近。” “是有点远。不过也好久没见到他们了,正好趁这段时间过去陪陪他们。” “也好,上海那边现在确实不太平,”陈树声放下茶杯,“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比南京大多了,眼下还算克制,但迟早要闹大的。你父母这时候搬过去是对的。” “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 “就这一两天吧。” 陈树声沉默了一小会儿:“你一个女孩子路上太远了,坐船转车太折腾。这样吧,我给你弄一张机票,你到时候直接飞过去,省得折腾。” 时新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飞机票太贵了,而且我也知道一般人很难买到……” “没事儿。”陈树声打断了她,“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一张机票不难办。至于钱……你还是不了解我这份工作啊。” 菜陆续端上来了。时新雨没有再推辞,低声说了句“那……好吧,谢谢你”,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后天走是吧?”陈树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到时候我送你。” “嗯。”时新雨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重庆的天气聊到各自小时候的事,陈树声说了几句原身在苏州的旧事,时新雨也讲了她第一次来南京上学时迷路的糗事。 陈树声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穿越以来,他的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案子、任务、危机、算计,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而此刻坐在窗边,听着雨声,跟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同龄人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像是背了太久的东西被人接过去放了一会儿。 时新雨也有同感。按夏掌柜说的,自己不再带着目的去接触陈树声后,反而觉得这人没有那么复杂了。他说话不绕弯子,也不刻意摆架子,甚至有几次不经意地笑出来的时候,跟学校里那些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结账的时候时新雨执意要付,陈树声也没有跟她抢。 两人出了餐厅,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一层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像雾一样。陈树声撑开伞,还是像来时一样先举到时新雨那一侧,她弯下腰低下头从他手臂下走进伞里,两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这顿饭,没有了客套和试探,也没有谁故意打听消息和故意泄露消息,反而让二人感到了难得的放松。 将时新雨送回学校后,陈树声回到了处里,他刚进走廊,迎面碰上一个五队的人,对方说科长您回来了,唐主任刚才找您好几次了,让您回来后马上去他办公室。 陈树声点了点头,转身又离开了行动队大楼。 唐基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唐基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看到陈树声后,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把门关上。” 陈树声关上门。 唐基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也没有让他坐。 “出事儿了。” 第86章 打蛇不死 “主任,出什么事儿了?”陈树声问。 “徐伯韬。”唐基说着回到了桌后坐下。 陈树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个时候被提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唐基对面坐下来:“徐伯韬?” “他被踢出特务处之后,一直没有离开南京。”唐基继续道,“最开始他还在想办法活动,想找门路把军装穿回去。你在处里时间不长,不知道情况,他这个人野心大、胆子也大,出了这么大的丑还能拉下脸去四处求人,一门心思想着翻身,特务处待不了了,就考虑去其他部门另找门路。” “徐伯韬与一位长官夫人有染,没了特务处这个名头,对方会放过他?”陈树声问了一句。 唐基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对方也是胆小怕事之人,而且听说那位夫人家中势力不小,绿帽子戴也就戴了。听说这件事被徐伯韬自己花钱摆平了,真是可笑。” 陈树声沉默了两秒:“他的军装都脱了,还有哪个部门敢用他?” “目前倒是还没听说哪家敢收他。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就算军装脱了,他的人脉还在。”唐基往前倾了倾身子。 “徐伯韬是郑开民的同乡,这是事实。咱们这位郑副座老家偏远,虽然在高层没什么乡党,但他是黄埔二期出身,又得委员长赏识,在军政两界都有一层关系在。只要他还没明确表态跟徐伯韬切割,就不会有人故意去为难徐伯韬。” 唐基看了陈树声一眼,继续道:“我记得当初对你说过,军装脱了比死了还难受。你要知道,徐伯韬是因为谁脱下这身军装的。” 陈树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断人前程是结死仇。”唐基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说徐伯韬现在最恨谁,那一定是你我。所以从他离开特务处那天起,我就派人盯住他了。” 陈树声抬起头,看向唐基。 “我不动他,是因为时机不到。”唐基轻声说道,“他刚被赶出去就出了事,郑开民那边不好交代。拖一拖,等他彻底被人忘了再动手,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下去:“可就在今天,盯着他的人回报,有人在查他的下落。” “什么人?” “目前还不知道。其实徐伯韬犯下大错,能捡条命就是不错了,不管是谁对你我而言都无所谓,他郑开民有靠山,我也不是白混的。但是树声啊,就怕是……” 陈树声接过话头:“日本人。” 唐基微微点了一下头:“万一盯上此人的是日本人,可是要坏大事的。” 陈树声站起来:“主任,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唐基点了点头:“要快。我派那两名盯梢的人配合你。” “好。” 陈树声转身出了门,从唐基说出“徐伯韬”三个字之后,他的脑子就没有停过。 当初没有继续动徐伯韬,确实是无奈之举。处座大概率收了不少好处才默许了让他活着,自己若真下死手,不仅会得罪郑开民,处座也会怪自己不懂事。 加上后来接连几个案子压上来,他忙着抓日谍,这件事也就被搁下了。但今天唐基的话让他重新意识到一个被忽视的事实:徐伯韬当初是行动科副科长,自己的长官,对自己和自己的家人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如果这个人真的落在日本人手里,后果就是灾难性的。 绝不能让他活着!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王远,通知徐勇和马国成各带两个人,马上在楼下等我。其余人做好行动准备,等任务通知。” “是。”王远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心里也重新给唐基做了定位,此人做事滴水不漏,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布好了局,任何时候都不能小觑。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徐勇和马国成已经到了,各自带着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的车旁边等着。陈树声快步走过去,他们直起身,徐勇先问了一句:“科长,什么任务?” “先等人。”陈树声说。 院子里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了进来。看到陈树声后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陈科长,唐主任让我来找你。” 陈树声打量了他一眼:“边走边说。” 那人点头,跟着陈树声上了车。车子发动,八个人,两辆车,先后从特务处大院驶出。 “徐伯韬目前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两天前刚搬过去的。和之前相比,最近不怎么出门了。”灰色短褂的男人一边指路一边说,“我们以为他是四处碰壁死心了,没想到今天在附近我们发现有其他人在暗中打听徐伯韬。” “你的意思是徐伯韬也有察觉,所以这几天不出门了?”陈树声问。 “是的陈科长,我们觉得很有可能。” “能判断出是什么人在暗中打听徐伯韬吗?” “不能,对方警惕性很高,我们也不好直接暴露,所以无法判断。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还没有找到徐伯韬。”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没找到就好,就能够提前除掉徐伯韬。 不对,自己是不是可以将计就计,利用徐伯韬钓出日本人来。最近日谍在南京城里越来越活跃了,而自己却始终没有新的线索。徐伯韬的事如果利用好了…… 可是这样需要冒险,如果放任日本人接触徐伯韬,一旦有任何消息泄露出去,或者有漏网之鱼的话,对自己而言是致命的,立功不成还可能犯下大错。 得想个主意出来! …… 中午和时新雨吃了顿饭,下午又在特务处耽误了不少时间,此刻已经将近傍晚。加上又是雨后,天色更加暗沉。 “陈科长,前面马上到了。” 陈树声转头看向了车窗外,左右扫视了一圈。 嗯?似乎总感觉哪里有些别扭…… “不对,停车!” 第87章 最后的路 两天前,傍晚。 徐伯韬站在一栋别墅的大门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整条街上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中山装,提着一个不算大的皮箱,箱子里的东西是他最后的家底。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干净短褂的下人探出半个身子,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客气但疏离:“你找谁?” “周部长在家吗?”徐伯韬挤出一个笑,“我来拜访他。” “请问你是……” “我叫徐伯韬,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徐伯韬求见。” 下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头:“稍等。” 门重新合上。徐伯韬站在门外,等了两分钟,那扇门重新打开了。下人侧身让路:“请进,周部长在客厅等你。” 徐伯韬跟着下人穿过院子,院里假山鱼池,各种盆栽,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下人带着徐伯韬在院子中间的一栋白色洋楼前停下,替他推开门:“周部长,徐先生到了。” 徐伯韬走进客厅。 客厅十分宽敞,红木家具摆得整齐,布置的极为考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长衫,身材极为圆润,正抬着头看着徐伯韬进来的方向。 “周部长。”徐伯韬快步上前,微微欠身。 “小徐啊,快坐。”周部长朝他摆了摆手,“来,刚沏的茶,趁热喝。” 徐伯韬在旁边坐下,没有喝茶,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周部长,我今天来的意思,想必您也多少知道一些。不瞒您说,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手里的关系该跑的跑该断的断,能求的人我都求遍了。只要您能给我指条路,我日后一定报答您。您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都不皱一下眉头。” 周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 “你的事情我确实听说了。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这事确实不太好办。”他叹了口气,“给你一个位子不难,可这个位子给你了,我在南京城里就得罪一窝子人。” 徐伯韬急忙说:“不会的,周部长,您也知道我背后还有郑处长。他只是现在不方便出面,等这阵风头过了,他肯定会替我说几句话的。只要您肯收下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周部长放下茶杯。 “郑开民是你同乡没错,黄埔二期,委员长赏识也没错。但他毕竟单薄了一些。和你有仇的人,看着不像郑处长是委员长眼中的红人,但是根系复杂,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徐伯韬沉默了几秒,指节攥得发白。然后他一拳捶在沙发扶手。 他站起来:“既然如此,今日打扰周部长了,在下告辞。” 周部长也不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徐伯韬的背影。 就在对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再次开口了。 “徐伯韬,你的军装已经被扒下来了,再想穿上难了。” 徐伯韬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周部长继续道:“如今这个时候,你这样的人,穿不了军装就是进了别的部门又能怎样?” 徐伯韬慢慢转过身:“周部长什么意思?” 周部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回来坐。喝杯茶,咱们慢慢聊。” 徐伯韬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迈步走了回来,在刚才的位置坐下。 周部长靠在沙发上,语气不急不慢:“华北的事你也清楚。东北丢了七年了,华北眼看也保不住了。你知道的消息也不比我少,应该很清楚当下是什么情况。” 徐伯韬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周部长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能不能挡得住日本人?” 徐伯韬没有回答。 周部长身体微微前倾:“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你这一个月,低声下气到处求人,又不敢离开南京,想必没少看人脸色吧,其中的酸辛你自己清楚。?” 徐伯韬握紧了拳头,脸色难看但没有应答。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前进无路,想退也不是你能退得了的。”周部长一顿,再开口,“可日本人那边,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对特务处了解的人。” 徐伯韬猛地抬起头:“周部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部长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你心里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徐伯韬突然站了起来:“姓周的,你投靠了日本人!” 周部长坐着没动,也没有解释。 徐伯韬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抓了你,正好我也能将功赎罪……” “行了吧,”周部长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觉得我能说出这番话,还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徐伯韬张着嘴,声音卡在半路。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最多不超过今年,战争肯定打起来。你想过没有?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你凭什么觉得能打赢?”周部长语速加快,“你是个聪明人,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想想你的处境,想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吧。不要说你对付不了我,就算你今天抓了我,你觉得你还能回到以前吗?” “年轻人,好好想想吧。” 徐伯韬的手攥紧了又松开,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椅子上,胸膛不停地起伏。 “你不一样。你进过特务处,对内部的运作方式极为了解。这对日本人来说价值极大。只要你愿意,他们能给你的东西,比你现在到处求人换来的,多出不知道多少。”周部长循循善诱道,“你自己想想,这个月你四处低头求人,看到的是什么样的脸色?被人推来推去、连门都不让你进的日子,还要再过多久?” 徐伯韬没有动。 周部长看着他:“徐伯韬,你已经没有其他路了。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第88章 有埋伏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部长没有再开口,只是靠着沙发,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徐伯韬脸上。 徐伯韬低着头,脸色不断变换着,内心似乎在不断挣扎。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妈的,干了。”他的声音发哑,眼睛发红。 周部长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年轻人,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站了起来,朝徐伯韬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掌。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徐伯韬抬头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从楼梯拐角走下来,他走到客厅中间,朝周部长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徐伯韬。 “徐先生,欢迎你的加入。”他继续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南京领事馆特高课的田中。周部长说的对,你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徐伯韬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嘴角浮现一丝苦笑,随着周部长说道:“看来如果我今天没有答应,是不是就走不出去了。” “不,”田中接过话头道,“你会活着的。只不过我们会在另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让你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 徐伯韬没有再接话。 田中率先走到沙发中间坐下,姿态比周部长更松弛,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坐。我们慢慢谈。” 周部长重新坐下,徐伯韬也坐了回去。 田中先开口,语气不急:“周部长刚才说的对。你了解中国情报机构的运作方式,我们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徐伯韬没有做声。 田中自顾自道:“既然你已经答应合作了,那么我想先知道一件事情。贵国情报机关最近似乎突然变得很高效,我方陆军在南京的情报机关损失很大,我们想知道这一变故的原因。” 徐伯韬沉默了片刻,抬头开口:“田中先生,周部长,我离开特务处已经一个月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我想我能够猜得出答案,也能够告诉你们。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田中看了周部长一眼,周部长似乎对徐伯韬的“不懂事”很生气,“徐伯韬……” “周部长……”徐伯韬抬手打断了对方,“汉奸不是那么好做的,特务处的家法想必你也听说过,你不用劝我,我确实没有出路了,但是想死还不难办到。” 田中点了点头:“好。说说你的条件?” 徐伯韬的视线扫过二人:“其实也很简单,从我被赶出特务处后身后的尾巴就没断过,哼,让两个小角色跟着我,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田中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们配合我,将对方引出来,”徐伯韬表情有些狰狞,“然后干掉他。” 徐伯韬说完表情又放松了一些,对着二人说:“这样一来也算为我出口气,二来算是我的投名状如何,说不定,田中先生想知道的答案会更加直观的出现在你的面前。” 田中笑了,他先是看了周部长一眼,然后对着徐伯韬说道:“徐君,你很聪明,跟着我们干,我保证前途大大的。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好。”徐伯韬笑了,“田中先生痛快,放心,我既然上了这条船,就是拿命在赌,而我的命,在我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这么定了,说说你的计划。” 徐伯韬用力攥了攥拳头:“我的计划是……” …… 时间回到两天后。 随着陈树声“停车”两个字出口,徐勇立刻刹停在了那条巷子不远处。 陈树声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前方那条巷子的入口处。 巷子在这里看不出来深浅,两边是灰砖围墙,巷口有一盏路灯,因为天色发暗已经提前打开了。 陈树声眼睛扫过周围,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街上不时有人经过,四周的商铺也到了打烊的时候,伙计在门口收拾着东西。 陈树声的目光将这些人一一扫过。 然后低声对前面开车的徐勇说:“开车,放慢一点。” 徐勇没有问为什么,顺着陈树声的话发动汽车,继续慢慢往前开,身后马国成开着的第二辆车子也慢慢跟上。 陈树声的目光从巷口方向扫过,巷口的那个人似乎在盯着自己的车看,又很快移开了目光。陈树声又看向其他地方,这一片视野最好的地方的那个卖烟的小贩似乎也在扫向汽车。店门口的伙计、小吃摊的食客…… “不对劲。”陈树声低声说了一句,“徐勇,停车。” 陈树声收回目光,对着前面副驾的一名队员说:“你慢慢的下车,表现的正常一些,离开这里以后迅速找一部电话联系处里,让王远带人支援。” “是。”那名队员按照陈树声的吩咐,缓缓下了车,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后离开,经过马国成那辆车时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科长,怎么办?”车上的徐勇也意识到了不对。 “不急,先等一会儿。”陈树声说完继续观察着车外,大概有两分钟时间,确保刚才的队员走远了后,陈树声对徐勇道:“慢慢往后倒。” 徐勇立刻挂上倒挡,车子沿着来路开始慢慢后退。后视镜里,马国成的那辆车也跟着后退,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也察觉了前车的异常。 就在这时,陈树声透过车窗看到巷口那人原本蹲在地上的姿势忽然变了一下,看向车子的动作已经不加掩饰,同时右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陈树声没有多等一秒,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同时喊出声:“下车!迎敌……” 他自己已经跳了出去,顺势往旁边一滚。同时别在腰上的枪已经到了手里,一枪打出,巷口刚拔出枪的那人倒在了地上。 徐勇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推开车门往前滚,后排唐基的人也紧跟着从两侧开门跳下。 马国成车上除了他的两个队员,还有徐勇侦察队的一人,见状同样迅速下车。 “有埋伏!”陈树声喊道。话音还没落地,巷口方向已经有人影闪出来,脚步声和拉动扳机的声响几乎同时撞入耳朵。 第89章 拿支步枪来 第一声枪响传来的时候,徐伯韬正在巷内的院子里,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计划成功,他来这里已经两天了,他知道特务处随时都可能上钩。 因此,枪响的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只见他猛地站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脚步往前几乎就要冲出去了。 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徐伯韬回过头,按住他肩膀的正是日本陆军情报机关的井上,他开口道:“你的计划失败了。撤。” 徐伯韬急忙说道:“没有……” “对方没有进入院子,甚至都没有进这条巷子。枪声一响,警察五分钟之内就会到。”井上摇头,“这里是南京,不是上海,你想要我们被包围在这里吗?” 徐伯韬听着院子外传来的枪声,内心挣扎。 他想起这几天的事。决定投靠日本后,他就想到了这样的计划,用自己作饵,将盯着自己的人引出来,最好是陈树声。 选择的这个巷子他非常熟悉。这里巷子窄、两边高墙、进出口少,只要把人引进来就很难冲出去。所以两天前他让日本人先进驻这里做好准备,随后才自己搬了进来。 然后他开始故意增加出门的频次,让那些尾巴跟得更紧。再之后就是按计划,日本人开始“追查”自己,他了解特务处的做派,盯梢的人一旦发现这一异常,一定会报上去,上面也一定会派人来处理。 唐基不会放过他,陈树声更不会。他赌的就是他们会来,而且会亲自来。现在看来他赌对了,而且机会只有一次。 “不能撤。”想到这里的徐伯韬抬头看向井上,“对方只有几个人,已经被我们咬住了。” 井上还是摇头。 “井上中佐,你们不是想知道最近损失惨重的原因吗?”徐伯韬快速说道,“那个人就在外面。只要抓住他,你们想问什么都能问出来。” 院里的安静了两秒。井上看着徐伯韬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 井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朝身后摆了摆手,带着院里的七八个人朝巷口走去。徐伯韬几乎是跟着他一起迈出去的,手里的枪已经握紧了。 他出了院门,又出了巷口,目光穿过街上的汽车残骸、翻倒的小摊和正在交火的人影,落在了街对面的一个方向,陈树声正半蹲在一辆汽车后面,手里握着手枪,正在指挥身边的人往回退。 徐伯韬的嘴角猛地往上扯了一下,然后他大喊了一声:“哈哈哈,果然是你!” 一旁的井上侧过头:“谁?” “等下我抓回来,你自己问。”徐伯韬握着枪,率先朝前冲了出去。 十几个人从巷口同时涌出,交替掩护开始向前推进。 火力猛的大增,陈树声的队员来不及反应,转眼间已经有两人倒下。 “进茶楼!上二楼!”陈树声喊道,同时抬手朝巷口方向连开两枪,将一个刚探出身子的日本人逼了回去。 徐勇立刻反应过来,猫着腰朝茶楼方向撤,边撤边掩护。马国成带着另外三个人压后,交替射击,逐步收缩。茶楼里的客人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人往柜台下面钻,有人朝后门跑。 陈树声进门的瞬间,朝着混乱的大堂喊了一声:“都别动,藏起来趴在地上。”然后几步跨上楼梯,冲上二楼。徐勇和马国成带着其余人紧随其后,在二楼的窗户边散开,各自找好位置。 楼下日本人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陈树声蹲在窗沿旁边,稍微探头看了一眼街面。徐伯韬正带着五六个人,已经快要冲到茶楼门口。 “看到徐伯韬了没有?” “看到了。” “集火。”陈树声说,“这个人必须死,他死了立刻撤离。” 徐勇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压低枪口,子弹朝徐伯韬的位置集中打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徐伯韬一时间被压住,只得往两边靠。 就在这时,街角方向传来了一阵带着尖锐的哨音。几辆车从街角冲出来,车身侧面喷着白色标识,是警察。 徐勇抬头往窗边看了一眼:“科长,是警察。” 楼下日本人面对警察却没有任何撤退的意思,子弹很快扫向警察车辆。打头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碎裂,司机身体歪向一侧,车子失去控制撞向路边的邮筒,后面几辆车也停下。 楼下的警察顿时乱成了一窝蜂,几乎没有任何进攻就被打断七零八落,甚至有几个人已经跑进了茶楼。 “废物!”马国成骂了一句。 看着四散的警察,日本人已经重新组织火力,继续朝茶楼方向推进。 陈树声的目光从远处收回,对徐勇说:“你带一个人下楼,组织那几个冲进来的警察反击,再把他们的步枪拿一支给我。” 警察的突然出现也给了陈树声他们机会,刚刚被压制的抬不了头的马国成已经带着剩下的两个队员重新占据了窗口射击。一楼的几个警察也在徐勇的组织下开始反击,楼下的日本人攻势稍缓。 半分钟后,步枪到手。 陈树声接过来,手指顺了一下枪管,感受了一下重心和枪托的平衡感,然后用左手托住枪身前端,枪托抵在肩上,将枪身沿着窗沿边缘缓缓递出。 他的瞄准线不需要太多调整就已经落在了人群中央徐伯韬的方向。徐伯韬侧身站在翻倒的黄包车后面,正在往二楼窗口射击。 陈树声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 弹头带着比手枪更大的动能射出,穿过尘土和烟雾,瞬间击中徐伯韬的胸膛。徐伯韬行动一滞,不可置信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随后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八嘎!”一旁看见这一幕的井上目眦欲裂,日本人的子弹瞬间对着陈树声所在的窗口倾泻而出。 井上快步走向了徐伯韬,粗暴地拎着对方的衣领将他的脑袋拽了起来,“八嘎!是谁?楼上到底是谁?告诉我!” 第90章 整肃 徐伯韬被半拖半拽地拉起来,嘴角的血还在不断吐着。 “是谁?”井上并不关心徐伯韬的状况,而是咬牙切齿地问道,“楼上是谁?” 徐伯韬的嘴唇动了一下,一口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似乎还在死死地盯着茶楼二楼那个窗口的方向。 “陈……咳咳……陈……”他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完整的名字了。 井上用力晃了他一下:“什么?陈什么?” 但徐伯韬没有再开口。他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焦距,头垂向一侧,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八嘎!”井上见状重重地尸体扔回地上,转身向自己吼道:“加大火力!给我把人逼出来!” 日本人的子弹瞬间朝着二楼窗口倾泻而去,密度比刚才翻了不止一倍。陈树声侧身靠在窗边的墙壁上,窗户玻璃早就被打碎,散了一地。他身后只剩下马国成一个队员了,同样被压制着没有任何反击的空间。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四五辆黑色汽车从街角几乎同时驶出,没有减速,直接朝着交火区域冲了过来,几个本来已经就要冲进茶楼的日本人又被逼了回去。子弹打在车身上,溅起几道火花,但车子没有停。前几辆车直接横在街面上,车门打开,王远第一个跳出来,手里的枪已经举了起来。 “上……快上……!” 他带的人不比对面的日本人少。几辆车在街面上迅速展开,成扇形散开,车上的人迅速下车,枪口对准巷口,火力瞬间压了过去。 日本人原本集中的枪口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散。井上站在巷口,目光扫过街面上新出现的车辆和人员,脸色铁青。 一个属下从侧面冲过来:“中佐,对方增援到了,不能再打了,赶紧撤。” 井上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茶楼,沉默了两秒,拳头才缓缓松开:“撤。” 日本人迅速收枪,交替掩护又退回了巷子。前后不到一分钟,巷口已经安静了下来。 王远带人冲到茶楼门口。陈树声正从二楼下来。 “科长,你没事吧?”王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没事。”陈树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口,“继续追。” “是。”王远一挥手,带人朝巷子方向追了过去。 陈树声没有跟着去。 他走到徐伯韬倒地的地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徐伯韬的颈侧,停顿了两秒,确认颈动脉已经彻底静止,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徐勇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打扫战场,”陈树声说,“确认伤亡情况。有受伤的百姓,立刻送医院。” “是。”徐勇转身去安排了。 陈树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街面。翻倒的黄包车、碎了一地的玻璃、被子弹打烂的茶楼招牌,还有那些或倒或卧的百姓。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唐基派来的盯梢人。 “去找一下你的同伴在哪里。” 对方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街边巷口的方向走去。 陈树声这才转身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不深,走到底就是徐伯韬这两天住的那个院子。院里有些乱,地上扔着各种餐盒,烟头。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发现,陈树声没有翻动任何东西,扫了一遍就出来了。 他走回到街面上的时候,徐勇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科长,我们带来的几个兄弟都牺牲了,另外还有一个……是唐基主任盯梢的人也死在了乱枪中,日本人留下了五具尸体。另外……另外还有六个百姓死在日本人枪下,受伤的更多。” 陈树声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沉重。 这时候,王远也带着人回来了:“科长,没追上。对方早有准备,撤退路线很明确,翻过巷子里的墙外面有车接应。” 陈树声沉默了两秒,猛地转身看向唐基派来的那个人:“你们之前盯着徐伯韬,他最后上门找的是谁?” 对方想了一下:“交通部副部长,周哲。徐伯韬就是从他家出来后搬来了这里,之后出现了有人追查他的事。” “你带路。徐勇,”陈树声转头喊了一声,“你带人跟着,立刻去周哲家里把人带回来。” “是。”徐勇应了一声,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队员跟着那个盯梢的人快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陈树声转向王远:“你带人去一趟警察局,把刚才带队逃跑的警察负责人带回特务处。要让他知道,临阵脱逃是什么后果。” “明白。”王远也带着人走了。 陈树声对剩下的人说:“把尸体带上,回处里。” 车子回到特务处大院的时候,唐基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看到车子后快步迎上来,“怎么回事?” 陈树声下了车,看了一眼左右,拉着唐基往外走了几步。 “主任,徐伯韬早就投靠了日本人。我们中计了,那里是他们设好的圈套。对方人数是我们的好几倍,而且应该不是普通的间谍。”他顿了一下,“我们这边损失了四个人,还有几个百姓也在交火中伤亡。日本人那边也死了五个。万幸,徐伯韬已经被我击毙了。” 唐基的脸色变了又变,“大意了。是我大意了。” “主任,我判断徐伯韬的问题出在那个周哲身上。”陈树声继续道,“我已经派人去抓他了。但是,我们不知道徐伯韬到底是什么时候投靠的日本人,跟日本人说了多少。安全起见,您家里那边……是不是也该提前做些安排?” 唐基猛地抬起头:“你提醒得对。”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朝办公楼走去,步子比平时急了不少。 陈树声跟在他身后,进了楼。 …… 二十分钟后,处座办公室。 陈树声和唐基并排站在办公桌前面。处座坐在桌后,抬头看着二人。 “所以说,”在唐基汇报完后,处座开口:“你的人发现了被踢出特务处的徐伯韬有异动,所以命陈副科长带人去查,没想到中了日本人的埋伏?” 唐基似乎面带惭愧:“是的,处座。这个徐伯韬不知道什么时候投靠了日本人,故意设下陷阱。” “徐伯韬呢?”处座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已经被陈副科长击毙了。日本人也被击毙了五人。”唐基说,“就是……不知道他跟日本人说了多少。” 处座沉默了片刻。 “三件事。”他开口,目光落在唐基身上,“第一,你刚才说的那个周哲,立刻去抓回来。第二,情报科会同行动科抽调人手,组建一个临时整肃小组。唐主任,你来负责,主要任务是清查内部还有没有徐伯韬这样的隐患。第三,徐伯韬接触过的所有机密信息,通知杜俊做出相应调整,该更换的更换,该撤销的撤销。” “是。” 处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唐基已经转身,陈树声跟着迈开一步。就在两人要越过门框时,身后再次传来处座的声音:“去把郑副座叫来。” 唐基的脚步顿了一下:“是。” 两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第91章 七月七日 傍晚。特务处。 陈树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半开着,闷热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令人烦躁的热意,让办公室内的气氛更加沉闷。 整整一天,陈树声都没有走出办公室。 一个多月前,徐伯韬被自己击毙的那个晚上,徐勇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周哲家早已人去楼空,甚至连同金银细软都被全部带走。显然日本人已经通知了,并且他早就备好了退路,可能一直都在等着跑路的这一天。 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 徐伯韬叛变未遂、周哲潜逃,周哲身为交通部副部长,虽然只是几个副部长之一,但仍然算是身居高位,这样的人投靠日本人,足以引起上面的重视。 这件事让特务处获得更大的权限去彻查整个军方和政府系统内有嫌疑的人员,蒋委员长亲自签发了整肃令。特务处行动科和情报科的人手被抽调了大半投入进去,人人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有新的线索上报,每天都有新的名单被批下来抓人。 一个多月下来,成绩是有的,被策反未报、知情不举、甚至直接与日本人接触的军方和政府人员落网了二三十个,从少校到上校都有,还有几个在要害部门的文职人员。 同时,在处座授意下的特务处内部整肃工作也在唐基的领导下同步展开。处座对内部的要求比对外部更严。整肃小组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名单拉到十几页纸。 内部查出来的情况不算严重,特务处核心层没有发现问题,但外勤和线人体系却出了大篓子。整肃调查出来的的外勤人员失踪、失联的案例不下二十起。 有人是被日本人杀害,有人在压力下叛变,还有人选择逃跑。其中就包括潜伏在日本领事馆内的那名重要内线,他曾在方志远案中传出防御图出现在领事馆的情报,触发了后续一系列行动。没想到已经被日本人揪出叛变,并且抓获了他的上线。 处座对此震怒,特务处的家规在这一个月内几乎每天都在执行,被处决的外勤人员连带家属就有好几个,枪决,甚至砍头,手段比任何时候都狠。总部连同各地分站,一时间风声鹤唳,唐基的权力和名头甚至隐隐有超过郑开民的迹象。 …… 日本人在南京城内的活动,也在这一个多月变得更加激进和公开。 策反、拉拢、威胁利诱的事每天都在发生,甚至针对重要人物进行刺杀的事件也出现了多次,就连特务处大院周围都不时的有可疑人员出现。 战争虽然还没有爆发,但是南京城内情报领域的战争几乎已经白热化。 与此同时,南京城内的学生游行示威也比前几个月更加频繁和公开。学生们举着横幅、喊着口号,队伍一次比一次长。地下党印发的小册子和传单揭露了大量国民政府不愿让民众知道的丑闻,一时间引起了民众的愤慨。 陈树声在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停过。五队这一个月来昼夜轮转,每日奔走在暗杀、围捕与审讯之间,抓到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大部分都是直接受命行动的日谍、被策反的军人、以及专门替日本人跑腿的汉奸。 陈树声经手处决的人少说也有一打,这一个月里的效率比他刚到特务处时高出数倍,却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真实的分量感。 此刻,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天—— 是七月七日。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今天意味着什么。 虽然他不在那里,但再过几个小时,消息就会通过电报传到南京,传到高层,明天会传遍整座城市。后天,报纸上就会印满头版,用大字写着“华北战争爆发”“日军悍然进犯”之类的话。 他闭上眼睛,靠回椅背。脑中闪过的画面,是前世零散拼凑出的片段,是他明知会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洪流。 这一个月里,他把自己扔进工作里,一件接一件的案子,一个接一个的目标,从早到晚不停歇,只有这样才没有时间去想这一天。只要停下来,那些他知道会发生的事就会涌上来,堵住所有的思绪,让他只能看到一条已经被定好的路正朝脚下逼来,而他做不到任何事去挡开它。 他反复问过自己很多次:能做什么?答案始终如一,什么都做不了。高层并不缺乏情报,很多事情早就被公开讨论过,但他没有看到任何主动的准备。 在这样的局面下,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他曾经想过借职务之便去影响某个人、某件事,哪怕是微小的改变也好。但每一次尝试都在心里刚成型就被自己否定了,他的身份、他的位置,他能接触到的人,都不足以撬动任何历史性的东西。他改变不了大局,而这一点,在这几个月里已经被一遍遍证实过了。 但他又知道,这三个月他做的事并非全无意义。他铲除了一批日谍,抓了一批汉奸,截断了若干条物资线……每一条线如果不断,将来都会把更多的情报送到日本人手里。 这些事放在一张大图上确实很小,但它们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分量。他翻起的那朵浪花确实很小,但他确实翻起来了。有些改变他永远无法从历史记录中看到,但他知道它存在过。 他闭上了眼睛,心中阵阵悲痛。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陈树声没有起身,只是从靠背上坐直了一些:“进来。” 王远推门进来:“科长,审讯结束了。那几个日本人确实不是职业间谍,但他们与日谍往来不少……”他抬眼看了陈树声一眼,“您看该怎么处置?” 陈树声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王远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在他眼里,科长的脸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凝视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陈树声开口了:“全部做掉。” 王远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陈树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他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上。 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院子里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攥了攥手又松开。 他在内心告诉自己: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会议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走进特务处大院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和往常不一样了。 院子里比平时安静。平时这个时间,总有几个队员在台阶上抽烟聊天,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有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关门,直接快步朝楼上走去。 几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没有抬头,低着头走过去了,只有一两个人叫了一声“陈科长”,声音也比平时低。 他没有上楼去自己办公室,先去了一楼拐进了五队的办公室。 门开着,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王远、徐勇、马国成、刘长河坐在椅子上,其他队员也都在,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陈树声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科长。”王远先开口,声音不高。 “都知道了?”陈树声问。 王远点了点头。 陈树声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马国成站在靠门的位置,拳头攥着,嘴唇抿得很紧。其他队员也大多如此,脸上无不带着愤慨。 “科长,”马国成忍不住开口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反击?能上前线吗?” 他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目光像是都在等着陈树声的回答。 陈树声却没有回答他。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马国成身上移开,扫过屋里的所有人。 “各位,”他开口道,“我们虽然供职于特务处,但我们首先是军人,肩负的是保家卫国的责任。昨天发生了什么,你们都已经知道。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能上战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记住昨天的日子,做好战斗准备。” 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胸膛起伏的队员,语气也放慢了一些:“这几天把家里都安置好,有退路的,该送走的尽量送走。” “听到了没有?”陈树声问。 “听到了!”几个人同时应声。 陈树声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处座今天一早就去开会了。陈树声知道,高层在这个时候一定会有应对方案出来,具体内容他还不清楚,但任务应该很快就会分下来。他就在办公室里等着。 然而最终得到的命令却让他感到既可笑又可悲。 命令说接下来的工作重心调整为在城内严密监控群众集会和学生游行活动,重点在于发现和逮捕组织者中可能存在的“赤色分子”,防止其借机生事和“不稳定情绪”在城内蔓延。 陈树声把指令看完,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上面告诉他:“日谍那边要继续盯,但对方这几天的活动必将暂时收缩,我们的人手先放在需要的地方。” 从特务处大院出来的时候,陈树声带了徐勇和马国成等十来个人。车子沿着主街往市中心的方向开,还没有到最热闹的地段,就已经能看到路边的行人在聚集了。 随着车子继续前进,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前方不远处的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口号声和喊声从人群中涌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气。 陈树声让徐勇把车停在路边,带着人下了车。 他没有让队员散开,也不打算抓人。他站在人群外围的一个位置看着。远处那些口号声越来越高,像是要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喊出来。几个队员被这种气氛带得有些激动,马国成站在他身边,脸色涨红,拳头攥得咯咯响,也跟着喊了两句。 陈树声没有阻止。 下午回特务处的路上,车里比早上安静了一些,马国成等几个队员的嗓子已经哑了,一路都没有人再说话。 回到特务处大院的时候,天还没黑。陈树声刚进楼,迎面就得到了消息:“陈科长,会议室开会,马上。” 陈树声点了点头,径直去了主楼。 会议室的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楼道里还有几个人,都是各科室的负责人,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也已经坐了不少人,平时在处里很少露面的几个实权人物、几个碰巧从外地分站赶回来述职的站长、还有几位穿着军装的,甚至有人的领章上闪着将星。 陈树声在人群中还看到了一个熟人,重庆站的赵世昌。 赵世昌也看到了他,但这个场合显然不是叙话的时候,因此二人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又移开了目光。 唐基和郑开民分别坐在主位两边的位置上,陈树声这个行动科副科长的位置在今天显得有些靠后。众人坐定后,会议室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有人交谈,也听不到什么议论声,安静中带着一层肃穆。 又过了片刻,门开了。 处座走了进来,所有人同时起立。 处座走到主位前坐下,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众人才重新落座。 “诸位,”处座开口,“战争开始了!上层已经开过了会,虽然目标意见还不统一,但结果一定是抗战到底。” 办公室内除了郑开民、唐基和几个位置靠前的大佬外,其他多少都有了些反应,有人脸上带着激动,也有人带着愁容,陈树声也在悄悄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处座继续说道:“因此,我们的战争要比前线更先一步开始。从现在开始,总部中尉以上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天津、北平、青岛、上海等各地分站要立刻进入战时状态,密切关注和搜集各方动态,所有情报必须每半小时汇报总部。其他各地分站,也要随时待命,准备好人手以备总部抽调。” 第93章 不做亡国奴 处座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被点到的分站此刻也有站长在现场的,立即朝处座示意明白。 “华北各分站,”处座继续道,“即日起所有情报工作提速,原有情报与兄弟站点共享的频率翻倍,一切以战事为重。” “同时,”处座的语气沉重了一些:“各站要做好敌后作战的准备,一旦……一旦战事不顺,特务处也要在敌后打击敌人。具体计划由情报科会同各站点拟定,三日内报到我这里。” 他看了一眼郑开民的方向,郑开民微微点头。 听到这些,办公室内在座众人的情绪也低落了一些。 “另外,”处座声调升高,语气也更加严肃,“战争爆发,人心浮动。我们还有一项要务,就是锄奸。”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可以想到,此前藏头藏尾的汉奸、软骨头,接下来必然会大行其道。特务处对这些人只有一个态度——严惩。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干掉一批,最好是那些大汉奸今天叛变明天就能剁了他的脑袋,让所有人知道当汉奸的下场,以此震慑世人。” “都听明白了?”处座问。 “明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应答声。 接下来处座又陆续布置了其他几项工作,内容涉及情报加密、人员调配、通信联络、外勤力量收拢等方面。陈树声坐在靠后的位置一一听了,大部分都是战时准备,覆盖了特务处能够涉及的所有战区。那些名字和地名在他脑子里逐一滑过,他默默记下几个重点区域。 “各位分站站长,现在立刻返回各自驻地,刚才我讲的几件事要一一落实。”处座最后说,“其他人留一下。” 几个分站站长同时起身,朝处座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在楼道里渐次远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特务处本部的人。除了杜俊、唐基、郑开民、魏明远等几个常出现的人之外,还有几个平时在处里露面不多的实权人物也留了下来,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动。机要室、秘书室、总务科、人事科、后勤科、督查室等一些职能部门的人全部在场。 还有几位陈树声一年多来都没有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处座从外地调回来的心腹。 处座的目光在留下的众人人脸上依次扫过。 “今日委员长已经派人前往日本领馆进行抗议。”处座开口,“南京城内的日本人可能会消停一两日吧,但绝对不会就此收手,等过了这几天可能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目张胆,更加急不可耐。郑副座,情报科要加大人手投入,尤其是针对领馆外围和日侨聚居区的监控,绝对不能松懈。” “是。”郑开民应道。 “杜俊,行动科这段时间把工作重心先放在汉奸身上,战争爆发,可以预想到的是商界、政府高层、甚至军内会有一大批投降派被拉拢腐化,迅速倒向日本人,对待这些人绝不能留手。” 处座对着杜俊叮嘱道:“这段时间,政府必定有作战计划、部队调动等大量机密情报出现,日本人肯定会不遗余力的进行刺探,能够依靠的就是这些汉奸,所以对于能够接触到机密的军事委员会、国防部等重点部门要进行有针对性的防控。” “另外,如果涉及到日本人的动作,务必做到干净彻底,不能给日本人留下任何口实。” “明白。”杜俊点头。 处座说完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底下的人也都互相说了几句话。 “战争爆发之后,上海必定首当其冲。”放下茶杯后,处座继续道,“日本人已经在上海经营多年,对我们而言不是一个好消息。委员长已经命我尽快赶赴上海,做好相关应对工作。”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树声身上:“行动科这边,陈树声跟我一起去。” 陈树声站起来:“是,处座。” 处座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散会。所有人立刻回去落实各自的任务。” “是。”所有人同时起身。 会议结束后,杜俊在走廊里拦住了陈树声,告诉他既然处座让他随行去上海,自己这边暂时不会再给他安排任务,这几天可以先做准备。 但五队人多,不可能全部带往上海,杜俊让他梳理一下,留下的人还有任务,陈树声提到了由副队长王远负责剩下的人配合科里安排的各项任务,杜俊也同意了。 当晚,陈树声忙到很晚才回的家。他把五队的人员名单和任务分工重新梳理了一遍,标注出可以随行的人员和必须留守的人员。 他划定了随行的名单:徐勇带四名侦察队里的精锐骨干,马国成带四名行动队员随行,自己一共带十个人。处座那边肯定还有大量随行人员,而且都会是心腹,命自己跟着也只是看中自己的行动能力。 五队其余人全部留下,由王远全权负责科里交代下来的任务。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叫了一辆黄包车往特务处去。 7月9日,路上报纸已经铺天盖地地在卖报童手里挥舞着,每一张头版都用醒目的字体印着关于卢沟桥事变的新闻。有人在报摊前高声念着标题,有人买了两份报纸又回头买了第三份。街上的人比昨天更多,标语从电线杆一直挂到了路口,口号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 陈树声坐在黄包车上,目光从路边的人群中扫过。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时新雨穿着一件素色上衣和深色长裙,站在学生队伍中间,手里举着一面横幅,正跟着周围的人群一起喊着口号。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从重庆返回南京后,陈树声因为工作忙碌的原因,只和她见过一面,两人的关系似乎比普通朋友更近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陈树声让车夫停下,下了车,绕过人群边缘,从侧面走进去,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时新雨转过头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陈树声朝路边示意了一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横幅交给了身边的同学,跟着他走了出来,两人站到了路边一处人流较少的檐下。 “时间紧急,”陈树声开口,“我这边有任务,可能不日就要离开南京一段时间。” 时新雨没有说话。 “你参加游行要小心。”陈树声继续道,“据我所知,虽然政府允许民众表达抗日意愿,但也有趁这个机会挖潜藏在学生群体中的赤色分子的打算。你不要被这些事卷进去。” 他有意地看了对方一眼,继续说:“赤色分子无孔不入,是高层的心腹大患,甚至在有些部门眼中比抓日寇还重要。你要注意,不要与赤色分子有任何接触。” 时新雨的嘴唇动了一下。 “放心,”她的声音不大,“我们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等学校的暑期留校生正在计划组织抗日救国组织,都是为了支援前线,不会有别的事。” “你心里有数就好。”陈树声没有再多说,“另外,上街游行也要注意安全。除了警察之外,党务处和特务处都有人混在学生游行队伍中盯着。冒头的、煽动的、有赤色迹象的,都会被列入审查名单。” 时新雨的神色明显一急,但又很快隐去,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就这样,我走了。”陈树声转身就走。 “你……你执行任务也要小心。”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轻,但语气没有减弱。 陈树声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后摇了摇,然后穿过人流朝黄包车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身后的人群重新涌了上来,将两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等陈树声在另一处路口上车时,透过人群的缝隙再回头看去,时新雨已经返回了队伍当中,又举起了那面横幅,与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一起声嘶力竭地喊着“抗日救国,不做亡国奴”的口号。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几百人的合声里,但她的背影在那片人群中并不难辨认。 陈树声收回目光,对车夫说了一声“走吧”,黄包车重新启动,朝着特务处的方向驶去。 第94章 再赴上海 两天后,7月11日。 出发前的早晨,陈树声接到了一通从重庆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树声,报纸上说的那些事……你那边还好吧?” “我没事,母亲。”陈树声的语气尽量放轻,“南京现在还算平静,一切都好。”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身体、少往危险的地方凑、有空给家里回信,说到最后他干脆让陈树声辞职回家,还是父亲打断了她。陈树声对于母亲的叮嘱一一应下,也并没有告诉家人自己要去上海的事,免得他们担心。 宁儿在电话那头一直嚷着让“哥哥早点回来”,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陈树声笑了一下,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到特务处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后备箱敞着,有人在往里面装东西。陈树声带着徐勇和马国成等十个人在院子里等命令,他们穿着便装,每人一个不大的随身行李,里面基本上都是枪支子弹。其他火器会在上海区再补充。 九点整,处座从楼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个个精悍,步伐整齐,一看就是处座的心腹侍卫。他们分前后三批上了车,中间那辆车留给处座和两名随行人员。陈树声带着五队的人上了后面的车,车子跟着前面的车朝火车站驶去。 如今的火车站比一个月前更加喧嚣,无论是来南京的,还是离开南京的,都比以往要多,很多都是拖家带口,站台上站着军警维持秩序。 处座带着十来个人径直走向站台中部那节车厢,陈树声注意到前后两节车厢的门口各站了两个人,包括陈树声在内其余人分别登上处座所在的前后两节车厢,陈树声和五队的人上了后面那节车厢。 没有任何延误,列车准时启动了。窗外的南京城在视野中慢慢往后退去,先是主街,然后是城郊的村庄和田地,田野由浅绿变为深绿。 中午刚过不久,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人走进陈树声所在的车厢,在他座位前停了一步:“陈科长,处座请你过去一下。” 陈树声站起来,跟着来人穿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进了中间那节车厢。这节车厢应该是特务处专门包下的,除了处座几人外没有别的乘客,因此比他们坐的那节安静许多。 处座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原本坐着一个人,看到陈树声来了便起身让开,退到了走道尽头。 处座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座位,陈树声坐了下来。 “你去过上海,对法租界熟不熟?”处座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上次去执行任务时待过几天,大致熟悉。” 处座点了点头:“这次到了上海,你带着你的人单独行动,上海区那边你就暂时不用接触了。” 处座往后一靠继续道:“上海是个花花世界,上海区的这批人以后难保不会出叛徒。对你,我日后还有大用,没有必要还是不要和其他人接触比较好。” 陈树声说:“明白。” 处座继续道:“你另外有任务。” “上海青帮了解吗?” “听说过一些。” 处座点了点头,“如今的青帮有三个领头人物,都在法租界内,分别住在杜公馆、张公馆和黄公馆。你的任务就是带人去法租界,盯住张公馆和黄公馆。重点是看他们和什么人接触,尤其是有没有日本人上门。监视的情况要每日一报。” “明白。” “汇报方式我会让人告诉你。” 处座说完,没有再多说别的,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陈树声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回了后面的车厢。 回到座位坐下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内心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任务。 其实结合前世的记忆,处座此次前往上海的目的自己多少清楚一些。如今看来,自己所料不错,前世历史记载中处座和杜镛八拜之交,关系非常不一般,彼此之间是信任的。而对另外两人,则保持警惕的态度。 所以自己的任务就是在处座找上他们之前,先行甄别。 窗外,田野开始渐渐被低矮的房屋取代,烟囱、水塔、工厂的轮廓开始出现在视线的边缘,上海快到了。 下午五点左右,火车减速进站。处座一行十分低调,下了车后从侧门出了站,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 陈树声没有急着动,在车厢里多等了片刻,确认处座一行已经全部离开之后,才站起来示意队员行动。他带着十个人走出车厢,穿过站台,像一批普通的旅客一样分散着出了车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出站之后,陈树声并没有急着前往法租界。 要在上海停留一段时间,因此要先搞到车,还要准备好备用的安全屋。处座命令不能和特务处上海区接触,所以这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好在活动经费充足。 陈树声让马国成带人去搞车,还要在华界内租两处房子。之后才带着徐勇等人进了法租界,在旅馆落脚之后,同样安排了徐勇等人先去打听张公馆和黄公馆的信息,并叮嘱青帮鱼龙混杂,人数众多,要务必小心。 第95章 青帮聚首 三天后,法租界。 这三天里陈树声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任务上,监视张、黄两个公馆的活预想的要累得多。 张小林和黄锦荣都是青帮大亨,他们府邸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这三天下来,光是上门的青帮门徒就不计其数,外国人、生意人、巡捕房的、影星舞女,应有尽有。 要把真正值得关注的大人物从这些人里筛出来,不仅要靠耐心,还得靠对整个上海滩各色人物的熟悉程度。青帮在上海滩经营几十年,门徒遍布租界和华界,下至码头脚夫、上至商行老板,连巡捕房的探长都有好几个是他们的人。 陈树声手下只有十个人,两个点要盯,轮班换人不换点,每人每天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好在黄公馆相对张公馆清静一些,估计是黄锦荣年纪大了,除了手底下人,平常不太有生人上门。陈树声把主要人手放在张公馆那边,黄公馆只留了两个人轮换盯守。 陈树声的要求是,不用去管一切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把注意力主要放在讲排场的大人物和一些隐藏踪迹低调上门的人身上。不一定要弄清楚他们叫什么,但一定要跟踪到对方是干什么的,回了哪里。 陈树声自己留守旅馆,针对两个点的监视情况发出不一样的命令,只是偶尔出门去两个盯梢点转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回来。 三天下来,没有发现任何明显异常。他每天傍晚按约定的方式将当天的监视情况报给处座,内容虽然一直没有特殊变动,但处座那边也没有要求他撤点或调整方向。 第三天下午,陈树声正在旅馆房间里翻看前两天的记录,门被敲响了。徐勇手下一个负责外联的队员走进来,递过来两张纸条:“科长,这是我刚从两个点带回来的消息。” 陈树声接过来,展开第一张看了一眼,又展开第二张。两张纸条上的信息几乎一致:下午三点左右,张小林和黄锦荣在各自护卫的随同下先后出门,二人的车俩驶向的应该是同一个地方——杜公馆。 其实在张公馆旁边就有一座杜公馆,据说都是黄锦荣赠送给张、杜二人的,一人一座,但杜镛倒是不常在此住,也可能是不想住在张小林隔壁,便在其他地方又买了一座公馆。 陈树声内心思索间把纸条放下。他的第一判断,就是处座那边开始动作了。 青帮的事只是处座此行的目的之一,在连续三天接到自己张、黄两个公馆没有发现异常的汇报后,处座才会上门,他信任杜镛,但是很显然并不信任张小林和黄锦荣。 从两人离开时间相近这一点来看,这应当是一次预先约好的碰头,而且很有可能是杜镛在和处座商议后的邀请。 自己并没有收到任何需要他配合的指示,所以陈树声想了想,还是让传话的队员回了两句话:不用特意跟进,保持外围观察即可,重点还是放在两处公馆原地的动静上。 …… 另一边。 杜公馆门口站着两排穿短褂的年轻后生,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几辆黑色轿车先后在门后停下,立马有青帮弟子上前打开车门。 车上张小林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车里侧过头,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台阶上站在门边的那个人,杜镛穿着白绸长衫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拱了一下手,喊了句:“啸林哥,就等你了,快快请进。” 张啸林这才下了车,笑着回了一句:“打扰打扰,你今天动静不小啊。” “自家兄弟难得聚在一起。”杜镛迎着他往里面走,语气自然,“前几天大家各忙各的,如今时局特殊,总要找个时间好好坐坐。” 张小林听到“时局特殊”四个字时抬了一下眼皮,但没有多问,大步跟着杜镛进了院子。公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外的后生们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客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黄锦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养神,旁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喝了一半。他旁边依次坐着七八个各堂口负责人。 众人有叫师父的,有叫老太爷的,寒暄了好久之后屋里才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主位的杜镛。 杜镛端起茶杯,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随后目光从面前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清了清嗓子道:“华北的消息,各位想必都知道了。日本人这回不是小打小闹,是要灭咱们的国。” 他顿了顿:“我杜镛在法租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各位兄弟赏脸。但国要是没了,租界也好,码头也好,什么都会是别人的。咱们这些人到时候,饭碗怕是一个也保不住。” 除了黄锦荣和张小林不动声色外,其他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杜镛停了片刻后才继续开口:“我想着,与其到时候让人家来砸锅,不如咱们自己先把灶台支起来。我打算联络各界,搞一个抗敌后援会。今天请各位来,是想听听各位的意思。” 还是其他人先开口,有人义愤填膺表示坚决拥护,还有人说我们远在上海,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其中也不乏不赞同的,但总的来说还是支持的人占多数。 虽是江湖人,但面对民族大义,总归都有几分血性! 下面的人议论结束后,轮到了最上座的二人开口。 黄锦荣先是咳嗽了一声,然后才缓缓开口:“月笙啊,你做的对。国难当头,我虽然老了,但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的。日本人来了,我姓黄的不做亡国奴。” 他咳嗽了两声,“不过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出力的事,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多担待。我在家里,给你摇旗呐喊还是做得到的。” 张小林听完黄金荣的话,笑了一声:“金荣哥说得对,月笙这事办得漂亮。”他点了支烟,“不过容我说一句,华北于我们而言毕竟远了,照我来看,上海怕是也不保啊。我听说啊,日本人那边也在拉人。说只要肯合作,就算是打起来来生意也能照做。” 他扫了众人一眼,“当然了,我只是随口说说啊,毕竟我们手底下是数万张嘴等着吃饭啊。” 第96章 是你?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对于两天前青帮三大亨聚首杜公馆最终谈了什么,陈树声不得而知,但必定和处座有关,和抗日有关。然而,他也知道青帮内部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各有各的利益和算计,就算真有什么打算,也不是一次碰头就能定下来的。 不过,当天结束,陈树声汇报后得到了处座加强监视的指示,尤其是对于张公馆的监视。果然,昨天下午,徐勇那边就有了发现。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乘黄包车到了张公馆,下车时压着帽檐,没有让人通报,像是提前约好的,进了门之后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离开。 徐勇照例派人跟了一段,发现那人最终进了虹口日侨区,这才立刻派人告知了陈树声。陈树声当晚把这个情况报了上去,处座只回了一句“继续监视”,没有多说。 此刻,陈树声正在前往张公馆的路上。 十分钟前,他通过旅馆前台的电话得到了徐勇的汇报:“昨天那人又来了,刚进去没多久。”陈树声当即出了门,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往张公馆方向去。 张公馆有闹中取静的意思,因此虽是在富人区,周围却也热闹。 对面有一家餐馆,生意火爆。徐勇就是租了餐馆二楼临街的一个包间,正好能看见对面的张公馆,对外说是做生意的,这几天吃住都在里面,不容易引人注意。 陈树声进门的时候,徐勇正站在窗边盯着对面,看到陈树声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科长,人还没有出来,大概有半小时了。” 陈树声走到窗边,顺着徐勇的视线看向对面张公馆的大门。昨天徐勇给的说法是进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如果今天也是这个时间,那他们还有充足的时间等着。 徐勇说道:“科长,今天这个人进去的比昨天还要快,没有停留,也不等人通报,到了就直接被领进去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今天我跟。” 徐勇笑着说:“总算有发现了。科长,再这么盯下去,我真熬不住了。天天盯着,我眼睛都要直了,您看看我这几个兄弟,这几天不停地在外面跑,人瞧着都瘦了一圈。”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正代替自己盯着窗外的队员,那队员转过头来,冲陈树声咧嘴笑了笑,确实瘦了一圈。 陈树声也笑了一下:“行了,回去我向科里给你们请赏。在这儿盯着也挺好,总比掺和上海区那边的事强。” 徐勇和旁边的队员连忙说“谢谢科长”。徐勇又补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吧,张公馆这边的事比黄公馆那边有意思多了,黄公馆那老爷子天天在屋里不出门,哪像这边天天有客人上门,老马倒是清闲。” 两人说话间,窗边的队员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科长,队长,出来了。” 徐勇立刻收了话头,往窗边跨了一步,陈树声也侧过身,目光越过窗沿。对面张公馆的大门开了,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走了出来。他出门之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门口那辆黄包车,弯腰坐了上去。 “科长,就是他。不过,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徐勇说。 陈树声点了点头:“我去看看。你们继续盯。” 他转身朝门口走,徐勇追了出来在他身后故意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跟客人说话:“老板,这生意是要谈的呀,别走啊,我这菜还没上呢……”陈树声没有理会,摆了摆手,快步下了楼。 出了餐馆,他远远看到那辆黄包车已经起步了,正沿着街道往东驶去。他在路边招了一辆黄包车,朝车夫指了一下方向:“跟着前面那辆,别跟太近。”车夫应了一声,黄包车调头跟了上去。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穿过了法租界,又穿过了华界,渐渐靠近了虹口日侨区的方向。 终于,前面那辆黄包车在日侨区关卡外停了下来,灰色长衫的人下了车,走到关卡前接受检查。宪兵看了看他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问了几句话才放行,他穿过关卡走进了日侨区。 陈树声让车夫在远处停下,付了车钱后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道关卡,门口的宪兵比两个月前来的时候多了几个,手里端着枪,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来回扫视着进出的人,排查的明显更细了。 上次来的时候还可以用流利的日语和贿赂蒙混过关,但眼前这种情况…… 好在……陈树声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证件,最终还是迈步朝关卡走了过去。 “站住。”宪兵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人?” “日本人。”陈树声用日语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证件。”听到是日本人,对面的语气稍微轻了一些。 “我证件丢了,还没补办。” “没有证件不能进。”宪兵的目光没有离开他,“你是干什么的?” 陈树声掏出兜里的证件递了过去,这张证件是他当初从山田那里扣下的,华东开发株式会社的工作证,这个年代证件制作的十分简单,名字还是手写的,陈树声很容易就换了个名字。 “我是华东开发株式会社的,刚从杭州来,身份证件在杭州被人抢了,还没补办。” “佐藤昭彦?”宪兵接过证件翻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华东开发株式会社的人,怎么会没有身份证件?” “我说了,被人抢了。” 宪兵把证件扔回来:“没有身份证件,不行。” 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宪兵一把推开他的手:“不行。” 陈树声没有退,向前迈了半步:“我真的是有急事……” 宪兵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直接推在他胸口上,“八嘎,说了不行。我看你身份不明,行迹又可疑,跟我过去接受调查。” 旁边几个宪兵见状甚至端起了枪走了过来。 “妈的,贿赂都不收了?”陈树声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强闯肯定是不行的,跟过去接受调查也不可能,看来只能先回去了。他的左手缓缓垂到了腰间,指尖可以摸到腰带里那枚匕首的尾柄。 就在他刚刚想动手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你?” 第97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是你两个字传来,陈树声转过身,还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两个月前他几次进出虹口时放行的那个宪兵,当时还收了他好几次贿赂。陈树声认出了他,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像是遇到了救星:“是您啊!太好了,又见到您了!” 那宪兵认出了他,挥了挥手让身边几个端枪的宪兵放下枪:“熟人,我认识,都放下。” “是,队长。”几个宪兵这才把枪口垂下来,退开半步。 队长?陈树声眉头动了一下。 来人从刚才盘问陈树声的那人手里拿过那张“佐藤昭彦”的证件翻看了一下,朝陈树声招了招手,示意他往边上走几步。陈树声跟着他走到关卡侧面的墙角处,两人避开其他宪兵的视线。 “好久没见你了,”宪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工作找到了?” 陈树声苦笑了一声,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上次您也知道,我连夜跑过来面试,经一个中间人介绍,说可以介绍我进华东开发株式会社,不过要去杭州分社。 您也知道我当时没有身份证件,而找不到工作就办不了证件,只能在华界和中国人待在一起。所以我也没得选,没办法就只能答应了。” “华东开发株式会社?”对方点了点头,“那是份很不错的工作,就算是去杭州也值得啊。” 陈树声苦笑一声,语气变得更加无奈:“我被骗了。对方拿了钱确实给了我这份证件,可我到杭州时杭州分社的人根本不认。我找人打听了才知道,证件确实是真的,但都是华东开发株式会社的人里应外合故意骗钱的,专门骗我这种刚从本土过来,没有身份证件又急着找工作的人。” 那宪兵听到这里,骂了一句:“这群混蛋,连自己人都骗。” 陈树声也气愤地跟着骂了几句,接着说:“工作没找到,我只能先在杭州谋生。本来好不容易在一家国内的商社找到了份差事,拿了工资后想回来上海办理身份证件,没想到赶上了华北爆发战争的事。” 陈树声装出一副倒霉的样子:“我外出时被游行的中国人认出来是日本人,被他们打了一顿不说,还抢走了我的随身物品。杭州也待不下去了,我只能回来,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就只剩下当初这份没用的工作证件了。” 对方听完又骂了几句中国人,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恨意很真。 “该死的中国人,你放心,帝国很快就会征服整个中国,到时候整个中国都会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 “你大爷。”陈树声内心骂道,但表面上却假装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地说:“幸好遇到了您。对了,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 “铃木一郎。”宪兵说。 “佐藤昭彦。”陈树声自我介绍道,说着又悄悄递过去几张钞票,“铃木君,这次真是多亏了您。” 铃木一郎不动声色地收下钞票,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他看了一眼关卡方向,又看了看陈树声,故作关心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陈树声苦着脸说:“这份工作证件虽然没用,但他们都说是真的,我打算去办理身份证件试试看。如果能办到最好,实在不行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总之要先办好证件,搬到我们自己人的地盘。” 铃木一郎听完,四下看了一眼,拉着陈树声又往墙角退了退,压低声音说:“你这种情况,按规定肯定办不了。但是……我有个朋友正好在相关部门,你懂的……不过,价格可不低。” 陈树声内心大喜,表面也故作惊喜道:“真的吗?可以!不管需要花费多少都行。” “果然有些家底,得想办法多敲出来一些。”铃木一郎听到这个回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他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那就这样说定了。不过,我还在当值,走不开。” 陈树声立刻接话道:“我进这里本来就是打算办理证件的,既然如此,我就先在里边转转,等您结束后请您吃饭?” 铃木一郎爽快地点头:“好,那就这样。我九点结束,你到时候在这里等我。” “一定。”陈树声应道。 铃木一郎带着陈树声走回关卡前,朝那几个宪兵摆了摆手:“自己人,进去办理身份证件的,放行。” 几个宪兵点了点头,不再阻拦。陈树声拿回了证件顺利通过了关卡,走进了虹口日侨区。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可是被这么一耽搁,从张公馆出来的那个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找肯定是找不见了。 不过,如果真能办一份日本人的身份证件,倒也算没白跑一趟。他也不介意让这个铃木一郎再敲诈一次,反正钱不是问题。但对方要是为了钱故意骗他,那他也有的是办法让铃木一郎把之前吃进去的一次性吐出来。 陈树声往里面走去,虹口日侨区依然热闹,店铺鳞次栉比,日文招牌随处可见。街上的人比两个月前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而且气焰明显更加嚣张。 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站在路边大声说笑,穿着西装的日本商人高谈阔论,声音高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战争的消息显然让这里的日本人更加肆无忌惮。 陈树声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目光在路人脸上扫过,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店铺和招牌。 突然,在路过一家酒馆的时候,他的余光透过玻璃窗扫到一张面孔,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酒馆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正低头喝酒。那人面前放着一杯清酒,不时端起杯子喝一口,像是心里有事。 周哲。投敌的交通部副部长,一个多月前从特务处手上溜走,当时处座亲自签发了通缉令,陈树声认出了这张通缉令上的脸。此刻跟自己隔着一层玻璃。 陈树声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五点。酒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只有周哲一个人,墙角还有两桌客人,隔着一段距离。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了酒馆的门。 第98章 情报商人 陈树声推开酒馆的门时,故意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店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靠墙那桌的两个穿和服的客人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酒。柜台后面的老板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周哲也抬起了头,只是看了一眼后又继续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清酒。 陈树声径直走到靠窗的另一张桌前坐下,这个位置离周哲大约隔了两张桌子。他朝柜台招了一下手,要了一壶清酒和两个小菜,然后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慢,目光不时的落在周哲身上,也并没有刻意遮掩。他在确认,周哲有没有同伴,有没有随从,有没有人在暗中保护他。 周哲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酒杯,侧过头朝陈树声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陈树声没有躲闪,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移开了。周哲皱了皱眉,放下酒杯,准备站起来结账离开。 陈树声在周哲站起来的瞬间扫向酒馆内,确定了周哲应该是一个人出来的。 随后,他也站了起来。端着自己的酒杯,不紧不慢地走到周哲那桌前,把已经起身的周哲又按回了座位。 “周先生,”他用日语开口,“不要急着走。再坐一会儿吧。” 周哲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快速扫了一圈,带着试探和警惕,说不太通顺的日语问道:“你是谁?你认识我?” 陈树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放心,我是日本人,对你没有恶意。” 周哲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始终盯着陈树声。 陈树声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周哲,中国政府原交通部副部长,两个月前离开了南京,投靠了我们大日本帝国,之后一直待在虹口日侨区。” “对了,我还是说中文吧,”陈树声换成了中文:“周部长,这样说话是不是更方便一些?” 周哲的目光沉了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日本人。”陈树声说,“这一点你不用怀疑。但我不服务于任何情报机构。我是一个商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情报商人。” 他顿了顿:“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买消息,也卖消息。谁给得出价,我就跟谁做生意。” “至于我为什么对你这么清楚……”看着周哲警惕的怀疑的眼神,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华东开发株式会社的证件,在周哲面前晃了一下,停留的时间足够让对方看清上面的字,然后收回了口袋里。 “因为我可以是任何人。”陈树声说,“看到这张证件你应该能明白吧。” 周哲沉默了片刻:“你找我做什么?” “我说过了,”陈树声靠回椅背,“我是一个商人。找你,当然是为了做生意。” “我不觉得我和你能有什么生意可做。”周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陈树声笑了一下:“周部长,你太低估你自己了,你其实是一个宝藏啊。无论是关于中国,还是关于大日本帝国——只要有价值,都能换成钱。你把消息告诉我,我给你钱。这就是生意。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也不需要你背叛任何人,你只需要说一些你已经知道的事,我只需要确认你给我的东西确实有价值。”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知道这些消息在情报市场上能换多少钱吗?美国人、俄国人、英国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找消息。只要你有他们想知道的东西,他们就愿意出价。” “不用了,我没有你想知道的消息。”周哲终于开口,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周部长,我明白你的顾虑。”陈树声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放心吧,我已经说过了不服务于任何情报组织,也不是来试探你或者刺杀你的。恕我直言,周部长你也应该为自己的以后做做打算。” 周哲的手停在酒杯上没有动,但陈树声看到了他手指上细微的收紧。 “你现在出不了日侨区吧?无论是特高课和陆军情报机构的人,是不是态度已经不像你还做部长时那样了,因为他们知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你知道多少,总会告诉他们的。说的直白点,你的价值不如以前了。” “特高课?陆军?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周哲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语气里的距离感也减弱了。 “你以为特高课和陆军情报机构的人,就没有人跟情报贩子做过生意吗?”陈树声语气平淡,“用你们中国话说,你已入彀中,只能为他们所用了。” “只要离开这里,你恐怕也活不了几天,中国特工正在满天下找你呢。” 周哲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了一下。陈树声没有急着继续施压,让那几秒沉默自然地落在两人中间,然后才重新开口。 “当然了,你的价值对于大日本帝国来说还是巨大的。只要上海这边的战争开始,你的价值自然会体现出来。但是,这跟你我之间的生意并不矛盾。你可以继续为大日本帝国做事,同时给自己留下一条真正的退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周部长,我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我这一行,能在战争中赚钱,也可能在战争中送命,所以我很清楚一个道理——只有钱是靠得住的。” 陈树声循循善诱:“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就能从这个漩涡里脱身。去美国,去香港,去任何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做一个普通人,不管是中国特务还是日本特务,没有人会找得到你。” 周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树声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周部长,今天只是认识一下。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日本人和中国人之外,还有另一种选择。你回去好好想想,两天之后还是这个地方,只要你愿意,我会展现出我的诚意的。”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酒杯底下,然后朝柜台方向指了指:“今天这顿算我请。对了,周部长是中国人,应该喝不惯我们日本清酒吧,我下次会带几瓶中国的黄酒给你。” 陈树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哲还坐在原位,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清酒上。 陈树声推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回头,朝着街道一侧走去。 他本来是想除掉周哲的,但在推门进入酒馆的那一刻,他改变了主意。 周哲对日本人有两种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与他的身份直接关联。 一是他掌握着淞沪地区铁路、公路、水路的交通情报,日本人正在为全面侵华进行后勤准备,这些信息对日本人的价值极大,能帮助他们确定从上海向西推进的路线和速度。 二是他的身份本身,作为前交通部副部长,他是主动投靠日本人的高官。战争全面爆发后,日本人急需用他这样的人,作为向潜在汉奸展示的范本。 这两个理由加在一起,如果他活着,就能成为陈树声目前在上海唯一能接触到的、掌握日本高级决策动向的人。周哲不会参与核心决策,但日本人为了让他提供信息,一定会定期问他问题和让他做事。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离九点还早。铃木一郎的班还没下,他把双手插进口袋,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第99章 已有取死之道 九点整,陈树声准时出现在了日侨区关卡入口处。 换班的宪兵正在列队交接,白天那批人已经陆续撤了,晚班的人正在列队。铃木一郎从队伍里走出来,脱了帽子夹在腋下,朝陈树声这边走了过来。 “佐藤君,久等了。”铃木一郎走近,脸上堆着笑。 “没有没有,”陈树声迎了两步,“铃木君辛苦了。当值一整天,很累吧?” “习惯了。”铃木一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优越感,“我刚刚升了小队长,轻松多了。” 陈树声笑着点头,两人客套了几句。铃木一郎一边走一边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的朋友。他在户籍登记部门做事,专门负责外侨证件这块。不过他已经下班了,我先带你去认个脸,把话说好,到时候你直接去取就行。” “辛苦铃木君了。”陈树声说,“还是叫上您朋友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我这件事不急在一时,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铃木一郎故意迟疑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陈树声笑着说,“是我麻烦人家,请顿饭是应该的。您帮忙牵线,我也该表示表示。都是朋友嘛。” 铃木一郎脸上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还在推辞:“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一起吃个饭。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片居民区。房子比主街那边矮了不少,也旧了不少,路两边晾着衣服,电线在头顶纠缠交错,不像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铃木一郎对这片显然很熟,直接拐进了一条窄巷,走到一处院子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不大,三间屋子并列一排,每间屋门都是关着的。铃木一郎走到最右边那间,抬手敲了两下门。 “翔太,是我。” 门开了,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个子不高,有些发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他看着铃木一郎,又看了看铃木一郎身后的陈树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位是?”他问。 铃木一郎侧过身,让开位置:“佐藤君,我的朋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收拾一下,咱们出去吃饭,边吃边说。” 陈树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翔太君,初次见面,打扰了。我叫佐藤昭彦,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翔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陈树声的衣着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铃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稍等,我换件衣服。” 他转身回了屋,大约两分钟就出来了,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灰色外套,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看起来比刚才齐整了一些。他关上门,朝陈树声一扬下巴:“走吧。”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来路往外走。铃木一郎走在最前面,边走边问:“佐藤君,你想去哪里吃?” “您比我熟悉,”陈树声说,“都听您的。” 铃木一郎正要开口,翔太已经抢了话头:“那就去‘松月楼’吧。那家的河豚做得不错,一直想去尝尝。” 铃木一郎愣了一下,松月楼是虹口日侨区里出了名贵的地方,普通士兵和基层办事员的工资根本不敢往那里迈脚。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翔太,像是想说什么,又看了看陈树声。 陈树声今天逛的时候就路过过松月楼,知道那地方不便宜。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没露出来,笑着接话:“好,那就松月楼。翔太君推荐的地方,一定不会错。” 翔太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了,步子也轻快了几分。 三个人沿着主街又走了一刻钟,在一栋挂着红灯笼的日式建筑前停下。门口站着穿和服的服务生,拉开移门把三人迎了进去。 包间不大,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桌,三个人围坐下来,菜单递到手边,翔太接过菜单点了一桌菜,陈树声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看着,没有出声。 酒过三巡。 铃木一郎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切入正题:“翔太君,佐藤君是我的朋友,来中国快半年了,之前在杭州的商社做事……现在想在上海这边重新办一份身份证件。你看这事……” 翔太夹了一块河豚肉送进嘴里,嚼了几口,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看向陈树声:“佐藤君是东京人?” “是。”陈树声放下筷子,“神田区出身,家里以前那边开了一家小印刷厂。后来父母去世,我就出来找活路了。” 翔太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两个与东京本地相关的细节,陈树声凭着前世的记忆和对日语语境的把握,都对上了。翔太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拍了一下桌子:“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他探身向前:“不过佐藤君,你也知道,这种事情上上下下要打点的人不少,那个……可不是小数。” 铃木一郎接话:“翔太,佐藤君是我的朋友……” “放心,我懂。”陈树声抬手打断铃木一郎,看向翔太,脸上带着诚恳的笑,“不会让翔太君难做的。该打点的您尽管打点,需要多少您跟我说个数就成。只要证件办下来,后面还有重谢。” 翔太满意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顿饭又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宾主尽欢。散席的时候,翔太拍了拍铃木一郎的肩膀:“铃木君,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具体的事要问佐藤君,一会儿我们自己走。” 铃木一郎看了看翔太,又看了看陈树声,没有多说什么,朝两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目送铃木一郎走了出去,翔太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不再是刚才酒桌上那种热络的笑,变得冷淡了一些,也精明了些。 “佐藤君,”他说“你是在国内犯了什么事才跑过来的?” 陈树声脸上有意露出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翔太君,你说笑了,我怎么会……” 翔太不说话,只是盯着陈树声看。 陈树声沉默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翔太君,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我不是犯事跑出来的。我是跟人合伙做生意,出了点事,欠了债,我跑路跑出来的。” “这不就对了嘛。”翔太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放心,我对你那些事不感兴趣。不过你这种身份,办起证来风险更大。刚才说的那个数不够。除了上下打点的,我还得担风险吧?再多加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伸出了三根,又翻了一下,变成了五根。 陈树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势,目光在那五根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和沉默,声音发涩:“翔太君,这个数……” “你办不办?” 陈树声咬了咬牙:“办。” 翔太咧嘴笑了,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后天吧,后天到刚才那个院子来取,带上剩下的钱。放心,铃木一郎介绍的客人,我替你办得妥妥的。” 他从桌边拿起那瓶没喝完的酒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轻快又松弛。 陈树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然后慢慢直起身,刚才脸上那副为难和犹豫的表情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他回想了一下翔太刚才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很好,你已有取死之道。” 第100章 他说……会展示他的诚意 回到法租界的旅馆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陈树声汇报了昨天从张公馆出来又进入虹口日侨区的人今天再次出现的事,但是并没有汇报自己进入日侨区的事和见到了周哲的事情。 随后,他把这一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公馆那边其实已经没有盯的必要了,或者说可以减少监视。在已经确认了日本人确实在接触张小林之后,其实对于日本人来了几次这样的事记下来也意义不大,不需要再每天蹲守来验证了。 继续盯下去,一是人手消耗太大,而自己这边说不定很快就会用到人手,二是时间久了难免会引起张公馆那边的警觉,对方毕竟是青帮大亨,手底下人手众多。 然后是佐藤昭彦的身份,这对自己而言意义很大。如果能够获得合法的日本身份,对于以后的意义无疑是巨大的。这件事情中的两个人,铃木一郎的胃口不算大,而且除了捞钱外心思不重,以后说不定还能用得着。但是这个叫翔太的,等身份搞到手后必须干掉灭口,此人不仅油腻,而且贪婪,不能久留。 今天最大的收获,无疑是周哲。 周哲的两点价值自己已经分析过了,他活下来比直接干掉他更有意义。 而周哲今天的反应说明他已经开始犹豫了,而那些犹豫正在一点一点地积累成倾向。他相信,周哲一定会合作的。 …… 陈树声对于人性的把握是准确的。 虹口日侨区,周哲的住处是一栋二层小洋楼,离主街不远,周围有几户日本商人和军官的住宅。 夜已经深了,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仍旧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凉了很久。 他从吃过晚饭后就一直是这个姿势,从酒馆回来之后他的内心就久久不能平复,担忧、恐惧、疑虑、期待,各种心思在脑海里交织。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人的对话:“你没有退路了”“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吧”“只有钱是靠得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安全感里。 现在的一切都和他原本的计划不一样,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替日本人策反徐伯韬。 他闭上眼,想起两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交通部副部长,有自己的司机、秘书、办公桌。他知道中日迟早会打起来,他也知道中国挡不住日本,所以他要找一个提前站队的机会。他需要一个体面的、安全的、能保住现有地位的投靠方式。 所以他投靠了日本人,明里有人捧着,暗里有日本人给自己送钱,他很满意当时的状态。在他的计划中,等到战争爆发,等到南京陷落,他就会公开投靠日本人,然后继续做自己的高官。 可是,他遇到了徐伯韬。他以为这是个机会,一个可以通过策反高官向日本人表功的机会。可结果却是短短几天内徐伯韬就被击毙,自己也被连累只得仓皇逃离。 然后他就在日本人的安排下来到了这里,既是保护也是监视的被困在了这里,今天是他两个月来第二次出门。 日本人答应过他的东西——职务、地位、安全,没有一样真正兑现。他被安排进了这栋楼,周围住着军官和日侨,大门有日本宪兵值守,出门需要特批,日侨区里可以活动的范围已经被划定了,他不能走远。 一开始还有特高课的人隔几天来一次,问他一些关于交通系统的问题,态度还算客气。最近来的频率已经明显下降了,而且来的人越来越年轻,语气也越来越随意。他感到自己的价值正在被消耗。 他是被日本外务省领馆特高课发展的,但是后来又牵扯进来日本陆军情报机构,来到上海后,日本海军似乎更加强势,现在他需要服务于三方。 他仍然相信自己对于日本人的价值,但这个连买点日用品都要花钱给日本保镖和佣人小费的过程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今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有道理的。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他老婆出现在二楼栏杆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不上来睡觉?这都几点了?” 周哲没有回头,只是闷声应了一句:“马上。” 她嘟囔了一句:“天天坐在那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起身上了楼,进了卧室,关上门。 他老婆已经侧身躺下了,背对着他,床头的灯还亮着。周哲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他老婆没有转身,但也没有睡着,过了片刻像是忍不住了,声音闷闷地传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闭嘴。”周哲开口制止。她果然不再说话了,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整个人缩了进去。 周哲在床上躺下,但他没有睡意。他盯着天花板,两天后,那个自称情报商人的人会再次出现在酒馆里。他说会带上中国的黄酒,他说……会展示他的诚意。 他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没有再翻身。 第101章 周哲的情报 两天时间一闪而过。 陈树声这两日没有再出旅馆,把之前几天积累下来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处座那边没有新的命令下来,张公馆的监视在确认接触后已经减了人手,黄公馆那边也只剩了一个点。他把精力收回来,集中在两天后要做的那几件事上。 傍晚,陈树声再次出现在日侨区关卡前。值守的还是铃木一郎,这次没有宪兵上前盘问,他笑着上前,不动声色地递了几张钞票过去,铃木一郎接过去揣进兜里,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翔太那边已经弄好了,你直接去取就行。”铃木一郎压低声音。 “多谢铃木君。”陈树声微微点头,没有多聊,大步穿过了关卡。 翔太今晚就要做掉,所以他打算还是先去酒馆等一等周哲,他会出现的。 酒馆里还是老样子,下班的时间还没有到,所以里面人不多。陈树声挑了一个能看到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酒,不紧不慢地喝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门被推开了。周哲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在看到陈树声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上一次更低调一些。陈树声站了起来,笑着朝他招了一下手。 周哲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周君,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陈树声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欢迎,像是笃定了周哲一定会出现一样。 周哲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他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周围的两桌客人,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他放下酒杯,看向陈树声。 “佐藤君。”他压低声音,“你之前说……只要我有消息,你愿意出高价来买。” “是的,我是个情报商人,这是我的工作。”陈树声端起酒杯,“周君,你有消息,我有钱。这就是生意,一本万利的生意。” 周哲沉默了片刻,目光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又移回来:“你知道青帮吗?” “上海的青帮,听说过一些。” 周哲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贵国的情报人员人最近在接触青帮的张小林。” 陈树声没有接话,只是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周哲像是怕这个信息不够有分量,又补了一句:“他们已经告诉我了,不久之后也会让我出面去说服他。” 陈树声笑了一下,故意误导:“周君,不瞒你说,这个消息在市场上已经有卖了。青帮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里面可以说是四处漏风,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他放下酒杯,“所以,这个消息不值钱。” 周哲的表情一僵。 陈树声没有等他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条,放在桌面上,用掌心压住,推到周哲面前。周哲的目光落在那根金条上,喉咙动了一下,但他没有伸手去拿。 “周君,”陈树声的语气放慢了半拍,“中日已经开战了,我告诉你现在市场上什么消息最值钱——军事情报。就算不是部队调动,还有物资调动、交通部署、后勤补充,或者……情报战线。” 他顿了顿,把金条又往周哲面前推了推:“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换来价的东西。” 周哲的目光在金条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抬起头:“周某有一事不明。佐藤君,你既然是日本人,为何如此急切地要卖掉自己国家的情报?” 陈树声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周部长,你在中国官场待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上面的人卖起国来,比我这种小商人狠得多。你我倒腾这一点点小道消息才值几个钱。”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上面呢?国防部议题、内阁会议记录、甚至军方有人连军火都在卖,你懂我意思吧……” 周哲沉默了,片刻后他的表情似乎变得轻松,陈树声刚才的话似乎点醒了他。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昨天我被安排去参加了一处饭局,是日本陆军情报机关为一个人接风。此人是特务处上海区的人,应该职位不低,刚刚投靠过来。酒过三巡后,他们在席间的对话中透露出了一件事。” 陈树声表现出有极大兴趣的样子。 周哲见状继续道:“他说……戴雨农此刻正在上海,正在密谋一件大任务。陆军情报机构打算通过他摸清戴雨农在上海的位置,最好能直接除掉这个人。”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陈树声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叫什么吗?”陈树声问,“要是知道名字,价格至少翻一番。” “我只知道他姓李,是上海区的,具体名字我没听到。”周哲摇了摇头,“但应该是在上海区的老人了,职位不低。” 陈树声的目光垂了一下,像是在估算这份情报的价值。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金条,连同之前那根一起推了过去。周哲伸手接过金条,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仿佛刚刚才从一场无声的对峙中缓过劲来,然后飞快地揣进了内袋里,像是怕有人看到一样,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当初撤离的匆忙,除了别墅中的东西其他都没有带出来,也不敢派人去取,来上海后只出不进,也没有人给他送钱,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了。 “周君,这份消息确实值这个价。”陈树声端起酒杯,“我会帮你卖出个好价钱的。放心,等交易完成,还会有你的回扣。” “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周哲的声音压得很低。 “放心吧,我有自己的操守。”陈树声站起身来,“绝对不会跟钱过不去。” 他把座位上一个纸盒拿起来,放到周哲面前:“周君,这是几瓶上好的中国黄酒,专门给你带的。您慢慢喝,这顿我已经结过账了。” 周哲接过纸盒,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意:“多谢佐藤君。” 陈树声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推开酒馆的门走出去,脸上刚才那副从容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就消失了。 姓李。上海区老人。正在被日本人利用来摸清处座的行踪。这个消息必须立刻传到处座手里。 他其实知道,处座这几天忙的就是整合上海区的潜伏力量,以求上海沦陷后上海区能够在敌后发挥作用,如果那个姓李的叛徒已经接触到了核心计划,一旦被日本人抢先一步截断,整个上海区的情报网络都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被连根拔起。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朝回程的方向走,而是转身走回了酒馆柜台前。 “再来两瓶酒。”他对服务生说,“刚才那种,多拿几瓶。” 服务生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酒。陈树声靠在柜台边,他本想拿到证件后让翔太死更自然,现在看来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等了。 第102章 酒后失足 陈树声从酒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瓶酒。随后走向了去翔太家的那条巷子。 上次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处院子住的并非翔太一人,而是三户人家合租。因此站在院子里,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朝里喊了一句:“翔太君!翔太君在家吗?” 除了翔太的那间屋子外,另外两侧的屋子里也传出了一些动静。他刻意喊了两声,足够让另外两户人家知道他来了。 门开了。翔太探出半个身子,依旧穿着皱巴巴的衣服,睡眼惺忪的样子。但在看到陈树声和他手里拎着的酒之后,脸上的睡意立刻被笑意取代了。 “佐藤君?你来了?” 陈树声举起手里的酒晃了晃:“想着翔太君白天辛苦了,特意带了两瓶好酒过来,聊表心意。” 翔太连忙让开门:“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客气干什么!” 陈树声跟着翔太进了屋。屋里和猪窝没什么区别,桌上堆着没洗的碗筷,地上散着几件衣服,床铺上堆着一团被子,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油腻味混在一起。 翔太随手把桌角的东西往旁边一拨,腾出一小块地方,又拉了把椅子过来,朝陈树声咧嘴一笑:“地方乱,别见怪。” 陈树声把酒放在桌上:“翔太君说笑了。证件的事怎么样了?” 翔太转身从桌面上那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份证件,递到陈树声手里。灯光正好照在翻开的页面上,上面印着“居留民证”四个字,姓名栏写着“佐藤昭彦”,出生年月、籍贯、户籍地址一应俱全。陈树声低头扫了一遍,除了照片还空着,其余部分都已经填好。 “照片带了吗?”翔太说着已经拿起了桌上的一个公文包,从里面取出来一个印章。 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寸照片递过去,翔太接过来比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胶水。他拧开胶水瓶盖,在照片背面抹了一下,对准证件上的照片框贴下去,又拿起印章盒,在红泥上按了一下,在照片边沿补了一个骑缝章,整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陈树声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盒上。 “翔太君,你把印章带出来,不会有事吗?” 翔太把证件举起来吹了吹,嘴角的笑里多了几分得意:“放心,和我一样的办事员有三个,除了上班外,下班时间每人轮流带印章。这种事,上上下下都懂的。” 陈树声点了点头,内心道:“不会有人怀疑就好。” 翔太把贴好照片盖好章的证件往陈树声面前一伸:“佐藤君,你看看,没问题吧?” 陈树声道:“真是太感谢了,翔太君。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记住的。” 翔太却没有递给他手,而是把证件往回带了带,语气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佐藤君,你太见外了。咱们这是互相成全嘛。” 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厚厚一沓,正好是上次谈好的那个数。翔太的眼睛亮了亮,松开了证件接过了钱,在手里飞快地点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佐藤君果然爽快,下次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陈树声客套了几句,说下次一定再请翔太君和铃木君一起吃饭。翔太不等他说完就接了话:“还是去上次那家吧。”陈树声心里冷了一下,脸上却笑着说好,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在院子里,陈树声放重脚步走了几步,再次让两家邻居听到他已经离开。 屋里的翔太则立刻关上了门,把钱拿在手里数了好几遍,然后把陈树声带来的酒打开喝了起来。 …… 大约两个小时后,整条巷子彻底安静了下来,翔太所在的院子三家人的灯也都灭了。陈树声翻过了院墙,无声的进到了院内。 他蹲在翔太的窗户下听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噜声,混着偶尔翻身的床板响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里,没费什么力气,锁就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烂醉的翔太死猪一般躺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呼噜声时断时续,显然是酒意上头之后睡得太沉了。 陈树声扫视了屋里一圈,计划其实刚才出门前就已经有了。他轻轻移动了一下桌子的位置,把它推得离床更近了一些。然后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捂住翔太的嘴,另一只手拎着他的后脖领子将人拉了起来。 翔太的身体软得像一袋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但眼睛还没睁开。陈树声将他拖到桌角处,随后一手提着他的头发,狠狠地将他的门面撞上桌角。 “砰……” 一声闷响,翔太的前额撞上了桌角,血顺着额角渗出来。疼痛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但陈树声一只手已经死死的捂住了他的嘴,只让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呜的闷响。 身体挣扎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慢慢软了下去,那只试图抓住桌沿的手先是攥紧了,又松开了,从桌沿滑落下去,垂在地面上,不动了。 陈树声没有立刻松手,又等了几秒,确认翔太的身体已经完全软下去,才慢慢把他放倒在地上。 翔太的头靠在桌腿旁边,脚还在床沿下,整个人趴在地上。陈树声站起身,看了一遍现场,确认现场是宿醉的晚上起床时失足跌倒撞在了桌角上当场死亡的样子。 随后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恢复成里面锁上的样子。在确认院子里另外两间屋子依然没有动静后,快步离开。 …… 一个小时后,法租界。 陈树声站在旅馆一楼的电话旁,徐勇和马国成站在走廊两端警戒,确保没有人靠近。 “毛秘书,我有重要消息,要立即亲口向处座汇报。” 大概两分钟后,电话里再次传来声音:“什么情况,说。” “报告处座,”陈树声快速道:“我刚刚得到消息,上海区一位李姓人员叛变,已经投靠了日本人,日本人打算利用这个叛徒摸清处座的行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而且此人很可能在上海区地位不低。” 那头没有停顿,开口道:“不要走开,就在原地等我电话。” 第103章 家里有鬼你知不知道 处座挂断电话之后,当即对一旁的人说道:“毛秘书,你去联系上海区的周大龙,让他半小时内到这里来。” 毛秘书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楼下。 周大龙从车里下来,像是已经预感到事情不简单,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安。他走到门口,毛秘书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毛秘书,”周大龙在台阶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窗户,“处座在这里?深夜找我,不知道所为何事?” “周区长,”毛秘书微微侧身,“我也不清楚。还是您上去亲自问处座吧。” 周大龙没有再多问,跟着毛秘书上了二楼。处座房间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壮汉。周大龙停下了脚步,毛秘书朝那两人微微点头:“处座要见周区长。”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周区长,按规矩,枪我们先替您保管。” 周大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利落地从腰间解下配枪递了过去。他虽然跟处座关系不浅,甚至可以说有恩于处座,但在工作上他知道规矩,也从不敢越线。枪被接过去之后,一个侍卫推开了门。 周大龙跨步进去。 屋内,处座站在办公桌前,倚靠着桌子手臂交叉叠在一起。周大龙往前走了两步,叫了一声:“处座,您找我。” 处座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大龙,家里有鬼你知不知道?” 周大龙不明所以,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愕然:“处座,这……您指的是什么事?” “两个月前,总部派人来上海,刚出车站就遭了伏击。我让你配合情报科彻查上海区的内鬼,你查了没有?” “报告处座,查了,是二组下面一个行动队员,已经按总部要求押回南京。” “那现在呢?还干不干净?”处座厉声问道。 周大龙的额头开始冒汗:“处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问你,上海区里,姓李的人多不多?” 周大龙愣了一下:“有几个。” “高层呢?” 周大龙快速想了一下:“有,第二组组长李昭,负责法租界的行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已经变了颜色,“处座,李昭有问题?” 处座绕回桌子后面坐了下来:“又是第二组?这个组最近在做什么?执行什么任务?” “第二组……”周大龙一边回忆一边快速组织语言,“今晚就有任务。按计划,二组今晚集合,布置潜伏工作的细节。” “现在在哪里?” “法租界,金神父路,大通皮毛店。处座,我现在就派人去把他带回来……” 处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随后伸手拿起了电话,没有按号码:“你,去隔壁房间等着。今晚不用回去。” 周大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处座按下了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陈树声,姓李的是上海区二组组长,名叫李昭,现在在法租界,金神父路大通皮毛店。二组都在那里,你带人去后相机行事。李昭我要活的。行动结束后立刻向我汇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是”,然后挂断了。 陈树声放下电话的时候,徐勇和马国成已经从走廊两侧快步走了过来。“集合人手马上出发,有任务。” …… 金神父路,大通皮毛店。 前店的门紧闭着,后屋的窗户拉着厚布帘,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线断断续续,偶尔有人在移动。 后屋里,十个人或坐或站,围着屋子中间那张桌子。 “张副组长,”有人问了一句,“今晚到底什么任务?组长呢?” 被叫作张副组长的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组长马上到。听说处座最近就在上海,今晚可能有大事。” “处座在上海?” 就在众人议论间,门被推开了。 李昭走了进来,屋里的人看到他,纷纷站了起来:“组长。”“组长,你来了。”李昭径直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各位,今天本来要安排二组潜伏的工作。上面让我们进入巡捕房、商行、码头,潜伏到各处去,等着有一天能在敌后发挥作用。”他顿了一下,“可是我反复想了很久,是真的为我们二组兄弟的未来担忧啊。” 屋里安静了一瞬。除了一左一右角落里的两个人之外,其他人脸上都是不明所以的表情。 张副组长开口问道:“组长,您这是?” 李昭摆了摆手,缓缓开口:“兄弟们,我们在这里卖命时间不短了吧?第二组前前后后已经死了四个人。可是我们得到了什么?一个月八百法币的行动经费,连租一间像样的房子都不够。现在上面又让我们去潜伏,你们觉得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屋里众人有些不明所以。张副组长却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李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昭的声音不紧不慢,“只是想给弟兄们重新谋一条路,一条发财的路。两个月前组里被押回南京的赵刚大家都记得吧,知道从他的住处搜出来多少钱吗?” 不等他说完,张副组长已经反应了过来:“姓李的,你要当汉奸!”他说着已经伸手去拔腰间的枪。 但李昭的枪比他快。一声枪响,张副组长胸膛中弹,身体向后仰去,发出一声闷响,倒在地板上不再动弹了。 屋里的队员顿时大乱,刚想起身,可一左一右角落里的两个人已经双手持枪站了起来指着众人:“都不许动。” 紧接着门再次被推开,门里走进来两个人。为首的那个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李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李,你做得很好。” 李昭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过身,看向屋里剩下的人:“各位,都是自家兄弟,现在两条路给你们选,一条发财的路,一条死路。” 一个队员咬着牙喊了一声:“老子死也不当汉奸!”话音未落,门口的那个日本人的枪已经响了。那个队员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再无声息。 李昭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有谁想死?” 屋里剩下的人没有再开口。有人低着头,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悄悄把手挪向腰间。但李昭看到了,他抬手就是一枪,那人还没碰到枪柄就倒下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地上已经倒了三具尸体。 李昭的目光在剩下的五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沉了下去,咬牙切齿道:“还有吗?” 一名队员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发哑:“组长,我愿意。” 李昭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其余几个仍在犹豫的人:“你们呢?” “我也愿意……”第二个人低了头。“我也是。”剩下的几个人依次表态。 李昭满意地看着几人,“很好,看来大家都没有意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我有意见。” 话音未落,砰砰两声枪响,门口那两名日本人几乎同时向后倒去。 第104章 去委员长面前谢罪 枪声响起的一瞬间,李昭条件反射般朝门口一枪射去,同时大喊了一声:“谁!” 屋里的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枪,本能地朝门口齐射。 紧接着门被猛地撞开,一张桌子飞了进来,桌腿在空中翻转,朝着屋里众人砸落过来。几个人下意识地朝着那张飞来的桌子扣动了扳机。就在枪口被吸引到门口的同一瞬间,窗户的玻璃碎了。 陈树声从窗口飞入,身体落地的一瞬已经连着开了三枪。枪声短促,离门口最近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已经倒了下去。屋里刚被吸引到门口方向的人反应慢了半拍,趁着这一两秒的间隙,徐勇和马国成已经带人从门里冲了进来,十几把枪封住了屋里所有人的退路。 “不要动!放下枪!” “不要动!” “砰砰!” 随着枪声停止,屋里的六个人已经被团团围住,黑漆漆的枪口指向了他们。屋里的人面面相觑,除了李昭和他两个死忠之外,其余几个手上的枪已经放低了。 陈树声走上前一步,枪口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李昭身上:“你就是李昭吧?投靠日本人,胆子不小啊,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 李昭还没有答话。他旁边那个死忠已经猛地抬起了枪口,声音发狠:“怎么着都是死,跟他们拼……” “拼”字还没落地,马国成的枪已经响了。那人胸口正中,身体向后仰去,连人带椅摔在地上。马国成看了一眼地上那人,又看了一眼陈树声,咧了一下嘴,像是说“没耽误事吧”。 陈树声嘴角抽了一下,“怎么老是你小子”。但他面上没有表情,目光从地上那具尸体扫向剩下的几个人:“还有谁?” 一个队员声音发虚:“我们是被李昭逼的……张副组长被他们打死了,我们不敢……” 李昭另一个死忠猛地转头瞪向那人:“闭嘴……”话没说完,陈树声的枪口已经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扣动了扳机。那人应声倒地,眉心正中出现了一个血洞。旁边的马国成刚抬起的枪口又放了回去,不好意思地看了陈树声一眼,憨厚地笑了一下。 陈树声将目光转到李昭身上,其他人已经纷纷放下了枪表示愿意投降。李昭叹了口气,然后把枪扔到了地上,说了一句:“行,我认栽。” 陈树声示意自己人上前,两个队员上前准备把李昭捆起来。就在其中一人的手即将碰到李昭手腕的那一刻,陈树声的余光捕捉到李昭的右手正往外套内侧的暗袋里缩。 陈树声当即抬手一枪,子弹打穿李昭的右臂。李昭身体一歪,另一只手还想要伸向暗袋,但徐勇已经一步冲上去将他从身后扑倒,整个人压在他背上,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内袋,摸到了一颗手雷。 “不知死活。”陈树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了李昭中枪的胳膊上,用力转了几下。 李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咬着牙抬起头看向陈树声:“兄弟,我知道你肯定是南京来的处座心腹,也不会被我说动……我认栽了。” 他咬了咬牙说:“我知道家规的厉害。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拿回去立功。你直接杀了我,就说我反抗被你击毙,不要把我交给上面。” 陈树声没有接话,嘲弄的看着他。 李昭的声音更急了:“兄弟,我是上海区法租界的负责人。上海区不止在法租界的经营完了,上海区总部就在法租界,也要完了。送我回去我会死得很惨,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杀了我吧,我出卖过日本人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告诉你,包括我在日本人那边见过的人、他们给过我什么承诺、他们接下来还要拉拢谁……” 可是看着陈树声不屑一顾的眼神,他又立刻改口了:“我有钱,日本人给了我很多钱,我都可以给你,杀了我吧,放过我的家人……” 陈树声打断了他:“这些话你留着跟处座说,跟周区长说吧。看住了。”他转向其他人,“全部绑起来,谁动谁死。” 队员们立刻上前。 陈树声走出后屋,走到前店的柜台前,柜台上有一部电话。 他拿起电话后,很快接通了:“报告处座,任务完成。李昭带着日本人向属下摊牌投敌,其中三名队员不从被其击毙。我现场击毙四人,包括两名日本人,其余人已全部控制。” 他顿了一下,“处座,李昭为了不被家规处置,刚才交代上海区在法租界的经营他全部告诉了日本人,我估计上海区在法租界的总部也有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处座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了。毛秘书会带人过来接手。你把人和现场交给他们之后,立刻撤离。” “是。” …… 另一头,电话挂断后,处座开口对身边道:“毛秘书,把周大龙叫来,然后立刻带人去大通皮毛店把人押回来。” 毛秘书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大约过了两分钟,周大龙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不安,从被带到隔壁房间之后他就没有坐下来过,一直在屋里来回走动,听到有人敲门时他几乎是立刻拉开的。 处座没有等他开口:“李昭投敌。今晚带着日本人在大通皮毛店逼降自己组里的人,除了三人不愿依附被他当场打死外,其他人全部叛变。”他盯着周大龙,“这就是你用的人。而且用在法租界这么重要的地方。” 周大龙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处座,这……李昭他……”处座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除了法租界的事,他在上海区还知道多少?” 周大龙低下了头:“知道很多。除了二组的事,他还知道上海区几个物资站的位置、安全屋的地址、还有掌握在他手中的线人。法租界这边的事,他几乎全都知道。”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上海区在法租界的驻地,他知不知道?”处座冷声问道。 周大龙猛地抬起头:“处座,我先打个电话……”处座打断了他:“晚了。他既然选择今晚摊牌,那他知道的一切,今晚都会有所动作,要么就是日本人设下了圈套等着你们往里跳。” 他顿了一下,“我的事,他知道多少?” 周大龙赶紧摇头:“不知道。最多知道您来了上海,其他肯定不知道。” 处座没有再追问。他靠回椅背,停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人带回来之后,你自己去审。明天告诉我损失情况。”周大龙低头应了一声,脸上的汗已经开始顺着鬓角往下流了。 “上海一战迫在眉睫,”处座继续道,“委员长命我来上海,就是为了潜伏和备战的事。事情刚做了一半,上海区法租界就被人一网打尽。周大龙,这笔账要是算不回来,我亲自带你回南京在委员长面前谢罪。” 随后处座又训斥了几句后才允许周大龙打电话出去,可他担心的几个点全无音讯。 …… 就在周大龙坐立不安之时,门被推开了。毛秘书走进来,朝处座微微欠身:“处座,李昭和其他五人全部带回来了。” 处座看了周大龙一眼:“李昭你去审,现在就去。” 周大龙当即起身,脸上带着对李昭的愤恨出了门。 “处座,其他人呢?”毛秘书问。 “投敌叛变,死不足惜,一个都不要留。” 第105章 损失惨重 李昭叛变带来的后果,比处座和周大龙预想的还要严重。 法租界内,第二组所有的安全屋在一夜之间全部暴露,二组拥有的两部电台连同密码本一起消失。几处物资站被搜刮一空,武器弹药和药品全部被运走。二组发展和掌握的线人也几乎全部失联,想来要么已经被日本人秘密抓捕,要么同样已经身死。 其他组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失。李昭在上海区内级别不低,对其他区的情况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若不是周大龙连夜打了电话通知各组组长紧急停用旧联络方式,损失可能还会继续扩大。 可以说,要不是处座来上海这几天一直在扩充上海区的力量,仅李昭一人叛变,就已经让上海区的损失过半。 如果陈树声知道这些,他肯定就会理解昨晚李昭为何想让自己将他当场枪毙,甚至不惜花钱求死,实在是他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消息在第二天早上被汇集到处座桌上的时候,处座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他昨天夜里本来就没睡几个小时,毛秘书推门进来递过报告的时候,他刚把茶杯端起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当场摔了杯子。 “让周大龙来见我,立刻!” 周大龙到的时候,脸上的疲态比处座更重。他昨天夜里从审完李昭到天亮都没有合眼,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在门口站定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虚:“处座,您叫我。” 处座没有让他坐:“李昭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周大龙的声音很低,“他已经跟日本人接触了至少半个月,一直在分批传递信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处座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愤怒溢于言表,“上海区在法租界的经营,毁于一旦,甚至在整个上海的经营也差点被断送。周大龙,你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大龙低着头:“我会尽快恢复……” “恢复?”处座的声音高了一度,“恢复到什么程度?你以为法租界还是你刚来的时候那个法租界?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委员长在盯着上海,盯着你我!啊?你倒是好啊,密码本都让日本人搜走了!” 周大龙站在桌边无言以对。处座看了他几秒,然后语气沉了下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对日本人进行一次有效的报复行动。我要看到结果,看到实打实的战果。做不到,你就回南京,自己去军法处报到。” 周大龙站直了:“是。” 处座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头,朝毛秘书的方向说了一句:“二组那几个叛徒,全部枪决。李昭,”他顿了一下:“砍头!另外,上海区内所有与李昭关系密切的人员,全部隔离审查。凡有嫌疑,一律枪决。” 毛秘书应了一声:“是。” 当天上午,上海区二组叛变的五名队员在法租界一处偏僻的仓库里被执行枪决。李昭被押到郊区一处废弃的院落里,在他被砍头之前,大小便已经失禁,恐惧让他说不出任何话。 …… 陈树声对这些还不完全知情。他今天早上同样得到了命令:青帮的事暂时放下,明天带人先回南京。 陈树声挂了电话之后,在旅馆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青帮的事以处座和杜镛的关系,十拿九稳,按照处座的行事作风,张小林也活不了多久了,确实不用再关注。 但是,周哲那边的线才刚开始热起来,如果就这样丢下不管,下次再来捡的时候可能已经凉透了。他决定今天再去一趟日侨区。 中午,他再次出现在虹口日侨区的关卡前。铃木一郎正在当值,看到陈树声走近,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而是先朝旁边的宪兵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们退开几步,然后把陈树声拉到关卡侧面的墙角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佐藤君,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离开翔太家的?” 陈树声的表情没有变化:“具体时间我也忘了,挺晚的。翔太君下班也晚,你知道的,我等到他来才能找他。” 铃木一郎又问:“那你走的时候,翔太在做什么?” “好像正要休息吧,”陈树声露出一个不确定的表情,“怎么了?翔太君出什么事了?” 铃木一郎沉默了一下:“他死了。” 陈树声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震惊’:“什么?翔太君死了?怎么死的?” 铃木一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树声的表情:“初步判断是饮酒过量,晚上起夜的时候踏空了,撞在了桌角上,今天发现时人已经死了。” 陈树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懊恼的神色:“这……怪我怪我。昨晚我给他带了几瓶酒,想着他辛苦了一天,跟他喝了几杯。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送了。” 铃木一郎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一些:“这怎么能怪你。我早就劝过他不要酗酒,他不听。”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只是可惜了……。” 陈树声没有追问铃木一郎说“可惜了”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可惜这么‘好’的一个朋友就这么死了,对铃木一郎来说只是少了一条抽水的路。他顺着话题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铃木一郎话头一转:“佐藤君今天过来是?” 陈树声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昨天我在这边转了一圈,本想找份差事,还是一无所获。今天打算再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路。”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实在不行,恐怕就要离开上海了,去其他地方试试看。” “铃木君,”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上海要打仗了。” 铃木一郎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帝国在上海有强大的军力。打起来正好,正好把整个上海都拿下来。”陈树声没有反驳,跟着笑了一下,又说了几句闲话,告别了铃木一郎,转身走进了日侨区。 第106章 返回南京 陈树声径直去了原来那家酒馆。 周哲昨天刚拿到情报换来的第一笔钱,今天一定还会来,至少会来看看有没有后续。陈树声点了酒坐在老位置慢慢等。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周哲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与上次完全不同的神色,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在看到陈树声真的在后,他径直走了过来,还没坐下就先笑了一下:“佐藤君。” 陈树声也笑着招呼他坐下:“周君看上去心情不错啊。” 周哲坐定后压低声音:“我现在被要求每天至少去一次情报机构报到,今早在那边听到了一些消息,昨夜上海区的损失很大。”他一停,“不过听说是未竟全功,那位投靠的李姓特工被截住了,没能彻底成事。” 他看了陈树声一眼,“这应该是佐藤君的手笔吧?” 陈树声笑着没有直接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周君现在知道情报的价值了吧?轻轻松松就能挣大钱。以后我们还要多多合作。” 周哲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跟着又换上了一层略带犹豫和不好意思的表情,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佐藤君,那个……尾款的事……” 陈树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死叛徒,真是贪婪。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周君,我今天来就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昨天得到了一条情报,跟你有关。所以我自作主张,用你的尾款替你买了回来。” 周哲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连忙开口:“跟我有关?什么情报?” 陈树声朝四周看了一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周君已经去见过青帮的张小林了吧。” 周哲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树声内心骂了一句脏话,果然去见过了。这几天他撤了张公馆的监视,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诈,没想到周哲自己就认了。 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语气更加笃定:“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重要的是消息本身。这个情报被人放到了市场上,上海区的中国特工已经安排好了,等你下次去张公馆的时候,他们会下手。” 周哲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这……这……” 陈树声坐起身子喝了一杯酒,随后淡淡开口道,“周君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自作主张用你的尾款替你买回来了这个消息,周君不会怪我吧?” 周哲愣了几秒,心里还在想着上海区要刺杀自己的事,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佐藤君,这……”他张了张嘴,“多谢。” 陈树声摆了摆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周君,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 “离开?佐藤君要去哪里?” “北方。”陈树声的语气很随意,“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哪里有仗打,哪里才有大钱赚。”他看了一眼周哲的神色,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有赚钱的机会,周君可要想着我。” “还回来就行,我才挣了这一次钱。”周哲内心如此想着,随即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佐藤君放心。你回来之后只管来找我。”赚钱的事似乎让周哲的恐惧消散了不少,又恢复了刚才那副笑模样。 陈树声把杯底的最后一口喝完,起身拍了拍周哲的肩:“那就先这样,周君保重。” 第二天下午,陈树声按照命令率人回到了南京。 特务处大院里的景象比离开时明显变了许多。院子里车多人也多,走廊里进进出出的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装,有人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过,脚步匆匆。 整个院子呈现出一种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的紧凑感,像是一个正在加速运转的机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赶着去做。 陈树声刚从车上下来,正好看到唐基从另一辆车里下来。唐基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带着一股奔波后的疲惫。他转身时看到了陈树声,脚步顿了一下,主动先开了口:“树声,回来了。” 陈树声快步迎了上去:“主任,刚刚回来。” “好,”唐基点了点头,没有在院子里多停留,“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说完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陈树声应了一声“好的”,回头对徐勇说:“你们先回去休息,让王远和刘长河到我办公室等我。”徐勇应下,转身带着人朝五队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陈树声后脚赶到了唐基办公室。 唐基正在桌边倒水,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你先坐。”随后端着两杯水过来,陈树声连忙起身接过,唐基也坐在了对面。 他靠在沙发上,喝了口水:“前天晚上上海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损失惨重呐。一个人叛变,差点把整个上海区的经营全掀了。周大龙这个区长简直昏聩无能。” 他的语气带着不满:“若不是用人之际,我想处座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的。” 陈树声没有接话。唐基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我听说是你先提供的消息。” “是的,”陈树声点了点头,“我到上海后,处座安排我主要负责监视青帮那边的事,因此一直待在法租界。也是机缘巧合,在情报市场上得到了这个消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完全阻止。” 唐基摆了摆手:“这不能怪你。上海区自己人都在眼皮子底下,李昭跟日本人接触了半个多月,他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一个刚到上海的人在情报市场上能截住消息已经是意外收获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个话题翻过去,然后话头一转:“院子里的情况你刚刚都看到了吧?” 陈树声说:“看到了,比走之前人多了不少。主任,处里这是又增加人手了?” “是啊,”唐基放下茶杯,“这次扩充的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等到处座回到南京,很可能重新调整架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树声,你要抓住这次机会。” 陈树声看着他:“主任的意思是?” “处座这次去上海,就是为战争做准备。上海战争一旦打响,南京也就离得不远了。特务处改组也不是没有可能。”唐基的语气变得认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一个上尉在战时是不够看的,随时都有可能被当作炮灰推上去。” 陈树声坐直了一些:“明白,多谢主任提点。” “不用说这些。”唐基摆了摆手,“你有能力了,我自然受益。行动科一直是处座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你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虽然目前处里大部分军官都是黄埔出身,但我听说处座已经让情报科的周维在筹备创办特训班了,而且比以往两次的规模都要大得多,这以后特务处都会是处座的门生,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陈树声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你赶在战火烧到之前升到校级,以后才能有话语权。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怎么做,最好能立下几桩功劳。” 陈树声站起来:“主任放心,我明白。” 唐基点了点头:“好了,你刚回来,去忙吧。” 陈树声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王远和刘长河已经在了,看到陈树声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科长。” “坐。”陈树声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我不在这段时间五队都在忙什么?说说情况。” 王远先开口:“科里最近交给我们一件案子,最近我和刘队长一直在忙这件事。” 陈树声一边坐下一边问:“什么案子?” “军政部军需署一名少校被人当街枪杀。” 第107章 刘伟之死 “少校被当街枪杀?”陈树声放下了手里刚拿起的杯子,“仔细说说。” 王远看了刘长河一眼:“长河你来说。” 刘长河往前坐了坐:“科长,死者名叫刘伟,军政部下辖军需署储备司粮秣科少校科长。五天前的晚上,在大街上被人从背后一枪命中后脑,当场死亡。由于当时他穿的是便装,没有穿军装,案子一开始是报到了警察局,经过身份确认之后才移交到处里。 杜科长认为事关军需署,绝对不是普通的街头命案,必定涉及日谍,因此交到了我们五队,让我们尽快查办。” 陈树声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确认这个信息的重量。一个军需署的少校科长,在战争已经爆发的节骨眼上被人枪杀,不会是因为普通的私人恩怨。 “查到什么地步了?”他问。 刘长河继续道:“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调查,死者体内的弹头是军中制式。警察局那边配合我们摸排了刘伟的社交关系和可能的仇家,基本上排除了仇杀或抢劫等意外的可能。所以我们把重点放在了军需署内部,不过目前还没有收获。” “家庭情况呢?” “已经走访过了。”刘长河说,“刘伟一家不是本地人,在南京没有其他亲戚,只有他妻子和一个儿子。生活条件……比较艰苦。” “艰苦?”陈树声一顿,“一个军需署少校科长,生活艰苦?” 刘长河点头:“是的,科长。他们的住处我去看过,是城北老城区的一处租来的旧屋,面积不大,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他们家的日常生活应该是紧紧巴巴的。” 陈树声没有打断。 “据他妻子交代,刘伟当天下班后先回了家,然后又出了门,说自己出去转转,很快就回来。之后就再没有回来。再往后就等到了警察局的通知。”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军需署那边呢?” 王远接过话:“科长,军需署是我去的。经我们调查,刘伟在军需署的人缘很好,无论对上级还是对下级都很热情,基本没有结仇的人。我们也排查了他死前经手的工作,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他顿了顿,“下一步我们本来还是打算继续查这个方向,但军需署那边……不太配合。” “怎么个不配合?” “他们说粮秣科的工作属于战时机密,拒绝提供刘伟死前经手的具体文件清单,只给了一份笼统的说明。” 二人说完后,陈树声靠回在椅背上,沉默了有半分钟。 “方向没错,”他开口,“杜科长说得对,军需署粮秣科涉及军粮采购、调拨、运输这些环节,尤其是现在战争状态下,必定是日谍的重点渗透目标。这一点不用怀疑。” 他抬起头:“现在有几个疑点。第一,刘伟下班后又急着出门的原因是什么?一个平时生活拮据的人,晚上出门肯定不会是为了应酬,也不会是野生活,他要去见谁?第二,此人身为少校,又在在粮秣科这样一个肥缺上,生活居然会艰苦。这个矛盾,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开的扣子。第三,军需署不配合本身就值得怀疑。” 他看着王远和刘长河:“你们把目前查到的内容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接下来的方向不变,重点还是查军需署。另外……” 他转向刘长河:“明天你带路,再去一次案发现场,然后去刘伟家看看。” 刘长河点头:“是。” 陈树声转向王远:“你明天和马国成一起,带他的行动队去军需署,把粮秣科有军衔的人全部带回来问话。” 王远犹豫了一下:“科长,我之前也想过直接带人回来问话,但对方……不是很配合。说是战时物资调动繁忙,人员不能随便离岗。” 陈树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让你带人去。告诉他们,谁不配合就是谁通敌。就说处里交代的,特殊时期,宁杀错,不放过。” 王远站直了:“是。” 两人起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陈树声带着刘长河和两个队员坐在车上。 刚刚他已经去过了案发现场,现场在闹市区,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天,现场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科长,前面马上到刘伟家了。”副驾的刘长河转过头来说道。 陈树声顺车窗看过去,一排排连片的旧屋,环境也乱七八糟的,确实是穷人扎堆的地方。 再顺着刘长河指的一间院子看过去,一栋灰扑扑的旧屋,门框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门外还堆着几块旧砖和碎瓦。 “下车。”陈树声收回了目光。 几人下了车,刘长河走在前面,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自己开了。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衫,头发在脑后草草绾了一个髻,脸色有些发黄。她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穿得还算干净,但衣服明显并不合身。女人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她看到门口站着人,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男孩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 刘长河看了她一眼:“刘夫人,这是要出门?” 女人的目光在刘长河脸上停了一下,又快速地扫过旁边的陈树声和另外两个队员,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恐惧。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布包袱的结口。 “回……回老家。”她的声音几乎带着颤抖,“家里出了事,我和孩子没了生活来源……” “这是卷宗中写的三十五岁的少校夫人?”陈树声收回心神,语气比平时平缓了一些:“刘夫人,你不要怕,今天来不是为难你,只是想再了解一些情况。” 女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侧身让开了门口。陈树声迈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刘长河和两名队员跟在后面。 只是,几人没有看到的是大门不远处的拐角,刚刚走出来的三个人在看到了院子门口的汽车和陈树声等人后立刻缩了回去。 其中一个站得最近的人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办?”站在他旁边的人目光没有从门的方向移开,摇了摇头:“等。” 第108章 调查 陈树声跨过门槛,在院子中间站了片刻。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处砖缝里长着杂草,墙角堆着几件杂物。他收回目光,朝正屋走去。刘夫人牵着孩子跟在他身后,一步一顿,身子甚至有些发抖。 正屋的光线比院子里更暗一些。窗户朝北,上午的阳光透不进来多少。一张旧方桌,三把凳子,靠墙放着一个半旧的木柜,屋里除了破旧点,收拾的倒是很干净。 刘夫人又从墙角搬出几只小板凳,放在方桌前,低声说:“长官请坐。” 刘长河开口道:“刘夫人,我们是调查你丈夫案子的人,希望你能老实配合,问什么就说什么,这位是我们……”话没说完,陈树声抬手示意他停下来。 他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下来,抬头朝刘春霞招了招手:“刘夫人也坐吧,不用站着说话。” 刘夫人犹豫了一下,拉着孩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小男孩靠在她腿边,眼睛在屋里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害怕,只是安静地靠着母亲。 陈树声没有急着问案子,目光先落在小男孩身上,然后移回刘春霞脸上:“你和刘伟是怎么认识的?” 刘春霞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是同村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老家是哪里的?” “湖南。” 陈树声点了点头,语气平常:“结婚多少年了?” “十五年。” 陈树声像是随口聊天一样继续问:“什么时候来的南京?” “三年前。” “之前在哪里?” “在……在武汉。” “刘伟是什么时候升的少校?”陈树声问。 刘春霞想了想:“应该是……调来南京之前升的,升了之后上面的命令就来了,我们就从武汉搬过来了。这些事我也不太懂……” 陈树声没有再追问,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回到对方脸上:“刘夫人,刘伟是少校科长,按理说级别已经不低了,工作单位也不错,但是我看家里……是不是有些过于艰苦了。” 刘夫人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开陈树声的目光,声音比刚才连贯了不少:“我们过得不苦。我和老刘都是节俭的人,老家的爹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我们只是穿的旧一些,但都是干干净净的。吃的也不差。” 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和老刘从来没在吃的上亏待过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胆大了,说完这些她又低下了头。 陈树声对于对方刚才一改胆怯,能一口气说出这些话稍感意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他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倒是让我辈敬佩了。” 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刘夫人,说说案发那天的事吧。刘伟回家之后为什么要出门?他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刘春霞的眼神闪了一下:“我跟你们说过好几次了,跟警察也说过……老刘当时只是说出去随便走走,马上回来吃饭。他以前有时候也出去……就是在门口转转,有时候还带着孩子一起。” 陈树声看着她,她刚才眼神里那一下闪避,已经被他看到了。她在说谎,或者说,她在隐瞒什么。 他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转了话题:“刘伟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单位里和同事关系怎么样?” “老刘是个好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他常说……”她顿了一下,“他常说自己是穷苦的大头兵出身,能当上军官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说单位里和他同级的,都是上过学的文化人,所以他对谁都不敢摆架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陈树声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刘夫人回答得很快。 陈树声没有再问了,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刘长河和两个队员也跟着站了起来。陈树声看了她一眼:“刘夫人,案子还没结,老家先不要急着回。怎么也得等案子结了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面上:“这些钱你先拿着生活,有什么问题我们还会来找你问话。” 刘春霞连忙站起来,声音发急:“长官,留下来可以,但是这钱我不能收……” “拿着吧。”陈树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刘长河和两个队员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出了院子,陈树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跟着出来的两个队员说:“你们两个找个合适的地方在这里盯着。如果真的是日谍,很可能会对刘伟家人不利,你们留个心眼。” “是。”两个队员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陈树声带着刘长河上了车。 屋子里,大门重新关上了。刘夫人站在桌前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钱上,看了有一会儿才拿起来攥在手里。低下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蹲下身把儿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儿子被她搂着,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为什么哭,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胸口,胳膊绕过她的脖子,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刚刚那些话,她撒谎了。老刘下班后出门,不是“偶尔”,也不是“随便走走”。他从两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至少要出门两次,回来之后也不说去了哪里,她问过一次,他笑了笑说“见个人”,再没多解释。 她不知道他去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老刘一定没有做坏事。他每次回来之后心情都会好一些,有时候还会给儿子带一小包糖。她相信他。 院外拐角处,三个人从后面再次探了出来。其中一个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目光扫了一眼那辆已经驶远的车,又看了看那扇重新关上的木门。 “情况复杂了,”他说,“先撤。” 车子在特务处大院里停稳的时候,陈树声推门下车,看到王远和马国成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他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问:“人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王远跟上他的步子,“粮秣科组长以上的一共五个人,都在审讯室等着。不过有一位姓王的副科长不在,说是休假了。” 陈树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马国成:“去他家找。休假了也给我带回来。” “是。”马国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陈树声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坐,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转身对王远说:“走,去看看。” 第109章 没有耐心 陈树声跟着王远下了楼,去了地下的审讯室。 门是关着的,但里面的声音已经透出来了,骂声、喊声、威胁声隔着铁门都能听清。王远推开门,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 五个人的手脚全部被绳子绑在木架子上,在审讯室里排成一排。有男有女,军装都没脱,肩章上挂着少校、上尉、中尉的衔。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最大,正在冲着门口的方向喊:“你们凭什么抓我们!快把我们放了!我要去告你们!军需署的人你们也敢抓,你们是不是活腻了!” 旁边一个女军官也跟着帮腔,声音又尖又高:“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你们敢抓我,真是胆大包天!” 陈树声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他心里有些疑惑,刘伟真的能和这些人打成一片?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穷苦出身、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来的大头兵,和他们的关系,能是“人缘很好”?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远站在他身后,见状往前走了一步,猛地喊了一声:“都闭嘴!” 审讯室里一时安静下来。五个人被镇住了一瞬,还有人想开口,但对上王远的目光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树声走上前,在审讯室中间站定:“军需署粮秣科少校科长刘伟,五天前当街被枪杀。此案被交到了我们特务处,我上峰告诉我,必定与日谍有关,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你们应该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国难当头,我没功夫跟你们闲扯。我问,你们老实回答,没有问题就放你们回去。如果不配合,我会让你们明白,特务处是什么地方。”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都听明白了吗?” 五个人反应不一,有人好歹低声回了句“明白”,有人却丝毫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其中一人开口:“请问这位长官是什么军衔?有没有资格审问我们?我们军需署是军政部下辖,军政部虽然也属于军事委员会领导,但上面行政院也有人管。你们特务处,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陈树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对方肩章移到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上,又移到两只手上夸张的几枚大戒指上,然后收回目光:“这位少校好像还是没有听懂我的话,对我们特务处似乎也很有意见。”他侧过头,“王远。” 王远上前一步,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鞭子,没有犹豫,抬手就往那人身上抽了下去。鞭梢落在肩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那少校的喊叫声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惨叫,身体在架子上剧烈挣扎。其他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气不敢出,那名女军官已经哭了出来。 被打的人停下来之后声音比之前更大了,满嘴的脏话往外倒,怒骂、威胁,一个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咬牙切齿的恨意。 陈树声对这样的官僚已经没有丝毫耐心,他不再说话,直接从腰间抽出枪,上膛,抬手就是两枪。枪声在逼仄的审讯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两发子弹分别打在那人的左右大腿上,血从军裤的两个弹孔里迅速渗出来,沿着裤腿往下淌。 那人张着嘴,像是要喊,但声音还没出来,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头一歪,没了动静。他疼晕过去了。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女军官的哭声也停了,只剩下被吓到极限之后的抽气声。陈树声把枪收回去,然后走向那名女军官,在她面前停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女军官的嘴唇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张……张立,科里的副科长。” 陈树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王远说:“张立,经审讯初步判断与日谍有关,带下去,好好伺候。另外,派人去抄他的家,仔细找一找‘线索’。” “是。”王远一招手,两个队员走上前,解开张立身上的绳子,把人拖了出去,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剩下的四个人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全部低着头,身体尽量往后缩,像是要让自己从木架子上缩成一团。 陈树声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声音恢复了平稳:“我问,你们答。听明白没有?” 四个人争先恐后地应着:“明白了,明白了。”声音里带着颤。 “刘伟在单位人缘怎么样?和你们关系如何?”陈树声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军官身上,“你说。” 女的咽了口唾沫:“挺……挺好的,刘科长跟谁都合得来,工作上也帮我们不少。” 陈树声没有打断她:“那你们和他的关系怎么样?” “也挺好的,我们都很……都很拥护他。”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也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陈树声的声音陡地提高:“撒谎!” 王远已经拎着鞭子往前了几步。 女军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又尖又乱:“我说我说!刘科长……没什么背景,大头兵出身,所以有人不服他。平时大家会……会跟他对着干。刘科长也不生气,他……他有些胆小。”她低下头,“有人在他面前推三阻四,他也不说什么,自己把活干了。”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所以,刘伟在你们科里没有背景,是你们的直属上级,但你们联合起来针对他。他胆子小,不敢得罪人,所以你们就更加没有顾忌,是这个意思吧?” 女军官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的死,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女军官立马抬起头,“跟我们无关!他毕竟是长官,我们还没胆子当街杀他。” 陈树声看了她几秒,把目光转向旁边一个男的:“他死前都在忙什么?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 那人紧张地开口:“北方开战后科里的工作很忙,都是往前线调配粮食的事,没听说刘科长跟谁发生过矛盾。” “他死的当天,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陈树声靠在桌沿上,然后开口:“不急,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好好想想,不要放过任何细节。谁说出的消息有用,今晚就放谁走。其他人就再多留几天。” 几个人明显紧张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大约过了一分多钟,那名女军官忽然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刘科长死的当天,去过一趟会计司!” 陈树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会计司?知不知道他去会计司做什么?”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们储备司有专门和会计司对接的部门,科里一般不直接去会计司。但刘科长那天上午去了一趟。”她拼命回忆着,“去之前……对了,去之前他找过一次王副科长。” “王副科长?”陈树声看向王远,王远凑近低声说:“就是休假没被带回来的那个。” 陈树声点了点头,又转回那个女军官:“他去找王副科长说了什么?”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陈树声没有再追问,看了她几秒,语气放平了一些:“你的消息有没有用,要等我核实,若是属实就放你走。”女军官连忙说:“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陈树声转身对王远说:“去看看马国成回来没有。” 第110章 跑了 陈树声和王远走出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合上。 “你去看看马国成回来没有,有什么情况立刻向我汇报。”陈树声对王远说完后转身上了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刚走到桌边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伸手接起来:“喂?” “陈副科长,”电话那头是杜俊的声音,“听说你刚从军需署抓了几个军官回来,审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 “科长,确实问到了一些线索,我正打算让人去核实。” “好,案子要抓紧。”杜俊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抓回来的人里,有个叫姚冬春的女军官,有没有问题?” “目前没有发现直接问题,倒是提供了两条有用的线索。” “既然没有,就先放了吧。”杜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此人家里跟处座那边有点关系,电话已经打到处座那里了。处座的意思很明确,如果确实有问题,绝不放过。但如果没问题,就不要为难人家。” “明白。”陈树声说,“这个姚冬春我这边没意见。不过,其他人还得留一留,尤其是一名叫张立的副科长,很不配合。” 这个时候王远敲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焦急,陈树声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张立?”电话那头,杜俊似乎反应了一下:“没听说过,总之其他人无所谓,你自己看着办。好了,既然没问题,我就先安排人去放了这个姚冬春。”说完挂了电话。 “怎么回事?”陈树声放下听筒对着王远问道。 “科长,那个王斌的副科长跑了。马国成扑了个空,人不在家。” 陈树声抬起头:“跑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家里人说,今天早上王斌正常出门去上班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后来我们又跟军需署那边核实过,军需署的人说,今天早上王斌打电话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要歇几天。”王远有些兴奋地说,“科长,这人肯定有问题。”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这是心里有鬼啊。” 随后他站起身:“这样,兵分两路。你和刘长河带几个人去军需署,去之前先找唐主任借两个总务科的会计。你们要查的是刘伟当天去会计司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查了什么账、经手了哪些单据,全部给我查清楚。我这边带徐勇和马国成去查王斌。” “好。”王远转身就走。 陈树声拿起电话跟唐基打了个招呼,一刻钟后下了楼。 院子里,徐勇已经带人把两辆车开到了门口,几个队员在车旁等着。陈树声正要上车,就看到了院子中央的一辆黑色轿车。 一男一女,围着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刚刚从审讯室出来的姚冬春,那女人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绸面的旗袍,看到姚冬春这副模样,语气又急又气:“宝贝,你没事儿吧?他们打你了没有?走,找他们长官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她说着就拉着姚冬春要往楼里走。 这个时候,一家三口显然也看到了楼门口的陈树声等人。当看到陈树声往他们方向迈了一步后,姚冬春脸色发白,连忙拽住她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妈!别去!快走吧……”旁边的男人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赶紧上车回家!” 女人被丈夫这么一说,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女儿,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但最终还是被姚冬春拉着往车里去了。车门关上,黑色轿车调了个头,驶出了大院。 陈树声站在车旁,目光落在那辆驶远的车上,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科长?”徐勇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没事。”陈树声拉开车门,“走吧。去王斌家。” 姚家的车里,女人靠在座椅上,还在对丈夫絮叨:“你看看你,女儿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她那份工作有什么好干的,让你早点给她换个工作……” 姚冬春哭了一会儿,像是缓过劲来了,声音低低地开了口:“两枪……”她母亲一愣:“什么两枪?” 姚冬春的声音有些发抖:“张立,我们科的副科长,刚刚被两枪打断了双腿。就是刚才那个人,当着我们的面打的。还让人去抄他的家。” 她父亲从驾驶位转过头来,问了一句:“就那个家里开厂子的张立?”姚冬春点了点头。 她母亲似乎被吓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老婆说道:“现在你知道特务处的厉害了?要不是托人找了关系,后果……上面最近都在往重庆、武汉那边转移,出了这种事,我们也早做打算吧,换个地方给你换个工作。” 姚冬春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好。” 与此同时,王斌家的巷口,车子停了下来。陈树声推开车门,看到马国成从院门里面快步迎出来:“科长,王斌肯定是突然决定要跑的。他家里人都说不知情,我已经把人都控制住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好,进去看看。” 迈步往里,陈树声抬头环顾四周,这才是现下党国军人该有的房子嘛。王斌这个副科长的情况和刘伟这个科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互相衬托之下,显得两个人都有问题。 刘伟先不去管,王斌这样的人只要抓进了特务处,最少一个贪腐就跑不了。甚至可以说,当下不管是军中还是政府部门,只要大小是个领导,十个里面枪毙八个,不会有冤假错案。 第111章 打了几次后老实多了 陈树声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出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你们还要待到什么时候!我们家老王呢!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 紧接着一个特务处队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我们还想问你老王呢,说,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王斌去哪儿了?” 又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被宠坏了的蛮横:“这是我家!你们快滚出去!”话音没落,就听到“哎,你个小兔崽子”,然后就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紧接着是女人嚎叫的声音。 陈树声走进客厅的时候,屋里正乱着。两个队员站在墙角,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捂着脸站在屋子中央,眼睛发红,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旁边一个穿着绸面旗袍的妇人正大声哭喊:“你们凭什么打我儿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看到陈树声走进来,目光在陈树声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屋里其他队员的反应,立刻意识到来的人比刚才那些说话的人管用,声音又高了几分:“你是领头的吧?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老王是少校!你们凭什么在我家里乱来!” 陈树声没有看她,对旁边站着的马国成说:“再给他两耳光。” 马国成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抬手在少年脸上又补了两下。那少年被打得往后一踉跄,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整个人已经懵了,眼泪混着血水一起往下流,哭不出声,只剩下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女人刚要扑上来,陈树声开口了:“闭嘴。你再喊,就再打几巴掌。” 女人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张着嘴愣在原地,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树声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目光移回女人脸上:“王斌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女人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颤,“他今天照常出门了,我也是你们来了才知道他今天没去上班……” “你们在城里有没有亲戚或者关系很近的朋友?有没有别的房子?他以前有没有过不回家的情况?”陈树声没有等她喘匀气,“想清楚了再说。” 女人张了张嘴:“没有别的亲戚了……朋友也没有好到能过夜的那种。他以前偶尔也有不回家的时候,但都是跟人喝酒,第二天就回来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你慢慢想。” 他起身上了楼。马国成跟在他身后,女人也想跟上来,被徐勇按住坐在了沙发上,只能伸长脖子朝上张望。陈树声在二楼挨个推开了几间屋门,但没有进去。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他侧过头问了跟在后面的马国成一句:“他家几口人?” “王斌夫妇,下面那个儿子,还有一个佣人,住一楼。” “那女的似乎很看重这个儿子。” “是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马国成说,“我们刚到的时候,嘴里还挺不干净,打了几次后老实多了。” 陈树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走到客厅的时候,那个女人声音发虚:“长官……我真不知道也想不起来老王去哪儿了。” “你把你刚才说的那些亲戚朋友,不管远近,全部写下来。地址也要。”陈树声看着她,“要是想起什么别的事,立刻汇报。不然我就把你儿子带回处里问话。” 女人脸色一白,赶紧说:“我写,我写……” 陈树声没有再停留,出了门。徐勇和马国成跟在后面,在院子门口站定。 陈树声回过头:“留两个人在这里盯着。徐勇,你带人去查王斌今天请假的电话是从哪里打的,看看有没有线索,之后拿上他的照片,去车站、码头、旅馆这些地方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人手不够就去警察局让他们配合。马国成,你也一样,等她写好了地址,挨家挨户去查。” “明白。”两人同时应道。 “王斌的根基在这,他不会骤然离开。”陈树声说,“就是走,也至少会带着家底儿走。我判断他肯定还在城里。” “是。”两人分头去安排了。陈树声一个人走到车旁,拉开车门,没有叫司机,自己坐进了驾驶座。车子发动,驶出了巷口。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案子重新过了一遍。王斌跑了,反而让事情明朗了一截,只需要等到王远在军需署查明情况,信息一核对情况就会很清楚。 他推测刘伟的死很可能就是因为他发现了王斌的异常,甚至发现了王斌通日的证据。但是还没有等到上报,就被王斌知道了,他的死很可能就是灭口。 但有一个问题他还没想通。刘伟虽然“与人为善”,但一个没有背景的人能爬到少校科长的位置,不可能真的软弱无能。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如果发现了王斌通日,他不会因为想搞好关系就放过他,一定会第一时间上报。 可他居然没有,这一点在逻辑上说不通。 还有就是,他在发现了异常后,不上报也就算了,下班后再次出门又是为了什么? 陈树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刘伟这个人,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明明是长官,却在单位可以忍受下属的刁难,不与人起任何争执,而且生活简朴。 在单位做个老好人是为了什么?真像他老婆说的:“觉得自己是大头兵出身,别人都是军校大学生?”不可能,党国军人没有这样的“美德。”他一定有所求! 如果再加上生活简朴,这作风……似乎有些熟悉了。 自己是不是可以换个角度打听打听消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试试? 想清楚这些后,陈树声打了一把方向盘,朝着中央大学的方向驶去。 …… 中央大学内,时新雨刚刚开完一个秘密的会议,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这十几天来,她几乎每天都和同学一起在城里奔波,抗议、示威、游行,呼号着各行各业联合起来抗日救国,支援前线,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她回想着刚刚的会议,组织上说北方局的同志正在组织天津、北平的学生南下,让她们提前做好接应工作。组织上要在南京城内组织抗日救亡学生组织,还要组成宣传队赶赴各地宣传抗日。 总之,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但是她并不觉得辛苦,因为这正是她一直想要去做的,为国家为民族,也为了自己的信仰,奋不顾身! 第112章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时新雨回到宿舍已经忍不住要休息了,但在同学送来消息后还是出了宿舍。 她对自己这个老乡的看法很复杂。这几个月来,不管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确实透露过好几次对她和组织有用的消息。她甚至动过念头,能不能试着把他往组织这边引一引。但上次见面时,他言语中对“赤色分子”表现出的避之不及的态度,又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在和敌人搏命,这一点值得自己尊敬,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自己的“同志”。所以自己目前对他的观感还是好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树声的车子已经停在路边了。她快走几步,弯腰坐进副驾驶座。陈树声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最近没睡好?” “没事儿,就是最近太忙了。怎么没有提前打招呼给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时新雨关上车门。 陈树声发动了车子:“没事儿,就是正好执行任务路过这里,顺道看看你。怎么样,一起喝杯咖啡吧?” “行啊,正好提提神。”时新雨笑着点了点头。 咖啡店还是那一家,离学校不远,两人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两杯咖啡端上来之后,时新雨先开口问了一句:“你出差回来了?” “嗯,去了趟上海。” “上海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树声摇了摇头:“千钧一发。日本人狼子野心,在上海经营多年,工事坚固,战力雄厚。我们也有在华东开辟第二战场以牵制华北日军的打算,同时政府还寄希望于上海国际都市,以此引来英美等国对日本的干预,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时新雨的情绪明显低了一些,低下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陈树声看她情绪低落,开口说道:“你是受良好教育的人,眼界开阔,应该明白这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而且短期内,我们不是对手。这一定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因此,不要气馁。” 时新雨抬起头:“但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会的。”陈树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笃定,“胜利的一定是我们。但你要明白,这需要时间。你参加游行、宣传抗日,这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首先得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时新雨的情绪比刚才好了一些,“谢谢你。” 陈树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铺垫的差不多,可以说回主题了,便开口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游行队伍里要小心赤色分子。他们始终是委员长的心腹大患。我听说党务调查处甚至把近来的游行当成了抓赤色分子的机会,你千万要注意分寸。” 时新雨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开口反驳。她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所以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树声放下杯子,继续加码:“赤色分子无孔不入。就拿我这几天在查的案子说吧,军需署一个少校科长被叛徒当街枪杀了。我在调查中发现,这位科长的作风很值得怀疑,很可能就是地下党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时新雨脸上,没有移开。时新雨的表情确实变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只是端着咖啡杯。 陈树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又多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怀疑吗?因为此人的作风跟党国军人差别太大了。一个少校,过得日子连普通百姓都不如,不怀疑他怀疑谁?” 时新雨配合着接了一句:“这……我也不知道。”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悄悄骂了一句“是啊,都跟你们一样一个个脑满肠肥的也不可能会是我们的人。不过,这个消息是不是有必要汇报上去,还是说他又在试探我?”。 陈树声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注意到和之前几次相比,对方的反应确实进步了不少啊。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算了,不打听了。 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要么刘伟确实不是地下党,失联后组织内部没有人找过他;要么就是时新雨级别不够,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信息。不管是哪种情况,今天从她这里都问不出更多了。 半个小时后,咖啡喝完了,陈树声开车把时新雨送回学校。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他也没有调头绕回去看她有没有再出来。他知道就算时新雨出去汇报也大概率还是那个书店掌柜,自己要是想通过他联系上组织也不至于等到今天,涉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是再观察观察吧,谨慎第一。 ……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到办公室后,王远就带着人进来了。 “怎么样?都说说吧。” 王远先开了口:“科长,军需署那边有结果了。刘伟死前去会计司,确实是查的王斌长期负责的一家供货商的账目往来,这家供货商叫永昌粮行。粮秣科按规定要从各地采购粮食,但同时也需要把残次品和临期粮食处理掉。永昌粮行就是王斌负责的那家处理渠道。账面上有大量的进出流水,我们处里的会计初步判断,账目问题很大。” “永昌粮行查了没有?”陈树声问。 刘长河接话:“查了,昨天晚上我们就去了,但人去楼空。掌柜和伙计都不在了,门板上了锁,里面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杂物。” 陈树声的目光转向徐勇和马国成:“你们那边呢?” 徐勇摇了摇头:“王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车站、码头、旅馆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他。电话打出去的地方也查到了,是从一家店铺打出去的,掌柜的确认就是王斌打的,但是并不知道他的去向。” 马国成也摇头:“她老婆写的那些地址我也去过了,没找到人。” 陈树声沉默了片刻。事到如今,似乎情况已经很清晰了,王斌通日,并且杀害了发现了真相的刘伟,随后在看到特务处深入调查后意识到事情很快就会败露,所以提前潜逃。 他开口道:“粮行那边继续查。一家粮行,掌柜的加伙计不可能都是日本人,不会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王远,从它周边的商铺入手,尽快找到粮行的人,不管是伙计还是掌柜的。” 王远应下后,陈树声继续:“另外,既然和军需署有账目往来,就同时从银行入手,查钱的去向,找到背后的人。” “是。”王远和刘长河答道。 陈树声又看向徐勇和马国成,“你们两个跟我再去一趟王斌家。此人一定还在南京,要尽快揪出来。” 第113章 仙乐歌舞厅 几人上车后,陈树声开口问道:“王斌家里那边,昨天什么情况?” 马国成从副驾驶回头:“科长,还真有意思。留在那边的两个兄弟今天上午汇报说昨天下午我们离开后,王斌老婆就像换了个人,一点没往心里去。吃喝照旧,晚上还打开留声机听音乐,完全不当回事。” “还有这种老婆?”徐勇插了一句。 陈树声靠在座椅上:“呵,确实有意思,看来突破口就在这儿了。” 徐勇和马国成对视了一眼,不明白科长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到陈树声不再说话,也就没有追问。 车子停在王斌家门口,陈树声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进去。客厅内,留在这里的两个队员起身,其中一个开口:“科长,人在楼上。” “叫下来。”陈树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两分钟后,王斌老婆出现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不知道,你们再问多少遍我也不知道……” 陈树声没有看她,偏过头对马国成说了一句:“你去跟楼上她那个儿子问个好。” 王斌老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瓜子一扔,几步冲下楼梯,“别别别!别动我儿子!你们问,我配合,我配合。” 她站在茶几前面,双手交握着。陈树声看着她,缓缓开口问道:“你似乎很在意这个儿子。” “那当然,儿子就是我的命。” “那王斌呢?他对儿子怎么样?” 女人嘴角动了一下:“他……切。” “你们两口子关系不好?” 女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对,赶紧往回找补:“没有没有,我们关系挺好的。” “撒谎。”陈树声的声音拔高,“关系好,你们怎么分房睡的?” “啊?分房睡?没有,我们没有啊……”女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陈树声偏了一下头,“带回去,用刑。” “别……别,我说!我说!”女人一下子坐在地上,“是……我们关系确实不好,已经分房睡好几年了。” 陈树声没有让她喘气:“王斌不但冷落你,对自己的儿子也不好。所以你乐见他不回家,甚至盼着他死。你就算是知道他的去向,也不会告诉我们把他找回来,你希望他永远不回来,是不是?” 似乎是见到自己的想法被说中了,女人哭喊着:“没有啊……我没有……” 陈树声没有移开目光,死死盯着她。 “是……”她终于低声开口,“我是盼着他永远不要回来,最好死在外面!没有他,我和儿子也能活得好好的……” 陈树声冷笑一声:“活得好好的?王斌通敌叛国,一切财产都要充公。包括这座房子。你以为只要找不到他,你就能一直在这里舒舒服服过日子?” 女人的哭声停了一下:“这……。 陈树声抬手止住了她要出口的话:“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后我可以让你留下一部分钱,带着儿子离开南京。” “真的?” “看你的表现。” 女人擦了把眼泪:“我说,我配合!你们想知道什么?” “王斌在外面有女人,是不是?” 女人像是终于可以敞开来说了,语气中带着恨意:“对,他在外面养小的。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谁都不知道,其实我早就花钱让人跟踪过他。他在夫子庙那边养了一个歌舞厅的狐狸精。” 徐勇和马国成二人见状,看着陈树声的眼睛里带着崇拜。 “哪个歌舞厅?住哪里知不知道?”陈树声继续问道。 “叫仙乐歌舞厅,住哪里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又嫌弃又解气的意味,“但我知道那个舞女叫玲玲,哼,一个人尽可夫的……” 问到了有用的消息,陈树声直接站了起来:“看住她。”随后径直朝门口走去,徐勇和马国成立刻跟上了他的步伐。 出了大门,陈树声快步上车:“打电话回去叫几个人,不要太多,歌舞厅会合。动作要快。” “科长,”马国成跟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歌舞厅这个时候还没营业吧?” 陈树声侧头看了他一眼,故意道:“你经常去?” “没有没有!”马国成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现在过去可能扑空……” “时间紧迫,没营业就问清楚住址,上门去抓。”陈树声已经拉开了车门,“王斌很可能就在那儿。” …… 四十分钟后,夫子庙一带,仙乐歌舞厅。 门面不小,不过没到营业时间招牌没亮灯。 徐勇推开门,几个人鱼贯而入。大堂里光线昏暗,桌椅还叠在角落,舞台上空荡荡的,空气里残留着烟酒气味。一个人从后台方向探头出来,看到几个人进了门,皱着眉头快步走过来,语气不耐烦:“哎哎哎,还没到营业时间呢,不让进!” 马国成上前一步:“去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那人不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们什么人啊?找我们经理干嘛?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敢来这儿撒野……” 马国成没有听完,一巴掌扇过去,枪已经顶在了那人胸口:“去不去?” 那人捂着脸,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去去去……”转身就往后头跑去了。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衬衫马甲,打着领结的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几位兄弟,找我有何贵干,不知是哪条道上的……” “别废话了,”徐勇打断了他:“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玲玲的舞女,告诉我她家在哪里。” 经理的目光在几个人腰间的枪套上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没有收,但明显比刚才收敛了一些:“玲玲啊……几位长官找她什么事?” 徐勇没说话,把证件亮了一下。经理扫了一眼证件上的字,脸上的笑彻底收了:“她住在夫子庙后面的巷子里,门牌号我记得是……”他报了一个地址。 “留两个人看着这里,防止有人通风报信。”陈树声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第114章 抓捕成功 陈树声带人出了歌舞厅大门,外面已经停了三四辆车,几个行动队员从车上下来,在台阶前站成一排。陈树声扫了一眼,一共九个人,加上他和徐勇、马国成,十二个人,够用了。 “目标很可能就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他对众人道,“对方现在警惕性一定很高,因此到了之后后门和院墙都要有人守住,动手要快,留活口。” “是。”几个人低声应了,迅速上车。 车子在夫子庙附近的一条巷口停下。陈树声没有直接进去,先让人从巷子两侧绕到了院墙后方,确认后门和院墙都有人就位之后,才朝徐勇点了一下头。 徐勇抬手敲了敲门。 院子里,王斌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绸面睡衣,翘着腿,手里捏着一个苹果在吃。旁边茶几上放着果盘和一份翻到一半的报纸,收音机开着,放着一段软绵绵的流行歌曲,倒很是惬意。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从楼上下来,穿着紧身旗袍,头发烫着卷,脚下踩着一双拖鞋。她走到王斌旁边坐下,“你天天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儿吧……” 王斌没有抬头,又咬了一口苹果:“怎么,这房子都是老子给你买的,这才待几天就嫌弃了?”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赶紧补了一句:“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你可从来没有在我这儿待过这么久。” “担心个屁。”王斌把苹果核扔进果盘里,“老子就是歇几天,等歇好了带你离开南京,换个地方过日子。老子有的是钱,不愁没地方去。” “别生气,别生气,我就这么一问嘛。”女人赶紧安抚道。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王斌猛地坐了起来,盯着女人问道:“谁?” 女人吓了一跳:“不知道啊……可能是邻居大妈吧,她有时候会上门问我要不要打扫卫生……” 王斌没有接她的话,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去问问是谁,我让你开门再开。”说着自己已经从沙发下面摸出了一把手枪,三步并两步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站定。 女人犹豫了一下,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喊:“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开开门,我们是警察局的,做人口登记。” 女人回头看了王斌一眼,王斌微微点头。她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已经一把将门推开,三四个人同时涌了进来。女人被撞得往后一退,发出一声尖叫。与此同时,王斌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马国成一马当先冲进客厅,只扫了一眼就锁定了王斌的背影,朝楼上追去。身后几个队员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楼梯上响成一片。楼上很快就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是有人撞翻什么东西的声音。 陈树声从院门口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对身边队员说道,“控制起来。”立刻就有人上前控制住了被吓的不停尖叫的女人。 两分钟后,马国成押着不断挣扎的王斌走了下来。 “科长,这小子倒是警戒,二楼备好了绳子可以从窗户溜到院外去。” “王斌是吧?”陈树声上前一步。 “你们干什么!我……谁是王斌?我不认识!”王斌喊叫道,“我是个正经生意人,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陈树声也懒得再说什么,挥了一下手:“带走。” …… 一个小时之后,特务处审讯室。 王斌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腕都被锁着。陈树声坐在对面。 “我不想听废话。前天就是在这间审讯室里,我打断了一个叫张立的少校的两条腿。你的同事,你应该很熟吧。” 王斌的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王斌,你叛国投敌,中饱私囊,还在外面养女人。”陈树声继续,“我猜你一定不会是个硬骨头。你是什么下场,全看你接下来给我的东西有没有价值。把你知道的老实告诉我,少受点罪。” 王斌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像是停止了挣扎,叹了口气:“我招。” “刘伟是你杀的吧?” “是。”王斌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发现了我和永昌粮行之间的事。那天他来找我,我没有承认。后来他又去了会计司,查了账目,我就知道肯定暴露了。我只能杀了他灭口。” “永昌粮行是怎么回事?” 王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抵抗的无力:“你们都查到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永昌粮行是日本人的白手套。粮秣科的工作不仅仅是物资的收购,还有调配、卖出、运输等等,里面可以操作的空间很大” “具体怎么操作的?” “经过我的手,将物资以受潮、损耗、临期等方式大批量处理给永昌粮行,其实就是处理给日本人。” 王斌继续道:“不过,我一出事永昌粮行肯定早就没人了,就算你们找到人也没用,这家粮行的负责人表面上是朝鲜人。” “所以,你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是可以用来保命的。”陈树声问。 “有!我知道我这样的人一旦暴露就没有了任何价值,肯定会被日本人抛弃,所以留了一手。”王斌说道,“物资是从我这里运走的,总要运到某个地方去。所以有几次我偷偷跟踪过那批货,跟到了城北一处仓库。” 他报了一个地址。 王斌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这个仓库你们查下去,肯定能查到日本人。”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过头:“徐勇,你去军需署找王远,核实粮行那边的账目和人员情况。马国成,你去秘密查一下这个仓库,不要打草惊蛇。” “是。”两人应声出去了。 陈树声挥了挥手,审讯室里剩下的几个队员也退了出去。 陈树声站了起来,走到王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伟既然已经察觉到了你通日的事情,他为什么没有立刻上报?” 王斌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树声没有移开目光:“通日可是死罪,尤其是军需署这么重要的地方,刘伟身为科长,不可能不清楚严重性。所以,你们之间还发生过什么?” “我……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接着说。” “我怀疑刘伟通共。” “证据呢?” “没有找到,但是我已经发现了他经手的一些事和我做的很像,但他又不是给日本人做事,那就只能是……” “所以,这是你的猜测?” “是猜测,但当时情况紧急,只要他不是在军需署内立刻上报我就还有机会。所以,他从会计司回来后我用这个威胁过他。虽然他否认了,但好在没有立刻上报我的事。” 第115章 先结案 “所以在他下班后,你跟踪了他?”陈树声问。 “是。”王斌老老实实回答道,“虽然当时他看似被我诈住了,但我毕竟没有证据,我知道不能再等了。下班的时候我悄悄跟着他出了军需署,一路跟着,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动手。可是路上一直有人,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直到他回了家,我本来都打算放弃了,想着第二天再想办法,没想到他又出了门。” “当时我想他肯定是要去告发我,”王斌抬起头,“没办法了,我就只能先下手为强,所以顾不得在闹市就开了枪。” 陈树声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之后才开口:“你刚才说的刘伟通共,你手上还没有实证?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没有。我还没来得及查实。”王斌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目前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本来打算查实之后扳倒他,我自己来做这个科长的。” 陈树声没有再问,重新回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王斌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股讨好的意味:“长官,我该说的全都说了,仓库那边你们去查肯定能查到东西。案子结了,你功劳也有了。我在军需署这几年攒下不少家底,只要你能放我一条生路,那些钱我都可以给你……” 陈树声看了他一眼:“你的消息有没有用,要等我核实之后才能知道。不过,你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案子破了,你死不死的队伍确实不重要,我可以考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是这种事,最好……” “我懂我懂!”王斌赶紧接话,“放心,我肯定谁也不说,从今往后离开南京,再也不回来。给你的也一定会让你满意。” 陈树声心里冷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队员,陈树声没有回头:“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见任何人。” …… 下午三点,陈树声的办公室里,王远、徐勇、马国成、刘长河围在桌边站着。陈树声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先说说各自的情况。” 徐勇先开了口:“科长,我和王队长核对过了,王斌交代的那些事基本属实,和王队长这里查到的粮行记录基本能对上。” 王远接着说:“是的科长,粮行查到的信息和徐勇带来的消息差别不大。我们还在附近商户的指认下抓到了两个粮行的伙计,但都是中国人,只知道上面的老板是朝鲜人其他一概不知,问不出更多的东西。” 陈树声看向了马国成:“你那边呢?” 马国成回道:“科长,按照王斌的交代,确实找到一个仓库,我没有进去调查,但据我观察肯定是已经没人了。” 陈树声听完,沉默了片刻:“日本人肯定知道王斌暴露了,按照他们的作风,肯定会第一时间切断和王斌有关的一切。” 王远犹豫了一下:“科长,那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 “对外对上先结案吧。”陈树声站起来,“我先去跟杜科长汇报案情。但你们要继续查。” “科长的意思是?” “粮行那边的白手套是一条线,但白手套毕竟隔着一层,再查下去很难了。不过,仓库一定是日本人亲自经手,那么大个仓库要不断进进出出,不可能全无动静,就是人去楼空也一定会有处理不掉的线索。”陈树声看着几人,“你们要查的就是这些。” 几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徐勇留一下。”陈树声说。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树声和徐勇两人。 陈树声坐回椅子上:“王斌在军需署做了这么多年,贪污腐败中饱私囊,还给日本人卖命,来的钱不会少。此人很不老实,必定会给自己留下不止一条后路。我现在把他交给你,要慢慢磨,不用急,给他留一口气,让他觉得还有活路,然后把他所有家底一点点全部给我掏出来。” 徐勇点头:“科长放心,交给我了。” 陈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半小时后,杜俊办公室。 在听完陈树声的汇报后,杜俊一拍桌子:“王斌这个败类!军需物资事关前线将士生死,他居然敢用来资敌,这种人就是枪毙一百回都不够!” 杜俊骂的很脏,足足两分钟后才喘了口气平复下来:“陈副科长,刘伟的死因基本清楚了,叛徒也抓到了。这样,你写一份报告上来,我先上报结案,给上面一个交代。剩下的事,就按你的想法去办。” “是。”陈树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城内一处洋楼内,夏掌柜正坐在一张沙发上汇报着自己的工作。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岁上下,穿着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的样子。 “钟鸣同志,”夏掌柜说道,“情况就是这样,学生那边的组织基本成型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就差北方的同志们南下了。这是件大事,我不会让它出纰漏。” 钟鸣点了点头:“老夏,辛苦你了。这批同志到了之后,会极大充实南京的力量。你知道,自从国民党‘清党’事件之后,南京的组织一直没有真正缓过来。这次上级计划重建南京市委,相关同志已经在准备了,平津南下的这几百名学生中有不少我们的骨干,对我们南京来说,这都是宝贵的力量。” 夏掌柜听着对方的话心里隐隐感到振奋,但是他发现钟鸣同志脸上似乎一直带着愁容。 他开口说道:“是啊,我一直期盼着组织在南京能够重建,战争已经爆发了,这批同志来的正是时候啊。”他顿了一下,“钟鸣同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看您好像精神一直不太好。” “是有件事……”钟鸣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不能跟我说的,我就不问了。”夏掌柜说。 钟鸣沉默了一会儿:“没事,老夏你是老资格了,正好你也能给我出出主意。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位打入敌人内部的同志被害了。但到底是因为暴露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们一无所知,那条线上的同志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动,工作也停下来了。” “这位同志为组织是做出过巨大贡献的,我们想把他的家人接出来照顾,也能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但我们赶到时他的家人已经被特务监控了。又是这么个特殊时候,我就怕出事啊,这要是出事了,后果不堪设想。” “被特务监控?”夏掌柜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知道是党务处的还是特务处的?” “特务处。”钟鸣说,“这位同志的公开身份是国民党军官,也是因此,我们判断是不是因此命案所以才牵扯到特务处,而不是因为暴露。” 夏掌柜沉默一会儿才开口:“钟鸣同志,如果不违反纪律的话,你可以把具体情况跟我说一说。我在南京时间久,认识的人杂,说不定能找机会打听到一些消息。” 钟鸣点了点头:“好,事情是这样的……” 第118章 钟鸣 陈树声回到刘家附近,先在巷口停了一下,余光扫过刘家院门的方向,确认没有问题后快步走到那间用来监视的院门前,推开门进去,没有关门,方便看到外面的动静。 刘长河这个位置选的不错,大门开着后站在屋内就能看到刘家院门,而外面却因为光线的问题看不清里面。 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果然有了动静。一个沿街叫卖的货郎讨水喝进了刘家,大约五分钟后才出来挑起担子离开。 陈树声知道一定有问题,但他没有跟。这个货郎更像是来确认情况、传递"一切正常"信号的,他相信后面一定还会有人,所以他很有耐心。 下午的阳光偏西了一些之后,再次出现了一辆黄包车停在刘家门口。车夫从车把上取下一条毛巾擦了擦汗,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像是普通等客一般蹲在车边等着。 过了片刻,院门开了。刘春霞拎着一个布包袱走了出来,手里牵着儿子。她锁上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后弯腰上了黄包车。车夫似乎也并没有问去哪里之类的话,拉起车就朝着巷口方向跑了起来。 陈树声在黄包车起步的同一时刻出了院门。 他没有直接从巷口跟出去,而是沿着这条短巷子的另一头快步走了一段,右转经过一条巷子来到了街面上,随后在路口拦了一辆黄包车。“看到前面那辆车没有,能跟上就行,别靠太近了。" 车夫没有多问,拉起车就跑。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刘春霞母子的车一直没有停,穿过了主城区的闹市,大概半小时后,才在一处人少一些的路口放慢了速度。 陈树声见状让车夫在街角停下,付了车钱后率先下了车。 前面的刘春霞母子下车后,和车夫一起在路口等着。片刻后,一辆马车从旁边的巷子里拐出来,车上堆着几袋粮食和几捆蔬菜,车辕上坐着两个穿短褂农民打扮的人。 随后又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巷口走出来,快步迎上刘春霞。两人说了几句话,距离远,听不清内容。陈树声看到那个男人朝马车方向指了一下,刘春霞点了点头,随后被扶上了马车,坐在那堆货物后面。孩子被抱上去,靠在她身边。 马车没有停留,朝出城的方向驶去。 陈树声看在眼里,随后朝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不断地在各处商铺小摊儿前停留。陈树声则始终保持着四五十步的距离,他看得出此人受过基本的反跟踪训练,总是习惯性的停留和回头,一般人还真跟不住。 走走停停有二十分钟,那人才最终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陈树声在咖啡馆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就是金陵大学,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也推门走了进去。 他快速扫了一眼店内,那个穿西装的人坐在靠里的位置,对面还有一个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 两人在陈树声进来后同样抬头看了一眼。 陈树声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朝柜台方向抬了一下手,要了一杯咖啡。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两个人的侧脸和动作,但距离太远,具体说什么完全听不清。 但他今天要做的不是“窃听”,而是“确认”,确认那个穿西装的人接走刘春霞之后见了谁、对方是什么身份,是不是地下党。 就在陈树声暗中观察时,那一桌的对话正在进行。 “朱晨,人送出去没有?” “钟教授,一切顺利,已经安全送出城了。”穿西装的人回答道。 “好。”被称作钟教授的人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刘伟同志是一名信仰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可以说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组织,他的牺牲对组织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我们能做的只有保护好他的妻儿,希望他泉下有知能够瞑目。” “嗯嗯,放心吧钟教授,我们会安排人将他们母子安全送回老家的。”朱晨说着凑近了一些:“刘伟同志牺牲后,我们这条线一直停着,您和组织上有没有什么指示,下一步我们……” 朱晨没有说完,钟教授就抬手止住了,“虽然我们目前得到的消息刘伟同志是被汉奸灭口杀害的,似乎并没有暴露身份,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大意不得,你们还是先不要动,把尾巴收拾干净。” “可是,”朱晨着急道:“可是现在物资紧缺,我知道组织上已经很困难了,要是一直停着……” “朱晨,”钟教授语气严肃:“安全第一,物资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朱晨还想说话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进来几个学生,男女都有,穿着校服,手里抱着书,看来是刚下课从学校出来。他们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女生一眼看到了靠里桌位的人,快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钟教授!您也在这儿喝咖啡啊?” 几个学生跟着围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招呼,桌上那两个人的谈话被自然打断。钟教授笑着抬起头,跟学生们打着招呼。他的语气很温和,从学生们放松的姿态和笑容来看,应该是一个在学生中很受欢迎的老师。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又说了几句,像是在叮嘱什么。学生们纷纷点着头,有人在笑,有人微微欠身。 “钟教授再见!”“老师再见!” 钟教授和朱晨推门出去了,学生们还在桌边站着,有人要了咖啡,有人翻着书包,似乎在议论着课堂上的内容。 陈树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了,才慢慢站起来,朝那桌学生走了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放松而带着一丝好奇,在学生旁边停下,语气中带着客气:“同学,打扰一下。刚才那位老师是教什么的啊?我刚才坐这边听了几句,觉得他讲话很有哲理,也想听听他的课。” 还是刚才第一个打招呼的女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陈树声表情诚恳,不像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她笑了一下:“你说钟教授啊?他是我们哲学系的钟鸣教授,讲西方哲学史的。他的课可好了,连其他学校的学生都跑来听呢。” 陈树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惊喜:“哲学系啊,难怪说话有条理。谢谢啊。” “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吧,不客气。”女生转回身去,继续和旁边的同学说话。 陈树声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在门口,他朝金陵大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钟鸣。金陵大学哲学系。教授。 对于他来说,现在知道的这些已经足够了,足够他的紧急情况下联系到组织。而且他可以确定,这位钟教授一定是个大人物。 …… 回到特务处办公室后刚坐定,门就被敲响了。马国成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科长,有眉目了。” 第119章 收网之始 话音落下,马国成满脸兴奋地走到办公桌前。 “坐下说。”陈树声脸上同样有喜色。 “科长,查到了。”马国成快速说道,“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把城内有档案可查的仓库、货栈、转运站全部筛了一遍,凡是符合近五年内有租赁或产权变更记录、经营范围涉及水产运输或仓储、以及规模大有自备卡车三个条件的,一共锁定了三处。” “一个一个说。” “是,”马国成点了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说道:“第一处,下关码头附近的‘裕丰货栈’,登记在一位商人的名下,近三年一直有人承租,也经常有卡车进出,晚上居多。第二处,中华门外水西门大街的‘新河仓库’,对外宣称是做干货储存的,但实际似乎是用作水产存储。第三处,靠近三汊河方向的‘老渡口粮站’,经常有带帆布篷的卡车深夜停靠。”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陈树声:“这三处规模都不小,仓库本身附带有装卸场地,也都有通行卡车的条件。从表面登记看,它们都只是提供仓储和运输服务的空壳,不像自己做生意的。我觉得都符合条件。” 陈树声没有立刻接话。他将马国成的小本子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遍。 “三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不对,真正的目标肯定只有一个。日本人绝不会同时在城里维持三座仓库。这里是南京,是我们的地盘,目标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他们没那么蠢。” 马国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陈树声把小本子还给了他:“你这样,连夜带王斌交代的那个仓库的房东两口子,悄悄去这三个地方的外围走一趟。让他们认一认,有没有在之前那个仓库见过的人,或者有没有哪辆卡车是之前见过的,城北那个小仓库一定是我们要找的目标的延伸,他们撤离也一定会撤离到我们要找的地方。只要能确认任何一处,我们的目标就锁定了。” “明白了。”马国成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办。” “一定要小心。”陈树声叮嘱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日本人警觉性一定很高。你带人过去之后,只在外围远处辨认,不要靠近,更不能打草惊蛇。确认了就撤回来,明天一早给我消息。” 马国成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陈树声在椅子上坐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科长,是我,陈树声。” 电话那头传来杜俊的声音:“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军需署的案子我们查到了几条线索,明天可能会有大动作。”陈树声低声道,“五队人手不够。科里还有没有空闲的人手能暂时调给我?” 电话里,杜俊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看来你是钓到大鱼了。行,你那边重要。我通知二队何永年、三队方世杰,明天让他们把手头的事放一放,空出来听你调遣。需要什么支援,你直接跟他们说。” “多谢科长。”陈树声说。 “我等你好消息。”杜俊挂了电话。 陈树声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又拿起来。 “王远,通知下去,明天所有人全部归队。不管今天在做什么,连夜安排好,明天一早全部在处里待命,不准请假,不准外出。”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到办公室的时候,马国成已经等在门口有一会儿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还要兴奋。 “科长,找到了。”跟在陈树声身后走进办公室的马国成低声说道,“您说的真准。三个地方,房东两口子在三汊河的‘老渡口粮站’,认出了一辆卡车,我们没敢靠近,但是观察之下,二人说有一个人看着很眼熟,像是之前看仓库的一个人。” “另外两处呢?有带他们去确认吗?”陈树声问道。 “有,但是那两口子什么也没看出来。” “好!国成,干的不错!”陈树声点了点头,“老渡口粮站。看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了。” 陈树声起身说道:“你现在去通知二队队长何永年、三队队长方世杰,让他们半个小时后到会议室。还有王远、徐勇、刘长河。半个小时后,会议室开会。” “是。”马国成转身出去了。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陈树声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几人已经在等了。 几人在陈树声进门后同时站了起来,何永年最先开口:“陈副科长,杜科长说今天听您调遣。” 方世杰也开口道:“陈副科长。” 陈树声抬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坐下:“何队长、方队长,各位都坐吧,长话短说,我们直接进正题。” 几人落座,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陈树声站在长桌一端坐下:“军需署的案子,大家都知道。虽然对外已经结案了,但案子其实没有完。王斌死了,粮行也端了,但这条线上真正的日本人,一个都没有抓到。” 他继续说道:“所以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追。就在今天早上,终于确认了新的目标。今天我们要做的,就是针对这个目标采取行动。” 他说着,目光扫过了在座众人。 “我把军需署案涉及的目标,分成四个层次。” “第四层,是永昌粮行这样的白手套。做事的都是中国人、朝鲜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替日本人做事,只觉得是普通的生意往来。这一层我们已经打掉了,但收获不大。” 陈树声说着看向王远和刘长河,二人都点了点头。 陈树声继续道:“第三层,是王斌这样的汉奸内线,在军需署、物资部门里提供渠道和掩护。这种人,我相信在王斌之外一定还有,只是我们还没挖出来。” 马国成和徐勇同样点了点头。 陈树声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接下来就是第二层,包括王斌交代的城北仓库,以及我们今天的目标。到了这一层,我判断已经没有中国人参与了,全部是日本人经手。仓储、运输、调度、对账,即使底层的干活的人不是职业日谍,也一定是日本人。” 众人明白了今天的任务,纷纷点头,同时注视着陈树声,听他继续讲下去。 “最后,就是第一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是负责整个物资计划制定和实施的日谍组织。就算总部不在南京,也至少设有完整的分部。他们负责策反王斌这样的人,负责安排资金、运输路线、与日本军方对接。他们才是真正的目标。” 陈树声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端掉第二层。然后就地审讯,从仓库里那些日本人嘴里,挖出第一层。然后用雷霆手段,把第一层也端掉。”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何永年、方世杰二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认真,他们的眼睛发亮,似乎还在消化陈树声刚才说的那些话。 王远、徐勇等人,则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激动的脸庞发红。 方世杰开口说道:“陈副科长真是高明,这个思路,比单纯端一个仓库要深得多。如果真能顺着第二层挖到第一层,这就不只是一个仓库的案子了。这是打在日本人后勤咽喉上的一拳。” 何永年也接话道:“而且现在战争已经打起来了,日本人急需要物资储备。这时候打掉他们的补给和储备线,价值比平时更大。” 陈树声看着两人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们已经理解了这次行动的真正分量。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所以,这次行动的目标就是把这个链条彻底打碎。”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都清楚了吗?” “清楚!”几个人同时。 陈树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语速放慢了一些:“诸位,此次行动若能成功,收获将是空前的。战争在即,日本人一定急于储备物资,如果我们能一举端掉他们的物资网络,在一定程度上甚至能够左右前线。” 他语气一停:“而且,到了第一层,日谍也肯定不会是独立限于物资这一条线。如果能够从他们嘴里挖出更多东西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后半句的意思。 何永年率先说道:“陈副科长,您就下命令吧。” 陈树声站起了身:“诸位!” 在座几人全部起身立正。 第120章 行动 会议室里,陈树声的目光首先落在马国成和徐勇身上。 “马国成、徐勇,你们二人带人即刻出发,先行前往目标外围布控。主要任务是确认人数,摸清出入口位置和周边地形,判断敌人可能的突围方向。记住,只观察,不靠近,绝不允许打草惊蛇。有任何情况,即刻回报。” “是!”二人同时应声,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陈树声的目光转向剩下的几个人。 “其余人全部留在处里待命,做好行动准备。天黑之后统一行动。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联系,有违抗命令者按通敌处理。”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为防止消息泄露,目标位置我会在行动前统一告知。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陈树声看向角落里的刘长河:“刘长河。” “到。” “行动时,你的人做预备队。战斗开始后,你带人迅速控制住所有出入口,不允许有人走脱,也要警戒敌人可能的支援。明白没有?” “明白!” 陈树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所有人:“都去准备吧。” 几人起身,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一天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为了防止行动泄漏,在陈树声的特意交代下,行动科的气氛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下午的时候,徐勇派人传回了一切正常的消息,并且初步判断粮站内大概有二十人左右。 傍晚,陈树声坐在办公室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人已经到齐了。 行动科三个队的人分列在两辆黑色轿车和几辆军用吉普旁边,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短枪配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何永年、方世杰、王远、刘长河几人站在最前面。 陈树声走下台阶的时候,王远快步迎上来:“科长,全部到齐了。” 陈树声站到队伍前面。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目光在列队的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出发。” 队员们迅速登车。车门关上,几辆车鱼贯驶出特务处的大院,汇入夜幕笼罩的街道之中,像几道融进夜色里的影子。 二十分钟后,车队在三汊河附近的一条土路上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仓储区,沿河分布着几座老旧的货栈和仓库,有的已经废弃了,有的还亮着零星的灯光。老渡口粮站在这片仓储区的深处,背靠着三汊河的一条支流,前面是一条通往码头的土路。 这是一个很适合做仓库的位置,不在闹市区,没有密集的居民,沿河便于水运装卸,土路通向码头也方便卡车进出。但同时也意味着,一旦被包围,除了正面土路和背后的河道,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陈树声站在车边,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他身后,几辆车的队员正无声地下车,所有人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把车藏好,熄灯熄火,检查装备。”陈树声开口说道。 几辆车被开进路边的树丛后面,车灯全部熄灭,夜色重新合拢。 就在这时,两个黑影从粮站方向的阴影里快步走过来。徐勇走在前面,马国成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陈树声面前站定。 “科长。”徐勇低声开口:“一切正常。粮站内有大约二十人,有三辆卡车停在院子里,其中一辆就是马队长带人认出来的那辆。今天白天只有一辆车出去过,傍晚回来了,应该是没有察觉到异常。” 马国成接了一句:“后墙临河,水面不宽,院内应该设有隐蔽岗哨。” 陈树声微微点头。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几位队长。 “都听到了。二十多人,不是小数。想要无声解决几乎不可能,所以必须要快。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必须留活口。我们的目的不止是粮站里这些人,更重要的是从他们嘴里挖出东西。明白没有?” “明白。”几人压低声音应道。 “刘长河,行动开始后,你要带人第一时间控制住出入口,尤其是后墙和侧面通道,不准有人走脱。” 刘长河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用力点了一下头:“明白。” 陈树声的目光从何永年等几个队长脸上扫过:“几位队长先行动,无声解决岗哨。之后其他人再动。” 何永年、方世杰、徐勇、马国成四人从腰间拔出了匕首。 “行动。”陈树声说。 四人同时快步向前,分两路,朝粮站大门两侧摸去。 陈树声带着其余队员借着夜色慢慢向前推进。他在距离粮站大门约三十步的位置停住,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大门的方向,等着四人的信号。 等了大概两分钟,徐勇从大门位置探出身子,朝陈树声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陈树声站了起来,朝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行动。” 身后的队员如潮水般涌出。四十多人分成几股,快速朝粮站大门方向冲了过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沉闷而密集,像一阵压低了的鼓点。 大门被从内侧轻轻拉开,马国成站在门后,侧身让开通道。陈树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快速扫了一眼院内的布局。 院子比想象中大得多,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卡车反复碾压过,踩上去很硬。正对面是一座高大的仓库,仓库旁边并排着几间矮一些的砖房,应该是住人和办公的屋子。三辆卡车停在院子靠里的位置,车头朝着大门方向,。 陈树声低声说了一句:“散开。” 队员们迅速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包围过去。刘长河带着人留在了院门外,几个人朝着围墙两侧快速散开。 陈树声站在院子中央便于督战和快速支援,身后站着王远和两名持枪的队员。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砖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几乎是同一瞬间,仓库的铁皮门也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战斗正式开始了。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短促而密集。陈树声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动,他听到有人在用日语喊叫,听到砖房里传来摔打和闷哼的声音。几秒钟后,仓库方向甚至传来一声手雷的爆炸,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压住了。 从砖房里冲出来两个人,手里提着枪,才跑了两步就被迎面压过来的火力打倒在地上。仓库门里有人想往外冲,被守在门口的方世杰带人堵了回去,三四个队员贴墙推进,枪声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让人耳膜生疼。 陈树声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院子中央,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各种声音渐渐稀落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了。 第121章 就地审讯进行时 何永年第一个从仓库方向跑过来,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呼吸有些急,但整个人很是兴奋:“报告陈副科长,仓库里的控制住了,死了五个,剩下的都蹲在墙角。” 紧接着方世杰从那两间砖房的方向走出来,边走边把匕首插回鞘里:“住人的屋子也清理了,死了几个,其他全部控制。” 马国成和徐勇也先后走了过来,马国成肩膀上沾着灰,胳膊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口子,但他自己像是没注意到。 陈树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立刻统计伤亡情况。死了的再次补枪,确保没有活口。没死的全部集中到一起。我们的人有受伤的,立刻送回去治疗。” “是。”几人应了一声,转身各自跑开了。 院子里重新忙碌起来。有人蹲在地上检查尸体,有人架着受伤的队员朝院门口移动,有人挨个房间搜查确认没有遗漏。刘长河从大门口走了进来,快步走到陈树声面前:“科长,后墙翻出来两个,被我抓住了。一个被当场击毙,另一个翻墙时腿摔断了,被我们控制住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片刻后,伤亡情况统计完毕,王远从仓库方向跑了过来:“科长,清点完了。共有敌人二十五名。当场击毙十人,剩下十五人活着,包括一个从后墙抓住的,都在仓库里集中了。由于他们持枪反抗的不多,我们这边没有人牺牲,只有五人受伤,已经安排送回去了。” 陈树声听完,抬脚朝仓库方向走去:“过去看看。” 王远跟在他身后,马国成和徐勇也快步跟上。仓库的铁皮门敞开着,里面开了灯比院子里亮很多。几个队员端着枪守在门口,看到陈树声走过来,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仓库正中间的空地上,十五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排成两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恐惧和戒备。陈树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有年轻的面孔,也有四十岁上下的,仔细看去长相多少和中国人还是有些差异的。 陈树声没有停下脚步。他径直走向那些人,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配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他在距离俘虏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我知道你们个个都会说中国话,也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严厉,“所以我不想听到任何废话。” 他把枪口垂向地面,但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国情报机构行动科副科长。你们肯定听过这个机构。既然落到我手里,就不要抱任何侥幸心理。我问,你们答。配合得好,能活。不配合……” 他顿了一下,枪口抬了抬。 “就地枪决。” 仓库一片肃杀,蹲着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侧过脸去,没有一个人开口,但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攥紧的手指已经暴露了他们的恐惧。 “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没有人回答。陈树声随手指向一人:“你说。” 那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在听到陈树声的话之后,没有抬头,而是把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一脸倔强的咬着牙。 陈树声没有任何犹豫,他抬了一下手腕。 “砰。” 那个灰色衬衫的男人身体猛地往后一仰,额头正中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孔洞,整个人歪倒下去,砸在旁边一个年轻俘虏的肩膀。 蹲着的人里出现了小面积的骚动。有人往后缩了一下,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被围在旁边的队员一脚踹在小腿上,整个人重新跪倒。 紧接着拳脚落在最近几个人的背上和肩膀上,闷响和闷哼混在一起,骚动很快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重新蹲好,呼吸却比之前粗重了许多。 陈树声手指向第二个人。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被指到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往后缩了半寸。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把头低了下去。 “砰。” 第二声枪响。那年轻人的身体往前一倾,扑倒在地面上,手指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仓库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固。 陈树声把枪口重新垂下来,目光扫过剩下的十三个人:“这样就不好玩了。下面我再问,还不开口的……” 他停了一下,把枪口移向左边,又移向右边。 “我会击毙他,还有他旁边靠得最近的那个人。” 话一出口。 蹲着的人里立刻出现了明显的躁动,有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同伴之间快速扫过,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想和身边的人拉开距离。几个人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最终汇聚在蹲在第二排靠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在这群人里不算最显眼,但他周围的几个人都在看他,带着一种寻求指示的注视。 徐勇已经动了。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来。那人挣扎了一下,但徐勇的手劲很大,他踉跄了几步,被徐勇按着肩膀推到陈树声面前。 陈树声看着他。 “看来就是你了。”他说,“告诉我,你的身份,还有你的上线在哪里。” 那人抬起了头,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恐惧。 “杀了我吧。”他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陈树声看了他两秒,然后侧过头。 “方队长。” 方世杰从旁边走了上来。 陈树声说:“交给你。半个小时,我要他开口。” 方世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冷笑了一下。 “科长放心。” 他话音落地的同时已经动了,一步跨上前,直接飞起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那人整个身体往后飞出去,砸在了一群俘虏身上。 方世杰两步跟过去,弯腰抓住那人的脚踝,像是拖一袋垃圾一样拖着往外走。那人被拖出仓库门口的时候,脑袋狠狠地撞在了门边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哼,但很快就被拖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陈树声目送方世杰的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他一直觉得几名队长中这个看似瘦弱一脸斯文读书人模样的方世杰才是最狠最有手段的,他相信他能够撬开对方的嘴。 陈树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排蹲着的人身上。他正要开口,一旁的王远突然喝道:“你,出来!” 两名队员见状,已经从人群中将一人揪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面容普通,混在那群日本人里乍一看并不突出。被拽出来后,腿明显在发抖,嘴唇也白了,目光四处乱飘,不敢看陈树声的眼睛。 王远说:“科长,此人应该就是永昌粮行的实际登记人,叫申裕国,朝鲜人。” 陈树声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对方。 “你倒是挺能藏啊。” 申裕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不是日本人,我是朝鲜人,你们不能抓我,不能抓我……” “这不是我想听的。”陈树声打断了他,“有没有什么能够保自己命的情报告诉我?” 申裕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徐勇。”陈树声喊了一声:“交给你了。” 徐勇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申裕国的胳膊。申裕国整个人抖了一下,几乎没有反抗就被徐勇拖着往仓库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方世杰动手了。 仓库里蹲着的十几个人里,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有人压着嗓子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陈树声等那阵微弱的骚动平复下去,才重新开口。 “都听到了没有?” “现在还有不愿意配合的吗?”他说,“老实交代你们的名字、身份、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一个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发颤:“我……我说。” 第二个、第三个也紧接着开了口,声音连成一片,像是在互相抢着说话,生怕说慢了就没有机会了。 第122章 乘胜追击 俘虏们一个个开口后,陈树声把审讯交给了王远。他自己先后在大院内的几个房间逐一看过之后,又回到仓库,站在角落里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听着仓库内的审讯和院里不断传来的惨叫声。 院子的东南角,方世杰拖着那个日本人过去之后,惨叫声就没断过。仓库里其他俘虏也因外面的叫声,而表现的非常配合。 片刻后,徐勇是第一个进来的。他快步穿过仓库,走到站在角落的陈树声面前:“科长,申裕国交代了。” “说。” “他对日本人那边的事知道得不多,主要交代的是永昌粮行的资金去向。另外他说永昌粮行暴露之后,日本人把他安置在这里,还是负责管钱的事,有个账本在他的枕头下。” 陈树声点了点头:“好,把账本找出来,是个可以调查的方向,回去后移交给情报科让他们慢慢去查吧。” “明白。”徐勇转身出去了。 陈树声继续等着其他人的审讯结果。 过了大概半小时,王远审讯结束,走到陈树声面前。 “科长,十一人都审完了。” “怎么样?” “跟您预料的一样,十一个都是日本人。最短的一个来这儿才一个月,做的都是基础的装卸、运输、看仓库之类的工作。据他说,他们这些人平时出行被严格限制,所以有用的消息不多。不过,他们指认刚才那人叫做龟田,是这个仓库的负责人,另外还有几个人应该和龟田身份一样,偶尔也来过几次。” 陈树声抬了抬下巴:“你去把这些信息告诉方世杰,让他抓紧时间。” 王远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一旁的何永年也跟着出去了:“我去帮帮老方。” 慢慢的院里的惨叫声停了下来。 一刻钟后,方世杰拖着一具东西进来时,仓库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个日本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两条腿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方世杰一手拽着他后领,另一手拎着他的裤腰,半拖半拽地把他扔进了俘虏堆里。那人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剩后背在微微起伏。 方世杰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看着多少带点兴奋和变态。他大步走到陈树声面前:“陈副科长,问出来了。永乐巷二十七号,最深处的一个院子是他们整个小组的驻地,应该有六人在那里。” “确定?” “确定。我想他也没胆量敢骗我。” “好,辛苦了。”陈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扫视仓库里的人,“立刻出发。” 他带头往门口走,王远跟上来问道:“科长,这些俘虏……” 陈树声头也没回:“没什么价值了,就不要留了。” “明白。” 陈树声跨出仓库门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手枪声。短促、干脆,十来声连成一片,几秒钟便归于沉寂。他脚步不停,出了院子,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晚上十一点。 “科长,到了。”前排的队员低声说。 陈树声推门下车,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永乐巷很窄,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巷子两侧是高高低低的院墙和屋檐,这个点已经很安静了。 队员们无声地从身后几辆车下来,动作利落地在巷口两侧分散开。陈树声站在最前面,压低声音说道:“这里和粮站不一样。里面虽然人少,但都是职业间谍,警惕性高,有反抗能力,所以动手务必果断。” 他看着众人。 “但有一条,留下活口。明白了吗?” 众人低声齐答:“明白。” 陈树声朝巷子里一挥手:“行动。” 几十条人影无声地涌入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同一个方向,巷子深处的院子。 到了院墙外,陈树声朝几个小队长点了点头。方世杰、徐勇、张耀祖、马国成几人无声地攀上了院墙的不同位置,他们要先探路去掉可能会有的陷阱。 一分钟后,里面并没有传来动静,陈树声再次抬手一挥。 其他队员也纷纷开始翻墙进入,刚进了不到一半,院内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已经没有了无声进入的必要,陈树声大喝一声:“上!” 剩下的人也不再翻墙,而是一脚踹开了大门冲了进去。 树声抽出腰间的配枪冲在最前面,院子里的一幕已经清晰起来,方世杰正把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摁在地上,后者手里的枪飞到了一米开外,应该就是此人察觉到了动静后开的枪。 院子的三个方向各有一间屋子,队员们已经分散着冲了进去。 又是几声枪响,然后就安静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队员们把五个人从三间屋里押了出来,全部摁跪在院子中央。 徐勇清点完人数快步过来:“科长,总共六个,打死了一个。” 陈树声点了下头:“散开,仔细搜。” 队员们应声散开,进入了不同的房间。陈树声走到那五个被摁住的间谍面前,然后对着身边的人道:“绑起来。” “是。” 不到两分钟,马国成激动地从正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箱子:“科长!电台!密码本!” 院里的队员们听见了,纷纷露出喜色。有人低呼了一声好,陈树声走上前看了一眼,铁皮箱子里果然整齐地码着一台小型收发报机和几本薄薄的小册子,旁边还有一叠用日文写就的电报纸。 “好。”陈树声喊了一声,“刘长河。” 刘长河从人群里站出来:“到。” “你带人留在这里,继续搜。地板、墙壁夹层、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另外,要保持警惕。” “明白。” 陈树声转向众人:“其他人跟我回去,立刻审讯。” 众人动作迅速地将五名俘虏押上车,朝着特务处方向驶去。 回到特务处大院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几辆车停稳,俘虏被扯了下来。 “分开审讯。”陈树声边走边说,“今晚两场行动,动静不小,消息估计瞒不了太久。日谍在南京的眼线不少,一旦发现异常,他们上头的联络人就会警觉。既然有电台,就一定还有上线,绝不能让他们抢先一步切断联系跑了。” 他走到台阶前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几个队长。 “放开手脚,我要最快时间拿到口供。听到了没有?” 第123章 肉体摧毁意志 电台和密码本被搬进了陈树声办公室,他翻了几下后便开始休息,同时等着审讯结果。 二十分钟后他喊了一声:“来人。” 门口立刻进来一个队员:“科长。” “下去看看,有没有结果。” “是。” 五分钟后,那个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科长,还没有。” 陈树声的脸色沉了一下:“你去盯着。只要突破了一个,立刻上来汇报。” “是。”队员又跑了出去。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陈树声放下了手里的水杯,霍然起身,他拉开门大步走出去,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进了地下一层的审讯室走廊。 走廊里的队员看见他,立刻站直了:“科长!” “怎么样?”陈树声脚步没停。 “还……还没有。” 陈树声抬头看了一眼几间审讯室:“一群废物。”然后他大步走到最近的一间审讯室门前,一脚踹开了门。里面何永年正弯着腰对绑在椅子上的人说着什么,被这动静惊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回头看见是陈树声,赶紧直起身:“陈副科长……” 陈树声没理他,转头朝走廊里喊:“去,把所有人都带到这里来!” 一名队员赶紧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徐勇、王远等人各自押着自己审的那个人走进了这间屋子。几个人脸上都有些灰败,进来之后看了一眼陈树声的脸色,谁也没敢先开口。队员们把五个日本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绳子重新紧了一遍。 陈树声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职业间谍,知道一旦被捕的下场,所以你们都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来应对审讯,觉得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他向前走了一步:“其实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一些。” “落到了我手里,你们死定了。而且在你们死之前,还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你们相信自己的能力,但我更相信肉体摧毁意志。所以区别就在于,”他顿了顿,“你们想体面地死,还是被我折磨到死,同时在死之前告诉我所有事情。” 五个人都没有作声,眼神里甚至带着些不屑。 “很好。”陈树声说,“现在开始第一轮演示。来人,把他们每个人的右手指甲全部拔掉。” 队员们纷纷上前。五个日本人被按住了肩膀和胳膊,有人开始挣扎,嘴里发出短促的日语骂声,但很快就被膝盖顶住了后背。钳子从工具盘里被取出来。 陈树声抬起下巴:“让几位队长来。” 徐勇接过钳子走到第一个面前,弯腰按住那人右手,钳口夹住了拇指指甲根部。王远也上前了,何永年和方世杰对视一眼,也接过了钳子。剩下一人由一名老队员接手,那人咽了口唾沫,蹲了下去。 陈树声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然后审讯室里响起了第一声惨叫。 凄厉、尖锐,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声音叫人耳膜发麻。有人挣扎得太厉害被队员用膝盖死死顶住,有人疼得浑身抽搐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等钳子全部松开的时候,五个人的右手都已经不再完整。指尖血淋淋地露着嫩红的肉芽,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喘息声,压抑的呜咽声。但仍旧没有人说话。 陈树声等了一分钟,等到那阵惨叫慢慢低下去,才平静地开口:“现在,有人愿意配合吗?” 没有人说话。五个人浑身发抖,但眼神始终望着墙角。 陈树声点了下头:“很好。现在开始第二轮。”他偏头对身边的人说,“拔掉他们左脚的指甲。” 队员们再次上前。 这一次反抗更剧烈,惨叫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比第一轮更高了些,有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边哭边叫。 等到钳子全部撤下来,五个人已经没有一个还能好好跪着了。有人瘫在地上,有人靠在队友肩膀上,有人用额头抵着地板,浑身抖得厉害。 陈树声依然站着。 “不错。”他说,“哭吧,哭出来舒服点。”然后他朝前迈了一步,“现在,有人愿意配合吗?” 他走到中间那个人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对方满是冷汗的脸。那人抬头看他,眼睛里混着血丝和泪水,嘴唇紧闭。陈树声没有等回答,突然抬起脚,踩在了那人刚刚被拔掉指甲的左脚上。 对方几乎整个人要从地上弹起来却又被按了回去,全身剧烈地抽搐着。陈树声踩了大约三秒才把脚移开,低头看着脚边那张疼得扭曲的脸,表情里甚至带了一丝歉意:“抱歉抱歉,是我不好,没看到。” 然后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地上的五个人:“这样吧,为表歉意,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指认了谁是这个小组的领导,我就放过谁。要知道,你们还有一只手和一只脚,接下来是两只耳朵、鼻子、眼睛,除了舌头,你们身上能拆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剩。” 那五个日本人都低着头,呼吸声此起彼伏。陈树声耐心地等着。 终于,有人开口了。 最右边的那个人突然崩溃了一样大哭起来,嘴里用日语喊了一声“你是魔鬼”。 陈树声转头看向那个人,同样用日语回道:“你说对了,我就是魔鬼。”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冲着旁边的马国成抬了抬下巴,“国成,我刚学的日语,标准吗?” 马国成愣了一下:“科长……这,我也不会啊。” 陈树声把脸转回去的时候,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跳脱,而是一脸的冷漠。他看着那个崩溃的人:“说。” 那人抽噎着抬起头,目光慢慢转向五个人中间靠左的位置。他看着那个人,嘴里低声说了句日语:“浅井君,抱歉……我受不了了。” 被称作浅井的那个人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嘴里骂了一句:“八嘎。” 陈树声没让他再说第二句,直接抬手朝几个队长一挥:“把其他人都带出去,继续审讯。半个小时之内要是问不出来,”他扫了几人一眼,“你们这个队长也别干了。” “是。”几个人不敢多话,纷纷动手把四个日本人从地上拽起来往外拖。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下陈树声、几个队员,和那个叫浅井的日本人。 陈树声朝队员示意了一下:“扶到椅子上。” 队员上前把浅井从地上提起来,绑在了审讯椅上。 陈树声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对方一脸愤恨的表情说道:“浅井是吧。看来你的骨头比其他人要硬。”他端详着对方的脸,“不过你放心,我有的是手段。”然后他扭头对队员喊了一声,“去抓几只老鼠来。” 两名队员一愣,当即转身跑了出去。陈树声又对另外两个留下的队员说:“把他两条裤腿绑紧,腰带解开。” 浅井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挣了一下,开始用日语大声骂起来,声音又急又狠,全是最脏的字眼。 “杀了我!八嘎!杀了我!” 陈树声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挣扎。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刚才出去的队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只老鼠。 “科长,只抓到了两只。” 陈树声看了一眼那两只灰扑扑的老鼠:“够用了。”他指了指其中一只小些的,“这只小的,塞到他嘴里。” 队员愣了一下:“嘴……嘴里?” “听不懂吗?”陈树声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嘴。这只大的,”他指了指,“塞到他裤子里。懂了吧?” 两名队员看着手里的老鼠,又看了看椅子上那个浑身发抖的日本人,喉结上下动了动,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浅井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他看着那两个人拎着老鼠朝他走过来,开始剧烈地挣扎。有人扳开了他的嘴,另一人捏着那只小老鼠的尾巴往他嘴边送 “八嘎,别过来!别过来!” 浅井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小孩的哭腔。他拼命地偏着头向后躲,但头被椅背的绑带固定着,能动的范围极其有限。 就在那只老鼠的鼻尖快要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我招!我招!” 队员立刻停了手,回头看向陈树声。 陈树声抬起一只手:“停了。” 队员如释重负地松开手,另一名队员也赶紧松开了浅井的裤腰,退后了两步。 “科长,”一名队员问道:“老鼠……” “赶紧扔了,恶心死我了。” 第124章 园丁 陈树声话音刚落,两名队员如蒙大赦般转身就走。 浅井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只老鼠触碰到嘴唇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的干呕了几声。 陈树声没有急着开口。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对方慢慢平复呼吸。大约过了两分钟,等到浅井的呼吸声不那么急促了。 “好了,”陈述声开口,“现在可以说了。” 浅井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右手,又看了看同样血肉模糊的左脚,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已经没有了倔强,反而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你问吧。” 陈树声点了点头:“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们小组的代号,还有你的任务。” 浅井抬起了头。 “我叫浅井章二。昭和十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四年,受帝国陆军情报机构委派,潜伏南京。我被授予的任务是领导一个代号为‘菊’的情报小组,主要负责物资转运、仓储调度、以及部分消息递送。” 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了下去:“菊小组的运作并不复杂。我们从上海方面接收资金,从我的上线接受命令,再通过我发展的下线执行具体任务。” “你的上线是谁?” 浅井章二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没有见过他。” “没见过?” “是。我接受他的指令,但从未见过他本人。”浅井章二语气平淡,不像是临时编造,“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园丁’。所有重要指令和材料,都是以固定方式通过死信箱交接。” “电台呢?” “电台主要发送和接受一般指令,重要情报都是通过死信箱向上传递。”浅井章二说。 陈树声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死信箱在哪里?怎么递送?多久一次?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在国华中学门口的育才文具店。”浅井章二说,“最靠里面那排书架,最下面一层,每次都是从左往右第五本书,把情报夹在书页中间,塞回去,然后离开。我只能传递情报,不能从那里接收指令,所以很安全。” “多久一次?” “没有固定频率。”浅井章二摇了摇头,“时间由园丁通知,一般跟任务有关。有时一周一次,有时半个月一次。最近一次约定……”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树声。“最近一次约定是明天早上九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陈树声也没有立刻追问。 浅井章二嘲弄般苦笑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我知道的全部交代了。其他下线都只是一些负责具体任务的小人物,我的组员都知道名单,我想他们应该会比我交代得更快更全。” 他抬起头,看着陈树声:“我不想再受刑了。只求速死。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陈树声站了起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前提你说的是真的。” 他朝旁边的队员偏了一下头:“带下去。” 两名队员上前,把浅井章二从椅子上解开架了出去。 陈树声跨出审讯室的时候对一旁的队员说了一句:“去告诉他们几个,审讯结果出来之后来我办公室。” “是。” …… 二十分钟后,陈树声办公室。 何永年、方世杰、王远、徐勇、马国成鱼贯而入。 “都审完了?”陈树声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着他们。 “是的科长。”几人回答道。 “这样,把所有审讯结果全部交给何队长和方队长。” 何永年和方世杰对视了一眼。 陈树声转向他们二人:“二位,你们根据这些审讯结果,挨个抓人,把今天供出来的所有下线、联络人、卸货点全部清掉。一个都不要放过。人手不够可以跟杜科长提。” “明白。”何永年说。 “但是,”陈树声顿了一下,“行动放在明天上午十点之后再开始。今晚所有人都辛苦了一夜,先让底下人休息吧。” “是。” “好了,二位辛苦了,抓紧时间让底下人休息。明天准时行动。”陈树声说。 何永年和方世杰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何永年和方世杰并肩走了几步。何永年的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哼,抓小角色就用我们的人,该抓大鱼了只想自己独吞。什么玩意儿。” 方世杰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往后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和何永年拉开了两步距离。 何永年愣了一下:“老方,你……” 方世杰的声音更低:“不该说的话少说。你当他还是原来的陈树声?” 何永年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停了两秒,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还真狠呐。” 方世杰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他,迈步往前走:“行了,这次功劳不会小的。人家能带着你就算不错了,知足吧。” 他率先迈步离开,何永年站在原地又停了几秒,才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陈树声开口:“把门关上。” 马国成转身把门合拢。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屋里剩下的三个人。 “刚才浅井章二已经供出了他的上线。”他开口直接进入正题,“对方的代号叫‘园丁’。死信箱在国华中学门口的育才文具店。明天早上九点,是他们约定好的情报递送日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勇身上。 “所以,对这个文具店需要提前侦查清楚。” 徐勇已经站了起来:“科长,我现在就出发。” “嗯,直接去警察局查。弄清楚育才文具店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嫌疑。记住,绝对不能打草惊蛇。查完之后留两个人在警察局看着,行动结束之前,所有涉及到的警察不准跟外界接触。” “明白。”徐勇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陈树声转向马国成。 “国成,文具店目标不小,我判断这个园丁应该和文具店无关。反而很有可能是学校教师,借上下班的便利顺路完成交接。” 他停了一下:“明天的行动我亲自去,你带人负责动手。” “是。” “好了,去通知下面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半行动。” 马国成点了下头,迈步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树声和王远两个人。 陈树声靠回椅背,伸手按了一下眉心。王远开口道:“科长,还有什么安排?” “你和刘长河两个人负责老渡口粮站和永乐巷院子两个地方的收尾。”陈树声放下手,目光落在王远脸上,“主要还是搜查清楚有没有遗漏” “明白。”王远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 “去吧。”陈树声说。 第125章 大鱼入网 早上八点十分,育才文具店。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此刻站在陈树声面前,一脸的紧张与局促。 “听明白没有?等一下不管谁进来,你都跟平常一样招呼。别紧张,别露怯。” 老板脸上的紧张一点没少:“明……明白。” 陈树声看出他的心思,语气放轻了一些:“不要怕,好好配合就没你的事。不然的话……” “配合配合,绝对配合!”老板连连点头。 陈树声转头朝身后的马国成示意了一下:“要是有人问他是谁,就说他是你新招的伙计。明白了吗?” “明白,新招的伙计。”老板用力点头,又看了一眼马国成五大三粗不像个伙计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但也没敢开口。 “行了,你继续忙吧。”陈树声说完转向马国成:“就当自己是伙计,至少别让人在门外就看出异常。” 马国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店内:“科长,我明白,我先打扫起来。” 陈树声点了点头,转身朝更里面走去。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侧头看了一眼浅井章二交代的那个位置,将第五本书抽出来翻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徐勇已经从警察局带回了消息。育才文具店的老板一家老小都是本地人,户籍干净,没有任何异常,应该可以排除是日谍的嫌疑。 那么园丁一定是客人。一个经常出入文具店、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客人,而且很大概率和自己猜测的一样,会是位老师。 国华中学就在对面,九点钟上课,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是学生和老师进校的高峰期。他让浅井章二在这个时间之前把情报放进去,就是为了方便自己“顺路”来取。一个老师在上班前来文具店买支笔、买本本子,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八点半到九点,这个时间窗口是精准设计过的。太早了,文具店刚开门、人少,不管是浅井章二还是他的上线都会比较显眼。太晚了,学生上课了,街上人流减少,更引人注意。而且投递情报和来取情报的时间还要尽可能短,不然别人误拿的概率就会增大。 从七点半开始,文具店外这条街就已经被布置好了。除了店里的自己和马国成外,店外马路上的黄包车夫、校门口送学生的“家长”,还有不远处的几个店铺里,都是徐勇和马国成的人。 万事俱备,就等大鱼上钩了。 此刻他站在店内,慢慢踱着步,偶尔停下来看看货架上的本子,翻一翻架上的书,像一个买东西的客人。马国成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扫地,整理货架。 八点四十五分。 这期间陆续进来过几个人,都是赶着上学的学生,买了墨水或者作业本就匆匆离开,没有人在店内停留超过两分钟。 陈树声合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换了一本。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侧头朝马国成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醒他做好准备。马国成点了点头示意收到。 八点五十分。 一个声音从书店门口传进来:“老板?” 店老板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自然的笑:“李老师,上班了啊?要点什么?” 陈树声翻书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门口。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中等个子,穿着一件蓝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文得体。 陈树声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那被称作“李老师”的人朝柜台方向笑了一下:“买几支笔。上次那批不好用,写几下就断墨。” “行,我给您拿。”老板说着,转身去柜台后面翻找。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找就行。”李老师摆了摆手,迈步朝店内走来,方向似乎就是最里面的书架。 就在这时,李老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马国成身上,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老板,”李老师开口道,“这位是?” “哦,他啊,新招的伙计。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找个帮手。” “这样啊。”李老师点了点头,目光对着马国成,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但他的脚步已经开始往后移动了。 “你看看我,”李老师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裤兜,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出门急,钱包忘带了。老板,还是算了,我明天再来吧。” 他说着已经侧过身子,朝着门口走去了。 陈树声知道已经暴露了,随后瞬间合上了手里的书。 “动手。” 两个字出口的同时,马国成已经扔了扫帚扑了上去。 他的动作不慢,但那个穿长衫的身影比他更快,似乎在听到“动手”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侧身一闪,马国成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还没站稳,一条腿已经扫到了他脚踝上。马国成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背重重砸在店内的水泥地面上。 那人已经冲到了门口。 门外的街道上,几个“黄包车夫”和“等车的路人”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朝门口围拢过来。那个穿长衫的身影已经冲到了街面上,正迎上围过来的几个行动队员。 但他没有停。他弯腰闪过迎面扑来的第一个人,同时右手一肘顶在第二个人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了腰。第三个人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顺势抓住那条胳膊往前一带,那人整个人撞在了旁边一个队员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动作干净、果断、毫不停顿。不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学老师该有的身手。 陈树声冲出店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队员已经倒在地上了三个,那个穿长衫的身影正朝街对面冲去,黄包车被他一脚踢翻,挡住了身后两个追上来的队员的去路。 陈树声踩在黄包车上,几乎飞身而起,几步就要追上了对方。然后猛地将手里的书扔了过去。那人似乎有所感应,顺势一躲,陈树声正好追上。 那人被迫变向,似乎知道不摆脱了后面的人自己跑不了。 于是动作更加干脆,只见他不退反进,一拳直接砸向陈树声的面门。陈树声侧头让过,同时右手已经抓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一拧。一般人被这么一拧就该跪了,但那人的身体像一条泥鳅一样跟着旋转,卸掉了大半力道,同时另一只手的肘已经朝陈树声的肋下撞了过来。 陈树声没有躲。他撤了半步,让那一肘的力道落空,然后整个人贴了上去,膝盖顶向对方的小腹。那人侧身避过了要害,但还是被顶到了胯骨,身体晃了一下。就在这一晃的间隙,陈树声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力道精准,对方的视线在一瞬间失焦,身体朝后趔趄了两步。 随后撞在身后一辆黄包车的车沿上,脚下一绊,整个人翻倒下去。他想撑地站起来,但身体刚撑起一半就被跟上的陈树声一脚踩住了手腕。 就在这时,陈树声看到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已经碰到了衣领的边缘,正往嘴边送,牙齿已经咬住了衣领内侧的布料。 陈树声当即抬脚一踢,同时弯腰一把捏住了对方的下颌。拇指和中指扣住下颌角的关节缝隙,用力往下一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那人的下巴脱了臼,一颗白色的药丸从已经被咬开的衣领里滚落出来。 那人下巴歪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一道涎水,但他的眼睛里面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已经接受结局的平静。 徐勇和马国成已经带着人从两侧围了上来。马国成的肩膀还留着刚才摔倒在地上的灰,表情有些不好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搜了一遍身上,又扯开了他的衣领检查有没有别的藏毒点。 陈树声直起身:“绑起来,带走。” 几个队员上前,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 街上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陈树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转身看向徐勇。 “带着这个店老板去学校,确认此人的身份。然后立刻带人去他家里,如果有人,立刻抓捕,不管死活不能放跑一个。仔细搜查,不要放过哪怕一块地皮。听到了没有?” “明白。”徐勇转身就朝文具店方向跑去了。 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车门被打开,陈树声顺势上了车。身后,马国成带着几个队员把那个下巴脱臼的人塞进了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坐着,车门砰地关上。 车子发动,几辆黑色轿车迅速驶离。 第126章 露脸呐 车队驶进特务处大院后,陈树声率先下车。马国成和另一名队员也一左一右架着那个下巴脱臼的人从中间一辆车上走了下来。 陈树声关上车门,抬脚往楼里走,一个人从楼门方向快步迎了上来。“陈副科长,杜科长让您回来后马上去他办公室。” 陈树声停下脚步,“知道了。”说完转过身,对正押着人往楼里走的马国成说了一句:“你们先把人带到审讯室,看好了。” “是。”马国成应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陈树声转身朝主楼方向走去。 推门进去后,杜俊看到陈树声进来,几步从桌后绕了出来,连椅子都没来得及推开:“怎么样?抓到没有?” “报告科长,抓到了。”陈树声站定,“人现在就在审讯室。” 杜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好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欣喜:“昨晚的两场行动我已经问过何永年和方世杰了,就等你这边这条大鱼了。一个完整日谍小组,而且还抓获了他们的上线,价值无穷啊。我这就跟处座和徐副座汇报,你先去审讯室,我马上就到。” “是。”陈树声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办公室。 出了门后,他想了想,于情于理也该去向唐基汇报下,于是又改变了方向,去了唐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基正靠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在抬头看到陈树声后,唐基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树声啊,进来进来。我正想找你呢,你们行动科从昨天开始就神神秘秘的,又是出动又是开会,我看院子里进进出出一晚上没消停。有什么收获没?” 陈树声迈步走进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立正:“报告唐主任,从昨晚开始,在我的指挥下,五队联合二队、三队连续进行了三次抓捕行动。先后击毙和抓获日谍三十余人,端掉了一个完整的日谍小组以及他们的上级联络人,目前已经破获电台一部,附带密码本。” 唐基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从随意的笑容变成了凝滞,整个人从椅背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大截,“你再说一遍。” 陈树声的表情没那么严肃了,语气也松了一些:“主任,昨晚行动收获巨大。老渡口粮站那边的行动击毙了二十多人,全部是日本人。在他们的交代下,抓获了一个代号‘菊’的日谍小组。今天早上,我们顺着这个小组交代的线索,在国华中学门口又抓到了他的上线,代号园丁。” “好,好啊……”唐基说道,“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审讯室。” “哈哈,露脸,露脸呐……”唐基听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在办公室来回走了几步,“走,一起去看看!” 陈树声跟着唐基出了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行动科大楼。下到地下一层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不少人,看到唐基和陈树声走过来,立刻站直了:“唐主任!科长!” 唐基摆了摆手算是回应,脚步没停,直接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内。马国成站在靠墙的位置,手边已经在整理着钳子、铁签、皮鞭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器具。总之,这段时间来从陈树声那里学到的手段已经都在准备中了。 屋子正中央的铁椅子上绑着一个人。长衫已经被脱掉了,露出一件灰白色的衬衣。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扶手上,脚踝也被固定在椅腿上,整个人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某个地方,没有因为有人进来而移动。 唐基一进门视线就锁在了他身上,径直走到椅子前面两步远的位置站定,低头打量了一番:“就是他?” 陈树声站在旁边:“是。代号园丁。”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郑开民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杜俊。杜俊和郑开民一进门,审讯室里的气氛又变了一变,马国成和几个队员再次立正,唐基也微微侧过了身。 “唐主任也在啊。”郑开民先开了口。 “郑副座。”唐基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郑开民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椅子上那个人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向陈树声:“干得不错。” “多谢郑副座。”陈树声说。 郑开民没有再多说什么,拉开桌子后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杜俊在他旁边坐下,唐基看了他们一眼,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三个人排成一排,目光都落在中间那把铁椅子上。 杜俊抬头看向陈树声:“陈副科长,开始吧。” 陈树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情况已经很明了。”陈树声开口,“对于刑讯,你心里想必也非常清楚。我也不想绕弯子。你的身份肯定不低,和我们合作,我不会动你,甚至可以将你奉为座上宾,因为你有这个价值。” 他停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审讯室四周挂着的各种刑具。 “如果你不想合作,那就只能在这诸般手段下走一遭了。你考虑清楚。”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椅子上那个人第一次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别白费力气了。” 陈树声看着他。 那人继续说下去,语气中似乎还带着笑意:“我接受这些训练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没有我没有见识过的手段。你可以试试能不能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 陈树声微微歪了一下头,同样笑着说:“也不见得吧。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瞬:“昨天你的属下浅井章二一开始也是这个态度。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连老鼠都怕。园丁这个代号,还是他亲口交代给我的呢。” 铁椅子上的人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嘴角那截变形的轮廓似乎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人和人不一样。”他说,“有什么手段,尽管来吧。” 桌子后面,杜俊冷声道:“陈副科长,用刑。” 陈树声往后退了一步,朝马国成抬了一下下巴。 马国成没有犹豫,一挥手,和两名队员一起上前。 ……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马国成等人甚至没有用到皮鞭烙铁这种常规手段,上手就是钉铁签、拔指甲、夹指头、用水刑等,几乎将这段时间从陈树声那里学来的手段全部用了一遍。 然而,审讯室里却始终只有一种声音——闷哼和喘息,甚至连一句大喊大叫都没有。铁椅子上那人一次次昏过去又被泼醒,却一直没有开口。 “陈副科长。”郑开民似乎有些被激怒了,对着陈树声叫了一声。 陈树声点了点头,往前站了一步:“停一下吧。” 马国成等人喘着粗气退后了两步。 陈树声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人,缓缓说道:“吊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几个队员摆了下头:“去把浅井章二那几个人带过来。” “是。”几名队员快步跑了出去。 随着审讯室的门被打开,陈树声看到了站在门口,似乎刚刚赶到还在喘着粗气的徐勇向自己示意。 这个时候,唐基也看到了门口的徐勇,对陈树声说了一句:“你先去。” 第127章 到此为止 陈树声出了审讯室,徐勇迎了上来。 “科长。”他快速说道,“核实过了。此人化名李德明,三年前到国华中学教书。我们去了他的住处,应该只有他一人居住,目前已经在搜到了电台,其他东西还在搜。” 陈树声点了点头:“好,你通知过去继续查,不要停。他去过的地方、常接触的人、还有没有其他住处,全部摸一遍。” “明白。”徐勇转身快步走了。 陈树声重新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杜俊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陈树声走近几步:“此人在国华中学教书三年,化名李德明,已经在其住处搜到了电台。” 在座的三人点了点头,脸上都有笑意。 陈树声转过身,走到了已经被吊起来的园丁面前。 “在见到你的部下之前,”他说,“让我先来猜猜你的身份。” 对方没有理会。 “你的代号园丁,化名李德明,三年前来到南京。负责的应该是南京甚至整个华东的物资筹备工作。隶属于陆军情报机构的菊小组就是你领导下的小组之一。但你的任务肯定不止是物资筹备,因为这条线上同时涉及资金和情报等多重通道,你的影响力应该也不限于陆军。” 陈树声看着对方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我猜你至少有权力协调海军情报机关、领事馆、甚至像华东开发株式会社这样的机构。所以我说过,你是有价值的。只要你合作,我们可以将你奉为座上宾。我的承诺不会变。” 吊着的人缓缓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陈树声。仿佛讥笑般看了一眼,但仍旧不曾开口。 陈树声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遗憾:“真是让人失望。那就先见见你的属下吧。” 他侧过头:“带进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浅井章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被绑着手的日本人。他们一字排开站在审讯室内,个个低着头,目光躲闪。 陈树声朝那几个人招了一下手:“都走近一点。认一认你们的上级。” 站在园丁身后的那个队员伸手抓住园丁的头发,把他低垂的脸抬了起来。 浅井章二的目光接触到那张脸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惊呼:“山本……山本老师?” 吊着的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浅井章二脸上,眼神中带着厌弃,马上就移开了目光。 陈树声笑着鼓了两下掌,对着园丁说道:“你看看,还不如你自己交代还能少受点罪。” 他转向浅井章二:“仔细说说,这位山本老师是怎么回事。” 浅井章二的嘴唇动了几下,目光在园丁和陈树声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带着犹豫和恐惧。身后的马国成见状往前迈了半步,抬起脚将他猛地踹倒在地。 “我说。他是……”他低着头,“是我参加陆军参谋本部培训班时教情报学的教官,叫……叫山本裕。我是他的学生。但是我离开日本比较早,和他一直没有联系,也并不知道他就是我的上线园丁。” 陈树声的目光从浅井身上移开,转向他身后的四个人:“你们呢?”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就在这个时候,园丁动了。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扫视过浅井等五人,用日语说了句:“帝国的叛徒。”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了陈树声,问道:“几点了?” “十点半。” 对方笑了,“放我下来吧。” 陈树声朝旁边的队员挥了一下手:“把他们带出去。”几名队员立刻上前,把浅井章二等人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外走。又有两名队员解开了吊着的园丁,把他放下来,重新锁在了铁椅子上。 园丁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果没有他们指认,”他开口道,“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对我?” 陈树声笑着摊了下手:“既然肉体摧毁不了你,像你这种分量的人,我只能试试对你的人格和尊严进行践踏了。一样一样试呗,我相信总有一样会适合你。” 园丁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你是个合格的特务。” “感谢夸奖。”陈树声说,“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园丁靠在椅背上,语气严肃了一些。 “没错,我是山本裕,供职于陆军参谋本部第二处。你猜得很对,我主要负责战前物资筹备工作,所以被赋予的权力并不小。即使和我们陆军有矛盾的海军,也不得不配合我的工作。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的价值很大。” 他抬头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抓到我,你立下了大功,但也到此为止了。我被捕已经将近两个小时,我自己设下的预警机制早就启动了。该撤的已经撤了,该断的已经断了。你们的收获,到我就停下了。你明白吧?” 他偏过头,越过陈树声的肩膀,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后面的三个人。郑开民、唐基、杜俊,三人坐在一排,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山本裕笑了一下,带着讽刺:“我不像贵国的长官。所以你的承诺,对我是没有用的。” 然后他把头转回来,重新看向陈树声,语气变得平淡:“好了。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来吧。” 他说完,闭上眼睛,不再开口了。 郑开民站了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目光最后在山本裕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陈树声。 “陈副科长,就这样吧。接下来我让情报科的人来审,你这边去忙别的吧。争取把战果扩到最大,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 说完不等陈树声回答,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杜俊也站了起来:“就按郑副座说的做吧。我们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看了一眼椅子上闭着眼睛的山本裕,冷哼道,“装腔作势,不过死鸭子嘴硬罢了,就让情报科去磨吧。”然后他转向陈树声,“我先去看看何永年那边抓人的情况,你这边收尾。” 他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也转身走了。 唐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陈树声招了一下手,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审讯室。“树声啊,收尾吧。我看情报科那边也不会审出什么结果来的,这种死不开口的人我见多了。算了,接下来看处座怎么吩咐吧。” 他顿了一下,脸上带上了笑意:“处座估计也快回来了,我会亲自给你叙功。” 第128章 枪决 八月一日。 南京城的早晨闷热得出奇,梧桐树上嘈杂的蝉鸣更添了几分烦躁。特务处大院恢复了平静,门口站岗的卫兵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笔直。 园丁案已经过去了两天。 收尾工作基本结束,虽然从山本裕本人嘴里没有撬出更多直接线索,但他被捕这件事本身对日本情报机构在华东的布局就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再加上他手下的菊小组整组招供,交代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 两个晚上的突击审讯,行动科几乎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压了上去,连六队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收获是巨大的。 行动科在过去的两天里陆续抓捕和击毙了数十人。这些人的身份或许不高,但数量够多、分布够散,像一张渔网一样连结了物资从收购和运输的关键节点。 审讯、抓人、再审讯、搜查、封存、抄家,整个行动科几乎没有一个人合过眼。连杜俊都亲自守在办公室里过了一夜,等着各队传回来的消息。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车就没停过,直到今天早晨才安静了下来。 至于山本裕本人,在情报科接手审讯却仍然没有开口后,处座从上海传来枪决指令,郑开民签发了枪决令。 今天凌晨,陈树声在特务处大院亲自执行了处决,处里中尉以上军官到场观刑。 与山本裕一起被枪决的还有浅井章二的菊小组,陈树声倒是第一次兑现了他的承诺,在浅井章二交代了一切之后没有再对他用刑。 在枪决执行完后,陈树声还去了一个地方。在这里,已经吐出了一切的王斌在他的注视下被徐勇枪毙,枪声响过之后,他同样兑现了承诺,让徐勇给了他的妻儿一笔钱,并且送出了南京城。 此刻,陈树声正坐在办公室里,眼神中并不见喜悦,反而带着一种麻木似的空洞。 连续几天连轴转的疲惫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整个人感觉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然而,比身体更加疲惫的,是华北前线传来的消息。 同样是这两日内,北平、天津相继陷落。消息传来,举国悲痛。收网抓获山本裕的消息原本应该让人振奋,但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这种振奋似乎被压住了一半。 但是反过来,北平、天津的陷落又让特务处在此时此刻破获了山本裕一案多少显得振奋人心,如果这个物资网络再运作下去,日军后续的南下攻势将获得更充分的后勤支持,而它被提前切断,多少也能左右一两分战局。 也正因此,今天早上,陈树声接到了处座从上海打来的电话。传达了上面对特务处的肯定和对他本人的嘉奖。唐基也告诉了他这次肯定会被授勋的消息。但他觉得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实实在在被自己破获的日谍、缴获的电台、抓捕的汉奸…… 正想到这里,门被敲响了。 王远推门走了进来,叫了一声“科长”。 “什么事?”陈树声看着他。 “徐勇刚才传回来消息,”王远汇报道,“菊小组的收尾工作,在排查中发现了一条线索。涉及党务调查处的人。” 陈树声往椅背上一靠,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党务处?” “是。徐勇说发现了一个叫赵强的人。此人身份是党务调查处特务科的一个组长。曾和浅井章二的公开身份有过接触,但是还不能判断其有没有投敌。” 陈树声没有接话,心中思索着:党务调查处特务科的一位组长,和浅井章二的公开身份有私下接触,这个人到底是党务调查处派去甄别浅井章二的,还是党务调查处出了叛徒? 他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你安排一下,让徐勇不要声张。”他说,“先暗中查一查这个赵强的底细。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要惊动党务调查处那边。” 王远点头:“明白。” “去吧。” …… 南京城另一头,一处安静的小院里,钟鸣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书桌前面坐着朱晨。 “钟教授,线已经搭上了。”朱晨说,“和对方已经谈妥了条件。只是他们嫌我们要的太少,所以开价不低。他们说,只有量大价格才会低。” “钱我已经在筹措了。”钟鸣开口,“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安全是第一位的。绝对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我们的身份,这个时候出不得任何纰漏。” “您放心,这个我已经说过了。”朱晨点头,“对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说他们在上面关系很硬,还开玩笑说就是地下党他们也敢做生意。” 钟鸣没有反驳这句话。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军火倒卖、层层克扣,在国民党某些部队内部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而恰恰是这种黑暗,才给了他们在夹缝中运作的空间,这也是他敢尝试这种渠道的原因。 “平津已经沦陷了。”他的声音有些压抑,“组织上正在加紧华北的敌后工作,但西北物资实在有限,支援华北的敌后工作远远不够。我们这里哪怕多搞到一支枪、一箱药,送到敌后奋战的将士手里,就能多杀一个敌人,多救一个战士。” 朱晨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郑重又焦虑:“我知道。只是……钟教授,华北那么远,我们这里的物资怎么运过去?会不会太冒险了。” 钟鸣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和组织上联系过了。他们给了明确的指示,有一批同志会专门负责这条运输线的接应工作。南京这边把东西送出去,每一段都有专人接手,不会让物资卡在半路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朱晨:“我们现在要做的,尽快筹措到这些物资,资金我会尽快筹好交给你。卖家那里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不管对方如何大胆,我们的身份绝对暴露不得。” 朱晨点头:“我明白。明天我再去跟对方碰一下,先稳住对方,再看看能不能磨一磨价格。” “去吧。”钟鸣说,“注意安全。” 朱晨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身出了门。 钟鸣坐在书桌后揉了揉眉头。南京市委要重建、平津南下的学生要组织、敌后战场的物资要筹措,还有借学生游行之机大肆搜捕的国民党特务……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笔伏案工作。 第129章 做梦! 第二天中午,陈树声才出现在特务处大院里。 他昨天夜里去了唐基家,一直待到快十二点才出来。说是汇报工作,但该谈的事都谈过了,剩下的时间基本花在喝茶和闲聊上。 说实话,从军需署刘伟被杀一案牵扯出来的这一系列案子里,明面上的功劳是一回事,实实在在落到口袋里的东西是另一回事。物资扣押、嫌疑人抄家、各处搜剿来的浮财,尤其是王斌实在丰厚的家底,陈树声可以说是一夜暴富。 上面其实对这些都心里有数,因为有唐基在前面挡着,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该给唐基的那一份,可不能因此就少了。金条、现金、外加几件从抄家清单里“漏掉”的古玩字画,唐基收得不动声色,他也给得不动声色。 但即使刨去给唐基的那一份,留在陈树声自己手里的,也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了。 除了分赃之外,陈树声昨晚其实有意打听了一下军衔的事。特务处最近扩充极快,各处都在招人、设新编、搭架子,等处座从上海返回,调整架构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自己如果还是上尉,在那个新架构里位置就会很尴尬,一个副科长只是上尉,说出去也不好听,更重要的是话语权会受限。如果能提到少校,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即使职务不变,少校的份量也比上尉重得多。 唐基当时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功劳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园丁案破了,菊小组端了,物资线连根拔了,这一连串的功劳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提一级了。问题是最近华北战事不顺,上头似乎……当然了,我会为你争取。” 陈树声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多谢主任。” 正想到这里,门被敲响了,进来的还是自己的第一心腹王远。 “科长,徐勇那边传回来消息了。” “说。”陈树声示意他继续。 “党务处赵强的事查清楚了。可以确定他和浅井章二的公开身份有过几次接触,浅井章二给过赵强不少好处,具体数额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陈树声没有打断他。 “只是浅井章二的公开身份是商行老板,目前还不能确定浅井章二是想策反赵强,还是只是想通过赵强打通关系,也不确定赵强是不是知道浅井章二的真实身份。”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不管知不知道真实身份,光现在查到的就足够把他抓回来了。不管浅井是想策反他还是利用他,他收了钱就是事实。我们抓他,名正言顺,谅党务处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抬头看向王远:“徐勇现在在哪儿?” “还在盯。”王远说,“他刚才传回来一条消息,说赵强今天似乎有行动。一大早就从党务处带了五六个人出来,开了两辆车,像是要抓人。” 陈树声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抓人。党务处抓的人,无非就是那几类,地下党、以及他们认为“不稳定”的进步人士。无论哪一种,落在党务处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党务处今天动手抓的是地下党…… “让马国成带人在楼下等我。”陈树声站起来,“不管赵强在干什么,立刻抓捕。涉及日谍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王远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陈树声穿上外套,检查了一下配枪,大步出了办公室。 …… 与此同时,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赵强正站在一处院门外。 他三十多岁,中等身材,身后还站着五六个人。 赵强侧过头,低声问旁边的属下:“确定就是这里?” “确定,组长。”属下回道,“之前二组的李队长查物资案的时候就出现过一个人的身影,但当时没有任何证据,后来线索又断了,就不了了之了。最近我们组在调查地下党时,又发现了这个人的身影可以确定就是此人,活动很频繁。我判断此人必定是共党无疑,而且很可能是中坚分子。” 赵强点了点头:“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抓。” 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人立刻朝院门靠了过去。赵强走到门前,抬脚猛地一踹。 院子里,一个人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像是正要出门。看到院门被人踢开,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正是朱晨! 朱晨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转身想往后跑,但党务处的特务已经抬起了枪口,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朱晨的小腿,他整个人往前扑倒。 “别让他跑了!”赵强喊了一声,几个人已经冲了上去,把朱晨从地上揪起来,按着肩膀压在地上。有人扯过他手里的布包,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叠钞票。 “钱不少啊。”那个属下把布包递给赵强。 赵强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朱晨:“带着这么多钱,急匆匆地出门,这是要干嘛去?买东西啊?还是交上级啊?” 朱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敌意。 赵强站直了身:“带进屋,就地审。” 几个人架着朱晨把他拖进了屋里。 赵强在他面前踱了两步:“你带着这么多钱出门,肯定是要去见什么人。说吧,你要去见谁?这些钱是给谁的?你交代了,我算你合作,不为难你。” 朱晨呸了一声,没有开口。 赵强朝旁边的人摆了一下头:“不识时务。”旁边一个特务二话不说,上前一拳打在朱晨的肚子上。 朱晨的身体弯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那个特务双肘并拢,重重地砸在朱晨的后背上,朱晨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 “架起来。”赵强开口道。 两个人上前把他重新架了起来,那个特务的拳头又落了下来,一拳接一拳打在他的腹部和胸口上。 打了足足五分钟,赵强才摆了摆手。那个特务退后一步,甩了甩手腕,喘着粗气。 赵强上前一步,抬起朱晨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朱晨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 “说不说?你的上级是谁?你的任务是什么?”赵强面目狰狞地问道。 朱晨的嘴唇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做梦。” 赵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一巴掌甩在朱晨脸上,朱晨的脑袋被扇得歪向一边。赵强没有停手,又一拳砸在朱晨的腹部,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 又是将近二十分钟的折磨。 朱晨被架起来、放倒、再架起来。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闷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又从喘息变成了几乎没有声音的沉默。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最后,一名属下上前拦住还要继续动手的赵强:“组长,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人就没了。还是带回处里审讯室吧,那边手段多,不怕他不开口。” 赵强甩了甩手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了朱晨一眼,朱晨头垂着,胸口微微起伏,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醒着。赵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十来个人同时涌了进来,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屋子里的人。 第130章 托付 “全都不要动!放下枪!”冲在最前面的马国成大喊道。 赵强的手还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目光扫过冲进来的人,声音又硬又冲:“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党务调查处的!” 马国成没有回话,枪口仍然指着赵强的方向:“放下枪!所有人,放下枪!谁敢动就打死谁!” 党务处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了,赵强同样喊道:“我们是党务调查处的,我看你们谁敢!” 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 赵强的左腿膝盖上方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倒在地上手捂着大腿,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夹杂着脏话:“我……” 党务处的几个人看到组长中枪,下意识地想要抬枪。但马国成等人也已经往前迈了几步,枪口齐刷刷地怼到了党务处几个人胸前。 “说了不许动。”从门口走进来的陈树声收起了枪,开口说道,“下他们的枪。” 几名队员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把党务处几个人的枪全部卸了下来。 陈树声这才迈步走进屋里,扫视了屋内一圈,也看到了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动静的那人,他认出了他——朱晨。 陈树声在到赵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捂着大腿、额头上冷汗直冒的赵强。 “你就是赵强?” 赵强咬着牙:“……你们是什么人?” “特务处的。”陈树声说,“你涉及一件日谍案,跟我们走吧。” 赵强瞪大了眼睛:“放屁!你们特务处敢抓我?我在执行重要任务!这个人……” 他伸手指向一旁的朱晨,“涉及到我们重要的案子,你们特务处跑来搅局?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吗!” 陈树声没有理他,对旁边的人说:“全部带走。” 赵强的声音更大了:“行行行,老子认栽!但是把我的人放了,我们有任务……” “我说了全部带走。”陈树声重复了一遍。 赵强挣扎着想站起来:“那把他留下,他是重要疑犯!联系我们党务处来接人,他现在需要救治。” 陈树声侧过头,看了一眼。 “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自然会调查。”陈树声收回目光,“特务处也有医务室。”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赵强的大骂声,马国成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他嘴上,把后半句话直接打回了喉咙里。 …… 三十分钟后,几辆黑色轿车驶进特务处大院。 陈树声下了车,先朝徐勇招了一下手:“徐勇,党务处那些人全部带进审讯室。先审赵强,问他和浅井章二接触的事。” “明白。”徐勇一挥手,几个队员上前把赵强和党务处的几个人从车上押下来,推着往审讯室方向去了。 陈树声没有跟过去。他转身走到后面那辆车旁边,车门打开,两个队员正把朱晨从后座架出来。朱晨依旧没有苏醒,脸色比刚才更白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像是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国成,”陈树声说,“先把他送到医务室,让医生看看。” 马国成应了一声,招手叫人架着朝医务室方向走去。 一刻钟后,陈树声也到了医务室,告诉了马国成等人让回去帮助审讯后,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一个医生站在床边,正在收拾托盘里的纱布和绷带,看到陈树声进来,直起身叫了一声“陈副科长”。 陈树声走过去:“情况怎么样?” 医生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擦语气有些迟疑:“这人身上伤很多,肋骨几乎全断了,其中一根可能刺到了肺部。小腿上的枪伤倒是问题不大,但失血太多……我们这里条件有限,这种程度的外伤,要送去医院抢救可能还有希望……” 陈树声听完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他朝门口偏了一下头,“你先出去吧。” 医生点了点头,走出去带上了门。 陈树声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床上的朱晨。他的呼吸很浅,似乎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伤口,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陈树声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很安静。 他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朱晨的肩膀。 “醒醒。” 朱晨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待看清周围的环境和眼前的人后,眼皮又往下垂了,像是要重新合上。 “别睡。”陈树声压低声音:“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如果你能撑得下去,你会被交回给党务处。我不保证能拦住他们,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会设法救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朱晨的眼睛:“如果你撑不下去了,有什么要传的话,我可以帮你带到。” 朱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冷哼了一声后又闭上了眼睛。 陈树声身体凑得更近了一些:“请你放心,我不是来套你话的。如果你不信任我……” 他顿了顿:“我可以先给你一个名字。” 陈树声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钟鸣。” 朱晨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盯着陈树声,目光里的涣散消失了一瞬,换上了一种尖锐的、如临大敌的审视。 陈树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还有军需署的刘伟,书店的夏掌柜。” 朱晨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现在来不及细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几天前在金陵大学门口的咖啡馆,我们见过。”陈树声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朱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陈树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判断,最终,他开口了。 “告诉钟教授……”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停了两秒才继续,“军火……渠道还能用。” 陈树声没有插话。 “我暴露……不是因为这件事。”朱晨的声音越来越弱,“卖家是……88师军需处……孙仲平,请钟教授重新派人联络。” 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开始大口地喘气。陈树声低声重复了一次:“军火渠道能用,88师军需处孙仲平。还有呢?” 朱晨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露出了一个表情,在他的示意下,陈树声靠近一些。 “同志,”他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了,但是似乎带着几分欣喜,“靠……靠你们了。”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但瞳孔里的光在一瞬间失去了焦点,变得涣散而空茫。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慢慢停了下来,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 医务室里安静极了。 过了好几秒,陈树声才慢慢直起身来,他伸出手,把朱晨的眼皮轻轻合拢,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 他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把外套上的褶皱抚平,然后站在那里,久久地注视着病床上那张嘴角还带着笑意的面孔,胸中激荡的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第132章 青松 顾健和吴副科长的这番对话,以及准备秘密调查陈八和赵强两件案子特务处负责人的事,陈树声当然无从知晓。 从特务处回来之后,他换了行头,做了伪装后出了趟门。 这家银楼他之前去过,老板是个做事利落的广东人,背景深厚,只认货不认人,除了金银外,还可以换到外币,但是抽成的费用一点不低。不过胜在安全,所以在这里销赃的人非常多。 他坐下来,把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珠宝首饰、金银器皿、以及一部分现金推了过去。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份量,没有多问一句,按照陈树声的要求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了金条,又数了一叠英镑和美元,推到他面前。陈树声没有点数,直接收进怀里,起身走了。 回到住处之后,他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留在了家里,另一份是十根大黄鱼,分量十足,他装进了一个大信封中。 天黑透了之后,他掐着时间再次出了门。 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他弯腰坐上去,这次的目的地是金陵大学。 到了金陵大学门口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校门口进出的学生不多,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陈树声没有直接进去,他要等教职工下班,所以就在斜对面的路边找了个修鞋摊儿坐了下来。 “师傅,还擦鞋吗?” “能能能,就是天黑了没擦干净的地方您见谅。” “没事,慢慢擦。”陈树声就着小板凳坐下,把脚伸出去,目光越过了老鞋匠的肩膀,落在了金陵大学的大门方向。 老鞋匠低下头,拧开鞋油盖子,拿起刷子开始干活。 大约过了一刻钟,校门里走出来一个人,陈树声提起了注意力。 校门口,钟鸣走到路边,抬手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子调了个头后沿着街道离开了。 陈树声付了擦鞋的钱,站起来走了几步,同样在路口拦了一辆黄包车。“跟着前面那辆车,别跟太近。”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在一处安静的巷口放慢了速度。钟鸣下了车,站在巷口打量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走进了巷子里。 他走到一处院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门再次被关上。片刻后,屋里的灯亮了。 陈树声在巷口外面下了车,付了车钱,在确认了钟鸣进去的院子后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转身离开了。他在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餐馆,慢慢地吃,等着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等着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等着餐馆老板也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 大约两三个小时之后,陈树声重新走进了那条巷子。 夜色已经很浓了,街上空无一人,他走到那院门前,侧耳听了几秒,随后轻轻的敲了敲门。在听到院里房门打开的声音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弯腰放在门前的地面上,然后起身快速退到巷子墙角的阴影里。 过了大约半分钟,院门被打开了。钟鸣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朝着四周张望。他先是左右看了一眼巷子两侧,没有看到任何人影,然后目光落在地上的布包上。 他弯腰把布包拎起来,直起身的时候又向巷子两侧快速扫了一眼,依然空无一人。这才退回了门内,院门重新关上。 远处的墙角阴影里,陈树声确认东西被钟鸣拿进去后,迅速转身快步离开了巷子。 院子里,钟鸣并没有立刻回屋。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猛地拉开院门看向四周,巷子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动静。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慢慢关上门,这一次把门闩插紧了,又确认了一遍。 他回到屋里,把份量不轻的布包放在桌上。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等朱晨的消息。 早上,他刚刚把东拼西凑来的法币派人交给了朱晨,今天是朱晨和军火卖家约定的交易日子,按计划晚上要回来汇报结果。可从下午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消息,可这比坏消息更让人煎熬。情况不明,他又不能立即派人去找,只能等。 就是在这样焦急的等待下,等来了这样一个包袱。 他伸手解开了布包的系口。最上面是一个小一点的信封。他先打开了那个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笔迹端正利落。 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钟鸣整个人僵住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信纸的边缘,他推了推眼镜凑近又看了一眼,可入眼的仍旧是那几个字:“朱晨同志落入党务处手里,壮烈牺牲。” 钟鸣有些踉跄地跌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信纸在他手里微微颤动,他继续读了下去:“朱晨同志临终托付:军火渠道无碍,卖家为88师军需处孙仲平,请组织尽快派人重新联络。” 最后一段:“包中财物悉数交于组织,请用于该用的地方。”隔了一处空白,写着:“同志,不要悲伤,继续战斗!” 落款处写着两个字:“青松”。 钟鸣颤抖的手慢慢放下信纸,然后伸手打开了包中另一个大很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的东西在灯光下一寸一寸地露出来,金灿灿的,整齐地码成一排。 十根大黄鱼,泛着厚重的光泽。 钟鸣的目光在金条上停住了。他知道朱晨身上带着的只有他东拼西凑来的那一笔法币,加在一起都换不来这样一根金条,这十根大黄鱼绝对不是朱晨留下的。 那么,只能是那个送来消息的人放的。 “这……” 他重新拿起那张信纸,把上面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青松”两个字上,他低声念了一遍,可是没有任何头绪。 朱晨牺牲的消息让他感到阵阵无力,可是他顾不得悲伤。 “朱晨是被党务处抓捕的,党务处……对了,老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把信纸放下来,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了电话听筒。 电话接通了。 “喂?”钟鸣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是书店吗,我要的书到了没有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他的声音:“是您啊。到了到了,正打算明天给您送过来呢。” 钟鸣说:“我今晚就要用,能现在就送来吗?”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现在我们早就打烊了,伙计也下班了,现在怕是……” “那就麻烦掌柜的跑一趟吧。”钟鸣说,“放心,我加一些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好吧。” 第133章 雪中送炭 电话挂断之后,钟鸣回到了桌边,又把那张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停在“青松”两个字上,像是陷入了深思。 片刻后,他站了起来在桌边拿起了一盒火柴,把信纸对折了两次,点着了,放在一只空茶杯里。火苗卷起纸边,慢慢往上爬,最后化成了一撮灰白色的灰烬。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这个“青松”的身份。 对方能得到朱晨的信任,拿到他临终前的托付,还能找到自己的住处,把东西送到他手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对方至少得具备几个条件,其一是和朱晨有过直接接触,很可能就是党务处的军官。其二是能在朱晨临死前获得他的信任,说明此人可能就是我党的潜伏人员,至少也是心向我党。最后之所以判断是个军官,是因为普通人拿不出这么一笔数额惊人的财富。 这个人,要么是组织内部的人,要么就是组织外围的、地位不低的同情者,最大可能会是党务处的高层。可是,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但是,无论哪种情况,这个“青松”的出现,对组织而言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单只这十根大黄鱼,就足够解决眼下物资采购的燃眉之急,钟鸣清楚这笔钱的分量。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约四十分钟后,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夏掌柜站在门外,腋下夹着几本书,脸上刻意带着大晚上还要送书的不满。 钟鸣侧身让他进来,然后探出头往巷子两侧看了一眼,才轻轻关上了门。夏掌柜跟着他走进客厅,把书放在茶几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钟鸣已经示意他坐下。 “出事了。”钟鸣的语气很低。 夏掌柜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等着钟鸣继续。 “我们有同志牺牲了。”钟鸣在对面坐下来,“物资条线上一名非常重要的同志。” 夏掌柜的拳头攥紧了,他沉默了几秒:“怎么牺牲的?” “党务处。”钟鸣说,“具体细节还不清楚。” 夏掌柜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脸上的悲痛化为愤怒,没有说话。 钟鸣等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老夏,物资条线上最近已经有两名同志牺牲,而且都是关键位置上的同志。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这条线内部出了问题,但不能再冒险了。我打算暂停这条线的所有工作,把相关同志尽快转移出城。” 夏掌柜点了点头:“应该的。” 钟鸣的目光落在夏掌柜脸上:“但是有一件事,不能停。” “什么事?” “军火。”钟鸣说,“这位牺牲的同志,在被抓之前正在执行一项任务,采购一批武器弹药,准备运往华北敌后。渠道已经搭好了,对方也同意交易了。可就在正式交易的当天,他出事了。” “我们的同志牺牲前传回的消息是这条渠道没有出问题,让我们尽快重新派人联络,”他看着夏掌柜,语气加重了一些:“时间十分紧急,这条线也不能断,可是物资条线停止工作后,我手上一时半会儿没有可以接替的合适人选。老夏,你这里有没有合适的人,能接替去完成这笔交易?” 夏掌柜沉默了几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手底下的人。“我这边……”他斟酌着开口,“主要以发展进步青年为主,真正的行动骨干不多。还有几个放在各处的线人,但他们不能抽出来做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个刚来南京不久的老同志,北方过来的,面孔也生,倒是可以。行,我来安排。” 钟鸣点了点头:“越快越好。明天就联系。第一次去不要带钱,先确认对方还认这笔账。确认之后我们再付。另外,采购的量比上次谈的要多一些,这笔钱够用。”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把那个包袱拿了过来,放在夏掌柜面前,解开系口。 夏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码放的金条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这……” “不要多问。”钟鸣说,“除了军火这件事,还有一件事要尽快去办。联系我们在党务处的同志,查清楚今天党务处的行动情况,确认这位同志牺牲的具体经过。” 夏掌柜把包袱重新系好,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好,我知道了。” 钟鸣也跟着起身,把一张纸条放在了夏掌柜手里,“这是对方的联系身份,就说是来做朱先生没做完的生意的,务必要小心。” “放心。”夏掌柜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 南京城的清晨刚刚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端着大碗的食客坐在长条凳上,咬一口油条喝一口豆浆,有人慢悠悠地看报纸,有人低着头赶时间。 夏掌柜坐在巷口一个不起眼的早餐摊儿上,面前放着一碗豆浆,喝得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 大约等了五分钟,巷子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夏掌柜起身喊了一声:“阿发,这里!” 年轻人听到声音,脚步顿了一下,循声看到了老夏,才快步跑了过来:“舅舅,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进来家里坐。” 夏掌柜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还有事。你母亲让我捎点钱给你,还没吃早饭吧?先坐下吃吧。” 阿发顺从地坐了下来:“行,听您的。” 夏掌柜朝摊主招呼了一声:“掌柜的,再来一碗。” 摊主应了一声,利落地舀了一碗热豆浆端过来,放在阿发面前。阿发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顺势往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摊子上没有其他人靠近,才压低声音开口:“夏掌柜,出什么事了?” 老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豆浆上:“党务处昨天有没有针对我们的行动?有没有抓到什么人?” 阿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昨天……我没有听说有抓捕行动。抓捕任务一般都是特务科的事,我每天都在留意。昨天肯定没有公开行动,也没有听说抓到了什么人。” 老夏的眉头皱了一下:“确定?” “确定。”阿发说,“只要是有公开任务,我都能提前得到消息。另外,特务科的人每次抓到了人,恨不得让全处都知道,可昨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要么就是秘密行动,知道的范围很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只有直接经办的人才知道,我这边暂时还碰不到那个层面。” 夏掌柜沉默了几秒:“想办法查一下这件事,但是要确保你自己的安全。” “明白。”阿发点头。 “今天傍晚,我还在这里等你,你带包点心就说是让我捎给你母亲的。”老夏说了一句,然后放下碗筷,掏出一张钞票压在碗底,起身说道,“行了,我去忙了。” “好的舅舅,那麻烦您晚上再等一等我,帮我捎点东西给我妈。”阿发也起身说道。 第134章 意外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夏掌柜在安排好和88师军需处重新联络的事宜后,又在傍晚时分去了一趟早上去过的巷子口,阿发将自己调查到的情况汇报给了他。 天黑透之后,夏掌柜再次出现在钟鸣家里。钟鸣给他倒了杯水后,两人在客厅坐下。 钟鸣先开了口:“老夏,情况怎么样?” 夏掌柜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我们的同志从党务处送来的消息是,昨天党务处特务科并没有公开记录的行动任务,所以很可能是一次秘密行动,而且事后应该也被下令保密了。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据他观察,特务科有人灰头土脸的,似乎不像是行动成功的样子。他级别有限,再往上也没有地方可以打听了。” 钟鸣听完叹了口气:“看来真相到底如何,只能以后慢慢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掌柜脸上,“军火的事呢?” 夏掌柜坐直了一些:“已经联络上了。孙仲平,88师军需处的一个装备科长,按说还没这么大本身,估计是内部推出来负责对外联络的人。对方说看在我们要的量变大的份上,不计较昨天的事,交易可以继续。” “时间呢?什么时候可以交易?” “明天上午。”夏掌柜说。 钟鸣点了点头:“涉及到私下倒卖军火,想必对方也不敢出尔反尔闹出事来。但是我们自己一定要保持警惕,既不能露出底细,也要防着对方拿钱不交货。”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的郑重:“这批东西十分重要,要是能顺利运到敌后,足够武装四五支游击队了,无论如何要保证成功。还有一点,这笔经费来之不易,绝不能枉费。” “我明白。”夏掌柜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都已经安排好了。” 接着又问道:“钟教授,交易结束后,东西运到哪里?” 钟鸣说:“你派人找辆车,拿到之后立刻送往火车站。明天下午一点,会有一个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出现在进站口。接头暗号是上前问对方:‘你好,听说今天到上海的火车全部晚点了是吗?’对方回答:‘你搞错了,全部晚点那是昨天。’接上头后,听对方安排就行。” 夏掌柜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我回去安排了。” 钟鸣也站了起来,看着他说:“老夏,一定要小心。” “放心。” 房门打开,老夏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 第二天一早,城南一处院落。 门口站着两名卫兵,门头上没有挂招牌,但进出的人穿着军装,一看就是部队的驻地。 院子内,孙仲平正站在三只木箱旁边,脸上带着得意。他拍了拍面前一个中年人的肩膀,语气十分热络:“兄弟,来,验验货吧。” 随后转头朝旁边的士兵说了句:“打开。” 两个士兵上前,把三只木箱的盖子全部掀开。里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稻草,稻草下面是一支支用油纸裹着的步枪,枪托朝上,整齐地码放着,泛着深色的光泽。再往下,又是一层稻草隔着下面一层。 中年人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抽出一支,端平了,利落地拉了一下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翻转枪身看了看枪膛和准星,又轻轻放回去,换了一支重复同样的动作,动作熟练,一看就是摸过枪的人。 孙仲平站在一旁,看着他从每个箱子都拿出一两支验完之后,才笑着开口:“八十支,一支不少,都是崭新的。兄弟你要是去黑市上,能买到这么好的货吗?就是有,人家顶多给你五六十支就不错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说着又踢了踢旁边一只小一些的木箱:“还送你一箱子弹,就当是交个朋友。说实话,兄弟你可以啊,用的居然是十两标金,那可比法币硬多了,所以才给你友情价。以后有需要,直接来找我,不用托中间人。放心,不管你是拿去防身还是拿回家打兔子,都是你的事,我们绝不过问。”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中年人轻轻拍掉手上一根稻草,脸上也带着生意人那种圆滑的笑意:“长官说笑了。防身用不上这么大的家伙,打兔子更没什么意思,我这不也是养家糊口混口饭吃嘛。” 孙仲平顿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指着对方:“对,对,有钱大家赚!”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兄弟要是有了好路子……” “我只认长官您。”中年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恭维。 两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完,孙仲平直起身来,搓了搓手:“兄弟,货也验完了,是不是该……” 中年人摆了摆手,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谨慎:“长官,兄弟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帮我把这东西搬上车?等兄弟我上了车,咱们再……” 孙仲平笑着摆了摆手,毫不在意:“了解,了解,小心驶得万年船嘛!”然后他朝旁边一招手,“来,把东西搬出去。” 几个士兵上前,两人抬一只木箱,往院子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身材敦实的军官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来个背枪的士兵。 孙仲平的脸色一变,随即迎了上去:“张团座!您怎么来了?” 来人没有理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个人抬着的木箱,又扫过那个中年人,最后落到孙仲平脸上,语气很硬:“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孙仲平赔着笑:“没干嘛,往南郊驻地运送物资呢。” “往驻地运物资?”张团座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几个木箱:“我看不是这样吧。” 孙仲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并不见慌乱,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张团座,真是运送物资。要不,您……回去问问上面?” “哼!”张团座冷哼一声,冷冷地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都带走。” 中年人见状刚想上前一步张嘴说话,就被一脸不屑的孙仲平伸手拦住:“没事儿兄弟,放心,有我呢。” 张团座已经转身走了出去,身后的士兵朝着院里的几人围了过来。 五分钟后,门口的一辆卡车发动引擎,载着木箱和人朝城外方向驶去。车身消失在街角后,远处一辆吉普车的车窗关上,快速驶离了原地。 第135章 托人 求知书店的后屋里,夏掌柜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他对面站着的人正是刚才吉普车的司机,此刻又快速的把话又重复了一遍:“夏掌柜,我亲眼所见。按约定我把车停在院子外远处等着,可就在我们的人进去大概二十分钟后,突然又来了一辆卡车,拉着十几个当兵的。我远远地看着那些人进了院子,没多久,里面的人就被押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又补充道:“一起被押出来的还有几只大木箱,我们的人也在其中。那些当兵的衣服和站岗的卫兵一样,应该都是88师的人。” 夏掌柜脸色铁青。他脑子里快速转着,88师、箱子、人全部被带走“然后呢?那些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出城了,往南边走的。” 夏掌柜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一个又一个来回,嘴里低声念叨着:“88师……88师……还是88师……” 大概有一两分钟,夏掌柜才停住脚步:“这样,你立刻去中央大学,把新雨同志找来。我现在就向上级汇报这个情况。” 那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后门跑了出去。夏掌柜站在屋里又停了几秒,然后才来到了书店大堂,拿起了柜台上的电话。半分钟后,他放下电话,拿着打烊的牌子出了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时新雨脚步匆匆地推开了求知书店的门。 店里没有客人,夏掌柜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柜台后面,像是在等她。看到她进来,夏掌柜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侧身推开了后屋的门。时新雨快步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夏掌柜,出什么事了?” 夏掌柜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来:“新雨同志,组织上有任务交给你。” 时新雨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郑重:“请组织上吩咐。” 夏掌柜没有绕弯子,开口说道:“事情是这样的。组织上急需一批武器弹药运往华北敌后,我们最近打通了一条渠道,联系上了88师内部一个倒卖军火的军官,从他手里购买了一批枪支。按理说这笔交易已经谈妥了,可就在今天上午交易的时候,出现了意外,交易地点突然来了一队士兵,把我们的人和货全部带走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也在理清自己的思路:“不过,我和上级沟通后初步判断,应该不是对方出尔反尔想吞下我们的钱。一来,我们的人身上并没有带尾款,对方什么钱都没有拿到。二来,88师倒卖军火由来已久,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至于为了我们这一笔就砸了自己的生意。但是其中细情到底如何,我们现在就不得而知了。” 时新雨听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话里的全部信息。然后她抬起头:“夏掌柜,需要我做什么?” 夏掌柜看着她,语气放稳了一些:“我专门了解过这个88师。这个部队虽说是中央军嫡系,但上梁不正下梁歪,军纪败坏,从军官到士兵都在做买卖,做的还不止倒卖军火这一件事,可以说是能做的生意都在做。” 他看着时新雨继续介绍道:“所以,我判断今天这件事大概率是内部有人搞鬼,比如争权夺利、黑吃黑,而对方真正要对付的,很可能是那个跟我们做生意的孙仲平。” 他顿了一下:“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人在他们手上。我们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还有没有机会把人捞出来。这种事靠我们自己的人手根本打不进去,我能想到可以帮上忙的只有一个人,”他看着时新雨道:“你在特务处的那位同乡。” 时新雨微微愣了一下:“他?” “对。”夏掌柜点头,“特务处有监视军队、惩治军内贪腐的职责。理由我已经想好了,就说我们被扣下的那位同志,是你家的远房亲戚,和88师之间做了一点后勤采买上的小生意,没想到在交易的时候出了这个岔子。你请他帮忙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人捞出来。” 夏掌柜的目光在时新雨脸上停了一下:“你记住,被扣的同志姓罗,叫罗康平。就说是你母亲家的远房亲戚,刚来南京不久。还要告诉对方绝对不要让他为难,跟他说:如果你这位亲戚真的涉及了违法,就该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不是,还请帮忙打听能不能捞出来。” 时新雨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夏掌柜又说:“还有一点,你一定要主动提出,如果能够把人捞出来,必有重谢。就说你这位亲戚是带着一笔货款去的,如果人放出来,货款可以都给对方作为答谢。” 时新雨犹豫了一下:“这……” 夏掌柜摆了摆手:“求人办事,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就这么办。就算这笔钱要不回来,我也会另外给你一笔钱,让你给到对方。这件事的关键是尽快把事情弄清楚,我们这位同志经验丰富,就算这件事做不成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对方内斗手里。” 时新雨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夏掌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小时同志,你最近成长很快。但我要提醒你,今天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慌,更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记住了,你要让这件事听起来就是找同乡帮忙捞一个亲戚,就是让对方怀疑这位‘亲戚’生意不合法,也不能让他怀疑身份,明白了吗?” 时新雨站起身来:“我记住了。” 她推开后门,快步走了出去。夏掌柜独自坐了下来,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脸上的担忧没有减少一丝。 与此同时,特务处大院里,陈树声家里。 处里没什么事,他早上也就一直待在家里。这会儿正打算出门上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等到电话那头说完,陈树声笑着开口:“请我吃饭?” 他语气一转:“行啊,我今天正好有空。”陈树声说,“还是老地方?我去接你?” “好,那我就在校门口等你了。” “嗯嗯,待会儿见。”陈树声说完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还是年轻啊,关系你得平时就维护好,不能只在有事的时候‘地下党请特务吃饭啊’。” 第136章 查可以,尺度把握好 陈树声开车到中央大学门口的时候,时新雨已经站在校门内侧的梧桐树下了。依旧是浅蓝色的短袖旗袍打扮,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到他的车减速靠过来,微微弯了一下腰,快步走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等久了吧,说了不用提前出来等着。”陈树声笑着打招呼,随后挂挡起步,车子沿着街道缓缓驶离。 “没有,我也是刚出来。”时新雨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忙啊?” “还好。最近案子收尾了,清闲两天。”陈树声回道,“你呢?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时新雨叹了口气:“不知道,看这个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学,有几位同学家是北方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上学。” 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直到车子开了两分钟遇到了游行的学生队伍,陈树声才开口道:“你最近有上街游行吗?” 时新雨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去了几次……总要为抗日出一份力的,但是我有保护好自己,也没有遇到什么赤色分子。” 陈树声点了点头:“去可以,自己注意分寸,我看最近各学校,各行各业都有组织的上街了。”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唉,现在局势不一样了,有些事不是学生能控制的。” 时新雨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车子在老地方停下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两人进了餐厅,陈树声照例要了靠窗的老位子。服务员上了茶,两人翻着菜单,点了几道菜,等菜的间隙各自端着杯子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菜上齐之后,时新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像是在酝酿什么。陈树声知道她肯定有话要说,但也不催,自顾自地夹菜、吃饭,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大约吃到一半的时候,时新雨放下了筷子。似乎是在整理措辞,随后舒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陈树声余光看到了她的动作,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时新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想请你帮个忙。” 陈树声放下茶杯,看着她:“什么事?你说。” 时新雨把双手搭在桌沿上,开口说道:“我妈妈家有个远房亲戚,姓罗,前些日子来到南京做生意。还来学校开过我,说是经人介绍,跟88师军需处的人搭上了线,做一点后勤采买上的小生意,主要是供货给部队……结果昨天出去之后就没回来。” 她抬起眼看着陈树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担忧自家亲戚的急切:“家里人去打听,说是今天在交易的时候被88师的人扣了。可到底是谁扣的,因为什么,一概问不出来。家里人都急得不行,可又不知道找谁,最后问到了我这里。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你……” 她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等陈树声的反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 陈树声表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正在琢磨这件事。 但在他脑子里,转过的念头要快得多,88师、军需处、小生意。朱晨临终前传递的消息就是通过88师购买物资的事,在这之后消息是他传递给钟鸣的的,甚至经费也是他提供的。 按照朱晨的反应,地下党肯定急于购买物资,那么接下来肯定会重新派人联络那个孙仲平。他没有想到,这条渠道第一次正式运转就出了岔子。 至于时新雨家这个姓罗的“亲戚”,应该就是地下党重新派去交易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88师给扣住了,所以找到了自己这里,可能这个办法也不是时新雨自己想出来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时新雨,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你这个亲戚,做的具体是什么后勤采买?不会是在倒卖军火吧?” 他故意把这句问得轻松了一些,像是一个熟人在开玩笑,又带着一点特务该有的警觉,军队后勤采买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 时新雨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但她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同时故作惊讶道:“倒卖军火?这不可能吧,应该就是……就是做点小买卖,给部队卖点日用品之类的吧。不过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家里人也说得含含糊糊的。”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就过了,时新雨能说的就这么多,再多她回不上话该出破绽了。 “行,不是倒卖军火就行,”他笑着说,“我可以帮你问问。” 时新雨抬起头,眼睛里似乎带着惊喜。 陈树声继续说:“查察军队内部贪腐、军火私卖,本来就是特务处的职责范围。我明天去一趟南郊的驻地,看看能不能问到这件事。你那个亲戚叫什么来着?” “罗康平。”时新雨说,“罗盘的罗,健康的康,平安的平。” “有别的信息吗?比如他当天是去跟谁交易、去了哪个地方?” 时新雨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和88师军需处的人做生意,别的一概不知道。” “行,那我就先去打听。”陈树声说,“有了消息我告诉你。你也别着急,军队内部乱七八糟,做事没那么快的,也不会上来就对生意人喊打喊杀。” 时新雨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如果……如果能把人捞出来,我那个亲戚带了一笔货款,可以都给你,算是答谢。” 陈树声摆了摆手:“先别说钱的事。我连情况都还没搞清楚,人还在不在都还不知道呢。等我先去查了再说。真能放出来,到时候再说。” 时新雨没有再坚持,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谢谢你了。” 后半顿饭吃得比前半段轻松了一些,二人聊了一些家里边的事,时新雨说自己家在重庆也安置好了,离陈树声家不远,生意也慢慢做起来了,陈树声也说了几件母亲在电话上告诉自己的宁儿不想去上学闹出来的糗事。 吃完饭后,陈树声开车把时新雨送回中央大学门口,时新雨下车后再次说了一些感谢的话,陈树声让她等自己消息。 …… 到了特务处后,陈树声先去了唐基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听到里面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陈树声在沙发上坐下来,闲聊了几句,然后自然地把话题一转:“唐主任,我最近得到一个线索,88师军需处有人倒卖军火。规模应该不小,可能还不止一个人。我想去查一查。” 唐基听了没有立刻表态,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下后才开口:“这个88师真是臭名远扬啊,确实一直以来都有些消息,要是在以前,处座早就派人去查了。” “只不过,88师是中央军嫡系,也是南京城的戍卫部队之一。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面不会乐见这支部队出大乱子。”他看向陈树声,“但是既然对方已经毫无忌惮了,查一查也行,给他们敲敲警钟。但要记住,查可以,尺度得把握好。如果只是个把军官倒卖物资、以次充好,该抓的抓该办的就办,没人会说什么。但如果牵扯的广了……” 他停下来,看了陈树声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陈树声点了点头:“明白。” “行,那你就看着办吧。杜俊那里也去打个招呼,他倒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早就想查这个88师了。” “好的主任。”陈树声站起来,“那我先派人侦查一下,明天一早过去。” 第137章 上门抓人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昨天下午他并没有立刻动手。一来罗康平上午刚被抓,自己下午就带人杀上门去,未免太急了些,如果事后罗康平的身份出了任何问题,自己难免被动。二来他也需要先做一点功课,把88师军需处倒卖物资的事摸一摸底,不能显得只是奔着这一件事去的。 所以才特意等了一下午时间,还派了徐勇提前查了查。 今天早上,他带着马国成和四名队员出了门。两辆黑色轿车,穿过南京城的街道,往南郊方向开去。 88师的驻地在城外东南方向,一片不算大的营区,看到两辆陌生轿车靠近,门口的卫兵端着枪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拦住了去路。 陈树声从副驾推门下来,走到卫兵面前,亮了亮证件。 “特务处的,奉命查案。”他没有多解释,“带我们去你们师军需处。” 卫兵看了一眼证件上,立正道:“长官,我需要请示。” “快点。”陈树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五分钟后,特务处的车子在对方的引导下开进了大营。 军需处的办公室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三个穿着军装的人。陈树声进去的时候,那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有人站起来想问什么,但陈树声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特务处查案。”他直接说,“去把你们负责人找来,其他人都在原位待着,等我们问话。” 他说完朝身后示意了一下,马国成和几名队员散开,站在了门口和走廊两侧,把几间办公室的出路都堵住了。 军需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我们长官不在……”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军官从外面走了过来,正是张团座。 他看了一眼散在办公室各处的特务处队员,又看了看站在屋子中间姿态随意的陈树声:“军需处目前由我负责,你们是什么人?” 陈树声并不因为对方军衔高就变化态度,同样冷冷地开口道:“特务处的,我们得到线索,88师军需处涉嫌倒卖军中物资,需要带人回去调查。” 张团座往前迈了一步:“88师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即便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也不劳你们特务处来插手。” “如果只是部队内部事务,我自然不会管。”陈树声说,“但涉及倒卖军中物资,就是另一回事了,昨天下午你们88师在南城做了什么?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吗?你应该知道我们特务处是做什么的吧,今天人我一定要带走。” 张团座沉默了几秒,脸色十分难看。 “你等一下。”他说,“我需要打个电话请示。”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昨天下午你们军需处在南城营房做了什么,涉及到哪些人,都去给我找过来。”陈树声并不因为对方说需要请示,就在这里等,而是直接开口对屋里的几个人吩咐道。 另一边,张团座走进办公室之后,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接廖旅座。” 片刻后,电话接通:“旅座,是我。特务处的人来了,要抓孙仲平……对,带着人直接进了军需处。理由是他们得到线报,说我们88师倒卖军中物资,点名要带走人孙仲平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那就让他们带走。” “可是……孙仲平虽然是我抓的,但他毕竟是我们88师的人,要是在我手里被特务处带走,我这边太被动了,到时候……” 廖旅座在电话那头打断了他:“事情已经出了,特务处的人既然进了营区,硬拦是拦不住的。让他们带走吧,有些人自己屁股不干净,有本事让他自己去找特务处要人。” 他停了一下:“放人吧。” 张团座沉默了两秒:“是,旅座。” 等他回去的时候,孙仲平等人已经被带了出来。 孙仲平还以为自己是被释放了,在拉扯中看到张团座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像是在说“你拿我没办法”。 然后他看到了陈树声等人。 陈树声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冷笑,“特务处的,跟我们走吧。” 孙仲平立马转头看向张团座,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姓张的,你勾结外人?” 张团座同样脸色铁青,但没有说什么。 孙仲平却不依不饶,还在大声吼着。 陈树声不耐烦的朝马国成点了下头,马国成当即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孙仲平的腰侧,对方整个人弓着腰倒退了两步,嘴里的话变成了一声闷哼,紧接着马国成抬起手,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他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被旁边两个队员伸手接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团座紧紧地盯着陈树声,围在门口的士兵们脸上表情各异,有人攥紧了拳头。 陈树声毫不在意:“把昨天涉事的所有人员和物资,都带走。” 随后他笑着看向了张团座:“抱歉,今天我们来的人少,能不能派辆车帮我们把物资送回去?” 张团座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但最终还是挤出一个字:“行。” 陈树声点了点头,指着还晕在地上的孙仲平:“国成,留两个人帮忙装车,其他人先带着他跟我回处里。” 他走出军需处办公室的门,看到了几个被押着的士兵和唯一一个没有穿军装的人,猜到他可能就是时新雨让他帮忙捞的罗康平,随手指了一下:“把他也带上。” 罗康平倒是镇静,也没有挣扎,跟着两个队员默默地往外走。 回到特务处大院之后,几辆车在行动科楼前停下。 马国成下车,招呼人把孙仲平和罗康平从车里架了下来。 陈树声招了招手。马国成凑近了一些。 “国成,孙仲平交给你审。”陈树声说,“要从他嘴里挖出东西来,倒卖物资的事要查清楚。” 马国成点头:“明白。” 陈树声看了一眼站在车旁边的罗康平,随口说道:“至于他,问一问如果不是88师的人就放了算了。但兄弟们不能白跑一趟,让他出出血,懂我意思吧。” 马国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罗康平,咧了一下嘴:“懂。科长放心。”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唐基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唐基知道他今天带人去了88师,随口问道:“回来了?怎么样?” “抓了几个人。级别最高的是个装备科长,叫孙仲平,88师军需处的。” 唐基点了点头:“行,就当是给个88师一个警告,委员长都不管,我们点到了就行。” “明白。”陈树声说,“对了主任,倒是带回来几箱赃物,看着分量不小。” 唐基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经意道:“你看着处理了就行。进了特务处的东西,就是特务处的。到时候处理了,把钱给总务科报一下就行。” 陈树声点头:“好。” 第138章 泄密 八月六日。 特务处再次恢复了安静。 88师军需处倒卖军火的事,双方都很默契地轻轻放下。孙仲平这个小小的装备科长算是88师对特务处的一个交代,而陈树声依照唐基的命令也并没有再深究。毕竟战争在即,88师主力已经开往无锡一带,南郊驻军也在陆续向无锡方向移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愿意再为这点事翻旧账。 要不是牵扯到地下党,陈树声其实也并没有这个时候调查军中贪腐一类事的打算。毕竟国军军内倒卖物资和政府高层贪腐成风一样,几乎都是传统了,即使是88师这样精锐的德械师也不例外。这样的调查,会得罪很多人,所以这样轻拿轻放也好,88师也是即将要爆发的淞沪会战的主力之一,深入调查处座也不会允许。 至于罗康平,也在当天下午被释放了。马国成按照陈树声的吩咐,“让他出了点血”,将他身上本来就已经被88师搜走的金条再次没收,之后教育了一顿也就放了。 罗康平这人倒是镇静,也可能是因为搞不清楚状况所以保持沉默,无论是在88师还是在特务处都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个小生意人,愿意花钱买平安,其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被释放后,陈树声在家接到了时新雨的电话,但是拒绝了她想当面酬谢的话,只说“举手之劳”。 至于收缴来的几十支枪,陈树声吩咐刘长河找了个地方把东西暂时封存了起来,对外只说是“待处理的赃物”。他已经有了打算,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需要等到风头过了,再想办法交到地下党手里。唐基还不至于亲自过问这点东西。 …… 本来一天无事,陈树声都打算回家了,又突然接到了命令:“处座已经从上海返回,处里副科长以上立即到会议室开会,不得请假。” 陈树声放下电话,当即出了办公室。 他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个人,长桌两侧的位子几乎坐满了,各科室的头头都在,陈树声顺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片刻后,唐基和郑开民也先后到达,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两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处座走了进来。所有人同时起立。 处座走到长桌主位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 众人重新落座。 处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华东战场战事爆发在即,各地局势十分紧张,我军已在淞沪沿线调兵遣将,将士们枕戈待旦。我在上海筹备抗战一事,深知战争之残酷,形势之危急。前线将士抱定必死之决心,为求挽救民族于危亡。” 他一顿,语气突然变得严厉:“然而,就在后方,就在党国的决策中枢,仍然有人勾结敌人,出卖机密、卖国求荣。”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脸上都带着愤怒。 处座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去:“我今日返回南京,是因为委员长将我紧急召回。就在昨日,国防最高会议秘密筹划了一项重要作战任务,名为江阴封锁计划。” 他停了一下:“计划若成,长江中上游一带七十余艘日舰、三万余日侨,都将被我军封锁在长江以内,成为瓮中之鳖。这对整个华东、甚至全国局势而言,都将会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众人屏息。 “可就在今日,”处座的声音发狠,“长江沿线的日舰却突然开始大规模向上海方向开进,日侨也纷纷撤离。七十余艘舰船、三万余人,一夜之间几乎全部动了。” “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会议室里极其安静,没有人接话。 角落里的陈树声双拳紧握,内心的懊悔无以言说:自己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遗漏。最近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从上海返回后连续的案子,一件接一件,压在他每天都绷到极限的注意力上。 以至于竟然想不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如果自己提前能够阻止,可能泄密就不会发生,这个份量可能比自己这几个月来破获的所有日谍加起来都要重要的多。 可是现在,补救已经来不及了,但好在自己知道内奸是谁,只有尽快将涉案人员抓住,然后彻底的斩断这个情报通道,才能弥补自己的懊悔。想到这些,他的拳头慢慢松开。 这时候,处座旁边的郑开民开了口:“处座,肯定是有人泄密,而且泄密之人位高权重。” 处座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前方:“对。有人泄密!有人卖国!最高级别的国防会议,参会者不过寥寥数人,这么重要会议内容竟在一夜之间就传到了日本人的耳朵里。这样的泄密速度,绝不可能是偶然的疏忽。” “委员长震怒。”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意,“已经将所有与会人员列为调查对象,责令宪兵司令部、党务调查处和我们特务处三方同时彻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揪出内奸。” 他的目光转向郑开民和杜俊:“所以,会后情报科、行动科立即组织人手,全力侦办此案。这样的内奸一日不除,后患一日不绝。凡有线索,不需请示,立刻抓捕,不论是谁,绝不姑息。” 郑开民和杜俊同时起身立正:“是。” 处座摆了一下手,示意二人坐下。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唐基:“还有一件事。最近处里人手扩充不少,原有的架构已经不适应当前的需求。我计划重新改组内部架构,此事由唐主任负责,各科室配合,尽快拟出一套方案来。” 唐基站起来:“是。” 处座说完这两件事之后,微微往后靠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就这样。郑副座、唐主任、杜俊留一下,其他人散会待命。” 众人纷纷起身。 第139章 夜谈 处座命令“散会待命”,因此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大院。即使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各科室的门都开着,所有人都在候着。陈树声也是一样,一直在办公室等着。 到了傍晚,上面的通知下来了。由情报科和行动科联合抽调人手,组成泄密案专案组。行动科以副科长陈树声为主,三四五,三个行动队配合。情报科那边是一位姓梁的副科长带队,人手没有行动科多,但个个都是搞情报的老手,陈树声熟悉的吴国良就在其中。 因为泄密案涉及到三方调查,处里今晚也只是先组织好人手,正式调查要等明天才能开始。 陈树声在接到命令后,召集了三队的方世杰、四队的张耀祖,还有王远一起开了个会,布置了人手,让他们安排下去明天一早所有人要到位。 在他安排好打算回家的时候,刚走到楼下唐基的秘书正面迎了上来,说唐主任让陈树声坐他的车一起走。 陈树声在院子里等了几分钟,唐基从主楼出来,,朝他招了一下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停在院子里的车。车子发动,驶出特务处大院。 唐基靠在后座上,开口道:“命令接到了吧?” 陈树声点了点头,唐基继续说道:“你的能力有目共睹,今天也是处座亲自点名行动科由你带队。此次泄密案事关重大,这样潜伏在高层的内奸破坏力太大了,必须尽快揪出来。” 他停了一下,“而且处座的意思是,最好能先于宪兵司令部和党务处揪出这个内奸。” 陈树声点头道:“我一定竭尽全力。” 唐基听后也点了点头,低声道:“处座在上海忙活了半个多月,可是结果却很不乐观,委员长很不满意,要不是你前两天破获了日谍物资一案,捉住了山本裕,委员长那里,处座可能就说不过去了,必须尽快做出成绩来。” 他继续说道:“上海的事,李昭叛变,只是冰山一角。半个月以来,上海区在处座的指挥下安排下的潜伏网络被日本人扫了个七七八八,甚至可以说一边布置一边被扫。处座虽然做了不少补救,但损失已经造成了。” 陈树声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刚才在会后,他让我转告你,你的功劳他都记着。等泄密案破了,他会亲自给你授勋。” “多谢主任,也替我谢过处座。”陈树声说。 车子拐进唐基住的那条巷子,在院门前停下来。唐基推门下车,回头朝陈树声招了一下手:“进来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 陈树声跟着他进了院子。客厅的灯亮着,唐夫人也在,看到陈树声进来,她脸上的笑比之前自然了许多:“树声来了?快坐快坐。我去沏茶。”说着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最近陈树声已经上门好几次,对唐夫人而言,看到了陈树声就相当于看到了送财童子,因此一次比一次热情。 陈树声谢过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唐夫人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又对陈树声笑了一下:“你们聊,我上楼去了。”唐基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比在车上放松了一些。 “处座这个人,你跟他时间长了就清楚了。他用人,能力是第一位的,谁好用就用谁。但要是级别高了,就不单单只看能力了。因此,你这么大的功劳,最后却只是授勋。” 陈树声客套了一下,表示:“不论级别高低,都是为党国效命。” 唐基放下茶杯,话锋一转:“除了此事,今晚找你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上面有意让特务处组建一支自己的武装力量,处座对此非常积极,他想要一支自己能直接指挥的部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组建一支军队?”陈树声故意问道。 “是的,现在你能明白在上海时,处座为什么要你监视青帮几个领头人了吧,这支军队的人手大概就是从青帮拉出来。” 他看了一眼陈树声:“这段时间以来,你几乎是处里年轻一代的标杆,成长很快。处座也对你寄予厚望,但你要知道,组建军队是为了打仗的,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前线的人手很可能从你们这几个年轻能打的里挑。” “如果这支军队的底子是青帮,战斗力可想而知。青帮那些人说到底都是码头上挣命的苦力,上了战场,他们扛不扛得住日本人的炮火,我是不太看好。跟你讲这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我会尽量争取不让你上战场,可要是战事失控……处座这个人可是六亲不认的。” 陈树声没有表态,只是听着。 唐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当下,泄密案你要用心办,要是能在这个案子上拿出成果来,我就是和他翻了脸也要给你要个少校出来。” “多谢主任。”陈树声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唐基摆了摆手:“不说这些。还有一件事,为了这支军队,处座已经开始从各地分站抽调了人手回来,其中就有你们行动科那个一直在外头的副科长。” 陈树声表示知道了。 唐基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他的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停了一下,缓缓开口:“你现在一个人住在南京,家里父母都在重庆,要是战事真的失控,我是挡不住处座的,你有很大可能会被强令上前线。所以,如果这件案子办完,趁机回趟家吧。时逢乱世,我辈军人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呐。” “我明白,谢谢主任。”陈树声抬头看着唐基:“主任,树声绝非贪生怕死之徒,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若是真有一日需要上战场,树声绝无二话。” “好!”唐基拍了一下桌子:“有志气,我还担心特务处待久了会磨灭你的锐气……” 二人接着又说了很多,直到夜深了陈树声才起身告辞。 从唐基家出来,陈树声叫了辆黄包车回家。坐在车上,唐基的一番话在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对方刚才说的有真有假,但那份“不想让你上战场”的关心是真的。可这份关心背后,也藏着唐基自己的打算。 特务处组建军队,不只是处座的夙愿。对唐基这样的高层来说同样如此,他们一定会趁机想办法把触角伸进去从而壮大自己的势力,而在这个过程里,像陈树声这样既能打、又由他一手提起来的年轻人,就是最顺手的棋子。 对于自己而言,唐基的这份“好意”,该领的情分要领,该保持的距离也要保持住,说到底,双方互为资源,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第140章 嫌疑很大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和情报科副科长梁赟接到命令出发去了行政院。 行政院位于长江路上的国民政府东花园内,从特务处过去约莫二十分钟车程。门两侧各站一名持枪卫兵,腰板挺直,目不斜视。陈树声亮出证件,卫兵仔细检查过后才放行进入。 车子被引导停在了院中,陈树声二人被人带着向其中一幢楼走去,不时有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着,但行政院毕竟人员往来颇杂,倒也不会过于引人关注。 进到楼内,大厅走廊里已经站着两拨人了,看样子是宪兵司令部和党务处的人,陈树声二人到了后,三波人一起被引到了一处会议室内。等着片刻后,有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态度客气但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要做的事想必你们来之前已经清楚了,我不再赘述,我再强调一点,此事的调查过程一定要保密,绝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给我行政院引出乱子来,不然我是要找你们长官的。”对方说着把手中的一份文件打开,拿出几张纸分别推到了三方面前,“这是参会的名单,除了名单之外,其他信息恕不奉告。各位还有什么需要?” 陈树声拿起名单看了一眼,和梁赟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好,时间紧急,你们去查案吧。恕不远送。”对方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屋内三方之间都不熟悉,也只是互相点头之后便先后离开。 然而,陈树声的车子开出行政院之后,却被人在前面拦住,党务调查处的人从前面的车上下来,主动朝着陈树声的车子迎了过来。陈树声下了车。 “这位是特务处的兄弟吧?”对方伸出手,语气自来熟,“在下姓吴,党务调查处特务科副科长。不知怎么称呼?” 陈树声和他握了一下手:“姓陈,特务处行动科的。吴副科长,久仰。” 吴副科长没有在意陈树声只报了姓没报名字,继续笑道:“陈兄弟真是年轻有为啊,看这年纪,怕是比我小了有十来岁,能主办这个案子,了不起了不起。” 陈树声从内心深处不想与对方打交道,因此寒暄了几句就要离开,可是对方却语气一转,“对了,有件事说来惭愧,前几天我们党务处出了败类,还是你们特务处替我们清理的门户,真是让人汗颜呐。不知道那天带队的,是不是陈长官?” 陈树声神色不变,淡淡开口:“涉及日谍,有些事不便多说,还请吴副科长见谅。” 吴副科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又很快恢复:“理解理解,都是干这一行的,规矩我懂。”他后退一步,“那就不打扰了,陈兄弟忙着,咱们回头再聊。”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出,但那位吴副科长却还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目送着离开,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直到车子消失在视野里。 …… 回到特务处。陈树声二人也没有耽搁,商量之后决定直接开会,行动科这边方世杰、张耀祖以及五队的王远等几个人,情报科有吴国良在内的几个股长,加起来十来个人一起到了会议室。 陈树声将名单传阅了一圈。 王远在放下名单后开口,语气有些犹豫:“科长,这一个个的都是咱们惹不起的角色啊。让我们去查他们……” 情报科那边也有人出声附和:“是啊,这要是搞不好出了问题得罪了人,处座那边估计也会怪罪我们。” 梁赟和陈树声对视一眼,随后摆了摆手道:“处座在会上说得清楚,不管查到谁,绝不姑息。上面的态度已经定了,咱们只管按规矩办事。这案子不只是我们在查,党务处和宪兵司令部也在查。因此这方面不必担心。”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再开口。 陈树声将名单拿了起来:“这些人都身居要位,硬查肯定不行,时间也不够。所以必须先从最有可能的人开始查,把范围缩到最小。” “我赞成,”梁赟点了点头,“这种事情,内奸肯定只有一人,盲目的去挨个调查,一来我们人手有限,二来时间上来不及,因此把调查对象只向其中最有嫌疑的一个,然后投入所有力量进行调查,这样时间也快,要是搞错了也好继续查下一个。” 陈树声同样点头道:“梁副科长,我想在这里直接指定一个调查对象,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 “哦?陈副科长的意思是?” “理由有两点。第一,此人是这次会议的记录人员,级别在参会人员中虽然最低,但经手的文件最多,对会议细节最清楚,嫌疑很大。第二,”陈树声的目光扫过几人,“其他那些参会者,个个都是党国的中枢核心,如果泄密的是他们,我想我们也没有在这里查案的必要了,嫌疑有但个人认为还是比较小的。” 梁赟听后并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沉思了片刻后才缓缓点头:“有道理,我赞成。” 其他人当然更不会有人反对。 梁赟继续道:“我再补充一下,既然上面说了,要暗中调查,那我们对黄浚的调查方向就先走外围。查他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居家用度如何、收入是不是对得上。总之,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调查一切能够查到的。” 情报科在这方面要比行动科更加擅长,陈树声当然也不会反对,他说道:“梁副科长,在调查这方面情报科更加擅长,我看就由情报科与行动科搭配起来,分组对你刚才说的几个方面进行调查,你我留在处里居中协调,我这里再留几个人机动。” “可以,陈副科长下命令吧。”梁赟点头道。 陈树声抬头看向众人:“刘长河的人留下负责联络调度,其他人全部撒出去,分别负责一个方向。行动科按队行动,情报科也是一样,每个方向都要有两个科的人一起调查。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行动科的几人同时应道。 接下来梁赟也对情报科的人手进行了分配。 “我补充最后一点,”分组完成,陈树声说道:“除了我们之外,宪兵司令部和党务处也在调查,我们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会议室内众人起身应道。 “行动。” ……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各队的信息陆续传回。 陈树声和梁赟居中指挥,根据每个方向传回的不同消息,下令是否跟进调查,或者查到什么程度,刘长河的十个人不停的进进出出,行动科的几辆车几乎一刻都没闲着。 傍晚时分,各队陆续返回。会议继续。 在听完几人汇报后,陈树声开口总结:“我简单总结一下你们再做补充。黄浚的家庭和社会关系方面,父子二人都在政府任职,他的儿子更是在外交部工作,这一点值得注意。黄浚的日常活动方面,此人常去高档场所,私生活不检点,交往的各界人士数不胜数。黄浚家在南京城内房产不止一处,生活奢靡,挥霍无度。” 陈树声说完看向了众人。 徐勇道:“是的科长,我们核实了一下黄浚的收入来源。此人公开的职务收入有据可查,显然与他的开支不符。据说,他的夫人好打麻将,出手十分阔绰,曾经一晚上输掉了近千块大洋。” 情报科也有人开口补了一句:“还有一个情况。黄浚曾经留学日本,据查他的大学同学中有人现在就在日本驻南京领事馆任职。” 梁赟点了点头,缓缓开口:“一个收入不高的人,能维持这样的生活,钱从哪里来?再加上他复杂的社会关系……陈副科长,我看我们的方向没有问题,接下来的方向还是集中到这个黄俊身上。” “梁副科长,看来我们查的第一个人就很有可能带给我们惊喜啊。”陈树声站起来笑着说道。 第141章 分歧 第一天的调查结果摆在桌上,行动科和情报科的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谁都没想到,仅仅一天时间,所有线索就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人。而且陈树声和梁赟都同意,接下来的主要方向就是侦破黄浚。 但在具体手段上,两人却产生了分歧。 陈树声先开了口:“既然所有线索都指向黄浚,那下一步就简单了,直接抓人。他一个行政院秘书,带回来审一审,什么都清楚了。” 梁赟一愣,似乎是被陈树声的直接给惊住了,摇了摇头道:“陈副科长,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的人都不再说话,将目光集中到了两人身上。 梁赟继续道:“从我们情报科的角度来讲,外围调查确实指向了黄浚,但毕竟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此人虽然在我们调查名单中职位最低,可那也是行政院秘书,不是街边随便抓的小角色。直接抓人太冒险了。万一搞错了,在宪兵司令部和党务处面前丢人事小,惊动了真正的内奸,这个后果你我承担不起。” 陈树声也不急着反驳:“梁副科长,从我们特务处的职业角度来讲,有了这些信息,基本就可以确定方向了。抓回来问一问,审一审,没什么问题就放了,又不亏什么。再说时间不等人。” 梁赟还是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然后朝陈树声这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兄弟,我实话跟你说,我们查出来的这些,生活奢靡、挥霍无度,放在上面这些人身上一查一个准,没有一个干净的。”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现在我们的目光集中在了这件案子上,把这些东西放在了一起看,确实指向性很明显,可要是拆开了看,每一条都站不住脚。万一要是搞错了,对你我个人而言……” 陈树声看向梁赟的目光带着谢意,但还是开口道:“梁副科长,诸位,要是换作其他案子,查到这一步,我们早就把人抓回来严刑拷问了。我们现在纠结的无非是对方的身份和案子的敏感性而已。” 他继续道:“可重大机密泄露,从内奸的角度来讲,接下来他一定会选择蛰伏起来,低调行事。我们调查的事情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内奸本人一定知道,至少他会保持高度警惕。这个时候靠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是行不通的。只有出其不意,发现嫌疑立刻抓捕、立刻审讯,才能最快时间破案。”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现在,如果我们把这个案子当成一个普通案子,查到这一步,大家觉得该不该抓?”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该抓”,有人犹豫着没开口。行动科这边的人大多点头,情报科那边的人则明显迟疑一些。 陈树声把目光重新转向梁赟。 梁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样吧,我先请示一下郑副座,听听他的意见。” “也好,”陈树声说,“我也请示一下杜科长。其他人原地待命,不要离开处里。” 两人先后走出了会议室。 梁赟敲开郑开民办公室门的时候,郑开民正在批文件。他抬头看了梁赟一眼:“怎么样?有进展了?” 梁赟站在了办公桌前,把调查结果和目前的争议简要汇报了一遍,末了补充了一句:“郑副座,陈副科长主张直接抓人,我认为证据还不够充分,风险太大了。万一……” 郑开民没有急着表态。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梁赟:“梁赟,就像陈树声说的那样,如果抛开黄浚的身份,也抛开这件案子的敏感性,你个人怎么看待目前的情况?” 梁赟愣了一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如实开口:“黄浚嫌疑很大。收入与支出严重不符,家底丰厚到不合常理,他的儿子在外交部任职,他自己又有留日背景,有同学在日本领事馆,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确实指向性很强。要是抛开那些顾虑……我觉得可以抓人了。” 郑开民微微点了点头:“这不就结了。” 梁赟张嘴想说什么,郑开民抬手止住了他:“你的顾虑是对的,做事谨慎是情报科该有的作风。但有一点,陈树声比你看得透,这件案子涉及的人虽然敏感,但案子本身是委员长责令查办的,而且是三方一起调查,可见委员长对泄密之事的愤怒。这和以往我们自己主办的案子不同,即使出了岔子,责任也不会太大。” 郑开民语气一缓:“你担心的那些,都是自己给自己加的负担。梁赟,有时候你也要学一学陈树声这样的年轻人,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有些事想多了反而做不成。” 梁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郑开民又问了一句:“你对陈树声这个人怎么看?” 梁赟想了想:“胆大心细,做事果决,就是……做事似乎不太顾及后果。” 郑开民嘴角微微一动:“这就是年轻人啊。”他摆了摆手,“去吧。只要杜俊那边不反对,我们这里也支持。” 梁赟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另一边,陈树声在杜俊办公室里坐的时间更短。他进门之后把事情简要说完,杜俊没有多问,只问了一句:“你有多大把握?” 陈树声说:“七成。” 杜俊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就低头继续工作:“那就去做吧。出事了再说。” 陈树声回到了会议室等了一会儿梁赟才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众人后先开了口:“郑副座同意了。” “杜科长也同意了。”陈树声说。 “好,抓人是行动科擅长的事,陈副科长你下令吧。” “好,”陈树声站了起来:“现在我命令!” 会议室内所有人同时起身。 第142章 拂晓抓捕 陈树声目光扫过所有人。 “抓捕定于明天拂晓,不论黄浚的家人还是佣人,全部带回来。分开关押,分开审讯。” 他加重语气道:“黄浚这种人,一定是老奸巨猾之辈,所以我建议审讯时重点放在他儿子身上,以此逼迫他招供。同时,他的司机和佣人也是重要的突破口,这些人掌握着黄浚的出行规律、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一旁的梁赟也轻轻点头,陈树声继续说道:“抓捕以行动科为主,审讯以情报科为主。审讯时,问出一件事落实一件事,务求在最快时间内拿到口供和所有物证。” “我再强调一点,”陈树声看着众人,“要把黄浚当做证据确凿的内奸去审讯。不管是审讯谁,都绝不能心慈手软,对于拒不交代者,该用刑就用刑,而且要用大刑。但是,如果确实是什么的不知道的佣人,也不要过于为难,我们的目标不是他们。” 梁赟接过了话,交代的事情更加具体一些:“会后立刻把处里的审讯室和监禁室全部腾出来。在押人员暂时转到警察局去,给我们留出空间。明天抓捕结束后,还要留一队人手负责抄家,搜出来的证据全部登记编号,立刻送回处里。审讯一定要快,这样才能堵住上面可能的压力。”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为了防止抓捕时有人不在家,也要准备人手在外围机动,到时候直接去单位抓人。陈副科长觉得呢?” “好,”陈树声点头道:“机动的事行动科来。” 他说完又看向了徐勇,开口道:“徐勇,等会儿你就带人去黄浚家附近布控,找一个合适的监视点,盯住那处宅子,防止任何意外情况。有动静随时报告。” “是。”徐勇应道。 陈树声看向梁赟:“梁副科长,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梁赟摇了摇头:“暂时就这样。” 陈树声目光扫过所有人:“那就这样,所有人立刻准备。天亮之前全部到位。” 众人起身,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散开。 …… 拂晓前,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十来辆车组成的车队从特务处出发悄无声息地穿过南京城的街巷,迅速逼近了黄浚的住宅。 车队在距离宅院约莫两百米的位置提前减速停下。车门打开,行动科和情报科出动了五十余人,此刻无声下车,在路边集结。 徐勇从巷口的阴影里快步迎了上来,走到陈树声面前:“科长,一切正常,黄家的主要成员昨晚都在家中,这个时候就是佣人都还没有起床。” 陈树声看了梁赟一眼,梁赟点了点头。 陈树声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吩咐道:“刘长河带人守住后门和围墙,其他人全部实施抓捕,不准走脱一人,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一起低声应道。 “行动。” 话音落下,马国成和张耀祖已经冲了出去,身后的行动队员紧跟着,脚步声密集而低促。到了院门前,二人抬脚猛踹,铁皮包木的门板发出一声巨响。这种门仅靠一把锁撑着,巨力之下锁还没坏,但门已经整扇地向内弹开。 门口的动静惊醒了整个宅子。 楼上的灯光迅速亮起,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混着几声喊叫。行动队员齐齐涌入院子,有人直扑主楼入口,有人向院中的几处平房围了过去。 主楼的门被一脚踹开。客厅里一个佣人刚跑出来就被按倒在地,嘴里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试图往楼下跑,在半途就被两名队员截住,反剪双手按在楼梯扶手上。 二楼的主卧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刺耳而尖锐。两名队员已经冲了进去,很快就把穿着睡袍的黄浚从房间里揪了出来。他的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刚惊醒的茫然和愤怒,被按着肩膀推着往楼下走,嘴里开始不停地喊。 “你们是什么人!反了天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另一个是黄浚的妻子,头发胡乱披着,被拧着胳膊往下推着走,一直在喊“杀人啦”“救命”之类的话,声音又高又尖。 楼梯上又下来一个人,穿着睡衣脸色发白的年轻男人,正是黄浚的儿子,被两个队员一左一右夹着,与他的父母相比,他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也没有大声喊叫。 住在主楼内的佣人们已经被集中起来,蹲在墙边,双手抱头,没有人出声,只有几个年纪小的佣人在发抖。 陈树声和梁赟二人跨进客厅的时候,黄浚正好被押到一楼。 “你们是什么人?”黄浚同样看到了二人,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带着一丝紧张的质问,“敢闯我家里抓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陈树声没有搭理黄浚,目光从黄浚脸上移开,扫过蹲在墙边的那些佣人,又扫过被架到旁边的黄浚儿子。 “黄秘书嘛,我们要是不知道能上门吗,我们是特务处的,你应该比我们要清楚为什么找你吧?”一旁的梁赟开口道。 “特务处?”黄浚眼神中有慌乱,但还是大声叫着:“我要见戴雨农!你们真是狗胆包天……” “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嚣张?”陈树声打断了他,“黄浚,你的事发了。还是回我们特务处的审讯室慢慢交代吧。带走。” 几名队员上前按住黄浚的肩膀,把他往外押。黄浚的妻儿、佣人被队员们架着跟在后面,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但很快就被带出了院门。 王远快步走到陈树声面前:“科长,院里一共十三人。黄浚夫妻和儿子都在,另外十个是佣人。一个不少。” 梁赟已经走到了客厅角落,开始指挥情报科的人对院子和每间房间进行初步检查。“吴国良,你带几个人留下抄家,不要放过一寸地方,搜出的证据立刻送回处里,听到没有?” “明白。” “陈副科长,”梁赟对着陈树声说道:“我们立刻返回处里审问吧。” “好,”陈树声说完又看了刘长河一眼:“刘长河,你留几个人协助吴股长,再留两辆车。” “是。” 陈树声、梁赟二人出了门。行动队员正把黄浚一家三口和佣人们分批次押进不同的车里。 梁赟弯腰上了前面那辆车,车门关上。陈树声没有立刻上车,他朝不远处招了一下手,徐勇快步跑了过来。 “科长。” 陈树声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带两个人去汤山温泉招待所。要隐藏身份,进去找一个叫廖雅权的女人。年轻女人,应该是在那里做服务员一类的工作。不要惊动她,找到之后打电话回处里,然后在那边待命,等我命令再动手。” “明白。”徐勇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叫了两个人快步离开了。 陈树声弯下腰,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调头朝着特务处的方向驶去。后面几辆车依次跟上,迅速消失在了黄浚家门前。 车队走远之后。旁边几栋宅院的门口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有人穿着睡衣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去车队的尾灯,低声议论着。 第143章 他不问呐 车队驶回特务处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 梁赟率先下了车,抬手朝身后一挥,情报科的队员立刻上前,把黄浚一家三口从车上押了下来。黄浚还在挣扎,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被两个队员架着胳膊往楼里拖。他的妻子整个人已经软塌塌的,被半扶半架地带进了楼。黄晟走在最后,低着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副科长,时间紧急,我先安排审讯。”梁赟说完直接去了审讯室。 陈树声没有跟着他们进去。他站在车边,目光落在那些被陆续押下来的佣人身上,然后抬脚走了过去。十个佣人站成一排,男女老少都有,有人还算镇静,有人已经开始发抖了。陈树声从他们面前走了一遍,然后开口。 “你们给达官显贵家做佣人,特务处这个地方想必有人听说过吧。我告诉你们,在这里凡是不配合的,没有一个人能全乎着出去。你们想清楚了,钱可以换一家再挣,但命是自己的。待会儿问话,谁要是有一句不对,立马大刑伺候。” 已经有一个年纪小的女佣人开始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捂住嘴不敢出声。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应着“听到了”,声音发虚。 陈树声朝王远招了一下手:“带进去,分开审。” 王远一挥手,行动队员上前,押着人进了楼。 陈树声转身走进地下室的时候,情报科的人在各个审讯室之间进进出出,有人手里拿着记录本,有人从一间屋子出来又快步进了另一间。他走到主审讯室门口,推门进去。 黄浚被绑在铁椅子上,双手锁在扶手上,脚踝也固定着,身上还是睡衣。他抬起头,目光在陈树声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向梁赟,冷笑了一声。 梁赟的语气不急不慢:“黄秘书,到你这个位置,对我们特务处的作风应该很清楚。你可是知识分子,文化人,好好配合给自己留个体面怎么样。进了这里,出肯定是出不去了,但如果你愿意交代封锁江阴计划是怎么泄露给日本人的,我可以保证不对你用刑。” 黄浚盯着梁赟看了两秒,发出一声冷笑,“我当然清楚你们特务处的嘴脸,委员长养的一群狗嘛。” 梁赟听完也不生气,侧过头看了陈树声一眼:“陈副科长,你说我们抓过那么多人,怎么总有人觉得自己能撑得住这些酷刑呢?明明都是聪明人,非要挨过一轮才知道疼。” 陈树声双手抱在胸前:“正常。聪明人一般都对自己有自信嘛。听说黄秘书才华横溢,平日里自视甚高,自然瞧不起我们这些手段了。” 他放下手,笑着说道:“梁副科长,我建议还是直接上手段吧。看看黄秘书到底是嘴硬,还是骨头硬。” 梁赟啧了一声:“陈副科长,要不你来?你最近在审讯室里的威风可是传遍了整个处里,今天正好我也开开眼。” 陈树声摆了摆手:“还是梁副科长先来,我就不献丑了。我这些手段,先去黄秘书的儿子身上试试。”他转向黄浚,“是叫黄晟吧,黄秘书?” 黄浚的身体猛地往前挣了一下:“你敢!你们这群狗特务……” 陈树声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梁副科长,你忙你的。” 他出了主审讯室,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推开另一扇门。 黄晟被绑在椅子上,面前坐着一个情报科的股长主审,也有几个行动科的人配合。看到陈树声进来,几人齐齐问道:“陈副科长。” 陈树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黄晟身上。对方此刻嘴唇紧抿,目光一直盯着桌面,像是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陈树声走到黄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才二十五岁,已经在外交部工作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停了一下:“你说,到底是你父亲拖你下水的,还是你拖你父亲下水的?” 黄晟抬起头:“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树声没有继续追问。他站直了身,转头对旁边那个情报科的股长说了一句:“直接用刑,大刑伺候。父子二人只要有一人交代就行,另一个死就死了。” 黄晟的脸色一变,慌乱溢于言表。 陈树声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他去的下一间屋子是王远在审的司机。推门进去,陈树声朝王远抬了一下下巴:“怎么样?” 王远说:“科长,正在问。” 陈树声走到司机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黄浚平时出行有什么规律?除了上班常去哪里?见了什么人?” 司机连忙抬头:“长官,我就是个开车的……” “停,”陈树声打断了话,对王远说:“不用上刑。从现在起,只给他四次开口的机会,再这么糊弄一句就打断一条腿。四肢打断之后,直接枪毙。” “是,科长。”王远把手枪掏了出来。 司机立刻大喊,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树声朝王远示意了一下:“记录下来。再去其他人那里核实,有对不上的,还是打断四肢。” 他转身出了门。 经过一间监禁室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马国成正在大声训斥,声音在门口听得很清楚:“知道这二十支铁签子是做什么用的吗?你们都数数,你们的手指和脚趾加起来有多少根!” 紧接着是几个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混着哭声和求饶声,像是在里面已经闹了一阵了。 陈树声看了一眼门口的守卫,问道:“怎么这些女佣还不交代?拖了这么久了?” 守卫迟疑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开口:“这……她们早就要交代了,马队长一直没问,尽吓唬人了……” 陈树声脸一黑,一把推开了门。屋里,马国成正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根铁签子,对着蹲在墙角的女佣们比比划划,嘴里还在说:“这根是扎哪根手指头的来着……” 门一开,声音断了。马国成转过身,看到陈树声站在门口,脸色顿时一红:“科长……” 陈树声没有进去,看了一眼墙角蹲着那些已经哭到发抖的女佣,只说了一句:“国成,赶紧问,做好记录。” …… 同一时刻,处座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电话接通后,随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处座站了起来。 “汪院长放心,既然我们已经上门抓捕了,肯定是掌握了证据在手,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是……是……等审讯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对方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刚放回座机,铃声又响了。处座接起来:“谷司令,是是……有嫌疑抓回来问问嘛……哪里哪里,这方面你们特警二队可比我们擅长多了。结果?下面人还在问呢,行行……” 又一通电话挂了。 门口传来轻叩声。毛秘书推门进来:“处座,有电话一直打不进来,现在要不要给您转接进来?” “谁?” “党务处徐处长。” 处座摆了摆手:“不接。” 毛秘书点头,正要退出去,处座又叫住了他:“你去问问下面,黄浚那边什么情况。” 第144章 突破口 毛秘书很快就从审讯室回来向处座汇报。 他把陈树声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处座,陈副科长让我向您汇报,说泄密事件涉及到的人员中黄浚嫌疑最大,他愿意立军令状,给他一天时间,天黑之前保证突破黄浚,查出真相。” 处座听完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行,有志气,告诉他放手去做。一个小小的黄浚,错了也没关系,随便哪条罪都能办了他。” …… 陈树声回到主审讯室的时候,梁赟已经在黄浚身上上刑了。梁赟正抱着胳膊站在铁椅子旁边,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好看,但也并不灰心,更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看到陈树声进来,梁赟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揶揄:“陈副科长,看来你我的眼光还需要历练。黄秘书比咱们想的骨头可硬多了。” 陈树声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黄浚。他没有抬头,也可能是用刑过后已经抬不起头。 陈树声走近了几步,低头看着对方:“也正常。汉奸嘛,干的是数典忘祖的事,一旦败露可是要被刨坟掘墓的。况且黄秘书肯定也知道招了就是死,估计是想着拖一拖,说不定还能有转机呢。” 他伸出手,托起黄浚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是吧,黄秘书?” 黄浚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眼中的愤恨几乎就要溢出来了,但嘴角紧绷着,没有开口。 梁赟在旁边点了点头:“有道理。对了,我听说陈副科长喜欢用水刑,要不让我也见识见识?” 陈树声直起身,笑了一下:“行啊。”然后他朝门口站着的队员偏了一下头,“去准备。” 两分钟后,一叠牛皮纸和一盆水被端了进来。黄浚从铁椅子上被解下来,移到了老虎凳上。脚踝被绑住,身体平躺,头微微后仰。他开始剧烈地挣扎,声音又急又狠:“你们这是屈打成招!屈打成招!我要见戴雨农,我要见戴雨农……” 陈树声没有理会,弯腰从盆里捞起一张浸透的牛皮纸,平整地盖在了黄浚脸上。黄浚的身体猛地绷紧,双腿开始挣扎,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梁赟也上前一步,学着陈树声的动作,拿起第二张湿纸盖了上去。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两人交替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铺桌布一样,一张接一张地覆上去。黄浚的挣扎从一开始的剧烈变成抽搐,从抽搐变成微微颤抖,呼吸被层层湿纸封住,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含糊的声响。 陈树声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黄浚动作越来越小,然后伸手把那一叠纸揭了下来。黄浚猛地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呛出了水,顺着嘴角淌到脖子和衣服上。 陈树声看着他那副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啧啧称奇:“啧啧啧,还不开口,黄秘书确实了不得。” 刚想继续,门被推开了。 马国成和王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手里都攥着几张纸,马国成刚想开口叫了一声“科长”,看到屋里的情况又停住了。 陈树声和梁赟对视了一眼,把手里的湿纸扔回盆里,转身朝门口走去。陈树声临出去前回头交代道:“你们继续。我看黄秘书已经缓过来了,帮他练一练肺活量,对身体好。” 走廊里安静了一些。王远和马国成把手里那几页纸递了过来,陈树声和梁赟分别接过,两人一起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 王远先开口:“科长,司机那边已经全部交代了,有几点我觉得很可疑。” 他指着纸上的内容:“据司机交代,黄浚交际确实十分广泛,平时去的地方各式各样,见的人也很多。但有两个地方不是应酬性质的,一处是一家咖啡店,另一处是汤山温泉招待所。 司机说黄浚去这两处从来不带别人,每次都只和司机两个人,到了地方也是黄浚一人进去,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 马国成也汇报道:“佣人那边也有发现。有人交代亲眼见过好几次,说黄浚外出回来后从礼帽里拿出几张纸,或者出门前往帽子里塞几张纸的时候也有。还有人说打扫书房时,经常能在茶杯里见到烧过的纸灰。” 陈树声和梁赟同时看完了纸上的内容,两人对视了一眼。 梁赟先开口道:“汤山温泉那边,一直是达官显贵休闲娱乐的地方,其中这个招待所更是往来无白丁,要说黄浚去这里跟日本人接头,我倒是不太相信。相反,这家咖啡店倒是很可疑,再加上每次都去同一家咖啡店,那这家店本身就很可疑。” 陈树声点头:“我同意。这样,行动分两路。咖啡店里所有员工全部带回来,一个不留。至于汤山温泉那边,黄浚身份不低,每次去接触的什么人招待所的人一定有数,我们先把相关人员带回来问话,包括服务员和招待所的负责人。” 他看向梁赟:“梁副科长觉得呢?” 梁赟点头:“行。黄浚父子知道招供的后果,我看一定会死扛到底,那就先从外围突破。” 陈树声说:“好。我去安排。” 梁赟说:“我也去打个电话,问问吴国良那边抄家有没有新发现。” 两人分头行动。陈树声带着王远和马国成往一楼走,边走边问:“徐勇来电话了吗?” 王远说:“来过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几人到了一楼五队办公室。陈树声对马国成交代道:“国成,咖啡店那边你带人去,多带几个。那地方很可能是个日谍窝点,里面的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警惕。我们要活口,但也不能手软,该开枪就开枪。” 马国成点头:“明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陈树声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对王远说:“徐勇从哪个地方打来的?拨回去。” 王远拨了号码,等了片刻,把听筒递给陈树声。陈树声接过来:“徐勇,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徐勇压的声音:“科长,人找到了。汤山温泉招待所,服务员,叫廖雅权。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惊动她,一直在盯着。” “立刻控制起来,带回来。包括招待所的负责人一起带回来,问问黄浚每次去之后都接触什么人。其他人也就算了,这个廖雅权必须带回来,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对方有反抗,必要时可以打断手脚,注意别让她跑了。” “明白。” 第145章 廖雅权 审讯工作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根据挖出来的东西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去落实。陈树声在安排好咖啡馆和温泉两边的抓捕之后,回到办公室歇了一会儿,大概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王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科长,马国成回来了。抓了三个人,说是因为对方反抗还打死了一个。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陈树声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两人重新回到了地下的监禁室。门开着,马国成站在屋里,身上的衣服有些乱,看样子经历了一番打斗。他身后站着几个队员,地上坐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白色衬衫和红色小领结已经凌乱不堪,有一个嘴角还挂着血。 “科长。”马国成侧过身,让出视线。 陈树声点了下头:“说说情况。” “是,”马国成回道:“我们到了咖啡馆之后,一开始没打草惊蛇,问了老板几句话,那人回话的时候很警惕,旁边两个服务员也开始往后面挪。我就让人先控制了门口。” “结果刚说要带回去问话,那个老板转身就往柜台底下摸,旁边一个服务员直接往后面跑。我们的人追进去,后面有后门,那小子已经掏了枪出来,被我们打了一枪,当场击毙。剩下三个都有反抗,但还是被我们全部抓了回来。” 他继续说道:“科长,作贼心虚,肯定有问题。” 陈树声还没有回话,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梁赟推门进来:“什么情况?抓到日本人了?” 陈树声侧过头:“抓捕过程中持枪反抗,我看八九不离十。” 梁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那三个被绑着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好。吴国良那边也搜到了不少金银细软,远超一个行政院秘书该有的家底。” 陈树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转身朝着被绑着的三个人用日语问道:“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最左边的那个人下意识地张嘴想回话,但嘴刚张开一条缝就猛地闭上了,眼睛瞪大了一瞬,像是一句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这动作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看出异常。 陈树声和梁赟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梁赟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快:“行了,方向没错。我再去审黄浚,你们这边继续。”他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陈树声把目光从三个人身上移开,转头看向马国成:“大刑伺候,不惜一切手段撬开他们的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早上不是还想玩铁签子吗?玩吧。” 马国成老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口又进来一个队员:“科长,徐队长回来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对王远说:“走吧。” 两人出了监禁室,徐勇正从走廊另一端迎面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一脸的慌乱。女的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二十来岁,头发扎成一条辫子,低垂着眉眼,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害怕和茫然。 陈树声的目光在那女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指着那个男的:“王远,你带人去审他。问清楚黄浚每次去汤山温泉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有没有交代过什么特别的事。” “是。”王远一挥手,两个队员上前,把那个男人带走了。那人还在喊:“你们为什么抓我!我是正经做生意的!放了我吧……我求你们了。” 陈树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女的身上。对方也抬起了头,看上去确实无害,目光带着恐惧、慌乱和委屈,在徐勇和陈树声之间来回移动,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长官……你们是什么人?抓我一个弱女子做什么……我……” 陈树声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偏过头对徐勇说:“带进审讯室,我亲自审。” 五分钟后,陈树声走进了审讯室。 廖雅权被绑在铁椅子上,双手锁在扶手上,脚踝也固定着。陈树声走到桌后坐下。 “叫什么名字?” “廖雅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黄浚认识吗?” 廖雅权的嘴唇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树声慢慢往后靠了一下,笑着开口:“不认识?人家堂堂行政院秘书,隔三差五去汤山温泉找你,招待所有那么多服务员,他每次去都点名要你服务,你说不认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廖雅权,我问你,认不认识?” 廖雅权被那声音震得肩膀抖了一下,声音也变了:“认……认识,可是那是我的工作。每天都要接触很多客人,我记不住每个人……” 陈树声没有等她说完:“廖雅权,我看你是个女人,才没有第一时间对你用刑。你可不要不识时务。你觉得我们没有证据会找你吗?黄浚就在隔壁,要不要让你们当面对质?” 廖雅权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 陈树声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徐勇,用刑。” 廖雅权抬起了头,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别……别,我说。” 她喘了一口气,像是难以启齿,声音又低又轻:“我们是……是那种关系。他经常来找我……可是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工作。” 她说完之后,抬起头看了陈树声一眼,眼眶里的泪已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树声没有接话。他坐在桌后,看着她的眼睛。眼泪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甚至连说话时肩膀微微颤抖都表现的恰到好处。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来看这场戏,大概会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卷入是非的女人。 陈树声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刚才的表现,先否认,然后在压力下承认“男女关系”。每一步的反应都很逼真,到最后让人相信她只是个情人,甚至可能是迫于对方身份被强迫的柔弱女子。 要是换其他人审讯,到这里可能已经相信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廖雅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得不说,你演得很专业。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很合理,对吧?” 廖雅权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长官,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你知道吗,黄浚已经招了。”陈树声打断了她,“他承认自己是内奸,承认是被你发展的。他还招认了传递情报的咖啡馆,我们已经从那里抓了三个,击毙了一个。” 廖雅权虽然还在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眼泪也没有断过,但陈树声看到了她一瞬间的慌乱。 他退后了一步:“你有机会主动交代的,看来你是不知道珍惜。”他转向徐勇,“用刑。” 第146章 提提神 上海,日本陆军情报机关驻地。 一间办公室的门关着,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肩章上缀着大佐军衔,面前摊着一份刚合上的文件。他面前站着三个人,正在听他交代任务。 “就是这样,你们立刻去办。” 三人同时躬身:“是,机关长阁下。”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机关长顺势摆了摆手,三人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机关长等到门彻底关好,才伸手接起电话。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有威严的声音:“是我。” 机关长猛地站了起来,整个人绷得笔直:“是,师团长阁下!”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质疑。 “是,老师!”机关长改口道。 电话那头再次淡淡开口:“你这个机关长做的很好嘛!云子在南京失联了,你怎么不向我报告?” 机关长的表情吃惊中带着紧张:“失联?这……我还没有收到南京方面的消息……” “八嘎。”电话那头的冷意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目前南京是谁在负责?” 机关长的额角开始渗汗:“井上健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云子失联已经两个小时了。我在华北都收到了消息,你这个机关长是干什么吃的?是不是以为我离开了情报机关就管不了事了?” 机关长赶紧说:“不敢,不敢。老师,我马上命令南京方面调查。” “云子是帝国最优秀的情报人员,决不允许有任何闪失。要想尽一切办法营救,我也会联系领事馆和军方向中国政府施压。这件事如果做不好,就让井上在南京剖腹谢罪吧。” 电话挂断了。机关长放下听筒后伸手按了一下眉心,然后快速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八嘎,井上你在南京到底在做什么?云子失联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井上疑惑又带着惊慌的声音:“失联?大佐阁下云子小姐只是名义上归我领导,可是……” “我不管什么情况!”机关长愤怒道,“立刻去查清楚向我报告!土肥原师团长已经从华北打来电话,云子如果出了事,你就剖腹向他谢罪吧。” “机关长……”井上忙喊道,可是电话已经被挂断。 …… 同一时间,南京,特务处审讯室。 对廖雅权的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这几乎是陈树声这几个月以来遇到的最难缠的一次审讯。 廖雅权被绑在铁椅子上,身上已经多出了几处伤痕,气息也开始萎靡。陈树声靠在旁边的桌子上,双臂环抱,看着徐勇轮番用刑,又看着廖雅权在疼痛中一会儿哭喊求饶、一会儿又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这半个小时里,她的应对方式可谓五花八门。先是装可怜,哭得梨花带雨,然后突然说要招供,可供出的东西全部是胡乱攀咬,毫无价值,一会儿又说自己是日本人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徐勇停手后又说自己是为了保命屈打成招,自己是中国人。 总之,廖雅权的态度时软时硬,手段层出不穷,陈树声知道此人的重要性,所以又不能往死里下手,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办法。 他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停一下。” 徐勇手里的烙铁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了一眼陈树声,退后一步放下了家伙。 陈树声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廖雅权。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两侧,额角全是汗,嘴角流着血,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伤痕累累。 “你的表现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一看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陈树声开口道,“我猜你一定有个好老师。现在不招供也没有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你玩。说实话,有没有你的口供,对定黄浚的案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相较于他,我现在更对你感兴趣。” 廖雅权低着头没有回应。 陈树声也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让我来猜一猜。你一定受过最专业的间谍训练,而且地位一定不会低。通过黄浚能够看出,你在南京的任务应该是通过色诱来拉拢像他这样的高官下水,从而获取情报。黄浚也一定不是你唯一的下线,在南京城内估计有不少像我们今天破获的咖啡馆这样的窝点。他们统一听你的命令,进行情报的传递和间谍网络的经营。” 他伸出手,托起廖雅权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来,说句话,我猜得对不对?” 廖雅权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断断续续地哭了出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服务员……刚才都是我为了保命瞎说的,求你们放了我吧……” 她哭得很真,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着嘴角的血痕,看起来确实是可怜。如果不是从刚才那半个小时里看到过她前后翻供的表演,任何人都会相信她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普通女人。 陈树声笑了一下,松开她的下巴:“你十分的自信,因为黄浚这样的人让你以为了解官场的高层,也知道你们的人一定会营救自己,所以寄希望于通过运作救你出去。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在我手里,没有人能救你出去。从我手上交出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我劝你好好考虑考虑,跟我合作,体现出你的价值。我这个人唯才是举,最喜欢聪明人。” 他没有再等她回答,直起身转向徐勇:“从现在开始,用刑一刻都不要停下。我只要她还活着、脑子没坏还能说话就行。” “是。”徐勇应道。 陈树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黄浚的审讯室。陈树声推门进去的时候,梁赟正站在铁椅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事。黄浚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瘫软着,头歪向一侧,眼睛紧闭着,像是昏迷过去的样子。 陈树声看了一眼梁赟:“怎么样?” 梁赟抬起头,压低声音说:“底下人可能下手重了点,他一直都是昏迷的状态。” 陈树声没有接话,走到黄浚面前,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突然伸出手,粗鲁地抓起黄浚的头发,把他的头拽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审讯室里格外响。 黄浚被打得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开了,里面带着一瞬的茫然和剧痛,然后迅速恢复了警觉,那种警觉根本不是刚醒过来的人该有的。 “挺会装是吧?”陈树声说,“咖啡馆那边已经抓到了三名日谍,汤山温泉招待所也抓到了廖雅权,你还在这里跟我装死?” 他又是一巴掌扇过去。黄浚的头被打偏到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 “梁副科长,继续用水刑。”陈树声的语气没有变化,“死就死了,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哈立德那么硬,到底能挨住多少次水刑。” 梁赟此刻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脸色一变骂道:“妈的。”然后对身边的人说,“马上用刑。” 几个队员立刻上前,把黄浚从铁椅子上解下来。 陈树声继续说道:“事实俱在。你认罪招供,供出同伙和被你拉拢的人,我可以给你们一家体面。如果还是死不认罪……” 他的声音放慢了半拍,巴掌轻轻拍在了黄浚的脸上:“我会把你们一家大卸八块,再挖了你们黄家的祖坟挫骨扬灰,让你们一家遗臭万年。让世人知道做汉奸的下场。” 黄浚已经被按平在老虎凳上,脚踝绑好,头微微后仰。队员手里已经端起了水盆,浸好了第一张湿纸。 “我说!我说!”黄浚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急切,“我说!我全都说!” 几名队员停了手,看向陈树声。 陈树声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再用几次水刑,给他提提神。” 队员重新把湿纸盖在了黄浚脸上。 第147章 绝对是条大鱼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 会议室的门开着,陈树声和梁赟跟在杜俊身后走了进去。处座、郑开民、唐基已经在会议室内了。 看到陈树声等人进来,唐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高兴:“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不到两天时间,案子就有了突破。”他转向处座,“处座,看来我们特务处是越来越能干了啊。” 处座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落在刚进来的几个人身上,直接开口:“现在什么情况?说说看。” “是,处座。”杜俊回了一声,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侧头对陈树声二人说道:“开始吧。” 陈树声二人没有坐:“处座,昨天上午从行政院拿到名单后,我和梁副科长经过讨论,一致认为应该集中力量,从嫌疑最大的人身上入手,而不是逐一排查。在分析之后,我们将第一个目标锁定在了行政院秘书黄浚身上。” 梁赟接过话头:“处座,黄浚是此次高级会议上职务最低的人,虽然只负责会议记录,但也因此他对于此次会议的细节比每一个参会者都清楚。在考虑过名单中参会者的身份和作案动机后,我们认为这个黄浚嫌疑最大。” 唐基点了下头:“有道理。继续。” 陈树声说:“目标确定后,昨天行动科和情报科的人手一起出动,用了一天时间,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将能够查到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经我们调查,黄浚的社会关系极为复杂,其生活开支与收入存在明显不符,仅凭正常薪俸绝不足以维持他所居住的宅邸、所用度的奢侈生活。他的交际圈中还包括多名日本侨民,他在日本留学时期的同学中有人目前在日本驻南京领事馆任要职,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已经足以让我们确定他的重大嫌疑。” “所以,在请示过郑副座和杜科长后,我们在今天拂晓果断实施了抓捕,将黄家上下全部带回进行了审讯。” 郑开民开口:“审讯结果如何?” 梁赟将手上的材料分别摆在几位长官面前:“这是审讯记录。黄浚父子已经招供。此次江阴封锁计划泄密之事,正是黄浚所为。” 在座几位拿起了记录翻看,梁赟继续说道:“据黄浚交代,他从事间谍活动至少已有两到三年时间,就是通过各种复杂的社会关系上了日本人船。初期他只是试探性地提供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换取日方报酬。” “在确认风险可控之后,他逐步升级,开始接触和传递真正的机密文件。从国防会议决议到军事调动方案,凡是经他手筛选过的有价值信息,都被他传递了出去。江阴封锁计划是最新的一件,分量最重的一件,但绝不是唯一的一件。” 他翻了一页继续道:“黄浚第一个拉下水的是他在外交部的儿子黄晟,此后父子二人利用职务便利和社交关系,在政府各部门拉拢了十余人。这些人分布在外交部、军政部、交通部、行政院等等重要机构,职务从底层人员到厅长、部长不等。” 处座和郑开民等人听着二人的汇报,翻着手头的审讯记录,脸色铁青。 陈树声接过汇报道:“这些人组成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络,传递的情报涉及到方方面面,其中部分人清楚自己在为日本人做事,是死心塌地的铁杆汉奸,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利用,以为自己只是在帮‘黄秘书’的忙、收一点辛苦费。但无论如何,这些人已经构成了一条以行政院为核心、辐射多个部门的情报传递链条。” 陈树声郑重道:“据黄浚的家仆交代,我们今天已经抓获了三名日谍,击毙一人。另外最重要的是抓获了一个名叫廖雅权的女人,此人公开身份是汤山温泉招待所的服务员,但黄浚父子已经共同供出,此人正是直接向他们下达指令和接收情报的人,黄浚最早就是被此人通过色诱拉拢下水,父子二人皆与此人有染。” 处座正好翻到了关于廖雅权的审讯记录,目光从纸面上抬起:“这个廖雅权,还没有招供?” 陈树声接话:“是的,处座。从抓回来到现在,审讯一直没有停过。她的表现非常难缠,在审讯中时软时硬,时哭时闹,一会儿假装招供胡乱攀咬,一会儿又翻供说自己是被屈打成招,甚至装过昏迷来躲避用刑。她受过专业训练这一点可以确定。” 他顿了一下:“处座,我判断这个廖雅权才是这条线上真正的关键人物。” “处座,这个汤山温泉一带出没的都是达官显贵,我推测,她在南京的任务很可能是通过色诱策反黄浚这样的高官要员下水,所控制的肯定不止黄浚一人。如果能从她嘴里挖出东西来,后面能带出来的鱼,应该不止黄浚名单上这十几个人。” 会议室内片刻安静之后,唐基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也就是说,目前虽然这个女人还没有招供,但泄密的案子已经证据确凿了?” 陈树声点头:“是的,唐主任。黄浚父子的口供和从黄家搜出的物证、咖啡馆被捕人员的身份、以及廖雅权本人在审讯中的异常表现,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泄密案本身,可以结案了。” 唐基靠回椅背,笑着说道:“好啊。如此大案,不到两天时间就已经破获,还是在三方同时调查、宪兵司令部和党务处都在盯着的情况下。” 他看了一眼处座:“处座,不如先结案,这个廖雅权我们慢慢查。先把黄浚交代的这个情报网络端了。” 处座沉吟了两秒,然后开口:“唐主任说得对。江阴封锁计划泄密一案,到目前这个程度,已经有了实质性的突破。我先去向委员长汇报,拖的久了该跑的就都跑了。” 他转向郑开民:“郑副座,这个廖雅权你亲自去审,一时半会儿审不出结果不要紧,但人绝对不能死,是不是真的这么有价值我们慢慢查。” 郑开民点头:“好的,处座。” 处座又看向杜俊,又扫了一眼陈树声和梁赟:“你们继续待命。黄浚父子交代的那些人,在我向委员长汇报后,根据委员长的指示再决定动手。名单上的这些人分布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擅自行动。” 杜俊说:“明白。” 陈树声和梁赟同时应道:“明白。” 处座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拿起桌面上那几份审讯记录和名单,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第148章 夜袭 晚上七点。处座汇报结束返回了特务处,陈树声随后从杜俊口中得知了上面的命令。 委员长对特务处不到两天时间就侦破了此案表示了赞扬。同时,对黄浚父子的卖国行为,以及此案涉案人员之多、涉案人员身份之高、覆盖范围之广感到震怒,已经下令立刻逮捕所有涉案人员,公开审判、公开处刑,以儆效尤。但是后续抓捕和审判的事,由宪兵司令部主导,特务处不再接手,黄浚父子也要移交出去。 唯一继续由特务处主导的,就是廖雅权。上面表示将此人秘密关押,秘密审讯,同时要严密控制知悉人员范围,务求最快时间撬开她的嘴,榨干她的价值。 廖雅权虽然目前还是情报科在审,但人毕竟是陈树声抓回来的,接下来要插手也不会有人为难。对于这个女人,陈树声的打算是能够榨出价值最好,就算不能也绝不能像前世一样让她逃出去,自己一定要干掉对方。 但是今晚,陈树声倒是暂时空闲了下来,忙了整整两天一夜的案子,到这里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八点钟,陈树声开车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车子开出大院的时候,街上也没有太多行人。开了有十几分钟,他一边在脑海中回顾着黄浚的案子,一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就是这一眼,让他发现了一辆黑色轿车,就跟在他后面大约五十米的位置。 陈树声的内心立刻警觉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判断对方是在跟踪他,还是恰好同路,所以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 果然,后面的黑色轿车也跟着加速了。 陈树声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职业习惯使他确定一定有问题。他左手控制方向盘,右手从腰里掏出了手枪,然后缓缓踩下油门,准备快速通过这条街道然后返回特务处。 可就在这时,前面突然横出一辆黄包车,车夫像是脚下一滑,整辆车侧翻在路面上,车上的乘客也跟着摔了出去。黄包车横在路中间,把去路堵住了。 陈树声刹停了车子,同时将手枪上了膛。前面的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捂着膝盖,一个揉着胳膊,嘴里喊着“哎哟”“撞死人了”之类的话,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靠了过来。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很狼狈,但陈树声的余光注意到,他们在爬起来的过程中交换了一次目光,随后径直朝驾驶座的方向聚拢。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贴得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驾驶座上那人的表情。 那两个人已经到了车门旁边,嘴里还在喊着:“你撞了人还想跑……”其中一个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陈树声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枪,隔着车窗玻璃打在对方胸口。玻璃碎裂的瞬间,第二个人才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开始躲闪,但陈树声的枪口已经跟了上去,第二枪正中那人肩膀,他整个人摔倒在地。 陈树声不再去管那人死活。他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往前冲了出去,撞开黄包车的边缘,轮胎碾过中枪那人的身体,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冲出了出去。 后方传来枪响,子弹打在车后备箱上,发出金属撞击声。陈树声没有回头,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后面那辆黑色轿车紧跟着拐了进来,车窗已经摇下来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的车尾射击。子弹打碎了后窗玻璃,碎渣飞溅了一车。 陈树声没有还击,继续加速,在下一个路口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擦着路边的石墩漂了过去。后面那辆车跟得紧,跟着拐弯的时候速度没减,车身歪了一下,慢了半拍,然后重新加速追了上来。 但陈树声已经拉开了距离。他在前方又一个路口拐弯,冲进一条窄巷,巷子窄得几乎只够一辆车通过,后窗玻璃已经被打碎,陈树声回身举枪射击,刚刚跟上自己拐进了这条窄巷的黑色轿车司机被陈树声一枪命中。 陈树声收枪回身,穿过窄巷之后没有减速,朝特务处方向驶去。 因为已经绕了路,陈树声返回时的路线也绕了一圈,车子开了有十分钟,前方路边的巷口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陈树声猛地踩下刹车,车子滑行了几米才停住。枪声是从前方不远处的路口传来的,第二声枪响紧跟着响起,紧接着是第三声,距离他大约一百米左右。 他重新挂挡,缓缓向前开了一段,在接近路口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那辆被围困的车,深色的轿车,车头朝着路口方向,车身歪斜着停在路中间,像是被别停的,车门紧闭。车身被子弹打出了好几个孔。车旁围着四个人,有的半蹲着射击,有的正从侧面逼近驾驶座位置。轿车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已经碎了,一个人歪倒在方向盘上,看不清是否还活着。 陈树声一眼认出了那辆车。 他猛踩油门,直直朝着那几个人撞了过去。围在轿车旁边的几个人听到引擎轰鸣声的时候已经晚了,最外面的两个人被车头撞飞了出去。 剩下的人猛然转身,举枪朝着陈树声的车射击。子弹打在车门和引擎盖上,火花四溅。陈树声顺势停车,然后推开车门,从副驾驶一侧翻滚出来,半蹲在车门后面,举枪射击。第一枪打中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胸口,第二枪打中了第二个人的肩膀,那人转身想跑,被第三枪击中后背。 陈树声上前,对着被车子撞飞的二人补枪后,快步走到那辆灰色轿车旁边。他弯腰凑近驾驶座,司机已经没了动静。他的心脏沉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了一下后座的车门:“唐主任!” 车门从里面打开了。唐基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还握着一把已经打空了的枪。他抬头看到陈树声,像是被人从深渊里拽了一把,整个人猛地松弛下来,手抖了一下,枪差点脱手落地。 “树声……” “主任,”陈树声说,“先上我的车,我们回处里。” 唐基没有多问,从车里钻出来,脚步有些发软,被陈树声扶了一把才站稳。 陈树声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调头朝特务处方向驶去。后座的唐基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树声,”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度,“你救了我一命。司机一死,我的子弹就打光了,再晚一步……”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陈树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主任言重了。您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唐基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对了,你怎么会经过这里?” 陈树声说:“主任,我刚才在下班的路上也遭到了袭击。摆脱对方之后我绕路想回处里,没想到经过这里遇到了您。” 唐基一惊:“你也被袭击了?” “是。看来今晚不止是冲着一个人来的,我推测只要是从特务处开出的车辆,都可能是目标。只有日本人会这么丧心病狂。”陈树声说道。 唐基更加震惊:“处里能开车回家的可都是中层军官以上,这……万一有谁落到了他们手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后半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唐基的眉头拧了起来,整个人从后座上坐直了一些。 “树声,”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再快一点。立刻回处里。” 第149章 全城搜捕 陈树声一路疾驰,车子冲到特务处大院门口的时候,院子内外一片安静,门岗的卫兵看清车牌后立即放行。陈树声一脚刹车停在了主楼门口,唐基推开车门,双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把车门才站稳。 他看了一眼安静的院里,说道:“看来处里还不知道。”然后他转过身,“树声,你立刻安排人手沿着外面几条干道往外接应,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遭袭。我这就去跟处座汇报。” 陈树声点头:“明白。” “还有,”唐基快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安排完就别出去了,立刻到处座办公室来。” “好的主任。” 两人分头行动,一个朝主楼快步走去,一个转身朝行动科大楼跑去。 行动科的大楼里还亮着几盏灯。陈树声上了三楼,快步走到杜俊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杜俊正站在办公桌旁边收拾东西,外套搭在椅背上,看样子正准备下班。看到陈树声出现在门口,杜俊的动作停了一下:“陈副科长?你还没走?” “科长,出事了。”陈树声进了门快速说道,“我刚才回家的路上遭到袭击,至少五六个人设伏。我摆脱之后返回处里,路上又遇到了唐主任的车被人围攻。我推断很可能是日本人对从处里开车出来的人进行了无差别的袭击。” 杜俊的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陈树声快速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并说道唐基让他安排人手往外接应,之后还要立刻去向处座汇报。 杜俊听完,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孙副科长?你还没走吧?好,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放下电话,对陈树声说,“孙副科长还在,往外接应的事我让他来安排。你先去处座那边,听听处座什么指示,我马上就到。” 陈树声没有多留,转身出了门,下楼快步朝主楼跑去。 主楼三楼的走廊里灯光明亮,陈树声拐过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看到郑开民也从另一侧的走廊快步走过来,两人的方向汇合在了处座办公室门口。 “郑副座。”陈树声叫了一声。 郑开民停了一步:“陈副科长,现在什么情况?” “我和唐主任在下班路上分别遭到袭击,判断是日本人所为,而且很可能不是只针对我们两个人。他们似乎是有计划地对处里开出去的车辆下手。”陈树声快速回道。 郑开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了处座办公室。门开着,陈树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处座坐在办公桌后面,唐基站在桌前,似乎是刚刚汇报结束。看到郑开民和陈树声走进来,处座的目光直接落在陈树声身上:“人手安排出去了?” 陈树声立正:“报告处座,杜科长已经命令孙副科长安排将行动科值班的所有人手都派出去接应了。” 处座点了一下头,转向唐基:“唐主任,你先去确认今晚开车回家的人都有谁,然后联系他们的家里确认一下情况。” “是。”唐基没有多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这时杜俊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正好和唐基擦肩而过。处座的目光转向郑开民:“郑副座,既然是无差别的袭击,那么对方一定是在附近蹲守,我怀疑我们周边已经被日谍安排了固定的监视点而我们一直没有发现。你现在就派人去大院周边一处一处地排查,联系警察局配合,仔细查找可疑的落脚点。” 郑开民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随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处座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杜俊和陈树声身上。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今晚的事,我视为日本人对我们最近行动的报复。动机肯定不是为了黄浚,黄浚只是个小角色,我们以往也抓过不少这样的内奸,日本人不会为此动这么大的阵仗。” 他一停,目光扫过二人:“那就只剩下你们抓回来的那个女人了。” 他直起身:“现在你们去做两件事。第一,加派人手去看住那个廖雅权,绝不能出现任何意外。第二,行动科全体出动,连夜搜捕今晚袭击的人。除了警察局外,我会协调宪兵司令部配合,从车子、尸体、现场痕迹等一切细节入手,务必尽快找出这些人的藏身地,防止落入敌手的人可能出现的叛变泄密。” “明白。”杜俊和陈树声同时应道。 “等等!”两人刚转身要离开,又被处座喊住了。 处座继续说道:“这个廖雅权还是交给你们行动科,你们要派心腹关押,控制知情范围,把目前的人手全部换掉吧。如果今晚日本人的袭击就是为了这个女人,那么此人一定价值无穷。” 杜俊点头说:“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处座语气沉了下来:“今晚的事除了日谍可能蹲点跟踪外,不排除处里出现了内奸,这件事我要追查,廖雅权那边你们先留个心眼。” 二人重重地点头后,处座说:“去吧。” 回到杜俊办公室的时候,孙启正已经在了。他脸色不太好看,看到杜俊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科长,我们行动科今天开车回家的人除了陈副科长外,还有三队方世杰、四队张耀祖。” “方世杰刚刚已经回来,说是也遭到了袭击,我已经派他出去接应了。”孙启正顿了一下,“张耀祖……目前还没有消息。” 杜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通知宿舍那边,所有队员集合,处座已经命令全城搜捕。”然后他看向了陈树声:“陈副科长,等会儿第一个去唐主任遭袭的地方。” “好。”陈树声点了点头。 孙启正出门去通知集合后,杜俊低声对陈树声道:“陈副科长,廖雅权那边还是交回给你来负责,处座说的对,今晚出了乱子备不住有人会浑水摸鱼,你等下先去安排好廖雅权。” 第150章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第二天上午,特务处大院里的气氛一片凝重,与往日完全不同。 会议室里,副科长以上的人坐了一圈。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进来了,映照在在座每个人阴沉的脸上,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处座推门走了进来。 会议开始,郑开民先开口:“处座,昨晚我们排查了大院周边一公里范围内所有民宅和店铺。发现了一处可疑地方,昨天上午刚被人租下,房东说租客没留名字,付了三个月的租金。从这个地方正好能看到大院正门出口。日谍应该就是通过这个点蹲守,等到有车子开出去之后,再通知人手进行跟踪。但我们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 处座没有说话。 唐基接过了话头:“处座,昨晚从处里开车回家的人一共九个,其中六人遭袭,除了我,还有行动科的陈树声、方世杰、张耀祖,情报科统计股卢宝平、档案股陈智。”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成功脱身的只有我、陈树声和方世杰,其他三人中,行动科四队队长张耀祖牺牲,情报科卢宝平下落不明,陈智在凌晨被搜捕人员发现,倒在一处水渠中,身中数枪昏死了过去,目前还在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唐基汇报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安静比任何言辞都显得更加沉重。 几秒钟后,处座看了一眼杜俊:“搜捕情况呢?” 杜俊站起来:“所有袭击车辆已经全部找到,都被遗弃在城中不同的地方,车内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我们找到了现场交火中对方留下的尸体,目前还在和警察局配合辨认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昨晚大规模的搜捕行动抓了一些人,但都是一些地痞和逃犯,暂时……没有发现日谍。” 处座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依旧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慢地扫过,众人不由地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才开口道:“我们特务处是干什么的?是专门抓日谍、锄汉奸的。可是现在呢?” 会议室里的人不自觉地坐直:“日本人守在我们门口,等着我们的人一辆车一辆车地开出去,然后挨个袭击。一夜之间,死、伤、失踪了中尉上尉三人。就连唐主任也差点回不来。我想问问诸位,下一次是不是该轮到我出门被日本人袭杀了?” 最后半句的语气陡然拔高,强烈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 没有人敢接话。 处座停了大约五六秒,目光重新落在郑开民身上:“郑副座,这个卢宝平是情报科的人,他知道的事不算少。你立刻安排人先把他的家人控制起来,他手下所有人全部调到外地分站,他接触过的所有事情全部重新做出调整,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郑开民点头:“是,我来安排。” 处座转向杜俊:“搜捕不能停。日本人既然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我们也没必要再有什么顾忌。所有日本人在南京的产业,商行、店铺、仓库,给我挨个搜查。我不相信南京城内的日谍会全部藏在领事馆里面。还有,日领馆也给我盯住了。搜不到日谍,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明白吗?” 杜俊一脸严肃:“处座放心,我亲自去办。” 处座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所有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特务处对日本人的报复成果。都听明白了没有?” 所有人同时起身:“明白!” “杜俊和陈树声留下,其他人去执行吧。”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所有人都似乎憋着一口气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处座伸手示意了一下,杜俊和陈树声在桌边坐近了一些。处座身子直起了一些,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情况有些变化。” 他停了一下:“今天早上,外交部传来消息,日本领馆通过正式渠道向他们提出了照会,声称我们非法抓捕了一名日本侨民,要求立即释放,商务部也告诉我他们遭到了日本人的施压。看来这个女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日本人已经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地步。” 他看向陈树声:“秘密关押秘密审讯,现在看来情况不再允许了。日本人的施压是一方面,我们上面有些人……这时候还在对日本人抱有幻想,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能要坏事。” 杜俊没有接话,陈树声也没有。 处座的目光落在陈树声身上:“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要是明天这个时间,她还是不开口,就干掉她,把尸体给我扔到日本领馆门口。日本人不是要人吗?就给他们一具尸体。” 他的眼睛盯着陈树声:“听明白了?” 陈树声站起来:“明白。” 处座又转向杜俊:“我最近有很多事要忙,搜捕和报复的事你全权负责。三天内,我要看到成果。” 杜俊点头:“好。” 处座摆了摆手:“去吧。” 两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杜俊走在前面,陈树声跟在他身后,两人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杜俊转身看向陈树声:“处座的话你听到了,我们分头行动,你只负责廖雅权就行,一天时间,廖雅权那边如果实在撬不开嘴就按处座说的办。” 陈树声点了点头:“我明白。” 杜俊看了他两秒:“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他说完转身朝楼下走去,陈树声也回到了行动科大楼朝地下一层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门口,站着两个五队的队员,看到陈树声过来,两人立刻站直了。 “科长。” 陈树声点了点头。 队员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审讯室内,王远和徐勇站在靠墙的位置,桌面上摊着几件用过的工具,还没有收起来。 “科长。”两人同时开口。 陈树声先是看了一眼绑在椅子上的廖雅权,收回目光后才看向了王远二人:“什么情况?” 王远摇了摇头:“刚用完刑,还是什么都没有交代。” 陈树声沉默了短暂的一瞬:“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王远和徐勇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合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树声走近了廖雅权,似乎是等到门外没有声音后,才压低身子低声用日语说了:“云子小姐。” 廖雅权的身体忽然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原本垂着的头慢慢地抬了起来,散乱的头发从脸侧滑落,露出那张沾着血污和灰尘的面孔。 第151章 真的谢谢你 如何审讯廖雅权?陈树声在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了,时间紧迫,用刑肯定是来不及了,廖雅权的难缠已经领教过,她能撑一天就能撑两天。这个女人极度自信,她认定了自己一定能够出去,所以内心深处是怀有希望的,这种希望能够被时间磨灭,可惜自己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只能靠诈了!好在这个廖雅权在前世以及中名气不小,自己多少有一些上帝视角在。 抬起了头的廖雅权,露出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茫然或者害怕,而是一种极度警惕的锐利。她盯着陈树声,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陈树声没有移开视线。他弯着腰,保持着和坐着的她几乎平视的高度,然后用日语继续说了下去。“我叫佐藤昭彦,是潜伏在中国特务机关级别最高的卧底。今天早上刚刚得到老师的指令,命我配合将你营救出去。” 廖雅权的目光没有变化,但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冷笑。那笑容里的意思是:“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陈树声没有被那笑容打断,继续开口道:“你叫南造云子,奉老师的命令潜伏在南京,从事策反国民政府高层的工作,掌握着一支独立于陆军情报机关的网络。”他停了一下,“怎么,还是不相信我?” 廖雅权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里依旧带着一丝冷笑:“想诈我?你的手段还太嫩了点。” 陈树声直起腰来,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不愧是土肥原老师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你的这份冷静确实让人钦佩。” 他特意在“土肥原老师”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果然,廖雅权的神情为之一变。她脸上的笑容仍然在维持,但目光在陈树声提到“土肥原”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陈树声捕捉到了那个变化,但他没有趁势追击,而是语气平稳地继续说下去:“不过你最好还是相信我的好。你的时间不多了。昨天晚上,陆军情报机关那群蠢货袭击了特务处的军官。你应该猜到了,今天处里什么反应。我得到的命令是,如果你继续不配合,就直接处理掉你作为对昨晚遭受到的攻击的回应。” 廖雅权这次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冷地开口:“你昨天在审讯室里的表现,让我很难信任你。” 陈树声随意地摆了摆手:“要不然我能潜伏到现在吗?实话告诉你,我目前的这个位置,是几十个优秀特工的性命换来的,而这全都是老师的安排。若不是我今天得到了老师的指令,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处理掉。”他的语气平淡,“潜伏的越久越是怕死,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可能造成我暴露的因素出现。” 廖雅权呼吸节奏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她低声骂了一句:“八嘎。” 陈树声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我说过了,你的时间不多了。老师对目前在南京的这群蠢货昨晚的行动很不满意,也不想再靠他们。所以,告诉我你的其他布置,我来负责联络,把你送出去。” “为什么不用你的人?”廖雅权问。 “我只接受老师一个人的指令。在南京城内有任何其他下线,都可能增加我暴露的几率。”陈树声说,“所以,我没有人。我在南京只有我自己。”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送我出去?”廖雅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这你就别管了。”陈树声的语气没有变化,“我有我的办法。” 廖雅权沉默了。她的目光在陈树声脸上来回扫着,像在寻找破绽。但陈树声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也没有急于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陈树声打破了沉默:“除了告诉我你留的退路之外,为了防止不测,还要告诉我除黄浚以外你独自掌握的其他线人。” 廖雅权的声音警惕起来:“为什么?” 陈树声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像是在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是老师的指令。”然后他故意笑了笑,带着一丝调侃,“老师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心狠手辣,要不是你还有价值,你觉得他会冒着启用我的风险来营救你?” 廖雅权低下头,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她在想,在判断,在把陈树声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重新翻来覆去地咀嚼。 她想起昨天审讯时陈树声那副冷血无情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卧底对自己人的样子。可他也说了,没有这些他就潜伏不到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居然知道老师,要知道老师是自己最崇拜的人,在自己的心中老师绝对不可能出错,甚至他的名字都不可能被中国的特工知道,他还知道陆军情报机关……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她无法完全否定的结论。 如果说他真的是老师安排潜伏在中国情报机关的卧底,那么…… 她抬起头。审讯室里光线发黄,眼前的男人已经坐在了桌后,姿态松弛,看不出任何破绽。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我……相信你。” 陈树声没有立刻表现出松一口气的样子。他反而皱了一下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你可以不相信的。我潜伏这么久,最怕死。说实话,我宁愿你被处理掉,而不是让我冒险来营救你。孰轻孰重,”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 他越是这么说,廖雅权的神情反而比刚才松动了一些。她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为自己的不信任感到一丝愧疚:“对不起,佐藤君……麻烦你了。” 陈树声摆了摆手:“还是说关键的吧。” 廖雅权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层防备:“好。” 她沉默了片刻,像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老师被调走之后,我在名义上继续接受华东地区陆军情报机关机关长的领导。在南京,除了陆军情报机关的人手之外,我确实还有一套独立的情报网络,直接向老师本人汇报。” “这套网络下辖两个情报组,十几个人,主要负责配合我的行动。代号分别是:风、月,规模都不大。”她停了一下,“昨天被端掉的那家咖啡馆,就是‘月’小组的据点。” 陈树声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两个小组各有分工,月小组负责情报传递、后勤保障,风小组负责行动和跟陆军情报机关的联络等等。” “地址呢?” “夫子庙附近一家名为‘吉祥’的照相馆。但是,我出了事,他们肯定会选择蛰伏,具体会藏身在哪里我不清楚,这是规矩。” 陈树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除了黄浚,你还负责哪些线人?” 廖雅权已经不再保留,报出了两个名字:“国民政府参谋本部中校参谋钱伯庸,还有海军部军令处机要秘书赵启明。”她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讥讽的笑意,“这些人,要么好色如命,要么债台高筑。拿捏他们很容易。” 陈树声点了点头。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桌后的陈树声站了起来,走到了廖雅权的面前,他再次开口,而这次说的却是中文:“南造云子,谢谢你。” 廖雅权一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陈树声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谢谢你说了这么多。”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一步跨上前。右手翻上来,掌心朝下,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廖雅权的下颌两侧。她没有时间发出声音,没有时间做出反应,他甚至没有给她留出“意识到不对劲”的那半秒。虎口锁住下颌骨,陈树声的手腕猛地翻转向后,发出一声短促的骨骼分离声。 廖雅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她仰着头靠回椅背上,面孔保持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最后那半秒的错愕还凝固在肌肉里。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树声松开手,退后半步:“来人!” 王远和徐勇二人推门而进,陈树声开口说道“王远,去报告杜科长,就说我这里一切顺利,把五队调回来配合我们行事。” “是。”王远转身离开。 “徐勇,目标夫子庙附近吉祥照相馆,你先去侦查。” 徐勇点了点头,同样转身离开。 第152章 晋升少校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特务处在警察局和宪兵司令部的配合下,对南京城内的日谍嫌疑目标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行动科和情报科几乎所有人手都撒了出去,车辆昼夜不停地进出大院,一批又一批的嫌疑人员被带回来审讯,又被一批一批地放走或转移。 然而收获却极为有限,真正有价值的日谍几乎没有抓到几个。唯一算得上“有力报复”的,可能就是三天前天黑后被扔在日本领馆门前的那具尸体——廖雅权的遗体被裹在一张草席里,扔在领馆的大门口。 至于廖雅权供出的“风”小组,五队突袭了夫子庙附近那家照相馆,但早已经人去楼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情报科那个叫卢宝平的股长仍然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智倒是从医院醒了过来,身中数枪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唯一永远回不来的,是四队队长张耀祖。他的遗体已经安葬,行动科为他举行了简短的追悼会。 陈树声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遗憾,但无从改变。情报战场就是这样,你端掉一个点,对方就会报复、收缩、转移、重新布局。而且南京城内总有人会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活命而选择站在日本人那边。 每当泄密事件发生,就会有一轮大规模的调查和内审,情报科的监听范围越来越广,监听名单也越来越长。但汉奸总会在新的位置上再次出现,级别越来越高,价值越来越大,仿佛永远抓不干净。 今天是八月十二日。 特务处大院的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同。几排木制长椅摆放在大厅改成的礼堂里,从门口一直排到主席台前。 主席台上方挂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特务处授衔典礼”的横幅,台面上铺着深色的绒布。主席台上坐着处座、郑开民、唐基,还有几位穿着将官服的人,肩上将星闪耀。 礼堂里坐满了人。陈树声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坐在第一排,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着,腰杆挺得笔直。 授衔典礼开始后,此次有资格被授衔的人一个个兴高采烈,依次被授予了军衔。 终于,轮到了陈树声。唐基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开来。 “行动科副科长陈树声,迭建殊勋,先后破获多起重大案件,忠诚许国,勋绩昭著。经军事委员会铨叙厅核准,晋升陈树声为陆军少校军衔,并鉴于其功勋卓著,特颁发四等云麾勋章,以彰忠勇,以励来者。” 唐基念完之后,礼堂内整齐的掌声响起。陈树声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前襟,迈着正步走上主席台。他在主席台前方站定,立正,向台上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处座和旁边一位穿将官服的男人同时站了起来。处座先上前一步,从旁边一名侍从捧着的托盘中取出一副崭新的少校领章,亲手替陈树声摘下衣领两侧的旧领章,将新的扣上。 “辛苦了。”处座对着陈树声说道。 陈树声敬礼:“卑职争取再立新功。” 处座点了一下头,侧过身,对着陈树声介绍道:“这位是委员长侍从室高级参谋,李致远少将。” 陈树声再次立正敬礼:“长官好。” 李少将微微点头,从另一个托盘中取出一枚四等云麾勋章。勋章是银质,中央是云麾纹样,四周衬着淡蓝色的绶带。他将勋章别在陈树声左胸口袋上方的位置,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恭喜你,年轻人。希望你再接再厉。” 陈树声第三次敬礼:“为党国效忠。” 随后他向后转,面对着台下坐着的众人,再次敬礼。礼堂里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一些。陈树声放下手,迈步回到座位坐下。掌声持续了几秒,渐渐平息下去,唐基重新走到台前,宣布授衔典礼结束。众人起立,按顺序走出礼堂。 …… 一个小时后,特务处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处座、郑开民、唐基这些常露面的人物之外,还多了好几张新面孔。因为授衔典礼的缘故,所有与会者都穿着军装,让会议室里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肃穆。 处座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错,都精神多了。”他难得说了一句轻松的话,在座的人脸上也有了笑意。处座继续说下去,“授衔既是党国对你们的肯定,也是对你们的栽培。希望今天被授衔的人,能够继续努力,不辜负身上的这身军装和肩上这副领章。” 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随后再次开口道:“好了,外人走了,接下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关于处里改组的事,唐主任的方案已经通过了。唐主任,你宣布吧。” 唐基站起来,打开面前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根据处座指示,此次架构改组如下。各科室下新设‘组’,以增强一线作战和协调能力。” “情报科,科长由郑开民副处长兼任,下设三个情报组。第一组为军事情报组,组长由副科长梁赟担任;第二组为党政情报组,组长由副科长周维担任;第三组为国际情报组,组长由副科长赵光明担任。各组下设若干股,股长人选会后由科里提名,报处里备案。” “行动科,科长由杜俊担任,下设四个行动组。一组组长由副科长孙启正担任,二组组长由副科长沈怀德担任,三组为审讯后勤组,不设组长,由杜俊科长兼管,四组特设特别行动组,组长由副科长陈树声担任。各组下设五个行动队,队长人选由科里提名后报处里备案。” “电讯科……” “总务科……” 唐基念完之后,将文件合上,朝处座点了一下头,然后坐下。 处座等了片刻,等到众人将命令消化后,开口:“上述人选,各科室要尽快落实。补充的人手已经到位了,各组尽快完成归建。下午五点,组长以上人员在会议室集合,还有要事安排。”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就这样。散会。” 第153章 特别行动组 会议散场之后,陈树声同样起身回自己的办公室,会上的消息在他脑子里缓缓沉淀下来。其实补充的人手今天早上就已经到了,调整方案也提前也都心里有数,刚才的会议更多是宣布一下走个形式。 这次调整后,除了审讯组,科里其他三个组的组长都是由副科长担任,其实从现实角度看,他这个副科长的含金量比原来低了一些,组长都是副科长,也就不再有“副科长”跨组指挥的职能,不像以前他这个副科长除了自己的五队也能调动三队和四队。 现在,自己这个四组之所以是特别行动组,是因为原来的五队本来就有三十人,比其他队规模要大,这次调整架构科里还是给自己补充了四个队共四十人,和其他组一样,也就是说自己的特别行动组比一组、二组要多出来二十人。 从实权角度来看,三个副科长中自己应该是排在第一了。 回到办公室,陈树声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摆着一份名单,王远站在桌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叫了一声:“科长。” 陈树声走过去坐下,一边拿起桌上的名单扫了一眼,一边问:“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远点头,“人员名单都在上面了,补充进来的人今天上午已经全部到位,我已经按照您的意思编制了草案。” 陈树声快速翻看了一遍名单,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回桌上:“行,去把徐勇他们叫过来吧。” 五分钟后,办公室里陆续走进来几个人。徐勇、马国成、刘长河、孙大彪,还有一个新人,几个人在办公室里站成一排。 “科长。”几人立正齐声叫道。 陈树声摆了摆手:“自己人,不用那么正式。” 他示意众人坐下,然后开门见山:“科里的架构调整你们已经知道了。在行动队之上增设了行动组,我们现在是行动科第四组,也叫特别行动组。人员规模七十人,补充进来的四十人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吧。” 几人纷纷点头。 “你就是沈工吧?”陈树声转向新面孔:“你先自我介绍一下。” 那人站起来,立正敬礼:“报告科长,卑职沈工,原第八十七师工兵营少尉排长,奉命调入特别行动组。” 陈树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后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看向众人道:“你们之间已经见过了,我就不再逐一介绍。时间紧迫,现在对第四组各队人手进行重新划分。” “王远,由原五队副队长升任第四组副组长。”他朝王远示意了一下:“你来宣布一下各队任命。” “是,科长。” 王远从桌上拿起了刚才陈树声翻阅的文件,清了清嗓子:“特别行动组下设五个行动队。第一队为侦查队,编制二十人,队长徐勇。”徐勇站了起来,在陈树声的示意下又坐下了。 “第二队到第四队为行动队,其中二队二十人,队长马国成,三队十人,队长沈工,四队十人,队长孙大彪。” 被叫到名字的三人纷纷起身,看得出来都很激动,尤其以刚刚任命为队长的孙大彪最为明显,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了。 三人坐下后,王远继续往下念。 “第五队为后勤机动队,编制十人,队长刘长河。”刘长河站起来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王远念完之后合上文件,退后一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陈树声开口道:“为了提高效率,和以前的五队一样,我在组里进行了适当分工,依旧是侦察队、行动队、后勤队的配置。但还是那句话,我们是行动科特别行动组,后勤机动队也是行动队,不是坐在办公室管账的。刘长河,你这个队长要心里有数。” 刘长河地站起来:“明白!” 陈树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向孙大彪:“大彪,你算半个老人了,在过去几次任务中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这次当了队长,要继续努力,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孙大彪猛地起身,满脸激动:“多谢科长栽培!我一定好好干!” 陈树声点了点头,目光回到众人脸上:“各队的人手分配,你们和王远商议着办。可以把原来的老人适当分几个到新的队里去,新老搭配,尽快磨合出战斗力。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道。 陈树声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你们几个的军衔我已经报到处里了,估计这一两天就能批下来。王远,中尉。你们几个都是少尉。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授衔。” 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陈树声又看向沈工:“沈工,你是工兵营出来的。等会儿分配人手的时候你可以先挑一挑上过学的,看看能不能给我们组也培养出几个懂爆破的人来。日后说不定就用得到。” 沈工站起来:“是,科长。我一定尽力。” 陈树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几个信封,放在桌上,一个个推过去:“连日来我们破获了不少案子,今天又补充了新的兄弟。本应该和弟兄们一起吃个饭,熟悉熟悉,但如今国难当头,不是吃喝的时候。” “这些钱是我个人的,你们待会儿带出去,每个队都有。给下面的兄弟发下去,就当是我这个组长的一点心意。” 几人都有些犹豫,徐勇张嘴想推辞:“科长,这……” 陈树声摆了摆手:“就这样,你们尽快去把人手分配好。王远,你去盯着,我下午还有会。” 王远站起来:“好。” 几个人拿起桌上的信封,陆续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五点,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与上午那种肃穆的气氛不同,下午的会议室里多了几分松弛,就连郑开民也在和唐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杜俊正站在窗边和一个人说话,看到陈树声走进去后招了招手,朝那人示意道:“怀德,这位就是陈树声。树声,这是我们行动科的沈怀德副科长,之前一直在执行外勤。” 陈树声伸出手:“沈副科长,久仰。” 沈怀德握住他的手,语气很客气:“陈副科长太客气了,我才回来几天,就听说了你不少事。以后咱们在一个科里共事,还要多指教。” 陈树声笑了一下:“指教谈不上,互相照应。” 两人互相恭维了几句,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毛秘书站在门口:“处座到。”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门开处,处座走了进来,所有人同时起立。处座走到主位前坐下,抬手往下压了压:“坐。” 众人落座。处座侧头朝毛秘书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第154章 战争前夜 门关上之后,处座的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会议室内气氛凝重了不少。 “诸位,”处座开口:“三天前,也就是8月9日,我军在虹桥机场击毙了一名驾车闯入的日本士兵。此人闯入机场意味着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上海的日军可以说是蠢蠢欲动,我军也同样严阵以待。昨天深夜,87师、88师已经连夜进驻上海。若不是英美出面调停,战争或许已经打响了。” 他停了一下:“所以我今天要告诉诸位的是,战争爆发就在这旦夕之间了。”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处座身上。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坐在长桌两侧的人,每个人都一脸郑重。 “华北之后,我们和日本人之间的全面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处座继续道,“华北的陷落让上面有些人看清楚了一件事,日本人要的不是几座城市,他们要的是整个中国。我说过,哀兵必胜,猪吃饱了等人家过年,是等不来独立平等的。” 他加重了语气:“在华东开辟战场,可以分散华北日军的压力,将上海囤积的日军赶出去甚至就地歼灭,这是高层已经达成的战略谋划。如今,战争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处座的目光扫过郑开民、唐基、杜俊,又扫过在座的每一个组长:“经过此次人事调整,我处在南京和各地分站的人员规模已有数千人。我已经从各地分站抽调了一批精锐,不日将赶赴上海组织抗战。除此之外,情报科要抽出一个组,行动科第二组也要随我赶赴上海。我在上海已经做了相关准备。” 他的语气沉了一下:“各位,战争开始之后,除了正面战场,还有看不见的战场。情报刺探、敌后破坏、锄奸肃反,这是我们与日本人进行生死较量的真正战场,也是你我为党国效忠,甚至成仁的地方。都听明白了没有?” 所有人同时起立:“明白!” 处座抬手往下压了一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战争一旦爆发,除了上海前线,南京中枢势必会成为日谍大规模活动的地方。所有留守之人要全力以待,情报科和行动科留守各组要互通有无、密切配合,我要在前线听到你们实实在在的战果。”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冷意:“总之一句话,不管是在上海还是在南京,敢有不听调遣、临阵退缩、通敌资敌者,一律执行战场纪律。” “为国战死,是我特务处的勇士、是民族的英雄。谁要是做了软骨头、卖国贼……”他顿了一下,“我就亲手扒了他的皮!” 众人再次起身:“是!” 处座停了片刻:“就这样。我刚才点到名的,尽快做好准备,等我命令随时出发。” 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会议室里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众人低声交谈着往外走,陈树声在跟唐基、杜俊打过招呼后离开了会议室。 …… 深夜,陈树声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后面。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坐下来,把连日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复盘一遍。江阴封锁计划、黄浚父子、南造云子、授衔、改组、处座的讲话、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子里拼出一幅越来越完整的画面。 已经是少校了。手底下有七十个人,编制完整,指挥链清晰。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往前推进。 下一步,就是战争。 他虽然现在还没有被调往上海,甚至下一次处座调人时唐基大概率也会替他挡一挡,但他自己清楚——早晚会上战场。 因为这场战争的代价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当几十万人牺牲在战场,当处座耗尽心血组建的那支上万人的部队在短时间内被打散打残时,特务处的所有精锐都会被推到前线去。这不是唐基能挡住的,也不是任何人能挡住的。到那时候,红了眼的处座将不会再分职位、分科室、分谁是谁的人。 但他并不惧怕战争。甚至可以说,他期待着上战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浮现的时候,他自己也顿了一下,他知道上战场不是一个明智的选项,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当每小时牺牲的战士数以千计时,任何人都会红了眼,恨不能亲手杀敌。他是一名军人,内心更夹杂着民族两世屈辱所带来的悲愤,这些东西堆积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责任,这种责任不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而是他自己选择背负的。 处座说“不日赶赴上海”,但他知道战争明天就会爆发。甚至严格来说,昨天深夜就该打响了。 87师和88师两个德械精锐师连夜进驻上海,原本是为了先敌开火。当时的上海日军只有三千多人,如果昨晚按原计划动手,胜负的天平可能会有所不同。 但高层因为英美介入就暂停了进攻,这一停,战机稍纵即逝。日军增援部队在几天之内陆续抵达,三千变成了三万,三万变成了更多。 在华东开辟战场、分散华北日军的压力、凝聚全民族抗战的意识、打击日军的嚣张气焰、保全江南工业财税核心——这些战略本身全都是对的。 问题出在另一些地方。委员长在这些战略目的之外,还寄望于在上海开战能够引起英美等西方国家的介入从而限制住日本,甚至把这一条看得太重。他不吸取李顿调查团的前车之鉴,不明白强权需要靠实力争取。这个判断上的偏差,让前线的战事在数度关键时刻被叫停,在战术层面造成了不可弥补的巨大损失。那些被暂停的进攻窗口,那些被浪费的战术优势,最终都会化作战场上士兵的鲜血。 …… 陈树声慢慢收回了思绪。 窗外已经陷入了沉寂,他端起了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些大局。淞沪会战的结果,南京的命运,三十万人的……这些都是他无力扭转的。但他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能抓几个日谍就多抓几个日谍,能多救一个同胞就多救一个同胞,战场上能多杀一个敌人就多杀一个敌人。这些事加起来,就是一个人在这场战争里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 第155章 以血还血 八月十三日,下午三时许。 特务处电讯室里传来上海区的电报:“闸北八字桥,我军与日军正式交火,激战还在持续。” 不到一刻钟,处座的命令已经传到了各科室:一个小时后出发,所有被抽调人员立即集合。特务处顿时运作了起来,楼上楼下人来人往,很快就有几辆卡车被开到了院子中央,被抽调的人员陆续登车。 一小时后,一切准备完毕,主楼台阶上站满了人,个个一脸肃穆。 处座从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毛秘书、情报科的赵光明、行动科的沈怀德,还有从各地分站抽调来的心腹。他下了台阶在轿车前面停下,转过身来,目光在台阶上站着的郑开民、唐基、杜俊、陈树声等中层以上军官的脸上扫过,却没有说任何话。 “出发!”回过身后,处座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弯腰上了车,随行的几名军官随后也各自上车。轿车出发后,载着一百多人的几辆卡车也依次启动,缓缓驶出了特务处的大门。 陈树声等人站在台阶上,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部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放下了敬礼的手。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留守的军官同样脸色凝重,相互之间没有过多交流就各自返回了办公室。 临近傍晚,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前线传了回来。 闸北方向的战斗持续了一整个下午,中日双方在八字桥、宝山路、闸北一线反复拉锯。中国军队猛烈进攻,八字桥几度易手,但日军的火力配置和防御工事超出了最初预估的强度,加之黄浦江上日舰片刻不停地猛烈炮击,仅88师下面一个旅半天时间伤亡就超过一千人。 这些消息堆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并不乐观的开局图景。前线将士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让日军付出了同样沉重的代价,但有心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战事的发展出乎意料。 南京城里也起了变化。战争爆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民间,市民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他们只是自发地走上街头声援一线,抗日救国的口号响彻城内。 消息还在继续向外扩散。华北、华南、西南……电报把战争的讯息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八月十四日。 国民政府正式发表了《自卫抗战声明书》,宣告“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坚决,将中国捍卫主权的意志公之于众,也堵住了所有“再等等”的声音。 前线激战仍在继续。但这一天最振奋人心的消息来自天空。中国空军首次大规模参战,一批年轻飞行员驾驶着战斗机和轰炸机飞临上海上空,对虹口日军阵地和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日军军舰实施了轰炸。日军旗舰被炸伤,船身倾斜,浓烟滚滚,被迫撤出战斗。 消息传回的时候,特务处上下无不感到振奋。东北事变时,空军不战而退,两百余架战机拱手让与敌人的耻辱,在这一刻被这些年轻飞行员用行动洗刷了。 八月十五日。 前线的攻势进入第三天。第九集团军指挥第87师、88师等主力部队猛攻虹口、杨树浦一带,战线进一步扩大。日军凭借坚固工事和黄浦江上舰炮的支援,抵抗异常顽强,中国军队每向前推进一米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然而这一天的南京城,气氛却与前两日有了微妙的变化,抗日救亡的呼号声中,第一次夹杂了恐惧和不安。 这来自于上午十点左右,城市上空突然响起的防空警报。 南京的百姓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战争就在头顶,日军飞机不仅轰炸了军事设施,还波及到了城内的学校、医院等不少地方。死伤数十人的消息,引起了城里的慌乱,政府开始出面安抚。 因为中央大学同样受到轰炸的原因。下午,陈树声驱车赶了过去。走进开进学校的时候,他看到校园中有不少学生站在被炸去一角的图书馆前悲愤地宣扬着抗日,学生们喊着口号,声泪俱下。 他穿过人群,远远看到时新雨正站在图书馆前面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听着台上学生的演讲。 他看到她的脸色因为激动而发红。陈树声走过去,站在了学生中间,没有叫她,直到她侧头看到了他,才向她示意了一下。 两人走到一处人少一些的边上,时新雨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图书馆方向,又转回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图书馆被炸了,三楼全是书,有不少都被毁了,还有同学差点受伤……” 陈树声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她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只是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日本人的飞机不光是炸军队,连学校、医院都炸。”她说着攥了一下拳头,“日本人就是想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想让我们害怕……” 陈树声听完,等她把那口气顺完了,才开口:“日本人是凶残的,南京的重要性他们很清楚,所以在之后肯定还会有更加丧心病狂的做法,你说得对,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害怕,想引起我们的慌乱和恐惧。” “我知道。”时新雨低下头,“可我还是很愤怒。” “愤怒是正常的。”陈树声说,“要是不愤怒才不正常。但愤怒之后要做的事,比愤怒本身更重要。”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陈树声再次开口,语气也认真了一些:“现在这个情况,学校应该是没法继续上课了。你想过没有,下一步怎么打算?” “下一步?”时新雨显然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离开南京吧,去重庆。”陈树声没有绕弯子,“很多人还对前线持乐观的态度,但是……” 陈树声摇了摇头。 第156章 内部出乱子 陈树声知道时新雨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而且她上面还有组织命令,所以今天他更多只是从自己的角度劝一劝。当然,也是因为还有时间,如果真的到了最后时刻,人他肯定是会强行带走的。 晚上刚回到住处,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陈树声接起来,听筒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家人在重庆刚刚得到了南京遭到空袭的消息,因此父母的言语中句句都是担忧,就连宁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一直说着让哥哥回家。 陈树声安慰了家人,告诉他们自己很安全,让他们放心。又叮嘱他们也要注意安全,最后在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挂了电话。 夜深之后,陈树声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戴上了一顶帽子,做了一些伪装后推门走了出去。他要将上次孙仲平案件中没收的那批枪支交到组织手里。 穿过几条安静的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后,他才走向了钟鸣住的那条街。 夜色深了,街上没有什么人。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侧耳听了几秒,然后弯腰将包袱放在门前的石阶上,敲了敲门后转身快步退到了巷子对面的阴影里。 片刻后,门被打开了。钟鸣出现在门口,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巷子两侧,然后低头发现了地上的包袱。他弯腰拎起来,再次确认了一遍周围后退回了门内,重新将门关上。 陈树声在阴影里又等了片刻,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转身离开。他穿过几条街,换了一次方向,确认安全之后才朝住处走去。 和上次一样,钟鸣关上院门之后没有立刻回屋,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才拎着那个分量不轻的包袱走回客厅,只不过这次没有再打开院门。 回到客厅后他在桌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了包袱上。 用手慢慢解开包袱,露出里面一大一小两个信封,和上次一样。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先拿起上面那封小的,拆开封口,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和上次一样,简洁利落:“近日筹到一批枪支,悉数交于组织,暂存于永乐巷120号堂屋衣柜,请尽快派人取回。另有经费若干,请妥善处置。青松。” 钟鸣的手停在信纸上,目光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内心的欣喜和震惊无以言表。 他放下信纸,伸手打开那个大的信封。几根金条从中露出边角,他轻轻将信封里的金条倒在桌面上,比上次只多不少。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金条和旁边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愧疚于上次行动的失败,虽然最后还是从其他地方搞到了枪支,但朱晨牺牲,“青松”同志送来的经费打了水漂,让他自责不已。这么一大笔经费,任何人筹措起来都不会容易,他感觉到自己愧对于“青松”同志的信任。 可是现在,枪支、经费,青松同志再一次雪中送炭…… 钟鸣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他伸手把金条收回信封,又将信纸放在杯子中点燃。火光映照着他的双眼,他不知道这位“青松”同志是谁,不知道他在哪,做什么工作,他只知道青松同志一定是冒着生命危险为组织筹措经费、筹集物资,自己每一次在最需要的时候收到的东西,都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托付。 他决定了,要秘密地向组织上,而且要向自己这条线上的一号首长汇报这件事。因为也许有一天自己就会牺牲,但青松同志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牺牲和组织上断了联系。 …… 时间来到了八月二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已经十天。 除了率先发起进攻的第87师、88师和独立第20旅外,这十日内,第56师、第98师、第36师相继投入战场,共五个中央军精锐德械师近五万人,以十倍优势对人数不足五千的日军发起了猛攻。 然而日军依据坚固的防御工事、黄浦江上的大批军舰和空军的火力优势,硬生生的抵住了攻击。中央军仅向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等地发起的进攻就有数十次,然而在缺乏重炮的情况下,仍旧屡攻不克。 前线的伤亡更是惨重,几乎每一步都是用士兵的生命突进。上海区传来的战报上说汇山码头一处,第36师猛攻两日方才攻下,然而拿下阵地之后遭到的却是黄浦江上日舰的疯狂炮击,36师伤亡不计其数,仅守了两日就再次丢了阵地。 十天的猛烈攻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可偏偏就在似乎马上要看到希望时,前线再次传来战报,日军大批援军在吴淞口一带登陆,战况急转直下,刚刚投入战场的第15集团军紧急发起了阻击。 消息传来,特务处上下一片死寂,本来持乐观态度的军官似乎也意识到了天平开始朝着不利方向倾斜。 与此同时,随着战争的爆发,南京城内的日谍像是蛰伏了起来,连日来没有任何动静。 傍晚,就在陈树声打算下班回家时,王远走了进来:“科长,郑副座通知,一刻钟后会议室开会。” 陈树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准时到。” 一刻钟后,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屋里坐的只有唐基、杜俊、孙启正,以及情报科的两位副科长。郑开民坐在长桌主位,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昨夜,我们有三个人死在了自己家里。” 会议室里在座几人安静了一瞬。郑开民继续道:“情报科统计股副股长刘文清,行动科一组三队队长赵长林,还有总务科一位股长。今天一直没有在处里出现,下面报上来后我派人去了他们家里,发现三个人已经全部被杀。” 郑开民的语气中透露着愤怒:“处里军官住址一向都是绝密,外人不可能清楚,就是处里相互之间一般人也不会知道。所以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的危害难以估量,”郑开民继续道:“此事若是传开,处里的军官怕是人人自危。而且处座近日就会返回南京,在他回来之前,最好能查明真相。情报科梁赟,行动科杜科长也派个人吧,两个科室一起来查。” 杜俊目光扫过陈树声:“郑副座,行动科就陈副科长吧。” “好。”郑开民点点头。 “郑副座,”梁赟这时开口道:“会不会是失踪的卢宝平。他原来就是统计股的股长,可能知道内部人员的一些信息,会不会落入敌手后叛变了。” “有可能,但是卢宝平知道的不多,更不可能知道行动科和总务科的信息。”郑开民摇了摇头,“尤其是军官住址。这些也不是统计股能知道的。” 一旁的唐基也开口说道:“卢宝平要继续查,但不要预设嫌疑对象,先从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查起吧,同时也不能只查内部这一条线。” 郑开民点了点头:“按唐主任说的来。这个案子必须尽快查明。现在前线的战局不容乐观,如果后方再出乱子……” 第157章 调查方向 晚上九点,三处现场看了一圈之后,陈树声和梁赟回到了会议室。跟他们一起去的还有各自手下的几个队长和股长,此刻都在会议室内坐着。 陈树声坐在长桌一端,直接开口:“总务科、情报科、行动科,三名军官几乎同时在家中被杀,基本可以排除意外的可能。郑副座的判断很准,处里一定出了叛徒,而且这个人职务不会低。” 他看向在座的人:“所以接下来的重点放在内部。先从三个死者的人际关系入手,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交集,或者说有没有一个人能同时掌握三个人的信息。” 梁赟接过了话:“卢宝平的嫌疑最大。此人那晚遭袭之后就没了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以我的经验,落入敌手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叛变的可能性很高。就算他不知道三个人的具体住址,凭他对内部架构的了解,日本人也能通过他锁定目标。这次刘文清的死就很说明问题,三个人里,卢宝平至少对刘文清这个自己手下是相当了解的。” 他停了一下,看向陈树声:“陈副科长,卢宝平的家人还扣在我们手里。我建议拿他家人做做文章,看能不能把人引出来。” “可以走这个方向试试,”陈树声说,“但我认为重心还是应该放在内部。军官的住址是绝密,那就从住址的流向入手。如果人际关系查不出东西,就看谁能接触到这些信息,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如果掌握这些信息的档案室等等。” 这时,梁赟身边的一名股长开了口:“陈副科长,我们情报科虽然也有档案股,但负责的主要是案件卷宗和相关文书,以外勤材料为主。内部人事和住址信息,主要归总务科和机要室管。” 梁赟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情报科原来的档案股这次改组之后划到了第二组,也就是周维的党政情报组下面,档案股股长还是陈智。不过他们那块管不到内部信息。” 陈树声听完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片刻后才开口:“总务科和机要室这边,我来找唐主任。” 他转向梁赟:“梁副科长,我先捋一捋,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你说。” “外部调查方面,虽然希望不大,但不能放。派人从案发现场入手,协调警察局,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的线索。如果外部能有突破,内外结合起来会快很多。我这边出人,梁副科长再派几个熟手配合。” 梁赟应了一声:“可以。” “内部调查方面,三个死者的背景和关系网由梁副科长负责,情报科比行动科做这个顺手。目的是找出他们之间有没有共同的破绽,或者被人盯上的共同原因。总务科和机要室那边我来对接,从掌握信息的人入手。” 梁赟点了点头:“可以。我再加一条,卢宝平的家人那边我派人做文章,看看能不能逼出动静。到时候你这边出几个人手给我。” “好。”陈树声看向自己人,“外部调查大彪负责,梁副科长那边需要人手配合的事,沈工带人跟着。” 孙大彪和沈工同时起身应了一声。 陈树声和梁赟对视一眼,互相点头后,开口道:“那就先这样。各条线同时推进,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再碰头,互通消息确定下一步方向。”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陈树声和梁赟的调查才刚刚铺开,唐基的秘书就到了门口:“陈副科长,唐主任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陈树声没有多问,起身去了唐基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唐基正站在办公桌前。他没有坐,两手撑在桌沿上,眉头拧着。陈树声看到他的脸色,脚步微微一顿。 “又死了一个。”唐基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书记室文书股的股长,昨天晚上在家里被人杀了。” 又死一个?陈树声的脚步停在原地。 唐基继续说下去:“四个了。情报科、行动科、总务科、书记室,一个接一个。处里的中层军官如果被这么连着敲下去,不用日本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而且机要室文书股股长这个位置很要命。处里所有机要文件的登记、归档、传阅全要经过他手里。这个人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替的,他干了七年,整个处里的文书流转体系全在他脑子里。他一死,机要室那边现在连文件都发不出去。” 唐基越说越快,语气里的烦躁越压越重:“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前线每天都有战报传回来,处座的命令也要通过总部传到各地,全卡住了。一时半会儿我都不知道能找谁来替他……” 他说完这些,才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陈树声:“树声,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转的跟唐基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同一件事,但方向不太一样。 唐基说“文书股长的位置太关键,没人能替”,这句话给陈树声提了很大的一个醒,如果对方不是漫无目标的袭杀呢?或者说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是被随机的袭杀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内心似乎有很多条线都萦绕了起来。 他看了唐基一眼:“主任,我这边已经跟梁赟确定了调查方向,目前调查已经展开了。主任,我正好也有些事情要请教您。” 唐基看着他:“说。” “处里军官的住址信息,到底是哪个部门负责登记和保管的?” “处里到现在还没有专门的档案室,”唐基摇了摇头,“相关职能一直挂靠在机要室的文书股,负责人就是昨晚被杀的刘股长。” 陈树声听完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又问了一句:“那情报科的档案股和机要室来往多不多?” 唐基思索了几秒钟:“机要室有不少文件都要通过档案股转交,两边打交道是常态。” “主任,”陈树声开口,问的似乎是不相干的话题:“刘股长这一死,您觉得他这个位置谁能替代?” “他的位置……”唐基一怔:“你的意思是?” “有了一些想法。” 唐基沉吟了一会儿:“主要还是从机要室内部来选,如果没有合适的话,就只能从处里从事相关业务的军官中挑了。” “我明白了,主任。”陈树声点了点头。 “树声啊,”唐基开口:“你这边要加快进度,叛徒一日揪不出来,处里就一日不得安宁,而且最近日本人天天空袭,不少军官都在把家人送走,家里就剩一个人。要是再有人出事,处座回来是要问罪的。” 第158章 档案股 从唐基办公室出来,陈树声没有回行动科,转身下了楼,穿过院子往情报科那栋楼走去。 梁赟的办公室在二楼靠里的位置,门开着。陈树声走到门口的时候,梁赟正站在桌边接电话,看到陈树声进来,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先坐。陈树声在沙发上坐下来,等他挂了电话。 梁赟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你也知道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刚从唐主任那里出来。” 梁赟脸色不好看:“我这边的消息刚传过来。” 陈树声没有多坐,站起来说道:“既然事情发生了,那就放一起查,调查范围扩大一些。” 梁赟应了一声:“行,我这边先把手头的人手重新安排一下。别的都先放一放,全都压到这个案子上来。” “那就各自忙吧。”陈树声说,“晚上碰头的时间不变。” “好。” 陈树声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梁赟的办公室。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周维。 周维看到陈树声后也停下了脚步,脸上浮出一个客气的笑:“陈副科长?怎么有空到我们情报科这边来了?” 陈树声也停了下来:“来找梁副科长聊几句,正好碰到你。择日不如撞日,周副科长要是方便的话,带我转转?我这人来了处里这么久,对你们情报科下面的架构还真不太熟悉。” 周维沉默了一瞬,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行啊。不过我这边可没有什么好看的,你的人手足有七十号人,我手底下拢共才不到三十个。跟你的特别行动组比,我这个二组算是寒酸了。” “周副科长说笑了。”陈树声跟他并肩往外走,“我那个组都是新人,大部分是从大头兵调进来的。你手下可都是情报科的老手,个个都是精锐,我是比不上的。。” 两人说着话从二楼到了一楼。 周维边走边介绍道:“陈副科长,我这边现在分三个股。第一股的股长你也认识,吴国良,现在也是我这个组的副组长。除此之外,原来的档案股也在我这个组里。” 他说着朝一间办公室指了指:“喏,这就是档案股的办公室。” 周维说着陈树声已经推门走了进去,周维一愣,也跟了进来, 办公室内大概五六个人,见状纷纷向周维问好。周维回过之后,指着最里面一张桌子说道:“那位就是档案股的股长,陈智。” 陈树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方也已经站了起来,看着脸色还很苍白,嘴唇也有些发干,整个人大病初愈的样子。 走近后,周维开口介绍道:“陈股长,这位是行动科的陈树声副科长。” 陈智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右手:“陈副科长好。早就听过您的大名了。” 他的声音带着虚弱,握住了陈树声的手,语气很是认真:“一直想当面跟您道声谢。上次要不是您第一个回到处里派人出来接应惊走了日本人,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陈树声松开了对方的手,笑着说道:“陈股长太客气了。都在一个处里供职,换谁都一样。是你自己福大命大。” “不不不,”陈智摇了摇头,“这怎么能一样呢。救命之恩……” “行了行了,”陈树声打断了他,脸上带着笑,“不说这个了。倒是你,脸色看着还不怎么好,怎么就回来上班了?” 他转头看向周维,语气半真半假地带上了责怪:“周副科长,你这也太不近人情了。陈股长身体还没彻底恢复,你就把人叫回来了?” 周维笑了一下,摊了摊手:“这个可不能怪我。是陈股长自己勤勉,说科里最近缺人手,主动要求回来帮忙的。” 陈树声又看了一眼陈智,语气随意:“陈股长还是要注意身体。” “多谢陈副科长关心。”陈智客气地回了一句。 陈树声又跟周维和陈智闲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之后,陈树声先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王远,来我办公室一趟。徐勇也来。” 不到三分钟,两人先后推门进来。 “两件事。”陈树声看着王远,“第一,你马上去一趟唐主任那里,问一下情报科档案股陈智的家庭住址。就说是我要的。” “第二,”他顿了顿,“问完地址之后,带几个人去一趟机要室文书股。我已经跟唐主任打过招呼了,机要室文书股那边的人挨个问话,做好记录。” 王远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明白。”转身就走。 陈树声转向徐勇:“王远那边地址问到了之后,你立刻带人去陈智家里一趟。去看看他家人还在不在,在的话留几个人监视起来。如果已经离开了,那就查一下离开的时间和去向。” 徐勇点头:“明白。” “去吧。”陈树声说。 与此同时,周维的办公室里。 送走了陈树声之后,周维将吴国良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老吴,你跟陈树声打过不少交道,这个人你比较了解。我问你,你觉得他今天突然到我们情报科来,是什么意思?” 吴国良愣了一下:“陈副科长今天来过?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人做事不会没有目的。突然来我们情报科一定有他的理由。至于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周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老吴,有件事你还不知道。不过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你去给我盯着档案股这个陈智,跟一跟,有什么异常随时跟我说。” 吴国良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明白。” 第159章 拖一拖 晚上的碰头会照常开了。 孙大彪和情报科这边负责从现场进行调查的方向,一天下来没有任何发现。这条线本来就没有抱太大希望,所以大家也能接受。倒是梁赟这边有了一些发现。 办公桌前,梁赟往前坐了坐:“除了刘文清是卢宝平的下属之外,总务科死的那个股长跟卢宝平也有私交。我查了一下,两人虽然不是同一个科室,但私下来往不少,逢年过节可能都有走动。卢宝平知道他的住址,是说得通的。” 他看着陈树声说道:“陈副科长,所以我的判断还是不变。叛徒就是卢宝平,此人失踪之后一定已经投了日本人,刘文清和总务科那个股长的死,都是他提供的信息。行动科赵长林那边,我暂时还没找到他和卢宝平之间有什么直接联系,但我想早晚能查出来。” 梁赟顿了一下:“我建议,接下来除了签发通缉令之外,继续把重心放在卢宝平的家人身上,甚至可以把他们赶到大街上去,搜查和诱捕同时进行。特务处的家规,家人同罪。只要他还在南京,就不可能坐视。” 陈树声听完点了点头:“可以这样查,但我觉得就算卢宝平真的叛变了,大概也是在日本人控制之下的,行动受限。用家人诱捕不一定奏效,日本人不会放他出来暴露自己。” 梁赟也不否认:“但是查还是要查的,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线索。” 陈树声点了点头,继续道:“关于军官信息都有谁掌握的事,我这边有了一些眉目,但还需要时间,等确认好后再和梁副科长商议。” “行,”梁赟点了点头,但脸色也没有放松,说道:“时间就是我们现在最缺的。四个了。再拖下去可能还会有第五个。” 陈树声看了他一眼:“梁副科长,我有个笨办法,要不先试试。你看是不是可以在处里故意泄露出去某位军官的住址?像钓鱼一样,把饵放出去,等着对方来咬。” 梁赟略一沉吟,然后点了点头:“守株待兔,可以试试。多一个方向总是好的。” “行,消息我来散布,”梁赟说,“动手的事陈副科长你来安排。” 陈树声转向马国成,“国成,你来配合梁副科长。” 马国成立刻应了一声:“明白。” 今天一天的调查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收获,陈智的事情陈树声暂时也没打算公布开来,所以在碰头定了下一步方向后,会议也就散了。 ……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回到了办公室的陈树声看着徐勇问道。 徐勇往前迈了半步:“科长,我们调查发现,陈智的家人在他苏醒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南京。据说是去了重庆,走得挺着急。真是奇怪,按说要走早走了,可偏偏陈智重伤期间走,也没留个人照顾。当时南京也还没遭到空袭呢,居然走这么急。” “这样,你去联系一下重庆站的李队长。就说我说的,让他帮帮忙,想办法查一下这家人的地址,核实一下人是不是真的在重庆。要快。” 徐勇点头:“明白,我现在就去。” 陈树声转向王远:“机要室文书股那边的问话怎么样了?” “消息很杂,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位刘股长出了事。唯一有用的是有一个人说,刘股长昨天中午出去过一趟,回来的时候带着酒气,应该是跟人喝了酒。但跟谁喝的、在哪里喝的,他也不知道。” 陈树声听完靠回椅背上,思考了片刻说道:“这段时间处里管的很严,中午休息时间又不长,出去喝酒能去的地方有限。这样,你安排人手,把周围的餐厅酒馆全部排查一遍,带上他的照片去问。” 王远点头:“好,我安排。” “等一下。”陈树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再搞一张情报科档案股陈智的照片,一起带去辨认。记住了,秘密调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王远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明白。” …… 第二天。终于没有再出新的命案,调查照常推进。 时间到了下午,陈树声没有想到唐基再一次找自己。 推门进去的时候,唐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树声,把门关上。” 陈树声转身把门合上,走到办公桌前:“主任,您找我?” 唐基摆了摆手示意陈树声坐下,然后开口问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陈树声说,“正在确认。” 唐基这次却没有催进展,反而摆了摆手低声说道:“先拖一拖。” 陈树声怔了一下:“主任?” “处座明天就回来了。”唐基说道,“他在上海这段时间,已经跟青帮谈妥了,青帮出人,我们出装备和军官,要组建一支新的军队。” 陈树声没有接话。 唐基继续说了下去:“火线上拉起来的部队,班底又是青帮弟子,这样的队伍能有多少战斗力?说不好听点,这就是炮灰。” 他没有停:“自从23号日军援军登陆以来,战况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我们一直在猛攻,现在已经进入了拉锯状态。这两天每天伤亡四五千人,这个数字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师上去,两三天就打光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今天刚得到的消息,又一位将军战死了。下级军官的牺牲更是不计其数,前线已经没有完整建制的部队了。处座这次回来就是要带走处里的军官充实新部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陈树声沉默着没有说话。 唐基看着他:“你这半年来锋芒太露,从少尉到少校,升得太快了。有很大可能会被处座树为典型,到时候调往一线,你能做什么?带着一帮青帮弟子冲上去送死?” 陈树声开口:“主任,卑职不怕战死沙场。” “糊涂!”唐基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的能力应该放在更需要的地方,而不是抛到前线去当消耗品。你手头这个案子难道就不如前线有意义?” 他缓了一下语气:“听我的,起码等前线形势再明朗一些。现在战况焦灼,绝不是时候。案子继续查,但拖一两天,叛徒又跑不了,处座那边我会应对。” 陈树声不知如何回答。 唐基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说,“行了,你回去吧,按我说的办就行。” 第160章 再次抽调 次日,临近中午时,徐勇和王远这边都有了结果。 陈树声办公室内,王远汇报道:“科长,刘股长遇害当天中午,确实是在离处里两公里远的一家餐馆吃过饭,店里的伙计辨认出了照片。据伙计说,当时和刘股长吃饭的还有一个人,因为那人脸色很苍白,而且全程只有刘股长一个人喝酒,所以他印象很深。” 他顿了一下:“照片辨认过了,确定和刘股长一起吃饭的就是陈智。”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勇接过话头:“科长,重庆站那边李队长也回电了。没有找到陈智的家人。李队长说,有名有姓的军官家属,特务处想查不难,找不到很可能就是没有去重庆,让我们再确认下。” 二人汇报完后就没再开口了,站在桌前等陈树声的反应。 陈树声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两件事放在一起,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叛徒或者说内奸就是陈智。他是怎样拿到这几位军官的住址的还不清楚,但通风报信的一定是他,甚至有意地将嫌疑引到卢宝平身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卢宝平很可能已经牺牲了。在陈树声的猜想中,陈智在遭袭的当晚可能就被日本人抓获了,并且随后叛变,在日本人的苦肉计之下又重新回到了特务处。 若是放到以前,这样的人都需要重新甄别的。可能也正因为这样,所以他的任务并不是继续潜伏,而是尽快获取机密,配合日本人快速清除特务处的核心。 陈树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继续盯着陈智,要保证他始终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内,先不要打草惊蛇。” 王远二人应了一声:“明白。” 转身出去之后,陈树声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现在就能动手抓人,证据足够结案。但唐基昨天又交代过让“拖一拖”,处座回来要调人去上海,他不想让陈树声上前线…… 中午的时候,陈树声透过窗户看到了处座的车子进了大院,但这次却没有接到开会的通知。 大概一个小时后,陈树声接到了杜俊的电话。 等他到杜俊办公室的时候,孙启正已经在里面了。杜俊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陈树声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下,然后直接开口:“处座回来了。” 陈树声在孙启正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处座命令,行动科一组和四组各派出两个行动队,明日赶赴上海充实即将组建的新部队。孙副科长也一起去。”杜俊语气一缓,“陈副科长手上有案子,暂时留在南京继续查案。” 陈树声二人均是一脸凝重。 杜俊看了一眼二人,继续说道:“这次几乎每个科室都要抽至少一半人走。我们行动科,二组整组已经在上海了,现在又要抽四个队出去,可见前线压力之大。你们要将这种紧迫性传到下面人耳朵里,让每个人都做好准备,至于派哪个行动队去,你们自己看着办。” 孙启正点了点头:“明白。” 陈树声也点了点头。 杜俊继续说:“明日我也随处座去上海。这段时间,科里的工作由陈副科长负责。” “是。”陈树声应了一声。 “那件案子要尽快查明,”杜俊又对陈树声叮嘱道:“处座刚刚也知道了这件事,他说这个时候,后方一定要稳,揪出内奸后一定要重处,以儆效尤。” “我明白。”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陈树声在椅子上坐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王远,叫五个队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几分钟之后,门被推开了。王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徐勇、马国成、沈工、孙大彪和刘长河。五个人在办公室里站成一排。 陈树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和椅子:“都坐。” 几个人陆续落座。陈树声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处座回来了。我刚刚接到命令,我们组要抽调两个行动队,明天赶赴上海。” 屋里安静了一瞬。马国成第一个站起来:“科长,我去。” 陈树声抬手往下压了一下:“坐下。” 马国成又坐了回去。陈树声继续说下去:“你们应该也有耳闻,处里按照上面的命令,将要筹建一支军队,这次的抽调就是充实这支部队,担任各级军官。可是新组建的部队,班底是上海的青帮弟子,还有一部分是学生。火线上拉起来的队伍,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所以这次去前线意味着什么,你们要心里有数。”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工开口了:“科长,我就是不久前从部队调来的,我们87师都去了前线,这次还是让我去吧。” 马国成也再次站了起来:“科长,我也去。我们二队本来就是行动队,而且是我们原来的老底子,就是上了战场战斗力也不会弱。” “科长,还有我们呢。”徐勇也开了口:“我们虽然叫侦察队,可也是特别行动组的侦察队,上了战场一样行。” “说的对,我们后勤队也不是吃干饭的……” “科长,这次两个队就让我这个副组长带着吧……” 一时间,六个人七嘴八舌的抢了起来,陈树声看在眼里既感动又感到欣慰。 “好了,”陈树声看着众人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大家都不说话了才开口:“马国成和沈工带队,两个队三十人这次随处座去上海。” “是。”马国成和沈工同时应了一声。 陈树声又看了剩下的几个人一眼,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战争到了这个地步,我预计早晚我们都要上战场的。” “你们两个,”陈树声对着马国成和沈工说:“上了战场,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但也要记得你们是特务处的军官,要对得起自己肩膀上这条杠,同时,不管自己手底下指挥多少人,要尽到自己做长官的这份责任。” “明白。”马国成和沈工同时站起来。 “去准备吧。”陈树声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出发。” …… 第二天上午。 特务处大院里,几辆卡车再次停在院子中央,院子里人来人往,各科室被抽调的人正在登车,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比平时嘈杂了不少。 陈树声走进一楼那间大办公室的时候,马国成和沈工的两个队已经列好队了。三十个人站成两排,每人一个不大的行军包,腰间别着枪。马国成和沈工二人都换上了军装,戴着少尉领章。 看到陈树声进来,马国成喊了一声:“立正!” 三十个人同时挺直了腰板。陈树声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然后开口:“多余的话不说了。你们代表的是特务处行动组,上战场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名字,是为了让日本人记住——中国人没那么好欺负。” 他停了一下:“做你们该做的,活着回来。” 没有人说话。 “出发。”陈树声对着马国成二人点了点头。 “二队出发!” “三队出发!” 三十个人出了行动科的大楼。片刻之后,所有人登车完毕,陈树声站在台阶前,看到马国成和沈工最后上车之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点了一下头。 院子里的卡车已经发动了,一辆接一辆地往大门口方向开。处座从主楼里走出来,没有在台阶上停步,直接弯腰上了停在前面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处座的车跟在卡车后面驶出了大院。 台阶前,陈树声等人再一次抬手敬礼,特务处第二批军官军士被送上了战场。 第162章 诱敌上钩 陈智一直都是情报科的人,梁赟作为老资格的副科长,手底下出了这样的叛徒,而且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其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 审讯室内,陈智已经绑在铁椅子上了。梁赟进门之后没有停步,径直走到陈智面前,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陈智的脑袋被扇得歪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血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梁赟第二下已经跟上了。一拳砸在他左肩靠近胸口的位置,力道尤其的重。 陈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梁赟打的不是别处,正是他还没好利索的枪伤位置。 “你他妈还有脸叫?”梁赟怒骂一声,“四个军官,四条命,全是拜你所赐,我让你做叛徒、让你做内奸……” 梁赟说着又是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在陈智伤口的位置。陈智惨叫不断,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梁赟扯着他的领口:“卢宝平呢?他是不是也被你卖了的?” 陈智整个人已经虚脱,嘴唇哆嗦着:“没……没有……” “那他人在哪儿?” “他……他已经死了……”陈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被日本人活活打死了,就在我面前……” 陈树声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搭了一下梁赟的胳膊:“梁副科长。” 梁赟喘了口气,收回手,退后半步。陈树声看着椅子上的陈智:“陈智,说吧。从头说,一句一句来,你知道我们的手段,你这样的软骨头是撑不住的。” “我说,我说,”陈智抬起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的:“遭袭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半路碰上有人倒在我车前碰瓷。我刚下车想赶走对方,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拖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里。然后他们把我塞到了车里,很快就带到了一处院子。” 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到的时候,卢宝平已经在那里了。他们把他吊在房梁上,已经被打的不成人形了。” 他停了一下,哭着说道:“日本人把我按在地上,让我看着。他们不打我,就让我看着。卢宝平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一个字都没有说。他们折磨了他差不多一个钟头……然后他就没气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梁赟站在旁边,拳头紧紧地攥着。 “然后呢?继续说。”陈树声问道。 陈智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低了:“然后就轮到我了,他们要把我吊上去,我,我就……” “你就当了叛徒是不是?”梁赟上前又是一巴掌。 陈智哭的更大声了,“他们在我面前放了一张纸、一支笔,让我写自白书,按手印,还给我拍了照。说我要是听话,就能活命,要是不听话,就会把这些东西和我一起交给处里。” 他抬起头:“我害怕,我不想死……” 梁赟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所以你就做了软蛋?你他妈看着卢宝平死在你面前,结果你当了叛徒?还出卖了这么多情报?” 陈智没有反驳。“我怕死,我没办法,我已经写了自白书,按了手印,还拍了照片。我的家人也被他们控制住了。” “然后呢?” “然后日本人说要用苦肉计,把我带到现场不远处的水渠里,打了我两枪,我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们处里的人已经发现我了。” 梁赟又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那四个人的命呢?比你自己的命轻是吧?” “继续说!”陈树声冷喝道。 “他们让我放心,说不会让我一直潜伏下去。回来之后拿到处里军官的详细信息给他们,他们要最快时间造成最大的破坏,还说要杀光处里的军官,给我们造成恐慌,从内部瓦解我们。” 审讯室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愤怒。尤其是梁赟,要不是审讯还在继续,他当场掏枪打死陈智的心都有。 “你怎么传情报给日本人?”陈树声继续问道。 “他让我把情报放到一个固定位置,每天都会有人去检查。” “什么位置?” “就在我下班顺路经过的柳叶街上,”陈智说,“街口有一个电线杆,电线杆正对的墙面上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把情报压在砖头底下就行。” 陈树声停了一下:“你被带去的那个院子呢?在哪里?” “也在那条街上,但是那天是晚上,天太黑我没有看清多少号。” 梁赟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拿到那几个军官的住址的?” 陈智低下头:“我在档案股干了六年,虽然不保管这些信息,但查起来不难。” “机要室文书股的刘股长呢?” “我想坐他那个位置,只有文书股才能拿到更多的情报。”陈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要是死了,处里适合接替他的只有我,所以我那天约了他吃饭,旁敲侧击出来的。” “你他妈还挺有招!想的够远的啊。”梁赟的巴掌又招呼上了。 …… 一番审讯下来,虽然没有用刑,但陈智已经把该交代的全交代了,期间没少挨梁赟的揍。 “拖下去,给我看住了。”该问的都问完后,陈树声吩咐道。 徐勇几人走上前,把陈智从铁椅子上解下来,从审讯室架了出去。 过了大约十几秒,坐在桌后的梁赟把情绪压住了,抬起头来问道:“陈副科长,接下来什么打算?” “只抓住一个陈智不够,”陈树声摇了摇头:“最好是能够把他背后的日本人一起揪出来。” 陈树声看着梁赟,继续开口,“既然陈智交代了传递情报的方式,我们就用这个方式,让他再写一份情报,放到死信箱里去。” 梁赟思索了一下:“你想诱敌上钩?” 陈树声点了点头:“就说查到了一位高层的住址信息,但是身边可能有护卫,要动手的话得多派几个人过来。陈智刚被我们秘密逮捕,日本人不可能知道消息,拿到这份情报后肯定会上钩。” 梁赟听完目光亮了一下:“好主意。只是……日本人未必就会对陈智这么放心,会不会在什么地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梁副科长说的对,”陈树声说,“我们确实不知道日本人有没有其他方式确认陈智是不是还忠心,所以我看今晚先派人把他送回家去,不要露脸,免得出现意外。就算是日本人在什么地方盯着,也不会在处里。” 梁赟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来安排。那假情报?” “以防万一死信箱有人盯着,就让带陈智回家的人去送,陈智让自己人替他下车放个情报说得通。我们自己也有这样的联系方式,在日本人眼中,这名属下不一定知道陈智的情报是给他们的,应该不会引起怀疑。”陈树声说。 “好。连续两次成功,日本人多少有些大意,就是有一些怀疑也不要紧,”梁赟点了点头:“到时候车里多藏几个人,别让陈智坏事。” 陈树声也站了起来。 “那就陈智和假情报这边梁副科长安排,诱饵那边我安排人。日本人如果在梁赟下班时间拿到情报,那么动手肯定也会在今晚,我们各自准备吧。” 第163章 入瓮 晚上十一点,一处安静的院子里。 陈树声和徐勇二人站在别墅前的台阶上来回踱步,看起来像是保镖在例行巡视。这里是处里一位军官的家,也就是之前在陈树声的建议下梁赟有意公开的那位军官,当然了,此刻这位军官和他的家人都不在这里。 夜已经深了,整条街上没什么人。别墅二楼的窗户黑着,只剩下一楼客厅的灯开着,透过窗户照出陈树声二人在台阶上来回走动的轮廓。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有一辆黄包车停了下来。 透过铁栏杆大门,陈树声看到车夫蹲了下来,像是在系鞋带。他低着头,动作十分自然,系好之后起身时还拿起了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只不过就在这时候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透过大门落在院子里,锁定了台阶上两个人的身影。 随后很快就直起了身,重新拉起黄包车,沿着街的方向跑远了。 陈树声看着徐勇点了点头,随后推开了别墅的房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二十多个队员分散在各处,王远和孙大彪也在其中。 陈树声进门之后,开口说道。 “刚才已经有人来踩过点了,既然踩完了点,接下来就是动手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所有人:“所有人准备战斗。火力主要布置在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封住门口方向。一楼以沙发和桌椅为掩体,不要过早暴露位置。等他们全部进来之后再开枪,关门打狗,一个都不要放走。” “是。”低声的回应从各个方向传来,短促而利落。 陈树声转头看向徐勇:“我们俩还是出去继续在外面走动,以防对方起疑。不过等察觉到有人到了之后要立马进来,小心别阴沟里翻船,被人摸了脖子。” 徐勇点了点头:“科长,你就放心吧。” 陈树声又看了一眼屋里的众人:“都准备好。两分钟后关灯,保持安静。” 他转身和徐勇一前一后出了门,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两分钟后,客厅内王远低声说了一句:“关灯。” 客厅的灯灭了,整栋别墅彻底陷入了黑暗。 别墅外面,陈树声和徐勇重新走到台阶上。徐勇走到院子里将大门锁上后,两个人继续在台阶上来回走动着,姿态看起来完全像两个保镖在值夜闲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很轻,而且很快就在别墅院墙外不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周围重新陷入安静。陈树声和徐勇二人状似随意,但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院子的围墙上。 陈树声眼中,院子的围墙上有个影子晃动了一下之后,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我们回去休息了。” 他说完朝徐勇偏了一下头,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了别墅。房门合上的瞬间,陈树声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准备。” 随后把枪从腰里抽了出来,拉开保险。两人贴着墙根分别闪向客厅两侧的掩体位置。黑暗中,可以听到极其克制的呼吸声,有人挪动了一下姿势,发出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然后重新静下来。 院子里恢复了彻底的安静。院墙外面,原本已经翻上墙头的人又退了回来,落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他身后,还蹲着七八个人。 退回来的那人压低声音:“山下君,里面的两个保镖进屋里去了。屋中的灯已经全部灭了,院子里没人。” 被称为山下的人点了点头:“陈智说这家人已经搬走了,房子里只剩目标一个人,确实有两个保镖,看来情报确实是真的。再等一刻钟,等他们睡下了再进去。” “明白。”他身边的几人齐声应道。 夜色继续沉下去,路边的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刻钟的时间在安静中慢慢过去。山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朝身后摆了摆手:“行动。” 刚才那人再次搭上了墙头,翻了过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围墙,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很快就全部进入了院子里。九个人,在院内迅速朝别墅方向围去。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实,窗户外看不出任何异样。领头的人靠近客厅门口,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身后之人跟着鱼贯而入。 他们刚踏进屋门两步,领头的人突然抬了一下手,身后的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虽然也黑,但好歹有一些光亮,骤然进入客厅,眼前一时半会儿什么都看不到。山下突然意识到,屋里似乎太安静了。一栋住了人、有保镖的别墅,总会有些细微动静的,但现在却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低:“退。” 就在这时,灯亮了。 骤然亮起的光刺得几个人同时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就在他们抬手的那一瞬间,枪声响了。楼上的、楼下的、沙发后面的、墙角处的,二十多支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四面八方射向门口位置,几乎没有死角。 门口的人几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击就已经全部倒下了。而还没有来得及进来的几人,在听到枪响后,已经第一时间朝外跑去。陈树声大喊了一声:“大彪,追!不要放走一个!” 孙大彪已经从二楼楼梯拐角冲了下来,一弯腰,整个人几乎从房门撞了出去,身后几个队员跟着冲出了门,枪声在院子里迅速拉开。 客厅里的枪声停了。剩下的队员开始逐个检查补枪,动作干脆利落。陈树声从楼梯拐角走出来,扫了一遍客厅的地面。 倒在客厅的有五个人,姿势各异,个个都被打成了马蜂窝,血在地板上迅速洇开。树声快步走到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孙大彪和徐勇从门口走了进来,徐勇开口道:“科长,院子里四个人,已经全部击毙了。” 孙大彪语气带着点遗憾:“就是院外那辆车应该是接应的,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已经跑远了。” 陈树声摆了摆手:“无妨,有人接应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看了众人一眼:“打电话回处里,让开车过来,收拾现场。” “是。” 第164章 如火如荼 8月29日上午。特务处大院,二十几名军官列成两排。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陈智绑着手脚被两名队员按着跪在那里。他的嘴半张着,为了防止大喊大叫或者说一些动摇军心的话,他的舌头已经被整个割掉,此时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整个人都在发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挣扎了。 郑开民站在军官面前,目光扫过众人,大声说道:“陈智,情报科档案股上尉股长,贪生怕死,叛变投敌,勾结敌寇致使我处四名军官遭敌杀害。证据确凿,罪大恶极,愧对于党国的栽培,愧对于处里的期望。处座有令,就地枪决,以正军法。” 他说完这两句话后目光落在跪在院子中央的陈智身上,陈智像是使出了全身力气般不停往后缩去,却始终被两名队员死死按住。 “行刑!”郑开民喝道。 一名队员走上前,枪口抵住陈智的后脑,扣动扳机。 枪声在院子里响起,陈智的脑袋也随之炸开,身体往前一扑,砸在了地上,再无声息。两名队员把尸体拉了起来,扔到了昨晚击毙的九具日本人的尸体中间。 郑开民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重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陈智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国难当头,有人在前线流血牺牲,有人在后方卖国求荣。卢宝平至死没有向日本人低头,他是烈士,是我特务处的榜样。我希望诸位能向他学,谁要是学了陈智……” 他的声音发沉,“下次在这里受刑的就不只是他自己了,我会把他的一家老小一起送上路。都听到了没有?” “明白!”列队的军官大声回道。 郑开民没有说话,环顾一周后转身走回了楼里。 列队的军官开始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各自办公室走。有人经过陈智尸体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了几个队员在收拾现场。 陈树声没有多留,转身朝主楼方向走去。 唐基办公室的门开着,陈树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看了一眼门口,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树声,进来坐。” 陈树声走进来坐下。唐基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观刑回来了?” 陈树声端起茶杯:“是,刚回来。主任怎么没去。” 唐基语气随意:“公开处决,什么意思大家都清楚。主要震慑的就是你们这些年轻军官,我去不去的都一样。”他喝了一口茶,“不过树声,这件案子办得不错,时机也掌握得好。最近因为前线的事,处里的气氛不好。今天之后,多多少少能提振一些士气。” 他放下茶杯:“树声,你也看到了,当初战争爆发南京城内日谍销声匿迹的判断,现在看来都是假象,潜伏在城内的日谍仍旧无孔不入,而且更加的大胆和直接。因此你留在南京继续肃清日谍,贡献并不比直接前往一线小,甚至要更大,如今你暂时负责行动科的工作,要把担子担起来。” 陈树声点头道:“卑职明白。” …… 时间进入9月。 前线的战报源源不断地传回来。月初,日军增援部队在吴淞、川沙一带大规模登陆,战线迅速拉长。中国军队虽然拼死抵抗,但火力悬殊太大,部队打光了补充,补充了又打光,像一台永远填不满的机器。随着战事的不断扩大,除中央军外,全国各地的部队如同被战火点燃的洪流,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上海。 8月22日,桂军第7军第172师率先从广西梧州集结出发。随后第170、171师从柳州,第48军各师从桂林也陆续开拔。他们或乘船至广州转火车,或轻装步行至衡阳再转火车,经武汉、郑州、徐州向华东集结。 8月26日,湘军第15师从湘西芷江开拔,沿湘黔公路千里北上。9月初,抵达江苏昆山,并迅速投入了前线。除此之外湘军其他部队,也正日夜兼程赶往上海。 粤军,火车与轮渡不断换乘。至9月中旬,两万余人的广东子弟兵抵达南翔车站,并迅速开赴刘家行一带,成为最早投入战场的地方部队,此时正向吴淞口猛攻的日军正炮火连天,他们来不及休整便接防阵地,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同样在9月1日,川军第20军从贵州安顺等地出发。士兵们脚穿草鞋,头戴斗笠,沿着湘黔公路徒步前行。至9月底,这支翻山越岭的部队仍在行军的路上,预计10月上旬才能抵达淞沪前线。 黔军、西北军、东北军……在陈树声前世的记忆中,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士兵,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扛着各式各样的旧枪,川军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子,穿着草鞋徒步几千里路,西北军虽然装备落后,但人人背着一把几公斤重的大刀。他们有的翻越了千山万水,有的才刚刚踏上征途。 所谓众志成城,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穿着草鞋的背影,背着大刀,扛着老枪,从四面八方默默走向同一个火海。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此再也没能回到故乡。而正是这些草鞋踩出的路、大刀挥出的风,撑起了一个民族在至暗时刻挺直的脊梁,一个曾经四分五裂的民族,在国难当头时终于爆发出了惊人的凝聚力。 同样是9月。4日,蒋委员长电令成立“苏浙行动委员会”,由处座与杜镛等人共同负责,在一个月内组建一支万人规模的别动队,担任淞沪战场敌后袭扰与配合正规军作战之任务。 7日,命令正式下达,处座以总指挥身份着手编组。因为此事谋划已久,短短五日内,五个支队和一个特务大队的框架初步搭建完成。人员从青帮弟子、工人救国会成员、学生救国团以及特务处抽调的军官中招募,总数约一万一千人。然而这支部队配发的武器大多是旧式步枪和少量轻机枪,弹药有限,装备远不及正规军。 处座对这支部队制定了铁血原则:“向最危险的地方行动”、“只讲战果,不顾牺牲”。随着战事的扩大,9月中旬,这支未经训练的部队的任务也从配合正规军作战到了正式开进一线,在苏州河沿岸、浦东等地与敌作战,伤亡极其惨重。 这段时间里,处座的身影不时的出现在特务处的大院里,又匆匆离去,处里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终于,陈树声也接到了调往一线的军令。 第165章 畏战者死 10月1日。 南京的暑气还没有过去,不过在经历了几个月酷暑之后,很快就要和陈树声四月刚到此世时的天气差不多了。早上,他正在整理手头最后几份文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陈副科长,唐主任请您过来一趟。”唐基秘书的声音。 陈树声放下电话,起身出了门。 唐基办公室的门关着。陈树声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后转过身来,此刻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松弛,眉间拧着一道深纹,忧虑溢于言表。 “树声,坐。”他指了指沙发。 陈树声坐下来。唐基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同样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不少。他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 “你要上战场了。” 陈树声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卑职义不容辞。” 唐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我先跟你说说前线的情况。”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并没有看陈树声,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打了快两个月了。本来是想着在华东开辟第二战场,打一场歼灭战,迅速将上海的日军赶出去。可打了这么久,硬生生从歼灭战打成了防守战,时至今日,几乎全线转为了守势。”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移回陈树声脸上:“罗店的战事你也知道一些。” “知道。”陈树声点了点头。 “一个巴掌大的镇子,方圆不过几公里,打了整整三十七天之久,敌我易手十几次。双方投入的兵力加起来超过十万人,牺牲不计其数,仅在此一处,我军就战死了至少五位将军,各级军官数百人,部队成建制的牺牲。” 他停了一下,缓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大部阵地已经落入敌手,后续还在持续增兵。我军虽然还在死守,但局面已经很难看了。” 陈树声脸色凝重。 唐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压抑的怒意:“两个月了,上面始终还在犹犹豫豫,现在除了中央军之外又从全国各地抽调兵力,广西、湖南、广东、四川、贵州……一锅乱炖,打成了添油战术。伤亡这么大,按道理应该早做打算了,可是……” 陈树声低声道:“卑职同样这么认为,这样下去徒增伤亡。国军在上海之外还有耗费十数年经营的锡澄、吴福两条防线,要是精锐全耗光在上海,日后上海要是丢了,这两条防线怕是要拱手让与人,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人都懂什么意思,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陈树声才开口转移话题道:“主任,别动队那边呢?” 唐基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还低:“别动队打得更惨。本来就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青帮弟子做底子,工人都没摸过枪就上了战场。从配合正规军到正式参战,第一仗就伤亡过半。处座为了这支部队费了多少心血你应该清楚,这也是他这次之所以红了眼的原因,部队要是打没了……” 他顿了一下:“所以这次处座几乎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点名抽调。违者军法从事。” 陈树声没有接话。 唐基往前倾了倾身子:“树声,我一直不想让你上战场。之前的案子为什么让你拖?就是想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摘出去。但现在……前线消耗得太快了,处座亲自点你的名,我挡不住了。” 陈树声看着他:“主任,卑职还是那句话。既然做了军人,守土就是天职,不怕战死沙场。无论是留在南京肃清日谍,还是一线作战,卑职都服从命令。” 唐基盯着他看了两秒,语气也不再低沉:“好。有志气!” 他坐直了一些,语气变得郑重:“但你记住,既然注定上战场,就忘掉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到了那个地方,畏战必死。你是军官,手底下的人看着你,你犹豫一秒,他们就慌两秒,一定要果断。该冲的时候冲,该撤的时候撤。” 他停了一下:“但也别逞能,头脑要保持清醒。这场仗不是打几天就结束的,也不是靠一个人冲锋就能打赢的。中日之间的战争,在于长远的较量,而不在于一时一地的得失。” 陈树声站了起来,同样郑重道:“多谢主任教导,卑职谨记。” 唐基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处座的命令是4号之前赶到。这几天你不用忙别的,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就行。还有时间。” 他顿了一下:“要不要回趟重庆看看家里人?我可以协调军机,一天就能来回。” 陈树声摇了摇头:“算了,徒增他们担忧。等仗打完再说吧。” 唐基点了点头,没有劝。 陈树声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主任,树声有一事相求。” 唐基抬了一下手:“我说过,你救过我一命。不要再说求这个字。” 陈树声开口道:“卑职是家中独子,妹妹也年幼。若是我战死在前线,还请主任照拂我的家人一二。” 唐基站了起来,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你放心。我答应你。” 陈树声也站了起来,立正:“多谢主任。” 唐基摆了摆手:“去准备吧。杜俊明天回来,跟他把科里的事交接清楚。手底下的人带一部分走,身边要有靠得住的人。” 陈树声应了一声:“是。” …… 回到办公室之后,陈树声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将王远等人叫了过来。几分钟之后,几个人先后推门进来。 陈树声开门见山:“处座有令,再调一批军官赶赴上海报到。我也在名单上,后天出发。”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一变。陈树声继续往下说:“现在说安排。特别行动组一队和四队跟我走。其中一队留下一半人,和五队一起留守南京。长河,你带队留守,听从科里安排。” 刘长河急道:“科长,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还没说完,陈树声就抬手止住了他:“长河,留守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城里的日谍不会因为我们走了就消失。一旦有案子下来,你就是特别行动组的负责人。担子不比上战场轻。” “我……我……” “好了,这是命令!” “科长,”一旁的王远也开口了:“国成、沈工已经在前线了,这次徐勇和大彪也要一起去,长河留守。所以,这次让我也去吧。” “你确实要跟我一起,”陈树声点了点头,“但不是上前线。” 王远一愣。 陈树声继续道:“处座在青浦组建了一个特训班,不日将开班授课,目的就是为了定向培养军官。我已经替你要了一个名额,你去了之后就去参加特训。” 刘长河的嘴张开又合上,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了,就这样。”陈树声看向众人:“后天一早出发,你们回去准备吧。” 第166章 出征 第二天中午,陈树声开着车到了中央大学门口。与以往不同,这次他穿的是军装。 车子停在校园门口,过了大约五六分钟,时新雨从校门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秋装外套,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她往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陈树声的车之后快步走近,拉开了副驾的门弯腰坐了进来。 她关上车门,侧过身正要说话,目光落到陈树声身上,停住了。 陈树声穿着一身全新的军装,领章上挂着少校军衔,这是她之前没有见到过的。 陈树声发动了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时新雨这才回过神来:“倒是第一次看你穿军装。”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从陈树声脸上移开,落在前方,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怎么了?”陈树声发动了车子,开口问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时新雨没有转头看他,低声道:“你不会是要……” 陈树声点了点头,语气倒是轻松:“我接到了调令,明天就要赶赴上海前线了。” 时新雨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没有再开口。陈树声主动说话:“军人嘛,我上军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上阵杀敌。当初考黄埔就没想着躲在后方,今日也算得偿所愿了。” 时新雨还是没有说话。陈树声又说了两句闲话,问她最近学校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复课,时新雨一一回答,但都是一两个字回应,一路上没有主动提起任何话题。 车子很快停在了那家他们常去的餐厅门口。两人下了车,进门,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服务员过来点了菜,走了之后桌面上又恢复了那阵沉默。 菜上来之后陈树声拿起筷子,边吃边说:“前线的情况比报纸上写的要严峻得多,这场仗已经失控了。可是政府还在不断往上海投入重兵,寄希望于一举歼灭上海的日军,在我个人看来,这在战略上已经失当了。” 他放下筷子:“我担心上海一旦失守,下一步就是南京,而南京可能都组织不了像上海这样的战力。所以你要早做打算。如果可以,尽快离开南京,去重庆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不要等到最后关头再走。” 时新雨面前那碗饭几乎没怎么动过。她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米粒,没有抬头:“我知道。”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树声:“你上了战场,一切小心。” 陈树声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 饭桌上的气氛一直有些低沉。陈树声没有再聊战局的事,时新雨也没有再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桌上的菜剩了不少。 饭后陈树声开车把时新雨送回中央大学。车子停在校门口,时新雨伸手去推车门的时候,陈树声叫住了她。 “等一下。” 时新雨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他。 陈树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有件事要麻烦你帮个忙。我要上战场的事家里人还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担心。所以,万一我哪天真的回不来了,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家人。” 时新雨伸手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定要保重。” “我会的。”陈树声说。 时新雨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刚走开几步后,又快步退回到车窗旁边,隔着车窗说了一句:“陈树声,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树声看着她,轻声笑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又摆了一下手,然后踩了脚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校门口。 后视镜里,时新雨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直到转弯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慢慢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回去。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和陈树声重逢已经大半年时间,她说不上对陈树声是怎样一种情感。站在刚才那个位置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但最终只说出来那一句,让他活着回来。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将手中的信封放进了手提包里。 …… 第二天一早,特务处大院。 院子里停着两辆卡车。此次出征的军官包括特别行动组在内大概五六十人,此刻已经列好了队。 陈树声是此次出征中军衔最高的一人,他从楼里走出来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几十人迅速登车完毕,身后的台阶上站着刘长河等留守人员抬手敬礼,送别这第三批军官。 两辆卡车先后发动,驶出特务处大门,汇入了清晨空旷的街道上。 卡车沿着公路一路向东。沿路不断有逃难的百姓迎面而来,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朝着南京方向艰难地挪动。他们的脸是木然的,没有哭喊也没有争执,只是沉默地走着。 与逃难人群相对的方向,是正在开往上海的部队。有的穿着灰蓝色的军装,有的穿着草绿色的粗布衣裳,有的甚至还是便装,肩膀上扛着枪,一队接一队,像一条长长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一路行来,日军的侦察机至少从头顶飞过了三次。每一次飞机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司机就会猛地加速,卡车离开公路冲进路边的树丛或者土坡后面,车上也人人警戒,等飞机飞远了才重新上车出发。 艰难的路况和头顶不时飞过的敌机,让这一路显得的极其漫长,途中陈树声两次命令车子停下来休整,一直到了次日凌晨,车子才抵近了上海郊区。 第167章 到达前线 两辆卡车驶入嘉定地界,公路两旁的田野已经化为了焦土。这里已经是国军的大后方,越往东走,防卫越是密集,陈树声一行经过几次哨卡检查后才被放行通过。 沿着公路继续向东,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片营区,出入口有持枪的卫兵把守,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木板房散落在营区内,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士兵在走动。 南翔军营到了。 卡车在营区门口停了下来,门口已经有人别动队的人在等着了。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等陈树声下车后,上前立正敬礼:“陈副科长,处座命我带您过去,其他人进入营地暂时就地休整。” 陈树声点了点头,转身朝车上喊了一声:“都下车!” 车斗里的人迅速起身,下车列队站好。五十几个人在卡车旁边站成两排,动作利落,没有人说话。陈树声扫了一眼,然后对王远说了一句:“进去之后原地休整,等我回来。” “是。”王远应了一声。 陈树声跟着那个年轻人穿过营区,朝几间房屋走去。营区里气氛紧张,不断有人小跑着进出各处屋子。 “陈副科长,到了。”年轻人在一扇门前停下,随后侧身让开,陈树声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一张长桌摆在中间,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屋里已经坐着十来个人,处座端坐在长桌一端,旁边是毛秘书。在座众人中陈树声看到了沈怀德、周维,其他全都是生面孔。 处座抬起头看到陈树声,点了下头:“来了。” 陈树声立正敬礼:“报告处座,行动科少校副科长陈树声,奉命报到。” “辛苦。”处座摆了一下手,“坐下,先开会。” 陈树声应了一声“是”,走到长桌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沈怀德朝他点了一下头,周维也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陈树声同样点头回应,没有出声。 处座的目光重新回到桌面上那幅地图上,开口:“人都到齐了,现在正式开会。在座诸位大部分是刚刚从后方抽调来的,今天会议的内容主要是布置我部后续作战任务。” 他侧过头:“毛秘书,你先介绍战场态势。” “是。”毛秘书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伸手从罗店的位置开始往上划:“随着吴淞、宝山、罗店、浏河等要地先后落入敌手,我军战线不断向西向南移动。” 他的手指沿地图划了一道弧线:“我军三路大军,目前左翼集团军已退守浏河、杨泾、蕴藻浜南岸一线,主要任务是防止日军长驱直入嘉定方向。中央军在闸北、大场一带固守,这也是目前最为焦灼之处。另外,右翼集团军目前驻守浦东,主要防卫黄浦江沿线。” 三路防线介绍完之后,毛秘书继续道:“根据最新战报,日军已在蕴藻浜北岸集结重兵,预计下一阶段战事焦点就在这一带,我军左翼集团军和中央军亦在南岸固防。” 毛秘书说完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处座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别动队自组建以来,一直负责辅助正规军作战。主要任务包括沿铁路、公路等要地驻防和游击,保护物资运输线,维持后方治安等。” 他顿了一下:“前几天前线战事吃紧,统帅部临时命令我部编入一线作战。一战下来损失惨重。如今除第二支队调回浦东协助右翼战线外,其他四个支队和特务大队分别在南市、真如一带休整。” 他加重了语气:“你们是我亲自点名从后方调来的,为的就是补充别动队、尽快恢复战斗力。这次休整不会太久,长官部新的作战任务肯能很快就会下来,硬仗还有很多。诸位,如今战线一退再退,我们和敌人短兵相接,在沪西已经很难再区分什么正面战斗和辅助战斗了,希望你们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都听懂了没有?” 所有人同时起身:“明白!” 处座目光扫过众人,点了点头道:“刚才已经得到任命的,尽快赶到各部队报到。” 屋里的人陆续离开。沈怀德和周维经过陈树声身边的时候各自点了一下头,陈树声一一回应。等人都走完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处座、毛秘书和陈树声三个人。 处座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树声:“坐下。” 陈树声重新坐下来。 处座看了他几秒才开口:“半年时间,从少尉到少校,四等云麾勋章也授了。陈树声,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处座点了点头:“二十三岁的少校,就是军中也不多见,前途可谓一片光明。把你调到前线来,心里有没有别的想法?” 陈树声站起来立正:“报告处座,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是军人的本分。卑职绝无他想。” 处座盯着他,几秒钟后才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下说。” 陈树声重新坐好。处座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了一下眉心,脸上露出了一种陈树声很少见到的疲惫。他看着墙上的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很多:“这两天,看到下面不断报上来的伤亡数字,说实话,我很心痛。短短一天一夜,别动队伤亡百分之三十。有的部队刚刚赶到一线,还没开一枪,就在营地遭到轰炸,大半牺牲。特务处的老底子,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他说完这句之后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片刻后他直起身,情绪似乎有所恢复:“别动队有五个支队和一个特务大队,与其他几个支队相比,特务大队的指挥架构主要是特务处自己的人。原大队长赵世昌你认识,他因为重要任务刚刚被我调去了武汉。现在我要你去接他的手,担任特务大队大队长。” 他看着陈树声:“陈树声,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陈树声再次站起来:“报告处座,卑职愿意以身许国,绝不负处座所托。” “好!这话听着提气。”处座朝毛秘书伸了一下手。毛秘书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他手里。处座接过来,递给了陈树声:“这是调令。你现在就出发,特务大队在真如一带休整。你带来的人中,特别行动组给你带走,其他人另有安排。” 陈树声接过调令,立正敬礼:“是。”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毛秘书跟了出来。 两人快步穿过营区往回走。回到众人休整的位置。看到陈树声回来,所有人立即起立。 “特别行动组立刻登车出发,其他人留在此处待命。”陈树声说完,朝王远招了一下手。王远快步走过来:“科长。” 陈树声转向毛秘书:“毛秘书,这是特别行动组副组长王远。这次随我来上海,主要是为了参加特训班。” 毛秘书看了一眼王远,点了下头:“好的陈副科长,交给我。” 陈树声转向王远:“此次特训班处座非常重视,你要努力学习,尽快成长起来。” 王远立正:“是,科长。” 陈树声没有再多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还是刚才的卡车,只不过如今只剩下二十人,一辆车就够,陈树声进了驾驶室:“出发。” 卡车发动,朝着真如方向驶去。王远站在路边,抬手敬了一个礼,目送着卡车在尘土中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第169章 接到任务 会议散场之后,陈树声被马国成带着去休息。 计逸和三位中队长前后脚出了屋子。计逸和何永年走在最前面,二队的项明和三队的宋喜平跟在后面。出了门后,项明快步走到计逸身旁,低声问了一句:“计队长,这位陈队长什么来头?这么年轻就是少校了,处座居然把特务大队交给一个少校?” 宋喜平也凑过来:“是啊,我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是少校,而且是总部行动科的副科长,可真是不多见啊。如今直接接手特务大队,之前的赵队长可是甲种站的站长。” 计逸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是处座的安排,那么此人肯定有过人之处。赵队长临走时也对他评价很高,想来不是庸人。” 项明把头转向何永年:“老何,你是总部的老人了,给弟兄们说说,这位陈队长到底什么来路?” 何永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此人看着年轻,可做事老道,手段狠辣。你们一年到头能抓几个日谍?他半年时间缴获的电台都比你们抓的人多。日谍、汉奸,只要与案子有涉的,从来不留活口,不管是谁,进了审讯室通通大刑伺候,抄家灭门更是家常便饭。所以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得到处座青睐。” 他顿了一下:“不过能力倒是没得说。他来做这个大队长,我是服的。” “都听到没有?”计逸笑着看了几人一眼:“这样的人担任大队长,对我们大家都是好事。陈队长已经说过了,令行禁止!你们要好好配合。” “明白。”几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另一间屋子里,陈树声已经和衣躺下,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让他一沾枕头就沉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念头。特务大队这样的部队,本来就不适合硬顶在正面阵地上。区区九百人若是真的拉到一线和日军打阵地战,可能撑不了两天就会被打光。在飞机、大炮、战车面前,九百条命不过杯水车薪。 如果能选,他宁愿把特务大队拉到左翼一带,或者直接去右翼的浦东,在敌人侧翼和后方活动,特务大队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可现状不是自己能选的,处座说过了,下一个命令仍旧很可能是拉到一线补空。那么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尽可能的提高战斗力,减少伤亡,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他在这个念头里渐渐睡了过去。 …… 清晨,一阵猛烈的炮声将陈树声从睡梦中惊醒。 声音沉闷而密集,从东面传来,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人擂个不停,陈树声感觉到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他侧耳听了两秒,然后抬手看向手表,时间还不到六点一刻。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他迅速起身下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当值的士兵在跑动了,各个屋中也有了动静。 计逸从隔壁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外套还没扣好。项明从院门方向跑了进来,宋喜平也紧随其后。几个人跟陈树声打过招呼后,都不约而同地朝东边望去。炮声还在继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陈树声听着炮声,问了一句:“那是蕰藻浜方向吧?” 计逸点了点头:“应该是。看来战斗已经打响了。” 陈树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向在场的几个人:“昨晚安排的事,今天全部落实,要快。特务队和敢死队今天之内必须组建完毕。前线的战斗既然已经开始,那么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接到命令。” “是。”几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陈树声走遍了附近几个院子中的营房,把三个中队都看了一遍。 一圈走下来,他心里的底细更清楚了一些,特务大队的装备比计逸说的还要差一些。每个中队大约三百人,都是以步枪为主,而且枪的种类不一,轻机枪和冲锋枪很少很少。计逸告诉他,就这已经比其他几个支队好了不少。有些支队甚至一挺机枪都没有,全是步枪和手枪。 陈树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每个营房都停了不少时间,跟士兵说了几句话,问他们哪里人、原来做什么的。这群半路出家的士兵经过了一次正面的战斗后,对战争的恐惧溢于言表,言语间都是对战况的悲观。对此陈树声也别无他法,因为他们没有打过胜仗,从参军以来,一直在输、在退,身边每天都在死人,这样的悲观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扭转的,需要的是胜利,是战果。 巡视完毕,将近中午的时候,陈树声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特务大队所有重伤员统一安排送往南市的医院,这些人的伤势都不轻,虽然还能拿得动枪,但上了战场不可能还能活着回来。计逸有些犹豫:“大队长,这些人送走了我们又得减员近百人。” 陈树声说:“能拿枪和能打仗是两回事。拉上去也是白白送命。送走了还有回来继续战斗的可能,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计逸沉默了一下,转身去安排了。 到了下午,特务队和敢死队的组建基本完成了。徐勇的特务队九十人,一半以上是特务处的老人,剩下的都是熟悉地形的本地人。敢死队九十人,由陈树声和计逸分别带队,名单上所有区队长以上军官都在列。陈树声让徐勇把特务队集合起来,自己也把敢死队的人叫到一起,在院子中央站成几排。 陈树声对这些人进行了训话。然而,此时此刻能说的也不多,只是简单的讲了下各自承担的任务,又勉励了几句也就散了。 下午晚些时候,一封战报传到了特务大队,说明了前线战况。 今日早晨六点左右,日军趁着天色蒙蒙亮在蕰藻浜北岸架设浮桥,企图强渡。守军及时发现并开火阻击,双方从清晨一直打到午后。日军最终未能成功渡河,但国军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一个团几乎被打残才守住了南岸阵地。 除了前线战况,电报还告诉特务大队,停止休整,随时待命。 所以陈树声还在等。等上面决定把他们这支九百人的队伍填到哪个方向去。这支部队的去向直接关系到他们能否活着回来。 傍晚七点,特务大队的电报机响了。通讯兵快步跑进会议室,把一份刚刚抄录的电报递给计逸,计逸看了一眼,递给了陈树声。陈树声接过来扫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 “诸位!” 会议室内所有人同时起来。 陈树声开口,语气比之前松了一线:“上峰命令我们立即出发,赶到嘉定、浏河一带,有日军特工队在浏河以北登陆,绕到了我们防线的后方进行袭扰。我们的任务是清剿日本特工队,保障后方物资线和仓库等战略要地的安定。” 第170章 外冈镇 命令传下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浏河方向属于左翼,虽然也在前线范围之内,但比直接顶到蕰藻浜正面要好得多。游击、袭扰、清剿,这样的任务更适合特务大队的定位和装备。 陈树声没有多耽搁,当即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从真如的位置向西北方向划了一道线:“上面要我们明天拂晓前赶到外冈镇,与在此驻守的第73军第15师汇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我命令。所有人立刻出发。我率特务队乘车先行,与第15师接洽。其余人由计副队长带领,经南翔向西北徒步前进。我抵达后会派车回来转运,务必于拂晓前全部赶到。敢死队暂时先行归建。” 敢死队本来是陈树声为阵地战准备的,如今任务有变所以才安排暂时归建。 “是!”会议室内几个人同时起身应道。 “出发。” 陈树声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一刻钟后,三辆卡车在夜色中发动,陈树声带着徐勇、孙大彪和特务队九十人乘车先行出发,卡车沿着公路向西北方向驶去。蕰藻浜的战斗还在持续,不时会有日军战机从头顶掠过投下炸弹,所以路况很差,路面被炮火和连日来的车辆碾压得坑坑洼洼,卡车颠簸得厉害,因此这一路开的极慢。 大约三个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了外冈镇的轮廓。夜色中,一片低矮的房屋沿着公路两侧延伸开来,几处屋顶被炸塌了,断壁残垣在月光下露出剪影。 卡车还没进镇子就被一道路障拦住了。路障后面站着几名哨兵,端着枪,其中一个朝卡车喊了一声:“什么人?” 陈树声跳下车,手里拿着那份调令电报走上前:“我是特务大队大队长陈树声,奉命向第73军第15师报到。带我去见你们长官。” 哨兵接过调令看了一遍,又打量了陈树声身后陆续下车的众人一眼,然后转身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快去汇报。” 大约等了十分钟,一个穿着军装的少校快步从镇子里走了出来。他走到路障前,朝陈树声敬了一个礼:“我是第15师作战参谋杨万东。陈少校,这边请。” 陈树声回了个礼:“有劳杨参谋。” 他转身朝卡车方向招了一下手。徐勇和孙大彪快步跟上,其他特务队员留在原地休整。 镇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残破的多。沿街的民房大多被征用作了营房,偶尔有士兵从巷口匆匆跑过,应该是通讯联络人员。杨万东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情况,陈树声也频频点头。 大约走了一刻钟,杨万东在一处院门前停下,几人走入院中:“陈少校,请。我们15师师长是第73军军长兼任,王将军正在等你。” 徐勇和孙大彪留在院子里等候,陈树声跟着杨参谋走了进去。 屋里一张方桌摆在中央,桌上摊着一幅军用地图。桌后站着一个中年军官,看着有五十多岁,军装整整齐齐,但脸上明显带着疲惫。他听到脚步声,从地图上抬起头来。 陈树声立正敬礼:“长官好!特务大队大队长陈树声,奉命向您报到!” 对方的目光从陈树声身上扫了一遍,上下打量了两三秒才开口:“不错,像个军人。” “报告长官,卑职是黄埔十一期出身。”陈树声对于对方的轻视并不在意,他知道军中这些高级军官对特务处意见很大,别看对方是个陆军中将,如果此刻不是战时,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自己这个小小的少校也能给他造成大麻烦。 对方听到是黄埔出身,脸色明显好了一些:“黄埔十一期?倒是可惜了。” 陈树声没有接话。对方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摆了摆手走到桌边,指着地图说:“好了,说正事。你过来看。” 陈树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地图上。对方的手指在浏河以北的位置点了一下:“几天前,有一股日本军人从浏河以北地区登陆。人数不详,但规模应该不大,都是便衣。他们潜入我防线后方后,一直在破坏公路、仓库,袭击补给车队,规模虽不大,但连日下来造成的损失不小。” 他抬起头看了陈树声一眼:“第73军的防区在左翼集团军中部,正面防守压力极大,我没有办法抽调大部队去对付这些小股敌特。所以才把你们特务大队调过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他们,消灭他们,把后方清干净。” 陈树声听完,没有犹豫:“明白。特务大队保证完成任务。” 对方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陈树声说:“王将军,特务大队组建仓促,装备很差。如果能补充一部分武器弹药,我们完成任务的速度会快上很多。” 对方沉吟了一下:“部队减员严重,确实有不少装备空出来了。我可以拨一部分给你们。步枪、机枪、弹药,都有一些。你们能打出战果来,这些东西就没有白给。” “多谢王将军。”陈树声立正。 对方摆了摆手:“杨参谋会带你去安排好的营地,你们先安顿下来,尽快熟悉地形。有什么情况直接找他。” 陈树声应了一声:“是。”他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屋子。 特务大队的营地被安排在镇子西边的几处民房内,但是陈树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与大部队待在一起目标太大。特务大队的任务是清剿小股便衣日军,必须要深入到公路、水路沿线更加隐蔽的地方去。 各支队还在徒步等待卡车转运中,陈树声当即命令特务队立刻休息,天亮后需要他们先于大部队出发侦查。 第171章 遭遇战 一夜的转运持续到天亮,特务大队九百余人陆续抵达外冈镇。最后一批到达的是计逸带领的三支队,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他们走的路最多,所有人都是一脸疲惫。 陈树声命令所有人立刻休息,区队长以上开会。 片刻后,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桌上的地图是从15师要来的,虽然不算精细,但这一带的主要村镇、公路和水网都标出来了。 陈树声站在地图前,开门见山:“根据15师的情报,这股日军人数大概在五六百左右,分成了数股小部队活动。白天因为日军轰炸的原因,我们的物资运输主要在晚上。现在连晚上也不安全了,这支日军专挑运输队下手,已经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所以我们的任务很明确,在最短时间内把这股敌人干掉。”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条公路:“这一带水网密集,沿岸有大片的芦苇荡和树林,给了对方很好的隐蔽条件,也让他们能够来去自如,日军昼伏夜出,打完就走,大部队疲于应对。” 计逸看着地图皱了一下眉头:“在这种地方找出敌人,恐怕不容易。就算找到了,芦苇荡、水网一钻,我们也追不上。” 有人接话:“能不能假扮运输队,把他们引出来?” 何永年摇了摇头:“运输队最多几辆卡车,人多了对方不上钩,人少了打不过对方。而且他们不一定每次都会上同样的当。” 屋里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想法,但始终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的方案。陈树声听着,等大家把各自的观点都说完了,才抬手往下压了压,屋里安静下来。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他说,“对方昼伏夜出、进退有据,要剿灭确实不容易。但是我们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的目的始终是袭击我们的运输队。运输线是固定的,所以我们还是要围绕着运输线做文章。” 他手指向地图上的杨泾、蕴藻浜一线:“这一线双方都有重兵把守,这小股敌人不可能藏身在这附近。如果太靠西或者太靠北,又袭击不到我们的运输线。所以,”他手指向地图上外冈周边的几条公路,“他们一定还是沿着这几条公路藏身,在附近的村镇、渡口、芦苇荡里。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偏僻的村庄。只要他们还在,找出来就不难,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齐齐点头。 陈树声继续说下去:“接下来,首先我们的营地不能固定在这里。特务大队人不多,随时可以就地扎营,所以我们要始终保持在行军当中。” 他转向徐勇:“徐勇。” 徐勇从角落里站起来:“在。” “特务队已经休息了一夜,你立刻带人出发。你的任务不是找出日军藏身之处,而是沿着几条公路走一遍,把沿途所有适合打伏击的地方全部标注出来。” 徐勇点头:“明白。” 陈树声的目光转向其他人:“其余人休息三个小时,三小时后准时出发。一中队沿着娄塘、葛隆一带搜索,二中队往西沿古塘一带,我率三中队往北。主要任务是搜索沿途的村庄、渡口和水网沿岸。日军只要还在活动,就一定留有痕迹。有发现后能打则打,打不了就及时撤退,不要造成大的伤亡。”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道:“下午五点,所有人到外冈西北方向七公里远的吕家村汇合。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陈树声最后说:“我从15师那里要了一些装备,计副队长看着给各中队分配一下。” 计逸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 上午十点,各中队按照命令陆续出发。 陈树声带着三中队近三百人,沿着乡间土路向北推进。 这一带的地形比外冈镇那边更加复杂,田野和水塘交错分布,大片的芦苇荡沿着河岸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土路两侧的村庄不时出现,但大多已经空了,少数还有人住的村子里,村民看到队伍经过时也唯恐避之不及。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比之前路过的几个要小一些。土路从村口穿进去,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但是房间还算完整,这样的小村子没有遭到轰炸。 陈树声走在队伍前面,刚到村口突然停了下来。他眯着眼睛看着村子的方向,没有立刻下令前进。 宋喜平走近问道:“队长,怎么了?” “太安静了。” 这个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可这个村子却什么声音都没有,要知道刚才路过的村子虽然大多数都紧闭着大门,但好歹有些动静。 陈树声回头朝后面做了一个手势:“全部戒备。”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所有人向两边散开,子弹上膛的声音响起。 陈树声的手枪也已经握在手中,然而就在他刚想下令准备战斗的时候,一声枪响突然从前方炸开,子弹从他的身边掠过,在他旁边一个士兵应声倒地。 宋喜平大喊一声:“敌袭!” “不要乱,左右散开,卧倒!卧倒!”陈树声同样喊道。 队伍瞬间散开,士兵们纷纷寻找掩体蹲下或者趴下。陈树声已经滚到了路边一道矮墙后面,抬头朝枪响的方向看去,只见村口一间屋顶的瓦片上面有个人影迅速起身,跳下了屋顶弯着腰朝村子深处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几间房屋的遮挡后面。 陈树声迅速做出了判断。对方开了这一枪就跑了,不是要死守村口,而是在预警,说明对方人数可能不多,至少没有把握应对自己一行人。 他猛地站起来:“不要乱!对方人不多!一区队左翼,二区队右翼,迅速包围村子!其他人跟我进村!不要放跑一个人!” 几个区队长大喊着应了一声,各自带着人朝村子的两侧跑去。陈树声带着宋喜平和其他人从正面冲进了村子。 接下来的追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日军确实没有就地组织防御,而是在交替掩护着撤退,枪声断断续续地从村子的各个方向传过来。陈树声带着人一路咬住不放,从村口追到村尾,始终没有被甩开。 左翼和右翼的包抄这时候也到位了。日军眼看退路被截断,终于停下来开始组织还击。人数虽然大概只有七八十,但他们的这一波反击仍旧相当犀利,日军单兵作战能力确实强于特务大队,战斗队形有序,枪法也准,特务大队开始出现了伤亡。 第172章 愤怒 敌人的还击虽然犀利,但好在他们已经没有了有利地形的掩护,而且这些便衣队大多数装备的是小型自动手枪,火力远小于特务大队。陈树声在包围对方后也没有下令逐步逼近,只求凭借火力优势远距离歼灭。最终,在三个方向的火力合围下,七八十名日军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全部歼灭。 “打扫战场,没死的补枪,尸体全部烧掉!”陈树声从掩体走出来大声吩咐道。 片刻后,有包抄的区队长上前汇报道:“大队长,村子后面是条河,河边停了十几只小船。他们应该是打算从水路撤退的。”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候,宋喜平从村子方向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愤恨:“大队长,村子里……村民全死了……” 宋喜平咬牙切齿道,“老人、女人、小孩,全被杀了,一个活口都没有。这群畜生……” 陈树声握紧了手中的枪又松开,没有说话。周围几个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挨家挨户再搜一遍,把尸体都带出来安葬,另外……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是。”宋喜平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回去。 陈树声把枪插回腰间,扫视了一圈周围打扫战场的士兵,大声喊道:“尽快打扫战场,收拢武器弹药。一小时后出发…… 他一顿,“杀鬼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几分钟后,村子里传来低沉的哭声,有人找到了还活着的村民,不多,一两个,躲在柴堆后面或者地窖里,侥幸逃过了一劫。 …… 一个小时后,部队再次出发。 三中队阵亡的十名士兵与那些无辜的村民一起,葬在村子旁边。受伤的十余人则继续随队前进。一路往北,士兵们更加沉默。歼灭敌人时那股短暂的兴奋已经被村子的惨状彻底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 然而队伍沿着土路继续向北搜索了两个多小时,沿途经过了几个村子,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日军的踪迹。 下午两点左右,陈树声下令停止前进。他拿出地图看了看,然后对宋喜平说:“不能再往北了,转向西南,往吕家村方向走。”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吕家村的轮廓。村子不大不小,几十间房屋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土路排列着,其中大多已经空了,战争爆发后凡是有能力的都逃离了,很次很多村子都已经没有了人烟。 陈树声站在村口扫了一圈,对宋喜平说:“在村里扎营,找空屋子住,不要占用有人的房子。” 宋喜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陈树声选了一间靠近村口的民房作为临时指挥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各中队陆续赶到。何永年带着一中队从娄塘方向回来,项明带着二中队从古塘方向回来,最后一个赶回的是徐勇的特务队。 所有人安置完毕后,陈树声在临时指挥部内召集众人开会。 大家已经听说了三中队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遭遇战的事情,但同时也知道了村子被屠的消息。所以进屋后的众人情绪都不是很高,也没有谁开口询问。 陈树声先开口道:“各队说说情况吧。特务队先来。” 徐勇往前迈了半步,指着桌上地图上几条公路的位置:“我带人把周边主要的运输线都走了一遍。适合伏击的位置大概有七八处,其中有几处在之前已经发生过袭击事件。今天侦查下来,发现有三个位置最值得注意。一处是吕家村西南方向大约四公里处公路有一个转弯,两边都是芦苇荡,视野不开阔,车到了那里必须减速,从两侧芦苇丛里开枪可以打个措手不及。” 众人的目光随着徐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徐勇继续道:“第二处是娄塘西面的一座石桥,桥面窄,车辆过桥时速度也会降下来,桥两边的土坡可以埋伏,然而娄塘已经靠近了我军防线,在这里伏击的可能性不大。最后一处是吕家村以北有片树林,紧挨着公路,打完可以退进树林,穿过树林就是密布的水网,很容易脱身。" 他说完之后退后半步,等着陈树声的反应。 陈树声点了点头,暂时没有评价,看向何永年:“老何,你那边呢?” “娄塘、葛隆方向已经离我们的防线不远了,一天下来,没有什么大的发现,只在一个渡口发现了生火做饭的痕迹,地上还有空的日军军用罐头,我判断可能是几天前日军刚登陆时在那里歇过脚,之后随着我军驻守的部队越来越多,他们应该不会再回到那里。” 陈树声点了点头,又转向项明:“项队长,你那边呢?” 项明摇了摇头:“古塘一带水网密布,基本上每个村子都有数量不等的小渔船,据村中人说最近失窃的船很多,我判断肯定是被日本人偷走了,藏在芦苇荡里。” 众人汇报完毕后,陈树声将各路消息消化了片刻,随后抬头说道:“结合各路消息和三中队今天的遭遇战来看,我们之前的判断无误,这批日军分为了数股,隐藏在交通网络的各处,袭击时集结,袭击结束即刻分散撤离。” “大家来看,”陈树声指向桌上的地图,“结合特工队和一中队的消息,我认为自吕家村往东到我军防线这一段距离遭到敌人袭击的可能性较小,所以接下来把重点放在吕家村为中心往北往南往西之处。” 计逸抬头问道:“可是这一片区域面积仍旧很大,我们人手有限,如果继续搜查,可能效果有限。” “不搜查,”陈树声摇头:“水网密布,敌人手里又有渔船,搜查是下策。我们要做的还是把敌人引出来,因为他们的目的始终是袭击运输队,这也是我们唯一确定的事。” 陈树声继续道:“我军的物资运输主要来自于南翔、太仓两个方向,其中南翔为主,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管哪个方向的车队,都让他们走一条路。”陈树声的手指向图上的一条线路。 “科长是想利用吕家村西南方向那处公路拐弯处?”徐勇抬头问道。 第173章 计划制定 “不错,我们就是要赌,赌敌人只能在这里袭击。”陈树声点头道。 坐在陈树声对面的计逸却皱了一下眉头,抬头问道:“大队长的意思是以逸待劳?可是如果我们提前在附近设伏,敌人的斥候一定会发现。日军既然能在后方活动这么久不被剿灭,说明他们的侦查能力不弱。知道有埋伏,他们肯定不会上当。” 陈树声摇了摇头:“不是伏击,是包围。” “包围?”计逸愣了一下,其他人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陈树声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转向计逸:“计副队长,你联系后方时,除了告诉短期内让车队只走一条路外,还要告诉后方,今晚开始每次都派出两倍数量的车队,但物资总量不变。” 计逸有些不解。 陈树声继续说,“空车用来藏我们的人。特务队全部藏到空车里去,每一次运输都跟着,还要把我们所有轻机枪都集中起来交给特务队。任务只有一个:一旦运输车队遭到袭击,特务队要利用火力优势顶住第一波攻击,把敌人牵制在原地,给我们大部队争取包围的时间。” 众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陈树声的目光转向何永年:“从今晚开始,在这条公路沿途设卡。人不用多,卡也不用多,只在最可能出事的几个位置设,每个哨卡派一个班的士兵,24小时值守。” 陈树声继续说下去:“关卡的目的不是挡住日军,是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运输量加大了、沿途的保卫也加强了。日本人没有那么多时间跟我们耗,也不敢赌,赌错一次,我们的物资就安全运到一次。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前线等不起。所以即使他们觉得有些不对劲,也一定会尝试。” 他顿了一下:“一两次不袭击没关系。但只要他们有一次出手,我们就能干掉他们。而且运输量一旦加倍,我赌他们一两天内就会动。” 计逸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大队长认为他们最后一定会在那个拐弯的地方动手?” “不错。”陈树声说,“这条路上只有这个位置最合适。在其他地方伏击也许能出其不意,但打完跑不掉。这个位置虽然危险,但袭击之后成功逃离的可能性也大。日军在这片区域活动了这么久,对地形的判断不会差。”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总之我们要做的事分三步。第一步,公路沿途设卡、加大运输量,迷惑敌人,逼他们尽快动手。第二步,特务队藏在运输车里,等他们动手之后利用火力把敌人拖住。第三步,三个中队提前散布在那处拐弯的外围,呈环形布置,口子可以大一些,不能让日军在进入包围圈之前发现我们。敌人能藏在水网里,我们也能藏。敌人有船,我们也能找到船。只要袭击发生后快速向中间合围,他们就跑不掉。”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仿佛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方案。 片刻后,还是计逸先开了口:“我认为这个方案可行。环环相扣,敌人不得不冒险,不冒险就完不成任务,只要敢冒险,我们就能干掉他们。” 他抬起了头:“大队长,下命令吧。” 陈树声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好,现在我布置如下:一中队负责沿途设卡,距离拉长一些,主要在公路两侧危险的地段,具体点位可以根据特务队今天的侦查结果来设。人不用多,四五个关卡,每处一个班,明早之前到位。何永年,你安排。” 何永年站起来:“是。” 陈树声转向计逸:“计副队长,你负责联系后方,协调车队和路线的事。从今晚开始,每趟运输都是双倍车队,物资不变,空车由我们的人填满。今晚就要落实。” 计逸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陈树声又看向徐勇:“特务队等计副队长那边协调好之后,即刻出发与车队汇合,全部藏在空车车厢里。轻机枪集中给你们,弹药管够。不管跑几趟,只要日军没动手,就一直跟着车队跑。让他们以为这些空车真的是运输车。” 徐勇站起来:“明白。” 陈树声最后看向何永年、项明和宋喜平:“预设地点公路上下游由一中队负责,袭击一旦发生,沿公路向中间快速包围。二中队和三中队分散在左右两侧,呈弧形布置。要求只有一条,不能让日军在进入包围圈之前发现你们,但袭击发生后必须能在最短时间内合围到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都听明白了没有?” 所有人同时起身:“明白。” 陈树声摆了摆手:“即刻行动。从今晚开始布置。所有人轮流休息,我预计日军的下一次袭击不会超过两天。我们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股敌人。” 众人陆续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门外迅速散开,有人喊了一声“一中队集合”,临时指挥部所在的院子周边很快忙碌起来,士兵们从各处走了出来,检查武器、装填弹药、列队待命。 …… 当夜,一切联系妥当后,特务大队连夜离开了吕家村。各中队按照陈树声的命令分头行动。 可能是日本人已经得知了他们有人在村子里被全歼,所以今夜运输队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亮之后,为了防止日军便衣的侦查,陈树声命令除关卡哨兵外,所有人从各自位置撤回,返回吕家村休整。等到晚上则再次出发前往各自布置点,日军应当是已经发现了岗哨,这天晚上仍旧无事发生。 天亮之后计逸从外面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大队长,两夜了,日军一直没有出手……” 陈树声没有抬头:“急什么。他们沉得住气,我们也沉得住气。反正运输是畅通的。” 计逸沉默了一下:“如果他们一直不出手呢?” 陈树声这才抬起头来,语气很平:“那就一直跑。我们的人只要轮换着休息就行,车队照跑。日军的目的就是切断我们的补给线,只要运输一直畅通,急的就是他们。他们的补给有限,不可能一直在水网里耗着。迟早会出手。” 陈树声告诉计逸,让吩咐下去所有人不要焦躁,按原计划执行。也告诉了他,前线形势已经在变化了,运输线路也可能会改变,在等两天,如果袭击还没有发生,就主动出击,找出这股敌人。 然而,计逸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事实证明陈树声的计划是可行的。 这天晚上,就在预设好的地点,日军特工队再次发起了袭击。 第174章 包围圈 特务大队计划制定后的第三天晚上,从南翔方向开出的运输队照常开进。还是四辆实车四辆空车,空车分布在车队的前后两端,特务队的人藏在空车车厢里,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枪口对准了公路两侧的方向。 卡车沿着公路向东北方向行驶,经过第一个关卡的时候,哨兵照例敬了一个礼,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然后第二个关卡,第三个关卡。车队在夜色中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时间接近凌晨四点,车队接近了吕家村西南方向那处公路转弯。藏在头车车厢中的徐勇命令大家打起精神。 转弯处是一片芦苇荡,白天能看出去很远,但入夜之后芦苇丛在风里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所有车辆经过的时候都必须减速。 车队最前面那辆卡车的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下来,车身微微倾斜着拐进了弯道。后面几辆卡车依次减速跟进。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突然响起了枪声。第一枪打在头车的轮胎上,轮胎瞬间瘪了下去,车身猛地一歪,歪向了路边。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从芦苇丛的不同位置射出来,密集而准确,子弹击中了头车的驾驶室,司机没来得及反应就趴在了方向盘上。 后面的车辆紧急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尖锐的声响。几辆卡车同时停在了弯道中央,车灯照射着前方,映出芦苇丛里不断闪动的人影。 车厢里,徐勇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准备战斗。” 特务队队员同时拉动枪栓,轻机枪的枪口从油布下面伸出来,对准了芦苇丛的方向。日军不知道自己攻击的不是普通运输车,而是一个装满武器的移动火力点。他们从芦苇丛中冲出,企图靠近车队。就在这时,徐勇开了第一枪,紧接着四辆卡车十几挺机枪同时喷出火焰,子弹倾泻而出,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扫倒在地。徐勇已经带头跳下了车。 日军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平时的车队也会武装护送,但没有这样的火力。有人大喊着组织后撤,但四辆卡车上除了机枪还在对着公路两侧持续扫射外,其他特务队员已经跳下车斗,以卡车为依托构成了一道火力防线,死死地咬住了敌人,等待着主力合围。 陈树声今晚跟着三中队在公路以南大约两公里处的一片芦苇丛后面。三中队的位置面前是一大片芦苇,穿过芦苇是一条小河,河面不宽,对岸同样是一大片芦苇,过了芦苇才能到公路。 宋喜平蹲在陈树声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队长,你觉得今晚日本人会来吗?” 陈树声刚要开口,远处的枪声突然响了。声音从公路方向传过来,在夜色中格外清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起来,中间还夹着机枪的连射声。 陈树声猛地起身:“来了!合围,快!” 他话音落地的同时,项明已经冲了出去,大喊道:“冲!快冲!” 二中队将近三百人同时起身,穿过芦苇,朝小河方向冲过去。有人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木板、小船推下了水,更多人直接踩着浅水处冲了过去。所有人都在朝着枪响的方向拼命往前赶。 公路转弯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一开始确实被这凶猛的火力打懵了,第一波冲锋的人几乎全部倒在了公路路面上。但随着特务队下车,他们很快判断出了情况,这支押运部队火力虽然猛,但人数似乎不多。 日军指挥官喊了一声什么,原本正在撤退的日军停了下来,就地利用芦苇丛掩护,开始组织反击。他们开始派人沿公路绕到远处,从公路两端发起进攻,以此分散火力包围车队。 但这种局面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公路右侧方就传来了喊杀声,紧接着左侧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公路两端更远处也有人逼近。日军指挥官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在伏击车队,而自己也在被伏击。 他喊了一声撤退,但这次已经来不及了。徐勇带着特务队压上的同时,四个方向的火力将日军压缩在公路和芦苇荡之间的一片狭长地带里,几乎没有任何死角。芦苇荡被子弹打燃了一部分,火光照亮了正在交战的人影。 陈树声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大致判断出了这股日军的规模,大约四百人,比之前遭遇战那七八十人多出了好几倍。特务大队不到九百人,面对四百人的日军压力不小。如果让日军意识到包围他们的兵力并不占绝对优势,选择背水一战的话,很可能会翻车。 陈树声没有犹豫,大喊一声:“手榴弹!” 前面一排士兵听到命令,同时拔出手榴弹拉弦扔了出去。几十颗手榴弹在芦苇丛和公路之间炸开,爆炸声连成一片。手榴弹落地后,陈树声又喊了一声:“徐勇!” 徐勇蹲在一辆卡车后面,怀里抱着一挺轻机枪,听到陈树声喊他名字之后,他跟特务队的十来个机枪手同时起身,扣动扳机。机枪喷出一道道火舌,子弹扫向日军最密集的位置。手榴弹的爆炸加上机枪的持续压制,日军被这一波火力暂时压制住了,攻势为之一滞。 陈树声趁这个机会再次大喊:“合围!合围!” 第175章 漏网之鱼 包围圈开始不断缩小。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向中间逼近,每前进一步就打一轮齐射。日军的人数在持续消耗,但他们退守的范围也越来越小,兵力密度随之增高,抵抗变得更加疯狂。 然而陈树声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北侧是二中队负责的方向,项明带人堵在那里。日军集中了最后的兵力向北猛扑,特务大队士兵素质差的劣势在此刻体现了出来,当日军的火力向北边一个方向、一个点集中后,二中队瞬间就被打乱了阵脚,军官的喊话也无济于事,有士兵下意识的开始后退。 最终,日军在付出了一定伤亡之后撕开了一道口子。大约百十人从缺口处冲了出去,向北狂奔。 陈树声看到后,当即对计逸喊了一声:“让运输队不要在这里等,继续往前,其他人追!” “是!”计逸当即开始安排。 陈树声已经带头冲了出去,手里的步枪在奔跑中连开了两枪,前方两名日军随即倒地。特务队和附近的士兵跟着他冲了上去,后面的队伍也自动补上了缺口,继续向日军发起冲击。逃跑的日军已经失去了有序的掩护,只是一味地朝北面跑。但他们的速度不慢,加上地形复杂,特务大队追出一段距离后渐渐拉开了差距。 追逃之间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开始蒙蒙发亮。 陈树声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前面日军的踪影了。他弯着腰喘了口气,夜色褪去之后视野开阔了许多,前方的田埂上歪歪斜斜地倒着几具日军尸体。远处能听到零星的枪声,但已经不在射程之内了。 计逸从后面追上来,也喘着粗气,看了一眼田埂上倒着的尸体:“大队长,跑掉的估计有四五十人。” 陈树声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一中队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情况。” 他转过头,看向刚刚追上来的项明:“项明。” 项明因为日军是从自己方向突围出去的,因此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一下嘴:“大队长……” 陈树声没有等他说完:“你的人沿着现在的防线,往东西方向展开,拉网式向北推进搜捕。三中队也是一样,这群漏网之鱼不会跑远。找到他们,干掉他们,一个不留。” 项明站直了身体:“是。” 宋喜平也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人喊了一声,带着队伍继续出发了。 陈树声和计逸带着特务队先回了吕家村。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中队那边派了人回来报信。来人汇报道:“报告大队长,战场打扫完了。我方阵亡一百五十三人,其中大部分是二中队被集中火力突破时牺牲。击毙日军三百八十人,日军特工队没什么重武器,所以缴获不多。” 陈树声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一百五十三人,将近全大队五分之一的兵力,一战就打没了。击毙三百八十人的战果看似骄人,但这种杀伤比是在包围了敌人的前提下打出来的,特务大队的伤亡有一百多人,这个代价对特务大队来说还是太大了。 “知道了,”他抬头说道:“你回去告诉何永年,留一个区队安葬牺牲的弟兄,其他人去支援二中队和三中队。把漏网之鱼剿灭后尽快赶回吕家村。” “是,”来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回去。 下午五点左右,各中队陆续返回。项明和宋喜平走在队伍前面,两个人的脸都绷着。虽然消灭了漏网之鱼,但也付出了代价,回来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项明走到陈树声面前立正:“大队长,漏网之鱼五十二人,已经全部击毙,无一人走脱。我方牺牲十人。另外从日军身上缴获了一部电台,还能用。” 陈树声点了点头,随后扫了一眼他们身后陆续归队的士兵,每个人都是一脸疲惫。连续几天的奔波加上一夜激战,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 “命令所有人就地休整。”陈树声说,“计副队长,向15师发报,汇报今天的战果。” 计逸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陈树声把特务大队散出去,在嘉定、浏河一带的田野和水网之间的村落中进行了大规模的搜索。各中队轮流出动,沿着河道、芦苇荡、村庄逐一排查。两天下来又找出了几十个藏匿在各处的日军便衣,都没有形成什么抵抗就被解决了。 10月13日下午,陈树声通过电台再次向别动队和第15师分别汇报了情况:浏河一带日军便衣队已彻底肃清,特务大队已完成任务,请求下一步指示。 当天傍晚,回电到了:特务大队撤出外冈、浏河一带,返回真如待命。 当天下午,陈树声即带人返回。路过激战一夜的公路处时,他命令所有人下车,在牺牲的战士墓前鸣枪致敬。他接手时,特务大队大概九百余人,减去送回南市的伤员和这几天的牺牲后,还有不到七百人。 10月14日上午,部队返回了真如营地。回到真如的时候,附近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加紧张,路上的营地和士兵更多,甚至有无处安置的伤员和来不及下葬的尸体就那么躺在路边。 他们离开的这几天时间内,蕰藻浜一带战况惨烈,就是现在,耳边也时不时传来炮声,特务大队气氛之凝重让人窒息。 陈树声没有想到的是,返回真如营地休整不足半天,就得到了新的命令。指挥部急电,命令特务大队即刻做好战斗准备,随时准备投入蕴藻浜一线。 下午四点,急电接到不足半小时,特务大队就接到了即刻赶赴蕰藻浜以南、沪太路以西葛家牌楼一带的命令。 特务大队再次被送上了一线。 第176章 葛家牌楼 下午四点半,特务大队从真如营地出发。上午刚回来时,几辆卡车就被调走了,因此六百多人的队伍只能步行前进。 临出发前,陈树声站在营区门口,看着面前站成几排的队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弟兄们!” 陈树声站在队伍前面,大声喊道。 “炮声你们都听到了,两个月以来就没有停过。日本人在华北说说三个月就可以征服全中国,可是现在,我们还在,阵地还在!前线的弟兄们用生命守护着家园,捍卫着中国军人的荣誉!”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我们当中有工人、学生,也有青帮的弟兄,我们都在这片土地上讨着生活,在我们的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现在日本人要践踏我们的家园,奴役我们的家人,你们告诉我,我们应该怎么做?”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通红的眼睛都在紧紧地盯着他。 “我们特务大队虽然不是正规军,但我们拿起了枪,就是军人!我们是男人!我们可以战死,但绝不能把自己的家园拱手让给敌人!我们宁愿战死,也绝不愿苟且的活着!”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上了战场,敢死队冲在最前面!我死了,计副大队长接替我!中队长死了,区队长顶上!区队长死了,排长、班长顶上!特务大队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给我钉在阵地上!我们要让日本人知道,中国军人没有孬种!都听明白了没有!” 队伍里爆发出整齐的吼声:“明白!”“明白!” 陈树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前方迈开了步子:“出发!” 队伍跟在后面,人人目光坚毅,紧紧握着自己手中的枪。 队伍沿着公路向东北方向前进,刚开始是快步走,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变成了小跑。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掉队。前方传来的炮声越来越清晰,每一次爆炸都像是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闷雷。 路边的景象比陈树声之前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迎面而来的卡车一辆接一辆,车厢里躺满了重伤员,有的手臂没了,有的整条腿用绷带缠着,血浸透了纱布和军装。有一些卡车甚至运着尸体,叠了好几层,腿和胳膊从车厢边缘垂下来,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 被替换下一线的部队一拨接一拨,几乎是挤在公路的两侧往南走,没有列队,也没有人说话,就只是低着头往前迈步。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空的,没有情绪,双眼麻木。有人头上缠着绷带,有人拄着临时削出来的木棍,有人把枪当拐杖拄着走。一个班、一个排的人走在一起,但互相之间也没有交流,气氛压抑。 特务大队和这些人逆向而行。渐渐靠近一线后,公路旁边出现了堆着来不及下葬的尸体,用军装或者破布盖着,露出半只脚或一只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罩在每个人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迎面来了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队列还算整齐,看得出也是因为伤亡被替换下来的。 陈树声看着他们整齐的装备,突然放慢了脚步,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停一下!” 领头的军官是个上尉,三十来岁,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烟熏痕迹。他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着陈树声:“什么人?” 陈树声快步走上前去:“特务大队,奉命上前线接防。” 上尉看了一眼陈树声身后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的士兵,目光在他们头上停了片刻。陈树声队伍里六百多号人,几乎看不到一顶钢盔,不少人脚上还穿着布鞋,草鞋。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把你们的装备和钢盔留下。”陈树声指了指他们头上的钢盔和背上的枪,“你们往后撤,用不上这些了。” 上尉的脸色立刻变了,声音硬了起来:“你说什么?把装备给你?枪就是命,给了你们我的人回去怎么办?” “我是特务处少校,别动队特务大队大队长。”陈树声吼道,“我的人有多少钢盔你自己看。我们冲上去是和日本人拼命,你回去就说是特务大队拿的,有什么问题我承担。我们特务处的风格,你应该听说过……” 对方仍然拒绝,两方人马渐渐开始对峙。 陈树声语气又缓和了一下:“我们特务大队不是劈柴,就算是劈柴也不能这么烧。六百多条命,多几个钢盔,多几挺机枪,就能多活下来几个。” 上尉盯着陈树声看了好几秒,目光也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陈树声身后那些跑得满头大汗、头上光溜溜的士兵,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摘下自己的钢盔,递了过去:“拿着。长官。” 他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把钢盔和多余的弹药都留下!” 后面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把钢盔摘下来,把子弹袋解下来,递给特务大队的人。有人把自己的钢盔直接扣特务大队士兵在头上,对方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算是道谢。 上尉回过头来,看着陈树声:“我们是第70军的,我姓方。你们保重。” 陈树声也看着他:“保重。” …… 天黑透之前,特务大队终于赶到了葛家牌楼。 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墙壁倒了大半,偶尔有一根孤零零的木梁立在那里,还在冒着青烟。阵地已经算不上什么防御工事,有些火力点直接设在了弹坑中,阵地已经被炮火翻过好几遍,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和焦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此时此刻,战斗暂时停止了,阻击的士兵正在加固阵地。 特务大队一行赶到后,一个穿着军装的少校从跑了过来,在陈树声面前立定:“特务大队?我是第19师113团的作战参谋。我团在此处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伤亡太大。你们来得正好,敌人天黑前发起了一次进攻,刚刚被我们挡回去。现在天黑了,他们应该会消停一阵子。” 陈树声看了看面前的阵地:“现在阵地上还有多少人?带我去见你们团长。” “这边请,我们秦团长就在前面。”对方边走边说:“我团已经剩下一个营的兵力了,大概五六百人,你们来的正好。” 第177章 布防 陈树声跟着113团的少校参谋沿着防线走了大约两百米。这条战线主要是由几段战壕连接,战壕很窄,勉强容两个人侧身通过,脚下全是泥水。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头顶偶尔有照明弹升起,把整片阵地照得惨白,然后又暗下去。 少校在一处相对宽阔的转角处停下来,蹲下身喊了一声:“团长,特务大队到了。” 战壕拐角里蹲着一个人,背靠着土壁,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地图。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了灰尘的脸。四十岁上下,眼眶深陷,嘴角干裂,身上满是灰土。 他放下手里的地图,撑着土壁站起来。打量了陈树声一眼,随后伸出手道:“秦振邦,113团团长。辛苦了。” 陈树声立正快速地敬了一个礼,随后握住了对方的手:“特务大队大队长陈树声,奉命报到。” 秦振邦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战壕:“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啊,你过来看。” 陈树声跟着对方站在了战壕边缘,看向前方的阵地。阵地的全貌出现在他的眼前,这里原来是个集市,经过炮火反复轰炸之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貌,虽然叫葛家牌楼,但牌楼早已烟消云散。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坑,火炮的口径有大有小,所以弹坑也深浅不一。 目光尽头,黑暗中隐约有影子在动,那是日军的阵地。 秦振邦伸手指了指前方,开口道:“阵地正面大约两公里。我们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对面是日军一个联队,具体番号不清楚,但火力很强,山炮、步兵炮、轻重机枪、掷弹筒,什么都有。 以前敌人的进攻主要都是白天在飞机的掩护下开始,现在已经不分昼夜,尤其是薀藻浜以来,夜里的进攻有时候比白天还要猛烈。今天天黑前我们刚刚挡住了一轮冲锋,现在消停了一小会儿,但你知道的,只是等下一波。” 他放下手,看了陈树声一眼:“陈少校,你们特务大队来了多少人,装备怎么样?” “六百出头,以步枪为主,重火力只有轻机枪数十挺。至于火炮……”陈树声摇了摇头。 秦振邦从特务大队这个番号就知道不是什么正规军,此刻也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加起来大概一千二百人。打阵地战,这个人数不算富余。” 他指着阵地中央的方向:“我的人现在少部分分守左右两翼,中间这段之前一直是我亲自带人顶着。你把特务大队放在哪里,你自己拿主意。” 陈树声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前方然后开口:“秦团长,我有一个想法,中间这段换我们来守,但是需要你把重火力给我们。特务大队是生力军,而且现在战意正盛,你们中间这部分顶得太久了,再打就撑不住了。我把主力放在中间,左翼和右翼还由113团的弟兄守,我各补一个区队上去分担压力。” 秦振邦摇了摇头,问了一句:“你们不是正规军出身,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陈树声说,“我的人上来了就没打算活着下去。” 秦振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示意他继续。 陈树声蹲在战壕边缘,指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阵地:“阵地前面太开阔了,一条防线的布置一旦被突破,很容易就会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我的想法是,除了依托这条主战壕之外,把前面那些弹坑利用起来。前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大小弹坑不少,挑几个位置好的,把机枪和掷弹筒布置进去,作为前出火力点。这样一旦敌人冲锋,我们的火力不是从一个方向打出去的,而是从多个位置同时开火,形成交叉火力。” 秦振邦的目光跟着陈树声的手看向前方那些弹坑,没有打断。 “这些前出火力点不用放太多人,但火力一定要强,等到敌人进攻靠近时再开火。我有三个中队,除了中间的防线外,一中队和二中队分别派人负责左右两翼的弹坑。中央由三中队派人负责,每一到两个弹坑设一个前出火力点。梯次配置,分散火力。” 他停了一下,看向秦振邦:“这样一来,敌人冲过来的时候,先要经过前出火力点的交叉射击,然后是主战壕的火力拦截。就算前面的人顶不住了,后面还有后备力量能补上去。比把所有人堆在主战壕里等死要强一些。” 秦振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前方那些中弹坑,转头问了一句:“你真是特务处的?” “是。但我是黄埔出身。”陈树声说。 “难怪。”秦振邦收回目光,“你大胆去布置,中间这段我的人退到两侧支援,中央阵地交给你。” “多谢秦团长。” 陈树声转过身,当即快步回到了自己人旁边。 计逸等人猫着腰从各自的位置跑过来,在狭窄的战壕里挤成一圈。陈树声快速说了布置:“看到前面这些弹坑没有,每个中队各派五十人,一二中队左右两侧,三中队负责中间,将这些弹坑改为防御火力点,集中重火力布置进去。机枪、掷弹筒优先配置。” 他看向何永年、项明和宋喜平三人:“这些火力点的开火时机一定得是敌人靠近之后,打光了也要尽快派人补充上去。” “剩下的人全部布置在主防线的中间段,左右两翼交给113团。特务大队作为机动力量,哪里危机就补充到哪里,敢死队暂时归建,等到关键时刻听我命令,得冲在最前面。” “都听明白了?” 几个人同时应了一声:“明白。” 陈树声摆了摆手:“各自去布置,加固防线,前方的火力点要够隐蔽够坚固,不要一轮炮火就被端掉,钢盔也配给他们。动作要快。” 几个人转身跑开了。战壕里顿时忙碌起来,有人在清点弹药,有人猫着腰往前去查看弹坑。 …… 半小时后,各项布置基本到位,只剩下士兵在战壕内往不同的点运送弹药。 陈树声刚要转身去查看两侧的布置情况,阵地尽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炮弹划过夜空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刺耳。 他猛地抬头,大吼了一声:“防炮!” 第187章 防炮!防炮! 陈树声话音未落,一发炮弹已经落在了阵地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泥土被掀到半空中,弹片带着刺耳的尖啸掠过战壕边缘。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从不同位置落下来,爆炸声连成一片。阵地上方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弹坑里溅起泥水,土块和碎石砸在钢盔上砰砰作响。 陈树声贴在战壕里,嘴里还在指挥着隐蔽、防炮。炮弹持续地落下来,每一声爆炸都贴着地面滚过去,震得人胸腔发麻。他侧过头朝左右看了看,已经能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喊叫,喊声被炮火吞掉了一半。 日军的炮击开始了。 陈树声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己方必须顶过这轮轰炸才能谈到和敌人交火,自己的布置也才能发挥作用。但到底能够发挥多大作用,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毕竟和敌人已经靠的很近,阵地开阔,而且面积有限。这种战场已经谈不到纵深了,阵地战,敌人火力又有优势,自己的布置也只能说得上一板一眼。 陈树声把身体压得更低。炮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密,像是要把阵地前面那片土地彻底翻一遍。他攥紧了手里的枪,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炮火中持续颤抖着。 炮击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几声爆炸落在阵地后方更远处。阵地上方硝烟弥漫,空气中全是硫磺和焦土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炮声刚停,战壕里就响起了伤兵的呻吟和喊叫,声音从不同位置传过来,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陈树声从战壕边缘抬起头来,甩掉头盔上的泥土,用力咳了两声,然后快速起身,朝左右大喊:“把伤员拖下去!快!其他人检查武器,敌人马上就要上来了,准备战斗!” 他一边喊一边弯腰沿着战壕跑了几步,看到不远处一个士兵仰面倒在战壕边缘,胸口一片暗红色的血,还在喘气。他弯下腰揪住对方后领往前拖了几步,交给跑过来的卫生兵:“带走!”又转身朝相反方向跑去,把视线范围内还能动的士兵往战壕边缘赶,所有人趴好,枪口朝前,检查弹药。 左右两翼方向也传来了喊声,秦振邦的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战壕里人影晃动,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撤,有人在把歪倒的机枪重新架起来。 “快点!快点!”陈树声喊道,“枪都上膛!手榴弹拉出来放在顺手的位置!” 阵地上刚刚把伤员拖完、机枪架好,对面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第一道火线,步枪射击的火焰在黑暗中闪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密集起来。然后是一片模糊的人影,朝阵地方向压了过来。天色虽然暗,但照明弹时不时升上天空,映出那些正在向前移动的身影。 陈树声压低声音朝左右喊:“不要开枪!节省弹药!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他的目光锁定了前方正在移动的敌人,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日军一边行进一边射击,子弹从头顶和战壕边缘嗖嗖飞过。有士兵在低声喘息,有人握着枪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人开枪。 陈树声的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眼睛盯着最前面一个正在弯腰前进的身影。距离越来越近,他的手指向内收了半寸,扣在了扳机上。 一百五十米。他猛地扣动扳机,步枪在肩头震了一下,最前面那个身影倒了下去。 “打!” 全线的火力同时炸开。步枪的射击声连成一片,轻机枪在几个位置同时发出持续的哒哒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在夜色中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火光。敌人被这波密集的火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最前面一排的人纷纷倒地。 但日军的火力优势很快显现出来。他们的机枪和掷弹筒开始反击,子弹准确地落向己方的战壕边。陈树声身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个正在射击的士兵被子弹击中头部,身体往后一仰,倒在了战壕里。旁边的人没有停手,继续扣动扳机,枪口喷射的火焰在黑暗中映亮了稚嫩的脸庞。 双方的战斗持续了几分钟,日军已经逼近到一百米左右,正在试图越过那些弹坑继续向前推进。就在这时,弹坑里突然同时开火,前出火力点开火了。那些之前一直保持沉寂的弹坑中喷出交叉的火力,直接打在日军侧翼和腰部。 这一下打得非常突然。没有任何预兆,阵地不同方向的弹坑里突然冒出的交叉机枪火力,打得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分兵应付。正面阵地的压力随之减轻,陈树声趁这个机会又喊了一声:“进攻!手榴弹!” 第二波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落在前方正在与弹坑火力点交火的日军队伍中,接二连三地炸开。弹坑火力点和主阵地的火力同时压了上去,密集的火力网把日军压在了阵地前方大约七八十米的开阔地上。 日军开始有人后撤,起先是几个人弯着腰往后退,然后是更多人的转身。最终,在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的交火后,残存的日军开始向后撤退,战线迅速缩小至原出发阵地。 陈树声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退却的黑影,没有下令追击。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又低头看了看阵地前的开阔地。几十具日军尸体横在前方,但更多的身影已经退入了黑暗中。 他立刻朝左右喊:“检查弹药!防御!” 他知道日军的攻击历来是“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不动,炮兵接着轰”的三板斧。于是再次大喊:“防炮!防炮!” 话音未落,炮弹已经落了下来。 第179章 一夜激战 与上一次相比,这次炮弹落地的声音更加集中。陈树声蹲在战壕里,感觉到每一发爆炸都更有目的性,炸点不像之前那样散布在整个阵地上,而是集中在几个固定的区域。包括他布置的前出火力点弹坑位置。这些火力点刚刚让日军吃了大亏,这次明显是打算先拔掉这些点。 敌人这次炮击没有盲目地覆盖整条战线,这也意味着我方的损失将会更大。陈树声听到前方传来连续的爆炸声,已经有火力点被击中,引爆了布置在那里的弹药。 他攥紧了手里的枪,只能大声喊着隐蔽,等着炮击过去。 炮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又一轮的集中火力开始向主战壕延伸,敌人自此出现在了阵地前方。陈树声迅速起身指挥着迎敌。 与此同时,前线日军指挥所内,一名指挥官正站在掩体边缘,举着望远镜观察国军阵地方向。炮火炸起的硝烟遮住了部分视线,但目标点已经被锁定。 “他们阵前有分散火力点,现在已经打掉了大半。”他放下望远镜,偏过头对身边的属下指挥道,“开火位置清晰,说明他们的主力就在中间那一段主战壕里,两翼的防守很薄弱。” 属下立正等待命令。 指挥官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阵地两侧的方向:“传我命令,正面继续施压,让他们误以为我们的目的还是中路。同时,从两翼包抄,绕开那些弹坑。主攻方向放在右翼,左翼佯攻牵制。” “等到右翼防线突破后,再从左翼发力,最终左中右三路同时逼近,一举歼灭眼前的这股敌军。” “是!” 属下躬身点头,随后快速转身走开。 三分钟后,阵地右翼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陈树声正在中央阵地指挥战斗,右翼方向突然爆发的枪声让他猛地转过身来。何永年已经从战壕中跑了过来,喊道:“大队长!敌人猛攻我军右翼,113团怕是顶不住了。” 陈树声朝右翼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能看到密集的火线在闪动。他立刻转向徐勇:“特务队,右翼补上去!快!” 徐勇没有犹豫,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特务队跟我来!” 副队长孙大彪和几十名特务队员快速从战壕中起身,跟着徐勇猫着腰沿着战壕朝右翼方向跑去。陈树声转身向中间阵地喊:“顶住!顶住!守好自己的阵地。” 右翼的战斗在接下来几分钟内变得极为激烈。徐勇带队抵达右翼时,日军已经冲到了战壕边缘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向前移动,子弹带着尖啸扫过战壕上方的土壁。 徐勇蹲在战壕里,举起手中的枪朝着黑暗中的人打了过去,孙大彪和队员们也快速沿着防线铺开,架起了枪开始射击。 双方在狭窄的阵地上猛烈交火。日军知道一旦这个方向被撕开,整条防线就会崩溃,因此投入了大量火力。我军这边虽然补充了特务队,但由于人数差距,与敌人的距离仍在不断缩近。 突然,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了阵地上,防线被猛地撕开了一道缺口,敌人趁势快速向这道缺口冲击。那个位置原本架着一挺机枪,机枪手已经倒下了,几个日军眼看越来越近。就在这个时候,孙大彪冲了过去。 他猛地起身扑到了那个位置,一把将已经歪倒的机枪扶正,枪托抵在肩上,朝着缺口处连续扣动扳机。子弹打光了,他只能扔下机枪,再次捡起身旁的步枪,可已经有几个敌人冲到了战壕边。 孙大彪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跳出了战壕。他的动作很快,左挡右刺,转眼就干掉了两个敌人,可前方几发子弹已经射了过来,同时击中他的胸口和腹部,他整个人动作一滞,随后缓缓向后倒去,摔进了战壕里。 “大彪!”远处的徐勇见状,大喊了一声。他一把从旁边一个队员手里夺过机枪,猛地起身,子弹不停地朝缺口方向扫去,枪口跳动得剧烈,火光明灭间映照出一张悲愤的脸。 “啊……”他直直的站着,只是开枪,像是要把胸中的悲痛都用这一梭子打出去。 一轮集中扫射,缺口位置的日军被打退了,机枪也打空了,枪管冒着白烟,敌人反击的子弹已经射了过来,徐勇被身旁的队员一把扑倒。 “压住!压住!”起身的徐勇大喊着,把脸转回前方,枪口又抬了起来指挥着战斗。 陈树声还不知道孙大彪已经牺牲,他在中间阵地看到右翼的敌人又退回去不少,我方阵地上枪声也没有减弱的迹象,知道暂时稳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左侧的方向,那边同样传来了交火的动静但没有右翼这般激烈。 “补充右翼!补充右翼!”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战斗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色开始泛白,陈树声已经不知道打退了敌人的多少波进攻。 天色灰蒙蒙地亮起来之后,日军的攻势终于开始放缓,枪炮声开始减弱,最后只剩下偶尔的一两声闷响。陈树声靠在战壕边缘喘着气,视线越过前方那片被炮火反复蹂躏的阵地,那里躺着大量尸体,黑压压的一大片。阵地上还在冒烟,空气里充满了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直起身来,沿着战壕走了几步,检查前沿的布置。前出火力点已经没剩下几个了,主战壕也已经不能连成一线,士兵们歪倒在战壕里。 陈树声快速的走向右翼查看情况。目光所及之处,满是呻吟叫唤的士兵,惨烈状况让人头皮发麻。 终于,他看见了躺在徐勇脚边的孙大彪,心中猛的一痛,踉跄间差点摔倒在了战壕中。徐勇抬起头来:“科长,大彪……牺牲了。” 陈树声沉默着蹲了下来。 孙大彪就那样躺在战壕中,脸上身上满是血污,然而仍旧——怒目圆睁。陈树声心中的悲痛无以言表,他缓缓抬起了右手将孙大彪的双眼合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拍了拍徐勇的肩膀,然后站起了身。 “清理弹药。清点人数。”陈树声大声地朝着左右吼道:“所有人,加固防御工事,伤员转移到后方。快!” …… 天亮之后,伤亡统计报了上来。 113团原有五百余人,特务大队原有六百余人,加起来约一千二百余人。一夜过去,还能站着的不到六百人,阵亡、重伤,加起来超过了一半。其中,右翼战线活着的不到百人,113团右翼守军就剩下二三十人,特务队死伤过半,副队长孙大彪战死。 中间和左翼防线,特务大队二中队,中队长项明战斗中补充前出火力点,战死在弹坑中。再往下,九名区队长,一夜间战死六人。 整条防线为之一空。 终于,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阵地上,陈树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第180章 绝境 秦振邦从侧翼走过来的时候,左臂用一条绑带吊在胸前,袖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脸上也多了一道新的划痕,血混杂着土糊在上面。他在陈树声旁边蹲下,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们这边怎么样?” 陈树声摇了摇头,又问道:“你胳膊怎么样?” “没事儿,挂着点小彩,不碍事。”秦振邦说着用右手拍了拍吊带,目光扫过阵地前方那片惨烈的景象,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伤亡惨重啊。再这样下去,怕是今天守不住了。” 陈树声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从阵地后方弯着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气喘吁吁地在秦振邦面前站定:“团长,统帅部急电。” 秦振邦用右手接过电报,低头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电报看完之后低声骂了一句,没有抬头,直接递给了陈树声。 陈树声接过来,默默看完,电文上说全线正在向大场方向收缩防线,命令113团和特务大队原地坚守至少二十四小时,为大场一带构筑工事争取时间。没有提到补充兵员,没有提到增援,甚至没有提到弹药补给。 秦振邦骂完之后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全线溃退,让我们这几百人在这里牵制日军,给大场那边争取时间。又不给我们补充一兵一卒,这不是让我们送死是什么?” 他喘了口气,转向陈树声:“你们别动队那边怎么说?有没有指令?” 陈树声摇了摇头:“别动队也要听统帅部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战壕里偶尔传来伤兵的呻吟声。秦振邦蹲在战壕里,用右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士兵轮流休息吧,补充点体力。下一轮炮火来了,能多活一个算一个。” 陈树声说:“秦团长,不能再这么守了。”他看着前方那段已经断断续续的战壕:“我们现在伤亡过半,防线拉得太长太薄弱了,现在再这么撒开已经没有意义。任何一个点都可能会被突破,一旦被多处被截断,防线不能连在一起,就会被逐个歼灭。不如放弃左右两翼,集中兵力守住中间这段阵地,防线呈弧形布置。弹药全部分下去,所有人都钉在中间这一段,能多顶一轮是一轮。” 秦振邦听完,抬头看了看左右两翼的方向,然后缓缓点头:“只能这样了。”他撑着土壁站起来,“我去布置。” 他转身走了,陈树声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处,目光收了回来。 计逸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也攥着一封电报:“大队长,处座的电报。” 陈树声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几行字很短:“局势若不可挽回,可相机率部撤离,务必保存特务处军官骨干。” 计逸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陈树声才开口:“相机行事吧。” 计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站起来:“我去配合113团布置防御。” 陈树声点了一下头,计逸转身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徐勇从战壕另一端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眼眶发红。他走到陈树声旁边:“科长,大彪葬在阵地后面了,跟特务队的弟兄们一起。” 陈树声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心里,只是点了点头:“去休息吧,等会儿还有仗要打。” 徐勇没有走。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递了过去:“科长,你也休息会儿吧。” 陈树声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随后拧好盖子还给了徐勇:“你也去。吃点东西,补充下体力,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 徐勇接过水壶,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战壕走了。 陈树声靠在土壁上,太阳高起。远处,黑色的乌鸦已经在低空盘旋,偶尔落下来又飞起来。阵地上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陈树声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 早上八点左右,头顶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陈树声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天空,几架日军的飞机正在从东南方向飞来。他猛地站起来,朝着战壕两侧大喊:“敌机!防空!防空!” 趴在战壕边缘警戒的士兵瞬间缩回了战壕里,所有人紧贴着土壁蹲下,有人把钢盔往下压了压。紧接着第一架飞机俯冲下来,炸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落下,在阵地中央炸开,泥土和碎石被掀到半空中,碎片打在钢盔上。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炸弹接二连三地落在阵地上,爆炸声连成一片。有人被气浪掀倒,有人在喊叫,叫喊声被爆炸声瞬间淹没。 轰炸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敌机丢完了炸弹之后拉升高度,掉头飞走了。阵地上硝烟弥漫,被炸开的土坑还在冒烟。 陈树声从土壁后面爬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泥土,朝着两侧大喊:“准备战斗!敌人要上来了!” 阵地前方,黑压压的人影已经开始移动。日军没有给任何喘息的时间。陈树声喊了一声“准备战斗”,所有人抓起枪、架好机枪,枪声随之响起,密集而短促。 激烈的战斗再次开始。日军这一次投入的兵力比昨晚更多,他们从正面和两侧同时压上来,试图用人海战术冲垮那段已经被压缩的防线。火力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打掉,阵地上的空隙越来越大。 不到二十分钟,敌人已经冲到了防线前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陈树声猛地从战壕里站起来,把枪上的刺刀一扣,大喊了一声:“敢死队!上刺刀!” 他第一个翻出战壕。身后,敢死队几十个人紧跟着跳了出来。日军的子弹迎面射来,身边有人倒下,陈树声没有停。他向前冲,撞进一个正在弯腰前进的日军怀里,刺刀扎进对方胸口,那人身体一僵,松开了手里的枪。 陈树声一脚踢开那具尸体,抽出刺刀,又扑向旁边另一个。敢死队几十号人跟在后面,个个悍不畏死,有人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砸,有人倒下了就有人补上去。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停下。 后方阵地上,秦振邦看到前出的敢死队和日军绞在一起,猛地站起来,用右手摘下吊带往地上一扔,拔出配枪:“全体上刺刀!进攻!” 阵地上所剩不多的人全部翻出战壕冲了出去,喊杀声响成一片。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最前面的人开始向后收缩,然后变成后退。秦振邦冲在最前面,满身是血,他一边冲一边开枪,脚步没有停过。日军终于开始大规模撤退,双方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陈树声喘着粗气停下来,看到日军正在退远,他转身朝阵地方向大喊:“回阵地!回阵地!防炮!” 所有人转身往回跑。刚刚进入战壕,炮弹就落了下来。日军炮兵的反击再次开始,炮弹沿着阵地前沿一路炸过去,把刚刚交火过的那片区域再次覆盖。陈树声蹲在战壕里,感觉到爆炸声震得耳膜发麻,泥土不断地从头顶落下来。 …… 时间来到了下午三点,阵地上一片死寂。陈树声靠坐在战壕的土壁上,身边剩下几十个人,个个脸色麻木,脸上全是灰土和血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 徐勇从战壕另一头弯着腰跑过来。他在陈树声面前蹲下,声音带着颤抖:“科长……特务大队,就剩八十人了。”他停了一下,“何永年队长,也战死了。” 陈树声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徐勇:“113团呢?” 徐勇哭了出来:“秦振邦团长殉国。113团……仅剩十二人。” 陈树声没有说话。他靠在土壁上,头微微低下来。 计逸喊道:“大队长,撤吧。我们顶不住了。” 陈树声刚要开口,战壕上方的警戒哨兵突然大喊了一声:“队长!敌人又上来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 陈树声撑着土壁站起来,把身体探出战壕边缘,看向前方。 目光所及之处,坦克、炮车,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履带碾过阵地的泥泞,正在缓缓逼近。 第181章 重逢 坦克、炮车以及后面跟着的黑压压的人影,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胆怯。即使是刚才还喊着撤退的计逸,此刻也咬着牙把刺刀卡上了枪口。 陈树声身边的马国成双眼通红,一把拎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大骂道:“小鬼子,我操你姥姥!老子跟你拼了!”说着就要往前冲。 陈树声一把拉住了他,朝着左右两侧大喊:“撤退!快!撤退!”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树声再次大喊:“交替掩护!快退!” 计逸先动了,朝身边的人喊了一声:“交替掩护!退!”徐勇也反应过来,拉了一把身边还在发愣的队员:“走!快走!” 陈树声已经开了枪,子弹打在坦克前方的泥地上,溅起一蓬泥土。日军步兵开始加速逼近,子弹从前方密集地扫过来,打在战壕边缘噗噗作响。陈树声一边开枪一边后退,身边的人交替掩护着往后撤。 有人蹲在弹坑边缘打一梭子,然后起身往后跑,后面的人接上来继续压制。队伍快速向后方移动,日军紧追不舍,炮弹开始在撤退路线上炸开。 跑出一段距离之后,计逸跑了回来,对着还在掩护的陈树声喊道:“大队长,退!” 陈树声迅速转身,几个人猫着腰往后跑去。马蹄形阵地已经越来越远了,身后的枪声和爆炸声仍在持续,但坦克推进的速度不算快,给了他们宝贵的脱离时间。路坑坑洼洼,跑起来跌跌撞撞。 一刻钟后,身后的枪声终于渐渐远了。陈树声等人回头看了看已经脱离的方向,目光尽头还能看到日军的身影在继续推进,但总算不在火力范围内了。 陈树声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马国成趴在他背上,左腿大腿处被血浸透了,腹部也有枪伤,脸色苍白得吓人。他虚弱的开口,声音发哑:“科长……你把我放下吧……敌人要追上来了……” “闭嘴。”陈树声继续往前迈步。 马国成还在哭着喊:“科长……你放下我吧……” 就在这时,前方路边出现了一辆卡车。车身歪停在土路边缘,驾驶室门敞着,像是不久前被丢弃在那里的。徐勇眼前一亮,喊了一声:“科长!车!” 陈树声抬起头,看了那辆车一眼:“快!所有人上车!” 几十号人快步跑过去,万幸,车子还能开。陈树声把马国成从背上放下来递给接应的徐勇:“接着!”自己跨进了驾驶室。计逸亲自开车,卡车轰鸣一声。 他挂挡踩下油门,卡车猛地窜了出去,沿着土路向后方驶去。车斗里挤满了人,有人瘫坐着大口喘气,有人瘫坐着大口喘气。 跑出一段距离之后,车厢里突然有人开始嚎啕大哭,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哭了出来。有人在喊牺牲的战友名字,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一边哭一边大声叫着“阿弟!阿弟!” 陈树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斗的方向,什么都没有说。 天黑透了之后,卡车躲过了敌人的飞机轰炸,掠过大场,掠过真如,一路向南。路边不断有正在驻防的部队,也有伤兵和溃退的部队。 晚上八点左右,卡车终于开进了南市医院的大门。 医院内人声鼎沸,计逸踩下刹车,陈树声推开车门跳下来,大喊了一声:“快!救治伤员!” 车斗里的人纷纷跳下车,有人扶着伤员往下走,有人抬着担架往门口跑。陈树声转身跑到车尾:“国成,你怎么样?” 徐勇从旁边接住马国成,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科长,国成怕是不行了。” “医生!快!医生!”陈树声朝医院里面大吼。 院子里已经有医生和护士跑过来了,几个人架着马国成等往屋里抬。 陈树声正要跟上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啊……” 那声音带着颤抖。陈树声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上。然后他愣住了。 时新雨穿着白大褂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的纱布和药瓶散落了一半。 时新雨看到了满身是血的陈树声,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豆大的泪珠滚落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陈树声……” 她快步跑了过来,到了他的面前,可是手却悬在半空。满身的灰土、血迹、硝烟的痕迹,让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 “你怎么在这里?”陈树声的声音有些哑。 时新雨没有回答他的话:“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发颤。 “没事儿,”陈树声摆了摆手,“都是别人的血。我没事。” “不是,”时新雨连连摇头,带着哭声道:“你中枪了。” 陈树声这才顺着她的目光偏过头去看自己的右肩,发现肩头的衣服已经粘在了皮肤上,血渍干涸,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胸口。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干裂的结痂,这才感觉到一阵隐隐的钝痛,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和战斗让他的身体已经忽略了这道伤。 时新雨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腕:“快跟我来。” 陈树声回头看了一眼马国成被抬走的方向,伤员们已经陆续进了手术室,有几个护士正在院子里清理担架。他点了点头,跟着时新雨离开。 半个小时后,一间诊室里,时新雨用剪刀把陈树声右肩的军装剪开,露出伤口。子弹擦过肩头划开了一道深沟,肉已经翻卷出来,边缘发白。她用钳子夹着棉球清理伤口,手指还在不明显地发颤。 陈树声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时新雨包扎完之后把剪刀放回托盘里,声音终于正常了一些:“好了。自己中枪了都不知道,你说你……你看看你嘴唇都白成什么样了,胳膊还要不要了?” 陈树声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肩,包扎得很紧,但没伤到骨头。他苦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时新雨把托盘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和同学们一起来的上海。一开始筹款、筹粮、筹衣,后来到了南市医院,发现这里医护人员根本不够用。护士、医生,什么人都缺。我就跟几个同学就留下来帮忙了,做一些简单的包扎工作。你呢?” 陈树声看着她,点了点头:“前线的情况……”他顿了一下,“蕰藻浜已经被日军攻占。大场也快了。再下一步就是苏州河,然后就是这里。” 时新雨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赶紧离开吧。”陈树声郑重道,“直接回重庆。我知道你想为抗日出力,但现在不是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要固执。” 时新雨抬起头来,眼睛发红:“那你呢?” 陈树声说:“我是军人。” 时新雨没有接话。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最终,她抬起头来:“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活着!” 陈树声站了起来,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对方的头顶。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时新雨站在原地,看着走出诊室的陈树声,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第182章 九死一生的任务 第二天上午,特务大队伤员基本全部得到了救治,马国成的伤势也已经稳定了下来。陈树声等人都挤在一间病房内,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陈副科长,处座在南市,要见你。” 陈树声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起身叫上计逸和宋喜平,这是特务大队活下来的三位军衔最高的军官了。三人跟着来人出了医院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三人上了车,车子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军营门口停下。卫兵检查了证件之后放行,车子在一排砖房前停稳,来人领着三人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的门口,敲了敲门,然后侧身让开。 陈树声推门进去,计逸和宋喜平跟在后面。屋里不大,处座坐在桌后,依旧是深灰色中山装,领口微敞着,比陈树声上次见到的时候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眶发青,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 三人并排立正敬礼:“报告处座,特务大队大队长陈树声报到。”“副大队长计逸报到。”“三中队中队长宋喜平报到。” 处座抬了一下手:“坐。” 三人依次在对面坐下。处座靠回椅背,开口道:“别动队近两万人,组建仅仅一个月,到今天只剩下一千两百多人了。而整个战局,”他顿了一下,“兵败如山倒。”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处座的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停了一下:“特务大队死伤殆尽?” “报告科长,仅余……六十五人。”陈树声说,“其中特务处出身的军官和军士约五十人,剩下的是青帮弟子和工人、学生。” 屋里安静了片刻,处座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发低:“当初三次从南京和各地调来精英军官六百余人补充进别动队,其中以特务大队最多,如今全部加起来怕是剩下不到二百人了。” 陈树声沉默着没有回应。 房间内沉默了很久,处座才再次开口:“上面已经同意了,别动队剩余人员全部撤出前线,短期内不会再调到一线。你们先在南市休整,各队不日将全部赶回南市,等下一步命令。” 他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先回去。陈树声留下。” 计逸二人起身敬礼,转身走出了房间。屋里只剩下陈树声和处座两个人。处座打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拿出里面一份文件递给了陈树声:“你来看看。” 陈树声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纸页上停住了。“处座,这是我当初从日清贸易所带回来的那份情报?” 处座点了点头:“里面详细记录了日本人在虹口、杨树浦一带的物资仓库分布和警戒部署。这些仓库里囤积了大量军火和战略物资,两个多月来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陈树声:“我要你找机会,炸掉一两个。” 陈树声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纸上。处座继续说下去:“这些仓库都在黄浦江沿岸,目前杨树浦以北已经是敌占区,没有进入的可能了。黄浦江上又全是敌舰,戒备森严,渡江进入亦无可能。” 陈树声抬起头:“处座的意思是,通过租界进去?” “对。”处座说,“租界那边我已经做了安排,有接应的人手。想来想去,这个任务你来执行最合适。情报是你弄到的,也算有始有终。最重要的是,你的能力我信得过。”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树声:“陈树声。” 陈树声站起来立正。 “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你愿不愿意接受?” 陈树声没有犹豫:“卑职愿意。” 处座看着他:“人手你自己挑,计划你定。任务完成之后,活着回来,我给你升中校。战死阵亡,我给你追授上校,你的家人处里照顾。” 陈树声敬礼:“多谢处座。” 处座摆了摆手:“去吧。人手随你挑,但要快。我希望你今天下午就能进入租界。” 陈树声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出了军营,坐上处座安排的车回医院。路上到处是被炮火波及的痕迹,街边的墙面上坑坑洼洼。陈树声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把刚才的任务过了几遍。 在日军防线最稳固的地带炸军火库,的确是九死一生,但他没有犹豫。淞沪战场败局已定,再填多少人进去也只是延缓几天而已。自己在前线拼了一仗,特务大队打光了,牺牲的那些人换来了什么?不过是延缓敌人十几个小时而已。相比那些,这个时候炸掉一个军火库,意义可能还要大。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不能送死。对时新雨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对自己同样适用。战场上的死战不退是职责,这和现在的任务性质不一样。军火库要炸,但自己也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他推门下车,正要去马国成的病房,在医院走廊拐角处迎面碰上了时新雨。她已经脱掉了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像是正要离开。看到陈树声走近,她停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肩头包扎的位置。 “我要走了。”她先开了口,“和同学们一起,先回南京,然后再回重庆。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陈树声点了点头:“好。走得越早越好。”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配枪递了过去:“这是我的配枪,你带上。现在路上不太平,拿着防身吧。” 时新雨接过枪,握在手里,低头轻声说道:“谢谢。” “好了,”陈树声笑了一下,“快走吧。” 时新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只说出几个字:“你要保重。活着回来。” 陈树声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时新雨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外走去。陈树声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随后转身朝病房走去。 第183章 租界 特务大队除了伤员,其他几十号人已经被计逸从医院带回了别动队驻地。病房内住了四五个人,不全是特务大队的,但都是重伤员。 陈树声推门进去的时候,马国成的情况略有好转,此刻正躺在床上和留下来照顾的徐勇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看到他进来,徐勇站了起来,马国成也撑了一下身子想坐直。 陈树声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对着二人说道:“有任务了。” 刚刚被陈树声按住没有起身的马国成,这会儿又挣扎着想坐起来:“科长,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我有其他任务交代给你。徐勇,”陈树声转向徐勇:“你现在就回别动队的驻地,去把沈工找来,他还活着,接下来的任务他跟我们一起。” “是,科长。”徐勇起身就走。 “等一下,”陈树声又开口将他叫住,沉吟片刻:“这样,凡是我们特别行动组还活着的兄弟,全部带回来,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我有处座的命令。” 徐勇点了点头,随后出门离开。 “国成,你听好。”陈树声再次开口。 “别动队几个支队包括特务大队都要归建,等下一步命令。你能下地之后要马上出院,任务是带着特别行动组还活着的兄弟回南京。另外,这次特务大队幸存下来的人里面,有几个青帮弟子,113团也活下来十几个人。如果到时候别动队还在,你就去找计逸,就说是我说的,挑几个愿意跟你走的带回南京。” 马国成张了一下嘴:“科长,我想和你一起执行任务……” “我现在交代给你的也是任务。”陈树声打断了他,“我们行动组出动了四个行动队共四十号人,现在能带回去的恐怕十个人都不到了,你把他们带回去,对我们很重要。” 马国成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是。” 陈树声起身从旁边接了杯水递给马国成,随后坐下继续说道:“好好养伤,行动组的人暂时由你负责,月底前务必要离开上海……” …… 一整个白天,陈树声都在医院里。 下午的时候,徐勇回来了。特别行动组当初只有沈工的第三行动队没有跟着特务大队,此刻被沈工一起带来的只有两人,整个特别行动组,四十名队员仅剩九人。陈树声让他们暂时都待在医院附近,不要再回驻地。 之后又安排徐勇回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一个名叫赵阿四的人。此人也是特务大队跟着陈树声从前线活下来的队员,原本是青帮弟子,上海本地人,对租界一带的街巷很熟。这次任务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入夜之后,陈树声将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勉励了一番,同时再次叮嘱了马国成一遍,这才放下心来。 晚上八点,安排好一切的陈树声带着徐勇、沈工、赵阿四从南市边缘靠近法租界的位置出发。 自8月淞沪战事爆发以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与华界的边界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路口。两租界方面纷纷在与华界的交界处修建了砖墙,在主要路口设置了铁门。这些铁门昼开夜闭,有的路段只在固定时段开放行人通行,有的已经昼夜紧闭。大量难民拥堵在铁门外,有人带着全部家当在那里等了好几天也进不去。 处座安排好的接应人已经提前等在边界线一处偏僻的地方,这次用的是青帮的关系,守卫都已经打点过了,因此陈树声几人很轻松就进了租界。 接应之人中等年纪,接到陈树声一行之后立刻离开。一条安静的弄堂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接应人拉开后排车门:“上车。” 四人上了车。车子发动,沿着法租界的街道行驶。车窗外灯火通明,行道上人来人往,除了偶尔能够看到的拉着横幅为抗日募捐的学生外,大部分人穿着体面、步子从容,仿佛不远处的战场与这里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就是上海租界。此地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845年,英、美、法三国先后在这里设立了各自的租界。后来英美两租界合并为公共租界,由工部局管理,实行英国式自治。法租界则独立于外,由法国公董局管辖,是另一套从巴黎到上海的垂直管控。 两个租界各自设有巡捕,各有各的规矩,独立于中国政府的管辖之外。自战事爆发以来,租界当局纷纷在与华界接壤处修建砖墙、设置铁门,以隔绝战火与难民。 法租界相对独立,法国当局仍维持着表面的中立与秩序。公共租界的情况则更为复杂,目前北区和东区已被日军实际控制,日军便衣在公共租界其他区域的活动也日益猖獗。 而在陈树声的记忆中,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公共租界被日军彻底占领,法国则因为早早就投降了德国,日本因为是德国盟友的缘故才没有占领这里。法租界也因此成为了真正的孤岛。 随着车子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停下,陈树声的记忆被拉回。 几人下车后,接应人掏出钥匙开了门:“就是这里。上面安排的东西已经准备好,全部在里面了。” 陈树声迈步进了院子,扫了一圈。正对面是三间平房,窗户都拉着厚实的窗帘。接应的人将陈树声几人带进来中间的一间,把钥匙放在桌上:“你们住这儿。吃的用的都有。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在这里落脚。” 他继续说道:“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我们有渠道可以走,但也就到这个程度了,关于任务我们什么也提供不了。公共租界那边情况比这边复杂得多,日军便衣活动很猖獗,你们自己千万小心。” 他停了一下:“任务之前就在这里落脚,你们走后我也会撤离这里。” 陈树声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接应人说,“我就住在后院那间屋里。你们和上面的联络也由我来负责。” “好。”陈树声说。 接应人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出去。徐勇环顾了一圈:“科长,今晚怎么安排?” “你们先休息,任务的事明天再说,我晚上出去一趟。” 第184章 急电 稍晚之后,接应之人又送来了一些热水。通过介绍,陈树声知道了此人姓张,虽然不知道具体职务,但大致也能猜出一定是处座心腹,在法租界做一个深藏不露的线人,应该是处座和青帮之间的联络人。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陈树声独自出了门。 法租界的夜晚灯光明亮,不少餐厅、咖啡馆都还开着门。巡捕大多是安南人,穿着藏青色的制服,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从马路上经过。 走在街上,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发闷的炮声,陈树声知道,大场一带的激战还在持续。他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窄巷,与街上相比,巷内更加昏暗隐蔽一些。 其实他今晚出来的目的并不是要侦查什么,所以只是在租界内几条主要的街上走了一趟,把沿途的岔路、弄堂口、可以藏身的角落大致记在脑子里。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他沿原路回到了住处。推开门进去,屋里的灯还亮着,徐勇并没有睡着,看到陈树声进来后叫了一声“科长”。沈工和赵阿四已经睡下了,这屋是个套房,足够四个人住。 陈树声在桌边坐下:“没事,看了看周边环境。你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陈树声推开了后院老张的门。这才是陈树声昨晚出去一趟的真正原因。 没有寒暄,走进屋中的陈树声开门见山:“帮我发一封电报到处座那里。” 老张看样子起来没多久,他没有问为什么发报,而是直接开口道:“什么内容?” “我昨晚出去,在情报市场得到了一条重要消息,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事关重大,需要马上上报。”陈树声说,“电文这样写:有消息称,日军拟于近期在杭州湾金山卫一带登陆,以期在我军侧背撕开缺口,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望高度重视。” “这……”老张显然也明白这条消息的重要性,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而是快速点头道:“我现在就发,处座那边如果有回复,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树声点了点头:“好。” 陈树声回了正屋,徐勇等人也已经起来了。 “坐。”陈树声在桌边坐下来,三个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现在告诉你们任务,我们这次的目的是通过租界,潜入到虹口、杨树浦一带,炸毁敌人的军火仓库。”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目光集中在陈树声身上。 “军火库的位置已经确定,而且不止一处,都在黄浦江沿岸。但目标只是其中一处,具体选哪个要等摸清地形再说。”陈树声说,“我们这几天要做的,就是从法租界出发,穿过公共租界北区,从日军警戒线的缝隙潜进去,完成任务。” 他停了一下:“我要提前告诉你们的是这次任务非常困难,就算我们能够成功炸毁一个仓库,撤退也极其困难,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放心吧,科长,我沈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科长,有你在,我们就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科长,我赵阿四这段时间以来就服你。”赵阿四开口:“我是本地人,五年前,父母在一二八事变中被日本鬼子杀害,我跟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些年就盼着我们的军队能有朝一日打进上海赶走日本人,所以青帮传下话后,我第一时间就加入了别动队,只要能杀鬼子,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绝不皱眉头。” “好,有志气。”陈树声看着他:“我调你来还有个原因,你是本地人,又在青帮做事,要比我们熟悉地形。。” 赵阿四忙道:“熟。科长,我以前在码头上扛包,不管是法租界还是公共租界,大小码头、仓库、弄堂都熟,不管是黄浦江还是苏州河,你指个地儿我肯定能找到。” “好。”陈树声说,“今天我们就是要先去公共租界,抵近侦查踩点。” 这时,老张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进屋后,他先是对着陈树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众人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去公共租界。”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的渠道已经打点过了,我们把你们送到路口处,你们自己过去,天黑之前我还是在原地等你们。”老张说着侧过身让开门口,“走吧。” 五人出了院子,车子沿着法租界的主街向东驶去。铁门在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相接处,旁边有岗亭,两边都有守卫。老张推门下车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片刻后,对方把铁门拉开了一道缝。老张留在了原地,徐勇开车,车子穿过铁门,驶入了公共租界的街道。 公共租界的街道比法租界更加拥挤。路面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推着独轮车运货的苦力,有拎着包袱蹲在墙根下的难民,有穿着长衫匆匆赶路的商人。也有颐指气使的外国人,神态和战前没什么两样。沿街的店铺大多还开着,米店和药铺门口也排着长队。 徐勇把车开得不快,沿着主路向东北方向行驶。开出去一段时间后,街面上人虽然还是一样的多,但墙面上偶尔已经能见到弹坑留下的痕迹,临街民房的窗户也都用木板钉着,气氛显然更加紧张。 再往北开了一段,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徐勇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了车。陈树声推开车门下来,沈工、赵阿四也先后下了车。“车留在这里,天黑之前回到这里。”徐勇点了点头,把车锁好,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街道步行向前。 这里已经临近日占区,巷子两侧是成片的石库门里弄,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被炮火掀掉了,露出里面的房梁和断墙。几条弄堂的入口被倒塌的砖墙堵死了,赵阿四走在最前面,他放慢脚步看了看方向,然后拐进旁边一条能通行的巷子。 穿过几条弄堂之后,赵阿四在一处巷口停下。 他朝前方偏了一下头,示意陈树声看过去。街道尽头是一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堆着沙袋工事。工事后面站着几个日军哨兵,背着步枪,正在朝街面的方向观望。铁丝网沿着街道延伸出去,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类似的哨位。铁丝网后面更远处,几辆炮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炮管斜斜地指向天空。 赵阿四压低声音:“这里就是交界处。现在已经用铁丝网彻底封死,过不去了。” 陈树声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铁丝网的方向扫过去。他看了几个哨位的位置和距离,又看了看铁丝网两端的走向,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边上有没有路?” “有。”赵阿四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边走。” 四个人穿过几条弄堂之后,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棚屋的屋顶用旧木板和油毡拼凑而成,参差不齐,现在已经倒塌殆尽。棚户区后面紧挨着一道河堤。赵阿四走在前面,在一处塌了一半的棚屋后面停了下来,蹲下身。 赵阿四指着前方,压低声音说:“就是这里。排水口通到暗渠,从里面走能绕过铁丝网,穿到北面去,是青帮走私用的。我以前跟人走过一次,里面很窄,但能走。” 陈树声蹲在河堤边缘,盯着那个排水口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铁丝网的方向。从这个位置到排水口隔着大约一百多米的空地,中间没有遮挡,白天肯定过不去。但入夜之后,借着河堤和棚户区的阴影摸过去,不是没有可能。 他把周围的地形,河堤的位置、棚户区的走向、铁丝网与河堤之间的距离,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收回目光:“撤吧,今天先到这里。” 第185章 再次致电 一天的时间几人都在公共租界内,天黑后才在老张的接应下返回了法租界。回到院子后,陈树声让徐勇几人先回屋,自己则跟着老张进了后院。 “处座那边有回电吗?”刚刚进门,陈树声就开口问道。 老张从抽屉拿起一张纸递过来:“下午收到的。金山卫的消息,处座说已经上报统帅部了,另外他让你以任务为重,此事会有统帅部研判。” 陈树声接过纸看了一遍,他意识到这条消息并没有引起上面的重视,这么重要的情报,至少也要命令查实消息来源吧,可居然什么都没有提。看来自己还要再加一把火,金山卫的事如果能够引起足够的重视,或许对即将到来的大溃变能有所影响,这比自己在后方炸一两个军火库重要百倍。 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正屋。 回到屋后,徐勇、沈工、赵阿四三个人正坐在桌边谋划着。桌上还放着一张徐勇画的草图,赵阿四和沈工在一旁协助补充修改,看到陈树声后纷纷起身。 陈树声在桌边坐下,拿起草图看了一眼,非常高兴:“很好,你们能够想着把今天的路线画出来,我很欣慰。” 他放下草图,抬头看向有些不好意思的三人:“今天总体上说我们收获很大,首先是从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的渠道确认安全,再就是找到了进入日占区的暗渠。” 徐勇问:“科长,下一步我们怎么安排?” “明天暂时分头行动。你和阿四去一趟公共租界,白天继续侦查暗渠周边,确认日军岗哨与今天是否一致,天黑后摸进暗渠,把里面走一遍,确认渠道畅通和出口是否安全,有没有敌军守卫。” “明白,科长。”二人应道。 陈树声转向沈工,“你留在法租界,武器装备和炸药老张已经有准备,你去找他确认炸药,主要看数量够不够、能不能用、到时候如何引爆。” “好的科长,如果是军火库,炸药也用不了多少,最好能够找一个合适的点引起连环爆炸。”沈工有些兴奋的说道。 陈树声点了点头。“为了安全和方便,明天我会去公共租界找个落脚点,后天开始我们就转移到公共租界。” 三个人各自点了头。陈树声又坐了一会儿,把明天出发的时间定好,然后起身出了门。和昨晚一样,直到深夜他才返回。 第二天早晨,陈树声再次推开了老张的门。 “又要发报?”老张看出来了他的意思。 “对。”陈树声站在门口,“昨晚有重大发现。电文这样写:昨夜在法租界抓获前交通部副部长周哲,经审讯,周哲供称日军近来多次向其了解金山卫一带水文、港口、陆上交通情况,佐证了金山卫登陆计划属实。消息可靠,望再加重视。” “谁?”老张一惊,连忙追问道:“周哲?就是当初从南京跑掉的那个?” “是他。” “人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我派人协助看管?” “不用,我自己能够处理。”陈树声摇了摇头,心里想着目前没其他办法,为了能够引起上面的足够重视,他只能抛出这样一个借口了,好在周哲叛逃真实存在,又身处交通部要职,知道这些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是上面怀疑,一时半会儿也验证不了。 老张有些诧异的看了陈树声一眼,显然他对对方所说也有所怀疑,自己在法租界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对方两个晚上就带回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要么是假消息,要么此人真的有什么处座都不知道的渠道。 但此刻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低头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把电文记下来:“我现在就发。” 陈树声点头,转身回了正屋。 这一天,徐勇和赵阿四又去了一趟公共租界。他们按照昨天的路线找到排水口,白天盯了一天,直到晚上两个人才偷偷钻了进去。暗渠很窄,两个人弯腰弓背才能勉强通过,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污水。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的黑暗中透进来一丝光亮,暗渠的出口到了。出口在一道干涸的沟渠中,被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半遮着,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二人悄悄冒头,回头看去,铁丝网已经在身后了。两人趴在草丛往北看,前面五十米远是民房,民房后面防守情况如何还不知道,但民房与身后的铁丝网这段距离没有守卫。 两人不敢多待,在确认了出口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把沿途经过的转弯和岔口记了一遍,确保不会走错后,当即沿原路返回。 另一边,上午和徐勇二人在公共租界分开后,陈树声在靠近北区的一条偏僻弄堂里找到了一处空置的里弄房屋。租界内原本就居住了大量的平民,战争爆发后涌入的难民更多,然而这个位置由于已经非常靠近日军防线,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只有一些没有地方可去的难民悄悄住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找到一处房子并不困难。 晚上,除了沈工本身就在留守外,陈树声、徐勇和赵阿四先后回到了法租界住处。徐勇二人汇报了暗渠的情况,将白天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昨晚的那张草图也因此更加完善了一些。沈工则也将装备的情况说了一遍:炸药足够,保存完好。 陈树声听完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搬到公共租界去,这次要带炸药这些东西过去,得务必小心。接下来就从新的据点开始,进一步扩大深入范围,逐步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 三人纷纷点头。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老张走到正屋门口敲了敲门,陈树声吩咐三人休息,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处座回电了。”走到院子里后,老张将一纸电文递给了陈树声。 第186章 深入侦察 陈树声接过电文,目光落在上面,处里对电报行文的字数一直有规定,然而这份电文内容却非常详尽,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统帅部已就金山卫情报召开会议研判,综合各方情报,认为日军在杭州湾实施大规模登陆的可能性不大。理由有三:其一,杭州湾沿岸水浅滩阔,大型舰艇难以靠岸;其二,日军主力已深入淞沪正面,短期内难以抽调足够兵力开辟第二战场;其三,我方海防部队在乍浦、金山卫一带已有布防,可有效阻遏敌军登陆企图。” “还有一份,这份是处座个人命令。”老张指着第二页。 陈树声打开,上面写着:“综合统帅部回复,你部仍以当前任务为重。然,既已有确切消息来源,可于任务之余再详查之,有新发现即刻汇报。” “唉!看来没有引起上面的重视。”老张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老张,我们搞情报的都知道情报的重要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据我所知金山卫一带经过几次征调,守军所剩无几,日军如果真的在这里登陆,后果将不堪设想。法租界各路情报多,你又熟悉这里,还请你留意打听一下,多给上面发几份电报,一定要引起重视。” “你放心。”老张郑重地点头。 “还有件事,”陈树声说着将电文还给了老张:“为了任务方便,明天我们会进入公共租界,已经在那里找好了落脚点。这次进入公共租界要带上武器和炸药,需要你这边提前打点好渠道。” “好,我这就去办。”老张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四个人把东西收拾好,枪支弹药、还有藏在木箱里的炸药和引爆装置。炸药被沈工用衣服包裹,装在从老张那里拿来的藤条箱里,外面看不出异样。 四个人搬上车,还是由老张送他们前往交界处。到地方后,老张先是下车上前打招呼,门开后返回到车窗边,低声对陈树声说了句保重。 车子开动,老张在后面默默注视着,他虽然不知道任务到底是什么,但又是炸药,又要进入日占区,能活着回来的概率可以预见。虽然对这几个年轻人并不熟悉,但不妨碍自己心中对他们的钦佩。 …… 为了安全起见,陈树声一行将车子停在了其他地方,并没有直接开到公共租界的落脚点。白天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行动的可能,这一带日本便衣又多,所以陈树声只命令三人确认了落脚点附近的情况后,一天时间再没有出去。 一直到天黑后,陈树声才命令出发,临行前交代道:“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日本海军仓库,与其他仓库相比,海军军火库除了武器舰炮外,定然还存储了大量的油料,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会,一旦引爆,能够造成的破坏将会是巨大的。” “你们来看,”陈树声将一份地图展开在桌上,“日军的仓库几乎全部集中在沿江一带,我计划中的目标就是位于杨树浦的这个军火库,这里原来是一个船厂,日本人在这里维修过的舰船有数十艘,你们说,如果炸了这里,除了军火外,还会有什么收获。” 徐勇和赵阿四二人相视一眼摇了摇头,沈工却眼前一亮:“科长的意思是,能够在这里维修舰船,证明这里有大量舰船零部件。” “不错,”陈树声笑着点头:“所以说,炸了这里,除了弹药、燃料,还能破坏日本海军的维修补给能力,一举三得。” 三人闻言,一个个摩拳擦掌。他们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自己的死能够有更大的价值。 陈树声将地图折了起来,揣入怀中,“阿四领路,我们今晚目标是从暗渠出去之后向东穿插,找到我们的目标,侦察清楚守卫情况再撤回来。” 四人出了门,在赵阿四的带领下前往暗渠位置。 仓库的位置其实在公共租界的东边,但由于那里已经被日军控制,而且因为杨树浦就在黄浦江边上,日本舰船停靠频繁,所以戒备极其森严,所以从东边没有进入的可能。这也是陈树声打算从北区先穿过日军封锁线,再从日占区内摸到杨树浦的原因。 半小时后,四人赶到预定位置。暗渠入口处还是原来的样子,赵阿四第一个钻进去,陈树声跟在后面,然后沈工,徐勇最后一个。四个人弯腰弓背往前挪,这种渠道离地面土层浅,又因为狭长所以有一点动静也能传很远,所以四人走的很谨慎。 还是一刻钟,出口到了。赵阿四轻轻挪开那块水泥板,第一个钻了出去,蹲在干沟的草丛里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三个人依次钻出来,蹲在齐腰深的野草中,铁丝网在他们身后大约一百米远的地方,哨兵的位置看不大清楚,但能听到远处有人说话。 “把水泥板盖回去。”陈树声低声吩咐:“阿四带路,先去那片民房。” 四人从干沟里出来,猫着腰从干沟中穿过。民房早就没有人居住,门板歪斜着,至少一半房屋已经坍塌。继续往北穿过了这片民房,再往前就是一排整齐的房屋。陈树声停下脚步,目光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阴影。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束手电筒的光,朝着这边晃了两下。陈树声迅速蹲下身,徐勇等人也在同一时间蹲了下来,几个人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持续了大约四五秒,在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后又离开了。 陈树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示意继续前进。沿着铁丝网的封锁线往东太过危险,所以还是要进入日占区再往东才行。离开这片废墟往前进入了街道,这一带大概有人住,但这个时候早已门窗紧闭,灯火全无。四个人专挑小巷子,贴着墙根往东。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在走完最后一条巷子后,巷口正对着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长约百余米。对面是一道灰黑色的高墙,墙体上用水泥加固过,墙顶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探照灯在缓缓转动。墙壁上方露出几座建筑物的屋顶轮廓,墙上还有机枪掩体。 仓库,或者说工厂到了。 第187章 潜入工厂 这里是工厂大门右侧的围墙,四个人蹲在巷口阴影里,陈树声的目光穿过那片空地,落在高墙和探照灯上。探照灯的扫射范围是固定的,从左到右往复,哨兵的目光也随之转动。 工厂虽然不与任何建筑相接,显得相对独立,但好在除了沿江的正门方向,其他三面过了空地就是成片的民房,这些民房之间的小巷给了他们藏身之便,不然可能连在周边观察都做不到。 “走,沿着围墙绕一圈。”陈树声压低声音说,“看看其他方向的情况。” 四人从巷口退出来,贴着各处窄巷沿仓库外围向左侧移动。围墙很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探照灯,光柱在地面上缓慢扫过。他们在黑暗的缝隙里穿行,每经过一段就停下来观察一阵,把守卫的位置和灯光的覆盖范围默记下来。 走了大约半小时,绕到了工厂的东侧,再往前就看到了工厂的大门,门口设有防御工事,架设机枪。 通往工厂大门的公路从东侧延伸而来,公路两侧是民房和商铺的废墟,应该是两个月前的激战造成,此刻周边已经没有人居住。陈树声几人在公路一侧不远处的民房废墟后面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大门处的情况。 大场一带的战斗已经接近白热化,因此这座仓库的进出极为频繁。四个人在这个位置侦察的近两个小时,看到至少三波卡车进出,每波一到三五辆车不等,不停地将物资运进运出。进出的车辆都需要在大门前停下来接受检查,但检查的时间不长,约半分钟左右。 一直到了凌晨四点多,四人才沿原路返回。穿过暗渠回到公共租界的落脚点之后,一夜辛劳,陈树声命令先休息。 直到早上十点,陈树声将几人召集起来商议行动计划。那张最初的草图再次被拿了出来,几人一边说着一边把昨晚的路线和看到的工厂守卫分布和进出车辆的大致情况在上面做了标注。 徐勇、沈工和赵阿四围在桌边,陈树声抬起头开口:“截止目前,抵达目标的路线我们已经确认。然而目标守卫森严,围墙高大,又有探照灯和机枪岗哨,探照灯覆盖的范围也没有死角,墙顶上没有可以避开的地方,从围墙潜入几无可能。” “那怎么办?”徐勇问。 陈树声说:“只有一条路,从大门混进去。这处工厂对敌人十分重要,储备的物资也极为丰富,昨晚我们已经看到了,进出车辆频繁。而工厂门口虽然也有检查,但并不严格,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混进车队进入工厂。” 几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科长,我现在就去准备好炸药。” “不急。”陈树声说,“外围虽然搞清楚了,但工厂里面的情况我们不知道。军火、油料仓库的位置、仓库守卫的情况、内部的结构,这些东西不摸清楚,盲目进去了完不成任务可没有给我们第二次的机会。所以至少要有人成功混进去一趟,摸一摸这些情况再出来,才能制定详细的计划。” “先进去一趟?科长,让我去吧。”徐勇说道。 陈树声摇了摇头:“不,我亲自去。今晚我们再去一次。在公路两侧的巷子里找到合适的位置,制造一点意外让车辆减速停顿,我借机钻到车底下。司机下车查看的时候,是我最有可能接近车底的机会。” “科长,我去。”沈工说,“万一有失,你还可以在外面计划下一次。” “还是我去吧,”赵阿四也开了口,“我在青帮的时候这种事做过不少,钻车底、扒车都是常干的。” 陈树声摆了摆手:“不,就我去。”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留在外面做另一件事。如果计划成功,车开进工厂之后,我们在里面制造爆炸。爆炸发生后的片刻混乱是我们唯一可能脱身的机会。但片刻的混乱之后,日军一定会在整个区域高度戒严,就算能溜出工厂,我们回来的路是通过封锁线的,到时候不一定还能走得通。所以你们要在工厂外围找一条退路,以防万一。” 他看向赵阿四:“阿四,你对这一带最熟,这件事还是交给你来做。” 赵阿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的科长,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陈树声看向众人:“徐勇和阿四先出去搞点吃的来,今天白天还是一样。天黑之后出发。” “是。” 白天就这样过去,天黑之后,四人再次沿原路穿过暗渠,一路往东来到了仓库外围那条公路附近的巷子里。他们最终在公路东侧的一条极窄的巷子里蹲了下来,巷口正对着公路,这里虽然也无人居住,但房屋较为完整。四人就此隐蔽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远处传来了卡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车速不快。陈树声从巷口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一辆灰绿色的军车正沿着公路驶来。 陈树声退回巷内,快速的朝巷子上方屋顶做了一个手势。屋子上方,沈工看到陈树声的信号朝着徐勇点了点头。徐勇将几片瓦片拿在了手里,就在卡车即将驶到巷口后,他突然松手然后快速隐去身形,瓦片嗖嗖落下,砸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卡车上,司机被这突然的瓦片惊动,踩了一脚刹车,车速猛地降了下来。卡车正好停在了巷口,驾驶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提着枪跳下来,警惕的看向公路两侧,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方向。 “什么情况?”驾驶室传来了日本司机的声音。 “没事,可能是猫踩落了房檐的瓦片。”外面的人环顾四周,最后转身拉开车门重新上了车。卡车重新启动,加速朝仓库大门驶去。 然而司机和那名士兵没有注意到,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陈树声已经侧身从巷口的阴影里闪了出去,弯腰快速接近卡车尾部。随后借着车身的遮蔽滑到了车腹下方,双手抓住车底横梁,整个人贴紧了底盘,双脚离地悬空,就这样挂在了车底。 巷子里,在看到卡车顺利开进工厂大门后,徐勇三人迅速从后方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第188章 计划成型 卡车开进大门后一路沿着厂区内的主干道行驶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减速转弯。 转弯处车速降到了最慢,车身向右倾斜的一瞬间,陈树声松开了双臂,整个人落在路面上,等到车子从头顶开过后,他顺势迅速滚进了路边一辆停放着的卡车底盘下面。他在那辆车的底盘下趴了大约十秒钟,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然后从车底另一侧爬了出来,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他最终停在几间屋子外堆放的一堆木板箱后面,半蹲着探出头,将周围的景象收入眼中。往前大概是装卸区,几盏大灯将那里照的很亮,几辆卡车正在装货,自己刚才跟着起来的这辆车此刻也跟在后面排队,人来人往,喊声一片。 装卸区再往前是几栋高大的仓库,外墙是灰白色的砖墙,顶部都是弧形顶。再往后是一排平房,窗户亮着灯,能看到人影在屋里走动,应该是办公和休息区。 好在整个工厂都显得纷乱繁杂,院子里到处都是卡车和堆货,借着夜色,陈树声继续悄无声息地往前移动。 一名日本军官大声说道:“装快一点,前线物资吃紧,勇士们等着我们的弹药供给,这几辆车天亮之前都要送到大场一带。”另一个正在装货的日本士兵开口,语气十分得意:“长官,这批送过去,是不是中国人的阵地就该彻底垮了。” 前一个声音也笑了:“没错,帝国的勇士战无不胜,等我们攻下大场,中国人就要被赶到苏州河以南了,再往前,中国军队会彻底被我们赶出上海。” “哈哈哈,上海就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了。” “天皇万岁!” …… 各种得意的叫喊声响成一片,但陈树声的内心丝毫没有被其影响。他借着短暂的混乱,继续冷静地往北侧移动,绕过了几处亮光,从平房之间穿了过去,然后沿这片房屋的背面向东折返,打算抵近观察仓库内的情况。 左侧仓库的大门是铁质的,门口设有岗哨,两名哨兵背着枪站在门边。仓库门上写着“严禁烟火”,下方还有一行日文小字。外墙是厚实的砖混结构,没有窗户,只在靠近屋顶的位置有几排通气孔。 “油库,肯定是油库。”陈树声通过仓库门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油桶时内心狂喜,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油库旁边的另一座仓库。 天公作美,今晚乌云密布。工厂虽然大,但动静主要集中在装卸区,高墙上的岗哨也是对外,几个储物仓库大门处虽然都有卫兵,但不停的有人进出搬运,所以陈树声只要藏在阴暗的隐蔽处,就能够透过洞开的仓库门看到里面的情况。 大概一个多小时,陈树声几乎工厂内摸了个透。慢慢的,行动计划也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是时候离开了。 陈树声把厂内仓库、营房、岗哨、装卸区等等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悄声返回了刚才进来的那一堆木箱后面。他在阴影里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一队卡车装货完毕,前面两辆车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距离,然后等着第三辆车。 就在第三辆车赶上来短暂了刹停时,陈树声瞅准了机会,借着夜色快步移动到了卡车尾部,弯腰滑进车底,重新挂上了底盘。 卡车在大门处减速,哨兵绕着车走了一圈,确认之后挥了一下手。卡车驶出大门,沿公路行驶。大约开出去七八分钟,陈树声确认安全后松手落地,车子从头顶开过后,迅速滚向了路旁。 徐勇三人出现在陈树声面前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三刻钟,碰头后四个人沿原路穿过暗渠,回到了公共租界的落脚点。 关上门之后,几个人各自坐下,陈树声把那张草图重新摊开,拿起铅笔再开始图上做标注,油料仓库的位置,弹药仓库的位置,装卸区的布局,岗哨和营房的分布。一边简单标注,一边讲解,徐勇三人听的仔细。 “截止今晚,我们所有的前期侦查结束,接下来就是计划制定。”陈树声说着把铅笔放下:“现在是21日凌晨,我们的行动就定在22日晚上。明天白天和晚上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后天白天养足精神,晚上正式行动。” “科长,你吩咐吧。” “进入工厂的方式还是和今天一样,通过卡车光明正大的进入。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陈树声说,“在今晚我们动手的那个位置,截停一辆单独的运输卡车,干掉司机和随行士兵。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我会日语,应付的事交给我,你们跟着就行。”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一下:“车开进去之后,我们正常将车子停在装卸区,然后我会找机会不让我们自己参与装车,离开装卸区后兵分两路。” 他指着油料仓库的位置:“阿四和徐勇去油料库,无声干掉门口守卫,把炸药安置在仓库内油桶密集区。注意,仓库最多两个守卫,但人员进出频繁,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他又指向另一座仓库:“沈工跟我去弹药库,这座仓库堆放的是舰炮弹药,引爆的破坏力不如油料那么猛烈,但能够引起连环爆炸。” 说到这里,陈树声转头看向沈工:“炸药延时引爆的事你琢磨的怎么样了?” 沈工往前坐了一下:“科长,我一直在弄。用机械钟表的闹钟机构做延时引爆,原理就是把引信接到闹钟的发条上,闹钟一响触发击发装置。这种案例不少,我们在工兵营的时候也经常琢磨,这几天我找了好几个闹钟拆开试过,成功率不低。但有一个问题,发条能走的时长有限,最多只能延时一分多钟,给我们留下撤退的时间不多。” “一分多钟够了。”陈树声思索了几秒说道,“弹药库和油料库同步启动。一分多钟的时间足够我们从仓库区撤到装卸区。” 他看向徐勇和赵阿四:“炸药安置好,延时启动后不要有丝毫逗留,跑步回到装卸区,我们会随便找一辆装好的车冲向大门,门卫一定会拦车,但到时候炸药已经引爆、厂区肯定会大乱,我们就趁着那个空档强冲出去。听明白没有?” 徐勇三人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又反复问了几个问题后才搞清楚了流程。 最后,陈树声开口问道:“你们今晚怎么样?能不能再找到一条退路?” 第189章 行动开始 听到陈树声的询问,三人略微迟疑,赵阿四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科长,找不到。我们把工厂外围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以前青帮那些能走通的小路和暗沟,现在全被日本人封上了。不是拉了铁丝网就是堆了沙袋,戒备很严,目前来看还是只能往西。” 陈树声听完也没有说什么:“那就算了,还是从我们来的路撤。原路返回。” 他说着再次指向草图:“冲出工厂之后,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甩开追兵,车子目标太大,就停在上车的地方,之后弃车从民房废墟之间绕回西侧,然后走暗渠返回。仓库一旦引爆,所有交界出入口必定会被严密封锁,所以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 “明白。”三人点头。 陈树声看向徐勇和赵阿四:“明天白天你们俩出趟门,去搞两套日本军装来。一辆卡车只有两个人,我们还缺两套衣服。记住,最好能搞一套军官的来,进去之后方便行事。” “明白。”徐勇说。 “还有一件事,明天天黑后,你们从暗渠摸进去,在从暗渠到工厂之间的路上找几个合适的位置,藏一些弹药装备,以防万一。” 他又转向沈工:“沈工,你的任务就是专心把延时引爆的装置做好。要确保万无一失。” 沈工点头:“明白。” …… 21日,徐勇和赵阿四出去了一趟,中午回来的时候各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两套土黄色的日军军装,其中一件少尉领章还在。沈工这边也进展顺利,两套延时引爆的装置已经全部准备好。 晚上,随着徐勇和赵阿四二人按照陈树声的命令在必经之路上藏好武器弹药,任务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陈树声几人养精蓄锐。最终,22日的天色也暗了下来。 而就在陈树声紧密谋划行动方案的这几天时间里,大场一带的正面战场上,为撕开敌人的包围,中国军队决定放手一搏,以新调来的桂系第21集团军为主角,统帅部下令从大场向蕴藻浜南岸的日军发起全面反攻,意图扭转战局。 21日晚上八点,我军将士直扑谈家头、陈家行一带的日军阵地。 血战一夜,至22日清晨,陈家行、桃园浜、顿悟寺相继被我军克复,一时间军心大振。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22日当天,日军集结起3个师团的兵力,在海空军掩护下发动了疯狂的反扑。飞机、坦克、重炮,掩护着步兵重新扑向我军刚刚拿下的阵地。残酷拉锯战就此展开。 在敌人猛烈的炮火下,陈家行阵地,我军成建制的消亡,一个营的士兵从包括营长在内全部战死,阵地再次易手。张家楼、湾宅一带我军将士用血肉之躯与日军战车死战,营连指挥系统几乎全部崩溃。丁家桥、桃园浜阵地与敌激战一日,我军两个团的兵力损失殆尽。 这短短两天的反攻,从一开始的势如破竹,迅速演变成了尸山血海的拉锯。 陈树声虽然不在战场,但他知道这场反攻的结局。记忆中,这是中国军队在淞沪战场上的最后一次反攻,这场仅仅维持了两天的进攻,最终造成第21集团军两万多人战死,两位少将殉国,数个团、营作战单元成建制消亡。而就在这场反攻失败的两日后,25日大场失守,淞沪战场防御阶段宣告失败全线撤回到了苏州河以南。再往后,在统帅部糟糕的指挥下,中国军队再无还手之力。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陈树声更加迫切的想要完成这次任务。在前线将士已经极其不利的战场上,如果能够炸掉这个日本海军仓库,稍微阻断一下日军的补给,也算是对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22日晚上八点,陈树声下令出发。 暗渠、铁丝网、民房废墟、狭窄的巷道,这一路他们已经走了好几遍。四人在夜色中快速移动,轻车熟路地穿过了防线之间的缝隙,很快来到了工厂东侧公路旁的那条窄巷。 四个人缩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各自找好位置蹲下来,没有再说话。公路方向不时有车辆经过,车灯从巷口扫过,然后又暗了下去,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卡车确实不少,但都是结队行驶的,三五辆连着一起开过去,速度也快,下不了手。 从晚上八点一直等到将近凌晨两点,徐勇低声说了一句:“科长,都这个点了,怎么办?” 陈树声靠着墙壁,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巷口的方向:“等。” 就在这时,趴在屋顶的赵阿四忽然低声说道:“科长,来了,只有一辆车。” 陈树声快速探头朝公路方向看去,远处出现了两束车灯,微弱的光线穿过夜色朝这边移动。车速不快不慢,确实是单独一辆车。 “行动。”陈树声说着站了起来。他和徐勇两人整了一下各自身上的日本军装,快步走出了巷口,站在公路中央。灯光越来越近,徐勇抬手拦车,手掌向前推了一下,示意停车。 卡车在距离他们三四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车头灯晃得人微微眯眼。副驾驶的车窗被摇了下来,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拦车的人,用日语问了一句:“什么人?” 陈树声往前走了一步,同样用日语回了一句:“下车接受检查。” “现在?”副驾驶那个人明显有些不耐烦,“前面马上就到了,为什么要在这里检查?” 陈树声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八嘎。下车。” 对方看到陈树声是军官,语气收敛了一些,但仍然带着试探:“少尉阁下,请问要我们下车检查什么?” “检查车上有没有混进来敌人,下车。” 对方见陈树声态度强硬,只能下车。 “你也下来。”陈树声指着司机说道。 “检查吧。”下车的二人侧身让开。陈树声向徐勇示意,徐勇已经走到了司机身后,对方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刚想说话,陈树声已经出拳了。一拳正中太阳穴,力量极大,那人身体猛地一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向了一侧。 几乎在同一瞬间,徐勇从背后一只手捂住了司机的嘴,另一只手卡住对方的下巴猛力一拧,发出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巷子里,沈工和赵阿四快步走了出来。陈树声侧过身:“快,拖进去,先扒衣服再刀,把尸体藏好。”徐勇三人当即行动。 陈树声说完没有回头看,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片刻之后徐勇三人从巷子里出来,徐勇开车,已经穿上了日军军装的沈工二人各自拿着一个小包袱上了车斗。 卡车沿着公路向工厂大门驶去,几分钟后在大门前减速停车。 门口的哨兵端着枪迎了上来。 第190章 引爆 门口的哨兵端着枪迎了上来,在驾驶座一侧停住,朝车里看了一眼,然后开口问道:“你们隶属于哪支部队?” 陈树声侧过头,同样用日语回道:“11师团第五联队的。快让开,前线的物资等着送。” 哨兵没有立刻放行,目光往车斗方向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这么多人?”他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喂,你们怎么多两个人?” 车厢里的沈工和赵阿四听不懂日语,没有回应,但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步枪的背带。那哨兵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喂!回话!” 陈树声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走到哨兵面前,破口大骂:“八嘎!士兵!我们在前面打仗,流的血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不觉得这样说话太不礼貌了吗?” 哨兵被吼得愣了一瞬,正要开口,门口方向又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干净的军装,领章上是中尉衔,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喂,少尉。怎么回事?” 陈树声转过身,面向那个中尉:“中尉阁下,前线战斗激烈,我们第11师团作为助攻部队,如今也已经被顶上了最前沿。勇士们无时不刻不在为帝国牺牲,你的人却这样对待我们。你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中尉听完没有接话,目光在陈树声身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车斗方向,然后开口:“你是11师团的?你们车队里有一名叫小野次郎的司机,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陈树声没有犹豫:“我不认识什么小野次郎。战场上阵亡的人太多了,任何人都要上战场,我们的车队已经换过三批人了。” 中尉没有说话,又看了陈树声几眼,然后转身朝岗亭方向挥了一下手:“放行。”他侧过身对陈树声说了一句,“少尉,辛苦了。” 陈树声微微欠身:“多谢阁下。”然后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徐勇挂挡,卡车缓缓开进了大门。车厢里,沈工和赵阿四松开了攥着枪带的手指,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卡车沿着厂区主干道朝装卸区开去。陈树声目光扫过两侧,和前天晚上看到的情况差不多,几辆卡车正在装货,厂区内不停地有人走动。徐勇把车开到装卸区边缘停好,熄了火。陈树声推开车门跳下来,朝车厢方向用日语喊了一声:“下车。” 三个人从车厢里跳下来站成一排。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兵跑了过来,快速说道:“长官,你这边休息,但是你的人要帮助我们一起装车,如今……” 陈树声没等他说完,直接开口:“八嘎,我的人刚从战场下来,不是来帮你们装车的。” 他抬手粗鲁地把那个日本兵推到一边:“厕所在哪?”对方愣了一下,指了指前方一栋矮屋的方向。陈树声转身朝那个方向迈步。徐勇、沈工和赵阿四紧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之后,陈树声压低声音:“看到那辆车没有?车头朝大门方向停的那辆,已经装完了。等下出来就开那辆。” 三个人没有回话,各自把目光收住。四个人拐过了装卸区的棚角,看到了前方的仓库。陈树声朝油料仓库的方向摆了一下头:“那就是油料仓库,我和沈工去。弹药库在对面,你们两个去。” 徐勇点了下头:“明白。” “炸药装置一旦打开,就要迅速撤离。”陈树声说。 “行动。” 四个人分开,陈树声和沈工朝油料仓库的大门走去,徐勇和赵阿四走向了对面的弹药库。油料仓库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搬运货物吗?” 陈树声没有回话,脚步没有放慢。那哨兵似乎察觉到不对,把枪从肩上拿下来,喊了一声:“站住。” 陈树声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用日语说了一句:“紧张什么,搬货的。”话音未落,右手一拳砸在对方耳前下颌的位置,那哨兵身体一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往前倒了。陈树声左手扶住他的身体,一把拖进了仓库门内侧的阴影里。沈工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同样的事,拖进了另一边的暗处。两个人把哨兵的身体贴着墙根放好,确认没有人注意到。 陈树声快速扫了一眼,仓库深处码着一排排铁皮油桶,一直堆到仓库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气味。两人快步走到油桶最密集的位置蹲下来,沈工把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在地上,打开,拿出炸药装置。手指按在引爆装置的发条上,抬头看了陈树声一眼。 陈树声说:“等一下,等徐勇那边。” “是。”沈工因为紧张整个人微微发抖,感觉心要从嗓门跳出来了。大约过了半分钟,陈树声点了一下头:“好。” 沈工的手指一动,发条被拧到了底,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陈树声快速起身:“快走。”同时,他的心里开始默数,六十。 出了仓库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弹药库,徐勇和赵阿四已经出来了,四个人汇合几乎半跑向目标车辆。好在院中几乎人人都忙,没有人开口询问。 到车边时,陈树声的倒数已经数到三十。他低声喊了一句:“上车。快。”徐勇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陈树声跳上副驾驶,沈工和赵阿四翻上了车斗。车子发动的一瞬间,装卸区方向有人大喊:“喂!干什么的!那是我们的车!”紧接着有人跑了过来。 徐勇一脚油门踩到底,卡车猛地冲了出去,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快到门口时,陈树声的倒数已经喊出了声来:“五、四、三、二……” 倒数到一,开车的徐勇也反应了过来,他的炸药安置的还要早一些,可是…… 徐勇顿时急了:“科长,没炸!我回去再引爆一次。” “闭嘴!”陈树声喝道:“回去送死吗,快走。” 车子终于到了门口,厂里的混乱已经将守卫的哨兵引了进来,围墙上的机枪手也将目光集中在了院里。 门口有人举枪朝天上射击,冲着陈树声所在的车子大喊:“停下!停下!” 没有办法,徐勇只能一脚刹停。 “轰!轰!轰……”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连续的剧烈轰炸声,陈树声透过后视镜看到油料库整个仓库的顶棚被掀飞。一声声沉闷至极的爆炸从后方不断传来,燃油被炸开之后开始大范围溅落,落到哪里哪里就燃起来。厂区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爆炸、喊叫、开枪、响哨,各种声音响成一片。 第191章 断后 随着爆炸声响起,大门外防御工事中的日本兵几乎全部跑了进来。刚才那个中尉也在其中,脸色阴沉地环顾四周,气急败坏道:“八嘎!都站着干什么?”他朝身后的人挥手喊道:“快去!快去帮忙!” 一群人迅速朝厂区深处跑去。中尉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陈树声这辆卡车上,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指着驾驶室的方向吼道:“下车!全部下车!” 陈树声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快速说道:“我这一车都是军火,停在这里,你要看着它也被引燃吗?” 中尉的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停了一下:“又是你?下车!” 陈树声知道应付不过去了,没有再接话。他的右手迅速从腰上拔出了手枪,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抬手,枪口正对中尉眉心,扣动扳机。中尉的身体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陈树声同时朝徐勇吼了一声:“冲出去!” 他手中的枪口已经转向大门两侧的哨兵,连续扣动扳机。车厢中的沈工和赵阿四也已经开始射击,子弹从车斗两侧扫向聚在门口的日本兵。卡车猛地向前冲出,撞开了大门外的木栅栏,车身颠簸了一下冲上了公路。 但追兵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围墙上的机枪手已经调转了枪口,子弹密集地扫向卡车,打在车厢铁皮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车身后的地面上溅起一排排土花,子弹追着卡车的尾箱打,好几发击穿了铁皮,从车斗里嗖嗖飞过。沈工和赵阿四缩在车斗里,枪口朝后射击,但对方的火力太猛,两人几乎抬不起头来。 更多的日本人从门口追了出来,枪声响成一片。陈树声从副驾驶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方打了两枪,然后缩回来对徐勇喊道:“再快点!穿过前面那片开阔地就停车!” 话音刚落,车后传来一声闷响,轮胎爆了。车身猛地向右倾斜,车速一下子降了下来,轮胎钢圈碾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徐勇咬着牙把油门踩到了底,但歪斜的车轮严重拖慢了速度。陈树声看到后视镜里的追兵已经拉近到不到五十米了,正在一边射击一边追过来。 车厢中沈工和赵阿四的步枪子弹已经打光了。两人把车厢里的木箱一只只打开,里面是成箱的步枪,但就是没有子弹。终于,赵阿四翻到了一个箱子。他一脚踢开箱盖,里面码着几十枚手榴弹。 他抓起一枚拔掉引信,朝后方扔了出去,手榴弹在路面上滚了两下轰然炸开,追兵的脚步被阻滞了片刻。沈工也抓起手榴弹接连往后扔,爆炸声在公路上一段段炸开,但追兵实在太多,在两人扔出六七枚之后,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卡车终于驶到了民房区,可车速实在太慢导致敌人就追在身后,没有下车的机会。手榴弹已经只剩下了半箱,赵阿四见状双眼通红,他退后两步蹲在车厢里,一把将身上的外套脱掉,铺在地上,弯腰从箱子里抓起手榴弹一颗一颗往外套里裹。 他的双手在发抖,嘴唇不停地翕动着,近乎碎碎念道:“册那娘个日本人……册那娘个日本人……”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被裹进外套里,很快攒了十几枚。他猛地站了起来,把那包手榴弹抱在怀里,对沈工吼了一句:“你们快走!我断后!” 沈工这才看清了赵阿四怀里的东西,伸手去抓他的胳膊:“阿四!” 但赵阿四已经翻出了车斗,跳落在路面上。他没有回头,迎着追兵的方向冲了过去。陈树声从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猛地朝徐勇喊了一声:“停车!停车!” 徐勇一脚刹停了卡车。陈树声推开车门跳下来,刚朝后方跑了两步,看到赵阿四的背影正在朝追兵的方向奔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腿,紧接着第二颗打中了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迈步。 终于,他跑不动了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子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呢喃一般:“册那娘个日本人。”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拉响了怀里的手榴弹。 …… 爆炸声在公路上响起,一团火光将他整个人吞没。已经靠近他的十几个日本人被掀翻在地,后面的人也被迫停下了追击。 “阿四!”沈工大喊一声就要往前冲,却被双眼通红的陈树声从身后一把扯住:“撤!快走!”他拽着沈工往旁边的小巷里冲去,徐勇也从驾驶室跳了下来,三个人冲进了民房之间狭窄的巷道。 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但距离明显比刚才远了一些。手榴弹爆炸的烟尘和残骸暂时阻碍了追兵的道路。三人往巷子深处跑去,穿过两道断墙,在瓦砾堆之间穿行。 就在这时,后方工厂方向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大爆炸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弹药库终于被彻底引爆了,连串的爆炸如同闷雷般滚过夜空,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陈树声三人短暂停了下脚步,但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们成功绕到了西侧的路上,找到了之前藏在废墟里的装备。三人拿起装备继续往西跑,但追兵的枪声始终跟在身后。 陈树声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突然他大喊道:“徐勇,你先撤!” “科长……” “听我说!”陈树声的声音很急促,“现在动静太大了,我们没到暗渠那边,封锁线上的敌人就会被惊动。到时候前后夹击谁都走不了。”他看了一眼后方追击的火线,“你一个人去,暗渠那边不容易暴露,我们之后也就还有机会。” 徐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陈树声靠近了他几步,“过去之后尽快返回法租界找到老张,让他给处座发报,就说金山卫登陆的消息得到进一步确认,至少有三个师团的日军已经在调动,让他务必重视。记住了没有?” 徐勇快速地点了下头:“记住了。” “快走。” 徐勇没有再犹豫,转身朝暗渠方向跑去。陈树声回头对沈工说了一句:“我们这边走。”话音落地的同时,他朝后方追兵的方向连开了两枪,随后两人朝着更靠右的方向跑去。 第192章 藏身之处 陈树声最后朝身后追兵的方向打了两枪,然后对沈工说了一句:“敌人被吸引过来了,快走,不要再开枪。”两人没有再回头,专心地向前跑。 夜色中的街道和巷子在眼前快速掠过,陈树声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房屋,低矮的民房、破败的里弄、倒塌的院墙,他一边跑一边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他知道现在的方向正在不断深入日占区内部,而越深入越危险,所以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跑了大约十几分钟,两人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低低的旧式里弄,但房屋都比较完整。就在陈树声准备继续往前跑的时候,旁边的一扇院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半边身子,快速地朝两人招手,压低声音说:“快!快进来!” 陈树声脚步顿了一下。沈工朝那边举起的手枪也放下:“科长,是中国人。”陈树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追兵的喊声和脚步声正在靠近,他来不及多想,朝沈工偏了一下头:“走。”两人侧身闪进了院门。 中年人快速将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身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他走在前面,穿过院子,推开一间低矮的屋子。 屋子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放着一只老旧的大木柜。中年人弯腰拉开柜门,伸手在柜子底部摸索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提,柜子底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他侧过身:“快进去。” 沈工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陈树声。陈树声没有说话,目光快速扫过中年人的脸。对方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有催促。陈树声朝沈工点了一下头。沈工没有再犹豫,弯腰钻进了柜子,踩着一条木梯向下摸索着去了。陈树声站在柜门边没有动,看向中年人:“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中年人说,“快进去。” 陈树声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没有再问,弯腰钻进了柜子。中年人在他身后把柜门合上。 陈树声顺着梯子刚落地,就听到沈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人?”他抬头看过去,地窖大约四五米深,空间不大,四周用砖砌加固过。墙角散落着几床旧被子,地上放着几盏油灯。 只见地窖角落里蜷缩着五六个妇女和老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恐惧看向他们。沈工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陈树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低声朝那些人问了一句:“中国人?”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陈树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对沈工说了一句:“你抓紧时间休息,我来警戒。”他顺着梯子又爬回地窖口,耳朵贴着木板缝隙听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追兵已经赶到并且停下了脚步。 一个日本兵喊道:“长官,人不见了。” “挨家挨户搜。” 于是日本人四散而开,巷子中的院子被一间间踢开,其中大部分早已无人居住。终于,到了陈树声藏身的这处院子。 大门被踢开后,刚才的中年男人一边假装穿衣服,一边从正屋中跑了出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讨好,用日语喊了一句:“别开枪!别开枪!我是自己人!” 听到对方说日语,地窖口的陈树声目光一凝,手枪已经上了膛。日本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传到了陈树声耳中:“自己人?你是什么人?日本人?” 中年男人回答:“我是中国人,但我现在为皇军做事。这是皇军给我的身份证明,我是老师,太君让我负责在这一带征召中国苦力,修筑工事和搬运物资。这是我的证件。”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日本人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一些:“刚才有人跑过来,你听到了没有?”中年男人说:“没有,太君。我之前被远处巨大的响声惊醒后就没睡着,一直很警惕,没有听到附近有动静。” 日本人的声音又问:“这附近还有没有人家?”中年男人说:“没有了。这一带的住户都被征调到前线做工去了,房子都空着。” 日本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对身边的人说:“搜查一遍。”脚步声立刻散开,几间屋子的门被依次推开。陈树声的手按在枪柄上,屏住了呼吸,枪口正对着地窖口上方的木板。 他听到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木箱被掀开,瓦罐被踢到一边。紧接着柜门被拉开,地窖中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树声的枪口对准了柜门的缝隙。 好在片刻后柜门又重新关上,脚步声朝门口移动。 院中再次传来日本人的声音:“既然你为皇军做事,就带路,把这一片挨家挨户全部搜查一遍。”中年男人的声音立刻接上:“是,是,太君,我带路。” 院门被打开,脚步声陆续出了院子,朝着巷子深处远去了。 陈树声等了大约两分钟,确认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轻轻推开柜子底板,从地窖里爬了出来,沈工也跟着出来了。地窖里的人没有动,仍然蜷在角落里。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院门再次传来动静,刚才的中年男人回来了,他警惕的把院门关好。脚步声穿过院子,直奔杂物间。门被推开,他看到陈树声和沈工二人已经从地窖中出来坐在屋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树声问道。 中年人愣了一下:“不用管我是谁,我是中国人,肯定不会害你们……” “我听得懂日语。”陈树声打断了他,“你刚才在外面跟日本人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中年人明显一怔,看着陈树声,没有立即开口。陈树声朝沈工示意了一下:“你去院里警戒。”沈工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中年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确实是个老师。战事爆发之后我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因为我懂日语,想着留下来至少能为跑不掉的老弱做点什么。”他说着朝地窖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来日本人找到我,确实没有把我跟其他人一样拉去做苦力,让我给他们做翻译、传话、招工。我也因此能帮一些走不了的人藏身,或者想办法把他们送出去。” 陈树声看着他:“你今天拉我们进来,也是因为这个?” “爆炸是你们干的吧?”中年人反问道,“那一带是日本人的军火库,我以前带人去那里做过工,知道里面是什么。你们干了件大事。”他停了一下,“附近有了枪声和动静,我就知道有人在逃。我当时就想,如果他们能跑到我这边来,我就搭把手。” 陈树声没有接话。中年人继续说:“你们放心,我每天都跟日本人打交道,这一带的码头、仓库、路线我都熟。你们多待两天,到时候我可以说你们可以假扮苦力,一定能送你们出去。” 陈树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人肯定不只是“一个会日语的老师”这么简单,但此刻对方确实实实在在地帮了自己。他不想追问太多,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可以。 “谢谢。”陈树声说。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你们先在这里安心待着,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他推开门走出去,又把门带上了。 …… 天终于亮了。 另一边,徐勇终于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从暗渠位置回到了公共租界,爆炸引起了交界处更加严密的封锁,从民房到暗渠的那段距离,他几乎是一路爬到了入口处。 回到公共租界的他快速穿行,没有再去落脚地,而是一路回到了当初藏车的地方,发动车子,朝着法租界的方向开去。 第193章 号外 好在陈树声一行当时在法租界落脚只有两天便去了公共租界,所以老张并没有按照事先计划在他们离开后撤离这处联络点,徐勇这才顺利的找到了他。 车子在院外停下时,老张刚好从外面回来。这段时间,上面命他密切注意消息,所以昨晚的动静传到租界后,天没亮他就出门打听消息了。 此刻,他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是徐勇,立刻上前两步。徐勇推开车门下来,当即开口道:“快,快。”老张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要急,进去说。” 两人快步进了院子,老张反手将院门关好,一路走到后院屋子,把门带上。 “怎么样?成功了吗?”老张刚关上门就转过身来,语气急切,“昨夜的动静已经传开了,我一早就出门打听,只是还不确定。” 徐勇喘了口气:“成功了。杨树浦一个海军仓库,昨晚被我们引爆了。科长让我回来上报此事,他说一定要尽快将这一消息传开,用来激励前线将士。” 老张猛地挥了一下拳头,低声喊了一句:“好!”他转身走到桌边,“我这就发报。”徐勇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科长让我告诉你,金山卫登陆一事再次确认,日军已经调动了至少三个师团的兵力。他说要你发急电,一定要让统帅部重视。” 老张的手停在发报机上方,转过头来:“这……可有消息来源?” “科长没有说。” 老张沉默了一瞬:“好,我这就发。”他坐到发报机前,戴上耳机,手指按上电键刚要开始操作,突然要转头看向徐勇:“对了,你们科长呢?”。 徐勇沉默了几秒之后低声说了一句:“科长被困在了敌占区,阿四……牺牲了。”徐勇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办?能不能组织营救?” “恐怕……”老张缓缓摇了摇头:“我先发报,看看上面怎么说。”徐勇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问,只是攥紧了拳头。 …… 南市,一处院落内。通讯员快步走到一扇门前敲了两下,得到应声后推门进去。屋里坐着处座和杜俊,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地图和几份文件。通讯员站定:“处座,青狐来电。” 处座立刻起身,伸手把电报纸接了过来,目光快速扫过纸面,随之精神一震:“好!好啊!”他把电文递给杜俊,“你看看。” 杜俊接过去看了一眼,同样大喜:“成功了?” “对,成功了。日本海军满是燃料和弹药的仓库,青狐说大火烧了半夜,爆炸声在租界也能听到。”处座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一炸,几乎是近日来我军最大战果!” 杜俊也笑了:“干的漂亮。” 处座又翻到电文的第二页,目光落下去,笑容渐渐收敛了。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把第一页递给通讯员:“你立刻把这份电报上报统帅部,前线需要这样的消息。另外,要上报委员长。”通讯员接过电文:“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处座把第二页电文放到桌面上,推给杜俊:“你再看看这个。”杜俊拿起电文扫了一遍,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处座靠在椅背上:“这已经是陈树声第三次发来关于金山卫的情报了。他一定是得到了什么可靠的消息。统帅部那边一直说他们已有研判,但这几次的来电报越来越具体了。” 杜俊放下电文:“处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我对陈树声的了解,他不会无的放矢。” “真不知道统帅部是怎么做作战计划的,”处座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我们今天就要回南京了,到时候我去找委员长,当面向他汇报此事。” 杜俊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处座,电文上说陈树声被困在了敌占区,问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接应?” 处座缓缓摇了摇头:“敌占区内我们所有的线都已经断了,租界里又鞭长莫及。只能靠他自己了。” 杜俊没有再说话,神情有些复杂。 …… 这天中午十二点,公共租界的一家钟表行的橱窗里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平日很少有路人停下来听,但今天店里店外却围满了人。 一段富有磁性的女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中央社消息:各位听众,现在播报前线最新消息。今天凌晨二时许,上海杨树浦一带接连传出剧烈爆炸声,火光冲天,直至拂晓未息。经证实,此处是日本海军在沪最大的一座军火储备库。 我忠勇志士,于昨夜深入敌后,穿越重重封锁,以血肉之躯潜入虎穴,一举将该库全部引爆!” 收音机前,有人踮着脚往前探,有人在互相询问,但没有人喧哗。 收音机里的女声继续传来:“这座军火库存放着大量炮弹、燃料和军用物资,是敌人用以轰击我军阵地、屠杀我同胞的凶器。如今,它们已经化为灰烬,敌军在沪的海军补给系统遭受了重创。 各位同胞,值此国家危亡之秋,前线将士正以血肉之躯,与敌死战,而在敌人后方,也有我忠勇志士不计生死,以孤胆深入龙潭虎穴,予敌重击! 同胞们,让我们为做出此壮举的勇士们致敬,为因此牺牲的烈士哀悼……” 收音机里的播报还在继续,收音机前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和叫好声在街道上炸开。越来越多的人凑近,互相打听问询。 消息从这里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租界里的中国人在街角、在茶楼、在弄堂门口奔走相告,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攥着拳头红了眼眶。 就在电台消息播报后的半个小时,大街小巷的报童挤过人群高声叫道:“号外!号外!敌人军火库被我中华勇士炸毁!”,手里的报纸很快被抢购一空。 很快,这则消息在前线、南京、重庆……迅速传播开来。 …… 敌占区,天黑透了之后,中年男人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一大包东西。 “外面情况怎么样?”陈树声问。 中年男人蹲下身:“消息已经传开了,日本人急眼了,警戒比昨天严了不止一倍,到处都在设卡盘查,我回来这一路被拦了三次。” 陈树声没有说话。中年男人又道:“你们也不要着急,我今天听日本人说了,要加强和租界之间的封锁线,到时候可能会让我们去那里做工。只要有机会,我立刻想办法送你们走。” 他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些吃食,“你们先吃点,我去给下面送点东西。”说着他转身走到木柜边,弯腰掀开底板下了地窖。 “科长,怎么办?”沈工低声问。 陈树声沉吟道:“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今晚我们先出去打探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第194章 苦力 夜深了之后,陈树声带着沈工出了门。中年男人出了自己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两人穿过院子,拉开院门,侧身闪进了巷子。 陈树声打算先沿原路摸回去,看看来的那条路还能不能走通。但刚走出两条街,前方的巷口就亮起了一束手电筒的光,紧接着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两人侧身闪进一处门洞的阴影里,等那队巡逻兵走远了才继续前行。 越往前走,哨卡越多。有的路口站着哨兵,有的街角停着运兵车,明晃晃的车灯把路面照得雪亮。有一处路口的哨卡甚至牵着两条军犬,狗蹲在路中间,耳朵竖着,时不时低头嗅一下地面。 陈树声和沈工蹲在一处暗巷的拐角,从墙缝里看出去。沈工压低声音说:“科长,怎么办?查得太严了,过不去。” 陈树声看着前方那两条军犬的方向,摇了摇头说:“撤吧。”两人沿原路退回去,避开了巡逻队,最后回到了那处院门前。 翻墙进去的时候,发出的动静将中年人引了出来,明显是一直没有休息。他看了陈树声一眼,没有问结果。 陈树声对沈工说:“你先去休息。”沈工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杂物间。 陈树声走向了对方:“聊聊。”那人侧过身让开门口:“请。” 两人进了正屋,陈树声打量间靠着桌子坐下,开口问道:“不知道先生贵姓?”对方倒了杯水放在陈树声面前:“免贵姓王。” 陈树声点头说道:“王先生,恕我直言,您似乎并不单纯是个教书先生。”对方仍旧平静地回答道:“你说笑了,我就是个教书先生,尽自己所能,做点中国人该做的事而已。” 陈树声说:“王先生误会了,我对您的身份没有恶意。不管怎样,您帮了我们,所以我的意思是有什么我能帮忙做的,可以尽管开口。”王先生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我只是个小人物,你们是做大事的。能帮到你们就好。” 陈树声看着对方的脸,对方表情始终平静,说话滴水不漏。他没有继续追问,把话题转了回来:“今晚我们出去看了一下,戒备很严。看来想离开最终还是要麻烦王先生。” 王先生点了点头:“放心,我已经说过了。短则一两日,日本人一定会让我找人手去封锁线那边修筑工事。每次都是这样的,到时候我带你们一起去,你们找机会离开就行。” 陈树声闻言站了起来:“如此就拜托您了。” 王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树声转身出了门。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陈树声不是没有想过在敌占区再做点什么,但每一次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按了回去。 一来日本人的戒备比之前严了不止一倍,没有计划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就是送死。而且一旦他继续活动,日军必定会发动更大规模的搜捕,到时候像这处地窖一样的地方恐怕就要暴露,还在敌占区求生的百姓就要遭殃了。代价太大了,所以他只能等。 终于,25日清晨,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树声和沈工对视一眼,当即起身钻回了地窖,陈树声还是站在梯子上贴着地窖口戒备。 上面传来王先生走过去开门的声音,门开之后,一个日本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王桑,两个小时后你要找到十几个人。到时候会有车来接,去租界交界处修筑工事。抓紧时间。” 王先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长官,实在找不到这么多人了。附近的男丁已经全部被征调走了。” 日本人的声音更硬了:“你自己想办法。总之到时候人不够,唯你是问。”随后脚步声转身离开。 动静消失后,陈树声和沈工从地窖里出来。王先生也走了进来,快速说道:“你们准备一下,我出去联络,今晚就送你们走。” 陈树声说:“好。”王先生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王先生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迎上陈树声二人后,从里面拿出来了两件衣服:“你们把衣服换了,不然太显眼。” 说着递给了陈树声,然后从包袱里又拿出几件衣服:“剩下的我给其他人。”说着就朝杂物间走去。陈树声跟了一步:“她们也要走?走得掉吗?” 王先生没有回头:“联络好了,到时候一起送走,有人接应。”陈树声没有再问。 半个小时后,地窖里的五六个妇孺全部从杂物间走了出来。换了衣服,脸上抹了灰,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乍一看和路边随处可见的难民没什么区别。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此刻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口盖着一块旧布,孩子应该就在里面。陈树声对沈工点了下头,沈工上前一步,抬手想接过背篓:“我帮你背。” 女人没有说话,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躲开了。陈树声说:“我们帮你背着吧,路不好走。” 女人看向王先生,王先生点了点头,她才把背篓放下来递过去。沈工接过来背好,又从地上抓起几件破衣服盖在背篓上面,遮住了背篓的轮廓。 门口又陆续来了几个人,应该都是王先生联络好的,一个个蓬头垢面,低着头站在院子角落里,没有人说话。 半小时后,院门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日本军卡在巷口停了下来,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从副驾驶跳下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十几个人,眉头拧得很紧。 他用日语开口:“王桑,这都是什么人?一群老太太,能干什么活?”王先生一脸为难地凑上去:“长官,实在找不到人了。只能找到这些,总比没有人强。” 那个日本兵的脸色仍然不好看,但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挨个扫过每一个人,在背篓的沈工面前停了一下:“背的什么?”王先生赶紧上前一步:“都是干活用的工具,还有一些换洗衣服。我跟他们说可能要干好几天。” 那个日本兵哼了一声,转身朝院门走去:“上车吧。王桑,你也上去,找不到别人,你也得去干活。”王先生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陈树声和沈工二人一直低着头躲在人群中。 最终,一行人上了车,卡车发动开出了巷口。 第195章 带走妇孺 车子一路向南行驶,经过了至少四道关卡,每一次都被拦停下来接受检查。 陈树声和沈工一直低着头,混在蓬头垢面的人群中间,身旁的妇孺也都缩成一团,没有人出声。车厢里挤着十几个人,除了王先生院子里的那几家妇孺外,其他人有老有少,一个个神色木然,蜷在角落。 将近一个小时后,卡车在一处空旷的荒地上停下来。驾驶室的门被推开,日本人跳了下来,绕到车厢后面,用力拍了两下铁皮板,用日语喊了几声。王先生先站起来,招呼众人下车。 陈树声和众人一起从车上跳下,落地后弯腰低头站着。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地面上画着两道长长的白线,应该是预先标好的战壕位置。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人站在旁边,背着枪,目光扫视着下车的人群。 带队的日本人指着前方地面上画好的白线,对王先生说:“看到了没有?就在这里干活。两天之内把战壕挖出来。干得好有饭吃,谁偷奸耍滑,就把他活埋在这战壕里。” 他说完之后朝王先生抬了一下下巴,“翻译给他们听。”王先生点了点头,面向众人:“就在这里挖战壕,两天内挖好,干得好有饭吃,不许偷奸耍滑。” “很好。”日本人点了点头,又朝众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开始干活。随后又对着在这里监工的日本人说了几句话才上车离开。 地上堆着一批铁锹和镐头,众人陆续走上前去拿工具,然后沿着白线的方向散开,开始往下挖。 陈树声拿起一把铁锹,走到白线旁边弯腰开始掘土。沈工拖着一把镐头靠近了他,两人并排干活。沈工低着头,手里的镐头砸在地上,低声说道:“科长,我看了一下,这里离我们来的地方很近,往西最多不会超过一公里。日本人这是直接给我们送到地方了,咱什么时候走?” 陈树声抬头快速扫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工地上大约有七八个日本兵分散站着监工,但明显并不把这些苦力放在心上,目光只是偶尔扫过干活的人群。他低下头继续铲土:“白天不行,等晚上再找机会,等我命令。” 沈工应了一声,往边上挪了几步,继续干活。 一整个白天都在挖土。这一带土层又干又硬,铁锹铲下去有时候只能刮起一层碎皮。那些妇孺和老人力气小,进度明显跟不上,几个监工的日本兵不时骂上几句,好在有王先生在一旁打圆场,也没有人挨打。 太阳落山之后,日本人才让停下来,送了一些水和干粮过来。众人蹲在地上就着凉水啃干饼,没有人说话。 陈树声端着水碗站起来,走到王先生旁边蹲下。两人的位置离监工不远,能看到那几个日本兵正在旁边抽烟聊天。陈树声低头喝水:“你什么计划?什么时候行动?” 王先生也喝着水,小声回道:“天黑之后那边会出现一艘小船,会有一个‘日本人’过来,说需要带人去别处干活,监工不会起疑。到时候我会带着那几个妇孺老人上船。你们两个也一起走。” 陈树声抬头顺着王先生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河堤的方向:“这一段虽然水网密布,但沿河都有岗哨,走得掉吗?” “正因为守卫严密,能在河上通行的一定被认为是自己人。”王先生继续道,“而且我在船上会换上日本军装,以押送苦力的名义应付过去,只要不靠岸不会出事的。” 这个计划不可控的地方太多,风险太大,陈树声其实并不看好,但此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对方既然成功过,那么应当有自己的手段。 二人不知道的是,刚才他们的低语都被不远处和他们一起来的一名苦力看在了眼里。 短暂的休息后,监工的日本人又开始催促干活。 电灯被拉到了工地两侧,众人重新拿起铁锹和镐头,继续往下挖。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树声在弯腰铲土的时候,余光注意到王先生开始不时朝着河堤的方向打量。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河堤方向有一个人影沿着岸边走过来,身上穿着日本军装。 监工的日本人也看到了他,远远地问了一句:“什么人?” 来人用日语回答:“自己人。我那边缺人干活,奉命过来带一些走。”他走近了,两人站在灯光边缘说了几句话,指了一下西边的方向。一番交谈后,监工点了点头,然后朝王先生招了一下手:“你,带几个人过去帮忙。” 王先生放下手里的铁锹,朝对方欠了欠身,然后走到人群中开始点人。他点的都是那几户妇孺和老人,点到名字的人放下工具,默默地站到一边去。最后就在他看向陈树声时,陈树声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一下头。 王先生的目光在陈树声脸上停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把目光收了回去,转身对来人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好了”。来人也配合地挥了一下手,示意众人跟上,然后转身朝河堤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看到陈树声二人交谈的一个中年人从干活的人群中走了起来。他快步追上了王先生,低声快速说道:“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把我也带走,不然我就去告密。” 王先生一惊,但脸上还是面不改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那个人往前凑了一步,正要开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陈树声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一只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手指扣住了他的锁骨上方。随后低声对王先生说:“你们快走,这里交给我。” 这时,监工的日本兵已经看了过来,用日语喊了一声:“喂,干什么呢?” 陈树声转过身朝着对方说着没事没事,然后压着那个中年人的肩膀一起朝监工的方向鞠了一躬,动作卑微而顺从。 监工骂了一句,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干活去。 王先生那边已经转过身,快速朝前走去。 陈树声拽着那人往战壕走去,对方还想挣扎,沈工已经走了过来,从另一侧压住了他的肩膀。两人架着那人,动作看起来像是扶着偷懒的同伴,低头快步走到了战壕边。 陈树声松手,手刀落在对方颈侧,那人身体一软就没了动静。两人弯腰把他拖进挖了半截的战壕里,把他平放在沟底,旁边堆了几铲土盖住下半截身体,然后两人直起身来,重新拿起工具。 远处王先生一行人的身影正在朝着河堤方向移动,远远能够看到他们上了船。 陈树声低声对沈工说了一句:“再等一刻钟。” 沈工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手里的镐头重新扬了起来。 第196章 突围 就在陈树声等待的间隙,意外还是发生了。仅仅两三分钟后,王先生一行离开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枪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陈树声旁边正在干活的几人顿时出现了慌乱,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工具朝那个方向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监工的日本人举起了枪对准众人,大喊着不要动,同时互相之间又喊着去几个人看看,有三四个日本兵端着枪朝枪响的方向跑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因为恐惧,陈树声身边一个干活的人突然朝南边的河堤方向跑去。刚跑了两步,日本人已经扣动了扳机,枪声清脆,那人身体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不动了。剩下的几人愈发慌乱,有人蹲了下来,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跑。 陈树声朝沈工使了一个眼神。沈工点头会意,然后朝监工的方向大喊:“太君!这里!这里!”他抬手指着刚才丢进去那人的战壕,嘴里还在喊着,“这里有人!有人!” 两个日本兵一边骂着“八嘎”,一边端着枪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探头往战壕里看。就在对方弯腰的一瞬间,陈树声从后面一把勒住了后面一人的脖子,身体一转,把那日本兵整个人转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同一时间,沈工一脚踢在探头看向战壕的日本兵的膝弯上,那人身体一歪,跌进了战壕里,沈工紧跟着跳下去,攥住了对方的脖子。 周围的工人已经彻底乱了,有人朝四面八方跑开,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陈树声大喊了一声“趴下”,但没有人听他的。 远处剩下的几个日本人见状,已经举枪朝他的方向开了枪,子弹打在面前的日本兵身上,那具身体震动了两下。陈树声将对方的步枪从肩膀上卸了下来,单手端着,枪口朝向日本人开始还击。 他朝战壕里喊了一声:“快走!”沈工解决了日本人从战壕里爬出来,手里也多了一步枪,两人没有多停留,一边还击一边朝西侧的方向快步跑去。 枪法好的优势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出来,陈树声几乎一枪一个,身后的几个日本人很快就被全部放倒。 他不知道王先生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沿途的守卫都被吸引了过去,混乱反而给了他们机会。两人沿着那些倒塌的房屋边缘迅速往前,这条路他们在任务前已经走了好几遍,前方的暗渠入口就在大约一百米外。 可就在这时,铁丝网方向的一挺机枪突然开火了,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排土花。两人连忙扑倒,滚进了一处凹坑里。 “科长,子弹不够了!”沈工一边朝铁丝网方向打了两枪一边喊。陈树声靠着坑壁,快速数了一下枪里的剩余:“没办法了,只能冲过去!走,不能停。” 他话音刚落就从凹坑中跳了出来,边朝着机枪方向射击,边往入口处跑去,沈工紧随其后。二人冒着敌人密集的子弹快速移动,眼看暗渠所在的干沟就在眼前,陈树声的腹部突然一凉,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中枪了。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低头去看,而是用尽力气将刚才从日本兵身上缴获的一枚手雷扔了出去。 手雷在前方炸开,爆炸掀起的烟尘暂时遮蔽了机枪手的视线。两人跳进了干沟。没有任何停顿,陈树声把沈工推进了干沟里的暗渠入口,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暗渠里漆黑一片,两人弯着腰快速往前走。身后没有追兵跟进,外面的机枪声也停了。 就在快到出口时,陈树声拉住了沈工,“外面是一段开阔地,日本人调转枪口,出去就是活靶子。等一等,他们不……不知道出口,我们等……等一个间隙。” 走在前面的沈工因此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陈树声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按在腹部,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沈工猛地反应了过来:“科长,你中枪了!” 陈树声喘了两口气,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没事,等机会。” 沈工急了:“科长,我先冲出去吸引火力,你趁乱再出来,这样等下去你撑不住了……” 陈树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胡说。吸引什么火力?出去就是活靶子,我说了等一等。” “可是……”沈工还要说什么。 “停。”陈树声打断了他,随即低声说道:“外面有枪声。” 沈工立刻屏住了呼吸,侧耳听了一下。确实有交火的声音,他顿时一喜:“科长,有人在外面接应我们?” “不知道,先走。”陈树声说,“悄悄出去。” 两人压低身形挪到了暗渠口,沈工轻轻推开遮挡,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空地的前方正有人朝日本人的机枪射击。 两人先后从暗渠口钻了出来,趁着枪声压低身子往前面快速移动,刚到了废弃的民房边缘,日本人机枪位置的探照灯就扫了过来,随后子弹也追了过来,二人看看避开。 就在这时,废墟方向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科长!这边!” 徐勇。他从一间半塌的民房后面探出身来,手里的步枪正朝着前方射击。沈工一把架住陈树声的胳膊:“科长,是徐勇!”两人踉跄着冲进了废墟的阴影里。 徐勇一边射击一边退:“这边!车我藏在了巷口!” 三个人钻进了一条窄巷。陈树声已经快走不动了,腹部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了深色。徐勇转身搭住他另一条胳膊,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前跑。 巷口停着一辆灰黑色的轿车,徐勇拉开车门,把陈树声放进了后座,沈工跟着钻进去,用手按住陈树声腹部的伤口:“科长,撑住!”徐勇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日本人马上就要越界过来,快回法租界。”陈树声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清了。他说完这几个字,手就从腹部滑落下来,整个人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已经变得又浅又快。 沈工一手按着伤口,一边大声叫道:“科长!科长!徐勇,快!” 徐勇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蹿了出去。 第197章 急救 徐勇一路开车飞快。 这几日他每天都去公共租界等着接应,这条路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上下打点的十分畅通,因此到了租界交界处也不减速,直到车子在老张那处院子的门口刹停。 他推开车门下来,冲到门前用力拍了两下。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老张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内,看到徐勇满脸是汗的样子。 “快,科长中枪了。你熟悉情况,快送医院。”徐勇急道。 老张没有说话,当即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弯腰看向后座。陈树声仰面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人已经昏迷不醒,沈工脱掉了外套双手死死的按住了中枪位置。 老张只看了一眼就直起身来:“不能送医院。” 徐勇愣了一下:“什么?” “法租界内的日本便衣越来越多,尤其是这个时候,医院那些地方都是重点监视对象。”老张低声快速说道,“我们前脚送进去,后脚日本人就可能拿到消息。” “那怎么办?” 老张沉吟了一下,侧过身:“先把他扶进去。”然后转向徐勇,“你去马当路那边,有一家私人医馆,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济生堂’。医生姓何,你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他带回来。记住,不要声张。” 徐勇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车上。 老张和沈工两个人把陈树声从后座上架了出来,一人一边搭着胳膊,半拖半扶地抬进了院子,进了正屋,把他放在靠墙的床榻上。沈工蹲下来查看腹部的伤口,抬头看向老张:“得尽快止血。” 老张点了点头,快速翻找出一些常备的药物。 大约半小时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勇推门进来,身后还拽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拎着一个皮药箱,神色明显带着不情愿。 “干嘛干嘛,你这是要干嘛?绑架吗?”医生进门后嘴里还在持续说着,眼见到地方了又扫了一圈屋里的情况,目光在床上的陈树声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看向老张:“是你?” 老张没有接话:“老规矩,不要多问,事后重金酬谢。” 姓何的医生一愣,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陈树声,没有再说话,放下药箱,打开盖子,取出剪刀、镊子和一卷纱布。他看了一眼沈工按住伤口的手:“松手。你们去准备油灯,再准备一些热水。” 沈工连忙起身去忙。 医生站在床边,用剪刀剪开陈树声腹部染血的衣料,伤口露出来,子弹是从右侧腹偏下的位置钻进去的,创口边缘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动手很利落,先用酒精棉球清理了创口周围,又用镊子探了一下弹头的深度,然后开始取弹。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医生把取出的弹头放在托盘里,用纱布封好了伤口,又缠了几圈绷带。 处理好后,对方站起身来,摘掉手套:“行了。弹头取出来了,位置虽然不致命,但要是再晚一会儿,失血就救不回来了。命是保住了,最迟明天就能醒。但伤口恢复至少十天半个月,不能走动。” 徐勇连说了几声谢谢,沈工也凑过来查看陈树声的脸色,比刚才稍微好了一些,呼吸也稳了。 医生把药箱合上,又看了床上的陈树声一眼,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什么人呐,受这么重的伤,也是帮派里争地盘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老张,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在陈树声脸上停着。 老张站在门口,把对方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他开口冷冷地说:“按规矩办,不该问的别问。” 医生笑了一下,拎起药箱:“都是老主顾了,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看样子不像帮派的啊,”话没说完,对上老张冷漠的眼神,对方摆了摆手,却还是笑着:“好好好,我不问了,该给我的别少就行。” 老张点头:“放心。” 那人往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才推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老张走到门口看到对方出了院子,回头低声对徐勇说:“去,跟上,干掉他。” 徐勇一愣:“什么?他不是自己人?” “干掉他。”老张摇了摇头,“此人拿钱办事,专门接不能去医院的伤患。但刚才他的表现你也看到了,明显对我们有了怀疑,你长官的身份不容有失。现在外面日本便衣那么多,保不准他为了钱就把消息卖了。” 徐勇看了一眼沈工,沈工点了点头。徐勇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老张和沈工两个人,以及躺在床上还在昏迷的陈树声。沈工回到床边,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水,轻轻擦了擦陈树声脸上的汗和灰。 老张又说:“等伤势稍有稳定,我们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这里不能再住了。” 沈工点了点头。 …… 同一时间,重庆。夜已经深了,陈家人都已经睡下。 突然,宁儿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大哭声,打破了院中的静谧。睡在套间外面的小兰立刻起身,推开里间的门走进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宁儿,宁儿,小兰,宁儿怎么了?”陈父陈母的房中的灯也亮了起来,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陈母披着衣服跑了进来,边跑边喊道。陈父也跟在后面,但是碍于屋中还有小兰,脚步稍慢。 宁儿坐在床上,满头是汗,眼睛睁着但目光还有些散,明显是做了噩梦。 看到母亲,她的哭声更大了一些,两只手攥着被子,嘴里喊了一声:“哥哥……” 陈母坐到了床边,接过宁儿抱在怀里:“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宁儿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还在抽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哥哥……”陈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安抚的话,但眉间的忧色没有消散。 码头。辗转多日的时新雨终于回到了重庆。刚踏上码头,她的心中突然一阵悸动,像是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深呼吸了两口,继续往前走。 走出码头之后,她看见了正在等她的父母,脚步加快了一些,走过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猛地抱住了母亲,把脸埋在她的肩上。 哭声传了出来。 第198章 忠勇可嘉 27日中午,法租界一处民房内。 卧室床上的陈树声眼睑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刚刚苏醒,视线还有些散,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了过来,缓缓抬了下手。 床边的徐勇被这一动作惊动,看向了陈树声,随后惊喜地开口道:“科长!科长醒了!”沈工从旁边的椅子上迅速起身,快步凑到床前,老张也推门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床上。 陈树声的目光慢慢从天花板上移开,扫过徐勇和沈工的脸,又转向门口的老张,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哪里?今天是几号了?” 徐勇赶紧回答:“科长,这里是法租界新的安全屋,老张连夜安排的。今天是10月27日,你昏迷了一天两夜。” 陈树声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之后撑了一下身体想要坐起来,但牵动腹部伤口,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徐勇和沈工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肩膀和后背,轻轻把他托起来靠在床头。 老张端了一杯水走过来递到陈树声嘴边,陈树声喝了几口才缓过来一口气。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辛苦你们了。” 三个人都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秒之后,陈树声再次开口,声音很低:“老张,前线怎么样了?” 老张拉了一把椅子在床头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就在昨天,大场彻底失守。前线部队已经全线撤到了苏州河以南。”他顿了一下,“为了掩护主力撤退,苏州河北岸留下了一支部队在四行仓库阻击日军。” “四行仓库……”陈树声心中明了。 “对,经过电文确认,留守的是88师524团的一个营,大约四百多人,对外号称八百人,指挥官是一位团附。” 徐勇接话道:“科长,战斗今天凌晨已经打响了。苏州河南岸的租界里看的很清楚,河边挤满了百姓,筹粮筹物,为对岸的守军助威。” 二人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陈树声知道这支部队的下场,所以心中很是伤感,带着几分愠怒开口:“如你所说,大场26号就已经失守,主力又大部分在沪西,要想撤到苏州河以南,正常行军四五个小时就到了。可四行仓库在闸北,跟主力撤退的方向相反,这是为了掩护主力撤退吗?” 他看着几人,“苏州河北岸已经没有其他部队了,这支部队……”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屋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老张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换了个话题:“你的消息我已经上报处座了。处座在电文里对你进行了嘉奖,让你留在法租界养伤,等下一步命令。” 陈树声没有回应这句话,又问了一句:“金山卫登陆的事,上面可有什么动作?” 老张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陈树声的右手攥了一下被子,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了一声停了下来,用手按住了腹部。 徐勇赶紧上前:“科长,医生说了,至少要休息十天半个月。”陈树声没有看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语气低了下去:“短短两个月,战局崩坏至此,我辈……” 老张也叹了口气:“兵败如山倒啊。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们在后方做再多破坏也挽救不了正面战场了。” 屋里极为安静。 片刻后,陈树声抬头看向老张:“再发一份电文到处座那里。” “这……好!”老张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取来了纸和笔,在桌边坐下来,等着陈树声开口。 陈树声靠在床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 “处座钧鉴:卑职已多方验证日军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一事,消息应当确凿无疑。 卑职以为,若敌军登陆成功,则必快速扑向松江,切断我沪杭甬铁路与沪杭公路,届时我军腹背受敌,退路断绝。松江若失,敌一可沿西南穿插,则嘉善、嘉兴、杭州危急;二可沿西北穿插,则南京门户大开。 故于杭州湾阻敌登陆实为淞沪战局重中之重,万望统帅部重视。” 陈树声说完,老张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搁下笔:“好,我马上去发。” 陈树声又补了一句:“发完之后你和徐勇去四行仓库南岸,密切注视战况。沈工留下就行。” 老张点了点头,把电文收好,转身出了门。徐勇看了陈树声一眼,陈树声说:“去吧。”徐勇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了上去。 …… 剩下的半天时间,在陈树声的感知中极为漫长。黄昏的时候老张和徐勇回来了,两个人进门时脸上神色凝重。 徐勇摇了摇头:“还在打。日军炮火很猛,守军只能依靠仓库的坚固墙体固守,可再坚固的墙也禁不住这么猛烈的炮击了。” 老张补充了一句:“南岸的人越聚越多,百姓群情激愤,打退一次进攻则高声欢呼,我军伤亡则掩面痛哭。外国人倒是也有,只不过在他们眼里……” 老张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陈树声看着老张,他知道老张没有说完的是什么:“让外国人看到,也许就是统帅部希望的吧。” 28日。 “处座回电。”一大早,老张推门进来走进了陈树声的屋中。 陈树声接过电文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你之电文已收悉,言辞之恳切我亦知之。本部已有数次上报统帅部,然统帅部内部对于日军是否会于后方登陆、于何处登陆一事意见始终不一。且沿岸守军历经多次抽调,防务已十分空虚,增派部队一事牵涉统筹全局之调度。 我已在尽力促成往金山卫加派守军之事,然战略部署非特务处能够决断。 你之忠勇,我深感欣慰。尽快养伤,不日将有新任务下达。” 陈树声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攥着电文的手指方才松开,纸页滑落,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向前方的墙壁,久久不曾移开。 虽然不曾开口说话,但他心中的悲愤和失望无以言表! 第199章 再布新局 接下来养伤的几日让陈树声有了时间停下来,把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月初接到调令离开南京算起,到今天虽然还不到一个月时间,但是在陈树声的心中却显得格外漫长。 他靠在床头回想自己来上海后经历的一切,在外冈、浏河一带清剿日军特工队算是取得了胜利,以较小的代价消灭了数百日军便衣,自己作为大队长也多少有几分指挥战斗,左右战场的感觉。 另外,刚刚炸毁杨树浦仓库也是一次成功的敌后破坏行动,就战果来说不亚于打赢一场阻击战。 但除此之外,正面战场的那两日,葛家牌楼一战,特务大队损失殆尽。 也许战前他有种种考量,然而一旦投入到需要短兵相接的正面战场,诸事立即不能为自己所左右,任何人在其中都显得格外渺小,一直被推着走的他此刻回想起战壕里一个个倒下的身影,胸口就沉得喘不上气来。 自己不是超人,正面战场的残酷不是靠一个人的意志和勇气就能扭转的。敌我双方的火力差距、兵力差距、指挥体系的差距,这一切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无法撼动的战局。 在葛家牌楼的那两天里,特务大队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坚守,换来的不过是推迟几个小时被突破的时间而已。那些牺牲的士兵、阵亡的军官,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但他们的死改变不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只拿自己的心腹来说,特别行动组只剩下几名队员,四队队长孙大彪战死,二队队长马国成受重伤,自己也中枪负伤,代价不可不谓不重,但是他知道这就是战争所不能避免的。 所以时至今日,他唯一寄希望的就是金山卫登陆一事能够引起上面的重视。 国军虽然一路败退,但仍有几十万人在,只要指挥得当,依托吴福线、锡澄线两条国防工事线,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即使无法挽救战局,至少可以迟滞日军推进速度,给南京和整个后方争取时间。 可如今看来,事与愿违。处座的电文里说统帅部内部意见不一,守军又经多次抽调已经空虚,增派部队无从谈起,可见上面还是不够重视。自己终究不能改变什么,历史的悲剧仍在上演。 面对即将上演的溃败,有时候他真的想知道为何统帅部的指挥会如蠢猪笨驴一般! …… 陈树声将这种种思绪压下,努力让自己理性,这次中枪也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历史已经注定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全局,葛家牌楼六百多人的性命验证了这个结论。 既然如此,就不再纠缠于那些自己改变不了的事,及时转变心态、重新布局。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他需要为这场持久战做长期的准备。 他从思绪中抽身出来,目光落回屋中。 这几日,外面的消息在持续传来。自从大场失守,国军撤退并重新调整了作战序列,撤销中央作战军,只剩左、右两翼集团军,在苏州河南岸集结了近十万人驻守。 10月29日,日军进攻线进一步推进,向西攻打南翔,向南强渡苏州河。同日,苏州河北岸,日军以北新泾为中心,并沿着左右两侧向我军猛攻。 30日,周家镇、刘家宅方向被日军突破,守军与他们展开肉搏。31日,姚家渡一带同样告急,守军开始了顽强的阻击。 11月1日,日军集结两个师团发起新一波总攻,周家桥、刘家宅一带战况愈发惨烈。2日,日军从周家桥强渡苏州河成功,并在南岸建立了据点。苏州河防线开始松动,天平朝对我们不利的一侧开始倾斜。 在此期间,10月31日凌晨,四行仓库数百守军奉命撤入公共租界,随即被租界当局解除武装并软禁。这支以生命为代价,向世界展示出中国誓将抗战到底的民族气节的英雄部队就此消亡,而其今后的结局令人唏嘘。 据徐勇所说,当时苏州河南岸的百姓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穿过铁门走进租界,有哭声,有喊声,也有人沉默着转身离开。即使是老张这样见惯了生死老牌的间谍,那天回来后也双眼通红。 也许在这一刻,上海市民的心在经历了一开始看到自己国家的军队挺进市区要赶走侵略者的欣喜,到鏖战两月却节节败退的悲愤,再到如今看不到希望的迷茫,已经重新变得麻木。 可是民族危亡之际,最怕的就是看不到希望,最怕的就是麻木! …… 11月2日,陈树声的伤势好转。中午,老张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来找他:“处座来电。” 陈树声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处座命令他暂不返回南京,留在上海租界内筹划敌后战线之事。核心意思是:特务处在上海的布局在此次战役后损失惨重,情报网络几近瘫痪,需要重建。 但是处座应该是吸取了战前上海区因叛徒出卖几近被连根拔起的教训,要求他在上海区之外另起炉灶,重建一套完全独立的情报网络,人员精简、行动隐秘、不与上海区发生任何交集。 另外还有一件事,老张被划到陈树声麾下,目的是为了帮他尽快打开局面。 看到陈树声看过来的眼神,老张主动开口道:“陈科长,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张秉,代号青狐,少校军衔,民国十八年奉命潜伏在法租界,归属处座直接领导。” 他看着陈树声,“我手里有一个小组,算上我共四人,潜伏多年,与三教九流多少都有一些联系,时间久了我都觉得自己不像个党国军人而是个江湖人了。现在按照处座的安排,今后我的小组归你领导。小组的人员、渠道、资金,全部听你指挥。” 陈树声多少也明白一些处座的意思,但现在也确实需要老张这样一个熟悉情形的人,他笑着说道:“老张,你在租界潜伏了这么多年,对这里要比我们熟悉的多,你能加入是一件大好事。要完成好处座的命令,还需要多多依靠你,你是前辈,今后我们商量着来。” 老张心里当然知道这都是客套话,这几天从陈树声的作风就能看出来此人雷厉风行,又年纪轻轻就和自己同一军衔,作为上级怎么可能听自己的。 但此刻还是点了点头:“陈科长客气了,以后还要请陈科长多多栽培。” 陈树声摆了摆手,“既然处座已经有了命令,我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早点行动吧。你先帮我联系总部,将我手下此刻在青浦特训班接受特训的副组长王远调来,越快越好,我们需要人手。” 第200章 抄家来钱快 王远从得到命令到赶到法租界,已经是11月5日的下午。 三天时间,他从后方辗转穿越了大半个战区,孤身赶往法租界,按约定与老张接上头后,被带进了这处安全屋。 他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衣服上还沾着土和泥,脸上也瘦了一圈,可见即使是在后方的特训班也是同样艰苦。 进门后,徐勇第一个看到他,站起来叫了一声“王远”,王远抬头快步走近,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边往屋里走徐勇边低声对王远说着话,语气伤感:“大彪在前线牺牲了,国成重伤,我们特别行动组来上海的兄弟没剩下几个,科长让国成都带回南京了。另外,科长……” 王远闻言停下了脚步,眼眶瞬间就红了。 徐勇继续说道:“科长也负了伤。” 王远几步跨进陈树声屋中,红着眼立定道:“报告科长,特别行动组副组长王远,奉命归队向您报到。” 随后他看见了靠在床上的陈树声苍白的脸色,声音沙哑:“科长,你受伤了?” 陈树声抬头看向他,摆了摆手:“我不碍事,倒是你来的很及时。你先缓一口气休息休息,让徐勇和沈工给你介绍一下近况,待会儿所有人一起开个会。” “是。” …… 大概半小时后,几个人围坐在桌边。 陈树声的伤还没有全好,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坐在椅子上,腰背靠着椅背,腹部的伤让他不能坐得太直。王远、徐勇、沈工和老张几人分坐在两侧。 陈树声看着王远,开口问道:“特训班那边情况怎么样?如今看来败局已经不可扭转,后方有没有撤退的计划?” 王远答道:“科长,自从战事吃紧以来,后方就经常遭到轰炸,特训班因此已经辗转搬了好几个地方,学员也不断被调走补充前线。我走的时候,班上已经不剩多少人了,基本处在停办的状态,上面已经在计划结业的事。至于撤退计划,倒是没有听说。” 老张叹了口气,在一旁补充道:“据我所知,此次特训班本身就是为战事开的,目的是尽快培养一批军官骨干,补充我们特务处的武装,现在别动队损失惨重,我估计这批学员大部分都会被送到那里,重新改编。” 众人听完多少都有些沉默。 陈树声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转向老张:“前线呢?今天有什么消息?” 老张再次叹气:“科长,我正想跟你汇报,按照你的吩咐,我这几日一直在与后方保持联系,以获取前线最新情报。中午时刚刚得到消息,金山卫那边……日军已经登陆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徐勇和沈工面色凝重。王远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看到众人的表情和反应,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老张继续说下去:“据最新战报,今天凌晨日军在金山卫一带登陆,而在长达十余里的海岸线我方守军不到千人,根本挡不住。上午九时左右金山卫全境沦陷,到中午粗略估计已有七八万日军登陆成功,正在迅速向松江推进。” 老张说着看了陈树声一眼,有些气愤道:“科长你几次冒险得到了情报,早在十几日前就已经上报,后来又让我数次发报提醒重视,可是上面……” 但他话还没出口,陈树声就抬手制止了他。 “既然已经成了事实,这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有人会恼羞成怒的。”事已至此,陈树声已经将自己的愤怒和失望藏在了心里,“前线的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现在说我们自己的事。” 他把目光重新扫过几个人:“处座的命令已经明确了,我们要在法租界建立起一套独立的情报网络,不与上海区发生任何交集。人手方面我已经请示过总部,马国成也在来上海的路上了。现在要考虑另一个问题,经费。” 他靠回椅背:“总部能给的毕竟有限,剩下的大头要我们自己解决。我的初步想法是,上海的沦陷已经不可避免。那么可以预见的是,一旦彻底沦陷,短期内必然会有大量汉奸卖国贼冒出来,其中肯定不乏有钱有势的投降派。我们就从这些人身上下手,抄家来钱快。既能锄奸,又能拿到经费,一举两得。” 徐勇第一个点头:“这是个好主意。我们下手越早,效果越好。” 老张也接话:“科长说得对,别的不知道,法租界内这样的目标一抓一大把。战事爆发前后就有大量的汉奸替日本人做事,现在上海眼看就要全部落在日本人手里,他们只会更猖狂。” “那就这样定了。”陈树声说,“老张,租界内你比我们熟,先挑出几个目标来,不要急着动手,先把底细摸清楚。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到时候再定。” 老张点头:“我马上办。” 陈树声又转向王远和徐勇:“既然要在租界里做长期打算,我们的人最好都有公开的身份。上海沦陷后日本人的势力会比现在更加明目张胆,所以像以前上海区那样的工作方式得改一改了。” 看着几人一起点头,陈树声继续道:“我有个想法,从生意入手,先办一些产业,根据地就放在法租界内。既能提供经费和物资,又能让弟兄们有身份藏身。” 他看向王远:“这件事你上个心,可以和徐勇先准备起来。做什么我要再考虑考虑,你们先观察下形势,找几个合适的地方,不清楚的找老张请教。” 王远三人同时应了一声:“明白。” “我再强调一点,处座说了不与上海区发生任何交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内部的一切行动都要严格保密,即使是特务处内部人员也不能透露。都听明白了?”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道。 “老张,”陈树声看向了他:“既然你的小组以后由我领导,那么今后和上面联系的事由我说了算,你懂的。” “这是自然,我明白。”老张知道陈树声的意思,当即回答道。 “很好,”陈树声看了一眼在座众人:“那就这样。都先去做自己的事。” 第201章 两个都干掉 接下来的几天里,几人按照陈树声的安排各自忙碌,陈树声本人的伤势也更加好转,跟人动手可能还差点,但是行动已经没有问题。 有了时间,陈树声亲自去了解了老张的小组。 这个小组表面上在法租界经营着一个杂货店,在一条弄堂口,店面不大,卖些烟酒杂货。生意一般,利润也薄,但作为特务也不需要靠这个店赚钱,要的是掩护而已。 除了老张,其他三人也都是特务处的外勤人员,其中两人是行动队员,一个负责侦查和跑腿,算是情报人员,平时没有任务时都在杂货店里忙活。 由于本身不是专职行动的小组,所以四个人靠着这个杂货店在法租界待了好几年,一直没出过事,身份也没有暴露。 老张说,他这个小组成立之初主要任务就是和青帮打交道,负责居中联络。杜镛那边是处座亲自搭的线,老张的身份只有杜镛本人清楚,下面的人只知道老张是个“说得上话的中间人”。 青帮势大,所以时间久了,老张倒是跟法租界里的三教九流都混了个脸熟,码头上的工头、巡捕房的华捕、饭店的老板、帮会的小头目,都认识他。 这种情况对陈树声来说其实有利有弊,有些方面或许会方便不少,但对于潜伏来说并不适合这样的熟面孔。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想让老张牵扯太多,所以看过这种情况后他决定这个小组暂时不动,继续在杂货店做日常掩护,而自己这边今后的任务还是以自己人为主。 王远和徐勇这几天倒是把法租界逛了一圈,生意上的事虽然暂时一筹莫展,但按照陈树声的要求,合适的地方和房子倒是找到不少,唯一的问题就是缺钱。 所以陈树声只能一边催促老张尽快找到合适目标,一边等着马国成带着人手到位。 好在马国成在11月10日终于带人赶到。他从南京出发一路辗转,由于日军已经攻占上海大部分区域,所以主要时间都耗在了抵达上海后的这一段路上,几经波折才进入法租界。 能够重新回到上海并肩作战,马国成十分兴奋。 “报告科长,特别行动组二队队长马国成前来报到。”马国成敬礼道。 “不错,”陈树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伤都养好了?” “早就好了,杀鬼子还没杀痛快呢。”马国成笑道。 陈树声点点头:“带来的弟兄都安排好了?总部情况怎么样?” “安排好了,一部分弟兄徐勇和这位老张带走安置了,我身边跟着五个。按您的意思这次带来了十五个人,都是组里之前没来过上海的生面孔,长河看着安排的。” 马国成一顿,压低声音道:“科长,总部可能要撤离南京了,听说要去武汉,电讯科、情报科都已经在筹备了,乱糟糟的。” “路上呢?情况怎么样?”陈树声接着问道。 马国成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我们来时已经绕路了,想着右翼能好走一些,可一路所见,撤退的部队似乎不成章法,各自行军方向也不统一,看上去实在是……” 陈树声心中早有预料,自从日军绕到后方登陆后,统帅部已经方寸大乱,犹豫到8日才最终下达了撤退命令。 然而这时各级指挥部已经处于极度紊乱状态,下面部队有的接到了撤退命令,有的还在往前线开进。慢慢的,得到命令的和没有得到命令的部队都开始往后跑。 一时间,统帅部所谓向西向南撤退,分别退守吴福线和乍平嘉线的计划成了一纸空文,几十万人的庞大战斗机器骤然解体,让撤退演变为溃退,蜂蛹向西的大军拥堵在公路上,密集的人流让日军每一颗炮弹都发挥出了最大的杀伤力。 在陈树声的记忆中,仅仅在撤退路上牺牲的士兵就有十几万人。国军统帅部的无能在此刻展示的淋漓尽致。 而仅仅两个月前,中央军锐意精发,如第36师等所谓中央军精锐,从南京开往上海,所过之处人山人海,百姓箪食壶浆,饼干、罐头如雨而下。 可短短两个月过去,前线兵败如山倒,南京也已岌岌可危,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纵是陈树声熟知这段历史,可此刻身处其间,心中也实在苦闷。 陈树声短暂沉默后,抬头看向马国成:“行,我知道了,你先和弟兄们去休息,马上就会有任务。” 随后陈树声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气氛不至于太过压抑。 一旁的王远拍了一下马国成的肩膀:“走吧国成,我带你去休息。” “是,王副组长!”马国成对着王远敬了个礼,笑着回道。 “臭小子!”王远踢了对方一脚,几人笑着出了屋子。 “都安排好了?”陈树声看着一旁的老张问道。 老张点了点头:“安排好了,我这个小组原本有三个安全屋,第一个就是之前我们主动撤离的那个,我们现在是在第二个,今天到的队员已经安排到了第三处。之后可能……” “我知道了,好在现在我们人手到了,租界也正是乱的时候,可以按我们的计划下手了,”陈树声说着看向老张:“你这边目标找的怎么样了?” “现在有两个目标,符合我们的条件,我觉得可以动手。” “好,晚上一起讨论下,尽快动手吧。” …… 晚上七点,陈树声召集众人开会。与在南京时相比,此时少了孙大彪的身影,几人一样心绪复杂。 “好了,国成今天刚来,我再说一遍我们的计划,我们的任务是在这段艰苦的时期,以法租界为根据,重新建立起一套情报网络,不与上海区重合。” 陈树声看着大家,继续说道:“要在法租界内长期潜伏,首先需要的就是合适公开的身份,同时还要有自给自足甚至能够反馈后方的能力,所以当务之急我们要搞到一大笔钱,而搞到钱的方式和目标已经确定。” “老张,你来说说。” “是,科长。”老张看向大家:“按照科长的计划,我们要通过铲除汉奸来得到我们想要的。而在租界内,这些年各路汉奸走狗数不胜数。” 他继续说道:“两个月前,战争刚刚爆发时,汉奸们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一时间个个闭门谢客,惶惶不可终日。然后随着战事不利,乃至今日,他们又重新嚣张了起来。我这几日的调查,现在找到了两个最适合下手的汉奸,可以择一干掉杀鸡儆猴……” “科长,”马国成打断了老张,对着陈树声道:“既然我们需要钱,不如把两个都干掉,还择一干嘛!” 第202章 目标确定 陈树声笑了,指着马国成对众人说道:“国成,最得我心!” 虽然对着众人道,“诸位,不止这两人,所有的汉奸走狗都是我们的目标。接下来在我们这副摊子支起来之前,我计划专门成立一支锄奸队。我们的吃穿住行、枪支弹药,全从这些鬼子和汉奸身上取。” 马国成眼睛一亮:“科长,那这个队长能不能给我当?还有老沈,他炸弹用得好,我俩搭档准没错。”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陈树声也笑了笑,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 “老张,你继续说。”陈树声把话题拉回来,“把这两人的情况仔细说说。” “是。”老张清了清嗓子:“科长、诸位,我先说第一个,此人名叫喻子清,五十来岁,早年在日本做过生意,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如今在法租界白尔部路上开了一家源丰商行,做进出口贸易。 淞沪战局倾斜之后,他开始主动给虹口的日本商社供货,棉纱、桐油、五金零件,什么赚钱就卖什么。最近一个月更是变本加厉,与日本人的联系几乎公开化。” 老张继续道:“此人家底本来就可观,现在又发了战争财,正是大肥猪该宰的时候。” “护卫情况呢,这种人肯定很怕死吧。”王远在一旁问道。 老张点了点头,“早期身边只有一个跟班常年跟着,据说是他的外甥,在江湖上倒是有些名气。现在更怕死了,身边跟着的人也就更多了。” “说说第二个。”陈树声缓缓点头。 “第二个名叫周立本。此人四十多岁,早年在码头上混,在青帮如日中天的情况下,身边也聚了不少人。现在几乎可以说是铁杆汉奸,真正的生意是替日本人搜集情报。” 老张有些气愤地说道:“早期法租界内管得很严,不管是我们还是日本人的行动都很不方便,此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法租界内充当日本人的耳目,听说之前上海区也有意除掉此人。” “该杀!”马国成的语气泛着冷意。 老张继续道:“战争爆发后,法租界内凡是从华界逃进来的军官、抗日人士、学生,只要被他盯上,不出三天日本特工就能拿到具体地址和活动规律。此人身边人手不少,进出都有护卫,比喻子清要警觉的多。” 老张说完,抬头看向陈树声:“喻子清有钱,周立本家底也不薄。两个都是铁杆汉奸,杀了他们一举多得。” 王远先开了口:“科长,我看这两个目标都很合适。有钱有害,杀了他们能震慑其他汉奸,让他们知道替日本人做事是要掉脑袋的。” 徐勇和沈工二人也是这个意思。 陈树声抬手示意了一下:“好,那就这样定了。不过现在我们人手不够,得一个个下手,先从这个喻子清开始。” 他看向老张:“老张,你还要去办一件事。我们虽然有了一些装备,但火力还不够强。你在租界门儿清,应该能够搞到这些,最好能弄到几支美式冲锋枪。王远,你和沈工配合老张,国成这次带来的经费先全用在这上面。” 老张点头:“法租界里做这个买卖的人不少。我认识一个卖‘洋货’的,手上经常有货,价格虽然不便宜,但东西可靠,我看应该没问题。” 王远应了一声:“我跟你去。” 陈树声又转向徐勇和马国成:“你们俩从明天开始,先去踩点。既然我们的目的是抄家,那就在他家里动手。对于汉奸,我这里没有什么不累及家人的说法,一起干掉!” 徐勇二人应下。 陈树声再次开口,语气郑重:“还有一件事。此时此刻,法租界内的日本便衣比我们的人还要多。所以万事小心,等我们把汉奸清理干净之后,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这些日本特工。” 他站起来,看着在座的几个人:“诸位,我们的战场才刚刚开始。与南京时期相比,现在是敌明我暗。我希望你们把两个月前在南京侦破日谍时的那种势头拿出来,要让敌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几个人同时起身:“是!” …… 第二天一早,徐勇和马国成就分头出了门。 喻子清的住宅也在白尔部路上,离他的商行并不远。徐勇负责盯住处,马国成去了源丰商行,盯着喻子清白天活动的场所。 两天时间,踩点结束,二人把各自侦查到的情况合在一起。 徐勇先开口:“科长,喻子清的住处是三层小洋楼,坐北朝南,临街一面是铁栅栏门和院子,后院墙高约两米出头。这种小洋楼院子不大,所以后墙离楼很近,又因院墙高,想要翻墙进去很不容易。” “人呢?家中有多少人?” 徐勇继续答道:“据我们观察进出的有十个人左右,包括三名下人和两名护卫,护卫白天会跟着喻子清外出。晚上就住在他家里,一楼有间屋子晚上灯不会灭,应该就是护卫的屋。” 因为已经决定了在目标家中动手,所以马国成这边只要确认商行一切正常即可,据他汇报商行上班的就是普通人,没有什么值得格外注意的。 陈树声又看向王远等人:“装备到了没有?” 王远回答:“到了。一共买到两支汤姆逊冲锋枪,还有十几枚手雷。” 陈树声听完几人的汇报,沉吟片刻:“两米多高的墙,又靠近楼房,翻进去动静不小。而且护卫的屋在一楼,晚上灯不灭,从正面进入也不容易。动静大了,巡捕可能几分钟就会赶到。得想个主意……” 屋中的几人也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陈树声抬起头,看向徐勇和马国成:“喻子清晚上几点回家?” “大约八点半,这两天都是这样,从商行出来后直接回家。”徐勇答道。 陈树声缓缓点头:“那就这样。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先进去。把里面的人解决干净,然后等他回来,再干掉本人。” “老张,”陈树声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七点到八点半这段时间敲开他的家门。” 老张想了想,抬头道:“有。” 第203章 检查煤气 陈树声看着老张:“说说看。” 老张往前坐了坐:“我这几天看过了,喻子清家所在的那一带最近在修路,法租界内修路很麻烦,地下各种管道密布。我们可以假扮煤气公司的,说修路把管道挖坏了,我们来上门检查,我再从煤气公司搞来两套制服换上,应该没有问题。” 陈树声听完点了点头:“最好能在我们行动的时候,煤气真的断一会儿,确保万无一失。敲门只有一次机会,要是进不去再想其他办法对方就要怀疑了。” 老张点头:“可以,关掉那一片的管道阀门不难,不过不能太久,时间久了煤气公司的人就真来了。” “那就这么定了。”陈树声直起身,“明天晚上七点动手。我和国成假扮煤气公司的人,先进去敲开门。王远和沈工带着剩下的人在巷口等着,看到我们手势后立刻跟进。” 他看向老张:“明天给你两个人,一起负责煤气阀门的事,搞定之后在外面等着接应就行。喻子清那边,以防万一还是要盯住。徐勇,你带两个人接替国成继续盯在商行外面,有任何异常,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报信。” 老张点头。徐勇也应了一声:“明白。” 陈树声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清楚。” “那就散了。明天天黑之前,各自把该做的事做完,时间一到准时出发。” …… 第二天傍晚六点三刻,天已经暗透了。 白尔部路边上的一条弄堂口,三辆黑色轿车贴着路边缓缓停下,法租界的大街上虽然依旧人流如织,但这里已经是居民区,倒是没什么人。 片刻后,老张从马路对面快步走了过来,弯腰凑到第一辆车的后窗边,随后车窗降了下来。 老张对着车内的陈树声开口说道:“一切顺利。阀门已经关了,这一片现在煤气不通。不过时间不能太久,最多一刻钟。” “好。”陈树声点了点头:“用不了一刻钟,我们进去后你立刻让人去打开阀门。” 随后转头对副驾的王远说:“你们就在巷口等着。我和国成进门时会给手势,你们看到后迅速跟上,注意动静不要太大。” “明白。” 陈树声又对老张说:“等会儿把车挪走,别停在这里。等喻子清到家后,再开回来等着就行。” 老张点头,然后将手中的一个包袱递进了车内。 陈树声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来两件蓝色工装,和马国成一人一件套在了身上。 “我们走。”陈树声和马国成推开车门下了车。 “这是煤气公司的工具箱。”老张说着又递过来了一个小箱子,马国成接过提在手中。 陈树声整了整衣领,朝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不深,两侧大概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那种法租界常见的小型花园洋房,铁栅栏门、小院子,家家如此。喻子清家是巷子最里面那一户,门柱上有一盏壁灯,照出门牌上的号码。 陈树声走到了门前,朝马国成点了一下头。马国成抬手按了门铃。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中年妇人从楼里走出来,到了门前隔着铁栅栏门打量了一眼:“做什么的?” 陈树声往前迈了半步:“煤气公司的,附近有人反映煤气有问题,公司让我们过来检查。” “煤气有问题?我们怎么不知道。”妇人应该是家里的佣人,说着目光在陈树声和马国成身上的工装上来回扫了一遍,觉得不像是假的后往前迈了半步打算开门。 “等一下。” 就在这时,楼里又走出来一个人喊道。 陈树声抬头看去,来人二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深色对襟褂子,应该是家中的护卫。 他走到门口,隔着门看了一眼陈树声二人:“王妈,这什么人?” “说是煤气公司的,来检查煤气。” 那人的目光在陈树声和马国成身上停了一下:“煤气公司?这么晚了还检查?” 陈树声再次开口,这回语气中带着不耐烦:“我们也不想来,这片有好几家联系我们说煤气用不了,我们得挨个看。你们要是没问题我们就不耽误了。” 他说着朝马国成偏了一下头,“走吧,咱们还要去下一家。” “等等。”那人转头对妇人说:“王妈,进去看看厨房的煤气灶能不能打着火。” 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往楼里走。那人没有开门,站在门后等着。 “快点吧,我们早就该下班了。”马国成开口喊道。 “催什么催,这不是你们该干的吗?等着!”对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陈树声二人的表现,反倒是降低了一些警惕。 过了大约一分钟,妇人从楼里出来:“还真坏了,点了几次都没火。” 那人皱了一下眉,又看了陈树声一眼,随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栅栏门上的挂锁,把门拉开了一道缝:“进来吧。” 马国成先侧身进去,陈树声跟在他后面。就在进门的时候,他的右手垂在身后,朝巷口的方向摆了一下手。 巷口,王远一直盯着喻子清家的方向。看到陈树声的手势,他当即推开了车门。 后面两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沈工等人迅速下车。 “注意安全。我们先去开阀门了。”老张一挥手,身边的两人分别上了后面的两辆车,车子迅速驶离了巷口。 院子里,那人关好铁门之后转过身:“怎么检查?” 陈树声抬了一下手里的工具箱:“先去厨房看看。” 对方朝妇人抬了一下下巴:“王妈,带他们去厨房。” “走吧。”妇人说着,走在了最前面,陈树声和马国成紧随其后。那人则走在最后面。 几人来到了楼房门口,就在前面的妇人想要侧身开门的一瞬间,陈树声朝马国成点了一下头。 两人同时动了。只见陈树声快速向后转身,高抬腿一个侧腿正中身后之人的脖颈,对方身体一歪就向后倒去,陈树声顺势压上,一个顶膝单腿跪压在对方喉咙上,那人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就断了气。 几乎同一时间,马国成迅速从后面捂住了王妈的嘴,刚要下手之际似乎又有些犹豫地看向了刚刚起身的陈树声,被陈树声瞪了一眼才捂住对方的下巴,随后用力一扭。 “怎么?下不去手?”陈树声的语气泛着冷意。 “没……没。”马国成被陈树声眼神看的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屋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王妈,谁来了呀?” “检查煤气的。”陈树声大声回道,然后转向马国成低声到:“没有就好,汉奸的家属有好人吗?你看看她这张刻薄的脸像好人吗?” 这时候王远和沈工也已经带人悄声到了门口,陈树声对马国成说:“去开门,然后把尸体拖进来。” 马国成立刻从刚才那人身上搜出了钥匙,跑向了大门。 “太太,我们是检查煤气的,你们厨房在哪里?”推门而进的陈树声,对着客厅内正从二楼往下走的一个打扮富态的女人问道。 “检查煤气?谁让你进来的?王妈,王妈!”对方明显不悦,颐指气使地说道。可是,马上她就看见了陈树声身后还没有关上的门外倒在地上的尸体。 “啊……”一声尖叫从她口中传出,很快就变成了闷哼声。 王远等人推门而入的同时,楼上楼下的房内也都有了动静。 第204章 情况有变 随着尖叫声和王远等十来个人涌进客厅,屋子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一楼客厅角落的一扇门被推开,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妇人走了出来,嘴里喊着“太太,太太,怎么了”。随后她就看见了眼前的景象,同样尖叫了起来。 站在门口附近的一个队员几乎在同一瞬间跨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拖回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尖叫声变得凄厉,随后彻底消失。 同一时间,二楼楼梯口出现了两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看起来都在十八九岁上下。其中一人喊了一声:“什么人?敢跑来我们家撒野!”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身影,然后猛地朝楼下喊了一声“妈……”。 二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嘴上喊着“我杀了你们。”另一人已经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 陈树声没有等他举起枪。他反手抄起旁边桌上的一只茶壶,手腕一抖,茶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白衬衫年轻人抬起的手腕上。 茶壶碎了,手枪脱手,从二楼掉了下来。陈树声同时喊了一声:“国成!” 马国成闻声而动。他单手攀住楼梯扶手,身体猛地向上一翻,几乎是踩着楼梯的侧面飞身而上,两步就到了二楼的楼梯口。 那两个年轻人刚被飞来的茶壶打愣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马国成已经撞进了两人中间。 楼下的其他队员也紧跟着冲了上去。不到一分钟,楼梯上再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陈树声走到客厅正中的沙发前坐下来。 很快,马国成就从楼梯口快步走了下来:“科长,楼上两个人,全部解决了。” “王远,”陈树声对着身旁的王远说道,“你带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搜,确保没有活口。另外,重点搜书房、卧室这些地方,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全部带走,还要仔细检查有没有暗格和地下室。” “是。王远朝身后几个人比了一个手势:“你们几个,跟我来。”他带着人依次推开了一楼的每一扇门,有人上了二楼,有人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有人检查楼梯下方的储藏间。 翻找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偶尔有人喊一声“这边有个柜子锁着”,接着就是撬锁的声响。 陈树声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客厅门口的布局,又侧头看了看窗户的位置,然后对站在旁边的马国成和沈工说:“你们俩找几个合适的位置。要确保喻子清进门前不会怀疑,只要他进来,立刻开枪,不要犹豫。” 他顿了一下,“引起一些动静也好,但是速度要快,从开枪到撤离,不能超过两分钟。” 马国成和沈工各自点了一下头,各自在房间里观察。 楼上楼下搜刮的工作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不断有人抱着东西从楼梯上下来,有人拎着裹好的字画,有人把从书房翻出来的瓷瓶和玉器摆件用桌布包了放在墙角。 王远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皮箱。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整齐捆好的钞票和金条,压在最下面的是几沓美金和英镑。 “科长,搜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字画、瓷瓶、玉器,还有这个箱子。”王远说,“可惜更多值钱的东西应该被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了,家里只有这些。” 陈树声看了一眼箱子里那些钞票和金条:“这就不错了,汉奸有的是,慢慢来吧。把这些东西收好,然后尽快隐蔽。” 王远合上箱子,怕一会儿开枪会打坏了这些东西,所以招呼着几人连同墙角堆放的物品一起往旁边一间屋中搬去。 “科长。”就在这时,客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徐勇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他一进门就开口,很快:“科长,情况有变。” 陈树声也迅速起身:“怎么回事?” “喻子清那边。商行那边刚才突然来了一群人,被喻子清亲自迎了进去。刚刚还不到关门时间,他们已经出了门,坐车往这边来了。”徐勇喘了口气,“我先他们一步赶回来,喻子清最多五分钟就到。” 王远放下手里的箱子转身回来:“科长,会不会是日本人?” 陈树声没有回话,而是继续问徐勇道:“有多少人。” “人不少,十来个。”徐勇答道。 陈树声没有犹豫:“撤。我们现在人手短缺,不能折在这里。以后有的是机会。”他朝王远一偏头:“带人撤,把东西都带上。” 王远没有多问:“是。”他转身朝客厅里的人喊了一句,“撤!东西都带上,快!” 客厅里迅速动作起来,队员们带着搜出来的东西快步朝门口移动。陈树声走出门前喊了声:“沈工。” 沈工当即上前:“科长。” “留下点东西,给他们听个响。”陈树声说。 “明白。”沈工点头,返身退回客厅,蹲在门框内侧,从怀里摸出两枚手榴弹,扯出引线,快速在门缝和墙角的位置各卡了一枚。他把引线系在门扇内侧的插销上,确认开门就能拔出引线,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巷子外最后一辆车的发动机已经响了,随着陈树声和沈工二人上车,车子迅速启动。开出去大概半分钟内,车灯照见了街角拐进来的一列车队。 两列车队在巷口交错而过,对面车队的头车是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老头,正侧着身跟后座的人说话。 陈树声扫了一眼,随后车子交错而过。 …… 对面开来的第一辆车上坐着的正是喻子清,坐在副驾的他扭着身子朝后座的人谄媚地开口:“山下君,您能来寒舍作客,喻某真是不胜荣幸。” 被称为山下的日本人收回看向车外的眼神。职业习惯,刚才交错而过的几辆车让他有些警惕。 听到喻子清的话后,他开口道,“喻君客气了,你是帝国的朋友。实不相瞒,如今租界当局对我们的行动查的很严,我这也是寻求喻君的帮助,麻烦了!” “山下君说哪里的话。”喻子清的笑容更加谄媚:“我早年在日本待过很长时间,日本可以说是我的第二故乡,能为帝国做事是我的荣幸。” 山下笑了:“呦西。喻君,你是帝国真正的朋友,上海很快就要全部属于我们了,到时候你的好处大大的。” 随着车上的笑声传出,车子也到了院门口。喻子清下了车,殷勤地弯腰伸手:“山下君,请。” 山下从后座下来,站直了身子。他没有立刻迈步,目光朝着里面缓慢扫了一圈,然后才微微颔首。 “这门怎么开着?”喻子清的外甥已经抢先进了院子,边走边喊“老三,老三”,院子里没人应,他回头喊了一声:“舅舅,门开着呢,这个老三又没关门。” 喻子清皱了皱眉,继续陪笑引着山下往里走。 山下一挥手,身后的日本人跟着走在后面,一行人走进了院中。可就在走向楼房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眉头拧了一下。 喻子清回头:“山下君,怎么了?” 山下面色一变:“不对劲。”说着他已经掏出了手枪,随后朝身后两名属下抬了一下下巴,“过去看看。” 喻子清也有些紧张,指着自己的一名随从道:“你,一起过去看看。” 三个人依次靠近客厅门口。走在最前面的人伸手推开房门,门扇刚转动半寸,引线被扯动了。 “轰——” 第205章 肝脑涂地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楼房门口的三个人直接被掀飞了出去,最前面的两个当场没了声息。 院中站着的日本人倒是反应极快,爆炸声刚响起就卧倒在地。有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喻子清被吓得往后一退,脚下一绊摔坐在地上,嘴里也叫了出来。 爆炸的余波散尽之后,喻子清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自己立刻转头朝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喊道:“阿宽!快!进去看看!” 那年轻人叫阿宽,正是老张口中喻子清的那个外甥,听到喊声后冲进了楼内。 “你们也去看看。”从地上站起来的山下朝着身后回了下手,随后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目光落在客厅门口的方向,没有急着动。 阿宽冲进客厅的一瞬间就发出了惨叫声:“舅妈!”紧接着又是一声,“小文!小武!” 喻子清听到叫声当即冲了进去,边跑边喊:“阿宽!怎么了?怎么了?” 他冲到客厅中央,整个人定住了。看着地上的尸体,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夫人!儿子!”他踉跄着扑向了楼梯口的几具身体,跪下去把妇人的上半身搂起来,抱着晃了两下,眼泪已经滚了出来。 山下和他的手下此时也走进了屋内。有人蹲下检查门口刚刚被炸的三个人,有人检查屋内的尸体,也有人快步上了二楼,在几间屋子里走了一圈,然后下来走到山下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山下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在客厅里缓慢地扫了一圈。 喻子清的一个手下检查完后也从楼上跑了下来,哭喊道:“老爷,老爷,我们遭贼了。” 喻子清正哭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山下已经站在客厅中央开了口:“不可能是贼。动静这么大,怎么可能是几个毛贼。”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刚才那几辆和我们擦肩而过的车。”他当即转身朝门口的几个属下一挥手,“快去追!”几个日本人立刻冲了出去。 喻子清闻言也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朝自己手下吼了一声:“你们也去!都去!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两个手下应声跑了出去。 山下走到喻子清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了一些:“喻君,节哀。”喻子清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山下君,我的一家上下……全被人害了!我要找出这些贼人来,把他们碎尸万段!” 山下摇了摇头:“恐怕不是普通贼人。” 喻子清愣了一下:“什么?” 山下扶着他的胳膊往沙发方向走去:“坐下说。”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喻子清的眼泪还在往下淌,目光变得又红又狠。 山下看了看周围倒毙的尸体,又看了看被炸掉门扇的房门:“手榴弹,利落的行动,再加上你家里的人全部被杀却没有闹出大动静,证明这伙人训练有素,目的明确。普通贼人或帮派分子没有这个能力。” 喻子清抬起头:“山下君的意思是?” 山下一字一句地说:“中国特工。” 喻子清的眼睛瞪大了:“什么?特务……” “他们训练有素,行动缜密,最重要的是计划周全。喻君和帝国的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们一定是冲着你来的。” 山下说着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喻君,节哀顺便。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喻子清沉默了几秒,再次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恨意:“只要山下君能帮我报灭门之仇,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绝无二话。” 山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开口道:“喻君,上海昨天刚刚宣布沦陷,今天就有中国特工动手行凶,这是什么意思,你我心里都清楚。而早在战事爆发前,中国特工在上海的网络就已经被我们打击殆尽。今天这伙人杀了人还要抢劫财物,恰恰说明他们此刻的处境艰难。” 他冷笑一下:“我想这个时候对付他们,不难。” 喻子清全神贯注地听着,停下了哭泣。 山下继续说道:“喻君,我可以告诉你,我隶属于帝国陆军特务部西村班。随着上海被我们掌控,新的市政府已经在筹备中。我的任务之一,就是把像喻君这样的中国朋友纳入到新的政府体系中来。” “新的市政府若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高官厚禄虚位以待,到时候喻君大权在握,对付几个藏头露尾的特工,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朝客厅里正在收拾尸体的人瞟了一眼,低声道:“到那个时候,不只是大仇能报。女人同样有的是,喻君再生多少个儿子都不成问题。” 喻子清没有说话,但急转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山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果然,一分钟不到喻子清已经抬起了头来,声音虽然发颤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多少悲伤,或者说悲伤已经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蒙山下君看中,喻某愿意肝脑涂地,为帝国效力,为新的市政府效力。” 山下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喻子清的肩膀:“喻君,不要这么说,我们是朋友。” 喻子清竟然也挤出了一个笑容:“是,朋友。” 门口传来脚步声,刚才追出去的几个日本人走了回来,其中一人汇报道:“报告,那几辆车已经找不到了。附近几条街都搜过了,没有发现。” 山下沉默了一下,然后起身看了看屋内的凌乱:“喻君,外面可能不安全,今晚暂时留在这里吧。你肯定不止这一处宅子,明天再搬。今后我会派人保护你。” 喻子清也站了起来:“好。”他转头喊了一声,“阿宽!” 阿宽红着眼睛从一旁走过来:“舅舅。” “先把尸体收拾好,安排车送走。再叫人把屋里收拾干净,弄些饭菜来。” 阿宽愣了一下,显然是被喻子清状态转变之快给惊住了:“舅舅……” 喻子清的声音猛地抬高:“快去!” 阿宽没有再说话,低头转身走了。 …… 另一边,陈树声对正在开车的老张说道:“老张,不用再兜圈子了,回吧。” 老张应了一声,车速慢了一些,在前方路口转向。 开出去不远,陈树声示意停车,然后对前面副驾的王远说道:“王远,你带弟兄们去另一处落脚点,安排好再回来。” 王远点了点头:“明白。”随后推开车门下去上了后面一辆车。 轿车重新启动,朝前方驶去。 第206章 弟兄们的好日子来了 晚上九点,安全屋。陈树声坐在桌边,左右分别是王远、马国成、徐勇、沈工、老张四人。虽然今天没有干掉喻子清,但至少搬回来不少东西,此刻众人也还算开心。 聊了一阵后,陈树声先对老张说:“老张,今晚还要辛苦你。你回去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动静,喻子清既然没死,保不住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老张点头:“行,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树声指了指墙边那只皮箱和一堆字画瓷器,“这些东西,你熟悉门路,找个能出手的人,我们要尽快处理换成钱。但是务必要确保可靠,不能留下尾巴让人查到你身上。” 老张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东西,点了点头:“我明白。放心,租界内要处理这些东西不难,我回去想想,明天就出去去打听打听。” “辛苦了。” 老张摆了摆手,当即起身出了门。脚步声在院中响了几下,院门开合,随后安静下来。屋里剩下陈树声、王远、徐勇、马国成和沈工五个人。 等院门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陈树声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眼几个人,开口说道:“现在都是自己人了。刚才老张在,有些话不方便讲。” 几人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老张是特务处内的老资格了,又是处座的心腹,在法租界潜伏了将近十年。这样的人能力和经验都没得说,但正因为他是处座亲自安排的,我们和他的关系就更要必须把握好分寸。” 陈树声继续说道,“处里的关系盘根错节,老张到底什么背景我们还不清楚。况且他在租界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太多太杂。青帮、巡捕房之类的他都熟。这种人在很多事情上确实便利,但一个认识太多人的人,本身就是一个风险点,比如青帮,就是鱼龙混杂,保不齐哪天谁就变成了汉奸。” 王远接了一句:“科长,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老张很可能是处座故意安排,而且就算可靠,其交际太广,也不适合我们。” “对。而且这次上面让我们在上海区之外另起炉灶,这个‘另起’就要彻底。”陈树声说,“所以我打算今后有些事情,尽量不经过老张,他的小组也是一样,减少接触,尽量不用。” 几个人各自点了点头。 陈树声换了个话题:“今天的任务算是成功了一半。喻子清虽然没死,但我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一半。他那边现在有了防备,就先放一放,今后再找机会。” 他看向王远和徐勇:“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先把落脚点安排好。你们俩明天开始找新的安全屋,要分散、隐蔽。黄金和现金暂时都先用在这上面。另外再留意一处公馆,今后可以公开来用的。” 王远和徐勇应道:“明白。我们明天一早去办。” 陈树声随后转向马国成和沈工:“你们的任务是对第二个目标进行侦查,也就是周立本。他是个江湖人,手底下不会少人,不像喻子清那么好动手。我的计划是,最好将此人当街干掉。一来省事,二来震慑效果比暗杀更大,我们对上也有交代。 你们要做的是摸清楚他的行踪、护卫情况、出行规律,找一找适合下手的机会。” “没问题,科长。”马国成说。 “沈工,”陈树声看向他,“这方面你多上心。我们既然有炸药,能用就要用。” 沈工应了一声:“明白。” 陈树声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放下:“那就这样。明天按计划分头行动。” 几个人各自起身散去。 陈树声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法租界内,他们正在谋划要解决的第二个人正坐在酒桌前,举着酒杯跟手下兄弟笑闹。 周立本名下的一处酒楼二楼,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正在大吃大喝。周立本坐在上首,穿一件绸面马褂,领口敞着,面皮泛红,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 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手下放下酒杯凑过来:“大哥,今天来的是日本人吧?找咱到底什么事啊?” 周立本笑了,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几分:“好事!弟兄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在座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七嘴八舌地凑上来:“大哥,什么好事?”“快说说呀大哥。” 周立本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日本人打赢了,你们都知道吧。上海已经是人家的了。人家说了,要成立个新的市政府,还要成立警察局。”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到时候,嘿嘿,咱们弟兄就是这警察局的警察。”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有人把酒杯往桌上一砸:“真的假的?” “大哥,你没糊弄我们吧?” “咱真能当警察?” 周立本摆了摆手:“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们?今天来的日本人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一个手下满脸堆笑地说:“大哥,不枉咱们前段时间替日本人卖命!可算是熬出头了!” 旁边有人接话:“是啊是啊,前段日子咱们连门都不敢出,老怕被百姓给打了。这下好了,往后该轮到咱们横着走了!” 又有人嚷嚷道:“大哥!到时候咱们能不能去找青帮的晦气?我早就受不了那帮人了!” 周立本冷哼一声:“青帮?哼哼,有他们好日子过的时候。上海滩的天要变了。”他说着又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屋里一张张兴奋的脸,声音大了一些:“好了,不说了。总之,弟兄们的好日子要来了。来!喝酒!” 七八只酒杯同时举了起来,磕在一起发出叮当的脆响。 第207章 聚兴楼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了很多。 第二天,王远和徐勇就买下了三处安全屋,都在法租界内不同的位置,分散在三个方向。陈树声当天就安排十五名队员分散住了进去,每处四五个人,各自熟悉周边环境。 按照陈树声的布置,入夜前所有人都已经安顿好。 陈树声本人还继续留在老张的这处安全屋内,晚上的时候众人再次聚头。老张第一个开口。 “科长,出手东西的事已经联系好了,是之前就用过的熟路子,安全可以保证,和对方约好了今晚交易。” “行,安全就好。”陈树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王远,“王远,等会儿你和国成带上东西,跟着老张一起去交易。” 王远和马国成同时应了一声。 陈树声转向马国成和沈工:“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周立本那边侦查的怎么样了?” 沈工往前坐了坐,开口汇报:“科长,这个周立本比我们想的要谨慎。我们今天跟了他一整天,发现他场子不少,酒楼、赌坊、货栈都有,一天的行程也排得很满,几个场子都逛到了。” 马国成接着补充:“对,此人活动范围大、地点多,不过也是够怕死的,出行都是两三辆车,前后跟着不少人。” “那你们两个觉得我们在哪里动手好?有没有机会?”王远对着二人开口问道。 “有机会。”沈工答道:“周立本最大的一处场子应该就是那家酒楼,晚上的时候回了那里。酒楼生意很好,地理位置也繁华,我们可以在那里踩好点,等他晚上回来时趁天黑动手,事后脱身方便,造成的影响肯定也大。” 坐在一旁的老张听完也点头:“那家酒楼叫聚兴楼,确实是周立本最大的场子,也是他的老巢,他在法租界经营多年,其他几处产业都不如这个聚兴楼拿得出手。所以他大多数时候应该就是待在这里。” “那就按这个方向来。”陈树声说,“明天再跟一天,确认他回酒楼的规律和随从的人数。徐勇,你也去,按照在酒楼门口动手的方案,把具体的计划做出来。” 徐勇点了点头:“明白。” 陈树声最后看向老张:“老张,还有一件事。我计划在法租界买下一处公馆,便于今后的行事。今天白天王远和徐勇已经看过了几处,需要你参考一下。王远,你说说情况。” “是,科长。”王远转向老张:“我们今天总共看了三处相对适合的。第一处在吕班路,地段好,独栋别墅,带大院子,但周围都是一样的建筑,住的人不少。 第二处在金神父路,离主干道很近,但不远处有家日本人开的商行。第三处在白尔部路附近,地段不偏,但也不算扎眼。房子的情况都差不多,独栋别墅。” 陈树声听完后看向老张:“这三处你怎么看?” 老张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吕班路那处地段确实好,但太扎眼了。法租界有钱人住在那里的很多,一户新面孔住进那种地方,可能会引人注意。金神父路那处不合适,法租界内的日本商行,只是叫商行,实际上都和日本陆军、海军之类的情报机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就是说,只剩下白尔部路了?” 老张点头,“对,白尔部路那处虽然地段不如前两处好,但胜在交通便利,也不显眼。我的建议是选白尔部路那处。”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就先定这一处。我会亲自去看一趟,钱一到位就考虑。” “好。”几人应道。老张等人起身收拾屋中的那些字画之类的东西:“那我们先去忙了。” 陈树声点头,王远和马国成跟着老张出了门。 …… 第二天下午,王远开车载着陈树声去了白尔部路附近。车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对面停下来,陈树声隔着车窗看了片刻。一处不小的院子里,一栋白色二层洋楼,院子里草坪、花园应有尽有,大门出来不远就是街道,确实不错。 陈树声收回目光:“走吧。这地方可以,钱既然已经拿到手了,你和老张尽快去找人谈,抓紧时间买下。” “知道了科长。”王远点了点头,随后发动了车子,但脸上带着一丝迟疑:“可是……买下这处公馆,我们的经费就又不够了。你之前说不要和老张这里牵扯太深,到时候弟兄们吃饭可能都……” 陈树声靠在座椅上:“还是原来的计划。周立本的事情结束后,你把我们的人手分成三个组,几个队长各带一组,目标和计划他们自己定。锄奸和抄家两不误。目标不用太大,只要是汉奸,就都是合适的对象。”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点,计划一定要周全,行动要利落,不能折人。” 王远:“我明白了科长。我会安排好的。” 陈树声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了一阵后,王远开口道:“科长,到了。” 陈树声隔着车窗看了过去,王远抬手指了一下街对面,“就是那家。聚兴楼。” 两层楼的门面,招牌是黑底金字,写着“聚兴楼”三个大字。酒楼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有人进出,大堂里透大门能看到人影憧憧。陈树声看了两秒:“走,进去看看。” 两人下了车,穿过街道走进了聚兴楼的大门。大堂里客人不少,桌上摆着碗碟和酒壶,热气从后厨方向涌出来。 跑堂的伙计正端着盘子从楼梯口快步下来,看到又有客人进来,连忙上前招呼:“二位先生,里边请。”陈树声扫了一眼大堂的布局,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就在这儿吧,随便上两个菜,一壶酒。”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远坐下来的时候朝大堂角落瞟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科长。”陈树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桌上坐着的正是沈工。 沈工显然也看到了陈树声二人,对着这边微微点头,陈树声略微点头回应后便收回目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跑堂的伙计快步迎上去:“周爷!您回来了!” 门口走进来十来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大概三十来岁,进了门之后并没有直接往里走,而是目光快速扫过大堂。他身后的随从们也散了开来,习惯性地把目光扫过每一桌,陈树声二人也随之收回了目光。 而被称为“周爷”的人此刻却站在那人身旁,朝着中间那人弯了一下腰,脸上堆满了笑:“二楼,二楼。” 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带着身后众人上了楼。 王远压低声音:“科长,这就是周立本。” 第208章 要活捉此人 陈树声没有说话,目光从周立本的背影移开,继续低头吃饭。 大约过了五分钟,酒楼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正是徐勇和马国成。 跑堂的伙计迎上去:“二位,实在不好意思,现在没有空位了,您看要不要等一等?” 两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堂。徐勇的视线快速越过大堂,落在陈树声所在的那张桌上,在看到陈树声微微点头后对伙计说:“不要紧,我们拼个桌也可以。” 伙计有些为难:“这……那要看客人愿不愿意。”徐勇已经迈步走向陈树声这桌,语气客气:“这位先生,大堂没位子了,不介意拼个桌吧?” 陈树声抬了一下头:“没关系,坐吧。”徐勇和马国成拉开椅子坐下,朝伙计摆了摆手:“就这儿了。你们的招牌菜随便上几个。”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徐勇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随后压低声音:“科长,有情况。我们今天跟了这个周立本一整天,下午的时候他接了几个人,你们刚才应该都看到了。我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就是前天晚上跟喻子清一起回家的那个日本人。” 王远立刻问道:“确定?” “确定。”徐勇说,“前天晚上找到喻子清的商行,随后跟他一起回家的正是此人。” 陈树声的目光朝二楼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既然有新情况,就继续观察,之后再调整计划。” 徐勇二人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继续盯着,让沈工回吧,再待下去要惹人怀疑了。”陈树声说完站起身,朝王远说了一声“走吧” 沈工在他们起身后又坐了大约两分钟,才放下饭钱不紧不慢地离开。 街面上起了风,天色正在慢慢变暗。 “沈工出来了。”王远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工的身影。 “好,回吧。”陈树声说,“后面的事等徐勇和马国成回来再说。” 王远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街面上稀疏的车流中。后视镜里,聚兴楼的招牌越来越远。 而此时二楼临街的包间内,刚才的几个人已经落了座。周立本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坐着山下,随从也都分坐在左右。 周立本亲自给山下倒了一杯茶,双手推过去,脸上堆着笑:“山下君,不知道您今天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山下端起茶杯看了一眼,但没有喝。与对喻子清的态度相比,对待周立本要显得更加冷漠:“前天晚上,我的一位朋友家里遭人袭击了,损失很大。” “这……与山下君的朋友作对就是和我周立本作对,不知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山下君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周立本话说的漂亮。 “我判断是中国特工干的。”山下没有回应他的谄媚,直接开口道“这些人应该还藏在法租界内。我人手有限,要找出他们来,需要你的帮助。” 周立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对南京那些特务的分量不是不知道。 特务处的手段他早就听说过,虽然以前主要是在华界活动,但法租界内也不是没有他们的影子。话说的有些大了,他犹豫了几秒,笑声也变得干涩起来:“这……这我能帮上什么忙?” 山下看着他,冷声道:“你手下人多,在法租界耳目不少。这些特工人数肯定不多,处境也不会太好,很可能正在急于寻找落脚点和财源。你在法租界经营多年,照这个方向去找,一定会有收获。” 周立本搓了搓手:“山下君,您说这事……我这种小打小闹真算不上什么。要从这方面下手,您应该找青帮啊。他们之前对帝国可不怎么友好,现在上海都是你们的天下了,正是让他们出力的时候。” 山下的目光冷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对待青帮,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打算。”他顿了顿,“我今天是来交代你任务的,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这件事完成的怎么样,直接决定你在新的警察局能坐到什么位置。明白?” 周立本一愣,笑容重新变得热络起来,点头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明白明白,山下君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手去查。” 山下这才端起眼前的茶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是是,一定。”周立本连连点头。 …… 晚上九点,安全屋内,几个人重新聚齐。 陈树声开门见山道:“喻子清和周立本都跟日本人有联系,这事我们早就知道。但短短几天之内,日本人先后找了喻子清、周立本,当然肯定也不止这两个人。这不是巧合,我判断他们背后一定有什么计划。” 王远往前坐了坐:“科长的意思是?” 陈树声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与直接干掉周立本相比,我现在对这背后的东西更感兴趣。” 徐勇问了一句:“科长的意思是,先不动周立本?” “要动,但不是杀人。”陈树声说,“最好能活捉此人,从他嘴里挖出东西来。现在前线正是艰难的时候,上海也已经全部沦陷,无论是后方还是上海的市民,最需要的就是信心。如果这时候我们能闹出一些大的动静,意义比以往更大。” 沈工接了一句:“如果是活捉,可能要比直接干掉困难很多,酒楼门口也不太适合。” “所以计划要调整。”陈树声说,“最好还是当街动手,但要选一个僻静的地方。截停他的车子,然后前后夹击,除了周立本本人之外全部干掉,捉到人后快速转移。” 他扫了一圈众人:“都明白吗?”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道。 “动手要快。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盯着此人,其他人全部待命,有合适机会立刻行动。” 第209章 截杀 两天时间过去,终于等到了行动的机会。 临近傍晚,陈树声一行两辆车停在了一条巷口。 “科长,”副驾的王远回头说道:“根据徐勇的报告,周立本两辆车十来个人半小时前出了门,按之前的规律,大概五分钟后会经过这里。” 陈树声透过车窗望向外面,前方是一条僻静的巷口,巷子不宽,两侧是围墙和居民楼的后墙,只要在目标进入后把两头堵上,就再无逃脱的可能,确实是一条适合动手的好地方。 “好,准备吧。除周立本外,其他人格杀勿论。” “明白。”王远一挥手有一个队员下了车,专门盯着巷内。车子往后倒了些,确保不会被提前发现而引起对方警惕。 与此同时,周立本正靠在轿车后座的靠背上,半闭着眼睛,享受着车子微微颠簸的舒适感,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坐在他旁边一个手下凑过来,有些疑惑地开口:“大哥,我们不是要帮日本人找人吗?这么着天天闲逛,也不是个事儿啊,还能找着人吗?” 周立本睁开眼睛,斜睨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他坐直了一些,开口训道,“找人?找什么人?南京那帮特务是我们惹得起的?我们平时给日本人送个消息,汇报几个溃兵、学生的行踪可以,去找特务?那不是送死吗?你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是不是?” 他冷哼一声:“你知道山下口中那个遭到袭击的朋友是谁吗?喻子清!我这两天打听过了,除了他本人捡了条命,一家老小被杀得干干净净。我们上赶着去送死啊?” 手下愣了一下,连连点头:“这……大哥英明!” “英明个屁。”周立本嗤了一声,“这个警察的位置,是我们之前帮日本人做事应得的。况且还没当上呢,就想让我们去送死。想得美。” 他靠在座椅上,又闭上了眼睛,“走一步看一步,日本人那边先拖着。要是催的急了,报几个碍眼的家伙上去,就说是可疑分子,让日本人自己分辨去。其他的,等我们当上这个警察再说吧。” “大哥,高!”手下连忙竖起大拇指,奉承了一句。 周立本依旧闭着眼睛,笑着道:“你就好好学吧,跟着大哥混,没有赔本的买卖。” “是是是。”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子猛地向前顿了一下,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整辆车骤然停住。 周立本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妈的!”周立本破口大骂道,“找死是不是?” 司机回过头,有些慌张地开口:“周爷,前面有车挡住了巷口。” 周立本抬头看去,前方的巷口正横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微微歪向一边,像是出了故障,车尾正好将巷口堵死。 一个人正弯着腰蹲在车前,像是在检查轮胎什么的。 周立本没好气地朝司机一摆手:“去,下去看看,让他们快点挪开。” “大哥,我去。”身旁的手下开口,随即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骂骂咧咧地朝前面那辆车走过去。 “干嘛呢!快点挪开!知道挡的谁的车吗?”他走近了两步,弯着腰朝蹲在车前的人喊道,“喂,说你呢!” “是是是,车子坏了,我修理下马上挪。”王远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后直起了身来。他往前站了半步,右手已经到了对方面前,短刀精准地没入了那人的腹部,紧接着连捅数下。 那人骤然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被喉咙里涌出的东西堵了回去。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就要往一旁倒下。王远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从后面看似乎二人还在说着什么。 坐在车里的周立本看着前面自己的手下走到车边,说了两句话,然后突然就不动了。他眉头拧了一下,常年在江湖上混让他的警惕性很高,当即开口:“不对劲!退!快退!” 司机反应很快,挂倒档猛踩油门。后面那辆车上的司机也本能地倒车,可刚退了两三米,巷子另一头同样亮起了车灯,一辆黑色轿车横在了那里,堵住了退路。 “周爷!前后都被堵了!”司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周立本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猛地俯下身子,同时已经掏出了枪。但就在他弯下腰的同一瞬间,枪声从巷口两侧同时响起,子弹打在车身和车窗上响成一片,车窗玻璃也碎了一地。 司机还没来得及推开车门就已经不动了,周立本朝外面盲目射了几枪就被火力压制住,只能趴在车中尽量压低身子。 后面那辆车上有人跳下车,举枪想要还击,却被巷口另一侧扫过来的子弹直接撂倒。 两支冲锋枪在此时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更多的子弹持续射来,密集而精准,不断有人中枪,嘶喊和枪响混成一团。前后不过十几秒,密集的射击就彻底压住了所有反抗的动静。 与周立本所在的车相比,后一辆车的车身几乎千疮百孔。马国成、徐勇二人端着冲锋枪从巷口走了过来。再挨个检查过尸体,确认没有活口后,马国成快速走到周立本坐的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把缩在后座地板上的人一把拽了出来。 周立本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靠着车门瘫在地上,声音发颤:“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巷口,王远也已经带人走了过来,确认周立本已经被抓住后,快速说道:“把人带上,撤!” 马国成一枪托砸在了周立本后脑上,周立本当即软了下去,被两个队员架着拖走。 “徐勇断后,确认没有留下活口,分头撤退。”王远交代完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科长,一切顺利。”回到车边的王远对陈树声说道。 “好,撤退。” 陈树声点了点头,车子随即发动,从巷口驶离。 现场,随着徐勇善后完毕撤离,彻底恢复了安静。 …… 半小时后,喻子清的商行。 山下和喻子清正坐在二楼的会客室里喝茶。一个年轻人快步跑进来,走到山下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山下的脸色随之一变。 喻子清见状急忙问道:“山下君,发生什么事了?” 山下语气恼怒:“周立本出事了,车子遭袭,本人下落不明。一定是中国特供干的。” 喻子清的脸色也变了,随即犹豫着开口:“山下君,我看也不一定,周立本这个人,平时得罪的人不少。会不会是青帮?他之前跟青帮那边有过几次冲突,江湖上的人做这种事……” 山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青帮暂时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就是有我也会提前得到消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喻子清,“喻君,我先走了。” 没有等喻子清回答,山下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第210章 别生了手艺 法租界,王远几天前刚按照陈树声的吩咐买下的一处安全屋内。 陈树声坐在椅子上,王远站在他身侧,徐勇、马国成、沈工都在。而周立本,此刻还昏迷着躺在众人面前。 “弄醒他。”陈树声挥了下手。 马国成闻言上前,弯腰抓起周立本的头发,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对方左侧的脸颊当时就肿了起来。 周立本眼睛悠悠睁开,显然是被这一耳光打懵了,茫然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四周的人身上,最终落在正坐在面前的陈树声身上。 在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后,周立本急忙跪坐起来,开口道:“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有用到我周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什么事都行,兄弟我一定照办,绝不推辞!” 陈树声笑了一声:“行了,别装了。我们是哪条道上的,你能不知道?” 周立本一怔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讪笑:“知道,知道,求各位饶我一命,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你一个铁杆汉奸,对我们能有什么用?” 说完他往前坐了坐,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说道,“之所以把你带回来而不是当场打死,是想拿你当个标杆,在你周立本身上做点文章出来,好给其他汉奸卖国贼看看。不把你大卸八块,怎么杀鸡儆猴?你说是吧。” 他说着朝两边看了一眼,“带下去,好好伺候。” 马国成和沈工上前就要架人。 周立本的脸色彻底白了,拼命挣扎起来:“有用有用!我对你们一定有用!我有消息,我有日本人的消息!我还可以帮你们把人引出来!只要你们饶了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陈树声摆了一下手,马国成和沈工停下动作。 “你这么说我倒有些兴趣了,”陈树声低头看着他:“有什么能保命的赶紧说。你的用处要是大了,放过你也不是不行,反正现在汉奸多得很,换一个也行,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的语气忽然转沉,“不过你的命,得用钱来赎。” “有有有!有钱!我有钱!我愿意花钱买命。”周立本连声应道。 王远喝了一声:“别说废话!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怎么跟日本人勾结上的?” 周立本连忙点头:“我说,我说。一开始我们只是帮日本人做点小事,传点消息换点小钱。” 他说着看了陈树声一眼,小心翼翼道,“这位长官,兄弟们也是没办法,得吃饭啊,您说是不是。” 陈树声看了马国成一眼。马国成会意,一脚将坐着的周立本踹倒在地,和沈工二人一顿猛踹,周立本顿时叫苦连天,嘴里大喊“错了错了”。 在得到陈树声示意后,马国成二人才停手,把人重新拽起来坐好。 陈树声抬手示意:“继续说。” 周立本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不少:“本来都是我们去找日本人,可几天前,一个叫山下的日本人主动找上了我,说以后让我们专门给他们做事,还说以后能让我们当警察。” 陈树声身体微微前倾:“什么警察?” 周立本咽了口唾沫:“说是很快就要成立新的市政府,到时候安排我们进警察局。” 陈树声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说。 周立本继续交代:“后来他又找我,让我派人帮他们找……”他飞快地看了陈树声一眼,“找各位的行踪。”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怎么可能会帮他们做这种事!我好歹也是中国人。” 屋中众人顿时被气笑了,马国成甩手又是一耳光:“妈的,这种缺德事你还少干了不成?” 周立本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陈树声冷声道:“说完了?” 周立本连忙点头:“说完了。不过我还能把日本人引出来,我一定能把他们引出来……” 陈树声已经不再看他,独自陷入了沉默。新的市政府、警察局……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 片刻后,王远凑过来低声问:“科长,此人怎么办?” 陈树声朝马国成看了一眼:“这还用问?” 王远点头,朝马国成一挥手:“带下去。” 马国成和沈工一左一右拖着周立本往外走去,周立本急忙喊道:“你们说好放了我的!我可以给你们做事……我可以给你们做事啊。” “去,给上点手段,别轻易就弄死了。”陈树声对几人说道:“你们挨个来,别生了手艺,天亮前把尸体处理了。” “是。”王远和徐勇也笑着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陈树声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脑中还在消化周立本刚才的话。 “新的市政府”……肯定是有这回事,然而具体细节就是前世他也不清楚。但不管怎样,日本人真的要成立伪政权,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找找机会,给这个所谓的新市政府送点“礼物”。到时候先查给你一定不只是有大批汉奸,日本人也少不了。 陈树声独自坐着,陷入了沉思。 …… 同一时间。山下坐在一辆黑色轿车内驶过法租界亮着街灯的主路,在一处院落前停住。 院墙边种着两排冬青,铁门两侧各挂着一盏灯,门柱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张公馆”。 随着车子熄了火,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快步从大门里走出来。 此人弯着腰朝山下的车迎了两步:“先生,这边请,我们老爷在等您。” 山下没有多问,推门下车,跟着那人走进了大门。 第211章 张公馆 张公馆内灯火通明。 山下跟着穿长衫的管家穿过门厅,经过一处花园后走进一楼正厅。客厅陈设讲究,红木家具擦拭得发亮,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玉摆件,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整体风格只能说“热闹”,与风雅毫不沾边。 正中的太师椅上躺着一个人,穿一件藏青色绸面长衫,手上夹着一支雪茄,正闭着眼睛享受着身后小丫鬟捏肩。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正是青帮三大亨中的张小林。 看到来人,张小林摆了摆手,身后的丫鬟退下。 “山下君来了,坐。”他抬了一下手里的雪茄,不过没有起身,语气显得很是随意。 山下一步跨进门槛,躬身道:“张先生,深夜来访,打扰了。” 随后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态度较对待喻子清要恭敬的多。管家已经端了茶过来,放在了山下面前茶几上,随后退后几步,垂手站在张小林身后。 张小林把雪茄换到左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才开口:“山下君,正好你今晚过来,你们西村班长之前跟我说的那些事,我最近又琢磨了琢磨,总觉得有哪不对味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山下脸上,“你说,我的资历摆在这里,青帮的排位摆在这里,对你们也不乏诚意,可是你们要筹划新的市政府名单上怎么没有我的名字呢?” 山下微微欠了一下身:“张先生,实在是抱歉,西村班长叫我今晚过来的目的也正是要对您解释此事。” “哦?那就先听听西村君怎么说。”张小林笑着说道。 山下继续道:“班长的意思是,新政府刚刚筹建,上面为了安全考虑,要求首要考虑在日华人和台湾籍人士,以求平稳过渡。这是上面定下来的大方向,他也做不了主。” 他语气顿了一下,往前倾了倾,“但请张先生放心,班长让我转告您,帝国绝不会忘记张先生的诚意。正在筹备的新亚和平促进会会长一职,就非张先生莫属。这个位置虽然不在政府序列里,但影响力同样不小。您与帝国的友谊永远不会改变。” “新亚和平促进会?”张小林把雪茄重新拿起来,慢慢地转了一圈,“听着倒是体面。不过山下君,你也知道,我张小林做事向来不喜欢虚的。名头好听是一回事,手里有没有东西是另一回事。” “这是自然。”山下说,“等局势稳定下来,帝国对张先生另有重用。这一点,班长让我务必跟您解释清楚。” 张小林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笑了:“既然是西村班长的意思,那我也不多说了。喝茶,喝茶。” 他端起茶杯朝山下比了一下,喝了一口。山下也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见到山下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张小林放下茶杯后再次开口问道:“山下君今晚过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山下放下茶杯,往前坐了坐:“张先生目光如炬。不瞒您说,确实有一件事想请张先生帮忙。” 他看了一眼张小林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或者拒绝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张先生也知道,早在战事爆发前,中国特务处在上海的情报网络基本上已经被我们打击殆尽,法租界内,我们同样破获了大量潜伏特工,以至于这两个月来可以说是销声匿迹。可最近这几天,突然又有动静了。” 张小林没有接话,只是抽了一口雪茄,等他往下说。 “这几日内,已经有两位与我们合作的朋友先后遭到袭击。”山下说,“其中一位您可能听过,叫周立本,在法租界也有几处场子。” “周立本?”张小林思索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嗤了一声,“一个小瘪三,能有什么用,山下君居然找这样的人当朋友。依我看呐,死了也就死了,这种人不堪大用的。” “死一个周立本确实问题不大。”山下的语气没有变,“但问题是,这些袭击在法租界内连续发生,目标选择精准,动手干净利落,两位受害人的职业、背景、活动范围都没有直接关联。能把他们联系起来的只有中国的情报人员,而配合他们的人一定是对法租界内的情况非常熟悉才行。所以我想请张先生帮忙指条路。”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张先生在上海经营多年,耳目遍布。如果这类人躲在法租界里,我判断青帮就算不知情,至少也能找出一些线索来。希望张先生能帮我找一找这些人。” 张小林听完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稍稍坐起了一些,态度也比刚才认真了不少:“山下君,你说得不错。法租界内连续两次动手,目标又都是替你们做事的人,只能是南京那帮子人,普通人可没这个胆子和能力。” “至于配合他们的人,”他看向山下:“你的意思是有青帮的人在其中起了作用?” 山下没有接话。 张小林继续道:“青帮内部呢,确实一直有主张抗日的,想必你们也清楚是谁。他这几个月为了抗日几乎是不眠不休,也折进去了不少人马。与我这个空有名头的少将参议不同,他与南京方面的来往向来密切。” 山下没有打断他,安静地等着。 “不过……”张小林话锋一转,“就这件事而言,我看倒不一定是他亲自为之。他虽然抗日决心坚定,但如今大势已去,手底下难免人心浮动四处漏风。所以像这种精准的袭击,如果是我,是不会直接找他配合的,很容易就走漏了风声。” 山下目光动了一下:“张先生的意思是,另有其人?” “山下君,与给你们指条路相比,我想我大概能直接告诉你凶手是谁。”张小林语气间颇有些得意。 山下的目光微微一凝,身体往前倾了不少。 张小林见状笑了,似乎很满意对方的反应:“有这么一个人,为人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在法租界待了也有些年头了。平时看着就是个做小生意的,本该籍籍无名才是,然而却偏偏与三教九流都混了个脸熟,什么事都做得来,什么路都走的通。” 他的语气慢了下来:“可细查之下会发现,此人的所有关系网都是因为跟我的那位三弟的关系才建立起来的,而他们本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来往却少有人知。山下君觉得,这会是什么人呢?” 张小林语气一转,“青帮内部的关系,想必你们多少清楚一些,我这也是为了留个心眼,不经意间才发现的,山下君去找一找此人,我想……” 山下当即问道:“张先生,此人是谁?现在在哪里?” 张小林靠回椅背上:“名字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此人恰好和我同姓,地址在……” 第212章 出事 第二天清晨,聚兴楼门口围满了人。 天色刚亮不久,街上一开始只有零星的行人,不过此处算是闹市,已经有不少早点摊子支了起来,正冒着热气。 原本是一个路过的老太太最先发现,惊叫一声退出去好几步,手里的菜篮子也掉在了地上。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探头往前挤,有人捂着嘴退到人群后面。 聚兴楼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里面一人探出半个身子,满脸不耐烦地吼:“干什么干什么!还没到开门时间呢,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他边吼边往外走了两步。 围着的路人也因这声吼叫纷纷让开,那人这才看见了地上的尸体,整个人的动作一滞,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恐。 “大哥……”他的声音一变,扑到地上那具尸体旁边。 周立本的身上全是伤痕,只有脸还能认出来,那张平日里颐指气使的脸此刻扭曲着,再无半点嚣张气焰,眼睛还睁着,不过眼神中满是惊恐。 尸体旁边还躺着一块木板,上面五个血红大字:汉奸的下场。 “来人,快来人呐!”随着那人的喊叫,聚兴楼里又跑出来不少人,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人群外面,看见这一幕的马国成和沈工二人嘴角露出笑意,对视一眼后没有多停留,转过身混进了街角的人流中。 在陈树声眼中,两个目标执行下来,喻子清本人没死但既然已经上了自己的名单,干掉他就是迟早的事。至于周立本,虽然同样也没有按照预想中来,但却得到了一条重要的消息。 他计划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想围绕这条消息展开。而在此之前,他吩咐了王远按计划将人手分组,自己不再限制目标,由队长带队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自由猎杀汉奸和日本人。 陈树声知道想要完成给伪市政府送份“大礼”的计划其实非常困难,所以接下来他要全力投入到这件事中。 ……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傍晚时分,陈树声独自上了一辆黄包车,在离平安杂货店还有半条街的地方下了车,这家杂货店就是老张小组的落脚点,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跑这一趟有三个目的。一来老张的三个组员虽然不认识自己,但自己多少要过来看看,心里有个数,第二是这几天的行动需要让老张汇报给南京,最后就是关于自己心中的计划,他要从老张这里了解一些信息。 下了黄包车后,陈树声走近店铺,左右看了两眼才推门进了进去。 老张这家杂货店虽然小,但卖的种类很是丰富,吃的用的在货架上码的整整齐齐,散发出各种各样的味道。 陈树声进门后,立刻就有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先生,您要点什么?” 陈树声环顾四周,抬头说道:“想买点洋酒。你们店里有好货吗?” “当然有,看您要什么了,我们这里酒的种类不少。”伙计一边回答一边抬手指向货架。 这番表现,在陈树声眼里倒确实像个伙计而不是特务,他点头道:“行啊,那就看看。” 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老张在听到声音后抬起头看了过来,确认是陈树声后朝伙计摆了摆手:“小张,你去忙吧,这位客人我来招呼,正好我也要找几瓶酒。” “好嘞。”伙计若有所思,看了一眼陈树声后应声退开了。 陈树声走到柜台前,老张把账本合上问道:“您想要什么酒?” “什么牌子无所谓,主要是要陈酒,越陈的越好。” “巧了,我这店里倒是存了几箱,不过都压在后头仓库里了,得费工夫找一找。” “没关系,我可以一起找。” 老张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店里几个伙计喊了一声:“天也快黑了,你们收拾收拾,准备打烊吧。” 几个伙计纷纷应声。 老张走到后门侧过身:“先生,请跟我来。” 二人先后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杂货店外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二楼,临街的包间内坐着八九个人,山下坐在靠里的位置。 门被推开了,一人快步走进来:“课长,掌柜的加上伙计一共四个人,都在里面了。和我们得到的情报一致。不过刚刚又进去一个人,应该是顾客。我们还等吗?” “再等一刻钟。”山下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这时候街上人太多,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记住了,动作要快,在巡捕赶到之前必须撤离。里面的四个人,只要保证掌柜的不被打死就行,其他人死活不论。”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一刻钟后,平安杂货店,三个伙计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小张正在将摆在门口的东西往回收,就在他转身刚回店里的那一刻,眼睛正好瞥见七八人突然冲了过来。 小张毕竟是特务处的,当即反应了过来,右手已经探向腰后,但在他的手碰到枪柄之前,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抬手扣动了扳机。一声短促的枪响,小张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就此倒在了地上。 店内,另外两个伙计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一个朝柜台后面扑去,手已经按在了柜台的抽屉上。另一个从货架旁边抄起一把椅子朝门口砸去,同时拔出了别在身后的手枪。 枪声在狭窄的店内连响了四五声。其中一个伙计在开枪的同时肩膀中了一枪,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手中的枪还举着。另一个伙计已经成功从抽屉里取出了手枪,但刚起身就被面前冲进来的两个人同时命中。 那个肩膀中枪的伙计手中的枪还在响,打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本人的胸口,那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但剩下的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人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枪,另一个人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前后不到三十秒,店内重新安静下来。 山下从门口走进来,朝身后摆了一下手:“进去搜,快。” 几个人快步穿过布帘进了后间,紧接着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大约半分钟后,有人从后间跑出来:“课长,里面没人。” “什么?”山下几步走到已经被控制的伙计旁边,疾声问道:“人呢?还有一个人呢?” 对方抬着头,肩膀上的血已经浸湿了半边胸膛,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一个字都没有说。 山下当即将枪口对准对方的左腿扣动了扳机。那人身体猛地一震,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血顺着裤管流到地板上。 “人在哪?”山下又问了一遍。 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抬头瞪着他。 山下抬起枪口正要再开一枪,门口有人探进半个身子,语速很快:“课长,巡捕要到了。该走了。” 山下的枪口停留在半空中,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把枪收回来,朝旁边的人偏了一下头:“把他带上。走。” 店门外的大街,在刚刚听到枪响后就已经没了人,但周边的店铺隔着窗户却有不少双眼睛看向了这里。 出了杂货店,两辆轿车停在了门口,山下带人上了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大街上重新出现了人,一个个翘着脚看向杂货店。 刚刚赶到的陈树声和老张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老张见状,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枪柄上,就要追上去,却被陈树声一把拉住,低声道:“别动,追不上了。周围可能还有人盯着,快走!” 很快,巡捕房的人到了,陈树声拉着老张快步离开。 第213章 断线 二十分钟前,平安杂货店的后屋。 老张带着陈树声穿过布帘,走进后面的套间。空间不大,左右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大一点的用作仓库,小的是个休息间,看过休息间后,二人进到了仓库。 仓库中靠墙都是货架,上面大大小小上面摆满了东西,地上堆着几只纸箱和麻袋,里面装着的也都是杂货店中售卖的东西。 老张带陈树声走了一圈,陈树声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有后门吗?” “有,几年前刚在此处落脚时就改了一个后面出来。”老张走到一个小一些的货架前,弯腰搬开底部的一只木箱,又伸手把货架往侧面推了一下。货架下方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门板是木板做的,漆面和墙面的颜色几乎一致。 老张伸手推开暗门,门后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根堆着各色杂物和垃圾,入口处被几块旧木板半掩着,同样是和墙壁一个颜色,如果不是特意凑近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到底是老江湖啊,选的这个地方很不错。”陈树声探头出去左右看了两眼,回身笑着说道。 看了看巷子的深度和两侧的墙体,“这巷子看着像个死胡同,但好在两侧商户和住户都把不用的东西堆在这里,反而给了我们掩护。从外面就算盯着这边看,也看不出什么。” “干我们这行的,职业习惯。”老张笑了笑,“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只有对面一两家住户往胡同中开了后门,但平时也不走人。所以里面就被堆满了各种不用的破烂,商户也会把一些纸箱之类的搬到这里存放,很安全。” 老张一边关门一边问道:“你今天找我是有任务?” “对。”陈树声点点头:“出去说吧。找个地方吃晚饭,边吃边说。” 老张点头,正要合上货架,陈树声抬手制止了他:“算了,就从这里出去。” 他侧身滑开暗门,探出头确认巷子里没人,闪身走了出去,老张跟在后面,把货架挪回原位,又掩上了暗门。 外面的几块旧木板被随手靠回原处,从巷口看去,墙边堆着破烂家具、废弃木箱和杂物,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 陈树声站在胡同里,扫了一圈:“很隐蔽,有人路过都不会多看这里一眼。” 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灰:“前面有家馆子味道不错,走吧。” 两人从巷口走出,穿过一条街,进了一家不大的餐厅。 靠窗的位子空着,两人点了几样菜,等服务生走远之后,陈树声才低声开口:“昨晚的行动成功解决了周立本,包括喻子清的事在内,你今晚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南京。” 老张点头:“好,我回去就发报。” “还有一件事,昨晚从周立本口中得到了一条消息,我想看看围绕这条情报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所以我需要你尽快打听一下租界外的情况,越详细越好。如果有机会,我可能要亲自出去看看。” 老张沉默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些:“外面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现在出法租界倒不算太难,但出去之后再想回来,可就难了。听说……” 他话没说完,陈树声突然抬了一下手:“停。” 老张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树声侧过头,目光落在玻璃窗外,“是不是有枪声?”老张也立即转头看向窗外,随后摇了摇头:“听不太清。” 陈树声站起来:“走,回去看看。” 两人扔下几张钞票在桌上,快步出了餐厅。转过街角时,杂货店所在的那条街口已经有人跑了出来,老张的脸色一变:“出事了。” 两个人快步跑向杂货店的方向。 …… 在目睹了杂货店出事,二人从现场离开后兜了好大一圈子,确保没有人跟踪后才回到了一处新的安全屋。 门关好之后,老张在桌边坐下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被抓走的是李鹏,小张和小王……我看到他们倒在店里面,应该已经牺牲了。” 陈树声神情严肃:“你暴露了。租界里认识你的人太多,不能再待了,要尽快离开。” 老张抬起头:“撤?” 陈树声点头“最好今晚就走。” 老张沉默了几秒:“电台!电台在安全屋内,得转移出来。” “不行,”陈树声摇头:“我们不知道敌人究竟知道多少,安全屋是不是已经暴露。就算没有暴露,李鹏被捕,能不能扛住酷刑很难说,太冒险了。” “可是我一走,你在租界里做事就麻烦了。”老张急道,“尤其是和南京的联系,可就彻底断了。” “所以你要尽快回去。”陈树声沉声道,“你到南京之后让处座马上重新安排电台和报务员过来。接头的方式……”他停了一下,“让他到上海之后,在报纸上登一则寻人启事,内容是‘寻找二哥马国勇’。登报的次日,到我们今天吃饭那家餐厅等着,我会派人去接。” 老张重复了一遍:“寻找二哥马国勇。好,我记住了。” “等会儿我让徐勇带人送你出去。”陈树声说,“如果走不通,立刻撤回来,不要硬闯。” 老张点了点头,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说道:“往后的事,就全靠你了。”他沉默了几秒,“我在这里的关系太杂,现在还不好判断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但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只有青帮的杜镛。你要小心。” 陈树声重重地点头:“我知道。” “另外你今天说的事,”老张又补了一句,“我这里得到的一些消息是,租界外日本人把控得很严,重要路口到处都有盘查,苏州河沿线所有桥梁全部设了哨卡。你如果真的打算出去一趟,一定要做周全的准备。安全第一。”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队员走了进来:“科长,马队长和徐队长叫回来了。” 马国成和徐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树声直接开口:“徐勇,你带人护送老张离开法租界,用最快的速度。国成,你带几个人跟我走一趟,看看电台那边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明白。” 陈树声转向老张:“保重。” 老张握住陈树声的手,用力摇了摇,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跟着徐勇出了门。 第214章 电台 李鹏被捕后,很快就被带到法租界一处院落内,审讯当即开始。 山下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捂着腿躺在地上的李鹏,开口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级和工作任务。” 李鹏没有抬头。他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但那条被子弹打穿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刚撑起半边身子就重新跌了回去。 山下继续开口:“我时间有限,对动刑没有多少兴趣。你配合我,我不让你吃苦头。希望你能识时务。” 李鹏仍然没有抬头。 山下叹了口气:“你不是个聪明人。”随后后退一步,朝旁边偏了一下头。 当即有两个人上前把李鹏从地上架了起来,身体悬空,两脚离地。另一人走到他面前,开始动手。拳头连续砸在脸上、胸口、肚子上,力道之重让每一下动作都发出砰砰声。 李鹏的头被打得左右甩动,牙齿混着血沫从嘴里冒了出来,几下之后他彻底不再动了,脑袋垂在胸前,两条胳膊软软地搭在架着他的人肩上,动手的人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李鹏的眼睛半合着,口鼻往外淌血,人已经晕过去了。 山下朝旁边的人摆了一下头,一盆冷水泼在李鹏脸上,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 山下再次走到他面前:“现在能说了吗?” 李鹏被重新扔到地上,胸口的起伏变得又急又浅,但还是没有说话。 山下没有再等,直接抬脚踩在了他那条中枪的腿上,鞋底在伤口的位置用力碾了几下,李鹏嘴巴张大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几秒后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变调的嘶叫。 山下又转了几下,李鹏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他疼得几乎背过了气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只剩下剧烈的喘息。脚从他腿上移开时他才重新有了一点呼吸的余地,浑身都在发抖。 山下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脚,蹲下身:“这里虽然不是审讯室,没有那么多专业的家伙,但这屋里的一切都可以用在你身上。”他侧过头,旁边的人一把抓住李鹏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山下抬手指了指四周的物件:“桌椅板凳、剪刀、绳子、钳子,甚至钢笔,你抬头看看,有的是能用的东西。” 李鹏的目光还涣散着,但山下能看出他看见那些物件时眼角的颤动。 山下站起身,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几个人再次上前,这回动用了随手拾起的东西,李鹏的惨叫声开始在房间里回荡。 五分钟后,李鹏崩溃了,开口喊道:“我说……我说……” 山下抬手示意停手。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鹏断断续续的喘息。 “你的名字。” “李鹏。” “你的上级是谁?什么任务?” “姓张……我们叫他老张,不知道全名。任务是潜伏在法租界,但我只负责执行……”他喘了一口气,“这么些年下来做过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山下没有追问那些细枝末节:“今天你的上级分明进了店里,为什么我们抓捕的时候人不见了?” 李鹏低着头:“有……有暗门。” 山下转过身,用日语对一个手下说了一句,声音带着怒意,对方立刻躬身低头:“对不起,课长。” 山下把脸转回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提前从暗门离开?” “我不知道……他本来去后面是给一位客人找陈酒……” “客人?”山下突然想到了当时进店的那位客人也没有再见到踪影,“什么客人?他出来过没有?” “没有……好像没有……”李鹏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我接待的,我只听到声音没看见人,他来了之后老张就跟他一起进去了……还让我们收拾打烊。” 山下又问了袭击喻子清和周立本的事,李鹏摇头:“不知道,不是我们,我们最近一直在杂货店,没有任何行动……” 山下的目光冷了一下,李鹏赶紧补了一句:“是真的……大概半个月前老张应该得到了上级任务,很神秘,我们不知情,他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我们被要求待在杂货店,安全屋也不能回去……” “你的上级就在你身边,什么任务你不知道?”山下逼近一步。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应该是要接应什么人,我们的几处安全屋全部被征用了……” 他喘了一口气,“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我们虽然潜伏的时间久,但任务向来不算多,也不与上海区接触……对上对外都是老张亲自联系。” 他停了一下:“对了,电台……我知道电台在哪里。”山下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李鹏闭了一下眼睛:“在我们一处安全屋里……”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址。 山下听完了地址,沉默了一会儿:“你的上级最有可能去了哪里?” “不知道,老张认识的人很多,要是藏起来很难找到,已经离开租界也说不定……” 山下没有再问。他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李鹏,朝身边人偏了一下头:“看住他,其他人跟我走。” …… 另一边,徐勇和老张离开后,陈树声也带着马国成等人出了门,电台就在他当时养伤的那处小院内。 车子在两条街外停下,马国成独自摸过去侦查,两分钟后就匆匆回来:“科长,门口停着三辆车。这地方肯定已经暴露了。”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你们先撤回去。沈工应该已经回来了,你们两个小组连夜行动,把白天盯上的那些目标干掉,就当是报复。” 马国成愣了一下:“科长,那你呢?” “我找机会跟上这伙人,找到他们的老巢。”陈树声沉声道,“要尽快干掉他们!” 陈树声留在了原地,马国成开车带人迅速离开。 第215章 尽快报复回去 马国成带人撤离之后,陈树声一边悄声往前方的安全屋摸去,一边把当前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张这一走,法租界里能用的关系网立马就断了,很多事做起来远不如之前方便,最重要的是电台一丢和南京的联系便断了。 他手底下这十来号人没有上级命令,没有情报支援,也没有了后路。只能寄希望于老张能够顺利回到南京,然后让处座派人过来或者命令上海区可能有的电台暂时支援一下。 所以目前,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而他之所以决定摸清这股日本人的行踪,然后尽快报复回去,是出于越是孤立的时候越不能安静的一种判断。 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十来号人目标不算小,要是马上停下一切行动,什么都不做等着风声过去,可能会更加危险。 老张说要小心杜镛,但结合自己前世的记忆来判断,应该不会是此人,但老张的暴露肯定离不开青帮或者说这些江湖人,老张就是和他们来往最深。如果是他们和日本人合作,那么自己不动只会让别人找上门来,毕竟这些人耳目众多,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 只有把水搅浑,把事情闹大,时时刻刻都在行动中,让法租界知道南京来了一帮“亡命徒”,不停地在找日本人,只要是汉奸就都会被连根拔起,而且不分什么妇孺老幼,统统斩草除根。 这种风声一旦传开,日本人可能会更加急于找出自己,但至少汉奸会有所收敛,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替日本人做事的人也能掂量掂量。自己这些人反而会更加安全一些。 …… 他收回思绪,从墙角探出头,朝安全屋那处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的三辆轿车还在,也有人在车上接应。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思考怎么跟踪的问题。轿车底盘太低,自己没可能像之前挂在卡车地盘上一样挂上去,后备箱又太危险,搞不好马失前蹄容易送货上门。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巷子外,想找个待会儿能跟上日本人的方法。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处院子的大门开着,院里停着一辆自行车。这种大院应该是合租的,不止一户人家,所以这时候还开着门。陈树声溜到院门口,抬头看向里面,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 他放轻脚步走进院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自行车旁,然后把自行车扛起来,出了院子。 “怎么感觉很猥琐呢。”陈树声看着眼前的自行车,一时有些无语,两腿蹬着这辆破自行车,大半夜的去追汽车,嘴里低声说了一句“这都叫什么事儿”。 他把自行车藏在路边,自己重新回到了刚才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院门的方向。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了动静,十来个日本人鱼贯而出,怀里抱着电台和几样东西,迅速上了车,三辆车依次驶离了院门口。 陈树声赶紧藏了起来,等最后一辆车的尾灯转弯之后,才蹬了一下自行车的踏板,跟了上去。一辆自行车的速度当然追不上汽车,但好在这一带是法租界居民区,路窄弯多,汽车开不了太快。 陈树声两条腿蹬得飞快,前车尾灯在一个街角转弯,他就加速跟过去,再转弯,再跟上去。每次前车消失,他就靠听声判断方向。好在夜晚街道安静,引擎的声音隔着一个街角还能听得清楚。 他就这样保持着一两个街角的距离跟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引擎声突然听不到了。陈树声猛蹬了几下冲过一个路口,视野里空空荡荡,那三辆车的尾灯已经消失了。 他骑到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从自行车上下来,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车把喘了几口气,低低地骂了一声:“妈的……累死我了。” 他喘着粗气,在原地歇了几分钟,重新骑上车,放慢速度沿着前方的街道往前骑。引擎声虽然听不到了,但这一带巷子少,只有一条主路通向更深处,方向不会错。他放慢了速度,又骑了大概两百米之后猛地捏住了车闸。 前方一处院门外,三辆车中的一辆就停在门口,另外两辆不见了踪迹但显然已经到地方了。院子不小,而且有灯光,至少也是一处据点。 陈树声没有靠太近。他环顾四周,记住了这处院子的位置,然后退了回来,重新骑上自行车。 骑过两条街之后他把车停在一家舞厅门口,门口的黄包车排成一排等着拉客,他把自行车靠墙放好,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一个地址,弯腰坐了上去,整个人靠在座椅上一声不吭,腿还在发酸。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只有王远在,他这一整天都在忙公馆那边交易的事情,还不知道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但显然安全屋内一个人都没有,他意识到出了事。 看到陈树声进门,王远立刻问道:“科长,出什么事了?有任务?” 陈树声摆了摆手,坐下来灌了半杯水,然后把下午到晚上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王远的眉头越拧越紧,在听到老张暴露、组员被捕、电台落入敌手的时候显然有些慌乱,“科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树声放下杯子:“先靠我们自己,我已经有了打算,等会儿他们回来了再做布置。” 王远闻言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徐勇也带人也回来了,老张顺利离开了法租界。 陈树声也没有让徐勇这队人歇息,当即吩咐道:“你现在就带人行动,把你们队白天盯上的目标干掉。” “明白,我这就去。” “科长,”王远也站了起来:“我也一起去吧。” “好。”陈树声点头,王远和徐勇迅速离开。 …… 凌晨五点前后,马国成、沈工、王远和徐勇四个人先后返回。三处目标全部得手,财物也带回来了不少,除了他们几个外,队员已经安全撤回安全屋内休息。 陈树声把四个人叫到桌前,开始吩咐下一步的命令。 “情况你们已经清楚,此时此刻,我们的处境变得更加困难,然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退缩。既然有了日本人的行踪,那就先解决掉日本人。” 第216章 见报 陈树声说完先解决掉日本人的话后,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 马国成第一个开口:“科长,你就下命令吧。杀日本人比杀汉奸要痛快多了。” 徐勇和沈工也点了点头,王远坐在旁边等着陈树声往下说。 “今晚我已经跟踪到了一处日本人的落脚点。”陈树声说,“下一步就是把这里摸清楚,然后一举端掉。同时我还有个想法,就是这次最好能抓住活口。”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租界当局最怕的就是沾染上麻烦,所以对我们和日本人在这里的争斗非常敏感,如果闹出太大动静,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科长的意思是说日本人和我们一样,在租界内行动也受限,也怕惹上巡捕房?”王远问道。 “不错,”陈树声点头:“所以我们要利用好这一点,抓住这个空档,能多铲除几个日本特务就多铲除几个,租界内的日本人越少,越有利于我们今后的潜伏工作。而抓活口就是第一步,希望能够撬开他的嘴揪出一串来。” 几人纷纷点头,脸上有了喜色。 “明天上午国成和沈工继续寻找新的目标。”陈树声说,“锄奸是我们今后的一项长期工作,不能停下来。徐勇带人去摸清楚那处日本人的据点,注意,那里是居民区,离闹市隔着两条街,白天人不多,很容易暴露,所以把精力放在晚上。白天搞清楚那里原本是什么地方、住着什么人就行了。” 徐勇点头:“明白。” 陈树声又转向王远:“公馆那边怎么样了?” “谈好了,随时可以买下。” “那好,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买下来之后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生意可以盘下来。我们的身份需要尽快转到明处,有了公开身份行动也就更加方便了。” 王远应了一声,随即又补了一句:“科长,我们的经费……” 陈树声笑着看向马国成和沈工:“这就要靠你们两个了。” 马国成拍了拍今晚刚带回来的皮箱:“放心吧科长,我发现这汉奸是一个比一个有钱,简直是我们的送财童子。” 沈工也点了点头:“科长,我已经打听到不少目标,够我们忙一阵子的。” 几人脸上都有了笑意。 陈树声收住笑,语气又沉了一些:“我再叮嘱一遍,无论是踩点还是行动,务必要小心,若有意外宁可放弃任务也不能折人。老张的暴露证明已经有眼睛在盯着我们了,我们要比以前更加小心,绝不能留下任何踪迹。” “明白。”几人同时应道。 …… 第二天,各队按照吩咐分头行动。 马国成和沈工继续寻找新目标,徐勇也带着人按计划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陈树声和王远出了门。 老张几年经营下来,几个安全屋里原本藏了四辆轿车,但杂货店一暴露,停在原来几处安全屋的两辆也落入了敌手。如今只剩两辆。好在套牌容易,继续用这两辆车也不用担心被人盯上。 王远开车,陈树声坐在后排,街上人不少,车速很慢,走走停停。到了闹市区街边传来报童的喊声:“看报看报!爱国义士行侠仗义,汉奸走狗夜登鬼录!看报看报!” 报童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手里的报纸被卷成一卷,边跑边挥舞。 “停一下。”陈树声声音落下,王远踩了刹车。 陈树声摇下车窗朝报童招了招手,报童快步跑过来:“先生,买份报吧!” 陈树声递过去钱,抽了一份报纸,车窗摇上,车子重新启动。 报纸头版的标题就是报童喊的那句话,字号大得占了大半版面。副标题是一行小字:“昨夜法租界三名汉奸伏法,正义之剑高悬,逆贼夜不能寐。” 陈树声看着笑了一下。 王远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问道:“科长,这说的是我们干的吧?” “是啊,喻子清和周立本的死没有引起大动静,但昨晚一夜之间我们干掉了三个目标,被人联系起来也是迟早的事。”陈树声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旁。 “前几天不是说租界当局不让登这种新闻了吗?”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陈树声说,“租界当局只能管住中国人办的报纸,但管不住那些聘请了洋人做名义发行人的报社。这些报纸已经注册成了‘洋旗报’,名义上是外国人办的,租界当局就不好直接下手封停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窗外,“也是好事。与那些天天报道前线取得大捷的假新闻相比,起码这些汉奸就死在眼前。” “科长,大捷是假的?”王远回头问道。 陈树声点了点头,沉声道:“前线几乎节节败退,日军已经逼近南京了。” 王远一时也不说话了。 陈树声继续道:“大家被不断的挫败打击的足够失望和迷茫了,所以但凡有一点胜利的消息都会大肆报道,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安慰和麻痹吧” 王远沉默很长时间,才低声问:“科长,南京能保住吗?” 陈树声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车窗外的人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做好眼前的事吧,后方也能战斗。” 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没有再追问。 五分钟后王远把车速慢了下来:“科长,到了。” 陈树声隔着车窗往外看去,正是他们之前看过的那处公馆。灰白色的院墙,宽大的草坪,两层白色洋楼。 车子直接开进大门,在洋楼前停下来。一个穿灰色短褂的老头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王先生,您来了。” 王远下车给陈树声开了车门,对老头说:“这是我们老板。” 老头赶紧上前和陈树声握了手:“老板好,老板好,屋里请。” …… 半小时后,老头拿着王远带来的箱子走了。 陈树声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对王远说:“等我们对日本人的这次行动结束,你带人过来,收拾收拾,尽快搬进来吧。” 王远点头:“是。” “走吧,先去看看做什么生意合适。” 两人出了门,王远把楼房门锁好,车子开出院门,又下车把院门锁上,重新上车,车子缓缓驶离。 第217章 引蛇 一整个下午,陈树声和王远这边并没有什么进展,天黑后便也就回了安全屋。倒是徐勇带回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陈树声二人回来时,马国成和沈工还在外面忙活,但徐勇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看到陈树声进来,徐勇立刻站了起来叫了一声“科长”。 “怎么回事?坐下说。”陈树声一摆手在桌边坐下。 徐勇开口汇报:“科长,我这里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按照你的命令,我今天带人一直在巷口之类的一些外围地方盯梢,不敢靠太近,所以院子里到底有多少人一直没办法确认。但今天光我看到巷子进进出出的就有十来个人不像是普通的住户,很可能都是日本人。” 他停了一下:“此外,我刚刚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按计划,我在调查那处院子的背景时,发现那一片的院子有不少都是出租的,而打听下来后发现这条巷子大部分院子的背后是喻氏商行。” 王远在旁边立刻接话:“喻子清?你确定?” 徐勇点了点头:“确定,至少四五个院子,产权都是他的商行名下,我拦住了一个出门的住户,从他那里打听到的,他租的也是喻氏商行的房。因为得知了这个情况,我也就赶紧把人手撤了回来。” “如果这四五个院子里面住的都是日本人,可就……”王远脸色一变看向陈树声:“科长……”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撤回来是对的。白天人多眼杂尚且能够不引人注意,但如果真的住了不少日本人,到了晚上必定会被察觉。” “是,”徐勇说,“我也是怕再待下去就被人发现了,所以没有按原计划晚上摸进巷子。” 陈树声看向王远:“喻子清最近什么情况?” 王远答道:“自从上次被我们袭击之后,可能是怕了,一直没露面,商行也再没去过,我就把盯梢的人撤回来了。”随后他语气一转:“科长,你是说喻子清也在这里?” 陈树声点头:“很有可能。喻子清的这些房产老张没有提过,可见大概率也不知情,所以至少在喻子清眼里那里是隐蔽的,现在又有日本人保护,他藏在这里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话锋一转,“但这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人,按原计划突袭肯定不行,我们人手不足,而且敌人警惕性正高,行动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王远和徐勇都没有接话,一时脸色也有些凝重。 陈树声沉默了大概有一两分钟,心里有了主意,抬头说道:“既然不能突袭,那就把他们引出来。” “引出来?”王远和徐勇同时看向他。 “对。”陈树声转向王远:“上次购置军火是你和沈工跟着老张去的吧?” “是,科长。” “那这次你们自己去还能不能找到交易的人?” “能。”王远略微沉吟:“他们的据点是一处歌舞厅,上次交易的人姓罗,就是舞厅的人,只要是熟人应该谁的生意都做,我们既然已经交易过一次,想来应该没有问题。” “好。”陈树声说,“明天晚上你和沈工再去一趟。表面上是想买一批家伙,一定要表现出急着要用、准备干一票的样子。对方如果问老张,就说你们也不熟,上次只是让老张在其中牵线而已,不过涉及到老张时要表现出一丝紧张来。” 王远琢磨了一下:“科长的意思是用老张作饵?” “对。日本人一定还在追查老张的下落。老张的暴露我判断一定是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出了问题,现在又有李鹏的叛变,日本人的耳目一定还在盯着,所以只要有老张重新出现的消息,就一定能传到日本人耳中,而且这些倒卖军火的也绝不是什么守信之人。” 徐勇追问了一句:“科长,引出日本人之后呢?” 陈树声继续道,“首先,明天白天找一处废弃仓库或者偏僻的院子,作为我们守株待兔的地方。王远和沈工这两天可以故意在法租界内露出一些行踪,让他们盯上,晚上再回到那个地方。徐勇还是继续盯着日本人的据点,一旦他们的人出动来抓人,我们就能提前收到消息,到时候以逸待劳,就算他们人多也没有关系。” “好主意,”徐勇喜道:“只要日本人上钩,到时候我们炸药一埋,冲锋枪一摆,来多少人也白搭。” 陈树声点头,看向二人说,“所以要选一处适合埋伏的地方,最好是那种破仓库或者没人住的老房子,一来适合我们做布置,二来也符合老张藏起来不敢露面的现实。” “明白,租界内有不少地方当时也遭到了日本人的轰炸,破败不堪,很适合我们的计划,我明天就去找。”王远应道。 “这个计划能成功的关键在于每一步都不能出错。首先王远和沈工这边要确保把消息传出去,引起日本人的注意,第二,行动地点要选得恰到好处,最后是徐勇你要时刻盯紧敌人的动向,确保日本人的动作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王远点头:“科长放心,我看计划可行。老张身份不低,日本人一定想要活捉他,到时候我和沈工机灵点,只要不给他们当初抓住的机会,日本人就只能跟着我们计划一步步来。” 陈树声说着站起来,“只要第一步成功了,后面我们就有把握干掉他们。如果顺利的话,不止能按原计划抓到活口,还能在解决了日本人后抓住喻子清。已经让他多活了好几天了,这次不能再放过他。” “是。”王远和徐勇也跟着站了起来。 第218章 计划顺利 一夜过去,马国成和沈工那边两处新的目标只成功了一处,另一处判断风险太大便没有动手,连夜撤了回来。 回到安全屋后,从陈树声口中得知了新的任务,天亮后便按各自分工开始准备。 在法租界内,除了八月份中国空军误炸造成的“黑色星期六惨案”外,日军也先后进行了数次报复性轰炸,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被炸之处的建筑也几乎破坏殆尽。 而这些残垣断壁也就成了无数难民的临时住所,他们在这里艰难求生直至今天。 在租界北边接近边界的位置,有一处被炸毁的仓库。这座仓库原本属于一家法国商行,战前用来储存棉纱和布匹,规模不小。 由于产权属于外国人,所以即使成了残垣断壁,仍旧不允许难民进入,战争期间有巡捕奉命日夜在这里巡逻驱赶。 战事结束后,华界全部落入了日本人手里,这里由于靠近边缘,难民更加不敢来此落脚,慢慢的巡捕也不再巡逻。 王远和徐勇选定的就是这里。 天黑后,徐勇只带了一人继续盯梢日本人据点,王远和沈工按计划去了歌舞厅,陈树声带着马国成和十来名队员摸进了这处废墟。 院子很大,里面已经没有几间结构完整的房子,地上分布着不少弹坑,正中间是一座被炸塌了大半的主仓库,屋顶塌陷的横梁还横在地上,砖石和碎瓦散了一地。由于院子够大,围墙倒是还算完整, 马国成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对陈树声说道:“科长,这地方不错,适合打埋伏。院子够大,围墙也没怎么塌,里面虽然被炸得乱七八糟的,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要敌人进来,咱们在围墙布置火力,他们想离开可没那么容易。” 陈树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你立刻安排人找到合适的位置,冲锋枪架在哪里、火力怎么配置、怎样形成包围,都要提前安排好。沈工回来之后让他看几个适合埋炸药的位置。另外,还要准备一条退路,以防万一。” 马国成应了一声:“明白。”随即转身招手,带着几个队员分别散向院子的各处寻找合适的地方。 陈树声穿过院子,一间一间地查看那些还能站人的屋子。把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都记在心里,又把周围的地形和视野一一比对清楚,心里有了底。 …… 与此同时,王远和沈工也按计划赶到了位于法租界繁华地段的歌舞厅。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门口人来人往,穿着体面的男女进进出出。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被人带着绕到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到了后台一间屋子里。 王远口中的罗老板正在其中,看到王远和沈工进门,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二位兄弟,又见面了。我这个人最喜欢看到熟客上门,哈哈哈!这是又有生意照顾?” 王远也笑着走上前,拱了一下手:“罗老板说的对,我们确实是找你做生意,你罗老板的货最靠谱,又熟门熟路,我们兄弟信得过。” “哈哈哈,过奖过奖,”罗老板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过,二位兄弟到底做的什么买卖?上次那批货可不少,这么快就用完了?” 沈工接过话头:“富贵险中求嘛。想发财不得勤快点儿?至于我们做的是什么买卖……罗老板,按道上的规矩,可不兴问呐。” 罗老板笑着抬手摆了摆:“随口问问,随口问问,二位别介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们也知道我这里只跟熟人做生意。老张呢?上次是他带你们来的,这回怎么没见他?” 王远按照陈树声的吩咐,演技上线,只见目光微微一晃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语速比刚才显得稍微快了一些,刻意回避着什么似的:“老张……我们跟他还真不熟。上次也只是听说他有路子,请他牵了个线,做了一次买卖就散了。罗老板,生意跟谁做不是做?刚不是说我们是熟客上门嘛。” 罗老板神色一动,目光在王远脸上停了两三秒,随后还是笑着开口:“也是。二位这次要多少货?” “和上次一样。”王远说,“放心,钱不是问题。” 罗老板沉吟了一下,慢悠悠地说道:“这次的货不齐,你们得等两天。后天晚上这个时候来拿货,行不行?” 王远和沈工对视一眼,然后点头道:“行,那就后天晚上。” 罗老板笑着站起来伸出手:“哈哈哈,那就说好了,后天这个时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王远握住他的手:“好,那就这么定了。” 随后和沈工二人出了舞厅,迅速离开。 罗老板在桌边坐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住了。旁边一个手下凑上来:“老板,姓张的那个家伙,我听说好像出事了,有人放出话来,只要找到他的下落就能拿到不少报酬。” 罗老板端起酒杯,用手指慢慢转着杯沿:“我知道。” “那我们……” 罗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老张原本大小算个人物,但既然出了事那就怪不得我们了。不过,得让我们后天晚上先把这票做成,再让他们把人带走,到时候钱有了,货还是咱们的,青帮那边的人情也落袋了,一箭三雕。” 手下立即笑着奉承道:“老板高明。” …… 夜色中,王远和沈工出了歌舞厅,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着后迅速赶往了那处仓库。 到了地方,王远当即汇报道:“科长,一切顺利,约好了后天晚上交易。” “态度怎么样?” 王远二人一笑,沈工补充道:“看我们的眼神就不对,他问起老张的时候,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思看得出来,估计已经想好怎么卖掉我们了。” 陈树声点头:“那就按计划继续,明天白天你们两个再到歌舞厅附近露露面,让姓罗的知道你们在附近活动,以为你们很着急就行。” “明白。”两人点头。 陈树声继续吩咐道:“好了,你们和国成一起先看埋伏的位置吧。沈工,找几个合适的地方出来,到时候布置炸药。一个小时后撤离,白天不能待在这里。” 第219章 暗潮 第二天中午,歌舞厅内。 罗老板正一脸惬意地靠在二楼的沙发里,手里夹着烟,怀里抱着女人。门被推开了,一个手下快步走进来,看到面的景象后又往后退了两步:“老板……” “干什么干什么,慌慌张张的,不知道敲门吗?”罗老板没好气的说道,但还是起身挥挥手,怀中的女人走了出去。 “什么事?说!” 手下赔着笑上前:“老板,我刚才在外面又看见昨晚那两个人了。” 罗老板抬起眼皮:“哪两个人?” 手下凑近了些:“就是昨晚找我们买家伙的那两个人,说的是明晚,可这还有一天时间呢,大中午的又来了。在门口转了一圈,像是想进来又没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罗老板听着,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急了。” “好。”他笑完坐直了一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现在就去张公馆送个消息。就说我们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人的行踪,明天晚上……”他顿了一下,“我们约的是明晚几点?” “八点。”手下答道。 罗老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告诉张大帅,明天晚上九点,那两个人会在我们歌舞厅出现,让他派人来抓。” 手下愣了一下:“老板,不是八点吗?” 罗老板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解释:“你傻啊。送个消息和直接交人,哪一个人情更大?再说就两个人,到了我们这儿,难道还能让他们从我手里逃出去不成?”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再说了,有小道消息说杜先生已经不在上海了,这上海滩往后就是张大帅的地盘。落他个人情,对我们只有好处。” 手下恍然大悟,连忙笑道:“是是是,老板英明。” “去吧。别耽搁。” 手下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 半小时后。 山下正在陈树声那晚跟踪过来的那处巷子中的一间院子里喝茶。喻子清坐在他对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走了进来:“课长,张小林派人送来消息。”说着递上了一个信封。 山下伸手接过并打开,目光在纸页上扫了一遍,脸上露出了笑意。 喻子清看着对方问道:“山下君,发生什么事了?” 山下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找到那个老张的行踪了。”他看向喻子清,“等抓到此人,我让你亲手为家人报仇。” 喻子清的眼睛一亮:“多谢山下君。” 山下摆了摆手,转向旁边的属下:“青帮的人不可靠,不用等到明天。立刻派人去二十四小时盯住这个玫瑰歌舞厅,有异常情况马上回报。” “另外,山下继续说:“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随时待命出发。” “是。”属下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山下端起茶杯,二人继续喝茶。 喻子清试探着开口问了一句:“山下君,新政府的事……不知进行得顺不顺利?” 山下看了他一眼,语气放松了些:“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握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解决了租界里这些事,我会安排把包括喻君在内的几位朋友送到浦东。据西村班长交代,此次新市政府的成立仪式选在一处私人宅院举行,会在事后再向外宣告,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喻子清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西村班长思虑周全,考虑得非常周到。”他停了一下,眼球转动间再次开口,“我这里还有些家资,如有用得上的地方,山下君尽管开口。” 山下笑了:“喻君,你的,帝国真正的朋友。”他举起茶杯朝着喻子清敬了一下,喻子清也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与对方碰了一下。 …… 当天,天色渐渐暗下来之后,陈树声带着王远、马国成和沈工再次出现在北边的那处仓库中,其余队员分散在四周,继续寻找位置,演练计划。 陈树声对着王远等人说道:“今晚最后再确认一遍火力布置,要具体每一个人所在的位置,届时按部就班即可。” “是。”几人低声应道。 陈树声继续道:“做好火力布置。我们有冲锋枪、有炸药,突然发难之下,要解决敌人不难。但想要抓个活口不容易,我的想法是在适当的时候故意留一个缺口出来,一个足够逃走几个人的缺口。只要有人想跑,我们就能确保捉到活口。”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一切以完成任务为第一。如果事不可为,不用强求。全歼就行。” “放心吧科长,到时候我一定抓个活口。” “我们现在没有上级命令,也没有新的消息,只是锄奸有些被动了,最好能从日本人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陈树声如此说道,暂时还没有将能不能从日本人口中拿到伪市政府成立的情报的打算告诉大家。 “你们看,”陈树声指向院子两侧:“两支冲锋枪摆在左右两侧,到时候在院子往里的小屋中点一盏灯,敌人为了抓活口一定不会上来就开枪,我们就是要把敌人全部吸引进来再开火。还要保证两分钟内解决战斗。” 看着众人听明白了自己的计划,陈树声摆了摆手,“好了,你们带自己的人去找好位置。今晚过后除非日本人出动,我们只在外围待命,不再冒险进来了。” “明白。”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员。 …… 时间来到次日,傍晚六点半,天色已经擦黑。 陈树声在安全屋对王远和沈工交代:“我们所有人会在仓库外围等消息。买枪是假,所以你们不用进入歌舞厅,在外面露面确保有人注意到之后离开就行,然后直接去仓库。之后每天如此,直到敌人上钩。” “明白。”二人同时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陈树声转向马国成:“我们也走。” 众人朝着仓库出发。 七点三刻,王远和沈工出现在了玫瑰歌舞厅门前。 歌舞厅门前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照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两人按计划在门口转悠大约两三分钟,然后便转身。 歌舞厅二楼临街的窗户边,罗老板的一个手下正站在窗前盯着下面,在看到王远二人离开后,脸上的喜色消失,赶紧对着同样变脸的罗老板说道:“老板,人怎么走了?” 罗老板脸色一沉:“我怎么知道?还不下去看看!” 手下应了一声,快步跑下楼出了歌舞厅大门,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已经不见了人影。 而就在歌舞厅门口几米远停着的几辆黄包车旁边中,两个拉车的车夫先是看到两个人可疑的人出现在歌舞厅门口又离开,随后又看到歌舞厅内有人气急败坏的出来,立马明白了过来。 这两个车夫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起身,拉着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快速离开。 第222章 上钩 大约九点左右,目标仓库外围街边的一条巷子里,马国成快步走到停在里面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弯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马国成对着坐在里面的陈树声说道:“科长,王远和沈工刚刚回来,已经按计划进仓库了。” 陈树声点点头:“里面现在有几个人?” “除了他们俩,还有三个兄弟在里面,按您说的用来迷惑敌人,既不让他们觉得人多,又不起疑人少。”马国成又问了一句:“科长,要不要让人在仓库门口盯着,看看有没有尾巴跟过来?” 陈树声摇了摇头:“不用。这个时候盯门口,万一被发现了反而得不偿失,我们只等徐勇的消息。你去告诉大家做好准备。” “是。”马国成快步走开。 …… 一小时前,山下所在的巷子外的一间民房屋顶上。 徐勇趴在瓦片后面,半张脸贴着屋檐边缘,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巷口的方向。旁边还有一个队员趴在他身侧,同样盯着下方,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入夜时间已经不短了,巷子里几乎没什么动静,只有偶尔有车灯从巷口扫过,又很快消失。但他们不敢有丝毫放松,计划已经开始,敌人随时有可能出动。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出现了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空着车快步跑进了巷子。徐勇二人同时集中了注意力。。 旁边的队员低声说了一句:“队长,是不是上钩了?” 徐勇目光仍旧盯着前方,压低声音答道:“很有可能。你先去车里等着,只要院子里有动静,我们马上按计划报信。” 队员应了一声,悄声溜下屋顶,沿着墙根快步离开。 院内,刚才跑进来的车夫已经进了正屋,站在山下面前,微微弯腰:“课长,就在刚才,玫瑰歌舞厅门口出现了两个可疑分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就离开了,之后舞厅内也有人跑了出来。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 山下的目光微微一动:“跟上没有?” “跟上了。我们一直盯着对方离开的方向,丢不了。” “好,你马上通知所有人准备。”山下说完转身朝院里一处有人看守的屋子走去。 门口站着的人,看到他招手后立刻打开了门。 山下推开门,对着里面的人喊道:“走吧,去抓你的上级。” 屋中,一人正靠在床头躺着,腿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但脸色仍然有些苍白,正是叛变的李鹏。他在听到山下的话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复杂:“你们找到老张了?” 山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冷笑一声:“我要你跟我去辨认。” 李鹏低下头,在短暂的沉默后,嘴唇动了一下:“好。” “带上他。”山下吩咐后转身离开。 时间来到十点一刻。 徐勇仍然趴在屋顶的瓦片间,视野一直没有离开巷口。他预感到今晚一定会有动静。 果然,很快他就看到又一个车夫拉着空车跑进了巷子。 片刻后,巷中至少三处院子动静同时变大。 徐勇当机立断,一撑瓦片翻身迅速跃下屋顶。他没有犹豫,快步奔到一条街外的路边停放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只说了一句:“敌人上钩了,快走。” 队员应声发动引擎,车子猛地起步驶离。 十点四十分,徐勇的车终于赶到了仓库附近。 马国成在观察到自己人后,立刻现身抬手示意徐勇的车子跟上,引导着它拐入陈树声所在的小巷。车子刚停稳,徐勇就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陈树声面前,压低声音说:“科长,敌人已经上钩了,估计一刻钟内到这边。” 陈树声也已经下了车,闻言当即下令:“留两个人在外面,一是接应,二来防止漏网之鱼,其余人按计划行动,快。” 随着陈树声的命令传开,原本分散在周围各处阴影中的十几名队员迅速向仓库靠拢。 进入院中,王远和沈工迎了上来,不需要额外交代,他们已经明白了眼下的情况,立刻按计划招呼着队员进入预定位置隐蔽。 陈树声和马国成翻上了院中那间半塌的仓库屋顶,趴在瓦片和砖块之间,从高处俯视整个院子。 很快,院中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靠里面那间小屋中,一支被有意点燃的蜡烛从窗户映照出一小块光亮。 十一点刚过不久,大院门口方向先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紧接着出现了两个人影,一左一右贴着墙根摸了进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没有急着动,应该是在观察院中的动静。 大约两分钟后,随着一人朝外面挥了挥手,院门外无声涌入更多的黑影,粗略看去至少有二十余人。他们分散排开,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目标明确地锁定了那间亮着蜡烛的小屋。 陈树声趴在屋顶的残垣后,居高临下在短暂观察后,对身旁的马国成低声说道:“中间那个看到没有,等会儿尽量抓他的活口。” 马国成顺着看去,随后轻轻点头。 院子里,二十余个黑影已经就要走到他们眼底,陈树声轻轻推开了手枪保险,手指移到了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