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知道的那些事》
第1章 她学会了报警
“这猫,我今天非扔不可!”
陈美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林栀正蹲在厨房的地上给一只三花猫拌鸡胸肉。
她叹口气,把碗轻轻放在地上,三花蹭着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没起身,也没回头。
院子里,陈美兰已经拎起了那只航空箱,里面装着林栀上个月刚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橘猫。
橘猫才四个多月大,缩在箱子角落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声不叫。
“你听见没有?”
陈美兰提高了嗓门:“你姥姥躺在那屋里头,满屋子都是猫毛,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让她得哮喘死掉是不是?”
林栀站了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三十岁了,站在自己家厨房的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六十出头的女人。
她又来了,又是这个熟悉得让人恶心的画面,这句话,这种语气,她已经听了二十多年。
九岁那年,陈美兰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把她养的三只兔子装进蛇皮袋,二十块钱一只卖给了菜市场门口的商贩。
九岁的林栀抱着她的腿哭,说那是她的兔子,求她不要卖掉它们。
陈美兰一把推开她,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妈那个傻样子能养活你还是能养活兔子?一个小拖油瓶弄的一院子又乱又臭,上门看病的人都少了,真是个丧门星!”
那时候林栀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神情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有一点口水没擦干净,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屋里的其他大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帮这个九岁的小丫头说话。
林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东西。
直到她二十三岁那年,在对面小区楼下捡到了第一只猫。
那是一只被车撞断了后腿的狸花,趴在垃圾桶旁边的绿化带里,身下有好心人帮它垫了张尿垫。
小家伙奄奄一息,眼睛有脓液,已经叫不出声了。
林栀蹲下来看它,它努力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把那只猫抱去宠物医院,花掉了那个月一大半的工资。狸花的后腿没保住,做了截肢手术。
林栀给它起名叫“小歪”,因为它后来走路的时候身子是歪的。
小歪活下来了。
后来,她就再也没停过收养。
三花、橘猫、玳瑁、奶牛、纯黑、纯白,一只接一只。
有不小心出了车祸的,有邻居装在纸箱里扔在她门口的,有大雨天自己跑到她屋檐下躲雨的,她全收了。
她在院子里整理出一间简易的猫舍,用自己并不多的工资供着这些小家伙们的吃喝和绝育,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觉得踏实。
陈美兰知道了以后,就像苍蝇闻到了血。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全花在这些畜生身上!”
陈美兰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每次来都要站在院子里骂上一通。
“你姥姥瘫在床上你不说给她买点好吃的疼疼她,养这些东西倒舍得花钱!你有没有良心?”
林栀不说话,她知道陈美兰嘴上说着姥姥,心里想的是什么。
姥姥的退休金卡在陈美兰手里,每个月四千多块钱,陈美兰对外说都花在姥姥的医药费和院子的生活支出了。
可林栀不是九岁了,她知道姥姥吃的那些药多少钱,也知道之前请了几天又辞退的护工多少钱。
至于她所说的煤气水电费,更是子虚乌有。
林栀自打毕了业工作以来,就承担了姥姥所有的吃穿用度,这个院子里的每一笔开销,都是从林栀的工资卡里出的。
陈美兰拿走的那些钱去了哪里,她不问也知道。
她的儿子去年买了一辆新车。
而林栀的妈妈,那个智力只有七八岁水平的女人,每天被陈美兰指使着给姥姥擦身子、倒尿盆、洗弄脏的床单。
陈美兰自己从来不动手,她来“照顾”姥姥的方式就是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刷手机,然后冲着林栀的妈妈喊:“陈秀英,去把妈的裤子换了!臭死了你闻不到吗?”
妈妈就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笨手笨脚地忙活。
有时候弄不好,陈美兰就骂她:“你说你能有什么用?憨成啥样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活着都是拖累人!”
妈妈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但她听得懂“拖累”两个字。陈美兰一骂她,她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林栀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都觉得有一把刀在她的心口慢慢地割。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的工资不足以支撑给姥姥请个全职护工,这个家里又确实离不开人。
不管陈美兰怎么中饱私囊,至少她还在这个家里进出,至少在姥姥需要送医院的时候她还能签字、能联系人。
林栀白天要上班,妈妈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小事,听不懂太复杂的指令。
如果没有陈美兰每天上门过来查看,这个家根本转不起来。所以她忍了,忍了二十多年。
但今天,她不想忍了。
陈美兰拎着航空箱往院门口走,那只橘猫在箱子里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叫声。
院子里其他的几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从猫舍里出来了,安静地蹲在院子里,看着陈美兰手里的箱子。
“你给我放下。”
林栀的声音不大,但陈美兰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像是没听清似的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我家的猫放下。”
林栀从厨房门口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她穿着一条旧格纹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微胖的身形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敦实的影子。
陈美兰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嫌弃的笑:“你看看你胖成什么样子了,那么大的人了也不说减减肥,哪个正常人家的小姑娘不找对象,天天跟这些畜生混在一起?走出去我都替你丢人!”
林栀站在她面前,伸手要去拿航空箱的提手。
陈美兰往后一缩,把箱子举高了:“我告诉你,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姥姥的身体要紧还是你的猫要紧?你要还有点良心,就把这些猫都处理了,把钱省下来给你姥姥请个好护工多买点好吃的。不然你就是不孝,你就是白眼狼!”
“我是不孝。”
陈美兰愣住了。
林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最大的不孝,就是忍了你这么多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穿过葡萄架的声音,和妈妈在屋里给姥姥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
陈美兰的脸变了,她把手里的航空箱往地上一摔。
林栀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好在箱子不高,橘猫只是晃了一下,缩在里面抖了抖。
陈美兰用手指着林栀的鼻子尖:“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再说一遍?你妈是个傻子,要不是我这些年帮着操持着这个家,你和你那个傻妈不知道让人欺负成啥样呢!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你撑着这个家?”
林栀忽然笑了:“你撑了什么?你拿了我姥姥的退休金,你拿去给你儿买车、给你儿媳妇买衣服、给你大宝贝孙子买零食买排骨、你自己拿去打麻将,你拿什么撑的这个家?你撑的是你自己那个家!”
“你放屁!”
陈美兰的脸涨得通红:“你拿出证据来!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吃药都不够,我还往里贴钱呢!”
林栀掏出手机,她打开了拨号界面,当着陈美兰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陈美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干什么?”
“喂,您好,我要报警。”
林栀对着电话说,声音很平静,眼睛一直看着陈美兰。
“有人未经我允许强行闯入我家中,企图扔掉我的猫,麻烦你们尽快来一趟。”
陈美兰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
她尖声叫起来:“你疯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要报警抓我?我可是你亲姨!”
“请问您这边具体地址是哪里?”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公事公办的声音。
“平安巷三十七号。”
“好的,辖区派出所民警马上到,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林栀挂了电话,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陈美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浑身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泄了大半,只剩下的困兽般的愤怒和不敢置信。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从小就任她拿捏、从不敢还嘴的外甥女,有一天会真的报警。
“好,你狠!”
陈美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逼崽子你等着!”
她甩手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用一种极其恶毒的语气说:“林栀,咱俩走着瞧,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然后她走了,院门被她摔得砰的一声响,惊得墙头上的猫四散跳开。
橘猫在航空箱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小的、试探性的“喵”。
林栀蹲下来,打开航空箱的门。橘猫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蹿出来,钻进了猫舍里。
林栀跪坐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她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报警了。
她活到三十岁,第一次反抗了陈美兰。
她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姥姥会怎么说?陈美兰如果真的甩手不管了,姥姥怎么办?妈妈怎么办?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胖胖的、粗糙的手,这双曾经在九岁那年只能抱着陈美兰的腿哭、却什么都留不住的手,今天,它竟勇敢的伸了出去。
警察到的时候,陈美兰早就已经走远了。
两个一老一少的民警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猫和跪在地上的林栀,年轻的那个挠了挠头问:“您好,是您报的警吗?”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妈妈陈秀英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陈秀英生得矮矮小小的,眉眼和林栀很像,但她的表情永远是那种孩童般的茫然。
她端着那盆洗过毛巾、已经微微发灰的水,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警察,又看了看林栀,犹豫了一下,把水盆放在地上。
她走到林栀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女儿前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出来了,有人在为难她的女儿。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陈美兰要打林栀的时候,这个智力残缺的女人也会笨拙地挡在前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打栀栀,不打栀栀。”
那时候林栀觉得羞耻,觉得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个能保护自己的、正常的妈妈。
现在她三十岁了,看着面前这个矮小的背影,忽然明白,妈妈早就用她仅有的方式,保护过她了。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用自己已经长成了的、有力的双手保护妈妈,保护这些没有家的猫,保护这个破旧但属于她们的院子。
“不好意思,”林栀对警察笑了笑,擦了擦因为泪失禁体质而发红的眼圈,“麻烦你们跑一趟。人已经走了,但我想问问,下次她再未经允许拿我东西,我可以用什么合法的方式保护自己?”
院子里的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聚了过来,安安静静地蹲在石板地上。
阳光很好。
小歪拖着它残缺的后半截身体,努力爬到林栀的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拖鞋上,眯起了眼睛。
第2章 暴风雨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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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主任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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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姥爷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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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被败光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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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有些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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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姥姥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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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不是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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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这是我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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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终于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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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拿回属于姥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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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平安巷要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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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王桂芳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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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巷口那个王大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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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槐树下的情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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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做足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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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让她去告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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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关于方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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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受理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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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刘德厚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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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历史遗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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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毕竟是你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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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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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原告和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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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穿你姥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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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缺席的被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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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以为你赢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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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隔壁镇的二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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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两个声音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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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拖着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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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姓马的开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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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这事不用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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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坏了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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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更正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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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登记暂停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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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给她找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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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挺合姥姥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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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妈让我来送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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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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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同样的原告和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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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切都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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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次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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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陈家唯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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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段沉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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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原来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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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够你拘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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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保护人民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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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咱们自己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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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她是去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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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开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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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一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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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碗热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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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就是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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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咱们庆祝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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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好像来过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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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替我去看看咱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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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妈,我对不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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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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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你谈对象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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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见证人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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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用那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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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怎么回来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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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被遗嘱卡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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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没时间伤春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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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陈家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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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局定生死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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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质疑遗嘱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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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这辈子都记您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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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老爷子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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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迟来的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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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叫人家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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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长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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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跟个摆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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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棋子都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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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特意挑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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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这个女人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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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塌掉的猫爬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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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造的跟埋汰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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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两个并排的猫爬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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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像夏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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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也算有人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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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你早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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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秃了毛的逗猫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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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各自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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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该说的话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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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她身边有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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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多放点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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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她是真的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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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它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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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老邻居们真够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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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结的葡萄包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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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多带她出来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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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布被剪刀给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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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橘子又没得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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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马宏达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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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拆迁办的通知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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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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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八月十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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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学会了报警
“这猫,我今天非扔不可!”
陈美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林栀正蹲在厨房的地上给一只三花猫拌鸡胸肉。
她叹口气,把碗轻轻放在地上,三花蹭着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没起身,也没回头。
院子里,陈美兰已经拎起了那只航空箱,里面装着林栀上个月刚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橘猫。
橘猫才四个多月大,缩在箱子角落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声不叫。
“你听见没有?”
陈美兰提高了嗓门:“你姥姥躺在那屋里头,满屋子都是猫毛,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让她得哮喘死掉是不是?”
林栀站了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三十岁了,站在自己家厨房的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六十出头的女人。
她又来了,又是这个熟悉得让人恶心的画面,这句话,这种语气,她已经听了二十多年。
九岁那年,陈美兰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把她养的三只兔子装进蛇皮袋,二十块钱一只卖给了菜市场门口的商贩。
九岁的林栀抱着她的腿哭,说那是她的兔子,求她不要卖掉它们。
陈美兰一把推开她,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妈那个傻样子能养活你还是能养活兔子?一个小拖油瓶弄的一院子又乱又臭,上门看病的人都少了,真是个丧门星!”
那时候林栀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神情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有一点口水没擦干净,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屋里的其他大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帮这个九岁的小丫头说话。
林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东西。
直到她二十三岁那年,在对面小区楼下捡到了第一只猫。
那是一只被车撞断了后腿的狸花,趴在垃圾桶旁边的绿化带里,身下有好心人帮它垫了张尿垫。
小家伙奄奄一息,眼睛有脓液,已经叫不出声了。
林栀蹲下来看它,它努力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把那只猫抱去宠物医院,花掉了那个月一大半的工资。狸花的后腿没保住,做了截肢手术。
林栀给它起名叫“小歪”,因为它后来走路的时候身子是歪的。
小歪活下来了。
后来,她就再也没停过收养。
三花、橘猫、玳瑁、奶牛、纯黑、纯白,一只接一只。
有不小心出了车祸的,有邻居装在纸箱里扔在她门口的,有大雨天自己跑到她屋檐下躲雨的,她全收了。
她在院子里整理出一间简易的猫舍,用自己并不多的工资供着这些小家伙们的吃喝和绝育,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觉得踏实。
陈美兰知道了以后,就像苍蝇闻到了血。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全花在这些畜生身上!”
陈美兰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每次来都要站在院子里骂上一通。
“你姥姥瘫在床上你不说给她买点好吃的疼疼她,养这些东西倒舍得花钱!你有没有良心?”
林栀不说话,她知道陈美兰嘴上说着姥姥,心里想的是什么。
姥姥的退休金卡在陈美兰手里,每个月四千多块钱,陈美兰对外说都花在姥姥的医药费和院子的生活支出了。
可林栀不是九岁了,她知道姥姥吃的那些药多少钱,也知道之前请了几天又辞退的护工多少钱。
至于她所说的煤气水电费,更是子虚乌有。
林栀自打毕了业工作以来,就承担了姥姥所有的吃穿用度,这个院子里的每一笔开销,都是从林栀的工资卡里出的。
陈美兰拿走的那些钱去了哪里,她不问也知道。
她的儿子去年买了一辆新车。
而林栀的妈妈,那个智力只有七八岁水平的女人,每天被陈美兰指使着给姥姥擦身子、倒尿盆、洗弄脏的床单。
陈美兰自己从来不动手,她来“照顾”姥姥的方式就是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刷手机,然后冲着林栀的妈妈喊:“陈秀英,去把妈的裤子换了!臭死了你闻不到吗?”
妈妈就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笨手笨脚地忙活。
有时候弄不好,陈美兰就骂她:“你说你能有什么用?憨成啥样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活着都是拖累人!”
妈妈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但她听得懂“拖累”两个字。陈美兰一骂她,她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林栀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都觉得有一把刀在她的心口慢慢地割。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的工资不足以支撑给姥姥请个全职护工,这个家里又确实离不开人。
不管陈美兰怎么中饱私囊,至少她还在这个家里进出,至少在姥姥需要送医院的时候她还能签字、能联系人。
林栀白天要上班,妈妈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小事,听不懂太复杂的指令。
如果没有陈美兰每天上门过来查看,这个家根本转不起来。所以她忍了,忍了二十多年。
但今天,她不想忍了。
陈美兰拎着航空箱往院门口走,那只橘猫在箱子里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叫声。
院子里其他的几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从猫舍里出来了,安静地蹲在院子里,看着陈美兰手里的箱子。
“你给我放下。”
林栀的声音不大,但陈美兰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像是没听清似的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我家的猫放下。”
林栀从厨房门口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她穿着一条旧格纹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微胖的身形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敦实的影子。
陈美兰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嫌弃的笑:“你看看你胖成什么样子了,那么大的人了也不说减减肥,哪个正常人家的小姑娘不找对象,天天跟这些畜生混在一起?走出去我都替你丢人!”
林栀站在她面前,伸手要去拿航空箱的提手。
陈美兰往后一缩,把箱子举高了:“我告诉你,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姥姥的身体要紧还是你的猫要紧?你要还有点良心,就把这些猫都处理了,把钱省下来给你姥姥请个好护工多买点好吃的。不然你就是不孝,你就是白眼狼!”
“我是不孝。”
陈美兰愣住了。
林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最大的不孝,就是忍了你这么多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穿过葡萄架的声音,和妈妈在屋里给姥姥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
陈美兰的脸变了,她把手里的航空箱往地上一摔。
林栀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好在箱子不高,橘猫只是晃了一下,缩在里面抖了抖。
陈美兰用手指着林栀的鼻子尖:“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再说一遍?你妈是个傻子,要不是我这些年帮着操持着这个家,你和你那个傻妈不知道让人欺负成啥样呢!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你撑着这个家?”
林栀忽然笑了:“你撑了什么?你拿了我姥姥的退休金,你拿去给你儿买车、给你儿媳妇买衣服、给你大宝贝孙子买零食买排骨、你自己拿去打麻将,你拿什么撑的这个家?你撑的是你自己那个家!”
“你放屁!”
陈美兰的脸涨得通红:“你拿出证据来!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吃药都不够,我还往里贴钱呢!”
林栀掏出手机,她打开了拨号界面,当着陈美兰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陈美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干什么?”
“喂,您好,我要报警。”
林栀对着电话说,声音很平静,眼睛一直看着陈美兰。
“有人未经我允许强行闯入我家中,企图扔掉我的猫,麻烦你们尽快来一趟。”
陈美兰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
她尖声叫起来:“你疯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要报警抓我?我可是你亲姨!”
“请问您这边具体地址是哪里?”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公事公办的声音。
“平安巷三十七号。”
“好的,辖区派出所民警马上到,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林栀挂了电话,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陈美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浑身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泄了大半,只剩下的困兽般的愤怒和不敢置信。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从小就任她拿捏、从不敢还嘴的外甥女,有一天会真的报警。
“好,你狠!”
陈美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逼崽子你等着!”
她甩手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用一种极其恶毒的语气说:“林栀,咱俩走着瞧,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然后她走了,院门被她摔得砰的一声响,惊得墙头上的猫四散跳开。
橘猫在航空箱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小的、试探性的“喵”。
林栀蹲下来,打开航空箱的门。橘猫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蹿出来,钻进了猫舍里。
林栀跪坐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她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报警了。
她活到三十岁,第一次反抗了陈美兰。
她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姥姥会怎么说?陈美兰如果真的甩手不管了,姥姥怎么办?妈妈怎么办?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胖胖的、粗糙的手,这双曾经在九岁那年只能抱着陈美兰的腿哭、却什么都留不住的手,今天,它竟勇敢的伸了出去。
警察到的时候,陈美兰早就已经走远了。
两个一老一少的民警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猫和跪在地上的林栀,年轻的那个挠了挠头问:“您好,是您报的警吗?”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妈妈陈秀英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陈秀英生得矮矮小小的,眉眼和林栀很像,但她的表情永远是那种孩童般的茫然。
她端着那盆洗过毛巾、已经微微发灰的水,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警察,又看了看林栀,犹豫了一下,把水盆放在地上。
她走到林栀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女儿前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出来了,有人在为难她的女儿。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陈美兰要打林栀的时候,这个智力残缺的女人也会笨拙地挡在前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打栀栀,不打栀栀。”
那时候林栀觉得羞耻,觉得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个能保护自己的、正常的妈妈。
现在她三十岁了,看着面前这个矮小的背影,忽然明白,妈妈早就用她仅有的方式,保护过她了。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用自己已经长成了的、有力的双手保护妈妈,保护这些没有家的猫,保护这个破旧但属于她们的院子。
“不好意思,”林栀对警察笑了笑,擦了擦因为泪失禁体质而发红的眼圈,“麻烦你们跑一趟。人已经走了,但我想问问,下次她再未经允许拿我东西,我可以用什么合法的方式保护自己?”
院子里的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聚了过来,安安静静地蹲在石板地上。
阳光很好。
小歪拖着它残缺的后半截身体,努力爬到林栀的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拖鞋上,眯起了眼睛。
第2章 暴风雨正式开始
民警走的时候,给林栀留了一张警民联系卡。
年轻的那个警官姓周,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猫,犹豫了一下说:“你这边情况我记下了。下次她再来,你别跟她正面冲突,第一时间打我们电话。”
林栀接过卡片道了谢,站在院门口看着警车开走,拐出平安巷,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
然后她转过身进屋,想知道姥姥是什么反应。
姥姥全名叫孙秀兰,今年八十三岁,在床上瘫了好几年。她的脑子是清楚的,耳朵也好使,院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她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
林栀掀开堂屋门帘走进去,姥姥正侧着头望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阴沉。
“你把你姨赶走了?”
姥姥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堵了一口痰。
林栀走到床边,在板凳上坐下来。
屋里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药膏和痱子粉的气息。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凉了,起身去倒了半杯热的兑进去,插上吸管递到姥姥嘴边。
姥姥没喝,她盯着林栀,眼睛里有一种林栀从小就怕的东西,那种评判的、不满的、觉得你不争气的目光。
“她是你姨,你亲姨。你报警抓她?你让左邻右舍怎么看你?”
“她没犯法,警察不会抓她。”
林栀把水杯放下,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只是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
姥姥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转过去说:“你妈那个样子,你姨愿意来帮忙,你就谢天谢地吧,是我们欠人家的。欠人家的就得忍,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懂事了。”
这话林栀听起来觉得格外刺耳,可她端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猫叫了一声,是那只三花在跟谁打架。
妈妈陈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进来,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神情怯怯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林栀看着妈妈,又看了看躺在床上闭着眼不说话的姥姥,忽然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飘着“忍耐”两个字。
姥姥忍了一辈子,妈妈因为智力问题连忍是什么都不懂,却也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地承受着。
而她林栀,从出生起忍到三十岁,忍得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敢说,忍得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软垫子。
她站起来,冷冷的说了四个字:“我不欠她。”
然后她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林栀打电话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仓管,工资不高,但好歹稳定。
部门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听她说要处理家事,二话没说就批了。
挂了电话,林栀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她存了很久但从没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一个做家庭护理服务的机构电话,她之前查过,专门提供瘫痪病人的上门照护。她一直存着,一直没敢打,因为贵。
之前陈美兰在一家便宜的家政中心找过一个护工,可陈美兰还是嫌贵觉得不划算,眼前有现成的免费劳动力,干嘛花那个冤枉钱。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给人家打发走了,之后都是由陈秀英里里外外的伺候。
林栀犹豫着点了拨号键。
对方了解了情况之后,给她报了个价,一周三次上门护理,一次两小时,一个月三千二,如果升级到每天上门,一个月六千。
林栀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算了半宿的账。
她的工资到手五千出头,如果加上姥姥四千多的退休金,全部加起来不到一万。
猫粮猫砂每个月至少一千五,家里的日常开销省着花也要两千,如果请每天上门的护工,她连吃饭的钱都不剩。
但如果只要一周三次的基础护理呢?护士会上门给姥姥洗澡、检查褥疮、做康复按摩。其他的日常照料,她下班回来和妈妈一起做。
她盘算了一下,只要把姥姥的退休金拿回来,这个方案是行得通的,她自己手里还有点存款,不多,但够用。
问题的关键是,卡在陈美兰手里。
林栀不是没想过直接去银行挂失补办,可卡的主人是姥姥,姥姥不同意,她没有任何办法。
而姥姥显然是站在陈美兰那边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林栀去了社区居委会。
平安巷属于老城区,居委会的人对这条巷子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门儿清。
主任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林栀进来就笑了:“哟,小林来了?你姥姥最近情况还好吧?”
林栀坐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她没说陈美兰怎么欺负她,只说了姥姥的退休金的事,钱被亲戚拿着,账目从来没公开过,姥姥的护理费用到底花了多少谁也不知道,她想把卡拿回来,由她自己来管理。
方主任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沉吟了一下,说:“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姥姥要是清醒的,按理说卡给谁管是她自己说了算。但你说的也对,拿了卡就得把账理清楚,这是最基本的。”
她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张表格递给林栀:“这是咱们社区法律援助的申请表,你填一下。下周五有律师过来坐班,你拿着表过来,让律师给你出出主意。你那个姨,你自己当心点,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林栀接过表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感激,也有一种被人看穿窘迫的难堪。
回到家的时候,在巷口,她远远地看见院门口停了一辆印有执法标志的白色轿车。
陈美兰又来了。
林栀的心猛地揪紧了,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巷子的,脑子里不停的闪过不好的念头:公家是不是要来没收我的猫了?
她脚下的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陈美兰正站在院子里,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她。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瘦瘦高高、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穿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公文包,正皱着眉头打量着院子里四散蹲坐的猫。
那男人转过头来看了看林栀,又看了看陈美兰:“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情况?”
陈美兰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栀。”
陈美兰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这是住建局的人,有人投诉你这院子里养猫扰民,数量严重超标,卫生条件不达标!你自己跟人家解释吧。”
林栀站在院门口,大脑像宕机了一样思绪一片空白,手里攥着那张还没填完的社区法律援助申请表。
身后的猫舍里,不知道哪只猫发出了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她忽然觉得,昨天的报警,大概是按下了某个早就该按的开关。
而现在,暴风雨终于正式开始了。
第3章 方主任的笔记本
住建局的人在院子里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不是因为林栀解释得好,而是因为一只猫。
小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舍里爬了出来,它拖着没有后腿的半截身子,用两条前腿一撑一撑地挪到院子中间,停在那个白衬衫男人的皮鞋旁边,仰起头,冲他的裤脚好奇的闻了一遍又一遍。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倒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盯着小歪后半截空荡荡的、拖在地上的身体看了几秒钟,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其他的猫:缺了一只耳朵的玳瑁、瞎了一只眼的奶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三花……
这些猫安静地蹲在各自的角落里,没有一只叫唤,没有一只往他身上扑。
“这些猫都是你捡的?”
林栀点了点头,男人沉默了一下,把腋下的公文包换了个手夹着,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生硬了:“你这个情况呢,按规定来说,居民区养这么多猫确实不太合规。但我也看到了,你这里是有笼舍的,不是散养。具体情况我回去再看一下条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最好还是控制一下数量,再有投诉的话,我就不太好帮你说话了。”
陈美兰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显然是没预料到这个转折,张嘴想说什么,但穿白衬衫的男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狠狠剜了林栀一眼,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跟了出去。
白色轿车发动,陈美兰跟着上了车,开走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
林栀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小歪,小歪已经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头顶那块柔软的绒毛,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小歪什么都不知道,但它刚才救了她。
它用它的残缺,替她说了所有她说不出口的话。
周五上午,林栀带着填好的法律援助申请表去了社区居委会。
方主任正在办公室里跟一个大妈说话,看见林栀来了,冲她招招手让她先坐。
林栀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手里攥着那张申请表,表格被她填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写不下了,她还用箭头标着往旁边加了一行。
她这辈子填过很多表格,入职登记表、体检表、银行卡申请表,但从没有哪一张像这张一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写自己的人生。
方主任送走了大妈,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林栀,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式闹钟,说:“律师下午一点半到,你来早了。”
“我上午没事,就先过来了。”
方主任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表格,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都磨破了,鼓鼓囊囊地塞着各种夹页和便签。
“小林,”方主任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我跟你说点正事,你姨陈美兰,大名是不是叫陈美兰?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名字?”
林栀点头。
方主任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慢慢划过,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林栀,欲言又止。
“方主任,您有话直说就行。”
方主任把笔记本合上,想了想,然后又打开。
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最后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搁,用一种不太符合社区居委会主任身份的直白语气说:“你那个姨,在我们这儿是有记录的。之前她住的那个小区,就有邻居投诉过她,不是一次两次。”
林栀好奇的问:“投诉什么?”
“扰民,她跟她婆婆吵架,大半夜把老人关在门外头,邻居报的警。还有一回,她老公单位的工会来家里慰问,她拦着门不让进,说是老人在睡觉不方便。后来人家发现,老人被她锁在阳台上。”
“这些事情后来都不了了之了,因为她婆婆去世了,但是记录还在。”
林栀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凉,她知道陈美兰不好,刻薄、贪财、欺软怕硬,但她不知道陈美兰对自家人也能干出这种事。
“所以,”方主任合上了笔记本,看着林栀的眼睛,“你想把你姥姥的退休金卡拿回来,这个诉求完全合理。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这个姨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拿捏你们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突然要打破这个格局,她会闹,会闹得很难看。”
林栀盯着那个笔记本出神很久,小声的说了句:
“我不怕她闹。”
方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林栀的申请表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指出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又给了她一张社区免费法律援助服务的介绍单页。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拍林栀的肩膀,手劲很大,不太像一个坐办公室的居委会大姐。
“下午律师来了,你先别急着说你要起诉什么的。你就问清楚一件事,在老人清醒的情况下,退休金的法定管理人是谁,如果是老人本人,你作为实际照顾人,有没有权利代替老人追索被他人占有的退休金。”
方主任把这段话说完,看到林栀脸上茫然的表情,笑了一下:“听不懂是吧?没关系,下午听律师怎么说。”
下午一点半,律师准时到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律师,姓杨,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双肩包。
她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保温杯和一沓印着法律援助字样的空白表格,动作利索得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基层工作者。
方主任给她们做了简单的介绍之后就退到了一边,杨律师坐下来,戴上眼镜看了看林栀填的那张表,又抬头看了看林栀本人。
“你简单说一下情况。”
她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但很干练,一个字都不多。
林栀从头开始说,这一次说得很顺,比她自己想象中更顺。
也许是因为已经对着警察说了一遍,又对着方主任说了一遍,那些事情被一次又一次地讲出来之后,好像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她说九岁那年兔子被卖掉的事,说妈妈智力残疾的事,说姥姥退休金卡被陈美兰拿走的事,说昨天陈美兰带住建局的人来投诉猫的事。
杨律师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说“兔子”的时候略微抬了一下眉毛。
等林栀说完,杨律师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钟。
“我们先理一下这里面的法律关系。”
“第一,你姥姥如果神志清醒,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那她的退休金是她自己的财产。任何人未经她本人同意占有、使用,严格来说是侵占。她可以随时要求返还,也可以委托你去办这件事。”
“第二,你是她的直系亲属,而且你们住在一起,客观上你在承担照顾责任。如果要走法律程序,你可以申请做她的监护人或者委托代理人。”
她停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第三,你这个案子里最麻烦的不是法律问题,是感情问题。你姥姥站在你姨那边,对吧?”
林栀点头,说不出话来。
杨律师看着她,语气没有变得温和,反而更加直接了:“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走法律途径是可以的,但这个过程会比较长,而且会很消耗。你可能会在程序上赢,但在你姥姥那里,呵呵……”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林栀明白她的意思。
在法律上赢,在亲情上输。
可是,她有什么亲情可以输呢?
陈美兰给过她亲情吗?姥姥那些话让她觉得被爱过吗?
所谓亲情,如果只是一方无底线地索取、另一方无底线地忍耐,那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叫亲情。
杨律师利落地帮她理了思路:先跟姥姥谈一次,正式地谈,最好有第三人在场做个见证;如果姥姥同意把卡拿回来,让姥姥本人去跟陈美兰说,不需要林栀出面;或者提供老人的书面意愿证明由第三方去跟对方交涉。
如果姥姥不同意,那就看她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如果不具备,林栀可以去法院申请做监护人,由法庭来指定。
“不管走哪条路,”杨律师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你都要保护好你自己。有些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讲法律也没用,除非你手里有比她更大的筹码。”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着林栀,说了一句比所有法律建议都更让人心里发沉的话。
“你那个姨,以我的经验来看,是在欺负你们家没有能说话的成年人。”
林栀道了谢,走出社区居委会,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杨律师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往家走。
平安巷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沉默的黑影,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眼睛亮晶晶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院门口,陈秀英正端着一盆水站在那儿等她。
她不知道女儿今天去了哪里,只知道女儿走的时候说“妈我去办点事,你看着姥姥”,于是她就一直站在门口等。
这大概是陈秀英这一辈子做得最好的事情,她等女儿放学,等女儿下班,等女儿回家。
她不懂什么叫居委会,不懂什么叫法律援助,但她懂得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女儿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就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栀栀!”
她看见女儿,开心的冲林栀晃了晃手里的塑料盆。
林栀笑着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接过妈妈手里的盆,牵着她往院子里走,经过猫舍的时候弯下腰数了数,小歪在,橘猫在,三花在,全都在。
“妈,”林栀看着陈秀英说,“我可能要跟你姐姐吵一个很大的架。”
陈秀英没有听懂“很大的架”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了女儿声音里那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想了想,用她简单的脑子和简单的心,努力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栀栀赢。”
林栀站住了,她看着妈妈,看着这个智力永远停留在七八岁的女人,在这个黄昏时分、在满院子猫的注视下,对她说了一句笨拙的、坚定的、或许连说话人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话。
“妈,我会赢的。”
陈秀英歪着头笑了笑,然后蹲下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每只猫的名字。
她记性不好,老是叫错,但她不在乎,猫也不在乎。
林栀站在院子里,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那是杨律师临走前留给她的,不是法律援助的热线,而是一个专门做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公益机构。
杨律师说:“如果陈美兰有虐待老人的记录,这个机构可以提供帮助。”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一秒,做了个深呼吸。
院墙外,巷子里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桂花的香气飘过来。小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到了林栀脚边,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脚踝。
电话接通了。
“您好,我想咨询一个问题。我姥姥瘫痪在床,她的退休金被我姨拿走了,我姨有虐待老人被邻居投诉的记录。我想知道,我应该怎么办。”
对方的声音很温柔,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您好。您别急,慢慢说,我这边记着呢。”
林栀转身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然后从头开始说。
“林女士,我先把您说的信息整理一下,您看看对不对。”
接线员不紧不慢地把刚才的记录念了一遍,条理清晰,时间线准确,念完之后,她问:
“您现在的诉求是什么?是想把退休金卡要回来,还是想追究您姨侵占财产的责任?或者两个都要?”
林栀想了想,说:“我想先把卡要回来,我姥姥每个月吃药换药都需要钱,我现在能勉强维持,我想先走一步看一步。”
“好的。您这个情况,根据我们机构的经验,可以先走协商和调解的途径,如果调解不成,再走法律程序。”
接线员的声音有条不紊:“首先,退休金是您姥姥的个人财产,您姨未经授权擅自占有、使用,在法律上是不正当的。您姥姥如果神志清醒,可以写一份书面声明,授权您作为她的代理人去和您姨交涉,要求返还退休金卡并公开账目。如果您姥姥因为身体状况不方便写字,也可以做口头授权,由您作为见证人记录下来,最好有其他无利害关系的第三人在场。”
这是她在杨律师那里就听到过的思路,但此刻从这个陌生接线员的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对抗陈美兰。
“其次,您刚才提到了虐待老人的记录,如果您能取得相关证据,比如当时出警的记录、邻居的证言等等,这对于后续的交涉或者诉讼会有很大的帮助。这些记录可以证明您姨不适合担任老人的实际照顾人或财产管理人。”
“我去哪里找这些记录?”
“您可以去辖区派出所申请调取出警记录,如果有的话。另外,当时报警的邻居如果还在,他们的证言也有效力。不过这部分……”
接线员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实际操作起来可能比较困难。”
林栀点了点头,她知道,邻居不一定愿意出面,毕竟邻里之间,很多人不愿意惹事,她心里有数。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说了一声:“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您刚才提到您妈妈的情况,您妈妈的智力残疾是医学上认定的吗?有没有相关的鉴定材料或者残疾证?”
“有残疾证,很久以前办的。但是……”
她没有往下说。
“但是什么?”
“就算有这个证件,我姨还是经常说我妈是‘傻子’,说她‘累赘’。她在我姥姥面前说,在我面前说,在邻居面前说。我妈有时候能听懂,听懂了就低着头不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接线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软了一点:“林女士,您妈妈的残疾证是她的合法身份证明,也是她可以获得社会救助和保护的依据。这不是任何人的耻辱,更不应该成为任何人攻击她的武器。请您务必保管好这份证件。如果您姨以后有任何侵害您妈妈权益的行为,这份证件就是您维权的重要证据。”
林栀觉得嗓子眼发酸,她张嘴想说谢谢,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你们能帮我什么?”
“我们这边能做的,首先是提供法律咨询。其次,我们可以帮您对接当地的合作律所,安排一次免费的法律咨询面谈。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出具一份公益机构的关注函,发给您所在社区或者辖区派出所,表明我们正在关注这个案件的情况。这层身份有时候能给对方施加一定的压力。”
“关注函?”
林栀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是的。这是一份正式的文件,说明我们机构已经介入关注此事,希望相关单位依法依规处理。虽然它没有法律强制力,但在实际工作中,很多人看到有第三方机构在盯着,行为会收敛一些。这算是一个比较温和的施压手段。”
林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怯怯地闪着。
她忽然觉得,这通电话像是一根从高处垂下来的绳子,不粗,但够结实,她可以抓着它往上爬一小段。
“我想申请关注函。”
“好的。您需要提供一些基础材料,材料清单我会发到您的手机上,您照着准备就行。准备好了,我们审核通过之后就可以出具。”
“请问需要多长时间?”
“材料齐全的话,大概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没关系,三十年她都忍了,不在乎再多忍七天。
“谢谢您。”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接线员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一个公事公办的流程走完之后,终于露出了一点人味儿:“加油,您一个人撑这个家很不容易,您很了不起。”
林栀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她的脸有点烫,不是被夸奖之后的不好意思,而是一种陌生的、不习惯的感觉,有人在认可她。
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听了她的故事之后,说她了不起。
三十年来,她听到的评价从来是另一套说辞:胖,没出息,养一堆野猫,不孝顺,不懂事,白眼狼。
说这些话的都是她的亲人,她用了半辈子时间去消化这些词语,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里问自己:我真的那么差吗?我真的不配被爱吗?我是不是应该再瘦一点,再听话一点,再顺从一点,这样他们就会对我好一些?
长大后她明白了,那些人说她不好,不是因为她真的不好,而是因为她不够听话。
而“听话”这个词,在那些人的字典里,翻译过来就是:把你姥爷留给你的东西,都还给我。
她推开门,回到堂屋里。
第4章 姥爷的心血
方主任的笔记本让林栀知道了一件事:陈美兰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坏,她对谁都坏。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林栀觉得好受一点,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一直不敢去推的门,也许错的从来不是她。
从居委会回来那天晚上,林栀给姥姥擦身子的时候,姥姥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跟你姥爷一个脾气。”
林栀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姥姥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温热的湿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姥姥难得主动提起姥爷,自从姥爷走了以后,这个家里就像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许提他。
提了会难受,难受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姥爷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死样子。平时闷声不响,谁都以为他好欺负。有一回药材公司的人欺负到他头上,钱汇过去了,那边不给发药材过来。他一个人跑去人家办公室坐了三天,硬是把钱要回来了。”
姥姥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旧报纸。
“这老头子回来以后大病一场,我说你何苦呢?他说,有些东西不能让,该争就得争。”
林栀没有接话,她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水已经凉了。
她起身去换热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姥姥又开口了。
“他留的那些东西,还在你那儿吧?”
林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姥爷留的东西,她知道姥姥说的是什么。
姥爷叫陈济川,在平安巷这一带是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说大不大,是因为他不过是个坐堂的老中医,一辈子守着这间破院子给人看病,没挣下什么家业。
说小不小,是因为他看的病太多、救的人太多,方圆十里但凡上了点年纪的人,提起“陈老先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中医只是他的职业,不是他的全部。姥爷的另一半生命,活在诗里。
他是平安县诗词协会的副会长,主编了十二年的《平安诗刊》。
每期诗刊的封面都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院子里那架葡萄,或者墙头上的牵牛花。他给病人开完方子,就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顺手在处方笺的背面写两句诗。
有时候是五言,有时候是七绝,有时候只是一句不成调的白话,像是自言自语。
林栀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姥爷的书桌旁边看他写字,姥爷的手很瘦,看起来只有薄薄一层皮,握笔的时候却稳得像一座山。
他写完了就把笔递给她,让她在废纸上乱画。
她画猫,画兔子,画葡萄架下面的大黄狗。姥爷看了总是笑,说:“栀栀画得比姥爷好。”
那时候院子里晒满了草药,天麻、当归、黄芪、甘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药材一排一排地铺在竹匾上,整个院子都是草药清苦的香气。
来看病的人在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着等,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有时候会有人带着自家的枣子、柿饼来,算是诊金。
姥爷也从来不拒,有钱的给两块,没钱的拿几个鸡蛋,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姥爷就摆摆手说:“下回再说。”
那个“下回”从来不会来,因为下次人家再来,姥爷还是摸摸脉、看看舌苔、写张方子,然后把方子递过去,附送两句诗。
他写的药方,跟别人不一样。
陈济川的字是练过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药名下面都用小字标注了分量和煎法。
方子的抬头永远是一句“陈济川谨拟”,落款处总有一枚红色的小印章,上面刻着“平安巷医舍”。
有心人把那些方子收藏起来,说陈老先生的方子本身就是一幅字,裱起来能挂墙上。
姥爷去世的那天,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亲戚,是那些年找他看过病的人。
有人专程从隔壁县城赶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他们排着队进来,在姥爷的遗像前鞠一躬,然后默默地走出去。
没有人哭,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林栀那年十九岁,她跪在灵堂旁边,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面前经过,忽然觉得姥爷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
他就在那些人来人往的石板路上,在那架年年结果的葡萄藤下面,在那些泛黄的药方和诗行之间。
姥爷留给她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这个院子。他在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平安巷三十七号的房产归外孙女林栀所有。那时候他大概已经预见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把这一条写在了遗嘱的第一行。
第二样,是他的诗稿。厚厚的一摞,用牛皮纸封着,放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林栀拿到以后没有打开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停不住,一停不住就会在夜里哭出声来。
第三样,是那些药方。
准确地说,是那些药方的底方。
姥爷有个习惯,每开一张方子都要留底。他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底下垫一张薄薄的存根,一式两份。病人拿走的是正本,存根留在本子里。
几十年下来,那些存根攒了满满三大本,每一本都有辞海那么厚。里面记录着每一个病人的名字、年龄、症状、药方、日期,字迹一如他的为人:安静、端正、一丝不苟。
林栀在姥爷去世后,把这三本药方存根从姥爷的书桌里拿出来,用塑料布包了三层,藏在了自己房间的衣柜最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
也许是因为姥爷走后的第三天,陈美兰就来了。
那天陈美兰难得没有空着手,带了一兜香蕉,放在姥爷的遗像前面,假惺惺地抹了两把眼泪。然后她坐在堂屋里,用一种从没有过的亲热语气对林栀说:“你姥爷那些药方呢?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一个朋友家里有人得了风湿,听说你姥爷治风湿有秘方,让我来问问。”
林栀说,她不知道。
陈美兰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香蕉也不给了,拎起来就走。
走到院门口丢下一句话:“你姥爷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那是我们家的东西。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别到时候把好东西都糟蹋了。”
那是陈美兰第一次开口要药方。
后来她又来了很多次,换了不同的借口,编了不同的病人,有一次甚至说动姥姥来帮腔。
姥姥躺在床上说:“你姨想要就给她看看嘛,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姥爷那些方子留着也是留着,给你姨做个顺水人情不是挺好的。”
林栀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反驳姥姥,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姥姥不懂。
姥姥这辈子只读过三年书,她分不清“秘方”和“人情”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陈美兰是她的女儿,林栀是她的外孙女,一家人不应该分那么清楚。
可是林栀分得清。
她分得清姥爷那些药方不是简单的“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那是姥爷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对每一个走进这座院子的病人的承诺。
他开的每一味药都是对着具体的人的,同一个病,不同的人来,方子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姥爷从来不写什么“秘方”,他只写对的那一张方子。
如果被陈美兰拿去,她会怎么做呢?她会拿着它去巴结那些能给她一点蝇头小利的人,用它来换人情、换面子、换利益。她不会去研究什么症状、什么体质、什么禁忌,她只会说:“我爸是我们那片儿的名医,这是他的祖传方子。”
林栀不允许。
那是姥爷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了,除了这个院子、那些诗稿之外,那些药方是唯一还能证明他曾经这样活过的东西。她不能让它变成陈美兰手里的一张名片。
所以她把药方藏了起来,藏得死死的。
那些年,每次陈美兰来要,她就说找不到。后来陈美兰也不问了,她知道问也没用。
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
林栀知道她会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进她的房间翻东西,因为她不止一次回家后发现衣柜的门缝里夹着不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片瓜子壳,一根头发,或者抽屉的缝隙比她走的时候宽了半厘米。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把药方换了位置。
从衣柜到床底,从床底到阁楼,从阁楼到厨房碗柜的夹层。
每一次换位置,她都会打开那三本存根,翻一翻。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姥爷的字迹静静地排列着。每一行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
“王秀冰,女,五十二岁,风湿性关节炎,关节肿痛,舌淡苔白,脉沉细。”
“赵明海,男,六十八岁,咳嗽三月未愈,痰白清稀,畏寒肢冷。”
“刘阿桂,女,四十一岁,产后受风,头痛恶风,汗出恶寒。”
她翻着翻着,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会趴在床沿上,一张一张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那些她从未谋面的人的名字,读他们的病状,读姥爷用一支笔为他们开出的药方。
有时候在某一页的边角上,她会发现一行钢笔写的小诗,跟药方没有关系,只是几句闲笔。
“春分夜雨过,葡萄发芽早。老妻煮药香,小女追蝶跑。”
她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小女”不是她,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小女”是她妈妈陈秀英,那个后来因为落水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的女孩。
姥爷写这首诗的时候,妈妈还是好好的,会追着蝴蝶跑。而姥爷写的“老妻”是姥姥,那时候姥姥还能煮药,还能唠叨他熬夜写字伤眼睛。
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那些药方不会变,那些诗不会变,它们替姥爷留在那里,证明着这个破院子曾经是一个家。
那天晚上,她在堂屋里给姥姥的粥吹凉的时候,陈美兰又来了。
她风风火火的走进堂屋,说要给姥姥擦澡。
她难得地挽起了袖子,去厨房端了热水过来,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挡路的三花,嘴里嘀咕着“这些死猫”。
林栀跟在她身后进了姥姥的房间,站在门框边看着。
陈美兰给姥姥翻身的时候动作很粗鲁,姥姥疼得哼了一声,但没有说什么。陈美兰拿起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就开始说正事了。
“我听人说,爸有一个药方治胃病的,特别管用。”
她一边给姥姥擦背一边说,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天气。
“我一个同事的婆婆胃不好,在西医那里花了好几万都不见好。人家听说爸是名医,专门托我问问。林栀,你把方子拿来看看,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陈美兰手里那块毛巾在姥姥背上划拉着,姥姥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血管清晰可见。
她想起几年前,陈美兰把她屋的柜子翻了一遍,衣服扔得满地都是,理由是“帮你整理整理”。
林栀声音很轻的回了她一句:“早就找不到了。”
陈美兰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从假笑变成了恼怒,然后又压了回去。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毛巾扔进盆里,擦擦手,走了出去。
走到林栀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一种恶狠狠的腔调对她说:“你这逼崽子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林栀没有说话,她只觉得,姥爷写在某张发黄的存根边角上的那行诗,忽然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撞在她的心上。
“行医五十年,留德不留方。世间无秘术,对症是平常。”
陈美兰永远不会懂这几句话。
她只想要一张包治百病的纸,可以拿去换笑脸、换人脉、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姥爷那些方子,从来不是那样的东西。
林栀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夜色很浓,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只橘猫偶尔发出一声懒洋洋的闷叫。
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旧旧的布包裹,拆开一层又一层,里面是三本泛黄的存根,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用白色的医用胶带补了好几次。
她打开其中一本,翻到扉页,上面是姥爷亲笔写的几个字:
“药无定方,医无定法。存案备考,以待后学,陈济川自题。”
字还是那样,安静,端正,横平竖直,每一个撇捺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她把存根抱在怀里,慢慢坐到床沿上。
恍惚之间,回忆涌了上来,她想起了那个冬天的午后。
姥爷刚看完当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下晒太阳,她跑过去爬上姥爷的膝盖,说自己不想上幼儿园。
姥爷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陈皮糖塞进她嘴里,然后指着院子墙头上的牵牛花说:
“栀栀你看,牵牛花早上开,晚上合,比钟还准。你要是上了学就会读诗了,你就知道牵牛花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朝颜。”
朝颜,真好听。
那是姥爷教她认得的第一个词汇。
林栀把存根塞进被窝的最深处,关了灯,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她想姥爷了。
想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出声,怕隔壁的姥姥听见。
她又想起来姥爷最后那几天,她听到表哥打来电话说姥爷快要不行的消息,慌慌张张的从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匆忙回到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拜托几个室友一起帮忙抢票,买到了第二天凌晨两点半最早的一趟火车票赶回家。
姥爷整个人枯瘦得像一根灯草,躺在病床上,看到她进来,努力扯出一个笑,招呼她坐在病床边。
他问她学校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坏学生欺负,兜里钱还够不够花,顺势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几颗糖果和一叠子百元钞票,让她接着。
“栀栀啊,别害怕,姥爷就是睡一觉……咱们家栀栀真是个大姑娘了,又长高不少……”
林栀抽泣着接下了那些钱和糖果,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亲人的生离死别,她不知道要对姥爷说一些什么话能安慰姥爷的病痛,只是低头哭着摆弄着那几颗糖果纸,弄出塑料哗啦啦的声音。
姥爷简单的嘱咐了她几句话,具体什么话,林栀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那时候她只顾着哭,哭晕了脑子,根本没有听清姥爷究竟嘱咐了她什么。
或许是照顾好妈妈和姥姥,或许是找一个正直善良的男人结婚,谁知道呢。
姥爷闭眼的时候,她握着姥爷的手,感觉那只写过无数方子、改过无数诗的手,一点一点变凉。
她没有害怕,后来她意识到,她真正害怕的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能帮她挡住陈美兰了。
房间的某处传来一声轻响,是小歪从外面某一处钻了进来。
它拖着残缺的身体爬到了床脚,安静地趴在那里。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轮廓,但林栀能感觉到,它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
那双在垃圾桶边即将枯死的眼睛,后来被她救下来、养起来,现在又在这黑夜里这样望着自己。
她已经不怕了,她擦了擦眼泪,在被窝里很深很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姥爷不在了,但她还在,院子还在,药方还在,小歪也在,三花、橘猫、所有被陈美兰嫌弃的生命,都在。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姥爷,我不会把你的心血交给任何人,我死都不会给。”
第5章 被败光的遗产
姥爷走后,认识的,不认识的各路亲戚们开始登门。
起初林栀没有多想,姥爷是这一带有名望的人,生前相交满天下,走后有人上门慰问是人之常情。
头七那几天,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有人送花圈,有人送挽联,有人在姥爷的遗像前烧纸,念叨着“陈老先生走好”。
姥姥坐在堂屋里,披着米白色的孝袍,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机械地对每一个来的人点头、道谢。
林栀那时候十九岁,刚上大学一年级,请了假回来料理后事。
她穿着一身不符合此时场景的深蓝色卡通外套,那是她上大学前,姥爷领着她去当地大商场买的。
她低着头没有哭,跪在灵堂旁边给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
膝盖跪得青紫,她没有吭一声,她觉得自己应该替姥爷体面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这是她唯一还能为他做的事。
妈妈陈秀英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人,气氛很沉重。
她不敢出声,拿着一块抹布反反复复地擦同一个地方。
姥爷其他的儿子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心照不宣的,各自找了个借口没有回来奔丧。
头七过后,院子里冷清下来。真正的亲戚,那些和林栀有血缘关系的人开始陆续出现。
先来的是二姨。
二姨叫陈美芳,是姥姥的第二个女儿,比陈美兰大两岁,嫁到了隔壁镇,婆家是做生意的, 平时不常回来。
她来的时候拎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坐在姥姥床前掉了两滴眼泪,然后开始说自己的日子有多难过,丈夫在外面有人了,儿子女儿上学要花钱,家里的房子漏水没钱修。
姥姥听着听着就红了眼圈,拉着二姨的手说:“别急,妈这儿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林栀在隔壁房间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有站出来说什么,那时候她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二姨是姥姥的亲女儿,亲女儿有困难,当妈的帮一把,天经地义。
二姨走的时候,兜里揣走了两万块。
然后是舅舅。
舅舅叫陈建国,是姥爷唯一的儿子,在外面开了一家饭馆,生意不好不坏。
他不像二姨那样哭穷,他是直接来“借”的。他说饭馆要扩大,需要一笔周转资金,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姥姥一辈子重男轻女,对这个儿子尤其偏爱,二话没说就拿了三万。
舅舅走的时候连张借条都没打。
再后来是大姨。
大姨倒是没来要钱,姥爷收藏了一些字画,不算名家之作,但也有一些是诗友之间互相赠送的作品,有纪念价值。
大姨说想拿去挂在家里沾沾文气,挑了两幅就带走了。
后来林栀才知道,她把字画挂在了自己单位的办公室里,逢人就说这是她父亲的遗作,价值连城。
姥姥不懂理财,也不懂拒绝。姥爷一辈子攒下的积蓄,在姥姥手里就是一张存折上的数字。
她只知道这些人都是她的亲人,亲人之间应该互相帮衬。
不到半年,姥爷留下的存款少了将近一半。
林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试着阻止过,有一次舅舅又来拿钱,林栀忍不住在堂屋里说了一句:“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舅舅当场就变了脸,说她没良心,说姥爷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她,现在姥爷走了她就翻脸不认人。
姥姥也骂她,说她不懂事,说她一个孩子不该管大人的事。
林栀闭上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她开始做一件事情,她找了一个旧笔记本,把每一笔她知道的借款都记下来。
日期、对象、金额、理由、有没有打借条。
她能知道的就记,不知道的就空着。有些钱是她亲耳听见的,有些是从姥姥零星的念叨里拼凑出来的。
记下来至少是一种交代,说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
真正让事情爆发的,是陈美兰。
陈美兰是所有人里来得最勤的,但和钱有关的事情并不多。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那些药方上。
然而当她发现姥姥对别的亲戚出手大方的时候,她开始坐不住了。
大三暑假的时候,林栀放假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有人在吵架。是陈美兰的声音,尖锐刺耳,隔着一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推门进去,看见陈美兰站在堂屋中间,手指着姥姥的脸,脸上是林栀从未见过的愤怒表情。
“你给老二四万,给老大那么多字画,给你儿子那么多钱,你到头来跟我说你没钱?陈建国前前后后给他那个破饭店砸进去多少钱你知道吗?”
姥姥坐在床沿上,枯瘦的手抓着被角,低着头表情阴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从没有想过,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有一天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林栀站在门口,她看着姥姥那张苍老的、无助的、深深塌陷下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可怜。
姥姥是地主家的大小姐,被宠的骄纵傲慢,这辈子没有读过几天书,包办婚姻嫁给了同样是地主家少爷的姥爷,却从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精神世界。
她的全部价值感都附着在儿女身上,儿女好她就好,儿女不好她就塌了。
如今儿女们轮番上门,不是为了看望她,而是为了从她手里掏出最后一点东西。
她知道吗?她大概知道,但她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际关系都是一场算计。
林栀想上去把陈美兰拉开,但她没有。她知道陈美兰的脾气,正在气头上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姥姥面前。
姥姥接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陈美兰注意到了林栀,她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眼神里有嫉妒,因为姥爷把院子留给了林栀,也有厌恶,因为这个胖外甥女总是挡在她和药方之间。
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是林栀后来才琢磨出来的。
陈美兰在恨她过得比自己预期中好。
这种恨意很微妙。
陈美兰希望林栀过得好吗?不希望,但也不完全是。
她希望林栀过得差到可以证明她从小到大对林栀的所有贬低都是对的:
“你看,我就说她没有出息吧?”
可是林栀偏偏考上了大学,偏偏有了工作,偏偏把这个破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偏偏养了一群猫活得自得其乐。
这些事情让陈美兰感到不安,因为一旦林栀不是她口中那个“没用的胖丫头”,那她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的所作所为,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借口。
“哟,咱家文化人回来了?你回来的正好。”
陈美兰把矛头转向了林栀,声音里还带着刚才争吵的余火。
“我跟你姥姥在算账。你姥爷生前那些字画存折定期到底还有多少?你大姨拿走的那些不算,我知道你姥爷还有一箱子压在床底下的。那是我们姐妹几个的东西,你回头给我找出来。”
林栀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知道床底下确实有个箱子,但那不是字画,是姥爷的诗稿和一些诗友往来的书信。她十七岁那年帮姥爷整理过一次,姥爷坐在藤椅上,一份一份地翻着那些泛黄的信纸,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旧情人。
姥爷说:“这都是老朋友啦,有些人已经走了,有些人的地址都找不到了。留着吧,留着也是个念想。”
那不是“姐妹几个的东西”,那是姥爷的青春,是那个被姥爷一笔一划写在诗里的、她们谁都不曾真正理解过的世界。
“是吗?我出远门太久,不记得了。”
陈美兰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但她没有纠缠下去,因为她知道林栀的嘴比谁都硬。
她转而看向姥姥,语气软下来,变成了林栀从小就熟悉的、那副“贴心女儿”的模样。
“妈,我不是要跟您闹,我是不想让您被人骗了。您想想,爸走了才多久,这个家就成了什么样子?这里里外外多少人盯着您手里那点钱?我是您亲女儿,我是在帮您守,你把您养老卡给我,我给你存个定期,咱还能吃点银行利息。她们再来找你要钱,你让她们过来找我谈。”
姥姥抬起头看了看陈美兰,又看了看林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到被子上那摊水渍上。
她没有说话,点头应了一声,就这样,陈美兰顺利的拿走了姥姥的养老金卡。
陈美兰最终得意洋洋的走了。
走之前,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猫舍。
三花正蹲在猫舍顶上舔爪子,眯着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陈美兰对着那只猫啐了一口,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姥爷留下的存款在姥姥手里没有撑过两年。
二姨前后借走了将近六万,舅舅拿走了八万多,大姨不借钱但专拿东西,字画拿完了开始拿姥爷收藏的几方砚台。
她说这是父亲生前答应给她的,至于什么时候答应的、在哪答应的,没有人记得。但姥姥点了头,东西就让她拿走了。
再后来,连不太熟的亲戚都开始上门。
有一个远房表舅,据说那是姥姥娘家的亲侄子。
林栀总共就见过他三次,最后一次他上门的时候带来了一瓶廉价白酒和一包散装茶叶,坐在堂屋里跟姥姥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家里孩子打架出事差两万块钱保释金。
姥姥抹了一夜的眼泪,第二天一早就让林栀去银行取钱给招待所里的表舅送去。
林栀站在银行柜台前面,拿着那张存折,看着上面越来越短的数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想把存折收起来,想拒绝那个远房表舅,想对姥姥说“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她说了也没用。
在姥姥的世界里,亲戚开口了不给,是天理不容的事情。而她是外孙女,她没有立场去质疑姥姥对亲戚们的慷慨。
她取了两万块钱出来,去离家不远的一个小招待所里找他,把沉甸甸的一摞钱递给那个远房表舅。
表舅接过钱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得逞的轻松。
他连数都没数就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林栀的肩膀说:“好好撑起这个家”。然后他退房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林栀把这个表舅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些钱,一笔都回不来了。
真正让姥姥倒下的,不是某一个亲戚的背叛,而是自己的几个儿女一起翻脸的场面。
那天是中秋节前三天,陈美兰不知道听谁说的,姥姥准备把存折里剩下的几万块现金,跟银行里其它定期存在一起,说是要留给陈秀英娘俩“将来用的”。
陈美兰炸了。
她打电话叫来了陈美芳和陈建国,三姐弟一起上门,把堂屋的门一关,和姥姥在里面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栀被关在门外,听见里面忽高忽低的声音。
陈美兰在骂,陈美芳在哭,舅舅在讲道理,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比如“大家都是妈的儿女,凭什么有人拿得少有人拿得多”。
姥姥的声音最小,她一直在咳嗽,偶尔能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三个姨舅先后走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美兰走在最后一个,她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姥姥,用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偏心了一辈子,现在爸走了,你把该给我们的都给了别人。你老了,谁管你?再说那个傻子你给她留钱有啥用?她闺女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况且已经给她院子了,外孙女而已,够多了!你好好想想吧妈!”
然后她走了。
那天夜里姥姥就起不来了。
她不烧,不疼,就是浑身没了力气。
林栀端了粥进去,她摆摆手说不想吃。林栀问她哪里不舒服,她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天晚上林栀坐在姥姥的床边一宿没睡,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心里怕得要命,但姥姥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姥姥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勉强撑着起来上厕所。
她没有喊林栀,不想麻烦别人,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歪倒下去,尾椎骨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槛上。
林栀听见声响跑出来,姥姥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她吓得赶紧打急救电话,把姥姥送到医院拍片子,尾椎骨骨裂。
医生说:“老人家骨质疏松本来就严重,这一摔不巧,骨裂的位置很不好,加上年纪大了恢复慢,以后大概率站不起来了。”
姥姥就这样瘫了。
姥姥做完手术,在医院住了一阵子,姥姥出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栀把姥姥安顿好,关上门,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她站在姥爷曾经晒草药的青石板上,抬起头看着那架不再结果的葡萄藤,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哭了。
她没有哭出声,因为隔壁躺着姥姥,因为妈妈还在堂屋里擦桌子。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那些青石板老爷踩过几十年,来抓药的人在每一块石板上都站过。姥爷走后的第三个秋天,它们终于也沾上了她的眼泪。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她的人,已经走那么久了。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盯着她。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院子里那只常客小野猫,全身雪白,只有尾巴是黑色的。
咪咪咪,她轻唤了一声,小猫尾巴翘的高高的冲她走过来,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猫把脑袋埋进她的胳膊弯里,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在夜里的院子里很轻很轻,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
从那以后,来借钱的人渐渐少了。
林栀此时已经大学快要毕业,在考虑要留在外地发展还是回来家里。
这段时间陈美兰倒是来得更勤了,但不再是为钱,钱已经没有了。
她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比如在姥姥面前数落姥姥,骂姥姥败家守不住家业;比如指使陈秀英干最脏的活,嘴里永远挂着“你这个傻子”;比如在林栀在家的时候偶尔提一嘴姥爷留下的那些方子,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那些药方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也好给爸扬扬名。”
林栀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在陈美兰看不见的地方捏紧拳头。
她不会给的。
那是姥爷在这个世界上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光,她不会让它被拿去作践。
而那个写满借款记录的旧笔记本,一直被她收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姥爷的诗稿放在一起。
她没有忘记,一笔都没有忘。
她知道这些钱大概率要不回来了,但她记着,不是为了追债,是为了让那些数字提醒自己,这个家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掏空的,姥姥是怎么一步一步站不起来的。
她会替姥爷守住该守住的东西。
第6章 有些事变了
瘫痪以后的姥姥,脾气变了。
以前她是这个家里说话声音最大的人。
她骂林栀没出息,骂陈秀英不中用,骂院子里的猫都是吃白食的。
现在她不骂了,她躺在床上,也不怎么理人,眼睛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整天只说三句话:“喝水。”“翻身。”“扶我尿尿。”
有时候林栀给她擦身子,她会突然问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二姨今年过年回来不?”
林栀说不知道,她就“哦”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但林栀知道姥姥没有糊涂。
有一天傍晚,姥姥忽然让她把姥爷的藤椅搬到床边来。
那把藤椅是姥爷生前最喜欢的,夏天的时候他喜欢坐在上面、摇着蒲扇、在葡萄架下看诗稿。藤椅上至今还有姥爷坐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凹痕。
姥姥侧着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藤椅,看了很久。
“你姥爷走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
姥姥没有再说话,但那天晚上,林栀半夜起来给姥姥翻身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
那时候院子里的猫舍是姥爷心善,给巷子里没家的流浪猫搭的一个简易落脚点。
偶尔会有一两只跑进院子里逗留玩耍,陈秀英也很喜欢和这些小猫们玩,会拿剩饭喂它们。
林栀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只猫是在姥姥瘫痪一年后出现的。
她大学主修的是财经,本来是想跟着几个同学在外地闯闯,可偏偏姥姥出了这档子事,家里没有能管事的人不行,所以林栀毕了业选择在家附近找了个仓管的工作,时间自由,薪资还算不错,主管对她也挺好。
她每天下了班就一头扎进家务里,洗床单、煮粥、给姥姥擦身子、帮妈妈洗澡搓背,忙完了就瘫在椅子上什么也不想做。
有一天晚上她下班回来,在巷口对面小区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一只断了后腿的狸花猫,趴在绿化带边的垃圾袋上,眼睛里全是脓。
她伸出手,那只猫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把猫抱去了宠物医院,花掉了那个月将近一半的工资。
狸花的后腿没保住,做了截肢手术,林栀给它起名叫小歪。
后来猫就一只接一只地多了起来。
猫越来越多,姥爷之前搭的落脚点不够用,林栀直接把姥爷当年晒草药的那间偏房改成了猫舍,用砖头和木板搭了好几层猫爬架。
她给每一只猫都起了名字,但她发现妈妈老是叫错。
三花叫成橘猫,橘猫叫成奶牛,奶牛叫成小黑。后来她就不纠正了,反正猫也不在乎。
陈美兰知道她养猫以后,骂得更凶了,说她浪费钱,说猫毛会飘到姥姥房间里让姥姥得哮喘,说这个破院子里到处都是猫屎味。
有一次她趁林栀上班不在家,拎了一桶水冲到猫舍里一顿泼,把猫粮全部浇湿了。
林栀回来的时候,几只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小歪拖着残腿爬到最高的那一层不敢下来。
那天晚上林栀把猫粮一袋一袋地晾在厨房里,把被水泡烂的纸箱换了新的。
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在姥姥摔断尾椎骨那天晚上已经哭干了,她只是蹲在猫舍里,一遍一遍地摸着脚边一只猫的脑袋。
这些年里,陈美兰不止一次说过要把猫全部处理掉。
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动手。
但每一次猫都留下来了,不是林栀有多厉害,而是猫太擅长躲。
它们认得陈美兰的高跟鞋声,隔了两条巷子就开始警觉,等她走进院门的时候,满院子只剩下空空荡荡的猫舍。
只有小歪从来不躲,它拖着残腿爬到猫舍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盯着陈美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林栀有时候觉得,小歪是在替她挡。它挡不了别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后来她开始把猫舍的门锁上,或者关在航空箱里,只有断腿的小歪是可以自由爬行的。
白天她出门上班不让猫出来,可是猫觉得不自由会在里面叫,陈美兰发现以后气得砸了猫舍的门锁,说猫叫声难听扰民。
林栀报警的那天,就是陈美兰拎着航空箱要扔橘猫的时候。
那是林栀第一次反抗。
院子里的猫稳定在十三只,邻居们大多都知道林栀家里收养了很多猫, 虽然确实有点扰民,可是巷里的邻居都很和蔼,即使有几个不满意的,也会看在陈老爷子曾经接济过自己家里人给林栀三分面子。
有时一些比林栀小几岁的,同样爱猫的小姐妹,也会拿来一些猫粮和罐头过来给猫吃顺便撸撸猫。
七年了。
从姥姥摔断尾椎骨,到现在她三十岁,整整七年。
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没变。
她在七年前那个夜里流的泪,是为自己流的。她觉得害怕,觉得不公,觉得撑不下去。
现在她不哭了,不是因为不累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需要变成别人口中的样子,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那个安静的、胖胖的、养了一院子猫的自己。
那个不声不响但绝不会任人欺负的自己。
小歪在她旁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的白色绒毛。
林栀摸了摸它,站起来,把猫放进猫舍,然后推开了姥姥的房门。
“姥姥,我想跟您说个事。”
第7章 姥姥的态度
姥姥在床上靠着,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林栀在姥姥床边的板凳上坐下来,她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翻出来,把公益热线的事跟姥姥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慢,尽量挑姥姥能听懂的话讲。
“姥姥,有一个机构,专门帮老人处理不公待遇。您的退休金卡被三姨拿走后没在您身上花过一分钱,只要您愿意写一份声明,按个手印,我就可以拿着去跟三姨交涉,把退休金卡要回来。”
姥姥终于把脸转过来了,她盯着林栀,眼神里没有林栀期待的那种支持,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你让我去跟你姨要卡?”
“不是您去要,是我去。您只要写个东西,说您想把卡拿回来交给我管。”
“那不还是我去要吗?你拿着我按了手印的纸去找她,她看了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在背后捅她刀子。”
林栀还没来得及说话,姥姥就把脸转了回去,重新望着窗帘那道缝隙里的光。
她语气硬得像一块石头,冷冷的说了一句:“我不写。”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栀坐在板凳上,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预料过姥姥会犹豫,但她没想到姥姥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看着姥姥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小就熟悉的表情,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往里收,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壳里的人。
“姥姥……”
“我说了,我不写!”
姥姥打断了她,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姨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她要是看到那张纸,能把我这个当妈的吃了。你年轻,你能跟她对着干,你还能报警,我呢?我躺在这张床上哪儿也去不了,她来了我连躲都没地方躲。”
林栀沉默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在她眼里,陈美兰是那个欺负人的人,她自己是那个被欺负的人,而姥姥是那个袖手旁观的人。
但现在姥姥说出这句话,她才明白,姥姥也是怕的。
姥姥躺在这张床上,吃喝拉撒都要别人伺候,而陈美兰手里有她的退休金卡,有这座院子的钥匙,有随时可以进出的自由。
在这样的不平等里,姥姥的沉默不是冷血,是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她还是想说点什么。
“可是那张卡是您的钱,她每个月拿走,花在您身上的有多少您知道吗?您的褥疮药膏,她买过几回?她出过一毛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
姥姥的声音忽然炸开,林栀愣住了。
姥姥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林栀从没见过的情绪。
不是哭,但比哭更难看。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拿了我的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花在哪里?她儿子买车,她打麻将输的钱,哪一分不是从我卡里出去的?”
姥姥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示弱的表情。
“我都知道,但是我能怎么办?我去跟她撕破脸,然后呢?她拍拍屁股走了,再也不来了,到时候谁管我?你吗?你白天要上班,你妈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我躺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想过这些吗?”
林栀被问住了。
她想说“我管您”,但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姥姥说的是事实。
她白天上班不在家,妈妈虽然傻,但是可以简单的热热饭,炒一点菜,只不过有时候会糊掉,有时候盐会放多。
陈美兰就住在附近的小区,每天能上门看看姥姥,如果陈美兰真的甩手不来,姥姥连个应急联系人都没有。
甭管陈美兰上门是不是真心实意,至少她还在这个家里进出。
这是林栀一直以来忍她的最大原因,也是姥姥忍她的最大原因。
她们两个人,原来是被同一条绳子拴住的。
“你让我写那个东西,我写了,你去跟她闹,闹完了你赢了,她会恨谁?”
姥姥看着林栀,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她不会恨你,她已经跟你撕破脸了,她恨你也不差这一件事。但她会恨我,她会觉得是我在背后指使你,是我这个老不死的临死了还要给她找麻烦。”
林栀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攥紧的手。
她想说“她不敢把您怎么样”,但她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陈美兰不敢打老人,但她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难受。她可以不来,可以拖着姥姥的医药费不给,可以晾着姥姥不管她。
这些都不是打,但比打更让人活不下去。
姥姥忽然放轻了语调,看着窗外说:“你三姨这个人,她从小心就狠。你妈掉河里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妹妹自己掉下去了,不关她的事。”
“她才多大?也就十来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把话说得那么冷静,我就知道这孩子心硬。”
林栀抬起头,这是姥姥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件事。
妈妈大概三四岁那时候,还是个好端端的小女孩,追着蝴蝶跑,追着麻雀跑,什么灾难都还没有降临。
后来妈妈被陈美兰背出去玩,在河边滑了一跤掉进水里。
陈美兰自己爬上来,妈妈差点淹死,被河对岸洗衣服的邻居发现捞起来的时候嘴唇发紫,高烧烧了整整一个星期,烧退了以后,脑子就坏了。
这件事在林栀家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提。
陈美兰自己更不会提,她甚至在亲戚之间编了一套说辞,说是陈秀英自己贪玩掉进水里的,跟她没关系。
林栀七岁那年,有一回跟着姥爷去河边散步,路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姥爷忽然站住了。
他望着桥下潺潺的流水,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语气对林栀说:栀栀,你要记住,你妈不是傻子。她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只是她的病没有好透。别人说她傻,你不要信。
七岁的林栀懵懂的点了点头,她那时候不太明白姥爷眼里的那层泪光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长大了,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慢慢还原出事情的全貌。
她曾经很多次想象那个画面:还是孩童的妈妈被陈美兰背在背上,沿着河岸走,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掉了进去。河水很凉,妈妈的哭声惊动了岸边洗衣服的邻居,有人跳下去把妈妈捞起来。陈美兰浑身湿透地站在岸上,脸色惨白,不是担心,是害怕,害怕被父母责骂。
而后来,陈美兰确实没有被责骂。
因为姥爷是性格温和的人,他们大概觉得这只是个意外,怪谁都没用。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在陈美兰心里种下的不是愧疚,而是一颗更阴暗的种子。
她嫌弃这个傻掉的妹妹,她觉得陈秀英的存在提醒着她那个夏天的失足和狼狈,她要把这个污点从这个家里抹掉。
而最好的抹掉方式,就是不断地贬低她,让她在这个家里矮下去,矮到谁都不会把她当人看。
“我怕她。我当妈的,怕自己的女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但我是真的怕她,你姥爷活着的时候,有人镇着,她不敢太出格,也就欺负欺负你这个半大孩子。你姥爷一走,她就是脱了缰的野马。这个家里没有人能管住她,我也不行。”
林栀看着姥姥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八十三年攒下来的疲惫和恐惧。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带着一腔要战斗的决心推开了姥姥的门,以为姥姥会站在她这边,以为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好人对抗坏人”的故事,但事情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在姥姥的世界里,没有什么绝对的公道,只有怎么活下去。
“那卡的事,就这么算了吗?钱要回来我可以帮您请护工,可以给您买好多好吃的呀。”
姥姥没有回答,她重新转过头去望着窗帘缝里的光。那道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暗橙色,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过了很久,姥姥轻声的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林栀站起来,把板凳轻轻放回原位。
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洗手做饭,走到门口,姥姥又叫住了她。
“丫头,你恨不恨我?”
林栀站住了,这个问题姥姥以前从来没问过。
在她的记忆里,姥姥从来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她,或者说,她从来不表现出她关心。
林栀笑了一声,说:“我没恨过您,但是小时候真的很害怕您,真的。”
不知道姥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林栀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陈秀英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块馒头,正在喂小歪。
小歪压根对馒头不感兴趣,眯着眼睛在打盹,她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多吃一点,长大飞高高。”
林栀在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妈妈的另一只手,妈妈的手很暖,虽然粗糙,但永远是暖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栀没有再提声明的事。
她每天早上照常起来给姥姥擦身子、煮粥,下班回来给姥姥翻身、换药膏,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姥姥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偶尔在林栀伺候她的时候问一句:“今天外面冷不冷?”
但林栀知道,姥姥在观察她,那种观察是细微的、不声张的。
第四天晚上,林栀帮姥姥擦身子的时候,姥姥忽然开口问:“你上次说的那个纸,外面的人看了,就会帮我说话?”
“嗯,这是证据,证明您想把卡拿回来。”
“我孙秀兰愿把卡拿回给栀栀管,孙秀兰。这样写吗?我不会写字。”姥姥说。
“您说,我写。写完了念给您听,您觉得行就按个手印。”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姥姥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二姨今年过年回来不?”
林栀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姥姥其实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只是在用这个问题拖延时间。
承认自己想把卡从亲生女儿手里要回来,这件事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大概比瘫痪本身更让她难以面对。
第8章 你不是孤军奋战
又过了三天,那天是周六,林栀休班在家。
早上她给姥姥擦身子的时候,姥姥忽然对她说:“你下午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买两斤面粉回来,我想吃烙饼。再买点红糖,要老红糖,超市里那种红袋子的。”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你带你妈一起去,娘俩出去走走。”
林栀觉得有点奇怪,姥姥从来不会主动安排她做什么,更不会管妈妈有没有出过门。
但她没有多想,吃完午饭就带着妈妈出门了。
面粉和红糖在巷口的粮油店就能买到,来回不过半个小时的事,但妈妈走得很慢,每一家店铺的橱窗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林栀也就由着她,顺便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点晚上的菜。
她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栀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异常安静。
猫都在猫舍里睡着,小歪趴在堂屋门槛上,看见她回来,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她把面粉和红糖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姥姥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见姥姥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床边的板凳被挪到了床头柜旁边,上面放着姥爷的那盒红色印泥,盖子开着,姥姥的手指头上还有一抹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
“姥姥,您怎么了?您下地了?”
姥姥摆了摆手,喘了几口气,然后指了指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不是姥爷那种印着梅花的信纸,而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纸被撕得不太整齐,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铅笔字:
“我孙秀兰愿把卡拿回给栀栀管,孙秀兰。”
字迹哆嗦得厉害,有的笔画太轻,几乎看不清,有的又太重,纸都被戳破了。
每个字都有核桃那么大,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张小纸条上,最下面按了一个红红的指印,指印的纹路糊成了一片,但颜色很深,是用尽全力按上去的。
林栀拿着那张纸条,眼睛开始有些发酸。
“姥姥您这是干啥,让我来写就好了呀?”
“你别说话。”
姥姥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她自己撑着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那支铅笔,又摸出那张撕下来的纸条,偷偷写了这几个字。
对普通人来说,写一行字不过是几十秒的事。但对她来说,她要先等林栀出门,要撑着坐起来,要找到笔和纸,要回忆那句话怎么说,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一遍,因为她不认识字,她只能凭记忆去“画”那些笔画。
然后她要用发抖的手把那些“画”写到纸上,写完一个字就累得趴在床边喘一会儿,喘完了再接着写。
写完之后,她还要自己打开印泥的盖子,自己把手指按上去,再自己把印泥盖子拧紧放回原处。
她不能留任何痕迹,因为她害怕陈美兰突然冒出来,不能让陈美兰发现她做过这件事。
“这张纸条,你拿着。”
姥姥睁开眼睛,看着林栀:“我那天跟你说了,我怕你姨,这话不假。我活了八十三年,怕了她五十年。再让我活几年,我还是会怕她。”
她沉默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栀把眼泪生生逼回去的话。
“但我更怕你扛不住,丫头。”
林栀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姥姥不是站在陈美兰那边,姥姥是站在恐惧那边。
而现在,恐惧还在,但有一样东西比恐惧更重。
“我不敢跟她撕破脸,我不敢当面跟她说你把卡还回来。但你把这张纸条收好,她要是逼你,你就拿出来。这是我自己写的,自己按的,没人逼我,你姥爷在天上看着。”
林栀把纸条捧在手里,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我是个睁眼瞎文盲,不认识几个字,不知道名字写的对不对。”
“我也没写落款日期,你自己把日期添上。要是不够,你再写一份正式的,我按手印。”
“够了。”
林栀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姥姥,有这张就够了。”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张纸条被姥姥撕得不规整,字迹歪歪扭扭,铅笔的颜色深浅不一,边缘还沾了一点点印泥的红色。
它和任何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书都不一样,但它比任何一份法律文书都更有力量。
林栀回到自己屋里,走到书桌前,拿着那张纸条,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房间紧闭的房门,想象着那个连笔都握不住的老人,是怎样趁她白天不在家的时候,撑着坐起来,用发抖的手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几个字的。
她不会写字,这一行字大概是她这辈子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写过的唯一一句话。
她怕陈美兰,她怕了一辈子,但她还是写了。
林栀打开上了锁的抽屉,把那张纸条和姥爷的药方存根放在一起。
药方封皮上写着“陈济川谨拟”,扉页上姥爷的字安静而端正。现在旁边多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写着姥姥此生第一行字。
这两个人,一个会用毛笔开方子、写诗,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但他们留下的字迹,终于在同一个抽屉里会面了。
她没打算立马拿着这张纸去找陈美兰,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把那张纸的存在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间屋子里,除了她之外,终于有了第二个敢反抗陈美兰的人。
第9章 这是我的院子
时间又过了一个星期,林栀中午下班回来,还没进院口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院门口停了一辆小货车,车厢上印着几个蓝色广告大字:“除四害·灭鼠灭蟑·环境卫生治理”。
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站在猫舍前面,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夹子,上面夹着一张表格,正在跟陈美兰说话。
陈美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脸上带着那种林栀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眉头舒展,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又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客气。
“就是这一片,猫舍、偏房、墙角,全都要打药。跳蚤、细菌、寄生虫,谁知道这些野猫身上带了什么。我家里有瘫痪老人,你们干活时仔细着点。”
林栀推开院门,看见陈美兰站在院子中间,身边站着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脚边放着两台白色的喷雾器。
她快速扫了一眼院子,猫舍的门关着,是她早上出门前锁的。
几只猫挤在猫舍最里面的角落,透过门缝能看见它们亮晶晶的眼睛。
小歪趴在堂屋门前台阶最高那一层,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里的人们,尾巴尖微微摆动着。
林栀快步走到院子中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陈美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理直气壮。
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就等着林栀开口。
“我干什么?帮你家消毒杀虫啊!你看看你这院子,十几只野猫挤在一起,猫屎猫尿到处都是,夏天一到苍蝇蚊子嗡嗡响。我妈躺在那屋里,窗户都不敢开,一开就是一股臭味。你自己闻不出来?我看你是闻惯了!”
陈美兰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丝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刚从单位下班直接过来的。
“你回来了正好,我跟你说一声,这几个师傅是除虫公司的,我请来给院子打药。”
“打什么药?”
“除跳蚤的药呗。”
陈美兰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那天老王家儿媳妇在巷口碰见我,说最近巷子里跳蚤多,他们家小孩腿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人家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跟我说了。你自己想想,巷子里谁家养这么多猫?跳蚤不是从你这儿出来的还能从哪儿来的?”
林栀看了一眼那几个工人,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蹲在地上,正在摆弄喷雾器的管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另一个年轻点的站在旁边,看看陈美兰又看看林栀,似乎觉得气氛不太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
“师傅,你们先等一下。”
林栀转头看向陈美兰:“老王家儿媳妇说的?你让她来当面跟我说。她要是能拿出证据证明跳蚤是从我院子里出去的,我二话不说,自己花钱请人来打药。她要是拿不出证据,凭什么就往我头上扣?”
陈美兰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但语气还是稳的:“你较什么真?邻里邻居的,人家说一句你还让人家来当面对质?再说了,你自己看看你这院子里养了多少猫,就算跳蚤不是从你这儿出去的,预防一下总没错吧?你姥姥瘫在床上,要是被跳蚤咬了,她不得难受好几天?”
林栀没有接她的话,她看着那几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说:“师傅,先别动。这是我的院子,我没有请你们来。”
陈美兰的脸色变了。
她把黑色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的院子?这院子是你一个人的?你姥姥还活着呢,这院子是陈家的,不是你姓林的!”
“姥爷遗嘱上写的,平安巷三十七号归我。”
林栀的声音很平静,但一个字都不让:“你要看吗?我拿出来给你看。”
陈美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遗嘱的事,她只是没想到林栀会当着外人的面直接顶回来。
以前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林栀要么沉默要么走开,绝对不会当着陌生人让她下不来台。
但今天不一样,她注意到了林栀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胖外甥女脸上见过的神情,没有愤怒和激动,而是一种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平静。
“就算院子是你的,你姥姥住在里面,卫生条件不达标,影响到老人健康,我这个当女儿的就有权利找人处理!”
陈美兰换了一个角度,语气变得像是在讲道理:“你去问问,哪家养十几只猫是这样养的?你去看看你姥姥床底下,猫毛都结成团了。她那个褥疮刚好,要是再感染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姥姥的褥疮是我每天擦药护理好的。她的床单我三天换一次,房间每天通风,地板用消毒水拖。你说猫毛影响健康,你倒是说说,姥姥这些年因为猫得过什么病?”
林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陈美兰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姥姥从没有因为猫得过任何病。
猫舍在偏房,离姥姥的房间隔了一个堂屋,猫从来不进姥姥的房间,连小歪都不进去。
这个借口她用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真正成立过。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陈美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我今天叫人来打药,是为了全家好。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师傅,你们先打药,不用理她!”
那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领头的犹豫了一下,弯腰去拿喷雾器。
“师傅,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院子,我没有同意你们进来。如果你们执意要在这里作业,我现在就报警。”
院子里安静了,几个工人彻底不动了。
领头的把喷雾器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林栀和陈美兰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大概见过很多种客户纠纷,但像这样外甥女和亲姨当面对峙的场面,显然不在他的经验范围之内。
“你报警上瘾了是吧?”
陈美兰的声音冷下来,嘴角的那丝得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着牙的、阴冷的东西。
“上次你报一次警,我当你年轻不懂事。你再报第二次,你让左邻右舍怎么看咱们家?你让社区怎么看?传出去人家不说你维护自己权益,人家说你林栀六亲不认,还拿警察吓唬我,你报过一次警了,有什么用?警察来了能把我抓起来?能判我刑?”
“我不在乎。”
这四个字从林栀嘴里说出来,干脆利落,像是在切一段已经放了太久的烂菜根。
“你爱在乎不在乎吧!我说了,预防!”
陈美兰不再跟林栀讲道理了,转头对那几个工人说:“师傅,动手吧,把猫舍周围和墙角都打一遍!”
工人没有动手,他们大概接过不少私人的活儿,但像这样被人拿报警威胁的还是头一回。
年轻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看向陈美兰。
年长的那个不再摆弄手中的管子,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位大姐,”他操着一口本地话,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家里的事你们先商量好。我们出来干活最怕遇到这种事。到时候警察来了,我们也麻烦,你们也麻烦。要不你们先谈?”
说完他也不等陈美兰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走到院门口蹲着抽去了。
另一个年轻工人和领头的也跟了过去,三个人蹲在大院门槛旁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院子里只剩下陈美兰和林栀面对面站着。
第10章 终于说出口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胖也好,没出息也好,养猫也好,报警也好,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请你把大门钥匙还给我,你以后来我家,请你敲门。你想做什么,请你先问过我。这里是我的院子,不是你想进就进、想闹就闹的地方。”
陈美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游刃有余的壳被林栀这几句话一层一层地剥掉了,露出底下愤怒的、不可置信的东西。
她张嘴想找一句更狠的话砸回去,但看着林栀那双平静的眼睛,她的词库忽然空了。
她最后只从嘴里挤出一句听起来算是合理的理由:“这也是我妈家,我凭什么不能有钥匙?”
“栀栀。”
堂屋里忽然传姥姥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
林栀和陈美兰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堂屋门口,那扇纱门关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姥姥的表情。
“栀栀,你来一下。”
陈美兰皱起了眉头,她没想到姥姥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以前她来闹,姥姥从来不吭声,要么装睡要么闭着眼睛不说话。
在陈美兰的印象里,姥姥是站在她这边的。
或者说,至少是沉默的。
沉默就代表默认,默认就代表支持。
林栀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走到院门口,对那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师傅说:“师傅,今天不做了,你们先回去吧,不好意思。”
那几个工人如释重负,掐了烟,拎着喷雾器站起来。
年长的那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栀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院门轻轻关上,陈美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朝堂屋走了半步,喊了一声“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姥姥没有回应她,林栀推开纱门走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在身后虚掩上。
堂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姥姥靠在床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过来坐。”
林栀走到床边,在板凳上坐下。
她不知道姥姥要说什么,刚才她当着外人的面跟陈美兰对峙,让几个工人空手走了,这事按姥姥以前的脾气,肯定要挨骂的。
“外面人都走了?”
“走了。”
“你姨还在院子里?”
“嗯。”
“她叫人来打药,你不让,是不是怕猫中毒?”
“不是怕中毒,是根本就没有跳蚤。”
“她就是想找个借口进院子。上次是带住建局的人来查猫,这次是带除虫公司的人来打药。上次的理由是扰民,这次的理由是卫生。下次她还能找别的理由,每一次都有一个正当的名头。”
“但不管她找什么理由,目的都一样,就是想让所有人觉得我养猫有问题。这样她说我不孝、说我浪费钱、说我不会照顾老人,别人就会信。”
姥姥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跟她对着干是惹事,”林栀低下头,握着姥姥的手,“但我要是让她打了这个药,下次她就能带人来把猫全部抓走。今天让一步,明天就得让她十步。我一步都不能让!”
姥姥还是没说话,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床头柜上闹钟的滴答声。
院子里的陈美兰也没有动静,大概是站在葡萄架下面等着,等姥姥把林栀骂一顿,然后她再进去补几句。
姥姥忽然抬头说:“你把我那天写的那个纸条拿来。”
林栀抬眼看着姥姥,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了那份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
她拿过来递给姥姥,姥姥接过去,没有看。
“你让她进来。我跟她说。”
林栀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推开了纱门。
陈美兰还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几分不耐烦。看见林栀出来,她立刻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姥姥说什么了?”
林栀侧身让开了门:“她让你进去。”
陈美兰看了她一眼,大概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但林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拎着黑塑料袋走进堂屋,高跟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妈,你叫我?”
陈美兰顺手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亲热,仿佛刚才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妈我跟你讲,林栀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好心好意请人来打药,她倒好,当着外人的面跟我吵,你看看她那个样子……”
“我上次给你的那个卡,你带在身上没有,我想拿回来给栀栀管着。”
姥姥打断了她,陈美兰的话卡在半截,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什么?”
“退休金卡,我的养老钱。”
姥姥看着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被子上,那张纸条就压在她手掌下面:“卡以后就交给栀栀管吧。”
陈美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
“妈,你说什么呢?是不是林栀刚才跟你告状了?她跟你说什么了?说我要毒死她的猫?”
“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自己的意思?”
陈美兰的笑容收了几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抱起胳膊:“妈,你躺在床上那么多年了,外面的事你都不清楚。你的卡放在我这里最安全,每个月给你买药、买水果、交水电费,哪一样少得了?你要是交给林栀,她那个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拿去买猫粮还是给你买药,她选哪个还说不定呢?”
“她选我。”
陈美兰又愣了一下,姥姥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
但她的话里有一种东西让陈美兰不安,那是笃定。
姥姥从来没有在提到林栀的时候用过这种语气,以前她说起林栀,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无奈,要么是“那个胖丫头”。
现在她说“她选我”,说得像这件事她亲眼见过一样。
“妈,”陈美兰搬起床边的凳子坐下,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不能听林栀一面之词。她一个小辈,一个月挣几个钱?你的卡放在我这里,我每个月给你跑腿取钱,从来没出过差错。”
“花在我身上的有多少?”
“什么?”
“你花在我身上的有多少?药是你买的?褥疮药膏你拿过几支?这家里的煤气灶水电费你掏过几回?栀栀那丫头也不容易,挣两个小钱全贴院子里了,我想补贴她一点。”
姥姥的声音始终不高,每句话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平平稳稳地推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你把银行的流水单拿来,咱们一笔一笔对。”
陈美兰板着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黑塑料袋重新拎在手里,那里面是几个陈美兰家里剩了很久没人愿意吃的烂苹果和橘子,表皮皱巴巴的,还有几个黑色的虫洞。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姥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细纹因为紧绷而变得更深了。
“老太太,你跟我算账是吧?”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装亲热,也不装委屈,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
“行啊老东西,我跟你算!你这七年躺在床上,是谁里里外外帮你操持的?你那傻闺女能管什么事?我给你拿了七年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要把卡拿回去,行,以后你有什么事别找我!”
姥姥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按在那张纸条上。
陈美兰等了几秒,等不到姥姥收回刚才的话,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了两步,又在堂屋门口停住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姥姥,那个角度逆着光,看不清姥姥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现在是越来越糊涂了,老东西!”
她说完,推开纱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穿过堂屋,穿过院子,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而渐远的节奏。
林栀站在院子里,侧身给她让了路。
陈美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用一种极其冰冷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你等着”之类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院门没有关,风吹进来,吹得葡萄架上的枯藤轻轻晃荡。
陈秀英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看看院门的方向,又看看林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林栀走进堂屋,姥姥靠在床头,脸上有深深的倦意。
那张纸条还压在她手掌下面,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和陈美兰对峙之后的后劲。
“她不还。”
“我听见了。”
“我说了,她不还。她骂我老东西。”
林栀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姥姥。
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姥姥跟陈美兰正面对峙。
以前姥姥是那个怕陈美兰生气的人,是那个在陈美兰面前沉默了一辈子的人。
今天她开口了,陈美兰没有把卡掏出来摔在床上,但她也终于说了一句“以后你有什么事别找我”。
这句话姥姥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过,但今天是第一次,她听完之后没有低头。
“她不还,我也不是没办法。”
林栀握着姥姥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姥姥的眼睛说:“上次我去社区,方主任跟我说,社区法律援助的杨律师可以帮我。公益机构那边也说了,只要我集齐材料,他们就可以正式介入。她不还,我就走程序。”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程序?”
“先把材料集齐,然后拿着机构出示的文件和您的声明去跟她正式交涉。她要还是不还,就去法院。”
姥姥这辈子从来没有进过法院,对那个地方的印象只停留在电视新闻里。
但她看着林栀平静的表情,觉得这个外孙女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逞能。
她是真的做了准备。
“她能闹翻天,她不会这么容易就还的。”
“我知道。她今天说以后不管您了,您怕不怕?”
姥姥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栀意外的话:“她说不来就不来吧,我有你就行。”
林栀觉得鼻子酸了一下,站起来准备去给姥姥做午饭。
姥姥把那张纸条声明递给她,说:“丫头,这东西你收好,以后还需要啥我再写。”
林栀走回去,把纸条接过来,小心地折好。
那张纸条被姥姥的手掌压得温热,边角有点潮,沾了一点床头柜上药膏的气味。
她把它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第11章 拿回属于姥姥的东西
陈美兰找事的第二天,林栀起了个大早。
她给猫换了水添了粮,给姥姥翻了身,把粥熬上,然后从衣柜最深处翻出姥爷给她买的那件很久没穿的深蓝色卡通外套。
那件衣服款式在现在看来已经有些老气,也因为缩水显得有些贴身,已经遮挡不住林栀胖胖的身形,但胜在干净没有褶皱。
对她来说,这是她的战袍,这件衣服让她觉得姥爷始终在她身边支撑着她,从没有离开过。
她对着镜子认真扎了个马尾,用湿毛巾擦了擦脸。
镜子里的自己胖胖的,脸圆圆的,腰身壮实。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这双眼睛总是躲躲闪闪的,现在它们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等一场准备了很久的考试。
她把姥姥的纸条、祖孙仨人的身份证、户口本,以及妈妈的残疾证,关于那个公益机构所需要的所有相关文件,一样一样装进帆布袋里,然后出了门。
走之前她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对正在擦桌子的陈秀英说:“妈,我中午可能不回来了,粥在锅里,你记得关火盛给姥姥吃。”
陈秀英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你去哪?”
“去办点事,去把属于姥姥的东西拿回来。”
妈妈不太懂“姥姥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但她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擦桌子。
平安巷派出所就在巷口往东三百米的地方,一个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林栀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年,每天上下班都经过这里,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民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问:“您好,有什么事?”
林栀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发紧。
大概是之前报过一次警,对这套流程已经没有那么怕了。
“我过来想查一个历史出警记录,大概是几年前,有人报警说一个叫陈美兰的人虐待老人,把她婆婆锁在阳台上了,报警的应该是她当时住的那个小区的邻居。”
女民警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陈美兰,哪个美哪个兰?”
“美丽的美,兰花的兰。”
电脑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据,女民警滚动着鼠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确实有一条,十一年前,翠竹小区,报警人是邻居,说陈美兰把老人关在阳台上一整夜。当时出警的民警是周警官和郑警官,两个人都还在我们派出所。不过这条记录只能证明有过这么一次报警,具体出警记录的内容,需要当事人本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申请调取。”
“利害关系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人,比如被虐待的老人本人,或者老人的直系亲属。”
女民警看了看她,问:“你是老人的什么人?”
“她是我姥姥的女儿的婆婆。”
林栀说完自己都觉得绕,解释道:“被锁在阳台上的老人是我姨的婆婆,我去世的姨父的妈妈。我想要这份记录是因为我姨现在拿着我姥姥的养老金占为己有,而且她在照顾我姥姥的时候也有辱骂老人的行为。我需要证明她有虐待老人的历史记录,才能申请公益机构的帮助。”
女民警听完,脸上的职业性平静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了林栀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胖胖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说的是不是实话。
“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面一间办公室去了。
过了几分钟,她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民警一起走出来。
老民警就是郑警官,头发鬓角微微花白,穿着一件警服衬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
“你问陈美兰那个案子?”
郑警官在林栀对面坐下来,也不绕弯子:“我记得,陈医生老爷子家的闺女对吧?那次出警是我和老周一起去的。翠竹小区三号楼,晚上快十二点了,邻居打电话说听见有人哭。我们到了以后敲门,陈美兰半天才开,说老人睡了。我们进去一看,阳台门锁着,老人坐在阳台的凉席上,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粥,连双筷子都没有。”
郑警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出警经历。
但林栀注意到他说到“连双筷子都没有”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林栀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没怎么处理,老人自己不愿意追究。我们问她,她就摇头,说儿媳妇对她挺好的,就是今天忘了开门。这种情况,当事人不追究,我们也没办法立案,只能做个记录,批评教育。后来没过多久,那个老人就去世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
郑警官看着林栀,问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这份出警记录的复印件,或者至少一个证明,证明有过这件事。”
郑警官想了想,说:“你不是当事人的直系亲属,按规定不能直接调取完整的出警记录。但是你可以申请一个信息摘要,就是证明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因何事出警,当事人是谁。这个不需要利害关系人身份,公民就可以申请。摘要上会盖派出所的章,拿去给机构看是管用的。”
“那我现在能申请吗?”
“能,填张表就行。”
女民警递过来一张申请表,林栀趴在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填到“申请事由”那一栏的时候,她想了想,写了八个字:“保护老人合法权益。”
笔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是把姥姥写纸条时的那股劲用在了自己身上。
交完申请表,郑警官说信息摘要大概三个工作日能出,到时候会打电话通知她来取。
林栀道了谢,站起来要走,郑警官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
她回过头。
“你是不是陈医生的孙女?平安巷三十七号的。”
林栀点点头说:“外孙女。”
“啊,我就说看你眼熟。”
郑警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你姥爷以前给我看过病,我出警腰摔伤,疼了好多年,在老爷子那里抓了三个月的药。你姥爷医术高明啊,在大医院做手术都没治好,吃了几副中药给我治好了。你姥爷走的时候,我还去送过。你回去跟你姥姥说,小郑问她好,他就知道是我了。还有,你姨这事,别跟她起太大冲突,有事找警察。”
林栀从值班室出来,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从一棵梧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都过去那么多年的光景了,竟然还有人记着她那受人尊敬的姥爷。
出了派出所,林栀没有回家,她坐上公交车,去了杨律师留给她的那个公益机构地址。
银龄权益守护热线的办公地点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一楼的门面房改成了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林栀走进去,前台一个泡面卷长发的女孩站起来,问她找谁。
“我找你们这里的何小姐,我之前打过电话,我叫林栀。”
女孩让她在沙发上等一下,她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宣传海报,茶几上放着一摞免费的普法小册子。
有一张海报上印着一行大字:“老有所养,老有所依。”
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想,她的姥姥养了五个孩子,到头来,一个“依”字都难。
小何从里间走出来,她比林栀想象中更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梳着干练的丸子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走过来在林栀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女士,您的材料收集齐了吗?姥姥的身份信息、你的身份信息、关系证明、基本事实描述,这些都齐了的话,今天就可以给您处理。”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公函,红头,落款处盖着机构的公章。
林栀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写的是“平安巷社区居民委员会及辖区派出所”,内容是说明本机构已关注孙秀兰老人退休金被侵占一事,请相关单位依法保障老人合法权益。
小何语气不紧不慢,说话很专业:“这份是发给你所在社区和派出所的,让他们知道有第三方机构在盯着这件事。”
“另外,你之前提到想调取你姨虐待老人的历史记录,去问了吗?”
“我刚从派出所出来,申请了一份出警信息摘要,三天后取。”
“那就好。”
小何在文件夹上打了个勾:“有了这份摘要,当事人,代理人,加上姥姥的书面授权,材料就算比较完整了。你可以先拿着这些去找你姨交涉,如果她拒绝返还退休金卡,下一步就可以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要多久?”
小何沉默了一下,没有敷衍她:“实话跟你说,不会很快。从立案到开庭,几个月甚至更长都有可能。而且你姥姥的情况特殊,她是被侵占财产的人,但她同时也是你姨的母亲。法官在审理的时候会考虑家庭关系的特殊性,可能会优先调解。”
“怎么调解呢?”
“调解就是双方坐下来谈,你提出要求,返还退休金卡、公开历史账目、以后由你管理。她可能会找各种理由拒绝,也可能会在调解员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不认。这个过程可能会反复。”
小何看着她,语气认真:“林女士,你确定要往下走吗?”
林栀想了想,说:“确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语气,小何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这个人不是在逞能,她是在攒了很久很久的勇气之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那好,您把材料都给我,出警摘要到了之后你拍照发给我,我存档。姥姥的书面授权,你拿到了吗?”
林栀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把纸条拿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
小何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横格纸,边缘毛糙,铅笔字歪歪扭扭,指印糊成了一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林栀。
“这是你姥姥自己写的?”
“对,她不会写字,这是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在床头柜上写的,写完了自己按的印泥。”
小何把纸条小心地拿起来,放在文件夹里,和那份盖了公章的公函放在一起。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份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文书。
“这份授权虽然格式上不够规范,但是姥姥的真实意思表示,有她的指纹,综合起来是有证明力的。”
小何合上文件夹,看着林栀:“林女士,你知道你姥姥为什么最后还是写了吗?”
林栀摇了摇头,她猜姥姥大概不是因为忽然不怕了,而是因为在她怕了一辈子的那个人面前,有另一件事让她更怕。
她怕那个每天给她翻身擦身的胖姑娘,有一天会因为她什么都不做,而被陈美兰从这个院子里赶出去。
小何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说:“关注函等三天后你拿到出警摘要就可以发出,就可以正式开始交涉了。”
林栀道了谢,走出那栋居民楼,天色还早。
她在公交站台等车,旁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想起小时候,姥爷带她逛街,每次路过烤红薯摊都要买一个,掰成两半,爷孙俩一人一半,站在路边呼哧呼哧地啃。
那时候她觉得烤红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用塑料袋包好,和另一个完整的放进了帆布袋里,另一半自己捧着啃。
红薯很甜,烫得她直哈气。
回到家的时候,陈秀英正站在院门口等她,夕阳把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见林栀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挥着手喊:“栀栀!栀栀!”
林栀加快脚步走过去,把包里那半块烤红薯塞到妈妈手里。
“妈,趁热吃。”
陈秀英捧着红薯,低头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含含糊糊的、幸福的声音说:“好甜。”
林栀笑了,她拉着妈妈的手走进院子,猫群围了上来,姥姥在屋里喊了一声:“谁来了?”
她大声应了一句:“我回来了姥姥。”
平安巷的炊烟在晚风里缓缓升起,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轻轻地说。
第12章 平安巷要拆了
“回来了小林,我正好过来看看孙阿姨。”
林栀把帆布袋放回自己房间,从里面拿出那一整个还热乎乎的烤红薯推开姥姥的房门。
方主任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正在和姥姥说话。
姥姥靠在床头,精神看起来很不错,方主任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她逗笑了。
林栀推开门进去,方主任刚好转头看过来。
方主任把手里的橘子放回床头柜上,冲林栀点了点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头发刚理过,看起来精神利落:“小何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的材料都齐了。”
“我才刚去把材料交给她,你这边立马就知道了吗?”
林栀在床沿边坐下来,把烤红薯递给姥姥。
方主任点点头,说:“关注函明天到社区,我今天过来就是先跟你姥姥说一声,社区这边会全力配合。到时候关注函一到,我就正式归档,同时抄送街道和派出所。”
姥姥听不懂什么归档、抄送、关注函,但她听懂了“社区这边会全力配合”。
她看了看方主任和林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不太习惯的、被人撑腰的感觉。
她大概一辈子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以前家里有事,都是她和姥爷两个人扛,后来姥爷走了,她一个人扛,扛到扛不动了就躺在床上,任人拿捏。
现在忽然有人对她说,“社区全力配合你”,她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愿意帮她,但她们就是愿意。
“谢谢你主任,让公家为我一个老妈子操心。”
姥姥声音沙哑但很郑重的对方主任表示感谢。
方主任摆了摆手:“孙阿姨您别客气,您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陈老先生的为人我们都记得。他当年帮过多少人,我们帮你们家这点忙,应该的。”
从姥姥屋里出来,方主任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看林栀,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小林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林栀跟着她走到院子里,猫群见有人出来,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只有小歪趴在门槛上不动,抬头看了方主任一眼,确认她不是陈美兰,又把脑袋搁回门槛上。
方主任小声问:“刚才你姥姥跟我说,你姨昨天带除虫公司来打药,后来被你拦下来了?”
“嗯。”
“真够闹的,她不嫌折腾?”
“还有,姥姥开口管她要了卡,她很生气的骂了姥姥几句,说再也不管她,就走了。”
方主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在社区干了这些年,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当面输了面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别的招。
陈美兰这种人,你让她丢了脸下不来台,她一定会找补回来,而且她的手段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她会拉人,会借力,会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捅刀子。
“我来找你,其实还有个事。”
方主任放低了声音,像是怕屋里的人听见:“昨天我在街道开会,听了一耳朵,说平安巷这一片的旧城改造方案已经在走了,具体的补偿标准还没定,但是测绘的人上周已经进过隔壁那条巷子了。”
“平安巷要拆吗?”
“不一定。方案还没批,但是有人在跑这个事。”
方主任看着林栀,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开发项目的对接人姓马,是从市里下来的。我今天来,不是想吓你。”
方主任看着林栀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想提前给你透个底,关注函明天到,退休金卡这个事,走流程能解决。但如果拆迁真的启动,后面的事就不是社区能插手的了。你这个院子的产权,你有把握吗?”
林栀想了想,说:“姥爷遗嘱上写的,平安巷三十七号归我。”
“遗嘱公证过没有?”
林栀沉默了,她不知道。
遗嘱是姥爷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按了姥姥和姥爷两个人的指印。
但是不是经过公证,她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年她还在外地上大学,所有后事都是大人办的,她只知道遗嘱上写了她的名字,至于其他的细节,她从来没有核实过。
“你最好查一下。”
方主任的语气很克制,但林栀听出了她话里的分量:“如果遗嘱有效,院子是你的,谁也动不了。但如果有人从产权上做文章,你就得提前做好准备。”
林栀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把答案过了一遍,陈美兰会先想办法推翻遗嘱。
如果能证明院子不是姥爷的个人财产,而是姥姥和姥爷的夫妻共同财产,那姥爷一个人说了不算,遗嘱就可能无效。
如果遗嘱无效,院子就得按法定继承来分,到时候陈美兰、陈美芳、陈建国,姥姥姥爷的所有子女都有份。
方主任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拍了拍林栀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打气。
“没事儿,退休金卡先拿回来,这是第一步。产权的事,你慢慢查,不着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你姥爷那么善良,他的家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方主任走了以后,林栀在葡萄架下面站了很久。
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几片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打转。
小歪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脚边,侧着身子眯着眼打呼噜。
她蹲下来摸小歪的头,小歪仰起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它的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是在说:不急,一件一件来。
先把退休金卡拿回来,这是第一步。
第13章 王桂芳是谁
阳光大好的周三那天,林栀去了公证处。
她本来想周末再去,但这几天一直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方主任那句话,“遗嘱公证过没有?”
她也不知道。
十九岁那年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细节全模糊了。
姥爷走得太突然,从住院到离开前后不到一个月,所有人都没准备好。
林栀从学校请假回来,在医院守了最后几天,守到姥爷最后一次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姥爷看着那片叶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诗,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表情。眼里没有恐惧,而是带着一种遗憾的、安静的、对什么东西的留恋。
也许是对那片叶子,也许是对院子里还没开完的牵牛花,也许是对林栀。
遗嘱是在姥爷的书桌抽屉里找到的,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栀栀亲启”。
林栀记得自己打开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遗嘱上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她花了很久才消化。
姥爷把院子给了她,不是给姥姥,不是给几个儿女,是给她。
她当时只知道哭,遗嘱有没有公证,她完全没想过,后来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姥姥不识字,从来不看那份遗嘱,陈美兰倒是看过,确认姥爷确实是把院子给了她的外甥女,气的跟姥姥闹了几天倒也作罢。
现在她必须搞清楚这份遗嘱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
如果姥爷当年办过公证,那遗嘱就是铁板一块,陈美兰再怎么闹也没用。
如果没有,事情就复杂得多。
公证处在新城区一栋政务服务中心的六楼,排队的人不少。
林栀在取号机上取了一个号,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
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叫号屏幕上的红色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她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沓材料,时不时问老头“这个是不是要复印”“那个章盖对了没有”,老头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帮她看。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老头的胳膊肘偶尔碰到老太太的手肘,老太太就顺势往他身上靠一靠。
林栀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某一年夏天,低下头笑了。
那时候姥爷带着她和妈妈姥姥去赶集,姥姥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站在院门口等姥爷锁门。
姥爷慢悠悠锁了半天,姥姥等得不耐烦了,说“老头子你快点,磨磨唧唧的集都要散了。”
姥爷也不急,锁完门转过身慢悠悠的走过来说:“散了就散了,明天还有。”
那时候姥爷身体还安康,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变坏。
“b043号,请到3号窗口。”
林栀回过神来,站起来走到窗口前。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员工,林栀把遗嘱从帆布袋里拿出来,连带着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和姥姥的身份证复印件一起递进去。
“您好,我想查一下这份遗嘱有没有做过公证。”
工作人员接过遗嘱,翻开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遗嘱放在扫描仪上,在电脑上调出了一个查询界面。
“陈济川,平安巷三十七号,代书遗嘱……”
她一边念一边敲键盘,说:“办理过公证的遗嘱,我们的系统里会有存档记录。不过这份遗嘱看起来时间比较早了,当时很多档案还没有完全电子化,查起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这样,我先在系统里搜一下,如果没有记录,就去档案室翻纸质卷宗,你先坐一会儿,稍等。”
林栀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在已经进入初秋的季节,吹的她感觉有点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盯着墙上的叫号屏幕发呆。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工作人员又喊了她的名字。
“林女士,你的遗嘱我们查过了。”
工作人员把遗嘱翻到见证人那一栏,指给她看。
“这份遗嘱没有公证,另外你看这里,见证人写了两位,一位是王桂芳,另一位是孙秀兰。孙秀兰是立遗嘱人的配偶吧?配偶在法律上跟这件事有利害关系,不能当见证人。所以这份遗嘱实际上只有王桂芳一位见证人,不符合法定形式。不过你也别着急,如果能找到王桂芳,让她出庭作证或者出具书面证言,证明这份遗嘱确实是你姥爷亲笔写的、当时意识清醒、没受人胁迫,那遗嘱的效力还是有办法认定的。”
林栀听得有点懵,什么利害关系人、法定形式,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抓住了一句话:找到王桂芳就好。
她道了谢,把遗嘱复印件收进帆布袋里,心里反复念叨着王桂芳三个字,完全没有意识到“见证人不够”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王桂芳。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试图从三十年的记忆里打捞出这个人的脸。
一定是在姥爷身边值得姥爷信任的人。
而姥爷最信任的人,除了姥姥,大概就是这条巷子里的街坊邻居了。
她决定回去先问姥姥,如果姥姥想不起来,就去问巷口的王大妈。
王大妈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几十年,谁家的事她都知道。如果王桂芳真的是平安巷的邻居,王大妈一定能认出来。
她坐上公交车,在老城区派出所那一站下了车。
值班室里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女民警,看见林栀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又来了?今天办什么事?”
“我想找一下郑警官。”
女民警让她稍等,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不到两分钟,郑警官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件板板正正的警服衬衫,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辅警,个子挺高,肩膀很宽,安静地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林栀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林栀是吧?”
郑警官走过来:“关注函社区已经发过来了,我们这边收到了,你今天来还有什么事?”
林栀把出警信息摘要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叔,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下,后续如果我需要证人证言,你们能帮我吗?”
郑警官接过话头,语气很实在:“证言我们可以出,但要走正式流程。你到时候让律师或者机构发一个书面请求过来,我们按规定配合。你放心,事实是什么我们就写什么,不会因为谁是谁就偏着谁。”
林栀点了点头,正要道谢,站在郑警官身后的那个年轻辅警忽然开口了。
“你是那天那个平安巷的?”
她抬起头,他站在郑警官身后,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盘问,更像是确认。
“对。”
“上次出警是我和老周一起去的,你院子里那只后腿不能动的狸花猫,挺厉害的。”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那天陈美兰要扔橘猫,她报了警,两个警察来了,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些。
年轻的那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猫舍,正好看到小歪拖着残腿爬到门口,就是他。
“它叫小歪。”
“小歪……”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上次没来得及看仔细,它除了后腿,别的都还好吧?”
“能吃能睡,脾气还挺大。”
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很快就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郑哥说得对,你当心点,有什么事就打我们所里电话。我叫周远,派出所的辅警,老周是我爸。”
林栀走出派出所,她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周是我爸。”
原来上次跟他一起出警的是他父亲。
当年处理陈美兰虐待婆婆案的是老周和郑警官,现在郑警官带着老周的儿子当徒弟。
这条巷子里的人和事,绕来绕去,总会绕到一起。
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往家的方向走去,她现在要回家问姥姥,王桂芳到底是谁。
第14章 巷口那个王大妈
林栀回到平安巷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面没有人,王大妈今天大概没出来择菜。
林栀推开院门,猫群照例围上来,小歪爬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她,她蹲下来摸了它一把,然后走进堂屋。
姥姥刚睡醒午觉,靠在床头喝水。
林栀在床边坐下来,把遗嘱拿出来,指着见证人签名那一栏给她看。
“姥姥,这个王桂芳是谁?”
姥姥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她不识字,但她盯着那三个字的形状看了很久。
“你王大妈。”
“巷口那个王大妈?”
“就是她,王桂芳。”
姥姥的语气很笃定,像是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被问起过。
“你姥爷写遗嘱那天,把她叫来做的见证。她和你姥爷认识几十年了,她老伴活着的时候跟你姥爷是老棋友。她老伴虽然不在了,但你姥爷信得过她。”
林栀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十年,从来不知道王大妈的全名叫王桂芳。
她只知道王大妈会坐在槐树下面择菜,会在她路过的时候跟她笑着打招呼。
她不知道自己抽屉里最重要的那份文件上,就签着王大妈的名字。
王大妈这人平时挺咋呼,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槐树下面择菜,一把豆角能择两个钟头,其实是在那儿听巷子里的动静。
谁家来人了,谁家吵架了,她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
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从她嘴里传出去不少,林栀以前不太跟她多说话,她社恐,而且觉得她嘴碎,怕自己家的事被她拿去当谈资。
但后来她发现,王大妈那张嘴不光传闲话,也传公道。
陈美兰以前总爱跟邻居们在巷口唠一些家里的闲话,骂林栀是“我们家那个死胖子”,王大妈转头就告诉了林栀,不是当笑话讲的,是当警报讲的。
那时候林栀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老太太,心里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
谁的为人怎么样,谁对谁错,她嘴上不评价,但她看得很清楚。
姥姥看着林栀问:“你打听她干啥?这些要她作证吗?”
林栀把遗嘱收好,摇了摇头:“不用找她作证。卡的事,现有的材料应该够了。关注函已经到了社区,出警记录也有了,您的纸条也在。遗嘱这边,王大妈的名字在上面,至少能证明姥爷写遗嘱的时候是清醒的、有人在场做了见证。”
姥姥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大概没完全听懂那些材料之间的关系,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不用把邻居卷进来。
这条巷子里的人,她抬头不见低头见了一辈子,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欠谁的人情,也不想让谁为难。
“那你自己看着办。”
姥姥说完,重新靠回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栀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葡萄架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零零散散。
小歪从猫舍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她,她没有过去摸它,而是回到自己房间,把遗嘱重新锁进抽屉里。
抽屉里现在有药方存根、旧账本、姥姥的纸条、出警信息摘要,还有这份遗嘱。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好,然后关上抽屉,锁好。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拿着这些材料去找陈美兰,当面要卡。
方主任说社区会配合调解,郑警官说派出所那边随时可以出证言,机构的小何说已经可以启动正式交涉。
万事俱备,只差她自己去面对那一场谈话了。
第15章 槐树下的情报站
傍晚的时候,王大妈果然出来了。
林栀在院子里就听见了她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戏曲,声音从巷口飘进来,混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响。
她跟妈妈说了声“我出去一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王大妈坐在槐树下面的小板凳上,蒲扇搭在膝盖上,收音机搁在脚边。
她看见林栀从巷子里出来,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格,拍了拍旁边另一张小板凳。
“小栀子来了,坐。这几天看你进进出出的,比平时忙多了。上班去了?”
“请了几天假,办点家里的事。”
林栀在板凳上坐下来,王大妈摇着蒲扇,也没追问。
她这个人嘴上爱打听,但她分得清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林栀不想细说,她就不细问。
她换了个话题,下巴往三十七号院门的方向抬了抬。
“你那个姨,好像这几天没怎么见她了?”
“没来。”
“那天她在你们院子里吵得动静可不小,我都听见了。后来我看她走出来,脸色可难看了,连我给她打招呼她都没理。”
王大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掩饰的快意,像是在说一场比赛的比分。
“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从你家出来是那个表情,以前哪回不是趾高气扬的?”
林栀没说话,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大妈瞥了她一眼,扇子摇得不紧不慢,说:“你那天拦着她不让打药,后来你姥姥是不是说她了?”
“您怎么知道?”
“猜的。”
王大妈把蒲扇往腿上一拍,瞬间来劲了:“你姨那个人我太清楚了,小时候就那个拽样子。以前她在学校受委屈,一回家就得跟你姥姥告状,然后你姥姥就跑到学校去找那几个惹事的。但你姥姥要是不去,她不光生气,还得憋屈,就在院子里大闹,哭,吵得整个巷子不得安宁。那天她那个表情就是憋屈。”
林栀没接话,她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谈论姥姥,哪怕这个人是王大妈。
但王大妈的分析太准了,准到她无话可说。
“你姥姥这个人啊,嘴上厉害,心软。干什么都顺着你几个姨和舅,把他们惯的不像话。”
王大妈看着林栀,手里的扇子停了:“我当时坐在这儿择菜,听见你们院里那个动静,我回去就跟我老伴说,陈家这个丫头,总算站起来了。”
“吴爷爷不是走了好多年了吗?”
王大妈面不改色,说:“我跟他照片说的。”
林栀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轻轻弯起来一点,很快又收回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笑过了。
“你小时候啊,”王大妈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大嗓门的广播站站长,而是一个老人对着另一个成年人说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你妈抱着你坐在这槐树下面,你姨从外面回来,高跟鞋踩得噔噔响。你妈冲她笑,她连看都不看。你那时候还不会走路,坐在你妈腿上冲她招手,她就当没看见,直接走过去了。我当时就坐在这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停了一下,用扇子指了指林栀,轻声说:
“你现在敢跟她对着干了,你姥爷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第16章 做足了准备
到了跟陈美兰摊牌的那天早上,林栀是被小歪叫醒的。
不是真的叫,是小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舍里爬了出来,拖着自己的后半截身子挪到了她房间门口,然后用脑袋一下一下地顶那扇虚掩的门。
门碰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像一个很有耐心的访客。
林栀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床脚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包袱上。
她侧过头,看见门缝里伸进来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林栀小声问了它一句:“饿了?”
小歪的耳朵动了一下,脑袋又往里挤了挤,门缝宽了一点,它的半边肩膀也挤进来了。
林栀坐起来,麻利的穿好衣服,弯腰把小歪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院子里走。
猫群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三花从葡萄架上跳下来,橘猫从猫舍里探出头,奶牛猫蹲在水碗旁边舔爪子,玳瑁缩在墙角打了个哈欠。
她给每个碗里添了粮换了水,然后把小歪放在门槛上,去厨房洗手熬粥。
粥熬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方主任。
“小林,我刚收到街道办的确认电话,调解可以启动了。”
方主任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精神很好:“你想什么时候安排?我这边建议越快越好,趁热打铁。”
林栀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拿着抹布把淘米时掉出来的几颗米粒擦掉。
“今天可以吗?”
“今天?”
方主任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急。
“今天也不是不行,但今天的话,我得先联系你姨那边,她愿不愿意来还是一回事。”
“她要是不来呢?”
“那就跳过调解,直接走下一步。调解不是强制性的,她拒绝调解的话,社区这边可以出具调解不成的证明,你拿着那个证明就可以去法院了。”
方主任停了一下,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更私人的关心:“你做好见她的准备了?”
林栀把抹布悬在垃圾桶上方抖了抖,看着那几颗米粒掉进去,说:“做好了。”
“行,那我先联系她,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林栀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要落地了,但落地的瞬间可能砸出一个坑,也可能砸到自己的脚。
粥不一会儿就熬好了,她走进堂屋,帮姥姥翻了身,擦了脸,把粥端到床头柜上。
姥姥今天精神不错,自己拿起了勺子,没让她喂。
喝了两口粥之后,姥姥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栀意外的话。
“你那天穿的那件蓝外套,是你姥爷给你买的吧。”
“是。”
“这衣服都挺久了吧?”
姥姥又喝了一口粥,嚼得很慢:“现在还能穿。”
这话听起来是在说衣服,但林栀觉得姥姥在说别的。她嗯了一声,把姥姥吃完的碗收走,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上午九点半,方主任的电话又来了。
“联系上了。”
方主任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姨一开始说今天没空,要上班。我说这是社区安排的正式调解,你作为被调解方有权出席,也可以选择不出席。不出席的话我们就直接出具调解不成证明。她听了以后说下午能请半天假。下午两点,在社区居委会的会议室。你提前十分钟到,先跟你说一下注意事项。”
“她会来?”
“会来,她不敢不来。”
方主任的语气里有一种做过很多年社区工作的人特有的笃定。
“她现在不来,就等于放弃调解,后面直接进法律程序对她更不利,她比你清楚这一点。”
林栀挂了电话,她不是害怕见陈美兰,她是害怕自己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的时候,会因为太紧张而说不出话。
她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在正式场合开口,尤其是对面坐着的人是陈美兰的时候。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让她变回那个九岁的、抱着她的腿哭着求她不要卖掉兔子的小女孩。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房间,打开抽屉,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姥姥的纸条、身份证、户口本、妈妈的残疾证、出警信息摘要、关注函复印件,整整齐齐地排在床上。
她把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按顺序重新装回帆布袋里。
小歪趴在门槛上看着她,三花也来了,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下午要去见她。”
林栀对着小歪说,像是在汇报工作:“方主任说她会来。”
小歪打了个哈欠,三花舔了舔爪子。
“你们倒是都不紧张。”
小歪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
它不是不紧张,是它知道林栀已经准备好了。
这只猫从被救起来那天起,看着林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只会低头不说话,到敢报警,再到背着帆布袋跑遍了派出所、机构、公证处。
它什么都看见了。
中午林栀简单地做了顿饭,炒了个青菜,热了早上的剩粥。
她吃得不多,不是不饿,是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顶着。
吃完饭她把厨房收拾干净,给姥姥翻了身,然后准备出门。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镜子里的人还是胖胖的,脸圆圆的,但她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前天下午在槐树下面王大妈说的话。
王大妈说,陈家这个丫头,总算站起来了。
她拿起帆布袋,推开院门。
巷口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青石板上。
从院门口到社区居委会,不远,但今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很沉重。
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又拐回了屋里。
第17章 让她去告我好了
下午两点,林栀准时推开了社区居委会的门。
方主任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长条桌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摆着几瓶矿泉水。
方主任今天穿了一件带金边的亮黑色的马甲,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
她旁边坐着小何,银龄权益守护热线的那个年轻姑娘,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依旧梳着干练的丸子头,面前摊着一份关注函的复印件和一本工作笔记。
看见林栀进来,小何冲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林栀明白她的意思:别怕,我在这儿。
“她还没到。”
方主任说:“小林你先坐,待会儿不管她说什么,你不要跟她吵。今天小何在这儿,她是机构派来列席调解的,有些话你不用说,她会帮你说。”
林栀点了点头,在方主任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来的时候特意换上了姥爷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这样她就不会怯场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钟,秒针嗒嗒地走着。
她盯着那根秒针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两点零七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美兰走进来,先看到的是方主任,然后才看到坐在方主任对面的林栀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小何脸上停了停。
她问方主任:“这位是?”
“银龄权益守护热线的工作人员,小何。”
方主任的语气公事公办:“关注函就是她们机构发出的,今天她作为第三方列席。”
陈美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在林栀隔了一个位置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抱起胳膊,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她的姿态很明显:你们人多,但我不吃这套。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烫了个卷,脸上化了淡妆。
接到方主任的电话,她只知道社区要调解她和她妈之间的事,具体调解什么、林栀手里有什么,她并不清楚。
在她看来,这就是林栀去社区告了她的状,方主任来当和事佬。这种事她见多了,随便应付过去就行了。
“方主任,什么事还非得当面谈?”
陈美兰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耐烦:“我单位那边一堆事呢。”
“陈大姐,今天请你来,是关于你母亲孙秀兰退休金卡的事情。”
方主任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不热情也不冷淡:“社区这边收到了正式的关注函,对这件事做一个调解。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我这边做记录。”
陈美兰不紧不慢,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方主任,我们家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妈瘫痪在床七年了,我拿了她的卡是帮她管钱,又不是拿去花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懂什么?倒是这个死丫头,一个大姑娘,整天没事干就会挑拨离间。方主任,你自己评评理,这像话吗?”
林栀听到“挑拨离间”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帆布袋上攥了一下。
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记得方主任说的话:不用抢着说。
她一脸淡定的等陈美兰把话说完。
“这些年要不是我操持这个家,我妈能活到现在?”
陈美兰越说越顺,理直气壮:“林栀一个月挣几个钱?把卡交给她,她拿去买猫粮还是给我妈买药,到头来肯定得被她全嚯嚯光。而且就这点小事,还非得叫上外面的人?我们家的事,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就行了,何必惊动这么多人?”
方主任没有接她的话,旁边的小何把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往陈美兰那边推了推,说:“这是关注涵,您看一下。”
陈美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林栀,又看回方主任,语气里的不耐烦被压下去了一点,换上了一层更谨慎的东西。
“哦?这是个啥东西?”
陈美兰挑起眉毛瞟了一眼那份文件,很轻蔑的语气问道。
小何不紧不慢的回答她,语气依旧专业认真:“陈女士,我是银龄权益守护热线的法务专员。我们机构是专门做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公益组织,已经受理了您母亲孙秀兰老人的案子。受理的依据包括老人的书面声明、您长期占有退休金卡的事实,以及您此前因虐待婆婆被警方出警的记录。今天这个调解不是方主任叫我来凑数的,是我们机构主动申请列席的。因为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们家的家事了。”
“她们是一个专门做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公益机构。他们已经正式关注了你母亲孙秀兰老人的退休金被侵占一事,关注函已经发到了社区和派出所。今天这个调解,就是在这个框架下进行的。”
方主任又跟她解释了一遍。
陈美兰又低头快速瞟了几眼,她没有拿起来细看,但她认得那种格式。
她以前在单位见过类似的公函,知道这种文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开出来的。
她抬起头来,眉头紧皱着看向林栀,又若有所思的认真打量了一下小何,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姑娘一开口就直接提到了她虐待婆婆的旧账。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小何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我先说明一下我们机构的立场。”
小何翻开笔记本,语速不快不慢:“第一,你母亲孙秀兰的退休金属于她本人的合法财产,任何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长期占有、使用,在法律上构成不当得利。第二,老人已经通过书面形式明确表达了将退休金卡交还给外孙女林栀管理的意愿,这份声明有她的指纹,我们已经存档。第三,关注函已同步发送至社区居委会和辖区派出所,这两个单位都有义务依法协助保障老人的权益。”
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陈美兰,最后说了一句:“所以今天这个调解,我们不讨论谁对谁错。我们就讨论一件事:卡,你还不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主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把场面交给了小何。
“你去找的外人?”
陈美兰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了对付你亲姨,跑去找外面的人来整我?”
林栀没有回答,她等陈美兰把话说完,然后才开口。
“你拿走姥姥的卡七年了。这七年里,姥姥的药费、褥疮药膏、纸尿裤,全都是我掏的钱。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每个月给姥姥买药就要花掉将近一半。你说你拿了卡是帮姥姥管钱,那这些钱花在哪里了?”
陈美兰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养那些猫花了多少钱你怎么不说?你给猫买猫粮有钱,给你姥姥买药就没钱了?现在跑来跟我要卡,不就是想拿你姥姥的钱去养你那群野猫吗?”
林栀没有接她关于猫的话,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出警信息摘要,派出所的红章盖在右下角,清清楚楚。
第二样是姥姥亲笔写的那张声明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最下面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糊成一片,纹路都看不太清。
陈美兰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读出了上面的字。
那行字写得极其吃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画上去的。
“我孙秀兰愿把卡拿回给栀栀管。”
她念了出来,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她大概从来没有用过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愿意相信但无法否认的事情。
那个躺在床上被她拿捏了七年的老太太,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老太太,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天,偷偷写了这几个字。
“她不识字。”
陈美兰抬起头来看着林栀,声音忽然拔高了:“她不识字!这些字是谁写的?你写的还是她写的?你逼着她按了手印,反过来跟我说是她自己写的?”
“你可以去做字迹鉴定。”
林栀看着她,不卑不亢的说:“你也可以去问她本人,她现在就躺在家里,你现在就可以去问。”
陈美兰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纸条就摆在她面前,上面有她母亲的手印,有那句话——交给栀栀管。
那个手印是真的,她知道,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方主任看看林栀,又看看陈美兰,合上笔帽,打破了僵局。
“陈大姐,材料你都看到了。关注函、出警记录、老人的书面声明,这些都是有效的证据。小林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是来正式跟你交涉,要求你返还孙秀兰老人的退休金卡。你可以选择在这里达成调解协议,把卡还回来。你也可以选择不同意。不同意的话,社区这边就出具调解不成的证明,下一步就走法院。”
陈美兰靠回椅背上,抱起胳膊,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冲着小何说:“小姑娘,你多大?二十五六?你见过几个家庭纠纷?你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你拿着一个老太太按的手印就当真了,我跟你说,我妈不识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那个纸条上写的什么她根本看不懂。你们拿这个当证据,到了法庭上法官认不认还不一定呢。”
“陈女士,你说你母亲不识字,但我相信你母亲本人可以亲口证实,她虽不识字,但她的意识状态是清醒的,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法律上,这份声明完全有效。你们家的情况我当然不了解,但我了解法律。”
“就算是她写的,”陈美兰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泄了一半,但语气还是硬的,“那也是林栀在背后撺掇的。我妈躺在床上七年了,脑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林栀想让她写什么她就写什么,这能算数?”
小何看着陈美兰,面带微笑的回她一句:“您母亲的意识状态,社区和邻居都可以作证。您今天要是觉得她糊涂,我们现在就一起上门,当面问她。或者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申请法院上门取证,您选一个。”
陈美兰忽然站起来,拎起了包,她的动作很用力,椅子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方主任,我没时间在这里耗!”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讽刺,而是一种咬着牙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抖。
“这丫头从小就蔫坏,背后不知道搞了多少小动作。她说破天我也不会把卡给她!你们爱出什么证明出什么证明,让她去告我好了!”
小何等了几秒,确认陈美兰没有新的反驳,然后开口说:“陈女士,其实我们今天是希望大家坐下来面对面好好谈。你现在把卡还回来,事情就到此为止。你不还,我们就出具调解不成的证明,下一步走法院。”
“证据材料都是现成的,开庭的时候,关注函、出警记录、老人的书面声明一样不少都会提交。我从事老年人权益保护工作这几年,这类案子胜诉率很高。拖到那一步,对谁都不好。你也很清楚,真上了法庭,不光卡要还,这七年的钱也要还。”
陈美兰没听完,轻蔑的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了一阵,然后被大门的合页声吞掉了。
“她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刚才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立案吧。”
小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出庭的时候我可以作为机构的法务专员到场作证,需要的话提前通知我。”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方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栀。
她把桌上的材料一件一件地收回文件袋里,然后把文件袋轻轻放进帆布袋,站起来,对着方主任和小何鞠躬。
“谢谢你们,方主任,何小姐。”
小何看着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客气。
方主任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神情很像你姥爷。”
第18章 关于方主任
方主任全名叫方敏,调到平安巷社区居委会那年,她二十七岁。
那时候她刚从街道办下来,满脑子都是基层工作的热情,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不怕。
上一任的老主任姓赵,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在平安巷干了三十多年,每一户人家的门牌号、人口数、家庭矛盾、经济状况,全装在她脑子里,比电脑还清楚。
方敏第一天报到,赵主任就跟她说:“小方,基层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你得去敲每一家的门,听听每一家的牢骚。多多了解他们,多听听他们的诉求。”
方敏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第二天就跟着赵主任下户走访。
她们从巷口开始,一家一家地敲门。
平安巷是老居民区,住户大多是几十年的老街坊,看见赵主任带着个年轻姑娘上门,都热情得很,搬板凳、倒茶水、往她手里塞花生瓜子。
方敏在街道办待了两年,从来不知道居委会的工作能做到这种程度。
走到三十七号的时候,赵主任停下来,敲了敲门上的铁环。
她的语气变得比去其他人家时更郑重,转头跟她说:“这是陈老先生的院子,他是咱们平安巷这一片儿最有名的老中医。家里平时进出的病人比较多,挺热闹。”
方敏点点头,站在赵主任身后等着开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矮矮瘦瘦的中年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
她歪着头看了看赵主任,又看了看方敏,然后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赵阿姨。”
陈秀英认得赵主任,侧身让开了门。
赵主任跨进院子,回头小声跟方敏说:“这是陈老先生的小女儿,陈秀英。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怪可怜的。你跟她说话慢一点,她都听得懂。”
方敏跟着走进去,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个院子比她想象中大,青石板铺地,右手边种着一架老葡萄藤,藤下放着几个石凳和一张石桌。
沿墙根种着一排不知道名字的草药,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有人在照料。
院子深处有一间偏房,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诊室”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蹲在院子角落的青石板旁边,背对着所有人,不知道在那边干什么。
她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粉色短袖,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胖乎乎的胳膊从短袖里露出来,像两截刚出水的莲藕。
方敏走近了两步,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块碎瓦片,正在石板上画猫。
那只猫只有寥寥几笔,圆脑袋,尖耳朵,长尾巴弯成一个问号,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是猫。
方敏蹲下来问她:“小妹妹,这是你画的?”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画。
方敏注意到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睛很亮,但目光躲闪了一下,像一只被陌生人靠近的小动物,不确定来的人是善是恶。
赵主任在旁边说:“这是陈老先生的外孙女,就是刚才那个秀英的孩子,叫林栀。栀子的栀。”
方敏蹲在地上看林栀画完了那只猫,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只大的。
大的那只拖着长长的尾巴,耳朵尖尖的,大概是大猫带着小猫。
她画完了,把碎瓦片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跑进了堂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赵主任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她妈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她也没爸。从小就跟着姥姥姥爷。她姥爷疼她,但她姥姥这人有点重男轻女,对她不怎么好。你别看她小,心里什么都清楚。”
那天她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陈济川从诊室里出来打招呼,穿着白大褂,清瘦而温和,把脉的手很稳。
他跟赵主任说了一会儿话,又顺便给方敏把了个脉,说她脾胃虚寒,少喝冷饮。
方敏那时候年轻,不把这话当回事。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陈济川对每一个他看过的人都这样记在心里,不收费,也不嫌烦。
后来赵主任退休了,方敏接了她的班。
每年低保审核的时候,她都会去三十七号。
陈秀英的残疾证和低保需要每年定期复核,她坐在堂屋里填表,陈秀英就端一杯水站在旁边,等她填完了把水递到她手里。
有时候水是凉的,有时候是温的,取决于陈秀英那天有没有忘记烧水。
方敏每次都喝,她知道这杯水是陈秀英表达善意的方式,所以从不拒绝。
她看着林栀从五六岁长到十几岁,从一个蹲在院子里画猫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胖姑娘。
陈济川去世那年,她也来送了老爷子最后一程,看见林栀跪在灵堂旁边,眼睛红肿着,但没有哭出声。
她走过去想说点什么,林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十几年前她蹲在院子里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躲闪,警惕,不确定来的人是善是恶。
方敏那一刻好像意识到,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除了姥爷,大概没有从任何一个长辈那里得到过无条件的善意。
她已经习惯了先看别人的脸色,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开口。
后来她来走访的时候又偶尔目睹了那些亲戚们轮番上门,她在巷子里碰见过陈美兰好几次,每次都礼貌地点点头,但陈美兰从来不拿正眼看她。
有几回她在三十七号门口听见陈美兰在院子里骂人,骂林栀养猫,骂陈秀英是傻子,骂孙秀兰偏心。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很多事情她想管,但管不了。
再后来孙秀兰摔断了尾椎骨,瘫了。
方敏知道后帮忙联系了适老化改造的公益项目,想给老太太装床边扶手和折叠洗澡椅。
她来院子里,家里只有林栀,方敏问她如果姥姥需要的话很快就可以安装好。
她说不用,谢谢方主任,语气礼貌而疏离。
直到那天,林栀推开社区居委会的门,把一张填得密密麻麻的申请表放在她桌上,方敏才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终于要开口了。
现在,她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林栀把材料一件一件收回文件袋里。
陈美兰的高跟鞋声已经在走廊尽头消失了,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个圆钟在嗒嗒地走。
方敏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胖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卡通外套,马尾扎得整整齐齐,跟当年那个蹲在青石板旁边用碎瓦片画猫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但仔细看,还是有一些东西没有变。
那双眼睛,抬头看人的时候还是会微微闪一下,像是本能地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带着善意。
只是现在,这种闪避不再是不知所措的退缩,而成了一种审视。
在开口之前先把你打量清楚,再决定用什么语气跟你说话。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神情很像你姥爷。”
林栀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方敏没有多说,她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林栀的肩膀,力道很轻,跟二十年前赵主任拍她肩膀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刚来平安巷,什么都不懂,赵主任就是这样拍着她的肩膀。
二十年后,她自己成了那个拍别人肩膀的人。
“调解不成的证明我明天给你开,下一步去法院立案。材料你都齐了,不用怕。”
林栀点了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方敏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社区居委会门口的小广场,往平安巷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肩膀端得很平。
第19章 受理通知书
调解不成的证明是第二天上午送到林栀手上的。
方主任亲自跑了一趟,把盖了社区公章的证明文件递到她手里,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说了几句嘱咐的话。
她说法院立案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她列好了,夹在证明文件后面,让林栀对着单子一样一样整理,缺什么再去找她。
林栀接过文件,道了谢,方敏摆摆手说“别谢了,赶紧办正事”,然后骑着电动车回了居委会。
林栀拿着那份证明站在院子门口,低头看了一遍。
文件上写的都是公事公办的话,但落款处那个红章是实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对着清单整理材料。
姥姥的声明纸条、出警信息摘要、关注函、调解不成证明、她和姥姥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
每一样她都摸了一遍,确认份数,确认复印件清晰,然后在清单上打一个勾。
大概是昨天那场调解已经把最难熬的部分熬过去了,今天坐在家里整理材料,反而觉得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感情的体力活。
小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了,它拖着后腿挪到床脚边上,爬进林栀为它准备的一个椭圆形猫抓板里。
它把自己盘成一个圈,尾巴搭在鼻子上,眯着眼睛看她。
林栀一边整理一边跟它说话:“你不知道,昨天有个小姐姐,帮我们把坏人气走了,真过瘾。”
“她让坏阿姨把卡还回来,可是她不还。”
林栀把最后一份材料码好,用夹子夹住:“所以我们今天要放大招了,我们会赢的,对吧小歪?”
小歪的耳朵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林栀背着帆布袋叫了辆出租车去了区法院。
法院在老城区的边缘,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很新,看起来像是重新粉刷了一遍外墙,门口挂着国徽,台阶很长。
林栀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级一级往上走。
她的帆布袋里装着所有材料的原件和复印件,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袋分装好,标注了名称和日期。
她在心里把等会儿要说的话默念了一遍,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立案大厅里人不多,她取了号,在长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窗口叫到了她的号码。
接待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书记员,接过她递进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翻到姥姥的纸条复印件时,书记员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栀一眼,但什么也没问,又低下头继续翻。
翻到调解不成证明时,她又停了一下,把这份证明和前面的关注函对照着看了一眼,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
“家庭纠纷,侵占退休金。”
她一边打字一边说:“材料基本齐全,自书声明、第三方机构关注函、社区调解不成证明、出警记录摘要,这些都有,你先填一下这张表。”
林栀接过立案登记表,趴在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填到“诉讼请求”那一栏的时候,她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有太多可以写的东西:要卡,要钱,要这七年的账目,要一个公道。
但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要求被告陈美兰返还孙秀兰的退休金卡及历年侵占的退休金。
她把表递回去,书记员接过来看了一遍,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打印出一张案件受理通知书,盖上法院的收件章,递回给她。
“材料先收下了,立案审查需要七到十五个工作日。审查通过的话会通知你来交诉讼费,然后排期开庭。”
书记员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但多加了一句,“你们这个案子,证据比较充分,审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保持电话畅通,等通知就行。”
林栀接过受理通知书,站在立案窗口前面看了一遍。
纸上印着案件编号、当事人姓名、案由和收件日期。
那个编号很长,她记不住,但收件日期她记住了。
今天,就是这个普通的工作日,她把这件事从一个家庭矛盾变成了一桩案件。
她把受理通知书放回帆布袋里,对着窗口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往大厅门口走。
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她在最上面一级站了一会儿。
台阶很宽,阳光把灰色的石阶晒得发烫。
她脑子里想了很多细碎的事情,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台阶上,被风吹了一会儿。
回到家,陈秀英正蹲在院子里给猫换水。
她把水碗一个一个端出来,用抹布把碗底擦干净,倒上干净的水再一个一个端回去。
看见林栀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栀栀。”
林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把最后一个水碗放好。
小歪从门槛上爬下来,绕到她的脚边蹭了一下,她把小歪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摸着它的后背。
妈妈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说:“栀栀,眼睛红了。”
林栀笑笑,转头跟她说:“没事妈,风大吹的。”
她确实没哭。
她只是蹲在院子里,抱着猫,觉得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第20章 刘德厚的院子
立案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安静。
陈美兰没再来过,方主任那边也没有新消息。
林栀照常上班,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她心里搁着一件事,搁了好几天了。
那天从公证处回来,工作人员说遗嘱没有公证,如果有人质疑真实性,可能需要笔迹鉴定。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王桂芳是谁,后来找到了王大妈,这件事就暂时放下了。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遗嘱有没有公证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她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院子的产权人是不是姥爷?因为在她小时候,偶尔听到大人会谈论这件事,可是她不懂这些,也不感兴趣,而且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房产证这种很重要的东西。
她小时候从来不问家里的事,姥爷姥姥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大人不提的她也不问。
后来长大了,不问成了习惯,好像问了就打破了什么规则似的。
她决定中午吃饭的时候找姥姥问一问。
“姥姥,咱家院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姥姥转过头看着她,说:“不是买的,是换的。”
“换的?”
“你姥爷年轻的时候在隔壁镇上坐堂,后来认识了你二姨的老公公。人家在平安巷有这套院子,但他在隔壁镇做生意,住不过来。”
“你姥爷在隔壁镇那边有间小门面房,他正好需要那间门面房。两个人一合计,就换了。院子换门面,两不找。”
林栀听完隐约觉得事情变得不妙。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姥姥说那时候的人办事简单,写了个字据就算数了,没有过户,没有改名字。
后来两家关系越来越好,孩子们青梅竹马。
二姨的老公公叫刘德厚,他儿子娶了二姨,两家成了亲家,就更没人提改名字的事了。
姥爷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街坊都知道这座院子是陈家的医馆,没人问过房产证上写的是谁。
林栀听到这里,觉得两眼一黑。
她问姥姥一句:“姥姥,当年那个换房子的字据还在不在?”
“不知道,都这么多年了,谁知道弄哪去了?你去抽屉里找找,大衣柜下面的那个大抽屉。”
林栀打开抽屉,里面塞满了旧东西,旧挂历、生了锈的剪刀、缠在一起的旧电线、几本发黄的《平安诗刊》。
她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她展开第一张,是一份手写的换房协议,字迹是姥爷的,措辞简单得像是写给自家人看的便条:今有刘德厚平安巷房屋一座,与陈济川某镇门面一间互换使用,双方自愿,各不反悔。
落款处两个签名,一个手印,日期是几十年前的一个秋天。
第二张是刘德厚写来的信,抬头是“济川兄”。
信中寒暄了几句家常,说自己在隔壁镇安顿下来了,既然两家儿女已经结成了亲家,平安巷那个院子济川兄安心住着就是。
信的末尾一句话让林栀的手指停住了:“房产证不慎遗失,一直未及补办。若兄方便,可自行去办理过户手续,弟无异议。”
她抬起头看着姥姥,问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姥姥说:“就是后来房产证丢了,一直没补办。刘德厚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懒得跑,你姥爷天天要看病人也懒得跑。两个人都不急,这事就一年一年搁下来了。反正住着也没人赶。”
林栀把信纸攥在手里,觉得掌心里传来的不是纸的温度,而是一种很深的、从几十年前一直蔓延到此刻的无奈。
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能证明这个院子是姥爷的。
换房协议是手写的,没有公证,没有过户记录,房产证上写的还是刘德厚的名字。
姥爷在这住了几十年,但法律上从来不是房主。
他留给她的院子,在法律上根本不算数。
姥姥看她不说话,问:“怎么了?”
林栀把信和协议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跟姥姥说:“姥爷走之前把院子留给我,但按这份协议,房产证上的名字没改,所以遗嘱是无效的。”
姥姥没有听懂那些法律上的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她的意思:老头子留给这丫头的院子,可能不作数。
姥姥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说了一句:“你二姨夫他们家,这些年从来没提过房子的事。他们知道这院子是你姥爷的,应该没啥大事。”
林栀说了一句她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那也得看二姨对这个院子是什么态度。”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封刘德厚的信。
信纸上那句“若兄方便可自行去办理过户”,说明对方从没想争这个院子。
但刘德厚已经不在世了,二姨夫一家认不认这桩几十年前的旧事,都还是未知数。
林栀在心里想了一下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去房管所查查这个院子的产权现状,看看有没有第二个知情的房屋持有人。
她不是专业的人,但她知道,再麻烦也得一点一点理顺。
第21章 历史遗留问题
第二天一早,林栀先去了社区居委会。
方主任刚上班,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看见林栀进来,她把杯盖拧上,示意她坐下。
林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昨天从抽屉里找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
换房协议、刘德厚的信、遗嘱上没有公证、房产证到现在还是刘德厚的名字。
方主任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
名片很旧了,边角有点卷,上面印着区不动产登记中心一个工作人员的名字和座机号。
“前年有个老街坊办老房产证补录,我去帮他问过。你带好身份证、户口本、你姥爷的死亡证明,还有你手头所有跟这院子有关的东西,不管是遗嘱还是协议还是信,都带上。这个卡片上的办事员姓宋,你先给他打电话问问,就说是平安巷社区方敏给的联系方式。先查清楚现在这院子的产权到底在谁名下,后面的事情才能一步一步说。”
林栀接过名片,道了谢。方主任又嘱咐了她一句:“你这情况是老城区历史遗留问题,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清的,工作人员要是说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你就等着,别慌。”
林栀把名片和帆布袋一起拿好,从社区居委会出来。
她在巷口的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把方主任给的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她掏出手机,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对方接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不急不慢。林栀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是平安巷社区方主任让她联系的,想查一下三十七号老院子的产权情况。
宋办事员在电话里问了几句基本信息,房子在哪个位置、房主名字、大概哪一年的房产证,然后让她下午过来,到了直接去三楼查档窗口找他,不用在一楼大厅排队。
林栀道了谢,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发现自己没有紧张,说话也没有磕磕巴巴。
这个电话是她主动打的,没有让方主任帮她打,也没有犹豫好几天才鼓起勇气。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派出所的时候,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敢推门。
她从小就很害怕电话响,也不敢随便接陌生人的来电。
现在她已经能给陌生人打电话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对她来说,每一次主动开口都是一小步。
下午两点,她坐公交车去了区不动产登记中心。大厅里人不少,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叫号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得很慢。
她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三楼,这一层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里只有偶尔几声脚步响。
查档窗口在走廊尽头,她敲了敲门框,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口挂着工牌,正在翻一沓旧档案。
“您好,我是上午打过电话的林栀。”
宋办事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进来坐。
他把手里的档案合上,接过林栀递过来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
换房协议、刘德厚的信、姥爷的遗嘱、身份证、户口本、姥爷的死亡证明。东西不少,每一样都跟这个院子的历史有关,但没有一样能直接回答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宋办事员把换房协议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又把刘德厚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开始在电脑上调档。
调出来的结果跟他预想的差不多:这套院子的产权状态是“无登记”。
房产证当年登记在刘德厚名下,但刘德厚已经去世多年,家属一直没有来办理继承或过户手续。
这套院子目前在法律上不属于任何人。
“也就是说,既不是刘德厚的,也不是我姥爷的?”
“对。”
宋办事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上面是一片空白的信息栏。
“没有登记,就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权利人。这个状态对你不利,也不算太坏。不利的是你没法直接继承,因为你姥爷在法律上不是房主。不算太坏的是,别人也没法跟你争。在产权登记办下来之前,这套房子就是悬着的。”
“那怎么能办下来?”
宋办事员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空白的打印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并且标记了序号递给她。
他写的步骤很清楚:
1.先找到刘德厚的法定继承人,子女或配偶,让对方出具书面声明,确认当年刘德厚和陈济川之间的换房事实并放弃对该房产的权利主张。
2.拿着声明、换房协议、书信、遗嘱和死亡证明,申请产权更正登记,先把产权登记到陈济川名下。
3.通过遗嘱继承,把产权过户到林栀名下。
“如果继承人联系不上呢?”
“那就只能走法院了。法院公告查找继承人,找不到的话宣告失踪或死亡,再通过诉讼确权。那个周期就比较长了。”
林栀把流程图折好放进帆布袋里,站起来道了谢。
宋办事员把材料推回给她,说:“你这个情况在老城区不算少见,当年亲戚朋友之间换房子住,都不兴过户,几十年过去了才发现房产证上的名字不对。慢慢跑吧,能跑下来。”
走出不动产登记中心,她心里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沉重。
有一件事是明确的:这个院子目前在法律上不属于任何人,陈美兰也拿不走。
除非她能证明自己是刘德厚的法定继承人,而她不是。
至少在目前,没有人能把这个院子从林栀手里抢走。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台走去。
帆布袋里多了一张印着办理流程的纸,上面三个步骤,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容易。
从报警到要卡,从公证处到不动产登记中心,每一步都是第一次,每一步都走下来了。
第22章 她毕竟是你姨
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回来,林栀把那张写着办理流程的纸看了好几遍。
宋办事员圈出来的三个步骤里,第一步就卡在她最不确定的地方:找到刘德厚的法定继承人,让对方出具书面声明。
刘德厚已经去世了,他的法定继承人是他的配偶和子女。
配偶就是二姨陈美芳的婆婆,子女就是二姨夫和他的兄弟姐妹。
这些人林栀一个都不熟。
她小时候见过刘家的人来家里拜年,印象里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她那时候太小,只记得收过几个红包。
二姨家因为生意很忙不经常过来走亲戚,所以她什么印象都没留下。
她本来打算第二天请半天假去找一下二姨,隔壁镇不远,一大早出发能赶得上下午回来上班。
可是她打电话给主管的时候明显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高兴。
是啊,她最近这一个月,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请假。
虽然主管是个还不错的人,平时很好说话,但毕竟也只是个给公司打工的,她管理不好手下的人,也会挨上级领导的责骂。
林栀最后还是决定不给主管添麻烦,收拾收拾出门去上班。
她当仓管的,平时的工作就是在仓库里清点物资、给各部门送办公用品、哪个办公室的灯泡坏了去换一下、饮水机没水了去搬一桶。
活儿不重,但杂得很,一天到晚在楼里转来转去,很少有坐下来的时候。
一进公司门,前台小张就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声说:“林姐,刘主管脸可臭了,你小心点。”
林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走到刘主管的办公室门口,硬着头皮敲了门。
刘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考勤表,看见她进来,把笔往桌上一搁。
她的语气里没有怒火,但有一种压着失望的疲惫:“小林,你这个月请了几天假了你自己算过没有?上个礼拜你说家里有急事,我批了。上上个礼拜你说要去什么机构办事,我也批了。每次我都跟你说,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不着急回来。但是你也得替我想想,仓库那批打印纸堆了一个星期了还没发下去,二楼厕所的灯泡催了多少回了,小张替你跑了好几趟,人家也有自己的活。”
林栀站着听完,没有辩解。
刘主管这个人她了解,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领导,平时对下属还算体谅。
上次姥姥住院,她主动说:“你去吧,工作我安排别人顶一下。”
但体谅也是有额度的,这个月她已经把这个额度用光了。
她点了点头,说仓库积压的活儿她今天之内全部清完。
刘主管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是工作也不能总这么耽误,快去忙吧,干完早回家。”
林栀从主管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仓库,她把门关好,一个人坐在成箱的打印纸中间发了一会儿呆。
不是因为被说了几句难受,而是她意识到:她已经在尽力两头顾了。
每天五点半就要起床,伺候姥姥,照顾猫咪,简单收拾下自己就要出门挤公交来上班,下了班再赶回去做饭、喂猫、给姥姥擦身子。
中间还要挤出时间对付陈美兰,解决她给她使的各种绊子。
她已经把自己掰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在超负荷运转。
她知道刘主管不是故意为难她,但她只能这样做,没有人能替她照顾姥姥,没有人能替她去跑材料。
发完呆,她站起来,拿起推车开始搬打印纸。
一箱一箱地搬,一摞一摞地送。
她把今天该干的活全部干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正蹲在仓库角落里整理空纸箱,前台小张又跑过来了。
“林姐,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姨。”
小张这次没挤眼睛,大概是看林栀脸色不太好,没敢多说话。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小张说了声谢谢,然后往门口走去。
从仓库到前台有一段走廊,她走得不快,但走到拐角的时候还是停下来想了几秒。
陈美兰上次从调解室摔门走了之后一直没有动静,难道她是来闹事的?想让林栀在公司丢面子待不下去?
但今天不管来的是谁,应该都跟那场调解脱不了关系。
她拐过走廊拐角,看见的不是陈美兰。
站在大厅里的女人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白了大半,剪得很短,她手里拎着一只米白色的布包。
是大姨陈美萍。
她看起来不像陈美兰那样咄咄逼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端肃气质。
仿佛她出现在这里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给不懂事的孩子补一堂早就该上的课。
林栀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姨。”
陈美萍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栀栀,大姨顺路经过,来看看你。我看你们公司楼下有个小花坛,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她说话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林栀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林栀跟她下了楼,在大楼背面的小花坛边上坐下来。
花坛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旁边立着一张掉漆的木条长椅,陈美萍从布包里拿出一包面巾纸,抽了两张出来垫在椅子上。
“你三姨给我打电话了。”
大姨的语气比林栀想象中更平和,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更像是来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
“她在电话里说,你找了个什么机构,发了个函到社区,还跟她当面拍了桌子。你三姨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说话不好听,但她毕竟是你长辈。你为了你姥姥退休金那点事,把外面的人扯进来,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
林栀没有接话,她的沉默让陈美萍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更语重心长的语气。
“你小时候过年,你三姨还给你买新衣服,你忘了?她现在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脾气急,嘴上不饶人,但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话不能说?你非要闹到外面去,让机构介入,让派出所留记录,左邻右舍怎么看咱们家?你姥姥躺在床上,要是知道这些事,心里能好受吗?”
林栀听到“买新衣服”的时候,手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
她记得那件衣服。
有一年过年,陈美兰确实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拿过来的时候吊牌还没剪,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死胖子太胖了不好买衣服,我专门去大码店里挑的。”
她红着脸站在客厅中间试穿,袖子刚好,腰身太紧。
陈美兰说:“减肥吧,减下来就能穿了,你看你胖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天天就知道闷头吃。”
那年她十二岁,她把那件衣服挂在柜子里,穿了一个冬天,每次穿的时候都觉得那层红布里面裹着的不是棉花,是羞辱。
但她还是穿了,因为那是冬天唯一一件新衣服,其他衣服全是表哥表姐穿剩下的,装在姥姥收在柜子里的那些旧布包袱里。
“大姨,她拿走姥姥的养老金七年了。”
林栀终于开口了,这些话她已经在脑子里排了好几遍。
“七年里姥姥的吃穿用度全都是我掏的钱,我一个小辈孝敬姥姥是应该的,这我没话说。可是她拿走卡的时候说帮姥姥管钱,但她从来没有给姥姥买过一次药,请过一次护工。方主任安排调解那天,她来了,我把所有材料都摆在她面前,她自己起身走了。大姨,你看我像敢拍桌子的人吗?”
陈美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陈美兰那样反驳,也没有冷笑,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布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的那股教训味淡了很多:“你妈妈的事,我也有责任。当年我最大,没有照顾好她们,你三姨从小就是那个脾气,我们都让着她,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但大姨不是来帮谁说话的,大姨是怕你把路走绝了。你毕竟是晚辈,她毕竟是你姨。以后过年过节,亲戚们还要见面的。”
“大姨,是她先不要我这个外甥女的。”
林栀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她每次跟亲戚们一提到我,张口闭口就是那个死胖子,我难道没有自己的名字吗?我也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啊,我没有脸面吗?”
“你们每次去乡下喝亲戚们的喜酒,我都不愿意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觉得我很没面子,我觉得很丢脸。而且关于她对我妈的态度,她难道不知道我妈跟正常人不一样吗?她知道,她就是纯坏。”
“还有我,从来都没有招惹过她,她卖掉我的兔子就不说了,这些年她找过我大大小小的事,我不信你们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陈美萍不再说话,她看着林栀,大概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小到大被所有亲戚忽略的胖姑娘,已经不是那个过年躲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孩子了。
她站起来,把布包挂回肩上,伸手拍了拍林栀的肩膀。
“你姥姥那边,我过几天去看看她。你三姨那边,我会跟她说的,让她别闹了。”
林栀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着大姨的背影沿着人行道走远,手里拎着米白色的布包,肩膀微微往前倾。
大姨走路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急着离开一个让她不太自在的地方。
第23章 片刻的安宁
大姨走后,林栀回去公司仓库里继续拆空纸箱。
这段时间积压的纸箱堆了半面墙,她用美工刀一个一个划开,压扁,摞齐,用塑料绳捆成捆。
她蹲在地上捆纸箱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是法院小程序的一条推送通知。
点开一看,是系统维护公告,她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距离她去法院立案已经过去十二天了,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整理纸箱。
捆完最后一摞,她把纸箱搬去后门回收点,去洗手池洗了手,对着镜子把蹭在脸上的纸屑擦干净。
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子,她搓了好几下才搓掉。
下班后她去了一趟菜市场,这个点菜市场已经没什么人了,摊贩们都在收摊,地上散落着踩烂的菜叶子和绑菜的塑料绳。
她买了一把空心菜和几个土豆,路过调料铺子打了瓶酱油,又在巷口小卖部给陈秀英买了一包芝麻糖。
林栀推开院门,陈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她喊了一声:“栀栀,回来了。”
她走进厨房把酱油放在灶台上,把芝麻糖塞进陈秀英围裙的口袋里。
陈秀英低头看了一眼,认出是芝麻糖,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糖掏出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笑得合不拢嘴。
她看了一眼厨房的各个角落,妈妈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问她是不是想吃烙饼,妈妈说姥姥想吃,她就把面口袋拆开了。
林栀无奈的笑了笑,示意让妈妈出去陪姥姥,她来做。
她简单的处理了一下脏乱的台面,把面粉用抹布擦掉开始做饭。
她其实厨艺并不是很好,都是这些年为了让姥姥能吃的丰盛一些,一点一点跟着短视频学的。
她麻溜的把空心菜摘好洗净拍了蒜瓣下锅爆炒,土豆切丝焯水用干辣椒炝锅,面粉加水搅成面糊摊了几张薄饼,锅里还有早上的剩粥,她也一块儿热了热。
她把饭菜端进堂屋,在姥姥床边支好小桌板,把饼撕成小块泡在菜汤里。
姥姥今天心情挺好,边笑边说:“你妈今天把猫粮盆打翻了,她跟我学的说黄猫抢花猫的饭,小瘸猫在中间拦着。”
林栀听到“小瘸猫在中间拦着”的时候笑了一下,说:“那它还怪懂事的。”
姥姥说:“比你舅懂事。”
林栀抬起头看了姥姥一眼,姥姥低着头喝粥,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林栀没有追问,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自己碗里。
吃完饭,林栀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陈秀英站在她旁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包芝麻糖,拆开塑料袋,先递到林栀嘴边。
林栀张嘴接了一块,陈秀英又拿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嚼着糖,芝麻的香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甜得有点腻,但很好吃。
夜里,林栀躺在床上,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
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蹦到她的床上,她没把它赶下去,拍了拍旁边的地方让它到这边来睡。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大姨来了,又走了,临走前说会跟陈美兰谈。
林栀不知道那场谈话会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陈美兰也不一定会听。
但大姨是第一个主动来找她、而不是来骂她的长辈,这件事本身比大姨说了什么更重要。
法院的立案审查还在审核中,院子的产权流程还卡在第一步,明天还要上班,后天也是。
她把手放在三花温热的肚子上,听着它呼噜呼噜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24章 原告和被告
林栀一大早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还没到五点半,闹钟还有十多分钟才响。
天刚蒙蒙亮,三花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从被子上跳下去。
她去洗漱完,不想煮粥了,今天干脆给姥姥换换口味。
她穿好衣服,出门去附近的街上买了三碗蛋汤和两笼荤素搭配的水煎包。
那是这个地域特有的一种汤,叫撒汤。
林栀上大学的期间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家乡的这一口美食,可是毕业之后回了老家却没怎么喝过了。
因为姥姥不太愿意吃,她就喜欢喝一些稀粥豆浆这种能就咸菜的清淡食物,可能是姥姥那一辈人的饮食习惯吧,她想。
她把食物放进锅子里保温,去堂屋给姥姥翻身擦脸。
姥姥刚睡醒,又问她二姨什么时候回来,林栀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这个问题她比姥姥更想知道,因为二姨来了就省的她去隔壁镇跑一趟。
林栀看了姥姥一眼,这个老太太为什么最近总是说这句话,难道这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吗?
林栀不敢想,或许姥姥只是想女儿了吧。
当天下午,邮政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有一封法院的快递放在巷口快递驿站了。
林栀下班后去驿站取了信,落款是区人民法院。
她站在驿站门口就拆开了,抽出里面的案件受理通知书。
纸是法院专用的红头文件纸,上面印着案件编号、案由、原告林栀、被告陈美兰、受理日期。
她的目光在“被告陈美兰”那一栏停了几秒,不是恨,也不是痛快,而是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
三十年了,她们的名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排在了一起。
不是户口本上的亲戚,不是过年坐在一起吃饺子的姨甥,是原告和被告。
她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帆布袋,往家走。
路过巷口的时候,王大妈正坐在槐树下面择蒜薹,收音机里难得没有放黄梅戏而是交通广播。
她看见林栀走过来,招手让她过去,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说是她腌的萝卜干,让林栀带回去给姥姥尝尝。
晚上吃完饭,姥姥主动提起了姥爷。
她说姥爷有一回给一个交不起药钱的病人免费抓药,陈美兰知道后不愿意了,说药铺生意本来就不挣钱老头子还总倒贴,姥爷气的把她赶出去了,还摔碎了一只碗。
林栀记得这件事,当时她还很小,那次姥爷发了很大的脾气,陈美兰在闹,姥爷在骂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听不清他们是因为什么缘由起了冲突,只是看见姥爷把陈美兰推搡着赶出了院门。
从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一两年都没有看见她过来,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样。
她洗碗的时候把那只碗从碗柜深处翻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看。
那只碗是一个蓝色花边的汤碗,还没有被扔掉,姥姥爱惜东西,摔碎的当天就被姥姥捡起来用胶水粘了起来,之后一直都是姥姥在用。
因为那只碗的碗边有一个豁口,每次姥姥吃饭都小心翼翼的避开那里。
后来姥姥又用胶水把那个豁口堵了一下,豁口填得不太平整。
姥爷嫌她掉价,姥姥就再也没有用过。
十多年了,碗上胶水的颜色也已经发黄。
她把碗放回柜子里,回到堂屋,姥姥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帮姥姥掖好被角,把床头灯调暗,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夜又恢复了安静,三花蜷在床尾,它像是赖上了林栀的床,不愿意起身。
林栀躺在床上,想着那封法院的信,要正式跟陈美兰开战了,她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怂。
第25章 "穿你姥爷"
又过了一个星期,法院的第二封信到了,里面是一张传票。
上面写着开庭日期、时间和法庭编号,她被要求在指定日期到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参加诉讼。
她把传票放在桌上,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
开庭日期在下个月中旬,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她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煎熬,一个月够她做很多准备,但一个月也够陈美兰做很多事。
林栀把传票锁进抽屉里,她看着这个抽屉越来越满,小声叹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消息告诉了姥姥。
姥姥听完没有马上说话,等到喝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才开口:“你怕不怕?”
林栀没有回答。
姥姥把碗放在小桌板上,说:“怕也正常,谁上法院不怕。”
她抬眼看着林栀没有动静,又说:“你姥爷要是还在,他肯定会陪你去。”
“嗯。”
林栀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开始收拾碗筷。
第二天,林栀接到了小何的电话。
小何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利落,说机构已经把她的案子列为重点跟进的案子了。
她说根据机构的规定,她可以作为林栀的委托代理人出庭,帮她陈述事实、出示证据、进行法庭辩论。
林栀只需要签一份授权委托书,剩下的事小何会帮她准备。
她握着电话,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面对陈美兰和法官,把所有的话自己说出来。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练习过好几遍开场白。
小何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没听到她说话,又说:“林女士,这个案子我从头跟到现在,你的材料都是我经手的,我比你更清楚它们在法律上的分量。”
“好。”
林栀答应了,她想起上次在调解室里,陈美兰说“你找外人来整我”,她当时没有反驳。
现在她觉得,这些“外人”比家里人更知道什么叫公道。
开庭前一天的晚上,林栀照常给姥姥擦身子,姥姥看着林栀,问她明天穿什么衣服去,林栀说随便穿就行,法院没有限制,姥姥说:“穿你姥爷。”
林栀没听清愣了一下,她以为姥姥因为被弄疼了骂了她一句。
姥姥看林栀没听懂,然后说:“衣服。”
原来姥姥说的是那件姥爷给她买的蓝外套,她恍然大悟,祖孙俩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回屋子里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整齐放在书桌上。
对啊,这是她的战袍,上战场怎么能不穿上呢。
林栀躺在床上,幻想着明天法庭上都会发生些什么。
她从小社恐,不爱说话,被人骂只知道低头闷声哭。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法庭里,面对一个法官,把那些不公,委屈,一句一句说出来。
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关于姥姥这张卡的整件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可以去银行挂失,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用姥姥的身份证直接去银行补卡,陈美兰发现卡被挂失之后会怎么报复?
她会来砸门,会在亲戚圈里彻底搞臭自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从院子里赶出去。
林栀怕的不是陈美兰,是陈美兰发疯之后她一个人扛不住所有的后果。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更慢、更难、更笨的路:报警、找机构、立案、开庭。
她需要一个比“挂失”更有力量的东西来挡住陈美兰的反扑。
那张法院的判决书,就是她的盾牌。
有了判决书,陈美兰再来闹,就不是家事,是藐视法庭。
第26章 缺席的被告人
开庭当天,小何站在法院立案大厅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她穿着灰色西服套装,看见林栀走过来,冲她招了招手,然后两个人一起往二楼走。
“别紧张,材料都准备好了。法庭陈述的时候你照实说就行,法律上的部分我来回答。记住,情绪不要激动,你是来向法官陈述事实的,这个案子对我们有利。”
第三法庭在二楼走廊尽头。
林栀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下看了看,那道门上挂着门牌,门口贴着今天开庭的案件列表。
小何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法庭不大,四排旁听席,正前方是审判席,左右两边分别是原告席和被告席。
林栀在原告席坐下来,小何坐在她旁边,翻开文件夹核对了一遍所有证据的编号和顺序。
林栀看了一眼对面的被告席,空的。
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今天这场庭审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九点整,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请审判员入庭。
审判员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法官,在审判席上坐定,翻开案卷,先核对当事人身份,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被告席,问书记员被告是否到庭。
书记员回答:“被告陈美兰经传票传唤,未到庭,也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审判员在案卷上做了一行记录,宣布:“被告陈美兰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依法缺席审理。”
林栀转过头看了小何一眼,小何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缺席判决,法官只看我们的证据。她放弃质证的权利,对我们有利。”
林栀把目光从空着的被告席上收回来,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失望,也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她准备了一个月,反复练习怎么在陈美兰面前把那些话说出来,结果陈美兰根本没有来。
但这样也好,她不用在法庭上跟陈美兰面对面吵,只需要把事实说清楚,把证据摆出来,让法官去判。
审判员让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林栀站起来,手扶在桌沿上,然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叫林栀,孙秀兰是我姥姥。我今天来,是想请法院判陈美兰把我姥姥的退休金卡还回来,还有这些年她从卡里取走的钱。”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键盘的声音。
林栀按照事先和小何一起梳理的顺序,把七年来的事实一件一件讲出来。
陈美兰是哪一年拿走退休金卡的,每月取走多少钱,姥姥的医药费由谁支付,她多次尝试沟通和调解,最后一次调解陈美兰摔门走了,说她爱告就去告。
她的声音不大,说到中间有一段嗓子有点发紧,她停了一秒,咽咽口水,继续往下说。
她说完坐下,小何低声说了句:“说得很好。”
接下来小何站起身,逐一出示所有证据:姥姥的书面声明、出警记录摘要、机构关注函、社区调解记录、立案通知书和传票存根。
每出示一份证据,她都会向审判员说明证据的来源、日期以及与本案的关联性。
审判员听得很仔细,翻看每一份证据的时候,庭上安静得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以上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被告陈美兰长期占有孙秀兰老人的退休金卡,每月定期提取老人的退休金,却未将资金用于老人的医疗和生活支出。老人瘫痪七年,全部费用由原告林栀个人承担。在社区组织的正式调解中,被告明确拒绝归还退休金卡。今天被告经合法传唤拒不到庭,放弃了自己答辩和质证的权利。”
审判员宣布休庭,判决将择日宣判。
林栀从法院出来跟小何道了谢告了别,坐上公交车回了家。
回到平安巷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推开院门,小歪从门槛上爬下来,拖着后腿挪到她脚边,她把它抱起来摸了一阵,跟它说了法庭上的事。
小歪只顾着呼噜呼噜,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林栀走进堂屋,姥姥靠在床头,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
林栀在床边的板凳上坐下来,说:“她今天没来,法院说等判决。”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敢来。”
第27章 你以为你赢了是吧
判决书下来那天,林栀正在仓库里整理劳保用品。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她掏出来看,是法院的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书记员的声音公事公办,说判决书已经出来了,让她有空来法院领一下,也可以选择邮寄。
“我明天去领……”
这句话说了一半,但她又顿住了,刘主管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改了口:“算了,邮寄吧,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蹲下来继续分拣手套和口罩。
手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活计压着心里正在往上涌的什么东西。
她本来想明天就去法院,第一时间把判决书拿到手,但她已经请不起假了。
好在快递比她预想的要快。
隔天下午,快递员的电话就打来了,林栀下了班几乎是跑着去的。
判决书很厚,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案件基本情况、法院认定的事实和一堆她看不太懂的法律术语。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段落,那些字像是在眼前飘过去,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判决结果。
法院判令被告陈美兰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孙秀兰的退休金卡,并退还从退休金账户中取出的款项。
她站在驿站门口,把那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纸上浮起来,带着微微的烫意。
她把判决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帆布袋,往家走。
回到家,她直接去了姥姥屋里,姥姥靠在床头,看见她嘴角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林栀从帆布袋里抽出那个信封,放在姥姥的被子上。
姥姥不识字,但她伸手摸了摸信封上的法院印章,那个红色的圆圈,摸了很久。
“姥姥,咱们赢了。卡要还回来,钱也要还。”
姥姥把手从信封上拿开,放在被子上,有些担心的问:“她会不会过来闹一通?”
“不知道。但机构说了,如果她不还我们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她不还也得还,不还就成老赖。”
姥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判决书下达后的第三天,陈美兰果然来闹了。
那天陈美兰下午就过来了,林栀去上班了不在家。
陈美兰在堂屋跟姥姥吵了半天,姥姥闭着眼睛沉默不说话,她一直等到林栀下班回来,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院子给掀翻。
“你行啊,林栀。你真把我告赢了。你开心了?你满意了?让法院判你姨还钱,你要不要脸?”
林栀刚推开院门,陈美兰就冲她喊了起来。
巷子外面站了几个爱看热闹的邻居,其中当然也包括王大妈。
林栀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陈美兰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心里反而很平静。
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会变成陈美兰嘴里新的把柄,所以她只是绕过陈美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猫群看见陈美兰跟进来,齐刷刷地往猫舍里缩。小歪没有躲,它趴在门槛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你以为你赢了是吧?”
陈美兰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冷笑:“我告诉你,卡里没钱了。你让法院判我还,我拿什么还?我自己都吃不饱饭,拿什么还你?你要追就追去吧,法院能把我怎么样?把我抓进去关起来?来啊!”
林栀放下帆布袋,转过身来看着她,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把卡还回来?”
陈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被气笑了。
“你还惦记那张卡呢?一张空卡你也要?行,你真行。你不是想要卡吗?我告诉你,那卡我扔了,你爱找自己找去!”
林栀没有接她的话,她走到葡萄架下,把散落在地上的几片枯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回过头看着陈美兰,她说:“没关系,我休班的时候直接去挂失补办就好。”
陈美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盯着林栀看了几秒,嘴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然后忽然换了话题。
“你以为你赢了官司就了不起了?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院门被摔得砰的一声响。
林栀走进堂屋,在姥姥床边坐下来,问姥姥还好吗,她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给姥姥听。
姥姥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感觉血压有点高,缓一会就没事。“
林栀看着姥姥,她很心疼眼前这个老太太,说抽空她去把卡补回来,然后申请强制执行把那七年的养老钱要回来。
林栀没有在姥姥面前表现出太多的担心,她帮姥姥掖好被角,洗洗手去准备晚饭。
夜里,林栀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换房协议、刘德厚的信、不动产登记中心给的那张流程说明。
卡的事情暂时尘埃落定了,接下来是院子的事。
她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桌上,翻开流程说明,在第一步“找到刘德厚的法定继承人并取得书面声明”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周末,她必须去一趟隔壁镇,不能再等了。
第28章 隔壁镇的二姨
周末一大早,林栀就出了门。
她前一天晚上提前跟一个同事说好了换个班,她给姥姥喂饭的时候跟姥姥说去隔壁镇找二姨,姥姥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陈秀英站在院门口吃芝麻糖,一直目送到她拐过巷口。
隔壁镇不算远,坐大巴车大概两个多小时。
林栀凭着小时候来过的记忆在镇上的小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开门的是二姨陈美芳,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林栀站在门口,先是意外,然后才堆出笑来,说:“栀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栀跟着她穿过院子,记忆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树下堆着几捆废纸箱,墙角摞着花盆和旧塑料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湿衣服。
小时候姥爷带她来过,那时候陈美芳刚嫁过来一年多,怀着孕,姥爷过来给她把脉,给她抓药安胎。
二姨让她在堂屋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
林栀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搓裤子,把裤腿上沾的面粉搓成了一道一道的白印。
“二姨,我今天来是为了院子的事。”
林栀把茶杯放下,从帆布包里把刘德厚的手写信拿出来,把产权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我去查了院子的产权,但是房产证还是刘德厚爷爷的名字,院子不在姥爷名下,我想去办更正登记,需要刘家这边出一个书面证明,确认当年换房的事实。”
陈美芳低着头搓了好一会儿手指,也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走回来坐下,嘴里像是自言自语般念叨着这事她做不了主,得问她男人。
林栀说:“没事二姨,我可以等,今天就等在镇上,等二姨夫回来再谈。”
陈美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说:“你二姨夫今天不一定回来,他已经不怎么回家了,有时候忙了就住在店里。”
林栀看着二姨的脸,那张脸和她妈妈陈秀英有几分相似,但比妈妈多了几分操劳和怯懦。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二姨回娘家来,陈美兰在饭桌上说二姨没出息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二姨从头到尾没敢还一句嘴。
“二姨,是不是三姨给你打过电话了?”
陈美芳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低地说:“你三姨前天确实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你把法院都叫来了,把她告上了被告席,还说她没去,法院就把她判了,说要拿她的钱。”
“那不是她的钱,那是姥姥的钱。”
“二姨,不是我叫法院把她判了,是她不去。法院给她发了传票,她不出现,法院就只能依据我们这边的证据判决。她放弃了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不能怪别人。”
陈美芳咬了咬嘴唇,没吭声,低下头又开始搓手指。
林栀知道她在怕什么,不是怕得罪林栀,而是怕得罪陈美兰。
“她说……她说你现在厉害了,连亲姨都敢告。下一个不是找你舅就是要来找我,找我要那借出去的几万块钱。”
林栀听到这句话,心里堵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二姨,我今天来要的是院子的证明,跟那些钱没有关系。那笔钱是姥姥拿给你的,姥姥疼闺女,我没有话说。但养老金不一样,那是姥姥的依靠,被三姨拿走,一分钱都不花在姥姥身上,您当女儿的,看着不难受吗?”
陈美芳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把围裙边揉来揉去,揉了不知道多少下,揉得那块布都起皱了。
林栀看着她纠结的样子,说:“二姨,我不逼你今天给我答复,你可以先跟二姨夫商量一下,但院子的事不是我跟三姨之间的纠纷,是姥爷跟刘爷爷之间的事。刘爷爷当年是怎么跟二姨夫说的,二姨夫应该记得。”
陈美芳低着头没有说话,林栀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二姨,她欺负我妈的时候,你在旁边看过。她拿走姥姥的卡,你也知道。你们都是姥姥的孩子,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真心赡养她。现在我好不容易把卡拿回来了,如果这个院子我保不住,你们难道要看着姥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吗?”
陈美芳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停住了,没有再搓围裙。
林栀走出刘家,太阳正好升到柿子树顶上。
她没有拿到那份证明,但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二姨不是坏人,她只是怕。
怕陈美兰,怕二姨夫靠不住,怕自己老了以后什么都没有。
陈美兰在电话里给她种下的那根刺:下一把就要追讨你的那六万块钱,刚好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林栀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二姨这边还需要再磨一磨,但她有耐心。
第29章 两个声音在打架
林栀从隔壁镇回来之后,没有再去催二姨。她愿意等几天,让二姨自己想清楚。
吃饭的时候姥姥问她去隔壁镇的事,问她:“你二姨过得好不好?见没见到你二姨夫?他是不是还是经常不着家?”
林栀实话实说,也说了陈美兰给她打过电话通气儿。
姥姥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户的方向,开始跟林栀讲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陈美芳和陈美兰差两岁,是陈家五个孩子里挨得最近的。
大姨陈美萍比她们大好几岁,早早就像个小大人,不跟她们一块儿疯。
舅舅陈建国是儿子,姥姥惯着,也不跟她们玩。
妈妈陈秀英最小,还是个婴儿。
所以陈美芳和陈美兰从小就是彼此的玩伴,吃饭坐在一起,睡觉挤一张床,上学手拉着手,连冬天合盖的那床被子都是姥姥用旧棉袄拼的。
但两个人的性格生来就不一样。
陈美兰胆大,爬树掏鸟窝的事都是她先上,陈美芳在下面望风。
有一回邻居家的枣树结了果子,陈美兰拿竹竿打下来一地的青枣,陈美芳蹲在地上捡,邻居出来骂人,陈美兰扔下竹竿就跑,陈美芳抱着半兜枣跟在后面跑丢了一只鞋。
回来以后陈美兰主动跟姥姥认错,说都是她的主意,二姐只是跟着。
姥姥拿起扫帚要打,陈美兰挡在前面,把责任全揽了。
从那以后,陈美芳就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
她觉得妹妹有义气,替她扛事,她要听妹妹的话,才对得起这份义气。
姥姥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姥爷的照片。
“有一回,你太姥姥床底下藏了一沓钱,包在一个手帕里,塞在鞋盒子后面。你太姥姥那辈子人信不过钱庄,钱都藏在屋里。也不知道你三姨是怎么发现的,她拉着你二姨,趁你太姥姥出门买菜的时候把钱翻出来,拿到街上买了一堆零嘴,两个人坐在巷口的石阶上吃得满嘴是油。”
“买完零嘴还剩大半沓钱,你三姨不敢放回原处,怕被发现,就想了个馊主意,说把钱藏在灶台的砖缝里,等想吃的时候再拿。结果第二天做饭,钱全烧没了。”
“这事她们俩都不知道,以为还在那个灶台里呢。你太姥姥发现钱盒子里钱都没了,问怎么回事,你二姨胆子小吓得全说了出来,你太姥姥想起钱全烧了气得差点背过去。”
林栀问:“后来呢?”
“后来你姥爷把他们叫到书房,关上门。你二姨一直哭,你姥爷没有打她们,也没有骂。他跟她们说,做了错事要认。你三姨不服,说她以后会挣大钱还你姥爷。你姥爷说,先不说以后还钱的事,你先想想被拿走钱的人会伤心。”
“就是你姥爷没有责骂她,你三姨才更加无法无天。觉得反正出了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姥姥说到这里,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林栀坐在床边,听完了整个故事。
她忽然明白了二姨为什么在堂屋里搓了那么久的围裙。
不是因为不想帮她,而是因为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刘德厚临终前的话,一个是陈美兰在电话里说的“下一个就是你”。
一个让她往东,一个让她往西,她站在中间,腿软得迈不出步子。
她想帮林栀,又怕得罪陈美兰。她想守住公公的承诺,又怕林栀真的来追那六万块钱。
她这一辈子都在听陈美兰的话,小时候是因为义气,后来是因为习惯,现在是因为害怕。
哪怕她心里隐隐知道什么是对的,她也很难说出口。
第30章 拖着她就行
林栀来隔壁镇的事,陈美芳在心里憋了两天,憋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不定主意,她知道她男人对那套院子没有兴趣,可是她男人现在已经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如果能有这套院子,她以后就不愁没有后路了。
她给陈美兰打了电话,她们姐妹俩从小就这样,有问题就找彼此一起商量。
“栀栀她来过了。”
陈美芳声音低低的,电话那头的陈美兰安静了一下,警觉地问:“她去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那院子的事,说房产证还是我们家老公公的名字,她想办那个什么过户,让刘家给她出个证明,说院子是咱爸名下的,我们刘家不争。”
陈美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问她:“你答应了?”
“我说得跟她二姨夫商量商量,她就走了。”
陈美兰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商量什么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二姐你别犯傻,你不能给她出这个证明。她现在都能去找法院告我了,你觉得她下一个会找谁?找你!你那六万块钱她记着呢,等她腾出手来,第一个就是找你要那几万块钱!”
陈美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林栀在堂屋里说的那句话,她说卡是卡,院子是院子,跟那六万块钱没有关系。
但陈美兰的声音太笃定了,笃定得让她不敢怀疑。
“可是……她看起来不像是来要钱的……”
“看起来?她看起来还是个窝囊废呢!她就是个披着老实人皮的狼崽子,咬人之前从来不叫。你要是给她出了这个证明,院子就成了她的,我打听过了,平安巷那一片儿快要拆迁了。回头拆迁款她一个人全拿走,有你什么事?你男人在外面有人了,万一哪天翻脸不要你了,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是院子的事咱们能拖到拆迁,你不也有份儿?到时候拿一份钱,你手里也有个保障,听见没有?”
陈美芳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想起她男人最近几次回来身上总是带着香水味,想起她翻他手机时看到的那条没来得及删的暧昧短信,想起自己在这个家里过了大半辈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美兰说的话里有算计,但有一句是实的:她是真的没有保障。
“那……那我怎么说?”
“就说你男人不同意,说你大伯哥一家子也不同意,说刘家人多意见不统一,拖着她就行。就拖着,拖到拆迁的时候再说。记住了,你欠的钱她迟早会来要,她不来找你是因为她现在没空。等她闲下来你看她来不来。你要是帮她,就是帮一个迟早要咬你的人!”
电话挂断之后,陈美芳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想着陈美兰刚才说的话:你连个保障都没有。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柿子树下拔了几棵杂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陈美兰让她拖着。
她从小到大没有违抗过这个妹妹的话,这一次大概也不会。
第31章 姓马的开发商
休班那天,林栀拿着姥姥的身份证去了银行。
挂失、补卡、设密码,柜员在系统里敲了几下,一张新卡就递到了她手里。
旧卡作废,以后每个月的退休金都打在这张新卡上。
她把卡放进帆布袋夹层里,站在银行门口给小何打了个电话,说卡已经补回来了,接下来想把七年里被取走的钱要回来。
小何让她等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话筒,说:“陈美兰如果不在十天内主动履行,你就可以带着判决书和身份证去法院执行局申请强制执行。”
过了一会儿小何想了想说,让她不用自己跑,机构这边可以帮她准备申请材料,执行立案之后法院会依法查询陈美兰名下的财产,冻结她的银行账户、扣划存款,如果还不够就查封房产或车辆。陈美兰有正式工作,工资账户跑不掉,这笔钱早晚能追回来。
林栀道了谢,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心里想着一些什么。
陈美兰是在一次饭局上认识马宏达的,就是方主任之前给林栀说的那个姓马的开发商。
她同事张姐的老公在区住建局下面的一家开发公司做项目经理,姓马,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
张姐和陈美兰都在物业公司上班,两个人平时关系不错,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张姐总抱怨老公忙得不着家,最近在跑什么旧城改造的项目。
陈美兰本来没往心里去,但那次张姐过生日请吃饭,她把老公也带来了。
马宏达那天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说起手头的项目,说:“平安巷那一片要拆了,方案已经过了,明年开春就启动。”
陈美兰听到“平安巷”三个字,不动声色地吃着菜。
她问马宏达:“平安巷具体拆哪几户?”
马宏达说:“从巷口到巷尾全拆。”
饭局结束后,陈美兰主动加了马宏达的微信。
她这个人,在外面从来不说自己家里的破事,只说自己父母住平安巷,想了解一下拆迁政策,方便提前安置老人。
陈美兰话说的得体,跟自己老婆又是要好的同事关系,马宏达当然不会多想。
后来她又约张姐吃过几次饭,每次都有意无意地提到拆迁的事,说自己最近在为老房子的事发愁,想找马哥多了解了解情况。
张姐乐得当中间人,每次都把老公叫上。
陈美兰给马宏达敬酒,夸他有本事,说:“这年头能把这么大的项目跑下来,马哥你真了不起。”
马宏达被捧得舒服,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有一次吃完饭张姐去洗手间,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陈美兰把话题引到了平安巷的拆迁补偿上。
马宏达说具体的补偿方案还没对外公布,但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货币补偿,一种是产权置换。
她笑着给他又倒了一杯酒,说:“我们家的房子面积不小,到时候马哥多费心。”
她没有提外甥女跟她妈和她的傻妹妹住在里面,也没有提他爸留下的那份遗嘱。
她只是用最普通的、关心老人安置的语气,把这个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但她心里清楚,马宏达这条线,她以后用得上。
第32章 这事不用商量
距离林栀去找陈美芳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她迟迟没有等来二姨的电话答复。
她想过二姨有可能会跟陈美兰打电话,也猜过陈美兰帮她出了什么馊主意。
她不想催陈美芳,可是这种事情越拖感觉对自己越不利,所以等到她休班的那天一早,林栀再次坐上了去隔壁镇的大巴车。
到了刘家,院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开门的不是二姨,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 polo 衫,领口微微敞着,脚上趿着一双皮拖鞋。
男人皮肤偏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是二姨夫。
“栀栀?哎呦,你这小丫头怎么抽空过来了?”
“二姨夫,好久不见呀,二姨在家吗?”
二姨夫笑着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进来:“你二姨去镇上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快进来坐。”
二姨夫笑着跟她寒暄了一会儿,问家里的老太太身体怎么样,说自己生意走不开也没法去看看老人。
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觉得在林栀面前抽烟有点不合适,没点火,把烟放在了一边。
林栀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
“二姨夫,我上星期来找过二姨,跟她说了一下院子的事。她说要等你回来商量,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商量好了吗?”
“什么院子的事?她没跟我说过。”
他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
林栀也愣了一下,二姨说要跟二姨夫商量,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她根本没跟人家开口。
她把院子的事又和二姨夫简单说了一遍,换房协议、刘德厚的信、房产证现在的状态、为什么需要刘家出一个书面声明。
二姨夫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了火。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茶几上方散开,他表情有点淡然,说:“你二姨没跟我提过。”
他的语气很平淡,弹了一下烟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二姨这人,有啥大事根本不跟我商量。她跟你三姨倒是没完没了的有话聊,俩人跟穿一条裤子似的。你坐会儿,我去找个纸笔。”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笔,坐在桌前低头写了起来。
字迹不算好看,但写得很实在,不潦草,也不刻意工整。
“这个你拿去用。那院子本来就是老陈家的了,这事不用商量。”
二姨夫笑着说:“哦对了,需不需要按手印啊,你再等下,我去找找印泥。”
林栀接过信纸,低头看着上面那几行字。
她来之前准备了好多话,想跟二姨说,想跟二姨夫解释,结果现在一句都没用上。
院门响了,陈美芳拎着一兜菜走进来,看见林栀坐在堂屋里,桌上搁着信纸,脚步僵在那里。
但是她装作没事人一样笑着跟林栀打了声招呼,低头进了厨房把袋子放在灶台上。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灶台旁边,不敢看林栀。
二姨夫从屋里找到了一盒已经干巴巴的印泥,用唾沫沾着手指勉强揉化了一点点红油,把指尖重重的按在了那份声明上。
他看见陈美芳回来了,冲着厨房那边喊了一声:“我要出门了,你们娘俩聊。”
他路过厨房门口又看了陈美芳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
他大概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戳穿。
第33章 坏了她的好事
二姨夫的脚步声还没走远,陈美芳站在厨房门口有些不知所措,两只手不停的抠着指甲盖,不知道一会儿该出去跟林栀说什么。
林栀把那张声明收进包里站起来,很自然地往厨房那边走,问二姨要不要帮忙。
陈美芳心虚着说:“帮我洗洗土豆吧。”
林栀撸起袖子把她买回来的几颗土豆倒进水盆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动作很熟练,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她不是理亏的那一方,她当然不怕站在这个厨房里。
陈美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终于憋出一句:“栀栀,你……你吃饭了没?”
“吃了,一早吃了才出门的。”
林栀把洗好的土豆捞出来沥水,转头看了她一眼:“上回你说要跟二姨夫商量,我等了一个多星期你也没回信,我就想着干脆再来跑一趟,想听个准信儿。”
陈美芳伸手去接那盆土豆,手指在盆沿上抠了两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商量,你二姨夫才刚回来。”
“嗯,二姨夫跟我说了。”
林栀把土豆递给她,又把水龙头拧大了洗了洗手。
“我又跟二姨夫讲了一遍,二姨夫就给我写了,他写完了我才知道你还没跟他说这事。”
陈美芳拿起一个土豆削皮,削得心不在焉。
她心里那股懊恼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偏偏又不能发作。
她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要怎么瞒着男人不让他知道她想私吞那座院子,结果倒好,林栀一来直接撞上了他,他一听是这事,二话不说就给写了。
她连拦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男人亲手坏了她的好事。
林栀靠在灶台旁边,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似的,语气随意地换了话题:“对了,小恒今年是不是该毕业了?上次姥姥还念叨来着,说你们要是有空过来家里吃顿饭,大家一起聚聚。”
“嗯,他明年毕业,学计算机的。男孩嘛,就爱交一些狐朋狗友,放假也不怎么回来。”
陈美芳机械地答了一句,手里的土豆削得坑坑洼洼。
“多点朋友是好事嘛,哪像我,回老家了那些同学都不怎么联系了。这专业找工作应该不愁,那我妹呢?她高中住校还适应吗?成绩咋样啊?”
“还行,小雪她就是数学不好跟不上,她爸说要给她报班补补。”
“那就报嘛,数学这东西得早点补。我那时候就是数学太差,不过可算后来可算熬出头了。”
林栀蹲下来把灶台下面散落的土豆皮收拾了一下,说:“二姨我先走了,我下午还得赶回去上班,休班只有半天时间,再不走下午来不及了。”
“哦哦,那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陈美芳把削了一半的土豆放在砧板上,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路送到院门口。
林栀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二姨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系着那条皱巴巴的围裙,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二姨,你别送了快进屋吧,今天风挺大的别感冒了。”
林栀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口走去。
她今天来的时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没想到的是二姨没来得及演戏,戏台先被二姨夫给拆了。
第34章 更正登记
从隔壁镇回来,林栀把二姨夫的那份声明和之前准备好的材料放在一起,打算第二天就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找宋办事员。
当天晚上,陈美芳的电话就打到了陈美兰手机上。
“美兰,栀栀今天又找过来了,我没料到栀栀会直接碰上你姐夫,而且你姐夫很利索的就给她写了,手印都按上去了。”
陈美兰在电话那头骂陈美芳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然后说:“写了就写了,我去想想别的办法。”
陈美芳问什么办法,陈美兰说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陈美兰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原本想拖到拆迁方案公布,然后利用老爷子那份遗嘱闹一通。
但现在刘家已经把声明出了,院子铁板钉钉是老爷子的,再通过遗嘱过户给林栀,这个院子就跟她彻底没关系了。
她不能让她走到那一步。
第二天一早,她拨通了马宏达的电话。
寒暄了几句之后,她把话题引到正事上,说自己老母亲住在平安巷三十七号,那个院子有点产权纠纷,有人想抢在拆迁之前把产权弄走。
马宏达听完想了想,说他在旧城改造项目上干了几年,见过不少类似的产权纠纷。
他让陈美兰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问问具体的的流程,看看有没有合法的途径可以拦下来。
他说他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以前一个拆迁户遇到过这种事,过户有个公示期,公示期内一旦有跟房子有关的利益人提了异议,这事就办不成了。
马宏达说这个他听公司法务提过一嘴,房屋的法定继承人、与房屋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都可以提。
“你最好自己再去登记中心问一下,我说的不一定准。”
陈美兰在纸上记了几个关键信息,说:“谢谢马哥,改天请你和张姐吃饭。”
当天几乎同样的时间,林栀给宋办事员打了个电话,确认他在办公室,然后跟刘主管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打车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宋办事员接过她递过来的材料,一边翻一边点头,说:“材料齐全,可以先受理。”
他拿出一份产权更正登记申请表让林栀填了,然后说:“受理之后进入公示期,公示期十五个工作日,如果没有利害关系人提出异议,就可以继续办理更正登记,把产权登记到陈济川名下。”
等更正登记办完了,她再凭遗嘱办继承过户,把产权从陈济川过户到自己名下。
“如果有人提异议呢?”
宋办事员说:“利害关系人可以在公示期内向登记中心提交书面异议,一旦有异议,更正登记就得暂停,等争议解决了才能继续。”
他看了林栀一眼,又说:“从你之前说的情况来看,你这个院子年代久远,涉及换房和继承,我建议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万一有人提异议,你手上这些材料都是很有分量的证据,争议早晚能解决,就是可能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林栀出了登记中心,脑子里一直在想宋办事员的那句心理准备。
她不知道陈美兰会不会在公示期里提出异议,她来过户陈美兰会知道吗?
或许二姨嘴快已经告诉她了?
她不知道,她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在心里把步骤又捋了一遍:
公示期十五天,没人提异议就继续办更正登记,更正完了再凭遗嘱办继承过户。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第35章 登记暂停办理
公示期还剩最后三个工作日的时候,宋办事员的电话打来了。
林栀看到来电显示心里就隐约觉得不好,宋办事员的声音还是那样四平八稳,但说出来的话让她的心一下子凉了。
“林女士,有人对平安巷三十七号的产权更正登记提出了书面异议,是一位叫陈美兰的女士。她主张自己是陈济川的法定继承人之一,认为更正登记会损害她的合法权益。按照流程,从今天起更正登记暂停办理,你们双方需要在规定时间内自行协商解决争议,或者通过法律途径确认产权归属。”
林栀挂了电话,这对她来说不算意外。
从宋办事员第一次跟她提“心理准备”那天起,她就知道陈美兰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前十二天都风平浪静,她甚至开始侥幸地想过也许陈美兰不知道她去办理了登记,毕竟之前让她出席法庭她也都不屑一顾,或许她这些天都没有消息是因为太忙。
结果人家不是不知道,是掐着最后几天才动手。
下班回家,吃完饭,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姥姥。
姥姥并不知道她这几天在跑院子的事情,只是以为把卡拿回来需要很多流程,她也没细问。
姥姥想了想,语气出奇地平静说了一句:“她这个人,看中的东西别人碰都不能碰,碰了她就跟你没完。可这院子,她凭什么争呢?老头子已经把院子给你了,她知道的。”
林栀没有说话,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陈美兰是怎么知道院子在公示期的?难道她也去查了?有没有可能背后有人给她出主意?
她想不通,就算是从二姨那边知道她过去要了声明,那也不会猜到她会在这个时间段就改名字过户。
姥姥在旁边又开口了,说:“既然她想提那就让她提,遗嘱在你手里,怕她干嘛?老刘家都不争,她凭什么争?”
“凭她是您和姥爷的女儿。”
姥姥说:“我和你姥爷的孩子有好几个,怎么就她一个人在闹?”
林栀没有接这句话,把姥姥的床头灯调暗,掖好被角出去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陈美兰已经开始动这座院子的歪心思了。
林栀睡前在脑子里想,过户流程才刚走到第二步,就已经被她阻拦了,而且还是陈美兰不动声色就将了她一军。
敌人在暗,她不知道陈美兰接下来的动向。
之后还有姥爷那份没公证过的遗嘱,她肯定也会利用那个说事。
况且,平安巷要拆的消息不知道是被哪个邻居传开了,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到底会不会被落实下来。
如果真的要拆,那陈美兰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反驳那份遗嘱捞一大笔的。
现在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她也得顶着头皮上。
她又开始想姥爷,想他给自己剥开陈皮糖的时候那一抹橘子香精的味道。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她把脑袋用被子蒙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林栀的眼睛有一些肿,她给姥姥穿衣服的时候姥姥问她是不是哭过,她说没什么,是猫毛飘到眼睛里她揉的。
第36章 给她找点事做
宋办事员在电话里说得清楚:异议处理期限是三十天。
三十天内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话更正登记自动终止,到时候林栀可以凭材料去法院走确认之诉。
陈美兰要是愿意协商,她就不会去登记中心提异议了。
这三十天说白了就是走个形式,走完了还是得打官司。
她决定先把这件事搁一搁。
不是不急,是眼下有件更急的事,卡也已经拿回来了,姥姥需要人照顾,她不能每天请假。
官司可以等,姥姥的褥疮不能等。
她又合计了一遍,之前她打电话的那家专业护理老人的机构仔细想来还是不太合适,虽然说很专业,但是一次才上门两个小时,对她们家的情况来说,确实不划算。
她从公司下班,去了一趟atm把姥姥这个月的工资取了出来。
这是七年来久违的第一笔钱。
林栀拿着这一沓钞票的时候,心里很感慨。
她为了这笔钱,跟陈美兰对抗,跟姥姥和解,跟她以前从来不熟悉的事物渐渐都有了关联。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林栀眼神盯着窗外发呆。
她在想有没有可能不用请很专业的护工,找那些年纪大一些,有伺候人经验的大姐,哪怕每天就来半天,能中午给姥姥做顿饭,翻翻身,陪她说说话,也行。
她掏出手机在同城的家政公司里找了找,翻了几页,越看越丧气。
最便宜的半天护工一个月也要将近四千,全天陪护直接奔着五千以上去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帆布袋上来回揉搓。
上个月她请假太多,被扣了一小部分工资,这个月手头更紧了。
公交车路过派出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家政公司找不到合适的,不如去派出所问问。
郑警官在这片儿干了这么多年,辖区里的居民谁家有空闲的老人、谁家想做零工补贴家用,他多少知道一些。
实在不行,让郑警官帮忙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靠得住的大姐愿意中午过来做顿饭,总比她在网上瞎翻强。
她在最近的那一站下了车,往回走了两百米,推开了派出所的门。
值班室换了个人,是另一个不熟悉的女民警。
林栀问郑警官在不在,女民警说在,让她稍等。
郑警官跟另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男孩从一间办公室里面走出来,那个男孩跟她对视了一下,然后往走廊里面走了。
郑警官问林栀:“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郑警官,我想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愿意做兼职的阿姨,我想请一个半天的护工,我家里姥姥需要人照看。”
郑警官想了一下,正要开口,门厅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几个半大孩子此起彼伏的“我错了别拽我耳朵”。
周远一手拎着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从门口进来,额头上冒着汗,警服领口被扯歪了一点,嗓门大得整个值班室都能听见:“郑哥,这几个毛蛋孩子是真能跑,追了我两条街!钻小巷子比泥鳅还滑溜!”
他把两个小子往长椅上一按,抬起头看见林栀站在值班台前面,愣了一下,声音一下子降了八度:“你怎么又过来了?家里又出事了?”
郑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长椅上那两个缩着脖子的小子,说:“你先把那俩安顿好再说话。”
周远挠了挠后脑勺,把两个毛头小子交给女民警带去隔壁做笔录,整了整领口走过来。
“没事,我来找郑警官问点事,就是想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阿姨愿意做半天护工。”
“护工?”
周远接过话头,顺手从值班台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把汗:“我妈在家闲着,天天跟我爸吵架。你要是觉得合适,让她去试试。她以前在老家照顾过我外婆,翻身擦澡那些都会。”
郑警官看了周远一眼,没说什么。
周远又补充说:“她不是专业的,但有耐心,跟老人处得来,工钱你看着给就行。”
他顿了一下,凑在林栀耳边声音低了半度,说:“她跟我爸吵了半辈子了,我爸嫌她唠叨,她嫌我爸不着家。给她找点事做,她心情好了,我爸也能多活几年。”
郑警官听到这句笑了一声。
他和老周同事几十年,知道老周家那点事。
老周是个好警察,但在家里确实不太会说话,两口子从年轻到现在天天大眼瞪小眼,吵的都是些鸡毛蒜皮。
周远从值班台上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林栀。
“这是我妈的手机号,你直接打给她就行。我回头也跟她说一声,她肯定愿意。”
林栀犹豫的接过便签纸,问:“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麻烦阿姨?”
周远说:“放心,不满意你直接来找我就行。”
郑警官在一旁说:“让她去试试也行,真要是不满意我再帮你留意一下辖区附近的邻居。”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袋里,道了谢,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她走到半路,又把那张便签纸袋子里掏出来看了看。
字写得不太好,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
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进袋子,想了一下,又拿出来,把号码存进了手机通讯录。
第37章 挺合姥姥胃口
第二天,林栀拨通了周远妈妈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嗓门挺大的阿姨,背景音里隐隐约约有个中年男声在说“你跟谁打电话声音小点”。
林栀自报家门,说是小周警官介绍的,想请她来家里帮忙照看姥姥。
周远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好啊好啊,我听我儿子说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快闷出病了。”
当天下午,周远妈妈就上门了。
她姓李,林栀叫她李姨。
李姨个子不高,短发烫着小卷,嗓门确实挺大,一进门就跟姥姥打招呼:“大娘,我来照顾你了,你躺着别动,我先把你这屋收拾收拾。”
姥姥被她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但看得出来不抵触。
李姨动作利索,把床头柜上那些瓶瓶罐罐按大小排列整齐,又给姥姥擦了身子翻了身,换了床单。
姥姥说这个妹妹挺能干,李姨笑了:“大娘,我哪还是妹妹,我儿子都跟你外孙女差不多大了。我就是闲不住,在家里就爱捣鼓吃的,闲着没事蒸蒸包子烙烙饼,回头给您尝尝我的手艺。”
姥姥听到包子烙饼,眼睛亮了一下,说:“我就爱吃这些家常的,外面买的没味儿。”
李姨说:“那敢情好,以后您想吃啥我就给您做啥。”
她在院子里摘菜的时候看见猫舍里探出几个猫脑袋,三花怯生生地凑过来蹭她的裤腿,李姨也不嫌弃,蹲下来在它脑袋上摸了两下,说:“这小东西跟我们家以前养的那只猫一个花色。”
林栀感激的看着她,她心里还就怕别人嫌弃她家院子里养这么多猫不愿意来。
怕别人害怕被猫挠,怕别人猫毛过敏,怕别人嫌脏觉得有跳蚤。
因为那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十多只。
李姨干了几天,很快就摸清了这家人的底细。
姥姥是瘫了好几年的老病号,就爱喝稀粥就咸菜,她腌的萝卜干姥姥一顿能吃小半碟。
陈秀英是智力残疾,话说不利索但爱笑,每天帮她在厨房打下手、抢着擦桌子,李姨说不用你动,她就退到门口站着,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李姨也不赶她,让她剥蒜,她剥得慢,但剥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的猫都是林栀捡来的,断腿的、瞎眼的各种各样,还有那个十天半月来闹一次的恶亲戚,她没见过,但已经从邻居嘴里听说了个大概。
晚上李姨在家蒸包子的时候,跟周远唠叨说:“那家人过得太不容易了,咱们能帮就帮帮人家。”
周远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到这话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妈一眼,说:“我这不是把你叫过去帮她们了吗?”
李姨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白了他一眼:“那还不是你们爷俩嫌我在家唠叨烦,巴不得把我支出去。”
周远笑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才没嫌你吵,是我爸嫌你吵,你别连我一块骂。”
李姨说:“你以为你跑得了,你比你爸还能唠叨。”
李姨转身进了厨房,把蒸熟的包子一个个码进保鲜袋里,装了满满一袋子,又拿了个小塑料盒装了些腌萝卜干,一起兜好了提出来交给周远。
“去,跑一趟,给老太太她们家送去。顺便帮我请个假,说我明天上午有事要晚一点到,中午就吃包子就粥,我下午再过去伺候。”
周远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白白胖胖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妈。
“送东西就送东西,请假你自己打电话不就行了。”
“我叫你跑个腿你还不乐意了?”
李姨拿围裙擦了擦手:“你一天到晚在所里净跟那些犯人较劲,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让你动一下跟要你命似的。你这样什么时候能找到对象,你也出去多跟女孩接触接触,不行也能交个朋友嘛!”
周远拎着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李姨又追了一句:“你别去了就不回来了,人家姑娘忙了一天还要招呼你,送完东西就赶紧走。”
周远一只脚已经踩进鞋里了,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看着他妈。
“那你到底是想让我多待一会儿还是赶紧走?”
李姨想了想,自己也笑了,说:“算了,你随便吧。”
第38章 我妈让我来送包子
林栀正坐在书桌前,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协商是不可能的,最终肯定是得去法院诉讼。
打官司她不怕,但时间耗不起。
那天方主任打电话给她说拆迁摸底已经开始了,万一产权还没理清拆迁办就进场,事情会更麻烦。
她正想得出神,院子里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陈美兰那种直接推门进来的动静,是规规矩矩的三下,敲在铁门环上,不重不轻。
猫群照例竖起耳朵,小歪从门槛上抬起头,但没有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尾巴尖甚至轻轻晃了一下。
林栀把面前的各种材料拢了拢塞进抽屉里,走到院子里,隔着门问了声:“谁啊?”
“周远。”
她打开门,看见周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鲜袋,白蒙蒙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没穿警服,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不像警察,倒像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
“我妈让我来送包子。”
他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刚蒸的,还热着。我妈明天上午有事要晚点到,她下午再来,中午你们就吃这些,她让我来帮她请个假。”
林栀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包子确实还热着,隔着两层保鲜袋都能闻到面香。
她侧身让开门口,说:“小周警官,进来坐会儿吧。”
周远跨进院子,猫群对这个已经来过一次的人显然有了记忆,三花从葡萄架上跳下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小歪趴在门槛上,尾巴尖翘起来左右晃了两下。
“这小猫好像还认得我。”
周远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递到小歪面前让它闻。
小歪凑过来嗅了嗅,然后拿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指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抬起眼睛看了林栀一下,嘴角微微一弯:“你上次说它叫什么来着?小什么?”
“它叫小歪,已经是只老猫了。”
林栀靠在葡萄架旁边的柱子上,看着他蹲在院子里摸猫。
他的肩膀把卫衣撑得有点紧,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嘟囔了句“老了”,又继续挠小歪的下巴,小歪把脑袋仰得老高,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太真实,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还热乎的包子,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被猫蹭了一裤腿猫毛的周远。
他大概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
那种不带任何目的、只是来送一袋包子的客人。
周远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沉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你愣什么神,尝尝我妈包的包子好不好吃。”
林栀哦了一声,把袋子放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说:“周警官,进来喝杯水吧。”
周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拍了两下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那片灰白色的绒毛,叹了口气说:“你这猫掉毛挺厉害。”
林栀不好意思的说:“换季了,它们最近换毛,进屋我给你拿湿毛巾擦擦。”
他跟着她走进堂屋,进门的时候微微弯了下腰,不是门框太低,是他个子太高。
陈秀英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看见周远进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板凳往他那边推了推,意思是让他坐。
周远愣了一下,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
陈秀英又转头看林栀,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好像在问这个人是谁,好像又有点眼熟。
姥姥在里屋听见动静,隔着门帘问:“谁来了?”
林栀掀开门帘走进去说:“李阿姨托他儿子给咱们带了点包子,他也是咱们这一片的警察。”
姥姥探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正好跟周远的视线对上,说:“你这小伙子看着面熟,怎么称呼?”
周远在堂屋里微微欠了欠身,问姥姥好:“您叫我小周就行。”
姥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恍然,说:“噢,小周。你妈手艺好,腌的萝卜干比我腌的脆。”
周远说:“那回头我让我妈多腌点给您送来。”
姥姥又打量了他一眼,说:“你这小伙子长得挺端正,是个帅小伙。”
周远摸了摸后脑勺害羞的说:“谢谢姥姥,我妈老说我长得不好看。”
姥姥说:“那你妈眼神不好。”
林栀从堂屋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站在堂屋里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最后把杯子搁在桌上,说:“太晚了我就不耽误你们休息了,我先走了。”
林栀说等等,她去拧了一把湿毛巾递给周远,示意他的裤脚还沾着猫毛。
周远蹲下来蹭了几下,把毛巾还给林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栀说:“嗯,好的。”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差点踩到趴在门槛上的小歪,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小歪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继续打盹。
第39章 三十天到了
这天,李姨干完了一天的活,洗了手准备走。
林栀在院子里叫住了她,她在心里盘算了一路,觉得李姨每天中午跑一趟,又要做饭又要给姥姥翻身擦澡,说是半天工,但其实一待就是将近天黑才回去,比家政公司那些半天护工干的活还多。
人家是看在小周警官的面子上来的,她不能因为人家说“随便给”就真的随便了。
“李姨,工钱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我打听过附近的家政公司,半天护工大概三千多出头,但您干的活比她们多,做饭翻身陪聊天什么都干,我想给您四千五一个月。”
李姨一听就摆手,说:“太多了!我又不是专业的,就是闲着没事来帮帮忙,哪能要那么多。我来也不是为了挣钱,就是在家待着闷得慌,找点事做。说定了,两千,多一分都不要!”
林栀还想说什么,李姨已经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丫头,我这个人说一不二,你要还坚持给那么多,那我可就不来了!”
林栀只好点头,说:“行,那我月底给您结。”
到了月底结工资那天,林栀把信封递给李姨。李姨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块。
她抬头看林栀,林栀已经把围裙系上了,蹲在猫舍旁边给小歪梳毛,头也不回地说:“那多出来的钱是给姥姥买腌萝卜干买面粉买菜以及油盐酱醋的材料费,不是工钱,您别跟我争,我蹲着呢站不起来。”
李姨又好气又好笑,把信封揣进兜里,说:“你这孩子,跟你姥姥说的一样,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倔。”
林栀说:“周警官帮了我很多,我不能让您吃亏。”
林栀把梳子上的猫毛撸下来团成一个小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小歪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她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小歪的肚子,小歪的呼噜声立刻响得像一台小马达。
三十天到了。
这一个月里,她照常上班,李姨每天中午来,天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姥姥被她喂得脸上有了点血色。
陈秀英跟在李姨屁股后面帮忙,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比她大几岁的姐姐。
周远偶尔被他妈妈派过来送东西,每次来都蹲在院子里摸一会儿小歪,撸撸院子里的其它猫。
陈美兰这三十天内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上门,没有去登记中心撤销异议,也没有找她协商。
这三十天的异议处理期像一潭死水,表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但林栀知道陈美兰并没有放弃,而是算准了日子才会过来大闹一番。
林栀拿起手机想给宋办事员打个电话,手机先响了。
宋办事员打来的,说三十天期满,异议人没有提交任何协商记录,也没有向登记中心申请延期,更正登记已经自动终止,让她尽快来一趟,下一步走法院。
林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头看了一眼堂屋。
姥姥靠在床头打盹,李姨在厨房里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匀又稳。
陈秀英蹲在猫舍旁边看小歪舔爪子,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儿歌。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葡萄架上,拿起帆布袋走出了院门。
第40章 同样的原告和被告
林栀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宋办事员把那份异议处理期满的通知书递给她,说更正登记已经自动终止,接下来她需要去法院凭法院判决书来办产权登记。
林栀道了谢,然后坐公交去了区法院。
立案大厅的工作人员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书记员,接过她的材料翻看了一遍,说证据链比较完整,问她是不是确定要立案。
林栀说是,书记员让她填了表,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出一张案件受理通知书递给她,说立案审查需要七到十五个工作日,让她保持电话畅通。
林栀接过那张案件受理通知书,低头看了看上面盖的红章。
纸还是温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油墨的味道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她把通知书折好,跟之前那份异议处理期满的通知书放在一起,两份文件紧紧挨着放在帆布袋的夹层里。
她回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填表的时候把“陈美兰”三个字写歪了,书记员提醒她重填,她说了三声对不起。
那时候她觉得法院是这个世界上最严肃、最让人害怕的地方,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跟这里扯上关系。
结果这才隔了多久,她又来了。
上次是告陈美兰侵占退休金,这次是告她妨碍产权登记。
同一个原告,同一个被告,连书记员都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姑娘。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跟法院打交道,小时候路过这里都要绕着走,总觉得那扇门里只装得下坏人和大事,跟自己的世界隔着十万八千里。
结果最近几个月,她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走投无路,第二次是轻车熟路。
林栀办完事回家,李姨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她看见林栀回来,下巴往堂屋的方向努了努,说:“方主任来了,在屋里跟你姥姥在说话。”
林栀走进堂屋,方主任正坐在姥姥床边的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茶是她自己泡的,林栀不在家的时候她已经熟得跟自己家一样了。
姥姥靠在床头,看见林栀进来就说:“方主任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方主任把茶杯放下,说:“小林,我昨天晚上在饭局上碰见你姨了。她跟姓马的项目方的人在一起,那个姓马的打电话叫她过来的,她一进门就跟人家称兄道弟,说她认识不少老住户,拆迁的时候可以做工作让大家配合签字。”
林栀在床沿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说:“我今天去法院立案了,告陈美兰妨碍产权登记。”
姥姥在旁边听完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姨要是知道你又把她告了,怕是要把你这个院子掀了。”
林栀说:“那就让她来掀。”
姥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欣慰。
方主任问法院立案审查要多久,林栀说跟上次差不多,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方主任站起来说那就等,她那边也会留意拆迁办那边的动向,有什么消息及时通气。
送走方主任,林栀回到堂屋,把帆布袋里的两份通知书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又拉开抽屉拿出那份退休金案的判决书,三份文件并排摆在一起。
纸张的颜色有深有浅,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原告都是她,被告都是陈美兰。
她把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里,走到院子里,蹲在猫舍旁边看小歪喝水。
小歪喝了几口抬起头来,下巴上挂着水珠,她伸手帮它擦了。
李姨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说:“栀栀,我今天包了饺子,猪肉荠菜馅的,你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
林栀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葡萄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藤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一根根酷酷的树藤。
第41章 一切都说得通了
方主任是在洗手间门口碰见陈美兰的。
那天街道组织拆迁项目的对接饭局,方主任本来不想去,但街道办的老齐说项目方的人点名要请社区负责人,她推不掉只好答应了下来。
饭局定在老城区一家不起眼但口碑很不错的私房菜馆,包厢里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项目方的马宏达坐在主位,正在跟街道的人聊拆迁的事。
方主任推门进去,马宏达赶忙招手示意她坐过去,方敏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两句。
饭局吃了一个多钟头,该聊的工作都聊得差不多了,马宏达喝得有点上头,开始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以前在南方做项目的辉煌战绩。
说着说着马宏达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了电话,声音不高,但包厢里人少,方主任隐约听见他说了句“在吃饭,你直接过来吧,就上次那个地方”。
挂了电话他跟桌上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有个熟人过来坐坐。
方主任没兴趣听他吹牛,借口去洗手间出来透口气。
她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又快又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陈美兰正举着手机打着电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链条包。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但脸上那种惯常的刻薄相还是从脂粉底下透了出来。
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络:“马哥,我到门口了,哪个包厢来着?行,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她挂了电话,一抬头,正好跟方敏打了个照面。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在一起,陈美兰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然后她迅速恢复了常态,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打了声招呼:“哟,方主任也在啊。街道开会呢?”
方敏说:“嗯,过来吃个工作餐。”
陈美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从她身边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响到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口。
方敏站在原地,回头看见陈美兰推门进去,马宏达招呼她在自己旁边坐下,跟桌上的人介绍说:“这是平安巷的老住户,对那片情况比较熟悉,拆迁的事她也能帮上不少忙。”
陈美兰笑着说:“马哥客气了!”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方敏没有马上回包厢,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
现在她知道马宏达电话里那句“你直接过来吧”是打给谁的了。
她擦干手,掏出手机,翻到林栀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又放回去了。
她觉得这件事不能让林栀在电话里知道,得当面说。
她回到包厢不动声色的坐下来,看着陈美兰给马宏达倒酒,那个动作不是客气,是殷勤。
陈美兰跟周围的几个人敬酒,说:“我认识不少平安巷老住户,可以做工作让大家配合签字。”
马宏达说:“那敢情好,改天细聊。”
“改天不如今天,饭局完了我请马哥你喝茶!”
方主任坐在那里,慢慢嚼着一块竹笋,脑子里把之前所有零散的线头全部串了起来。
马宏达接电话时那声熟稔的“你直接过来”,陈美兰落座时那种熟门熟路的神情,以及她说“认识不少老住户”时的语气。
项目方的对接人跟林栀她姨搭上了线,拆迁还没正式铺开,内线就已经安插好了。
第二天方敏去了平安巷,把她昨晚在饭局上看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林栀。
她没想这小丫头动作比她快多了,都已经去法院立完案了。
林栀送她出门的时候跟她道了谢,谢谢她告诉自己这些事情。
她看了林栀一眼,说:“你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变了很多。”
林栀笑着问她胖了还是瘦了,方敏说不是体重,是眼神。
第42章 第二次传票
陈美兰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正在家里哼着小曲儿染头发,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把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藏进染发膏里,手机响了。
是快递员打来的,说有一封法院的快递,让她下楼签收。
她疑惑了一下,因为她最近没有网购东西。
她把手套摘了,把头发用塑料袋包好,随便套了件外套下楼。
签收的时候快递员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额头上还沾着染发膏,黑糊糊的一片。
她没理他,拿着信封上了楼,坐在沙发上拆开。
里面是一张传票和一份起诉状副本。
起诉状写得清清楚楚:原告林栀,被告陈美兰,案由是林栀要求法院排除陈美兰的妨害,让更正登记能够继续进行。
她把传票放在茶几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不是退休金那种小打小闹的民事纠纷,是产权,是院子,是拆迁款。
上一次收到传票的时候她随手扔在茶几上,连开庭都没去,觉得林栀告不赢她,法院拿她没办法。
后来判决书下来了,那个姓何的机构法务替林栀跑了强制执行,法院从她工资卡里按月划扣,已经划走了好几笔。
她没跟任何人说,连儿子都没告诉。
那点钱她不在乎,扣就扣了,反正每个月也就划走那么些,法院总不能把她工资全划光。
她让儿子每个月多转点生活费过来,随便找了个借口说物业公司效益不好降薪了,儿子没多问,她也懒得解释。
但这次不一样。
退休金是小钱,院子是大钱。
拆迁已经开始了,马宏达那边透的风声是补偿标准不会低,七位数起步。
这笔钱她不能让林栀一个人全拿走。
她拿起手机想给马宏达打个电话,翻到号码又停住了。
马宏达是项目方的人,不是她私人律师,上次帮她出主意提异议已经是看在同事的面子上顺手帮个忙,现在林栀直接告到法院去了,她再去找马宏达就显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陈美兰不是那种人。
她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以前在物业公司认识的同事,同事的老公是律师。
她拨过去寒暄了几句,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全,只说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有点产权纠纷,有人想独占,她想咨询一下怎么应诉。
对方答应帮她问问,晚点给她回话。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传票。
传票上印着开庭日期和法庭编号,白纸黑字,跟她上次收到的那张格式一模一样,但分量完全不一样。
上次她觉得那张纸就是个笑话,这次她觉得这张纸是一把刀。
她不能让林栀拿到判决书,她得去开庭,她得找个律师,她得把水搅浑,至少把拆迁款拖到判决下来之前别让任何人拿走。
陈美兰想了想,把电话打给了大姐陈美萍。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大姨的声音懒洋洋的,说在看电视,问她什么事。
“大姐,平安巷那个院子要拆了你知道吗?林栀那个死胖子背着咱们去法院立案了,想把产权全弄到她一个人名下。拆迁款几百万呢,她一个人全吞了,咱们当儿女的一分都拿不到。”
陈美萍在电话那头过了几秒才说话,说:“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爸的东西爸说了算,院子他给栀栀就是栀栀的。我不掺和这件事,你也别掺和了,这么大年纪了,整天争来争去的有什么意思!”
陈美兰还想说什么,大姨说了句挂了就真挂了。
陈美兰骂了一句,又拨给陈美芳。
二姨接得很快,背景音里二姨夫在问谁打的电话,二姨说了句“是美兰”,然后走到院子里去了。
陈美兰把院子要拆、林栀去法院立案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大姐不参与,她自己一个人力量不够,让二姐跟她一起把水搅浑,拖到拆迁的时候大家坐下来分钱。
二姨在那头支支吾吾,说:“上次你姐夫已经给栀栀写了声明,说了刘家不争这个院子,我现在再去闹不是打你姐夫的脸吗?”
“姐夫是老刘家人,你是老陈家人,你那份跟姐夫没关系,你跟我站一起就对了!”
二姨犹犹豫豫地问:“那拆迁款能分多少?”
“每个人平均下来,少说也得八九十万!”
二姨沉默了几秒,说:“那……算我一个。”
陈美兰挂了电话,又打给陈建国。
舅舅正在饭馆里炒菜,接电话的时候锅铲还叮叮当当地响,说:“姐,你快点说,我锅里还热着油呢!”
陈美兰把拆迁和法院的事说了一遍,舅舅一听就炸了。
他把锅铲哐当一声扔在灶台上,说:“爸那个院子凭什么只给她一个外姓人?我才是是陈家唯一的儿子,按理说院子应该是我的,拆迁款也应该是我的!”
“行,都是你的,那开庭之前你跟我一起去平安巷,当面跟那个死丫头说清楚!”
舅舅说行,他这两天抽空过来。
陈美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大姐不来没关系,有陈美芳和陈建国就够了。
人多势众,她不信林栀一个人能扛得住。
第43章 陈家唯一的男人
开庭前的那一周,院子里一切如常,小歪每天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三花偶尔跟橘猫打一架,日子平平淡淡。
林栀知道陈美兰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以为陈美兰会在开庭那天当着法官的面发难,她没想到她会提前动手。
那天是周六,林栀休息在家。下午三点多,她正在屋里跟李姨一起和姥姥聊天解闷,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止一个人。
小歪的耳朵一下子变成了飞机耳,惊慌的拖着后腿躲到猫舍旁边的缝隙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院门被一把推开了,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巨响,声音大到连堂屋里打盹的陈秀英都惊醒了。
林栀站起来,停下手里削苹果的动作,起身去院子里查看。
陈美兰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做好了准备、志在必得的神情。她身后跟着二姨陈美芳,目光躲躲闪闪地看着地面。侧边是舅舅陈建国,他袖子挽到手肘,脸上的表情比陈美兰更不加掩饰,是一种赤裸裸的愤怒和贪婪。
林栀还没开口,舅舅已经大步冲进了堂屋。
他直奔姥姥床前,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在震。
“妈!你老糊涂了是不是?爸这个院子拆迁你知道要赔多少钱吗?你让一个外姓人拿走?我是你亲儿子,陈家唯一的男人,这院子按理说应该是我的!”
姥姥看了一眼儿子涨红的脸,没有说话。
舅舅以为姥姥的沉默是犹豫,更加咄咄逼人。
“妈你说话!你以前最疼我的,现在外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就这么看着?林栀她姓林,她不是陈家的人!你帮谁你心里没数吗?”
姥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坚定:“她不是外人,这院子是你爸留给她的。”
“那遗嘱算个屁!”
舅舅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面。
“那是爸老糊涂了,被那个死丫头哄骗了!我才是陈家唯一的儿子,你是陈家的长辈,你说话!这院子是不是应该归我?”
姥姥没有再说话。
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他要什么给什么,几个姐姐都让着他。现在他站在她床前,拍着桌子骂她老糊涂,逼她把丈夫留给外孙女的最后一样东西夺过来给他。
林栀从院子里走进来,挡在姥姥床前,看着舅舅说你够了,姥姥身体不好,你出去。
舅舅转过身来指着林栀的鼻子,说你就是个外姓人,你妈是个傻子,你爸是个劳改犯,你凭什么霸着陈家的房子。
正在这时二姨也凑了上来,她的声音比舅舅细,但每一句都像是被陈美兰提前编好的台词:
“栀栀,你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个院子,拆迁那么多钱你一个人也花不完。你分一点给我们又怎么了?舅舅是你姥姥唯一的儿子,按理说这房子本来就应该有他一份。”
林栀看着二姨,说二姨夫上次写声明的时候说了,刘家不争这个院子。
二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不敢直视林栀的眼睛。
陈美兰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进屋,只是抱着胳膊冷笑。
她是这场戏的总导演,台词都分给了该说的人,自己只负责看戏。
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已经聚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王大妈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李姨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她悄悄退到厨房角落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急。
“儿子你快过来,那家那个恶亲戚又来了,这回带了好多个人,还有个男的,在里面拍桌子骂老人,你快来!”
周远说我马上到。李姨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林栀站在姥姥床前,面对舅舅拍桌子骂街,面对二姨唯唯诺诺的帮腔,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不是害怕,她是被这股熟悉的、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堵住了喉咙。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陈美兰在饭桌上说她胖,舅舅在一边帮腔,二姨低着头不说话,大姨假装没听见。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任由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自己身上,砸一次疼一次,疼完了躲进房间里对着镜子哭。现在她还是站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对同样的人,连堵住喉咙的那团东西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已经不是在饭桌上被骂两句就躲进房间的小女孩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东西硬生生吞了下去。
林栀看着舅舅,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这院子是我姥爷给我的,刘家出了声明,法院也立了案。你们有意见,开庭那天跟法官说,别在这儿拍桌子。”
舅舅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在他印象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外甥女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回来。
他张嘴想骂回去,但林栀的眼神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胖姑娘脸上见过的东西。
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怕了。
第44章 一段沉默的往事
林栀的爸爸是什么人,姥姥很少说,姥爷从来不提。
陈美兰倒是提过很多次,每次提都像是在揭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疮疤,但那疮疤不是她的,是陈秀英的。
陈秀英二十岁那年,姥姥开始为她的婚事犯愁。
那时候陈秀英每天蹲在葡萄架下面招猫逗狗,天天跟在姥姥身后转,智力虽然停在了七八岁,但人生得白净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邻居来抓药看见她在院子里自己玩,总要说一句“秀英这孩子可惜了”。
姥姥听了不吭声,心里却难受的翻江倒海。
她没读过几天书,但她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和老头子总有一天要走的,走了以后,这个傻闺女谁来管?
几个儿女里老大事业心强不怎么着家,老二去当了知青几年都没个音信,陈美兰更指望不上。
至于陈建国,他是儿子,以后要养自己一家人,哪有精力管一个傻妹妹。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得给秀英找个男人。
有个男人,就有人照顾她了。
她托了媒人。
媒人找来的那个人姓林,具体叫什么名字林栀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从里面出来的劳改犯,犯的什么事没人提,街坊邻居只在背后嚼舌根,说“不干净”。
但姥姥不在乎。
在姥姥看来,这反而是个“优势”:一个有案底的人,讨不到更好的老婆,兴许就不会嫌弃秀英是傻子。
他们没有领证,也没有办婚礼。
对方拎了两瓶酒、一兜水果上了门,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就算把亲事定了。
姥爷全程没有说话,坐在藤椅上翻他的诗稿,翻了一下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没有反对,他大概知道自己拦不住,也大概知道拦住了又能怎样,秀英的未来,他也不敢想。
陈秀英不明白嫁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天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姥姥让她管他叫对象。她歪着头叫了一声,然后就跑出去喂猫了。
婚后没几个月,陈秀英怀孕了。
那个男人对陈秀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不耐烦,又从冷言冷语变成了摔东西骂人。
陈秀英挺着肚子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他在堂屋里翘着腿喝酒。
姥姥看不过去说了几句,他拍桌子说:“一个傻子连饭都做不好,娶回来有什么用?”
姥姥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但那一次她没有骂回去。
她忍了,因为她还在指望这个男人留下来照顾她的女儿和外孙。
陈秀英孕期被姥爷照顾得很好,胎儿营养足够,去产检时医生说孩子个头很大,可能会有难产的风险。
林栀出生那天,陈秀英疼的翻来覆去。
可是她不会用力,也听不懂助产护士的指挥,孩子生了好久都生不出来。
姥爷怕闺女难产死掉,托医生改成了剖腹产。
后来那个男人来医院看了一眼,护士把襁褓掀开说是个女孩,他盯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漠。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出院以后陈秀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那个男人又来了一趟,把结婚时送来的一对枕巾和一台缝纫机搬走了。
缝纫机是姥爷给陈秀英的嫁妆,他眼都没眨一下就搬上了借来的三轮车。
姥姥站在堂屋门口骂他,骂了整整一条巷子,他没有回头。后来听说他又娶了一个,生了个男孩,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林栀没有见过他。
她只在姥姥柜子最底层翻到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跟陈秀英并排站在一起,手搭在陈秀英的肩膀上。
那个所谓的爸爸,头发梳得整齐,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按现在人的审美来说,有点像复古港风男。
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很帅的人,但是是那种好看的,耐看的长相。
单看这张照片看不出他是那种会抛弃妻女、把缝纫机搬走的人。
她小时候偶尔会把照片翻出来看,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后来她不找了,把照片塞回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的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她姓林,是随了那个男人的姓,但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认过她。
第45章 原来是一家人
周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所里值班。
他挂了手机,跟值班的女民警说了一声“平安巷那边有人闹事,我过去看看”,抓起桌上的警帽就往外走。
周远赶到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王大妈站在最前面,手里那把韭菜已经被她攥得蔫巴巴的,看见警察来了,赶紧往旁边让了让,说:“小同志你可算来了,里面闹得不像话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警察,叫刘旸,上次那个和林栀对视的男孩,看起来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
两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执勤服,腰间扎着皮带,帽檐压得低低的,往院门口一站,围观的邻居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舅舅陈建国正从堂屋里走出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抬头看见两个穿警服的站在院子中间,声音顿时卡在嗓子眼里。
陈美兰抱着胳膊站在葡萄架下面,看见周远进来,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不屑的表情。
周远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先回头跟刘旸交代了一句:“你先看看老人的情况,问一下有没有受伤。”
刘旸点了点头,侧身从舅舅旁边绕过去,礼貌地说了句“借过”,然后径直走进堂屋。
李姨已经在里面了,正弯着腰给姥姥拍后背顺气,看见刘旸进来,赶紧说:“老太太刚才被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会儿刚缓过来。”
刘旸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姥姥的脸色,又问了李姨几句,确认姥姥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才站起来回到院子里,对周远说:“老人没事,就是被吓着了。”
周远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看着舅舅,说:“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非法闯入、拍桌子骂老人,谁先跟我说一下情况?”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站的位置很微妙。
他和刘旸并排站在堂屋台阶的正前方,正好挡住了通往堂屋的去路。
他身后是姥姥,是林栀,是他妈。
他把这三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像一个不怎么讲究但很管用的盾牌。
舅舅看着面前两个小警察,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刚才那股拍桌子骂人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
他想说这是家事,但面对两个穿着制服的人,那句“外人管不着”硬是没敢说出口。
周远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他的沉默比他的提问更有压迫感,舅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过头去看陈美兰,指望这个一向会说话的三姐来解围。
但陈美兰只是抱着胳膊站在葡萄架下面,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她比舅舅聪明得多,她不会在穿警服的人面前留下任何把柄。
陈建国急了,冲着陈美兰大声喊:“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美兰没有看周远,而是看着林栀,声音不大,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林栀,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每次都能把警察叫来给你撑腰。”
周远看着陈美兰,说:“不是她叫的,有人报警我们就得出警。”
陈美兰冷笑了一声,说:“你们派出所是专门为她开的?”
周远没接这个话茬,但李姨从堂屋里一步跨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陈美兰,说:“我报的警!我儿子来出警有什么问题?”
陈美兰愣了一下,她已经挺长时间没来了,自然是没想到屋里还有个来伺候老人的保姆。
她看看李姨,又看看周远,这才把“做饭的保姆”和“出警的警察”之间的关系对上号。
她冷哼了一声,说:“噢,原来是一家人,怪不得跑得这么勤快。”
周远看着陈美兰,说:“谁报的警不重要,谁在闹事才重要。你们这么多人围在人家门口,拍桌子骂老人,把老人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们谁负责?”
舅舅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了某种恼羞成怒的狰狞。
他今天本来是来要钱的,被一个毛头小子堵在院子里当众教训,旁边还有一圈邻居看着,他以后在这条巷子里还抬得起头?
这股邪火在他肚子里翻腾了两圈,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都是林栀害的。
要不是她占着院子不松手,他怎么会被人堵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越想越气,脑子一热,猛地冲上前去,挥起拳头就往林栀的方向砸过去。
林栀看见他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往后躲了一步,但她身后就是门框,退无可退。
她下意识偏过头,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脸,眼睛紧紧闭上。
她听见王大妈在门口喊了一声“哎哟我的天”,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她睁开眼睛,看见周远挡在她面前,用后背硬扛下了舅舅那一拳。
第46章 够你拘留了
陈建国那一拳下去,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往后踉跄了半步。
周远闷哼了一声,身体被那股冲击力猛猛往前推了一下,但他牢牢地挡在林栀前面,没有让开一丝缝隙。
那一拳砸在他左肩胛骨上,力道大得让他整条胳膊发麻,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捂住肩膀,感觉到掌心底下那片肌肉正在快速地发烫、肿胀。
警服的料子厚,从外面看只是皱了,但里面的淤血已经在皮肉深处慢慢洇开。
刘旸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陈建国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腰眼,手法干脆利落。
舅舅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就已经被按在了青石板地上。
他挣扎了两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刘旸把他压得死死的,他连翻身都翻不了。
周远转过身,低头看着地上的舅舅。他的右肩微微往下塌着,左手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之后的激动,表情异常平静。
“故意伤害警务人员,够你拘留了,带走。”
舅舅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那团刚才还在熊熊燃烧的怒火已经噗地灭了。
他想回头去看陈美兰,但刘旸把他的脸按在青石板上,他只能看见石板上被葡萄架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
陈建国被刘旸从地上拽起来,反叩着双手押出了院门。
王大妈在门口让到一边,手里的韭菜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好几根。
陈美芳站在原地,脸被这场面吓得发青。
她看着弟弟被警察押走,又看看陈美兰和门口围观的邻居,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大拇指不停的在抠皮革上的纹路。
她慌了神,快步走到陈美兰旁边,拽着她的袖子拼命摇,声音又急又抖:“美兰!这下怎么办?他被抓进去了你快想个办法!”
陈美兰没有理她,她眼睛始终看着陈建国被带走的方向,面无表情。
她大概算到了今天会闹到警察上门,但她没算到陈建国会蠢到当着警察的面动手。
陈美芳还在摇她的袖子:“他跟咱们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下进去了,回去咱们怎么跟弟妹交代啊?美兰你说话啊!快想想办法!”
陈美兰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捋了捋袖口被拽出的褶皱,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怕什么?他动手打警察,那是他自己犯蠢,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陈美芳还想说什么,但陈美兰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躲在周远身后的林栀,冷冷说了一句:“开庭见。”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响到巷口,越远越轻,最后被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吞掉了。
二姨愣在原地,看看陈美兰的背影,又看看院子里的林栀,眼神闪躲着,最后低下头,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一起走出院门。
第47章 保护人民群众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李姨跑过来拉住周远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问:“你肩膀怎么样,快让我看看!”
周远被她拽着按在石凳上,脱下半边警服,肩胛骨上一片紫红色的淤血已经开始肿起来了。
李姨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不行,你得去医院!”
“没事妈,就是皮外伤,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
林栀站在那里刚刚回过神。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抓紧门框的姿势,指甲缝里嵌了一点木屑她也没察觉。
她的目光落在周远那片淤血上,紫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青。
李姨还在念叨,说:“你要是出个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周远叹了口气,用一种很标准的儿子被老妈唠叨时的无奈语气,说:“您快念,念完了我还得回所里。”
“还回去执什么勤?你先给我去医院!”
“李姨说得对,你得去医院。”
林栀走过来,担心的看着周远。
周远转过头看着她,想说不用,但对上她的眼神之后把话咽回去了。
林栀那双平时总是躲躲闪闪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乱了,刚才那一阵闹腾把马尾挣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但她没有去拢。
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水面下轻轻颤动的波纹。
那东西很淡,但周远看到了。
他发现自己不能拒绝她。
“……行。”
他站起来,把警服重新披上,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去医院。”
李姨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栀,眉毛轻轻抬了一下,嘴角露出微妙的笑意。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栀栀,麻烦你陪我儿子去一趟,让他好好检查检查,我进去看看大娘,给她弄点吃的。”
林栀点了点头,回屋拿了帆布袋,跟在周远身后出了院门。
巷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王大妈把散落在地上的韭菜一根根捡起来,看见周远捂着肩膀走出来,眉头又皱了起来,说:“你们这些当警察的真不容易。”
周远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巷口,林栀伸长了手臂拦出租车。周远站在她身后,说:“坐公交就行了,就几站路。”
林栀没回头,手臂举得直直的,说:“不行,你的肩膀不能颠。”
她刚好看见不远处有辆空车驶过来,赶紧往前迈了两步招手拦下。
她拉开车门,侧身让周远先上。
周远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左肩不小心擦了一下车门框,他嘶了一声,没说什么,往里面挪了挪。
林栀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跟司机说:“去最近的医院。”
车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播着路况信息。
周远靠在座椅上,右手无意识地揉着左臂肩膀周围的肌肉。
林栀坐在他旁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她闭眼的那一瞬间,他挡在她前面。她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紫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没看见,但她知道他替她扛了。
“小周警官……”
“嗯?”
“谢谢你。”
周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保护人民群众是警察应该做的。”
“那要是你被打伤了怎么办?”
“这不是没伤着骨头吗,没事的。”
“还没到医院呢,得检查了才知道。”
周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接不下去的话:
“我妈在那儿,你也在那儿,我穿着这身衣服,不挡说不过去。”
第48章 咱们自己守着
到了医院,急诊室里人不多。
医生让周远把警服脱了,按了按他肩膀上的淤血,周远咬着牙没出声。
他/。;;;;;;;;;
细检查了一遍说:”没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
医生给周远开了外敷的药膏,嘱咐他这两天左手不要负重,回去按时冰敷。
林栀站在旁边,把医生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等医生写完处方,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从诊室出来,周远把药膏塞进裤兜里,说:“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就一块淤青,你非让我来医院。”
“医生说了这两天不要负重。”
“我又不扛大米。”
林栀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替我受的伤,我有责任盯着你养好。”
医院的灯光照在她圆圆的脸上,她垂下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小周警官,今天真的谢谢你。回去记得按时擦药,不要不当回事。”
周远看着她,点了点头:“你也是,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陈美兰临走时撂下的那句“开庭见”,又看了看林栀脸上那种明显有心事却不愿多说的表情。
他没追问,他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私事的人。
林栀说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周远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去。
她点了点头,但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急诊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周远的背影穿过医院门口的人流,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林栀回到家,陈秀英被刚刚那阵仗吓得在屋里躲着没敢出来,等人走光了她才敢在院子里呼喊那些同样被吓到的猫咪们。
堂屋里传来李姨和姥姥说话的声音。
她走进去,姥姥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姥爷那张老照片,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
李姨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见林栀回来赶紧站起来,问周远怎么样了。
“医生检查过了,没伤到骨头,开了药膏让回去冰敷。”
李姨拍着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这臭小子从小就逞能,摔断胳膊都说没事。”
“你二姨,我总是盼着她能常回来看看我。”
姥姥没有把脸转过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三姨来闹,我习惯了。你舅舅指着鼻子骂我,我从小把他惯坏,我也认了。但你二姨,我没想到,她竟然也惦记上这套老院子。来了也不说看看我,就这么走了。”
姥姥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被反复揉搓之后的疲惫。
“你姥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人的心都是肉长的,你对谁好,谁总会记着。他这话说错了。你对谁好,谁不一定记着,但你要是碍着人家的好处了,人家一定不能愿你意。”
李姨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大娘,您别往心里去,为这些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姥姥摆了摆手,说:“我没气,我就是想通了。这个家往后就剩下咱们娘仨了,咱们自己守着。”
林栀在床边坐下来,把姥姥的手放回被子里,说:“好,咱们自己守着。”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姥姥的床头柜上,李姨也起身说锅里还热着粥,她去看看火,把堂屋留给了祖孙俩。
第49章 她是去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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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开庭之前
开庭前几天,林栀拨通了小何的电话。
午休时间,同事都去吃饭了,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角落,手机屏幕在掌心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好几回,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立场打这个电话。
上次小何帮她是因为姥姥的退休金被侵占,那是老年人权益保护的范畴,人家机构有正当理由介入。
这次是产权纠纷,说白了是她和陈美兰之间的私人官司,跟小何的工作没有半点关系。
但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认识的具有法律专业知识的朋友,只有小何。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小何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利落,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还在办公室加班。
林栀把开庭的事简单说了,然后顿了一下,说她知道这个案子跟机构没关系,只是想请教一下,如果对方有律师而她没有,她一个人上庭应该注意什么。
小何说这个案子确实不能以机构名义介入,但她可以以个人身份帮林栀梳理一下。
她问林栀手上现在有哪些材料,林栀把她收集到的所有材料一样一样报了一遍。
小何听完说材料很齐全,然后帮林栀分析这次开庭的重点。
“这次开庭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陈美兰的异议到底有没有道理,陈美兰向登记中心提异议的理由是她是你姥爷的女儿,对院子有继承权,所以不同意更名。”
“但这个理由在法律上不太站得住脚。产权更正只是把院子从刘德厚名下还原到你姥爷名下,这是确认一个历史事实,跟继承没有关系。”
“刘家继承人都出了书面声明,说院子是你姥爷的,他们放弃任何权利。陈美兰跟刘家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她没有资格对刘家放弃权利这件事指手画脚。”
“至于继承权,那是你姥爷去世之后才产生的权利。她要争,应该等产权更名到你姥爷名下之后再另案起诉,不能在更正登记这个环节横插一脚。”
林栀在桌边找了一张纸快速记下。
她没有问“胜算大吗”,因为她知道小何不会给她打包票。
挂了电话,她又发呆坐了一会儿,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仓库外面陆续传来同事回办公室的脚步声。
她站起来,推着手推车继续去送办公用品,心里一边默念小何刚才说的那些要点,一边想着另一件事。
周远那边,她也放心不下。
人家为了她受了伤,医生虽然说没伤到骨头,但这两天肯定还在疼。
她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该去看看他。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去了公司附近一家水果店。
她在货架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散装的水果一斤几块钱,她总觉得拿不出手。
周远是为她受的伤,不是她磕了碰了人家顺路扶一把,是那一拳结结实实人家拿身体替她挡的,她拎几个散装苹果过去算什么。
她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好几圈,最后落在最上面那排包装好的果篮上。
果篮里有苹果有橙子有猕猴桃还有一小串红提,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提手上扎着一个蝴蝶结。
她翻过价签看了一眼,是有点贵,够她吃好几天饭了。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那个果篮拎下来去了收银台。
到了派出所门口,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值班的是她第一次来警局时候那个值班的女民警,看见她拎着个果篮进来,眉毛挑了一下,说:“姑娘你又来啦?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好,我来找周远,他在吗?”
女民警往走廊里喊了一声“周哥有人找”,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意味。
周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左肩上还贴着那块膏药,隔着警服隐约能看到边缘有一块方形的鼓包印子。
他看见林栀站在值班台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脚步顿了一下,说:“你这是干嘛?”
“过来看看你,肩膀怎么样了?”
她把果篮放在值班台上,说:“不知道买什么,就随便拿了一个果篮。”
他看了看果篮,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说:“这个可不是随便拿的,这个是要专门挑的。”
林栀移开目光,说:“我害你受了伤,这些不算什么。”
周远没再追问,把果篮拎起来放在值班台旁边的桌子上:“行,正好所里水果刚吃完,你这一篮又能够给这几个大馋丫头们吃好几天,我替她们谢谢你。”
周远精神比她想象中好多了,她心里的负罪感顿时少了一些。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换药。”
周远说知道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等一下……”
他从值班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说:“我妈让带的,腌的一些小咸菜,给你姥姥的。”
林栀接过来,袋子还是温的,大概李姨下午刚腌好就让周远带过来了。
“帮我谢谢李姨。”
周远摆摆手说:“不用谢,我妈说了腌多了吃不完。”
林栀点了点头,拎着萝卜干走出了派出所。
第51章 第一次交锋
林栀把所有相关材料清点好,收进帆布袋,打车出了门。
她跟上次开庭时的心态不一样了,她没有紧张,心里很平静。
审判厅里,陈美兰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
她看见林栀走过来,眼神很不屑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把目光移开了。
她果然找律师了,林栀心里想。
林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在大厅另一侧原告席的位置坐下。
大厅里陆续有人进来,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其中一个戴着老花镜,嘴里嘟囔着好像没走错,另一个说:“你都来了三回了还找不到路。”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大概是法学院的实习生,来旁听做记录的。
陈美芳是开庭前几分钟到的。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外套,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跟陈美兰那身精心打扮一对比,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看见林栀坐在长椅上,看见她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往常一样招呼她“二姨”。
最终她低着头走进了法庭,在旁听席最靠边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九点整,审判员在审判席上坐定,核对当事人身份,宣布开庭。
审判员先让林栀说说为什么要告陈美兰,林栀站起来,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前阵子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申请产权更正,想把院子从刘德厚名下更正到我姥爷名下。我二姨夫也写了声明,说刘家不争这个院子。但陈美兰向登记中心提了异议,说她是姥爷的女儿,对院子有继承权,不同意更名。登记中心因为她的异议暂停了我的申请,后来异议期满她也没有提交任何有效证据,更正登记就自动终止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让法院确认她的异议不成立,排除她对产权更正登记的妨害。”
审判员问陈美兰这边有什么要说的。
赵律师站起来,说:“审判员,被告提出异议是基于她的法定继承人身份。陈美兰是陈济川的女儿,是法定继承人之一。她认为这套院子是她父亲的遗产,在遗产分配方案没有确定之前,产权不能随意变更。她提出异议是在行使自己的合法权利,不构成妨害。”
审判员问林栀对律师说的有什么意见。
林栀说:“我只是想把院子从刘德厚名下还原到我姥爷名下,这是确认一个历史事实。刘家已经承认了这个事实,而陈美兰跟刘家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资格对刘家放弃权利这件事指手画脚。”
“至于继承权,那是我姥爷去世之后才产生的权利,她要争,应该等产权更名到我姥爷名下之后再另案起诉,不能在更正登记这个环节拦着不让办。”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说:“被告的异议已经被登记中心受理,说明登记中心认可她是利害关系人。被告的行为是在法律框架内行使权利,不构成无理阻挠。”
“登记中心受理了我的申请,说明我准备的材料是齐全的。如果不是陈美兰提异议,更正登记早就办下来了。她的异议没有提交任何证据,就是一句话,我是女儿我不同意。这不算无理阻挠算什么?”
赵律师没有立刻反驳林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审判员宣布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这个案子还需要进一步审查,宣判日期另行通知。
林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美兰,她还坐在被告席上,表情有些吃瘪。
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把院子卡在一个对谁都不利的状态里。
陈美兰在公示期提出异议,把这一步卡住了。
她以为卡住林栀就是保住自己的份额,但实际上产权不明晰,拆迁补偿就是镜花水月。
她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配合林栀把产权更名到姥爷名下,然后凭法定继承人身份主张她那一份,或许还能拿到一些。
但她的性格和认知决定了,她绝不会选择“配合”这条路。
她这辈子都在用“抢”和“拦”来获取利益,从来没学会“协商”和“共赢”。
她对法律一知半解,只听到马宏达说了句“提异议就能拦住她”,就以为自己找到了制胜法宝。
她不懂异议只是暂停键不是删除键,更不懂产权不明晰对她自己也是致命伤。
第52章 一碗热馄饨
周远今天轮休,在家里睡了个自然醒。
李姨去了姥姥那里,老周去所里值班了,家里没有人。
他到饭点了肚子有点饿,打开手机想点个外卖,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上次他点外卖被李姨发现了,念了他整整一顿饭的功夫,说他就爱吃这些垃圾食品。
他是真的怕了李姨的念叨,坐起身,决定出门去吃碗馄饨。
他洗了把脸,换上便装,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大了点,扯到了左肩。
他嘶了一声,对着镜子侧过身子看了看,那片淤血本来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他昨天忍不住洗了个澡,热水一冲,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红了起来,边缘隐隐有些发胀。
他嘟囔了一句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把t恤领口整了整,下了楼。
老周家就在派出所后面那一片老居民区里,巷子窄,拐角多,出了小区往右一拐就是一条小街,馄饨店就开在街角。
周远刚拐过弯,脚步停了下来。
街边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周远认出了那个背影,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林栀?”
林栀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周远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比平时松散一些,完全没有当警察的架势。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左肩上,问:“小周警官,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住后面那片楼,出门吃个饭。”
她看了看周围,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派出所附近了,原来他们一家就住在对面的小区里。
“哦,我不知道你住这儿。”
周远看了看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路边发呆,只是说:“我正好要去前面那家馄饨店,他们家汤头不错,你吃了吗?”
林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干脆说了实话。
“没有。”
“那走吧,我请你。”
周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顺路捎带一个邻居,说完就转身往馄饨店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林栀还坐在花坛边上,两只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脸上有一种不太确定的犹豫。
“怎么了?不爱吃馄饨?”
“不是……”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就是觉得让你破费不太好。”
周远看着她,说:“一碗馄饨有什么破费的?你要觉得过意不去,等会儿帮我跟我妈说句好话,让她少念我两句。”
林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拎着帆布袋跟上了他的步子。
馄饨店就在街角,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字已经褪了色,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
周远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显然认识他,说:“小周今天休息啊,还是老样子?”
周远说老样子,又回头问林栀吃什么。
林栀看了一眼墙上贴的菜单,说:“跟你一样就行。”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店里就剩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小桌上。
等馄饨的间隙,周远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顺便扫了一眼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帆布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里面透明文件袋的棱角。
他没有多问,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没上班?”
“请了半天假,去办了点事。”
周远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偶尔会从他妈嘴里听到一些关于她们家的事情,也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目前官司缠身。
他知道林栀不是那种会主动诉苦的人,她要是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他换了个话题,说:“我妈这两天在你们家没添麻烦吧?”
“怎么会,李姨每天来,姥姥心情好了很多。”
“那就好,她在家闲着没事干就爱唠叨,去了你们家回来唠叨都少了。”
林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他的肩膀扫过,那片红肿从灰色t恤的短袖下面隐约露出来,边缘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时更严重了。
她放下杯子,问他肩膀怎么样了。
周远活动了一下左肩,说:“早没事了。”
“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左胳膊一直没怎么动。”
周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说:“你这观察力可以啊,不去当警察可惜了。”
林栀没有接他的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种认真的、不打算让步的表情又出来了。
周远被她看得有点扛不住,只好老实交代:“就是昨天洗了个澡,热水冲了一下,好像有点发炎。”
“不是说了不能沾水吗。”
林栀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着急。
“忘了。”
周远说完,看到她还在盯着自己,又小声说了一句:“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林栀没有再说他,只是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
过了几秒,她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说:“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打的。”
“你是替我挡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馄饨店里的光线有点暗,但周远还是看清了她脸上那种表情,跟上次在出租车上说“谢谢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认真的、笨拙的、把每一句话都当真来说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很不喜欢看她这副表情,这种把别人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的表情。
“林栀,那一拳不是你害的,你也不是什么麻烦。我妈去你们家以后心情好多了,我送东西的时候也觉得挺自在的。你不是什么负担,别老把对不住挂在嘴边。还有,你以后别老叫我小周警官,咱俩看起来差不多大,搞那么生分干什么,你叫我周哥,或者直接叫我周远。”
林栀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馄饨端上来了,味道很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
周远拿起筷子递给她,说:“趁热吃,这家馄饨皮薄,凉了就坨了。”
林栀嗯了一声,夹起一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
汤头确实不错,鲜得很,虾皮在舌尖上微微发甜。
她嚼着馄饨,忽然觉得从法院回来心里那些沉重的心事,虽然没有完全散掉,但至少有了一点缝隙,温温热热的,比外面花坛里的阳光更让人踏实。
第53章 就是欠收拾
开庭后的第二个星期五,林栀收到了法院寄来的判决书。
那天她下班回来,在巷口碰到王大妈。
王大妈一如往常地在槐树下跟其他老太太们聊天择菜,看见林栀路过,说快递员把信放在了驿站,王大妈去取自己的快递时看到了这个信封,看见名字是林栀的,顺手帮她带回来了。
她从菜篮子里翻出印着区人民法院的红色字样信封递给林栀。
林栀接过来道了谢,说自己手机没电没收到快递电话。
王大妈问她:“什么事哦还打上官司了?”
林栀笑笑说:“没什么,就是个小纠纷。”
小歪在葡萄架下的阴凉地趴着,看见林栀回来,忙着起身拖着身体爬过来迎她。
大概上了年纪,连迎接的力气都省着用了,小歪爬了几步又停下,干脆又重新摆出休息的模样。
三花在葡萄架下翻着肚皮睡觉,听见脚步声只是耳朵动了动,眼皮都没抬。
林栀走过去摸了摸小歪,抱起它重新放到葡萄架下的阴凉处。
屋里姥姥靠在床头,李姨在旁边端着一碗红豆粥在喂姥姥。
妈妈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一颗一颗剥得仔细,看见林栀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剥。
林栀在姥姥床边的板凳上坐下,拆开了那个信封。
判决书不厚,只有几页纸。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判决结果。
法院认定陈美兰提出的异议不成立,林栀有权凭判决书向不动产登记中心申请办理产权更正登记,将平安巷三十七号院子的产权从刘德厚名下更正至陈济川名下。
姥姥问她是不是出结果了,林栀说:“是,法院判她赢了,可以去办更正登记了。”
姥姥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激动的话,说:“那就好。”
李姨倒是愤慨的一拍围裙,说:“早就该判咱们赢了!大娘那些个儿女,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自己妈躺在床上七八年不管不问,那个霸着退休金卡不够,还想抢房子。这下好了,法院给咱做主了,看她们还怎么闹!”
林栀没有说话,只是把判决书折好放回信封里。
姥姥靠在床头,听着李姨骂她的儿女,脸上没什么表情,说:“美芳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李姨张了张嘴,看着姥姥,把那句已经到嘴边差点秃噜出去的“就是欠收拾”咽了回去。赶紧改口安慰她:“大娘,您别想那些了,伤神。”
“姥姥您别难过了,她们不管您,还有我呢。”
林栀往床边挪了挪,把姥姥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比姥姥的暖,姥姥低头看着林栀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
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愧疚,有一些心疼,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悔。
她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觉得林栀不爱说话,不如表哥表姐们讨喜。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每天给她翻身擦身子的,是这个曾经最不受待见的外孙女。
李姨抓起围裙边按了按眼角,看着这祖孙俩,拿着碗起身去了厨房。
陈秀英正把剥好的毛豆往盆里放,抬头一直看她,仿佛在问你怎么了。
李姨说:“没事,大娘心里不痛快,栀栀在陪她说话。”
陈秀英歪着头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哦,然后又低头继续剥毛豆。
第54章 咱们庆祝庆祝
周一的时候,林栀请了半天假,带着判决书去办了登记。
宋办事员接过判决书仔细看了一遍,他把之前林栀提交的那一沓材料重新调出来,连同判决书一起归档,让她填了张表,说:“公示期之前已经走过了,这次不需要再公示,直接进入审批流程,大概七个工作日左右出结果。”
办完事林栀回家,李姨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看见她进来就问:“办好了没有?”
“还要等几个工作日。”
“没事,等就等,反正院子在你姥爷名下跑不掉了。”
她没有跟姥姥多说更正登记的事,姥姥也没有多问。
有天晚上姥姥忽然问了一句,说:“院子现在是谁的名字?”
林栀说:“还是刘德厚爷爷的,不过快了,再过几天就是姥爷的名字了。”
姥姥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六天下午,林栀收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短信通知:更正登记已完成,请携带身份证前来领取新证。
第二天一早,她在登记中心门口等开门。宋办事员看见她就笑了,把一本崭新的不动产权证书从窗口递出来。
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权利人那一栏印着三个字:陈济川。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证书合上放进帆布袋里,对宋办事员说了声谢谢。
宋办事员说:“这是你应得的,接下来还有遗嘱继承那一步要办,趁早准备。”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等遗嘱继承的时候,陈美兰肯定还会再跳出来。
但至少今天,姥爷的名字回到了他住了一辈子的院子上。
姥姥接过证书,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认得那个国徽。
她用手指摸了摸烫金的国徽,说:“这是你姥爷早该去办的事,非要拖到现在。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着急,现在倒好,让你这个外孙女替他跑断了腿。”
她嘴上在埋怨姥爷,手却一直没从证书上拿开,像是在隔着这层硬壳纸摸到了那个拖延了一辈子的老头子。
李姨也跟着开心,说:“等会儿做几个好菜给姥姥尝尝,咱们庆祝庆祝!”
林栀倒没有觉得这是庆祝的时刻,但她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这个院子在法律上终于有了主人——陈济川。
这是她下一步继承过户的基石,也是她对抗所有质疑的最硬的底牌。
陈美兰也收到了败诉通知书,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逼到了墙角。
她想起当年陈秀英抱着刚满月的林栀回娘家,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以后肯定也是个傻子。
后来林栀长大了,不爱说话,整天闷头闷脑的,她就更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有一年过年她在饭桌上说:“栀栀越长越像她爸了。”
林栀低头扒饭没说话,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外甥女,在她眼里林栀就是第二个陈秀英,好欺负,不敢还手,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
现在这个她在心里冷笑过的胖姑娘,把她的异议推翻了,把她妈的退休金卡拿回去了,把她的继承权挡在更正登记之外,一步一步逼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那份判决书,忽然觉得那几页纸变得很重,重得她拿不起来。
第55章 我好像来过这附近
周远下了班回到家,换上拖鞋,直接往沙发上一倒。
他今天出警次数比平常多,而且还都是很难缠的纠纷,他的脑袋里嗡嗡的,只想瘫着。
李姨在厨房忙活,听见他回来了喊他。
“儿子,你过来一下。”
他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认命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李姨正在研究新的菜谱,对着菜板上备好的菜发愁,说忘了问老太太有没有什么忌口的食物,让他跑一趟平安巷,当面问问林栀。
周远靠在门框上,说:“这都几点了,你打个电话不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楚。”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就问一句忌不忌口,几个字的事嘛!”
李姨把筷子往盆里一搁,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傻不傻,我在给你创造机会。”
“妈你别闹了。”
“谁跟你闹了,人家姑娘多好,脾气好又孝顺,善良有爱心,我看见那丫头都心疼死了。人姑娘长得也有福相,小脸肉嘟嘟的,你真是没眼光。”
“我又没说她不好,但你这搞得跟催婚似的。”
“让你跑个腿就是催婚了?就是我没个闺女,我要是有闺女有你个臭小子什么事?”
周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妈,干脆把嘴闭上了。
他想起小时候她的妈妈,总是把他打扮的像女孩子,一二年级开始性别懵懂的时候,他被同龄的小男孩嘲笑。
他开始抗拒,发誓自己要像他爸一样像个男子汉。所以他选择当了警察,考了警校。
他从鞋柜上拿起钥匙,拉开门出去了。
他出门不是因为被他妈说动了,而是他知道他妈一旦起了这个头,他要是硬不去,她能一直念到他睡觉。
为了自己的耳根清净,跑就跑一趟。
平安巷离他家就几分钟路,他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心想,他其实并不讨厌林栀,但也谈不上喜欢。
她话不多,不麻烦人,他妈在她们家干活也干得挺开心的。
他就是觉得这姑娘挺好的,挺不容易的,仅此而已。
他妈非要往那方面扯,他觉得很没必要。
他走到三十七号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林栀,她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水,大概正在洗碗。
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周远,她愣了一下,说:“小周警官,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问问,老太太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她明天想做个新菜。”
林栀把门拉开了一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想了想,说:“姥姥不吃香菜,别的没什么。”
周远说行,转身准备走,林栀在后面喊了他,说:“你进来坐会儿吧,外面蚊子多。”
周远在门口站了两秒,折返回来,跨进了院门。
小歪趴在堂屋门槛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一下,又趴回去继续打盹。
林栀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陈秀英哼歌的声音,调子不成调,但听起来心情不错。
周远端着水杯没怎么喝,环顾了一圈院子说:“这葡萄藤明年春天该发新芽了。”
林栀抬头看了看那架枯藤,说:“这藤是我姥爷种的,种的时候我才两三岁,每年夏天结的葡萄不大,但很甜。”
周远听着,没有接话。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路过这个院子,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坐在葡萄架下翻书,脚边蹲着一只花猫。
那大概就是林栀的姥爷,那只猫大概早就不在了,但猫的后代还在这个院子里,被眼前这个姑娘一只一只养了起来。
“我小时候好像来过这附近,记得有个院子葡萄种得很好。”
“那就是这了,巷子里就只有我们家有葡萄架。”
“我小时候可能吃过你们家葡萄。”
林栀讶异了一下,说:“你家又不住这里,怎么可能吃的到?”
周远说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住这个巷子,有一次放学来同学家写作业,他俩一人偷偷揪了一小串。
那葡萄确实甜,他记到现在。
两个人都没有往下深究,周远把水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说:“我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回话。”
林栀送他到院门口,说:“姥姥不吃香菜,别的没什么忌口。”
周远说行,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56章 替我去看看咱妈
陈美兰给赵律师打电话问那接下来怎么办,院子现在是老爷子的名下了,她作为女儿能不能直接要求继承。
赵律师说更正登记只是确权,和遗产分配是两回事。
如果她想参与继承,需要另案起诉,主张遗嘱无效,按法定继承处理。
他建议她先等一下,看看对方什么时候启动遗嘱继承程序。
只要对方一动,她就可以提异议,卡住过户那一步。
陈美兰挂了电话,翻出马宏达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问他最近有没有空,想请他吃个饭,顺便问问拆迁的事有没有新进展。
没过多久马宏达回了消息,说正好这几天在平安巷那边跟几个住户磨不下来,约她明天晚上在老地方见。
第二天晚上,陈美兰和马宏达在老城区那家私房菜馆碰了面。
马宏达看起来心情不错,说:“大部分住户都挺配合,补偿方案也快定下来了,大概的标准比之前传的还要高一些。”
陈美兰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马哥,我可以替你跑一趟,巷子里都是老邻居,我多少能劝动一点。”
“只不过我们家老爷子这院子有些内部纠纷,可能会拖一拖。”
马宏达说:“拆迁办只看产权证,产权人是谁就跟谁谈。至于内部纠纷,只要没人提异议,不影响签约。不过如果有人提了异议,拆迁款可能会被暂扣,等纠纷解决了再发放。”
陈美兰想了想,她不是产权人,但现在院子在老爷子名下,她是老爷子的法定继承人,她有资格去争那份遗嘱的效力。
只要她在遗嘱继承那一步提出异议,拆迁款就得等法院判了才能发。
林栀想顺利拿到钱,必须过她这一关。
这是她手里最后的一张牌,她必须得把它打好。
关键是现在她不知道林栀最近的动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去过户,所以她需要找个人去问问,帮她打听一下。
陈美兰放下酒杯,心里盘算了一圈。
她自己肯定不能去,林栀现在看见她就跟防贼一样,她连院门都进不去。
陈美芳也不行,上次在法庭上坐在旁听席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让她去打听消息,话还没问出口自己先露馅了。
陈建国更指望不上,冲上去要打林栀,活该还在拘留所里蹲着。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大姐陈美萍。
陈美萍是几个姐妹里唯一没有掺和过这件事的人。
上次陈美兰打电话鼓动她一起闹,她直接拒绝了,但也正因为她从来没有站过队,林栀对她没有戒心。
她要是去林家串个门,林栀不会多想。
陈美兰拿起手机,翻到大姐的号码,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大姐不会帮她闹,但如果只是去坐坐、聊聊天,顺便问问院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大姐应该不会拒绝。
她只需要大姐去一趟,看看林栀那边有没有动静,什么时候去办遗嘱继承。
只要知道了时间,她就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她和马宏达散了饭局,回到家,拨通了陈美萍的电话。
“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什么事?”
“大姐,你最近有空没,去老太太那边看看呗。”
她没提官司,没提院子,也没说老太太上次被建国吓得不轻。
“我跟那小死丫头又闹别扭了不好出面,你替我去看看咱妈身体咋样。”
大姨在电话那头答应了,说她这两天抽空去一趟。
陈美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知道大姐不会空手而归,因为她了解她妈,看见她的大女儿一定会止不住的和她唠叨诉苦,把这些家常琐事全都抖给陈美萍听。
第57章 妈,我对不住您
大姨是周六下午来的。
林栀那天休息,李姨回家里拿东西去了,她正在院子里给院子里的几只猫咪梳毛。
梳下来的绒毛团被风吹得飘起来,陈秀英蹲在旁边伸手去抓,抓了好几把没抓着,逗得自己嘿嘿直笑。
院门没关严,林栀听见有人敲了敲门框,抬头一看,大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保健品。
“大姨?”
林栀站起来,被梳毛的小白猫从石凳上跳下去,甩了甩尾巴走了。
陈秀英歪着头看了看门口的人,过了几秒才认出来是大姐,笑着喊了一声“大姐”,又蹲回去继续抓猫毛。
大姨走进院子,把礼盒递给林栀,说过来看看老太太。
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样,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老派教书先生似的文气。
林栀接过东西,把大姨领进堂屋。
姥姥刚睡醒午觉,靠在床头喝水。看见大女儿进来,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大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攒了很久、看见能说话的人终于憋不住的哭。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大姨赶紧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姥姥擦脸,说:“妈,您别哭,我来了。”
姥姥攥着大姨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在发抖。
她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的,想到哪说到哪。
她说美兰带人来打药,说要扔猫,不管她还骂她老东西。建国冲到床前拍桌子,骂她老糊涂,说她偏心,说院子应该是他的。后来还动了手,被警察带走了。美芳也跟着来了,站在院子里帮腔,来了也不说看看她,就这么走了。
说到这里姥姥忽然停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美芳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妈了?”
大姨低着头,拇指在姥姥的手背上轻轻地、反复地揉了揉。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美芳不会不认您的,她就是怕美兰。”
“我知道她怕美兰,怕到现在连妈都不敢认了。”
“妈,我对不住您。我这隔几个月才来一回,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坐坐就走了。我不是不想多来,文化馆那边杂七杂八的事多,馆里年轻人留不住,老同志一个顶俩的用。家里也没什么积蓄,我和孩子他爸两个人都是拿死工资的,想给您留点钱也拿不出手。”
“几个妹妹弟弟各有各的日子,建国是您最疼的儿子,他觉得家产该归他,不给他就不该养您。美芳自己都顾不上自己,美兰就更别提了从小就是那脾气,她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这些话她以前从来没说过,她总是那个最温和、最不惹事的大姐,过年吃饭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从不跟任何人起争执。
但今天她坐在老太太床前,一样一样地把几个妹妹弟弟都数落了一遍,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但话说得很清楚。
姥姥听着,没有插嘴。
大姨又把头转过去看着林栀,说:“栀栀,大姨谢谢你。这些年要不是你在老太太跟前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你姥爷在天上看着,他也会欣慰的。”
林栀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礼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大姨红着眼眶却又努力克制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跟姥爷其实很像,不是那种张扬的像,是骨子里的像。
说话慢条斯理,一辈子不善争抢,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但心里比谁都明白。
第58章 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陈美萍从平安巷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把刚才在堂屋里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美兰带人去闹,建国拍了桌子动了手,美芳跟着帮腔,来了也没跟妈说说话。
这些事她今天之前一件都不知道。
那天陈美兰给她打电话,说跟林栀闹了点别扭,让她有空去老太太那边看看。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三妹脾气不好但总归还是惦记老太太的。
林栀陪她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随口提了一句院子的事,户主现在是老爸的名字,等遗嘱继承那一步走完,院子就能过户到林栀名下。
大姨当时还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你姥爷在天上看着也安心。”
然后她问林栀,美兰他们来闹的事,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院子。
林栀把那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还说舅舅后来要动手打她,被警察带走了。
她在长椅上捋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没有上回家的那班车,而是换了一路,往陈美兰住的小区去了。
陈美兰正在家里对着电脑整理物业公司的排班表,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陈美萍站在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姐已经侧身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她,眼眶发红。
“美兰,上次你给我打电话,说跟栀栀闹了点别扭,你没跟我说你带着建国和美芳上门去闹了,你没说当时你们闹得这么凶!”
陈美兰把门关上,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陈美萍看着她,硬压着语气里的怒火,她说到了老太太那儿,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哭,说美芳是不是不认她这个妈了。
“你带着一帮人上门去闹,老太太被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你把他们都叫去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妈的身体扛不扛得住?”
陈美兰靠在沙发背上,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知道大姐不是在质问她,是在失望。
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她无从反驳。
“大姐,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但爸那个院子的事你不懂……”
“对,我不懂,我也不想懂!爸走了以后那些字画我都拿走了,你觉得我贪那些东西,其实我只是想留个念想。钱财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你把妈气出个好歹,你拿着那点钱能心安吗?”
陈美兰没有回答。
大姨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美兰,你要是把妈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门在陈美萍身后关上,陈美兰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冷笑了一下。
那声冷笑很轻,像是在嘲弄大姐说的那些话,又像是在嘲弄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大姐是她最信赖的人。
那时候她闯了祸不敢回家,是大姐替她瞒着;她跟邻居家孩子打架被抓破了脸,是大姐拉着她去水龙头前冲伤口……
那时候大姐从来不骂她,只是叹气,说:“美兰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后来大姐工作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嫁了人之后更是不怎么回娘家。再后来她自己也嫁了人,后来老公死了,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
儿子长大了,成家了,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她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过去就抢,抢不过去就闹。
大姐说的那些道理她都懂,但她做不到。
她要是不争,她就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陈美萍,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个互相帮衬的老公,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只有自己,还有一个不听话的儿子。
她不能让任何人抢走她应得的那份,哪怕那份在别人眼里是身外之物。
陈美兰靠在沙发上,她知道大姐说的那些话是对的,知道这些年她对老太太亏欠了很多,知道父亲在天上看着会摇头。
但她不能认输,认输了就不是陈美兰。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屏幕上在放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
她只是需要一个声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盖过去。
第59章 你谈对象了没有
李姨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拎着一兜茴香跨进院门,林栀正蹲在院子里给小歪滴驱虫药。
同事跟她换了两天班,她今天明天都休息。
小歪趴在石凳上乖乖的,尾巴搭在凳子边缘一晃一晃。
李姨在旁边看着,笑着拎着东西进了厨房。
她把茴香放水槽里冲着,系上围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想了想,又把围裙解了,把水龙头一关,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林栀旁边。
“丫头,你谈对象了没有?”
林栀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手里的滴管顿在半空中,说没有。
“那以前呢,有没有谈过?”
“没有……”
“不应该啊,你性格这么好,上学的时候就没有小男孩追过你?”
林栀低下头继续给小歪涂药膏,涂完了才开口,说:“有一个,但是没成。”
那是大二上学期的事。
她那时候跟现在一样不爱说话,不参加社团,也不爱主动交朋友。
唯一说得上话的是寝室里几个室友,她们不嫌弃她像个闷葫芦,有时候会拉着她一起出去玩、去聚会、去酒吧、去短途旅行,但她还是喜欢一个人去图书馆待着。
追她的那个男生是财经系的同学,高高瘦瘦,长得也帅,花言巧语的很讨女生们喜欢。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喜欢她什么。
他们只是在公共课上做过几回同桌,借过几次笔记,她从来没多想过。
后来有一天,林栀照常去听课,他在走廊上当着一群人的面拦住她,手里捧着一束花,周围全是起哄的同学。
她站在那里,脸烧得通红,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心动,是慌,是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从来没有被人当众表白过,甚至他们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目光闪躲着看着周围的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我该怎么办?
她愣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男孩也没有逼她回应,只是说:“看起来她还没准备好当我女朋友,大家别围观了散了吧。”
起哄的人群也觉得没趣,就都扫兴的走开各自进了教室。
那节课她听的如坐针毡,笔记记得一塌糊涂,因为旁边还坐着那个男孩,周围还有小声议论这件事的多嘴的同学。
下了课她快速逃离了教室,很久都没再去上过那门课。
后来事情平息后,她私下找过他,跟他说:“我不喜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眼神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她没说的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那么阳光开朗,站在人群中间侃侃而谈,而她连教授喊她回答问题都会紧张。
她那时候偶尔也会偷偷远远看他,心里闪过转瞬即逝的念头。
可念头刚冒出来,马上又被自卑压下去。
像攥住一把烫手的花,不敢接,只能往后退。
他不是她该喜欢的人,她也不是他该追的人。她只是运气好,被他误打误撞选中了而已。
与其被人起哄,她宁愿退回到那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那里才是安全的。
男生点头说知道了,后来再上课的时候,她就开始很刻意的避开跟他坐在一起。
再后来,那个男生又谈了新的女朋友,她才松了一口气。
室友们为这事替她惋惜了一阵,说:“那个男生家里开公司的,条件很不错,毕业后你都能直接去当老板娘了。”
她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李姨听完,没有追问太多细节,只是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呢?同事里面就没有相中的?”
“李姨,您可别打趣我了,我现在哪有这种心思,院子里一堆事要我忙活呢……”
“事情总有办完的时候嘛!到时候你不得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吗?傻丫头。”
林栀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小歪轻轻放回猫舍的小窝里。
李姨也没有再问,收起板凳转身进了厨房继续洗菜。
她一边洗一边在心里把她认识的所有适龄男青年的名单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能想到的最靠谱的那一个,还得是自己家的儿子。
第60章 见证人不够
林栀打算趁这两天在家,去把过户流程给办了。
拆迁已经在眼前了,前段时间拆迁办的人已经到对门的几户人家去谈拆迁补偿了,再拖下去真的来不及。
她起了个大早,把这段时间攒的材料一样一样清点好,跟姥姥说去办过户,中午回来。
姥姥靠在床头看着她收拾东西,说:“路上慢点。”
宋办事员今天休息,她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取号排队,轮到她的时候把材料一份一份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看了一遍,翻到遗嘱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见证人那一栏,然后把材料退回来,说:“这份遗嘱的见证人只有一个是无利害关系人,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凭这份遗嘱办不了过户,需要先去公证处办遗嘱继承公证,或者去法院走继承诉讼。”
林栀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工作人员什么叫见证人不够。
工作人员指了指遗嘱上见证人那一栏,说:“这里写了两个见证人,一个是王桂芳,符合条件;另一个是孙秀兰,是立遗嘱人的配偶,在法律上属于利害关系人,不能当见证人。”
“扣掉孙秀兰之后,这份遗嘱实际上只有一名合格见证人,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所以不能凭这份遗嘱直接办理过户。”
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给她,叫了下一个号。
她把材料一件一件收回帆布袋里,站起来让出窗口。
她查了查手机,想了好一会儿才想通。
搞了半天,姥爷把整件事情变得复杂了……
自书遗嘱不需要见证人,如果姥爷当初选择不叫王大妈过来,反而不会陷入现在的困境。
而代书遗嘱才需要见证人,而且需要两位以上没有利益关系的。
所以这一份遗嘱,是无效的。
她之前去公证处的时候好像隐约记得公证员提过一句见证人不够,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找到王桂芳就好,没有细听这句话,而且是分量很重的一句话。
她以为遗嘱上有姥爷的签名和姥姥的手印、有王大妈的见证就是铁板钉钉的东西。
她没想到,姥姥在遗嘱上按的那个指印,不是加分项,是扣分项。
姥姥以为自己在帮忙作证,实际上她不小心帮了个倒忙。
她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哭笑不得,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正在飘动的一朵云,轻轻说了句:“姥爷,您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呢?”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走通了,从换房协议到刘家声明,从法院判决到更正登记,她以为今天是最后一步,结果窗口的人告诉她,这连倒数第二步都不是……
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等车。
太阳很大,晒得她额头冒汗,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然后靠在站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陈美兰回头告就告吧,又不是没告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这大概就是被逼出来的勇气吧。
第61章 不用那么麻烦
林栀从登记中心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机警的李姨一眼就看出这丫头情绪不对。
林栀吃饭时心不在焉,本来话就少,全靠李姨一句一句的打趣她才能给点反应,今天在饭桌上李姨跟她开玩笑,她也没说什么。
她没问,她情商高,从不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事。
“丫头,我发现厨房龙头松了,怎么拧都拧不紧,水一直滴滴答答地漏,回头得找人来修了。”
李姨在厨房洗碗,林栀在一旁帮忙。
她蹲下来看了看水管接口,水珠确实一滴一滴往外淌着。
“等会我联系一下水电师傅过来看看。”
林栀站起来,拿着手机翻找着水电工的电话。
“不用那么麻烦,还得花钱。人家师傅上一趟门,怎么着不得要个大几百。”
李姨摆摆手,她说:“晚上让周远跑一趟就行,他会修。”
“不用了,小周警官那么忙,师傅维修很快的。”
“没事儿,他忙啥,家里水管都是这臭小子修好的。”
林栀还想说什么,李姨已经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条语音:“晚上过来一趟,老太太家水龙头坏了,你带上工具箱来看一眼。”
说完也不等周远回复,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继续洗碗。
李姨自从问出林栀没谈过对象,心里那本账就翻得更勤了。
林栀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抹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说还是算了吧,但李姨已经开始哼歌了,哼得五音不全但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栀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上,没再推辞。
她不知道李姨在高兴什么,但她知道这个阿姨是真心对她好,她不想拂了人家的好意。
周远在派出所里收到短信,看着屏幕上那行语音转文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知道他妈心里那点小九九,连水管坏了这种小事都能被她拿来当由头。
下了班,周远回家换了便装,拎着工具箱来了。
李姨等着他一起回家还没走,林栀把他领进厨房,他蹲下来看了看接口,说:“密封圈老化了,得换一个。”
“那我去五金店买,要什么型号的?”
“不用,我这里有。”
周远打开工具箱,里面扳手、螺丝刀、各种小工具码得整整齐齐。
不一会儿,水管就被周远修好了。
他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流顺畅,接口处不再渗水,关掉龙头后那滴滴答答的声音也停了。
“好了。”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密封圈时间长了会老化,以后再有这种情况跟我妈说一声就行。”
周远环顾了一下厨房说:“这水管用了有些年头了,其他几个房间的接口最好也检查一下。”
“其他房间应该没问题。”
“反正来都来了,顺手看一眼。”
他说着拎起工具箱往堂屋方向走,经过姥姥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往里探了个头。
姥姥正靠在床头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他,说:“小周来了。”
“姥姥,我修个水管,您睡您的。”
姥姥说好,又闭上眼睛。
李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看堂屋里正蹲在地上检查接口的儿子,又看看在旁边帮忙打手电的林栀,心里乐开了花。
她没出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拿起自己的包,冲里屋喊了声:“我先回去了,你俩忙着。”
屋里的人没有听见,周远把各个地方都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
他把工具箱合上,说:“那我先回去了。”
“谢谢你小周警官,又让你跑一趟。”
“小事儿,别客气。”
他拎着工具箱走到院门口,找了一圈发现李姨已经不在了。
林栀把他送到门口,看着周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到厨房。
第62章 你怎么回来这么快
周远回到家,把工具箱往鞋柜旁边一搁,换了拖鞋往沙发上倒。
李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这么快?也不说跟人丫头多聊聊天。”
“水管修好了就回来了,有什么好聊的?”
周远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李姨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到客厅站在电视机前面,挡住他的视线:“你就不能主动点?人家姑娘今天心情不好,你多陪她说说话能少块肉?”
“她心情不好我又不是心理医生,陪聊管什么用。”
周远歪着头绕过他妈的身影继续看电视。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周远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比他妈高出一个头。
他看着李姨,表情很认真,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敷衍了。
“妈,你以后别老这样了。”
“我哪样了?”
“你心里清楚。水管坏了叫我修,没问题。菜做多了让我送,也没问题。但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人家是姑娘家,你老这样她会尴尬的。”
李姨愣了一下,难得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儿子脸上那种很少出现的认真表情,反思自己可能确实有点太急了。
她拿起锅铲转身回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时嘀咕了一句:“行行行,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远重新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又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心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为了林栀不尴尬,还是为了自己不尴尬。
他忽然想起警校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喜欢过一个女生,隔壁区队的,短发,性格大大咧咧,擒拿课上一次能撂倒两个男生。
他憋了很久才在几个哥们的怂恿下鼓起勇气约她吃饭,结果吃到一半她说:“你别跟我来这套,咱俩当哥们行,谈恋爱没意思。”
后来她考进了特警队,他当了辅警,偶尔在局里碰见,她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怎么还没找对象?”
他说工作忙,她说:“忙个屁,你就是眼光高。”
他妈不知道这段,只知道他警校毕业后一直单着,相过两次亲都不了了之。
她妈以为他是工作太忙没心思,其实他只是还没遇到一个让他觉得可以不用当“哥们”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告诉自己他妈爱送什么送什么,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懒得跟他妈争,害怕他妈没完没了的念叨,仅此而已。
厨房里传来李姨洗锅的声音,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她擦着手走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往沙发这边看了一眼,母子俩隔着半间客厅,各怀心思,谁也不戳破。
李姨走到茶几旁边,把遥控器从周远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要看就看,不看就关了,省电。”
“我看着呢。”
“你那叫看?眼珠子都快转到后脑勺去了。”
李姨走到客厅门口关了顶灯,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暗下来,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周远脸上,一闪一闪的。
“早点睡,你明天还上班呢!”
“嗯,知道了……”
李姨回了自己房间,把门虚掩上。
周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久才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63章 被遗嘱卡住了脚
方主任的电话是上午十点多打来的,林栀拿起手机一看是方主任,赶紧接了。
她说拆迁办的人今天下午两点过来,去家里谈补偿方案的事,问她能不能赶回来。
“补偿方案下来了,拆迁办要挨家挨户正式谈。人家本来是提前约的,但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打到我这里来了。”
林栀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好几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她刚才搬东西没听到。
她赶紧说行,这就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她去找刘主管请假,刘主管看着她,摇摇头没多问就批了。
林栀道了谢,拎起帆布袋就往公交站跑。
在公交车上,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拆迁补偿这么大的事,她从来没处理过,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谈。万一人家觉得她什么都不懂,故意压低价怎么办?万一她选错了方案,后悔了又不能反悔怎么办?
方主任会陪她一起,但她总不能什么都指望方主任替她拿主意。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方案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路,越想越没底。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李姨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问她:“今天怎么回来的比平时早?饭马上好。”
林栀嗯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说:“我等会再吃,先把堂屋收拾一下。”
她把茶几上的杂物归置了一遍,把散落的遥控器和旧报纸收进抽屉里,又搬了几把椅子围着茶几摆好。
姥姥靠在床头看她进进出出,问咋了,她说:“下午有人来谈拆迁的事,先把地方腾出来。”
姥姥说:“那慌什么,又不是来抄家的。”
林栀听到这话,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些紧张过头了。
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在姥姥床边坐下来,说:“姥姥,我怕选错了。”
姥姥说选什么,她说有两种方案,一种拿钱,一种换房子。
姥姥想了想,问拿钱能拿多少,她报了个大概的数字。
姥姥又问,说那换房子呢,她又把安置房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姥姥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表态,只是说:“换房子也好,新房子干净漂亮,到时候装修的洋气点儿,你一个小丫头住着也体面。”
林栀看着姥姥,她的表情很平静,姥姥这辈子住了一辈子平房,从来没有住过楼房。
林栀决定了,如果能在有生之年让姥姥住上一套干净漂亮的新房子,哪怕只是住几天,也是好的。
下午一点五十分,方主任带着两个人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方主任今天穿得很正式,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胸前各自挂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印着“平安巷旧城改造项目指挥部”的字样。
方主任敲了敲门框,说:“小林在家啊,这两位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小秦和刘姐,过来谈补偿方案的事。”
林栀把三人领进堂屋坐下,转身去厨房倒水。
李姨已经把水壶灌好了,递给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别怕,该怎么谈怎么谈,你比他们懂这个家。”
林栀接过水壶,点了点头。
小秦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补偿方案说明,一份是征求意见表,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他说话语速不快,每说完一段就停下来看她反应。
林栀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看不太懂,只能挑自己最担心的问:新房子什么时候能住进去,过渡期每个月能拿多少钱,要是选拿钱能拿多少。
小秦一一解释,每说完一段就停下来等她消化。
“林女士,我看过你这套房子的产权档案,产权人陈济川先生已经去世了,在法律上这套房子的产权还没有完成继承。你需要先把产权过户到自己名下,才有资格在补偿协议上签字。”
林栀没说话。
她能不知道吗,可是现在,她被那张遗嘱卡住了脚,动弹不得。
她当时站在登记中心的台阶上,觉得这是姥爷在天上跟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说:“那如果继承手续一时半会办不完,拆迁这边能等吗?”
“拆迁项目有整体进度,不能无限期等,如果继承手续确实需要时间,可以向项目指挥部申请暂缓签约,把这一户列为特殊情况处理,但最终还是需要产权明晰之后才能签正式协议。”
他又补了一句,说:“还有一个办法,如果所有法定继承人能协商一致,共同签署一份同意分配方案的协议,也可以先签约。”
林栀听到“所有法定继承人协商一致”几个字,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方主任在旁边替她说了:“她那几个亲戚,能协商一致就不会打官司了。”
小秦点了点头,说:“理解理解,这种情况以前也遇到过,建议还是尽快走法院确权,拿到判决书之后一切都好办。”
三个人交代完事情起身要走,继续下一家的走访。
林栀跟在他们身后送他们出门,方主任走在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慌,先理清楚,一样一样来。”
林栀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口看着方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把院门虚掩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第64章 没时间伤春悲秋
陈美兰最近往平安巷跑得勤,不是为了来看姥姥,是为了帮马宏达说服那几户不肯签字的钉子户。
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几十年,谁家什么情况她门儿清的很。
谁家儿子在外地,谁家老人怕搬家,谁家想要钱,谁家想要房,她心里那本账比拆迁办的档案还详细。
马宏达给她透了底,这几户只要能签下来,项目进度就能提前,他在领导面前也更有话语权,回头也能多给她一些好处。
至于好处,要是她帮他把这几户钉子户拿下,附属设施和装修评估这块有弹性空间,他可以让评估人员在合理范围内往高了算一点,她家那个院子的补偿款就能多出好几万。
几万块钱对马宏达来说不过是评估表上多打个勾的事,对她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她帮着跑这几趟腿,值。
陈美兰乐得卖这个人情,反正对她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她在巷子里挨家挨户地串,老张家的媳妇被她一句“你家孩子上学也得换个好学区”说动了心,老李头的棋友被她搬出来当说客,老刘家的老太太腿脚不便坐轮椅,她跟人说可以换有电梯的大房子,上下楼很方便……
她站在人家院子里,端着茶杯,笑得跟朵花似的,话里话外都是替人家着想,好像她不是拆迁办的说客,而是贴心的老街坊。
她在干这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比林栀强多了。
那个死胖子只会守着那破院子,而她能在这里呼风唤雨。
从老刘家出来,她心情不错,打算顺路去巷口买个煎饼果子。
刚拐过弯,就跟林栀撞了个正着。
林栀手里拎着刚从驿站取的一袋猫粮,肩上挎着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两个人隔着一米多宽的青石板路,对视了不到两秒,谁也没开口。
陈美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汗珠扫到她手里那袋猫粮上,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栀移开目光,从她身边绕了过去,那袋猫粮沉甸甸地坠在手里。
陈美兰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哼笑了一声,继续往巷口走去。
她路过三十七号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往里瞥了一眼。
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院子里那架葡萄藤和李姨晒在石桌上的几床被单。
她站了片刻,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把院门推开一点,往里看了看,又拉上了。
她心想老太太命还挺硬,上回被建国那么一闹,居然还能缓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老太太多撑几年,还是希望她早点走。
老太太多活一天,她在继承的事上就多一分主动权;老太太走了,遗产分割就得立马提上日程,她还没准备好。
院门虚掩着,林栀刚才大概就是这么推门进去的。
她没有再推门,只是整了整肩上的链条包,转身往巷口走去。
马宏达还在等她回话,老赵家那边她还得再去跑一趟,没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第65章 陈家的媳妇
这天周三,马宏达照常主持项目例会,拆迁办的同事把平安巷各户的签约进度汇成表,把台账递给他过目。
每户后面标注了当前状态,他翻着翻着,目光在三十七号那一行停了一下。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产权人已去世,继承手续未完成,暂不具备签约条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总觉得这个地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平安巷这么多户,他不可能每家都记住,只是这个三十七号好像在谁嘴里提起过。
下午陈美兰过来串门,带了袋水果,说是路过顺道看看他。
马宏达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闲聊了几句项目进度,陈美兰问:“马哥,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啃的骨头?”
马宏达说:“还行,大部分都挺配合。”
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下午看到的那行备注。
“对了,你们平安巷那个三十七号,产权人去世了,继承手续没办完,暂时签不了约。我记得你好像提过你家老爷子也住平安巷?”
陈美兰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对,就是我们家。”
马宏达“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说:“那你们家得抓紧办继承,产权不明晰拆迁这边签不了协议。”
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了一句:“你之前不是说你家老爷子身体不太好?那产权的事你们几个子女商量着办,别耽误了。毕竟等新房下来,老人住着也舒坦,最后还能享几年清福嘛。”
陈美兰把水杯放在桌上,脸上挂着笑,说:“谢谢马哥提醒,我回去就处理。”
她又聊了几句家常,说老太太最近精神头还行,就是老毛病犯了,等拆迁办那边正式通知下来了,她也得带老太太去做个体检,到时候搬家也有个准备。
马宏达点点头说应该的,又闲聊了片刻,陈美兰起身告辞。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办公室,脚步比平时更轻快。
马宏达把她送到门口,回身继续看报表。
他想这不过是他顺嘴一提的人情,陈美兰帮他劝走了好几户钉子户,他提醒她一句抓紧办继承,也算是礼尚往来。
至于她们家几个子女怎么商量、产权什么时候能办下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翻开下一页报表,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陈美兰在回家的路上把马宏达说的话又仔细分析了一遍。
林栀继承手续没办完签不了约,也就是说,林栀还没有去过户。
她只记得老爷子刚走那会儿,她和陈美芳去老太太屋里翻东西,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就是遗嘱。
她当时扫了几眼,只看到上面有老爷子的签名和手印,还有王大妈的名字,具体什么内容也没细看,只顾着生气去找老太太发火,随手扔回抽屉里去了。
后来林栀把抽屉锁了,她再也没见过那份遗嘱。
现在拆迁迫在眉睫,林栀那边却没有动静,她隐约觉得问题可能出在遗嘱上,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
她不能直接去问林栀,也不能去问老太太,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个人去打听。
陈美兰靠在沙发上,把能想到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姐那条路走不通,上次大姐撂下那句“我跟你没完”就走,她要是再开口就是不知好歹了。
陈美芳更不行,上次打电话她哭着说都没脸进三十七号的门。
她盘算了很久,想到了陈建国的老婆,周素琴。
陈建国被拘留之后,这个弟妹来她家闹过一次,拍着茶几说:“要不是你拉着建国去闹,他也不会被抓进去!”
陈美兰当时没跟她吵,只是说:“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是林栀那边报的警,警察把建国带走的,你该找谁你心里清楚!”
周素琴被她这么一说,火气顿时转了方向,骂了好一阵林栀没良心。
现在想来,周素琴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是陈家的媳妇,老太太正经的儿媳,上门去看婆婆天经地义,林栀没理由拦她。
而且她男人被拘留这口气还憋在心里,对林栀没什么好脸色,去了也不怕说错话。
陈美兰拿起手机给周素琴打了个电话,语气放得很软,说:“弟妹你最近辛苦了,建国的事我也过意不去。过两天建国就该出来了,你到时候带着他一块去老太太那边看看。”
“毕竟是亲儿子,道个歉,老太太还能真记他的仇?”
“那死丫头把院子守得跟铁桶似的,俺家建国去了她能让进门?”
“这你就不懂了,建国是老太太的亲儿子,那院子现在是老爷子的名字,老爷子走了,老太太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老太太有权利重新立遗嘱,只要老太太肯按手印,之前那份遗嘱就算作废了。”
周素琴听得有点懵,问她什么意思。
陈美兰耐着性子解释道:“老爷子走了,那套院子按法律老太太先分一半,剩下那一半才按老爷子的遗嘱走。”
“如果老太太重新写一份遗嘱,把她那一半给建国,那建国就能分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她能写吗?”
“写不写的,你得让建国去跟老太太说,别像上次那样拍桌子骂人,好好说,认个错,老太太心软你是知道的。”
周素琴将信将疑,但想到能让建国分到一半房子,也动了心。
她又问了句要是老太太不肯呢,陈美兰说:“那你就把老太太的身体情况摸清楚,看老太太现在到底怎么样。”
她听说老太太自从上次闹完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要是老太太哪天走了,那遗嘱的事就没法弄了。
挂了电话,她不在乎周素琴能不能劝动老太太。
大概率是劝不动的,老太太上次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已经把自己的态度摆得很明白了。
但只要周素琴带着建国进了那个门,她就能知道林栀那边到底在等什么,老太太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她现在不需要陈美萍了,周素琴这把刀比她大姐好用得多。
大姐会心软,周素琴不会。
第66章 一局定生死的决心
林栀这几天在巷子里碰见过陈美兰好几次,但从来没进院来看过姥姥。
她不知道她最近为什么老往平安巷跑,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方主任之前提过陈美兰帮项目方做外联,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看来,陈美兰不止是帮项目方跑腿,她跟那个姓马的开发商之间肯定还有别的勾当。
而她自己现在被遗嘱卡在这里,陈美兰要是知道了,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拿起手机,给小何打了个电话,把现在遇到的困境说了一遍。
小何让她把手上的材料整理出来,先去法院立案,找王大妈出个证人证言,法院审查通过之后会出具判决书,凭那个就能去办过户。
林栀又给方主任发了条消息,让社区出个证明,她抽空过去拿。
第二天一早,林栀请了半天假,带着所有材料去了法院。
这次没有被告,只有申请人。
她把材料一股脑递进窗口的时候,有一种一局定生死的决心。
从法院回来,林栀去了巷口。
槐树下面几个老太太正坐着择菜聊天,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但王大妈不在。
她问了一句,几个老太太七嘴八舌地说王大妈前几天就被儿子接走了,去儿媳妇家帮忙带孩子,走了好几天了。
林栀问有没有联系方式,热心的老太太们翻了半天手机,给她找了一个座机号码。
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回了家,坐在书桌前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闹声和动画片的音乐。
林栀自报家门,说是平安巷的邻居,找王大妈有点事,对方说婆婆正在给小孩喂饭,让她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王大妈接了电话,还是那个熟悉的嗓门:“小栀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
“王奶奶,我办院子过户需要您出庭作个证,证明遗嘱是姥爷亲笔写的,当时意识清醒,没人逼他。遗嘱上面有您的签名,您还记得这事吗?”
“哦这事啊,记得记得!你跟我说哪天过去,我跟我儿媳妇说一声。”
林栀把法院立案的时间告诉她,又嘱咐了一句,说:“万一开庭那天跟您带孩子的时间冲突,您提前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王大妈说:“不碍事,孩子有他外婆呢,我又不是卖给他们家了。”
林栀笑着道了谢,挂了电话,在证据清单上“王桂芳证人证言”那一栏旁边打了个勾。
李姨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手上却没闲着。
这几天她变着法子给林栀做好吃的,今天粉蒸肉,明天糖醋排骨,后天又换成鲫鱼豆腐汤。
每次端上桌都轻描淡写地说:“冰箱里刚好有块肉,再不吃该坏了”,或者说“今天菜市场鲫鱼便宜,顺手就买了一条”。
林栀又不是傻子,知道李姨是看她整天为了院子的事跑来跑去,想让她吃点好的补补。
她嘴上不说破,只是每次都比平时多吃半碗饭。
这天李姨又端了一碗酒酿圆子上桌,说饭后甜点,让林栀趁热吃了。
林栀实在忍不住,说:“李姨,你这几天怎么老给我开小灶。”
李姨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丫头天天在外面又上班又跑法院的,回来还要照顾老太太,我不给你补谁给你补。”
她指了指林栀手里的碗,说:“酒酿圆子养胃,你趁热吃,别等凉了。”
林栀低下头舀了一勺圆子塞进嘴里,圆子软糯,酒酿甜中带一点微酸,汤里还卧了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李姨,李姨摆摆手说:“谢什么,我在家里也是做,在这里也是做,都一样。”
李姨的心思,林栀半点都没察觉到,她只当李姨是热心肠,对谁都这么好。
她不知道李姨已经在心里把账算了好几遍,这么好的姑娘,要是儿子不开窍,那就是他没福气,到时候她就认林栀当干闺女,照样名正言顺地疼她。
反正这丫头她认定了,哪种身份都行,只要别跟她断了往来。
李姨端着空碗回厨房,正好周远打电话过来。
“妈,我马上到家了,家里还有没有剩饭?”
“没了,都在栀栀肚子里。”
周远沉默了一秒,说:“妈,你又去人家家里做饭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哪天不在人家家里做饭?”
“行,那您继续做,我回去泡碗面吃。”
“泡什么面?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自己不会下?”
周远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李姨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心想这傻儿子泡面都懒得煮,也不知道随了谁。
她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筷,嘴里哼了一段黄梅戏,调子跑得没边,但心情很好。
第67章 质疑遗嘱效力
陈美兰性子急,她在家干等了几天,越等越坐不住。
周素琴那边连个动静都没有,指望他们两口子去登门,到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她可不想就这么干等着别人给她递消息。
陈美兰拿起手机翻到赵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赵律师,我想问你个事,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平安巷三十七号那套院子,有没有人去办过继承过户?”
赵律师说:“可以,律师有委托手续能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产权状态,但调取卷宗需要去法院档案室,得提前预约,没那么快。”
“那就行,你赶紧帮我查一下,我想知道那丫头到底动了没有。”
“行,我查完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陈美兰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茶几上无意识地敲着。
过了两天,赵律师来电话了,他告诉陈美兰,他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了产权状态,三十七号仍然登记在陈济川名下,没有人办过继承过户。
陈美兰刚松了半口气,赵律师又说,从登记中心出来之后他顺路去了一趟法院档案室,调了上次更正登记案子的卷宗,里面有那份遗嘱的复印件。
他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可以直接质疑遗嘱效力。
陈美兰攥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听的有点绕。
她又问了一遍,赵律师又给他仔细的解释了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家老爷子写的那个遗嘱,本身就是无效的,是不是?”
“是的,合格的见证人只有一位,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推翻这份遗嘱的合法性。”
“那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得赶紧去法院立案?”
赵律师说不用再单独立案了,林栀那边已经先走了一步,向法院申请确认遗嘱效力,案子已经在法院挂着了。
“我们可以直接申请以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在同一个案子里主张遗嘱无效、要求按法定继承处理。”
陈美兰问这样行吗,赵律师说行,法律规定利害关系人可以申请参加诉讼,她就是法定继承人,跟这个案子有直接利害关系。与其另立一个案子再合并审理,不如直接加入进去,效率更高。
“好好好,那就这么办,你赶紧帮我准备材料吧,谢谢你了。”
陈美兰挂了电话,差点笑出了声。
搞了半天,原来遗嘱本身就是一张废纸。
上次她坐在被告席上,被林栀一件一件往外掏材料逼得说不出话来。
这次她要坐在同一个法庭里,等着林栀手里那份有瑕疵的遗嘱自己把自己绊倒。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舒畅,像是大热天灌下一整瓶冰水,从头凉到脚,每个毛孔都透着一股痛快。
她拿起手机,给陈美芳打了个电话。
“二姐,我跟你说个事,你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陈美芳此时正坐在院子里跟自己的大伯哥一家聊天,她进了里屋关了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事。
陈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又急又亮,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把赵律师查到的遗嘱见证人不够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每个字都像是等不及要从嘴里蹦出来。
“那栀栀知道这事吗?”
“你管她呢?反正我已经让律师去办这事了,等到时候开庭直接在法官面前把遗嘱废了,咱们就都能有钱分!到时候就算你和姐夫离了婚,手里也能有点底气。”
陈美兰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瞳孔亮得像是有人往里面擦了一根火柴。
她不是在想象分到钱之后要买什么,她是在享受那个画面本身:林栀站在法庭上,手里那份被她当成宝贝的遗嘱变成一张废纸,而她陈美兰坐在被告席上,看着那张废纸被法官驳回。
这个画面她光是想想就觉得痛快。
“美兰,这样会不会又把老太太气着了?”
陈美芳握着电话,支支吾吾的担心着。
“遗嘱是法院判的,又不是我去闹的,她要气也是气法院,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又安慰了陈美芳几句,说这事有赵律师在,她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等着开庭就行。
第68章 这辈子都记您的恩
陈美芳打完电话,回到院子里坐下,装作没发生什么,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大伯哥家的媳妇正说到她儿子今年考上县里重点高中,语气里带着为人母特有的矜持骄傲,陈美芳跟着点头,脸上挂着笑,说真有出息。
可她心里在想,美兰说那份遗嘱是无效的,院子要按法律规定几个子女平分,她也有一份。
她理应是高兴的,那院子拆了能分不少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但她却只觉得心里慌得厉害,大姐去看望老太太后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妈在埋怨她,她当时没接话,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大伯哥家的媳妇说得正热闹,她配合着笑,心里却乱得很。
她转身进到厨房里,系上围裙拿起菜刀准备做饭,心想反正她说了也不算,到时候听美兰的就行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想起大姐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美芳,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一回主意?”
她把菜刀放在砧板上,看着满盆的豆角丝,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些豆角丝,被人掐头去尾,抽筋剥皮,最后被剁得细细碎碎,连个完整的形状都没有。
陈建国刚从拘留所出来没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站在三十七号院门口的时候缩着肩膀,像一只被人拎着翅膀提过来的公鸡。
周素琴站在他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红富士苹果。
来开门的是李姨,她看见门口站着陈建国,手里那块抹布下意识攥紧了,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
她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问他来干什么。
周素琴赶紧把苹果举起来,脸上堆着笑,说:“这位大姐,我们是来看老太太的,我是建国的爱人,他刚回来,心里一直记挂着他妈,今天特地来给老太太赔个不是。
李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建国一眼,接过那袋苹果,侧身让开了门。
林栀正在堂屋里给姥姥剪指甲,姥姥靠在床头,手指搭在林栀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老猫在晒太阳。
姥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睁开眼问谁来了,林栀放下指甲刀走到堂屋门口,正好看见周素琴拉着陈建国穿过院子往这边走。
陈建国看见林栀,不愿意往前走了,周素琴在他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他才继续往前迈步。
进了堂屋,周素琴推了陈建国一把。
陈建国站在他妈的床前,眼睛不知道往哪瞅,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我来看你了。”
姥姥靠在床头看着他,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来啦。”
陈建国应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杵在那里,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周素琴在旁边急得直给他使眼色,他装作没看见。
林栀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舅舅进门之后一直没有正眼看她,连余光都在躲。
上次他站在这个房间里拍桌子骂老糊涂的时候,嗓门大得连巷口都能听见,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声音小得像是怕吵醒谁。
她不知道他在拘留所里经历了什么,但眼前这个缩着脖子的男人,跟上次那个挥拳头的男人判若两人。
周素琴见陈建国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干脆自己上场。
她在床边坐下来,拉着姥姥的手,语气亲热得像见了亲妈。
“妈,建国在里头关了这些天,天天念叨您,说他对不住您,不该跟您拍桌子。他那时候是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姥姥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陈建国身上移到周素琴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周素琴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说建国的饭馆最近生意不好,说孩子上学要交赞助费,说家里处处都要花钱,绕了一大圈之后,终于把话题绕到了正事上。
妈,您看老爷子走了这么久了,那院子的事一直没个说法。建国是您亲儿子,您要是在遗嘱上给他留一份,他这辈子都记您的恩。
她说完这句话,堂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姥姥靠在床头一言不发,久到周素琴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
“你爸写了遗嘱,院子给栀栀,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要是来看我,我高兴;要是来说这个,以后就别来了。”
周素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陈建国在旁边站着脸涨得通红,被噎的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妈您别生气,我们就是说一说,您不愿意就算了,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拉了陈建国一把,两个人往门口走去。
路过林栀身边的时候,陈建国脚步停下来看了林栀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林栀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关上门,回到堂屋里。
姥姥还靠在床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林栀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很难过。
“没事了姥姥,他俩走了。”
林栀握着姥姥的手,姥姥没有说话。
林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
院子里,李姨看着院门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嘀咕了一句:“一袋烂苹果就想换一套院子,如意算盘打得我在巷口都能听见。”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响着,盖住了她接下来的嘀咕。
第69章 老爷子的药方
赵律师那边说在准备申请参加诉讼的材料,可这几天连个电话都没打来。
陈美兰实在憋不住了,给赵律师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开庭。
“申请已经递上去了,法院那边在排期,具体哪天开庭还得等通知。”
“能不能快点?我都等不及要看法官宣布遗嘱无效的时候,那死丫头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再耐心等等吧,这个急不来。”
陈美兰撇了撇嘴,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死丫头手里还有一样老爷子的东西,能不能趁这个机会一起要过来?”
“什么东西?”
“我家老爷子留下来的药方子,好几大本呢,当年在平安巷这一片可有名了,不能让她一个人占了,按道理我也有一份!”
赵律师想了想,说:“药方如果属于老爷子的个人遗产,理论上可以纳入遗产范围一并处理,可以在诉求里加上这一项。”
“你说的这个药方呢,它不像房子有明确的市场价值,就算法院支持了这个诉求,实际执行会很困难,最后可能是判共同所有。”
“共同所有也行,反正不能让她一个人拿着!”
赵律师说行,他会在材料里补上这一条。
陈美兰挂了电话,心里又痛快了几分。
她想象着林栀收到法院通知时的表情,她手里那些材料、那些证明、那些她跑了无数趟才攒齐的证据,全都要被这一条见证人不够的硬伤给推翻。
她还想到了那些药方子,林栀把那几本破纸当宝贝一样锁在抽屉里,她以前去要,林栀说什么都不给。
现在好了,法律会替她要回来。
林栀不知道陈美兰已经通过赵律师申请参加诉讼,也不知道陈美兰在诉求里加了一条,要求一并分割姥爷的药方。
那些药方她锁在抽屉里,和姥爷的诗稿放在一起,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她还不知道,有人正打着法律的名义,要把它们从她手里夺走。
林栀正在院子里坐着,吹着晚风,撸着猫发呆,院门被人敲了两下,她回过神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周远,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不用想,他又被李姨打发过来送吃的。
林栀接过袋子,侧身让他进来。
周远走进院子,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蹲下来挠了挠小歪的下巴。
他挠了几下,仔细看了一眼小歪,说:“它好像比之前精神好了点。”
“是,天气暖和了,它喜欢趴在门槛上晒太阳。”
周远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
他今天确实走得比平时急,但不是什么大事。所里晚上还有个巡逻任务,他得提前回去换制服。
刚才在派出所门口跟刘旸交接的时候,刘旸顺嘴提了句:“那天咱们去平安巷那家的姐姐,家里是不是有很多猫?”
周远嗯了一声,说:“那是林栀。”
“她家的一只猫挺有意思的,后腿不能动还爬得挺快。”
“那猫叫小歪。”
“周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多了解点辖区情况,你也能知道。”
周远到了家,换好制服,对着镜子整理好领口,拿起帽子出了门。
夜色里巡逻车的警灯一闪一闪的,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搭档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辖区里最近的盗窃案。
周远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刚才刘旸问的那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觉得自己回答得挺好,多了解点辖区情况,这话没毛病。
但他也知道不止是这样。
第70章 迟来的惦记
林栀收到法院来信,原本以为会是开庭通知,没想到等来的是她意想不到的消息。
信封比平时要厚,她以为是法院寄来的开庭传票,心里还想着等会儿就给王大妈打个电话,确认她开庭那天的时间。
可是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份通知书,还附着一份申请书副本。
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利害关系人陈美兰已向本院申请作为第三人参加林栀申请确认遗嘱效力一案。
后面附着的申请书里,陈美兰的诉求列了好几条:第一条是主张遗嘱无效,理由是见证人数量不符合法律规定;第二条是要求按法定继承处理陈济川的遗产,由全体法定继承人共同继承;第三条是要求一并分割陈济川生前留下的药方。
林栀的目光在“药方”两个字上停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分割陈济川生前留下的药方……”
林栀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陈美兰以前来要过好几回,每次都被她拒绝了,后来就不提了。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她一直记着,一直惦记着姥爷的药方,惦记到现在,用法律的名义来要。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舍里溜出来,跳上石凳蹭她的胳膊,她低头摸了摸三花的背毛,自言自语地说:“我没事。”
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三花在她腿上踩了两圈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开始打呼噜。
她想,是啊,这是我的地盘,我的猫,我的院子,姥爷留给我的东西,凭什么要给别人?
她把信封拿进房间,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这段时间攒下的所有材料。
抽屉最深处,三本泛黄的药方存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姥爷写这些药方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靠它们发财,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现在有人想把这些东西拿走,不是拿去传承,是拿去当人情、换利益。
她把存根拿起来放在手上摸了摸,又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上了锁。
她想,该来的总会来,陈美兰想要药方,那就法庭上见吧。
她手上有王大妈的证人证言,有社区盖章的证明,有这七年每一天的赡养记录,还有身后姥姥支持她的底气。
她不怕打官司。
她打过更正登记,也打过退休金,她已经习惯了坐在原告席上的感觉。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法庭上发抖的那个林栀了。
林栀把钥匙收好回到院子里,走到小歪面前蹲下来摸它,小歪眯起眼睛,她看着它那副天塌下来也不耽误晒太阳的淡定模样,心想自己还不如我们家小歪想得开。
不过也好,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等开庭。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李姨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栀靠在厨房门框上问:“李姨,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
李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炖了排骨汤,给你补补,看你最近瘦的。”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胳膊,忍不住哈哈笑了,说:“哪有。”
第71章 你叫人家来干嘛
开庭的日子还没定,林栀的生活反而难得地慢了下来。
除了每天上班,日子过得比前一阵子安稳了不少。
李姨在心里替这小丫头松了一口气,终于能消停几天了。
这天下午她包了冬菇马蹄馅的饺子,馅调得比平时多了一点,面也和了一大盆。
林栀下了班回来在旁边帮忙擀皮,陈秀英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捣蒜器吭哧吭哧的捣着蒜泥。
她看着那一盆馅和一盆面,问李姨说:“就咱们几个,包这么多哪吃得完?”
李姨头也不抬地包着饺子,说:“吃不完就冻上,你啥时候饿了随时能下锅。”
说完又用余光看了看林栀:“周远今天正好休假,我把他也喊过来了。这臭小子在家就会瘫着,饭都懒得吃,也不知道随谁。”
林栀笑了笑,继续低头擀饺子皮。
周远接到李姨电话的时候确实在床上躺着。
他挂了电话,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唉声叹气。
他妈这心思他太清楚了,什么叫他过去吃饺子,不就是换个法子把他往林栀跟前推。
他翻出微信,把好友列表从头到尾划了一遍,想找个倒霉蛋陪他一起去,起码不用一个人坐在那儿被他妈硬逼着尬聊。
他点开一个执勤组的工作群聊,打了几个字:晚上有人请吃饺子,你们谁来?
刘旸秒回:去哪吃?
周远打了几个字:一个朋友家。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掉,最后回:平安巷,你去过的。
刘旸回了个“欧克”加一个“等我”的表情包,没再多问。
周远把手机扔在一边,又捡起来看了一眼那个表情包,心想这小子倒是挺痛快。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刘旸已经在巷口站着,穿着休闲套装,看起来就是一个二十多岁还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男大学生,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在等周远。
周远不一会儿也过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李姨正往桌上端饺子,抬头看见周远身后还跟着个刘旸,手上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她意外了半秒,然后热情的招呼着说:“小刘也来啦,快坐快坐,姨今天饺子包得多。”
说完转身进厨房拿碗筷的时候,路过周远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你叫人家来干嘛?”
周远没接话,径直走到葡萄架下,在离林栀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
刘旸完全没注意到这对母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一进门就被趴在一边睡觉的小歪吸引了目光。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歪的头,从手中的袋子里掏出一盒猫罐头。小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眯起眼睛。
刘旸把盖子打开,把罐头给小歪闻了闻,小歪无动于衷。倒是别处的几只猫闻到了味道,怯怯的望着刘旸的方向,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他盯着小歪的后腿看了很久,转头问林栀:“姐姐,这只小猫的腿是怎么断掉的?”
“医生说可能是车祸,也可能是从楼上掉下来摔得,不过我是在对面那个小区前面捡到的它,那边临街,车祸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会很痛吧,这小家伙当时一定很害怕……”
这些年来看过小歪的人不少,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这猫好可怜”或者“你真有爱心”,说完也就走了。
刘旸是第一个问它当时会不会害怕的人。
“刚捡到的时候它确实一直在发抖,眼睛还发炎流脓糊住了,碰都不让人碰。”
刘旸把罐头又往小歪面前推了推,小歪凑过来闻了一下,终于肯赏脸舔了一口。
他仰头看着林栀,眼睛亮晶晶的,说:“姐姐,你看它吃了!”
林栀看着他那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心想这人是真心喜欢猫。
第72章 你长得好看
“姐姐,你这院子里养了多少猫啊?”
“十三只,都是流浪猫,有的是捡的,有的是自己跑来的。”
“这么多猫每天光喂粮就得不少钱吧,你都自己扛着啊?”
“还行,它们个头小,也吃不了多少。”
刘旸低头看了看小歪,说:“姐姐,它真是命大才遇上你。”
“差不多,捡到它的时候还以为养不活了。”
刘旸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这些猫都是有福气的,遇到它们心软的神了。”
林栀被“心软的神”这个说法逗笑了,说:“哪有什么神?就是刚好碰上了,总不能看着它死在垃圾桶边上。”
“那也不是谁都会停下来的,姐姐你就是心软。”
周远在旁边一直看着眼前这俩人,发现林栀今天说的话好像比平时多。
他不知不觉又夹了个饺子,他好像从坐下就没停过筷子,盘子里的饺子快被他一个人干掉了一半。
刘旸还在那边跟林栀聊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醋,把饺子在醋里又滚了一圈。
“栀栀,蒜!”
陈秀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捣蒜器,冲她喊了一声。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刘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脸上带着孩童般天真又骄傲的表情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她的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眉眼间和林栀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林栀赶紧走过去接过蒜臼子,说:“妈你砸得真好,辛苦了。”
她把妈妈搀过来,让她坐下一起吃。陈秀英在林栀旁边坐下来,另一边坐着周远。
陈秀英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吃了一口又放下,歪着头打量对面的刘旸,问:“你是谁?”
刘旸赶紧自我介绍,说:“我是周哥的同事,今天跟着来蹭饭的。”
陈秀英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周远,说:“你来过。”
周远点了点头,说:“阿姨好。”
陈秀英又转回去看刘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了一句:“你长得好看。”
刘旸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朵都红了,挠了挠后脑勺说:“谢谢阿姨。”
林栀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把蒜泥往刘旸面前推了推,说:“蘸点蒜泥,我妈砸的,特别香。”
陈秀英在旁边补充说:“蒜是我剥的。”
林栀说:“对对对,蒜是你剥的,蒜泥是你砸的,功劳全是你的,我妈真厉害!”
陈秀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饺子。
她吃了两个饺子,又抬起头,看看刘旸又看看周远,筷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指了一下,然后转头问林栀:“对象?”
林栀赶紧说:“不是,都是朋友。”
陈秀英好像没太听懂,又低头继续吃饺子,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模糊念头,说出来就忘了。
但她这一问让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刘旸低头喝饺子汤,周远默默把醋碟往陈秀英那边推了推。
李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声饺子还要不要加,刘旸说再来一盘,周远说不用了,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收住了。
刘旸看周远,周远看饺子,李姨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敏锐地察觉到桌上气氛微妙的变化,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饺子放在桌子正中间,说了句:“趁热吃。”
第73章 跟个摆件似的
吃完饭,刘旸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挽起袖子把桌上的盘子摞成一摞,动作利索得一看就是在家常干家务的。
李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了两句:“现在的年轻小伙像你这么勤快的可不多。”
“嘿嘿嘿……阿姨,我习惯了。”
林栀在旁边把醋碟和蒜泥碗收进厨房,刘旸跟着进去,问她:“姐姐,洗洁精在哪?”
“你是客人,快去院里坐着吧,不用你洗。”
“没事的姐姐,我在家也天天洗。”
这两个人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猫的事,厨房里时不时传出刘旸的笑声。
周远坐在葡萄架下,发现自己今天晚上说的话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倒不是他不想说,是林栀今晚好像一直在跟刘旸说话。
他倒也不是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就是感觉自己坐在这里跟个摆件似的,除了吃东西没什么存在感。
三花从葡萄架上跳下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三花也仰头看着他,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李姨在旁边坐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人家小刘还知道进厨房帮忙。”
“我也帮忙了啊。”
“你帮什么了?”
周远想了想,说:“我帮吃了。”
李姨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个傻儿子没救了,起身把他身旁的椅子搬走。
周远看着厨房的方向,刘旸正举着碗问林栀这个放哪,林栀指了指碗柜,他放好之后又顺手把碗柜里歪了的盘子摆正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我先走了,明天还上班。”
林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好,路上慢点。”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刘旸叫住了他:“周哥,你等等我,咱俩一起,马上就好。”
夜色里,两个大小伙子并排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刘旸,心想这顿饭吃得真没意思。
刘旸之前来这边出警,全程都在控制陈建国,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家是什么情况。
今天这顿饭吃下来,他才隐约感觉到这个院子里住着的人似乎和普通家庭不太一样。
“周哥,我看林姐的妈妈不太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这个阿姨小时候落水发烧,脑膜炎,没治好。”
刘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心里默默把这件事收好,对那个平静地照顾着十三只猫、照顾着妈妈和姥姥的陌生姐姐,多了一层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心疼的情绪。
周远站定了,对着刘旸说:“你可别在她面前提这个,她不喜欢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妈。”
刘旸吓得摆摆手,说:“我当然不会!”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巷子口分开了。
李姨帮林栀忙完也回了家,回到家她看见周远正坐在沙发上愣神。
李姨换了鞋,冲他说了句:“人家小刘还知道带猫罐头。”
她说完也不等周远反应,推开卧室门进了屋。
他妈这句话不轻不重,但刚好戳在他刚才在饭桌上隐约感觉到的某个点上。
他想起刘旸蹲在猫舍旁边仰头跟林栀说话的样子,想起林栀被那句“心软的神”逗笑的侧脸,又想起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吃饺子。
周远想着想着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今天叫刘旸来,本来就是为了不尴尬。
刘旸话多,能撑场面,他妈也不好意思当着刘旸的面搞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刘旸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轻松了。
他心想猫罐头有什么了不起的,下次去也给猫带点东西就是了。
第74章 棋子都在棋盘上
法院排期通知出来了,开庭日期排在下下个月的周二。
林栀心想这样也好,还有将近两个月,到时候提前一周给王大妈打个电话确认出庭时间。
她跟姥姥说了开庭的日子,姥姥靠在床头点了点头,说:“那就等着,不着急。”
林栀在她床边坐下来,姥姥指了指窗台上那盆文竹,说:“好久没浇水,叶子都黄了。”
林栀起身去厨房接了点水,浇在花盆里,又拿抹布擦了擦窗台上的水渍。
姥姥看着她忙活,说:“等官司打完了,把院子好好收拾收拾,为搬新家做好准备。”
“行,到时候我把葡萄架也修修,挑一根壮实的藤移栽到盆里,搬家的时候一块带走。”
“那得挑根好苗,别像你姥爷当年种的那棵石榴,挪了地方就没活成。”
“不会,我查过,葡萄藤好移栽,到时候找个大点的盆,放在新家阳台上。”
姥姥点了点头,说:“那行,你看着办。”
沉默片刻,姥姥叹口气补一句:“也不知道法院怎么判呢?”
林栀也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判,葡萄藤我先养着,反正它又不占地方。”
姥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林栀站起来把水杯往姥姥那边推了推,去厨房帮李姨干活。
出了堂屋,穿过院子的时候看见陈秀英正蹲在猫舍旁边,拿一块旧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猫食盆,擦完一个又拿起下一个,动作很慢,但每个盆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林栀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擦。
林栀走进厨房,李姨正把一条鲫鱼滑进油锅,滋啦一声,鱼皮在热油里卷起金边,香味和油烟一起腾起来。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李姨拿锅铲熟练地翻了个面,动作利索得像在指挥交通。
她头也没回,眼睛盯着锅里的鱼,问道:“开庭日子定了?”
“定了,下下个月。”
“那还有一阵呢。”
她看着李姨忙活的身影,心想无论官司怎么判,至少这个厨房里的烟火气不会断。
李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站那儿干嘛?帮我把那个盘子递过来。”
林栀把盘子递过去,李姨把煎好的鲫鱼盛出来,她说:“周远那小子这两天休息,你有什么材料需要跑腿的,跟他说一声就行。”
林栀本想说不用,看着李姨的热情劲儿,改口说:“好,有需要的话会跟他说。”
李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加了句:“他要是不给你跑,回头我收拾他!”
林栀笑了,李姨收拾周远的方式大概就是再多念叨几句。
赵律师给陈美兰打电话说排期出来了,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把材料再过一遍。
挂了电话,她把接下来的小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庭还早,她有的是时间。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素琴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先问了一句:“弟妹啊,建国最近怎么样,饭馆生意好点没有?”
周素琴说:“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的。”
“上次我和建国去道歉碰了一鼻子灰,老太太根本不理我们,我提了院子的事,老太太说我们要是为这事才来看她,那就别来,建国回来气得喝了大半瓶白的。”
“你俩这表现的也太刻意了,先让老太太消了气再说,别提遗嘱的事。”
陈美兰让他俩再上门一趟:“老太太心软,伸手不打笑脸人。”
周素琴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打完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拿起那张排期通知看了最后一遍。
赵律师负责庭上,周素琴和陈建国负责去老太太那边施压,自己这边再找机会跟马宏达探探拆迁的进度。
所有棋子都在棋盘上,她只需要等开庭那天,把遗嘱见证人的问题往法庭上一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院子还有争议。
只要拆迁办那边等不及了,林栀就得急着解决,到时候说不定不用开庭就能逼她让步。
她在脑子里把这盘棋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好几遍。
不管怎么算,她手里都还攥着几张能打的牌,而林栀那边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第75章 特意挑的软柿子
周素琴这边,她跟陈建国提议说再去老太太那边看看,陈建国一听就炸了毛。
上次老太太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周素琴提了院子的事还被老太太一句话堵回来,现在又要他去热脸贴冷屁股,凭什么?谁爱去谁去,他不去。
周素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说:“不去拉倒!你跟你那几个姐说去,别让我当传话筒!”
“你爱当不当!”
周素琴冷笑一声,说:“你以为我想管你们家这些破事?要不是看在那院子还有你一份的份上,我才懒得掺和!”
陈建国没接话,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两头,谁也没再开口。
电视里在放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客厅里只有新闻播报员平板的声音和他们之间那堵沉默的墙。
周素琴心想老三说得对,她这男人就是个扶不上墙的,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
她挑了个周五下午,拎着一袋软柿子去了林栀家。
她知道林栀这个点不在家,之前听陈美兰提过,那丫头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每天朝九晚五。
周素琴站在三十七号院门口整了整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李姨,她看见周素琴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收了半分。
上次这个女人拉着陈建国来闹事,嘴上说是来道歉,转头就提遗嘱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周素琴倒是笑得自然,说:“大姐,上次来得匆忙没跟您好好认识,我是建国的爱人,今天特地来看看老太太,上次回去之后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李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软柿子,侧身让开了门。
姥姥靠在床头,看见周素琴进来,眼神里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把手里的老照片放回枕头底下。
周素琴在床边坐下,把软柿子放在床头柜上。
“妈,上次是我不好,不该跟着建国瞎起哄。回去以后我想了好几天,觉得对不住您,今天专门来看看您,您别嫌我烦。”
姥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周素琴也不急,拿起一个软柿子剥了皮递给姥姥,说:“妈,这个是我特意给您挑的软柿子,不用嚼就能咽下去,您尝尝,特别甜。”
姥姥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堂屋里只有她嚼东西的声音。
周素琴在旁边陪着说了些家常话,说自己腌了点咸菜回头给送过来,说建国的饭馆最近生意不好他心情差让她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语气又软又慢,让人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李姨在厨房里摘菜,隔着门帘听了几句,觉得这个女人比上次那个拍桌子的精明多了,从头到尾不提院子,只聊家常。
但她每次来都带着目的,上次是替陈建国铺路,这次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
姥姥吃完柿子,拿手帕擦了擦嘴,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周素琴又坐了一会儿,主动站起来说:“妈您歇着,我改天再来看您。”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句:“栀栀最近还上班吗?”
姥姥说:“嗯,上班。”
“还是在那个公司做仓管?”
“嗯。”
周素琴点了点头,说:“那孩子辛苦,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个家。”
出了院门,周素琴站在巷子里整了整衣角,又跟李姨搭了几句话,说她伺候老太太辛苦了,让她多费费心。
李姨皮笑肉不笑,点点头。
她今天来,从头到尾没提一句遗嘱和院子,也没问开庭的事。
她只是让老太太记住了她的笑脸和那袋软柿子。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陈美兰那边催得紧是她的事,自己只要能在这个院子里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位置,就不用担心以后分不到自己该得的那份。
她往巷口走去,路过老槐树时跟那几个老太太打了个招呼,闲聊了几句。
周素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心想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点自己腌的咸菜,老太太牙口不好,咸菜软和,配粥刚好。
第76章 这个女人不简单
林栀下班回来,李姨正在厨房里和陈秀英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她洗完手系上围裙准备帮忙,李姨把手里那把菠菜往盆里一搁,说:“下午你那个舅妈来过了。”
林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问:“她来干嘛来了?”
上次这个女人拉着陈建国来道歉,转头就提遗嘱的事,她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张堆着假笑的脸和那袋超市里最便宜的红富士苹果上。
李姨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她一个人来的,给老太太带了一袋软柿子,从头到尾没提院子也没提遗嘱,跟老太太聊了会儿家常就走了,临走前还问你是不是还在后勤上班,说你照顾家不容易。”
林栀一边听一边把菠菜从盆里捞出来沥水,说:“她倒是比上次聪明了。”
“可不是嘛,她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比你那个拍桌子的舅舅难对付多了。”
林栀说:“不用管随她去,姥姥心里有数。”
过了两天,周素琴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提着一袋香蕉,还是挑林栀不在的时候,还是笑眯眯地陪老太太聊家常,说自己腌菜的手艺是跟娘家妈学的,让老太太尝尝合不合口味好不好吃。
姥姥尝了一口,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周素琴又聊了会儿,说建国的饭馆最近生意不好、孩子上学的事,从头到尾没提一句遗嘱和院子。
临走时姥姥忽然开口跟她说了一句:“你下回别带东西来了。”
周素琴脸上的笑容僵住,马上又恢复了自然,说:“行,我听妈的。”
出了院门,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心想老太太这句话不轻不重,既没赶她走也没说不让她来,只是让她别带东西。
她盘算着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换个花样,不带东西那就带点别的事由,总能找到理由踏进这个门。
又过了几天,李姨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你那个舅妈下午又来了,没带东西,陪老太太坐了半小时,聊了聊天气和你舅的饭馆,还给老太太削了个苹果。”
林栀心想她倒是挺有耐心,隔三差五来刷一次存在感,比陈美兰陈建国那种拍桌子骂街的难缠多了。
李姨说:“她爱来就来呗,老太太明白着呢,才不会被她这点殷勤收买了。”
林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周素琴这么有耐心地往这个院子里跑,恐怕不只是为了替陈建国铺路。
她可能也在为自己的后路做准备,陈建国的饭馆半死不活,万一哪天撑不下去了,她能指望的也就是这个院子能分到的那一份。
她不指望陈建国能翻身,但她可以指望自己。指望自己在这个院子里混个脸熟,将来分钱的时候多一个人替她说话。
不管是谁最后帮她撑腰,她现在铺下的笑脸和人情,到时候都能兑现。
而她连林栀的边都没摸到,因为她每次来都挑林栀不在的时候,她还没准备好跟这个外甥女正面交锋,但也知道迟早会有那一天。
这女人不简单,但林栀也不怕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77章 塌掉的猫爬架
这天林栀下班回来,想着姥姥说的整整院子。
她站在院子里仔细看了一圈,确实是挺久没有好好认真打理这个小院了。
自从李姨来了家里,姥姥的事不用她操心,猫咪有妈妈在喂,而她被工作和法院分散了精力,都没有发现猫舍的猫爬架已经破旧不堪。
架子最上面那层,经常被猫跳来跳去,中间那块木板已经往下凹了。下面的砖头也松动了,整个架子微微往一边倾斜,看着随时都可能散架。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托一下那块凹下去的木板,想把砖头重新垫稳。手指刚碰到木板,整个架子哗啦一声塌了。
木板和砖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胳膊上被掉下来的木条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渗出了血。
李姨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冲出来,看见林栀蹲在一堆碎木板和砖头中间捂着胳膊,脸色都变了。
她赶紧把林栀拉起来检查伤口,万幸只是皮外伤。
李姨一边去堂屋里拿药箱一边念叨,说:“你这孩子瞎逞什么能?想修理跟我说一声,我把周远叫过来给你帮忙啊!他一个大小伙子天天使不完的牛劲!”
“没事的李姨,就是划了一下。我看架子有点歪,想在板子下面垫个砖头,谁知道我刚伸手它就塌了。”
“你这胳膊都划出血了还凑合!”
李姨转头就拿起手机给周远打了个电话,让他下了班过来看看。
周远接电话时正在所里写值班记录,听他妈说林栀被猫爬架砸了,手里的笔立刻搁下来。
刘旸在旁边擦桌子,隐约听见电话里说什么猫的事,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凑过来问:“周哥,怎么了?”
“林栀家猫爬架塌了,把林栀砸了一下。”
“啊?那林姐没事吧?我记得那个架子上还有砖头呢,砸一下应该不轻。”
“不知道,等会我去看看。”
那次吃完饺子之后,刘旸就总是惦记着小歪,但是又不顺路,而且跟林栀也不熟,没理由因为想要看看猫就过去打扰人家。
“周哥,要不我也一起去吧,看看有什么我能帮的,正好我也想看看小歪。”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俩人下了班,直接去了平安巷,林栀正蹲在猫舍旁边收拾残局,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包好了。
她挽起袖子继续干活,把还能用的木板挑出来放在一边,不能用的堆在墙角。
周远走过去看了看那堆碎木板,又看了看她胳膊上包着的纱布,蹲在那堆碎木板前面翻了翻,说:“木板蛀得太厉害了,修不了,得重新做一个。”
刘旸蹲在一边说做新的太慢了,正好他休息日有空,买一个现成的带过来。
周远拿着那块断成两截的木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翻木头。
林栀一边整理一边说:“不用做新的也不用买,这院子都快拆了,不值得。把这些破木板钉一钉,拿砖头垫一垫,猫还能凑合用。”
周远没接话,挑出几块还算结实的木板和几根木条,摞在一起搬到猫舍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明天我休息,过来把旧架子拆干净,重新做一个。”
刘旸走到小歪旁边蹲着,摸了它好几下。
李姨从堂屋出来,看见儿子来了,刘旸也来了,跟刘旸打了个招呼。
“正好,都别走了,今天炖了排骨汤,你俩留下来吃饭。”
刘旸看了周远一眼,周远说:“你看我干嘛?我妈留你吃饭又不是我留你。”
“那我就再蹭一顿,正好上次吃完饺子一直惦记阿姨的手艺,嘿嘿……”
李姨笑着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再多炒个青菜,又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周远你把桌子收拾收拾,别老杵在那儿。”
周远去堂屋搬折叠桌,展开放在葡萄架下,拿抹布擦了两遍。
刘旸还在逗小歪,捏着一根猫条挤在它嘴边,小歪懒洋洋地舔了两口,又眯起眼睛继续打盹。
林栀站在厨房门口问李姨要不要帮忙,李姨说不用,让她去坐着歇会儿,胳膊还包着纱布呢。
饭菜端上桌,李姨招呼刘旸多吃点,问所里最近忙不忙。
“还行,就是晚上巡逻多了几趟。”
“小刘啊,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几岁了?”
“二十三了,阿姨。”
“那比栀栀还小好几岁呢,我儿子都大你十岁。”
“难怪我周哥看起来那么稳重,哈哈。”
林栀听着他们聊天,没接话,周远在旁边默默夹菜,一口一块排骨,吃得很快。
吃完饭,刘旸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动作依旧利索。
收拾完跟林栀道了谢,说:“姐姐,我下次还来。”
周远看着他,说:“你倒是真不客气。”
刘旸笑嘻嘻的说:“阿姨做饭确实好吃。”
林栀客客气气地说了句欢迎常来,把他们送到门口,李姨干完活,也跟着一起回了家。
她回到院子里,把剩下的排骨汤舀进碗里端给姥姥。
“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啊?”
“小周警官的同事。”
姥姥点了点头,说:“人挺勤快的,就是话太多了。”
第78章 造的跟埋汰鬼一样
第二天一早,周远没有睡懒觉,甚至没有让李姨提醒,早早出了门。
他去附近的五金店里逛了逛,买了几块质量很好的木板回来,又回家里提上工具箱,去了平安巷。
林栀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只有姥姥跟妈妈,陈秀英听见动静给他开了门。
周远进了院子,把木板搁在猫舍旁边,蹲下来开始拆那堆塌掉的旧架子。
陈秀英在旁边好奇没有走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干活。
他锯木头的时候她就看着锯子,他钉钉子的时候她就看着锤子,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周远锯完一根木条,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阿姨你往后坐一点,木屑会溅到眼睛里。”
陈秀英就把小板凳往后挪了半步,继续看着。
三花也凑过来了,蹲在工具箱旁边,尾巴在锯末堆里扫来扫去,时不时伸爪子拨一下地上的木屑。
他把旧架子拆干净,开始锯新木板。锯到一半姥姥在堂屋里问谁来了,周远放下手中的锯子跑到堂屋门口,说:“是我小周,来修猫架子。”
姥姥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周远花了整个上午,把新爬架一点一点做出来。每一块木板都锯得方方正正,每个接口都加固了两遍,做完了还拿砂纸把边角打磨光滑,免得猫蹭上去被木刺刮到。
他收拾完工具,把新爬架搬到猫舍旁边放稳,又晃了两下确认结实。
三花第一个跳上去试了试,在第二层平台上转了两圈,趴下来舔爪子,看起来对新架子还算满意。
周远看着三花趴在上面的样子,心想这下总不会再塌了。
他把工具箱收拾好,跟陈秀英说:“等林栀回来告诉她一声,架子修好了。”
陈秀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周远把墙角那一堆没来得及扔的废木材找了一根绳子捆了捆,把脚下的一堆木屑边角料扫干净,出门把这些垃圾扔掉了。
这时李姨正好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在巷子口撞见了一身是灰的周远。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沾着木屑的裤腿扫到磨得发红的手指上,说:“你不是在家睡懒觉吗,怎么在这呢?”
“我都已经干完活了。”
“行,没给你妈丢人。”
周远低头笑了一下,和李姨一起进了院,他拿起工具箱又转身回了家。
李姨拎着菜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嘀咕着:“这爷俩一个德行,干活不吭声,一个比一个倔。”
林栀下班回来,看见猫舍旁边多了一个崭新的猫爬架。
她惊喜的走过去认真看了看,木板切得方方正正,边角打磨得很光滑,每个接口都钉得结结实实。
旧架子拆下来的碎木料已经清理干净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木屑都没留下。
陈秀英蹲在猫舍旁边仰头看三花在新架子上磨爪子,看见林栀回来,指着那个猫爬架说了句:“小周做的。”
林栀伸手晃了晃,纹丝不动,很稳。
“周远这臭小子一大早就跑来干活了,连我都不知道。”
李姨看见林栀在那看架子,心里有种压不住的骄傲劲儿。
“那么早就过来,他吃早饭了吗?”
李姨说:“谁知道他,八成没吃,锯了一上午木头,浑身造的跟埋汰鬼一样。”
第79章 两个并排的猫爬架
过了几天,刘旸在休息日的时候也没有食言,去市里的宠物店挑了一个猫爬架。
他在店里挑挑选选了很久,想问林栀哪种好看,可是发现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
他站在店门口想了想,翻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哥,你有林姐的微信吗?
周远回了个问号,他回:上次在院子里忘了加她,想找林姐问点事。
周远这才想起来他自己也没有林栀的私人联系方式,每次不是被他妈电话喊过去,就是直接去院子送东西。
周远回了句:你等会。
他翻出通讯录,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有点事想问林栀,让她妈把她微信推给他。
李姨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哎哟,我家的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周远说:“小刘要的。”
李姨的声音瞬间降了八度,说:“你倒是挺会替别人忙活。”
“人家找我要,我总不能不帮忙。”
李姨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为刘旸叹气,还是为自己不开窍的儿子叹气。
她不知道怎么推微信,只能把林栀的微信号报给他,又补了句:“你自己也加一下能怎么的?”
周远挂了电话,把号码转发给刘旸,然后又点开那个微信号看了两秒,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刘旸道了谢,火速加了那一串号码。
林栀收到好友申请的时候正在办公区换水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擦干手点开一看,头像是一只吐舌头的柴犬,验证信息写着:姐姐,我是刘旸,快加我!!!
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
她笑了笑,并没有想到他是怎么知道她微信的,点了通过。
刚加上,刘旸的消息就噼里啪啦地弹过来了。
先是拍了猫爬架的照片问她喜欢哪个颜色,浅色的是原木风格,深色的是胡桃木风格。
林栀回了句:不用买新的,小周警官已经把之前那个修好了, 谢谢你。
刘旸那边停了几秒,然后消息又弹过来了:没事,修好了也不耽误我再买一个,这个更结实,最上面还有个小窝呢。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想这人倒是挺执着。
她回了句:那你看着买吧,回头我给你转账。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弯腰继续换水桶。
水桶刚搬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
她换完水桶才拿出来看,还是刘旸,发了一张小歪的照片,是上次来院子里拍的,小歪趴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尖翘起来刚好挡住镜头一角。
后面跟了条消息:姐姐你看,我上次拍的,可爱吧?
林栀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心想这人什么时候拍的,还挺会拍。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回了一句:拍得挺好。
小刘秒回:那以后我多拍几张。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个柴犬头像旁边弹出的消息,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着换水的小推车继续往下一个办公区走。
下午林栀下班回来,刘旸就扛着那个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实木架子,一路从宠物店走到平安巷,回头率百分之百。
刘旸把架子往猫舍旁边一放,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绒垫小窝,说:“这个是我挑了好久才选中的,小歪肯定喜欢!”
他说着蹲下来,想把小歪抱到新爬架上试试,小歪趴在小窝里转了两圈,又慢悠悠地爬下来,回到门槛上继续趴着。
刘旸看了看那个最上面的绒垫小窝,又看了看小歪的后腿,挠了挠后脑勺,说:“光想着买个最好的,忘了它跳不上去……”
“没事,小歪习惯在门槛上待着,那个位置它最喜欢。”
正说着,橘猫已经一个箭步跳上了最高的绒垫小窝,转了两圈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
三花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伸爪子扒拉了好几下都没抢到,最后悻悻地跳上了周远做的那个架子,趴在第二层舔爪子,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林栀掏出手机要给他转账,问他多少钱,刘旸说:“没事姐姐,我老过来蹭饭,怪不好意思的,就当我买给猫猫的见面礼吧。”
林栀不好推脱,说:“那行,你喜欢猫就常来玩。”
刘旸蹲在门槛旁边,伸手挠小歪的下巴,说:“下次给你买个矮的,专门放你窝边上。”
小歪眯起眼睛,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行吧,原谅你了。
林栀看着这两个并排放在院子里的猫爬架,一个结实稳当,一个精致漂亮,心想等搬了新家,这两个都得带走。
第80章 像夏天的太阳
自从加上了林栀的微信,刘旸的消息就没有断过。
他每天都能找到新话题,比如今天问小歪精神好不好,明天发宠物店打折的猫零食链接,后天又拍一张派出所门口晒太阳的流浪猫发给林栀,说这只跟院子里的三花长得好像……
林栀每次回得都很简短,有时候就回一个嗯字,但她从来不觉得烦。
刘旸的热情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像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过来,让人躲不开也不想躲。
他来院子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以前是借着周远的光来蹭饭,现在不用人带了,自己就能找到各种理由登门。
像什么今天给小歪带了新口味的猫条,明天给猫猫们买了个逗猫棒,后天又说橘猫该剪指甲了,他刚好在宠物店学了怎么剪……
有一个周末下午,林栀难得休息,泡了壶茶坐在葡萄架下陪刘旸闲聊。
阳光透过葡萄藤洒在青石板地上,斑斑驳驳的,三花趴在她脚边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
刘旸又带了一兜子宠物用品过来,林栀问他:”你一个警察天天跟猫较什么劲?”
“警察也得有业余爱好,我的业余爱好就是撸猫。”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小歪旁边,手里举着猫条,小歪没吃几口,橘猫囫囵吞枣两口吃完,又蹦到桌子上躺了下来。
聊着聊着,刘旸说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也养过一只猫,是只黄猫,叫橘子,他妈在菜市场门口捡的,刚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身上都是泥。
他那时候才上小学,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喂猫,省下自己的牛奶给它喝,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橘子就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
后来橘子老了,在他高三那年走的,他放学回家发现它蜷在自己的窝里,已经凉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煽情和难过,只是蹲在小歪旁边,用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
刘旸低头看着小歪,说:“小歪跟橘子长得不像,但眼神特别像。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但什么都看得明白的眼神。”
林栀端着茶杯听着,没有插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大男孩其实也藏了一些东西,关于失去,关于陪伴,关于一只猫教会他的那些事。
“我现在看到小歪就特别亲,不是因为小歪长得像橘子,而是小歪身上有那种被抛弃过又被人捡回来的猫才会有的警觉和依赖。”
“那种警觉是受过伤的猫才有的,它不会轻易信任一个人,但一旦信任了,就会把脑袋搁在你手心里。”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被小歪蹭过的温度,心想他说的那种信任,她也在小歪身上感受到过。
刘旸对猫的了解,或许比她想得要深得多。
小歪的尾巴尖正搭在刘旸右手的虎口上,轻轻扫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说:“姐姐你看,它现在已经信任我了。”
林栀看着小歪那副模样,心想这只猫确实从来不轻易亲人,但它对刘旸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大的戒心。
大概猫比人更清楚谁是真心喜欢它们的。
那天下午刘旸走的时候,林栀送他到院门口,说了句:“谢谢你对小歪这么上心。”
刘旸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我对它上心,也不光是因为它。”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她追问似的。
她把院门关上,回到葡萄架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心想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三花从石凳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弯腰把三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觉得这个院子里最近好像多了很多她以前从来没有体会到的感觉。
第81章 也算有人疼了
林栀刚下班回来,拐过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方主任正站在树底下看手机,大概刚下班,公文包还夹在胳膊底下。
方主任抬头看见她,把手机收起来,说:“小林,下班回来了?”
“嗯,方主任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正好在这边办点事,西头那个老张家因为拆迁的事闹意见,我过来处理一下。哎对了,上次你管我要证明,开庭日子定了没有?”
“定了,下个月17号,周二。”
“那就好,材料都齐了吧?要是还有需要的再来找我。早点打完早了,省得夜长梦多。”
林栀点了点头,方主任又问她:“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怎么气色看着比之前好?”
“哪有什么好事,可能就是被李姨照顾得太好了,她总说我瘦,我哪瘦啊,都比别的女孩胖好多……”
方主任笑了笑说:“真好,你这丫头也算有人疼了。”
林栀被方主任这句“有人疼了”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开庭要是心里没底就跟我说,我调个班陪你一起去,多个人你也能多份底气。”
林栀说好,觉得心里暖暖的。
方主任拍拍她的肩膀,说:“回去吃饭吧,别让李姨等。”
林栀站在槐树下看着方主任的背影拐过巷口,推开院门,李姨正端着刚炖好的银耳汤从厨房出来,说:“你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了点,正好赶上汤出锅。”
林栀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李姨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趁热喝,这东西对女孩子好。”
林栀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糯,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度刚好。
李姨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喝了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起身去厨房看灶上的菜。
林栀捧着碗,透过热气看着李姨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这大概就是方主任说的“有人疼了”吧。
“丫头,明天我要去乡下亲戚家喝喜酒,你姥姥的午饭我提前做好放冰箱里了,你明天中午回来一趟热给老太太吃就行,我怕你妈弄不好,回头别再烫着她。”
“行。”
林栀放下碗,嘱咐她:“李姨你路上慢点,乡下路不好走。”
李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没事,你周叔开车送我去,晚饭前肯定赶回来,别担心。”
林栀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汤,银耳的甜味还在舌尖上绕着,李姨连明天的午饭都提前准备好了,这份周到让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时,院门被敲响了,林栀回头看,又是刘旸。
林栀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刘旸站在门口冲着林栀笑,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两袋猫零食,另一只手还举着根新买的逗猫棒,一进门就蹲到猫舍旁边逗小歪去了。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又回厨房炒菜去了。
林栀靠在葡萄架下看着他逗猫,心想这人倒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银耳汤喝完,走过去一起蹲下来。
“你再这么宠它们,会把它们嘴喂叼的。”
刘旸仰头看了她一眼,笑出一口白牙,说:“那正好,以后它们就只认我了。”
他把逗猫棒举高了点,三花的脑袋跟着转了一圈,爪子扑了个空。
林栀叹口气摇了摇头,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听见刘旸正跟小歪说话,问它今天精神好不好,又跟三花保证下次一定让它抢到逗猫棒。
她透过夕阳看着这个自言自语的年轻人,觉得院子里好像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第82章 你早该走了
李姨喝完喜酒从乡下回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亲戚们太热情,地里种的豆角、茄子、黄瓜、大葱、大白菜,还有四只现杀的土鸡,全给装上了。
李姨犯愁,把捂蔫了的叶子摘掉,把品相好的码整齐,嘴里念叨着:“这么多菜吃不完该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瘫着看电视的周远,倒是没说让周远去林栀院子里送菜,换了个话题。
“你们所里那个小刘,这几天来院子来的可勤了。”
她说完,瞟了一眼儿子的表情,周远没有什么反应,她又继续念叨。
“你说那孩子,每次去都不空手,对小歪它们可舍得花钱了,上次买了个可好看的猫爬架,也不知道他工资够不够自己花的。”
周远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他喜欢猫呗。”
李姨把手里的豆角往菜筐里一搁,转过身来看着他:“人家喜欢猫?我看是喜欢养猫的人。”
周远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
“你看看小刘,三天两头往人家院子里跑,你呢?让你送个东西还得我催八百遍。回头你把那筐豆角和茄子给栀栀送去,还有那俩鸡,明天我炖汤给老太太喝。”
周远拿着遥控器没动,说:“你刚回来歇会儿不行吗?明天再送。”
“明天菜不新鲜了,你现在就去。”
周远还是没动,李姨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菜筐往他脚边推了推,说:“我看他俩相处的可是有模有样的,哪次都是有说有笑,到时候人家丫头被追走了,我看你连哭的地儿都找不到。”
“他爱追追呗,关我什么事。”
“嗯,你就嘴硬吧。”
周远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拎起那筐豆角和茄子,又弯腰把两只土鸡也提上。
李姨看着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故意问:“你不是说不关你的事吗?”
周远头也没回,说:“菜不送该坏了,扔了浪费。”
他推开门出去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李姨在后面喊了一声路上慢点,他假装没听见,三步并两步下了楼。
李姨站在厨房门口,嘀咕着:“臭小子,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走得倒挺快。”
她把摘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两遍,心想明天炖鸡汤的时候多放点红枣,老太太爱吃。
周远拎着菜筐敲院门,刘旸正蹲在猫爬架旁边给橘猫梳毛。
他去给周远开了门,说:“周哥你也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够沉的吧?”
周远进了院子,把菜筐放在石桌上,说:“我妈让拿来的,乡下亲戚带回来的菜,吃不完。”
石桌上还摊着半袋猫零食和几个新花样的猫玩具,三花趴在一边打盹。
林栀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看见石桌上那么大个菜筐,问:“怎么这么多菜?”
“我妈怕搁坏了,放着也浪费。”
刘旸在旁边插嘴,说:“李姨对姐姐真好。”
周远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猫舍旁边,刘旸买的那个猫爬架还和他新做的那个架子并排立在那里,最上面的绒垫小窝里趴着橘猫,看起来对这个新窝相当满意。
刘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这猫爬架质量还行,用到现在都没散架,周哥你那个也结实,手艺真好。”
周远收回目光,说:“旧木板拼的,凑合用。”
“我可没那本事,还容易伤手,对了周哥,你那个伤口应该好了吧?”
“没事,早好了。”
周远说完弯腰把菜筐提起来往厨房走。
林栀听见他们的谈话,接过菜筐,看了他一眼,眼睛瞟到周远的手指还缠着创口贴,想说什么,周远已经转身回到院子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问刘旸:“你还不走?”
“还早着呢,我再待会儿。”
“你明天不是早班吗,还不回去睡觉?”
“明天早班又不耽误,大不了在所里眯一会儿……”
周远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刘旸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也不走了。
他转身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桌上一个毛线球在手里颠了颠,说:“那再坐会儿。”
刘旸蹲在地上继续给橘猫梳毛,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周哥你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坐下了?”
“走累了,歇会儿。”
三花起身换了个姿势,闻了闻周远的手,他低头挠了挠三花的下巴,说:“这猫最近是不是胖了?”
刘旸头也不抬地说:“我的功劳,嘿嘿。”
林栀从厨房探出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蹲着梳猫一个坐着逗猫,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心想这院子里今晚倒是比平时热闹。
她把灶台上的豆角收进冰箱里,又洗了几个杯子倒了水端出来放在石桌上,说:“喝水自己拿。”
刘旸道了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周远也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刘旸低头看了眼手机,说:“不早了,姐姐我得走了,明天早班该起不来了。”
周远没好气的说:“你早该走了。”
刘旸把梳子收起来,跟林栀道了别,转头跟周远说:“走吧周哥,一起?”
周远也站起来,跟着他一块走了。
林栀送他俩到院门口,看他们转身往巷口走去,然后周远又跑回来,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小物品递给林栀,又赶回去追上了小刘,俩人影子消失在巷子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东西,是一个电子逗猫笔。
晚风卷着草木气息吹过来,老巷路灯间隔很远,两个大小伙子的影子在路面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刘旸把梳子塞进背包侧兜,侧过头瞅着身旁的周远,笑意藏不住:“周哥,说实话,刚才我都打算起身走两回了,但是姐姐家里几只猫实在招人疼,有空我总想多待一会儿。”
周远目视前方,听见 “姐姐” 两个字,心口莫名闷了一层,双手插进裤袋,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明天早班,还有心思在这里闲聊,当心睡过头,被教导员抓着训半个钟头。”
刘旸爽朗一笑,脚步慢悠悠的:“放心吧周哥,我心里有数,定三个闹钟,绝对不会误事。”
他顺势提起院子里并排摆放的猫爬架:“说真的,周哥你动手能力没得说,木板自己切割搭建,就是代价太大,手上伤口到现在还贴着创可贴。”
周远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藏住还贴着创口贴的位置。
“小伤,不值一提。”
“不过,你那个架子虽然结实,但哪里比得上成品舒服?我买的那款里面绒垫厚实,小猫趴着暖和。等后面天冷,姐姐也不用操心猫咪着凉。”
这话听着平常,细微的攀比意味藏在里面。
周远脚步没停,不紧不慢回:“旧木板透气,夏天猫躺着不闷。各有各的好处。”
谁也不肯落下风。
走到岔路口,两条道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刘旸停下脚步:“周哥,我往这边走了。”
“嗯。”
“对了,后天休息,我准备再来姐姐家一趟,带点冻干。”
刘旸似是随口一提,目光观察着周远的神色。
周远面上没什么起伏,轻轻撂下一句:“随便你。”
“周哥不一起?”
“不一定,所里说不定有事。”
刘旸了然地笑了笑,没继续追问,挥挥手转身离开。
周远站在路口,看着刘旸走远的背影,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鞋边,他低头想了想橘猫惬意趴在新买猫爬架上的模样,默默拿出手机,翻到建材店的页面,目光落在一块厚实的松木板上。
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不能再改造一下原先那个猫爬架,再加一层向阳的平台。
他收起手机,沿着街道往家走。
等他妈要是问起,他照旧有说辞:闲来无事,找点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第83章 秃了毛的逗猫棒
这天周素琴又来看望老太太,不巧的是,林栀在家。
周素琴这次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刚摘的槐花,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
刘旸和林栀刚好今天都休班,他给林栀发消息说闲在家里也没事做,干脆过来找猫咪玩。
周素琴隔着院门,看见院子里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林栀也在一旁坐着,俩人说说笑笑的。
她心里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敲了门。
林栀去开了门,周素琴笑着说:“呀,栀栀今天在家呐?我来看看你姥姥。”
还没等林栀说话,她就自说自话的往里面走,说:“我娘家院里的洋槐开了,捋了些槐花给老太太蒸饭吃。”
她往刘旸的方向瞟了一眼,刘旸正蹲在猫爬架旁边拿着逗猫棒逗三花,三花扑来扑去,把逗猫棒上的羽毛扯得满天飞,看见周素琴只是远远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回去继续逗猫。
林栀关了院门跟在她后面,说:“姥姥刚睡醒。”
周素琴进了堂屋,在姥姥床边坐下来,把槐花放在床头柜上,陪老太太聊了会儿家常,问身体怎么样、最近胃口好不好,又是这些无关痛痒的车轱辘话。
姥姥也没怎么回应她,大多时候都闭着眼睛,像是还没睡够。
她坐了十来分钟便起身告辞,说:“妈,我改天再来看您。”
林栀送她到院门口,客气地说了句:“舅妈慢走。”
周素琴跟她寒暄了一会,说:“栀栀,你舅舅那事我替他道歉,真不是个男人,自己亲外甥女也下得去手,他那天喝多了,你别生舅舅的气。”
她出去后,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院门。
这个年轻小伙子看着面生,难道林栀处对象了?
她边走边想,这件事得跟陈美兰说说。
林栀关上院门,回到院子里,刘旸举着被三花扯秃了羽毛的逗猫棒,说:“这猫劲儿也太大了,下次买根铁做的。”
林栀靠在葡萄架下看着他,笑着说:“它们又不知轻重,玩啥啥废。”
刘旸把秃了的逗猫棒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说:“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林栀看着他蹲在地上研究逗猫棒的构造,心里在想周素琴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总觉得她在想什么,但也没往心里去,继续跟刘旸讨论逗猫棒的材质问题。
“姐姐,你说周哥能做出来这玩意儿吗?毕竟猫爬架他都做的那么好,我觉得这个他肯定也行。”
林栀想了想,还是挺认同刘旸这个观点的。
“我周哥手艺确实没得说,”小刘蹲在地上,把那根被三花扯秃了羽毛的逗猫棒翻来覆去地看,“不过这个玩意儿吧,我觉得他可能嫌麻烦。这种细碎的活儿太费工夫,他可不一定有空折腾。”
林栀笑着,觉得他还挺了解周远,那人确实只做他觉得该做的事,不啰嗦,但每件事都做得实在。
她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羽毛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那你下回买个结实点的,省得三天两头换。”
刘旸拍拍手站起来,说:“行,下回直接买个不锈钢的,看它还怎么秃。”
林栀把垃圾桶放回墙角,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该做晚饭了,你留下来吃饭吗?”
“所里晚上还有巡逻任务,我得回去换衣服,不能蹭饭了。”
他把秃了毛的逗猫棒揣进兜里,说:“这根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说不定能修好。”
林栀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骑着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院子。
三花趴在小歪旁边,脑袋枕着小歪的肚子,刚才那场激烈的逗猫棒大战似乎已经把它累坏了。
林栀在石凳上坐下来,她总觉得周素琴今天看刘旸的眼神不太一样,不像只是好奇。
陈美兰那边安静了这么久,也该有动静了。
第84章 各自思量
周素琴回了家,第一时间给陈美兰打了电话。
她说老太太还那样,对她爱搭不理的,说林栀院子里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俩人看着关系挺好,不知道是不是林栀的同事朋友。
“小伙子?”
“嗯,我看俩人逗猫呢,看着关系不像普通朋友,那死丫头是不是谈对象了?”
“不知道,我倒是知道有个小警察整天往那跑,伺候老太太的那个保姆,他儿子是警察。”
“哦,那没准儿就是那个保姆的儿子。这丫头还挺有本事哈,还能跟警察搭上边?”
陈美兰在电话那边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狗屁本事,不过就是报警次数多了勾搭上的呗!”
周素琴又念叨几句饭馆生意不太好,资金周转不来,言外之意是想让陈美兰到时候多分她一点拆迁款。
陈美兰直接打断她,说:“等官司赢了少不了你们那份,别在这时候跟我提钱。”
周素琴讪讪地应了,挂了电话心想陈美兰每次都拿这话搪塞她,官司赢了也不知道能分几个钱。
陈美兰搁下手机,脑子里盘算着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只要把官司打赢,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不重要。
林栀那丫头片子身边冒出来的小警察,不过是她虚张声势而已。至于林栀跟谁谈恋爱,关她什么事,反正那死胖子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林栀吃完晚饭,安静的在院子里坐着。
姥姥和妈妈都睡着了,她轻手轻脚的,手里拿着周远送她的那个激光笔,有一闪没一闪的逗着小三花,心里一直在想着开庭的事情。
院子里的灯没开,只有堂屋门口那盏小夜灯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林栀坐在石凳上,手里的激光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红色的小光点在青石板地上游来游去。
三花追着光点扑了好几个来回,累的趴在她脚边喘气,爪子还时不时伸一下,像是心有不甘。
她把激光笔收起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笔是周远那天晚上塞给她的,说是超市顺手拿的。
她当时没多想,刚刚才发现这笔的包装盒上印着宠物店的logo,根本不是超市能买到的东西。
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庭了,她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没考虑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出来坐一会儿。
陈美兰那边不知道在憋什么招,周素琴隔三差五地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趴在脚边的三花。
猫猫才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她把激光笔放进口袋里,蹲下来摸了摸它,边摸边在心里把开庭那天要说的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抱起三花起身回了屋。
周远回到家已经半夜两点多了,他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把警服外套挂在门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头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今天他跟着郑警官跑了一天的外调,让他很烦躁。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他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面放着一个保温袋,旁边压了张纸条,是李姨写给他的:锅里还有饭,自己热一下。
周远把纸条放回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热饭。
拧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然后他就想起了那个院子,想起三花追着毛线球满院子跑的样子,想起小刘蹲在猫爬架旁边笑着说“周哥你对我就是没有对林姐那么大方”。
他盯着水龙头,心想明天晚班,上午可以多睡一会儿,但下午得去趟五金店,上次给她修的水龙头,不知道胶圈又松了没有。
至于那个密封圈是不是真的非换不可,他没有细想,也不想细想。
第85章 该说的话都说了
林栀在开庭前一周跟王大妈确定了出席时间,她心里也确实是没有底,去社区找了方主任,想让她陪着一起去。
方主任二话没说,当天就打电话跟其他主任调了班,说家里侄女有事,她得处理一趟。
开庭那天早上,方主任比林栀到得还早,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林栀就招手让她过来,说昨晚特意早点睡,今天精神好。
林栀看着她那副比自己去开会还郑重的样子,心里那股紧张感被冲淡了些。
王大妈也准时到了,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碎青花外套,三人一同走进了法院。
法庭里旁听席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方主任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冲林栀点了个头。
周素琴和陈建国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两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林栀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时,在靠门的位置停了一下,陈美芳,搓着手局促的坐着,帽檐压得很低。
林栀深吸一口气,在原告席上坐定。
陈美兰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她化了淡妆,端庄得像是来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她身边坐着赵律师,偶尔会跟她交头接耳说一些什么话。
审判员核对完双方身份,敲下法槌宣布开庭。
法庭陈述环节,赵律师先站起来,说:“被告对遗嘱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其法律效力提出质疑。这份遗嘱列了两名见证人,其中孙秀兰是立遗嘱人的配偶,属于利害关系人,不能作为无利害关系见证人,因此遗嘱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恳请法庭不予采信。”
林栀站起来回应,说遗嘱的见证人确实只有王大妈一个人够资格,但遗嘱不是唯一能证明姥爷意愿的证据。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换房协议和刘德厚的信,又拿出二姨夫的声明,说这些材料能证明院子是姥爷的,姥爷想把院子留给她。
赵律师扫了一眼那些材料,再次站起来,没有就产权问题继续纠缠,只是不紧不慢地说:“即便产权归属于陈济川,遗嘱在形式要件上的瑕疵仍然存在。”
他请求法庭传唤证人王桂芳。
王大妈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角,走到证人席上。
审判员问她姓名、住址、与当事人的关系,她一一回答,但声音有点紧张。
赵律师问她和林栀认识多久了,是不是经常去她家,她说认识几十年了,林栀从小她看着长大的。
赵律师又问既然这么熟,那她为林栀作证是否有偏袒成分。
王大妈想也没想,然后说她是看着林栀长大的,也是看着陈济川写遗嘱的,那天她站在书桌旁边,亲眼看着陈济川一笔一划写完遗嘱,然后她亲自签的名。她不偏袒谁,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事说出来。
她说完,方主任在旁听席上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栀看着王大妈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这个平时只会择菜闲聊的老太太,今天是替她来打仗的。
接下来是双方质证和辩论环节,赵律师对王大妈的证词没有过多纠缠,只是不疼不痒地问了几句细节,比如具体是几月几号签的字、当时在场还有没有其他人。
王大妈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天气、陈济川那天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一样一样说出来,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手也不再抖了。
赵律师合上笔记本,转向审判员,把火力重新拉回遗嘱本身。
他说即便王大妈的证词真实可信,但遗嘱的形式要件仍然存在不可弥补的瑕疵,见证人孙秀兰是利害关系人,这个硬伤绕不过去。
林栀再次站起来,从帆布袋里拿出了社区盖章的证明和调解记录。
“这份证明可以证实姥爷生前在平安巷住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知道这院子是他行医的地方,遗嘱的事邻居也都有所耳闻。”
她又把换房协议和刘德厚的信举起来,说:“刘家两代人都出了书面声明,确认这院子是姥爷的,调解记录上则记载着陈美兰多次上门闹事、社区调解失败的全过程。”
她做完这些陈述,又补充了一句:“这些年姥姥的日常照料、医药开销、陪护陪诊,全部由我一人承担。”
但关于具体开销的笔记本记录和赡养证据,她没有展开,只是点到为止。
林栀整场辩论都很平静,方主任在旁听席上悄悄攥紧了保温杯,王大妈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
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没有在姥爷面前丢脸。
审判员宣布休庭,判决将另行通知。陈美兰踩着高跟鞋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急更重。
周素琴拉着陈建国低头快步跟在后面,陈建国从头到尾没敢正眼看林栀。
陈美芳走在最后,紧紧跟着前面的一行人。
第86章 她身边有人陪着
临近开庭的那几天时间,李姨看着林栀一下班回来就往自己屋子的书桌前一坐,也不说话,就是盯着桌子上的材料发呆。
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悬着。她进屋里给她送吃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开庭前一天晚上,她回家敲了敲儿子的门,周远正在屋子里对着电脑打游戏。
“周远,我有话跟你说。”
周远摘掉耳机,问怎么了。
“栀栀那丫头明天要去法院了,我怕她被一堆亲戚为难,万一在法院门口又闹起来怎么办?”
周远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说:“人家法庭有秩序呢,不用担心。”
“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人家?你主动点,万一出什么事,你也能好有个照应。”
“我明天晚班,上午要补觉。”
周远转过头,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李姨说:“你补什么觉?人家姑娘在法院里被人欺负你睡得着?”
“那是她自己的家事,这种事就别掺合了。”
周远重新戴上耳机,胡乱的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李姨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好一会儿,游戏里的角色早被队友骂了八百遍,他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上午,他很早就醒来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进法院,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看着那扇玻璃门。
周远在外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林栀出来了,身旁跟着方主任和王大妈。
他看见三个人站在台阶上说话,林栀脸上带着倦意,好像没什么精神。方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王大妈在旁边比划着什么,林栀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然后三人一起往公交站方向走去。
周远往树后退了半步,目送她们走远,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他想,她身边有人陪着,这就够了。
至于他来过这件事,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回到所里,小刘正趴在值班台上翻卷宗,抬头看见周远进来,恍惚了一下,问:“周哥你今天不是晚班吗,怎么上午就来了?”
周远靠在值班台的桌子上,说:“在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
“那你晚上不困吗?我周哥真敬业啊,不愧是人民好警察!”
周远拿起桌上的值班记录本翻开,说:“没事,不困。”
“你平时下了夜班恨不得睡到下午,今天这么早过来肯定有事。”
小刘一直喋喋不休的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周远没接话,低头继续翻记录本。
小刘还要再问,周远说有这功夫不如去把昨天的笔录补了,说完拿起记录本站起来大步走进走廊。
小刘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也不知道谁惹他了,他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搁,想着晚上下班后去趟平安巷看看小歪。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户籍科的张倩抱着一摞档案袋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周远,脚步停下来,说:“哎?周哥你今天不是晚班吗?”
“来补材料。”
“正好,今天食堂的菜挺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
“不用,吃过了。”
张倩看他不愿意搭理自己,没再说什么,抱着档案袋走了。
小刘转头看见了这一幕,趴在值班台上小声嘀咕了一句:“周哥的桃花运可真是挡都挡不住。”
他把卷宗合上,拿起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姐姐,下午下班后我想去看看小歪,方便吗?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值班台上继续翻卷宗,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栀只回了两个字:来吧。
小刘没多想,咧嘴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了班他绕去宠物店买了两袋新口味的猫条,骑着电动车往平安巷去了。
小刘推开院门,林栀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帆布袋,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
林栀转过头看他,小刘扬了扬手里的猫条,问小歪呢,给它带了好吃的。
第87章 多放点辣椒
小刘摸完小歪,察觉到林栀还在那里低头坐着,情绪不高,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他绕到厨房去,李姨正在切菜,他问李姨:“林姐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李姨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压低声音说:“她今天去法院了,跟她姨打官司,回来就没怎么说话。”
小刘很吃惊,问打什么官司,李姨叹了口气,说:“还不是为了这院子,她几个姨舅想争拆迁款,闹了大半年了,今天开庭,她一个人面对一帮子烂亲戚,肯定被为难了吧。”
小刘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收材料的林栀,她正把文件袋往帆布袋里放,动作很慢,像是每放一样东西都要想一想。
他没再问什么,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面有一包刚刚买的还没拆封的薄荷糖。
小刘走到院子里,一边拆包装,一边哼着歌,装作没听到刚刚从李姨那里打探回来的消息。
他把拆好的薄荷糖放在石桌上,往林栀面前推了推,说:“姐姐你尝尝,这糖味道不错。”
林栀拿起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小刘在她对面坐下来。
“橘猫刚才抢三花的猫条,被三花一巴掌拍回去了,姐姐你是没看见,它那爪子挥得跟拳击手似的。”
林栀笑了笑,继续收拾东西,说:“那你还不多给三花补一根?”
“早补了,这家伙现在肚子都快圆成球了,哈哈哈哈……”
三花蹲在葡萄架下舔爪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林栀看着小刘一人一猫对视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刘看她笑了,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他把地上被猫撕烂的包装纸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说:“姐姐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事。”
林栀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小刘跨上电动车,说他明天再来玩。
林栀说好,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院子。
“丫头,你看看你姥姥醒了没,准备开饭了。”
李姨在厨房冲着林栀喊了一嗓子,林栀路过石桌把帆布袋一起拎进屋里,先去堂屋看了一眼姥姥。
姥姥靠在床头眯着,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林栀坐在床边,问今天法院那边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等判决下来再看,估计两周左右能出结果吧。”
姥姥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干枯的手拍在她手背上,力道很轻。
林栀把姥姥的手放回被子里,说该吃饭了。
她起身去厨房帮李姨端菜,顺手把帆布袋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李姨煮了一锅配菜很丰富的面条,正往面碗里盛,头也没回地说把那几个盛好的汤面碗端过去,当心烫。
林栀端起眼前的两碗面,稳稳地端到了饭桌上。
李姨跟在后面,也端了两碗面,又回厨房拿了两碟小咸菜和一瓶剁椒酱。
林栀低头吃面时,李姨看了她一眼,把辣酱瓶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多放点辣椒,出出汗。”
“出出汗”这三个字里藏着她的用意,她怕林栀今天受了委屈憋在心里不说,她想让林栀把眼泪流出来,她觉得这丫头需要找个出口发泄心中的难过。
李姨这句话说完,也没看林栀的反应,挖了一勺辣椒拌自己碗里的面,好像刚才只是她的自言自语。
林栀也挖了一大勺辣酱拌进面里,辣味直冲鼻尖,她埋头吃了两口,鼻尖被辣得发红,吸了吸鼻子说:“这辣酱好像比上回要辣多了?”
“辣就对了,我加了点芥末进去,多吃点,出出汗感冒都好得快。”
林栀被辣的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说:“李姨你什么时候加的芥末,我都没看见。”
李姨翘起半边嘴角得意地说:“我加了还得跟你打报告啊?”
林栀没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面。
两个人谁也没提今天法院的事,但那一筷子辣酱拌下去,眼泪流出来了,好像真的只是被辣的。
第88章 她是真的不开心
小刘从平安巷出来,电动车骑到半路,想了想还是拐去了派出所。
周远还在补笔录,他这一下午,心思根本就不在派出所,手中的笔悬停在纸上,好一会儿才写几个字。
小刘推开值班室的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从小卖部买的薯片,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他穿过走廊去找周远,看见周远在桌子前这副样子,把薯片往桌上一搁,说:“周哥你今天怎么了,从中午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
周远说没事,低头继续写笔录。
小刘拆开薯片袋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去平安巷,林姐也不开心。李姨说她今天去法院了,跟她姨打官司。周哥,林姐家到底怎么回事?”
周远没接话,把写完的笔录合上放在一边。
“李姨说官司都打大半年了,好像是为了抢那套院子,是不是?”
“差不多吧。”
“嗷!我想起来了!之前咱们出警,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啊?难怪她那个舅舅想要打她,我好像全都理顺了!”
周远把笔搁在桌上,抬眼看了小刘一眼,小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你推理能力挺强,要不要调去刑侦?”
小刘嚼着薯片:“我这不是关心林姐嘛,又不是查案子……”
周远重新拿起笔,翻开笔录本,说:“人家没主动说的事,你别追着瞎问。”
小刘哦了一声,把薯片袋子给周远那边递过去。
周远没抬头,只是伸手抓了两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咸的,然后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碎屑。
小刘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嚼着,心想周哥这话听着像提醒,又有点像警告。
好像是某种被冒犯之后又不愿意表现出来的克制。
他说:“行吧,那我先回去了。”
周远嗯了一声,小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远已经低头继续写笔录了,“周哥你真的不困吗?要不我跟你换班得了。”
“不用,快滚。”
“得嘞……”
小刘的脚步声在走廊彻底消失之后,周远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过了一小会儿,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派出所的后院里,银杏叶子被路灯照得泛黄,有几片落在警车顶上。
他想着小刘刚才说“林姐也不开心”,那大概她是真的不开心。
天刚蒙蒙亮,周远跟早班的同事交了班,换下警服,骑上车出了派出所。
晨风还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车头拐进平安巷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巷子里很安静,槐树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着,他正要拐过巷口,看见林栀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打回来的豆浆。
林栀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小周警官,这么早你怎么在这儿?”
“啊,那个,我刚下班,顺路巡视一下。”
周远没想到会在巷子里碰巧遇见她,语气明显有些慌张。
“吃早饭了吗,我馏了李姨蒸的包子,配豆浆喝。”
周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说:“行,正好我饿了。”
第89章 它喜欢我
周远下了车,推着车和她并排走在巷子里,步伐放得很慢。
青石板路不太平,车轮碾过几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晨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林栀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走在他旁边,手里的豆浆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周远推着车,用余光扫了一下林栀的头顶,她的马尾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垂在耳后。
“你头发散了。”
林栀抬手摸了一下,说:“嗯,早上起来还没来得及重新扎。”
她把豆浆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指绕到脑后把橡皮筋紧了紧,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弄好了。
周远没再说什么,把车把扶正,继续推着往前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栀忽然说:“你上次拿来的逗猫笔,猫猫们很喜欢,谢谢。”
“超市打折,顺手拿的……”
“那下次打折你再顺手拿几个。”
周远沉默了片刻,说行。
林栀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我去把包子端出来。”
周远把车停在院门口,跟着她走了进去。
三花正盘在葡萄架上,看见周远进来,嘴里喵喵叫着,跳下来蹭他的裤腿。
他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三花尾巴高高翘着,在他小腿上绕了半圈。
林栀看着三花那一脸谄媚的样子,把豆浆放下,说:“这三花真是怪了,你一来它就黏人,平时架子可大了。它好像还知道分人,它不黏小刘。”
周远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三花,没说话,安静的坐在石桌旁,但是嘴角在偷笑。
林栀把包子从厨房端出来,又拿来两个碗盛豆浆,三花已经跳到周远膝盖上,正用脑袋顶他的手掌。
林栀在旁边坐下,它完全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你这家伙是不打算下来了吗?小周警官是你的男神是不是?”
林栀打趣的摸了三花一下,它开始咕噜。
“它喜欢我。”
周远拍拍手上沾上的猫毛,站起来走到院角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林栀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热气从裂口里冒出来,她低头吹了吹。
三花在石凳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周远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肚子,说它可真是胖了不少。
“小刘三天两头过来给它们喂罐头,不胖才是怪事吧”。
周远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重新坐回石桌旁,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三花从石凳上跳下来,又想往他膝盖上爬,他用手指轻轻按住它的脑门,说:“刚洗的手,等会儿。”
三花喵了一声,蹲在他脚边,林栀看着这一幕,说它今天是非你不黏了。
周远吃了几口包子,说:“我妈调的馅好像比以前咸了一点。”
“我也觉得,但李姨说盐放少了不香。”
晨光从葡萄架上漏下来,洒在石桌上,那盘包子冒着白气,豆浆的热气也混在里面。
周远从始至终没有问一句关于她官司的事。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一个吃包子,一个喝豆浆。
三花蹲在周远脚边,眯着眼睛,尾巴偶尔甩一下,扫过他的鞋带。
第90章 老邻居们真够意思
周远走了之后,林栀把石桌上的空碗收进厨房。
三花还蹲在石凳上舔爪子洗脸,她走过去挠了挠它的下巴,说:“人都走了你还在这儿装乖。”
上午方主任打了个电话给她,让她去趟社区居委会。
林栀到了社区上了二楼,走到方主任的办公室,方主任正整理档案。
“小林,社区几个老邻居听王大妈说你打官司的事,主动写了联名信,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方主任递给林栀几张签了名字的a4纸,最上面那张标题写的“担保声明”。
林栀接过那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签了七八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是圆珠笔,有的是钢笔,还有一行是用铅笔写的。
林栀看着看着觉得鼻子开始酸了,这些老头老太太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虽然平时没有往来,可是她们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在背后支撑着她。
方主任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档案,说:“前阵子整理文件翻到的,是几年前陈美兰在社区签的调解记录,上面写着她承诺定期回来照顾她婆婆,但签完字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老人闹到了社区,结果她就开始有意无意的虐待人家。”
林栀接过那份调解记录,扫了一眼落款处陈美兰的签名,问:“这个也能用吗?”
方主任说当然能,这是铁板钉钉的证据。
她把那几份新材料都整理好,从社区出来,路过菜市场门口,正好遇到了李姨买完菜出来。
李姨一手拎着装满菜的布袋往外走,另一只手正往兜里揣零钱,抬头看见林栀从社区那边走过来,问她在这边干嘛。
林栀把联名信和调解记录的事简单说了,李姨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帮老邻居还真够意思,关键时候没掉链子。”
两个人并肩往平安巷走,李姨边走边念叨,说:“周远那小子也不知道下班了没有,要不中午喊他过来吃个饭呢?”
林栀说她早上买豆浆碰到了小周警官下班,人已经回去睡觉了。
李姨听完,停下来意外的转头看了林栀一眼。
“哦,那行,让他睡吧,值夜班也辛苦。”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但李姨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好像在琢磨什么事。
林栀走在她旁边,没有注意到李姨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巷口有人在门口剥毛豆,空气里飘着豆壳的青涩味。
李姨快走了几步,又问林栀:“你早上碰到他,俩人都聊了些啥呀?”
林栀想了想说:“他说你蒸的包子有点咸……”
李姨听完笑了一声,说这臭小子嘴还挺刁,下次给他少放点盐。
俩人走到小院门前,几只猫已经蹲在门口等着迎接了。
林栀把联名信和调解记录放进抽屉里,然后去厨房帮李姨洗葱。
水龙头哗哗响着,林栀把葱一根一根冲洗干净,放在砧板上。
李姨在灶台前切姜片,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匀又稳。
锅里排骨汤已经滚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香味从厨房门飘出去,三花闻着味儿溜进来,蹲在门口仰头盯着灶台上的锅。
李姨回头看了三花一眼,说:“骨头还没炖烂,轮不到你。”
三花喵了一声,又甩着尾巴走了,路过石凳时顺便拍了一下橘猫的脑袋,橘猫正趴在那里打盹,被拍了一巴掌也不恼,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91章 结的葡萄包甜的
林栀吃完了午饭,站在院子里研究葡萄藤。
之前说过想移栽几棵小的到盆栽里先养着,但是架子太高,她自己不好弄。
正好这个时候小刘来院子里玩,看见她站在藤架下发呆,问她:“姐姐你咋了?愣什么神呢?”
林栀仰头看着葡萄架,说:“我想移栽几棵小藤到盆里,等以后搬家的时候带走,但架子太高了,我够不着。”
小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几根从主藤上垂下来的新藤,说这有什么难的,等我搬个梯子来。
他去偏房后面的杂物间搬了把旧人字梯出来,支在葡萄架下面,晃了两下确认稳当,踩着吱呀作响的梯子往上爬。
林栀在下面扶着梯子说:“你小心点,别摔着你。”
“没事姐姐,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可比这高多了。”
小刘小心翼翼地拨开藤叶挑了几棵壮实的新藤,用剪刀剪下来递给林栀。
林栀接过来放在石桌上,说:“够了够了,三棵就行。”
小刘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梯子合上又搬回原地。
林栀把墙角的花盆搬过来,填上事先备好的营养土,把三棵小藤一棵一棵栽进去。
小刘蹲在旁边看她压土浇水,说:“等这几棵活了,结的葡萄肯定比老藤上的还甜。”
“你怎么知道?”
“姐姐你亲手种的嘛,包甜的!”
林栀低头继续浇水,没接话。
三花从藤上跳下来,走到花盆旁边蹲坐着闻了闻盆里的土,觉得没趣又甩着尾巴走了。
小刘看着三花的背影,说它好像对种花不太感兴趣。
“它只对你的猫条感兴趣。”
“哈哈哈那我下次再多带几袋过来。”
林栀说不用,冰箱里还有半抽屉,小刘说那下次带别的。
林栀蹲在花盆前看着移栽好的小苗,心想等搬家的时候,这几棵藤大概已经长出新根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去角落洗手。
小刘突然说:“姐姐,要不咱们出去玩玩吧?”
他转身往院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姐姐你去换件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还没等林栀答应,他就已经跑出院门了。
“这人真是……我都没说去不去呢,跑没影了。”
林栀小声嘀咕了一句,无奈的转身回屋里换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把凌乱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冲着堂屋里喊了一句“李姨我出一下门”,然后走出了院子。
李姨从堂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林栀换好衣服从屋里走出来,又看了一眼在院门口跨在电动车上等着的小刘,说你俩早去早回。
小刘看见林栀出来,打量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说:“姐姐你穿这个颜色好看,之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衣服,再放下去该发霉了……”
她边说边跨上后座,小刘发动车子,递给她一个头盔。
李姨透过堂屋窗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心想这小伙子倒是挺有心,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比她那闷葫芦儿子主动多了。
她叹了口气,去厨房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里。
今天下午院子里比平时安静,只有灶台上银耳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第92章 多带她出来逛逛
周远和小刘今晚一起值晚班,两人上了巡逻车,周远把方向盘往左打,拐上主干道。
小刘在副驾驶上从上车开始就没停过嘴,说着今天下午带林姐去商场,路过一家理发店门口,他心血来潮说姐姐咱们进去剪个头发,林姐说不想剪,他就说那玩个游戏,剪刀石头布,输了的人烫卷毛。
“那你俩谁输了?”
“哈哈哈看我头发还看不出来吗,当然是林姐输了,所以她烫了卷毛。”
周远没接话,目光盯着前方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刘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照片,说:“我偷拍了一张她烫完的样子,虽然她不让拍,但我觉得挺好看的。”
小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周远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照片里林栀坐在理发店的转椅上,头发被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她正抬手想挡住镜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被偷袭后的无奈笑意。
“开车呢,别看手机。”
小刘把手机收回去,说:“周哥你以前见过林姐烫头吗?”
“没有。”
“我猜也没有,她平时好像都不怎么打理头发,今天烫完照镜子的时候还说这不像我了,我说怎么不像,这不就是你嘛,就是比以前更好看了。”
小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说:“周哥,你说林姐是不是应该多出来走走?她老闷在院子里照顾老太太,我看着挺心疼的。”
周远沉默了片刻,说:“她要照顾家里人哪有时间。”
“照顾和被照顾又不冲突,我觉得以后可以多带她出来逛逛。”
绿灯亮了,周远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过路口,说:“你小子倒是挺上心。”
小刘说:“那当然,我喜欢她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周远看着前方路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里的空调嗡嗡吹着,吹得小刘头发翘起来一撮,他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又问:“周哥,你觉得林姐喜欢什么类型的?”
“不知道。”
“你不是跟林姐挺熟的吗?”
“那我也不一定知道。”
小刘想了想,说:“我猜她喜欢话少的。”
周远没接话,把车拐进巡逻路段,停在一棵银杏树下,说:“下车,巡一段。”
小刘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还在自言自语:“不对,说不定她喜欢话多的,互补嘛!”
周远锁好车,跟在他后面,手电筒的光扫过路边的绿化带。
小刘还在前面絮絮叨叨,周远手中的电筒光柱晃了一下,说:“你话是真多。”
小刘回头冲他咧嘴笑了笑,说:“我今天高兴嘛!”
周远移开目光,将电筒往前方巷子里扫了扫,说:“前面那个巷口进去看看,上周有人报警说那边路灯坏了。”
“好嘞,先巡完这段,巡完回去我跟你讲讲猫咖的事,那家猫咖里有只布偶猫特别漂亮,林姐特别喜欢。”
周远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步子,手电筒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了晃,照向前方那条安静的巷子。
第93章 布被剪刀给秒了
小刘把林栀送回院子门口时天色刚黑,他没进去就走了,说要赶回所里。
小歪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盯着林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爬来她脚边,仰头闻了闻她的裤脚,确认是熟人,才放下警惕。
林栀抱起它,说我烫个卷毛就不认识我了吗?你看看,好不好看?
小歪闻了闻她的发梢,大概是药水味道太呛,小歪打了个喷嚏。
李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看见林栀站在院子中间,哎哟了一声,说:“这谁家的漂亮姑娘,快过来让我看看!”
林栀放下小歪走过去,李姨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说这烫得挺好看,显得精神,早该这么收拾了。又问小刘呢,怎么没进来。
“他回所里了,晚上跟小周警官一起值夜班。”
“那正好,我晚上炖了银耳汤,你多喝一碗。”
李姨说完又看了一眼林栀的头发,嘴里一直念叨真好看,转身进厨房继续炒菜去了。
林栀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被小歪扒拉掉的发夹从地上捡起来别回头上。
厨房里李姨正往汤里撒枸杞,头也没回地念叨着明天得叫周远过来看看堂屋那扇纱窗门,天热了蚊子多,别咬着老太太。
“那个纱洞我补过了,应该没事。”
“那也得检查检查,多补补,反正他明天休息。”
林栀没接话,她抬手碰了一下发尾的弧度,手指绕了一圈又松开,心想等下次洗了大概就直了。
不过也没关系,直了就直了,反正也不是她自愿烫的。
“你俩下午都去哪玩了呀?”
李姨在饭桌上给姥姥喂着饭,开始八卦了起来。
“就是去前面的商场里转了转,看了看猫咖里的猫,然后走到理发店门口的时候他说他头发长了,想让我陪他一起剪个头发。我说我不想剪,他就让我跟他玩剪刀石头布,谁输谁烫头……结果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输了,他自己倒是没剪头。”
李姨听完笑得勺子差点没拿稳,说这小刘也太会玩了,把你骗去烫头自己倒是一根没剪。
“倒也不是骗,就是我没反应过来,出了个布被他剪刀给秒了。”
李姨说那你下次出锤子,锤子赢剪刀。林栀说我才不跟他玩了,这人运气太好。
姥姥在床边慢悠悠地嚼着饭,插了一句:“烫了好,年轻姑娘就该收拾收拾。”
林栀回头看了姥姥一眼,老太太嘴角沾着饭粒,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李姨舀了一勺蒸蛋喂过去,说:“你姥姥也觉得你打扮起来好看。”
林栀低头吃菜,想起下午在理发店里,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满头发卷的样子,觉得实在滑稽,差点笑出声来。
那时候还不知道烫完会变成什么样,只知道那个发型师夹卷的手法很利索,手指在她发间翻飞,一边夹一边说你这头发挺多的,烫出来效果好。
她当时只觉得头皮被扯得有点疼,没好意思说。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拾碗筷,忽然想到明天周远来修纱窗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注意到她的头发。
她把碗筷摞好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
三花溜进来蹲在洗碗池旁边看她,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仿佛也在等明天的纱窗维修工。
第94章 橘子又没得罪我
林栀傍晚下班回来,又撞见了周素琴来瞧老太太。
周素琴在巷子口看见林栀,语气比平时更热络了几分,笑着说:“栀栀回来啦?我给你姥姥带点橘子尝尝,上次法院那边的事我也没办法,你舅舅那脾气拉都拉不住,你别怪舅妈当时没跟你说话。”
她看林栀脸上有一些难堪,又说:“橘子在你姥姥床头柜上放着呢,她吃不完你吃,家里多的是,我从娘家现摘的,那我就走了,下次再来看老太太。”
林栀点点头客气的说舅妈慢走,头也没回的走进了巷子。
她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堂屋那扇纱窗换好了。新网绷得平平整整,压条嵌得结结实实,和旧的木框颜色差了半度,明显不是她原来那个用针缝的旧纱窗了。
“周远中午过来修的,把整个纱窗全换了,他让你别再用手补了,说太丑,这臭小子,真不会说话。”李姨从厨房窗户看院里,又开始念叨上了。
林栀嗯了一声,进屋放下包,竟然有点庆幸自己没被他撞见她的一头卷发。
她从房间出来,进厨房帮李姨择豆角。
李姨在旁边切肉,头也没回地说:“对了,刚刚你舅妈来过,拎了一大兜橘子,跟你姥姥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临走说去庙里烧香,给你姥姥求平安符。”
“我在巷子口碰见她了。”
“她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
李姨哼了一声,说:“这女人倒是会做人,送个橘子拜个佛,谁都不得罪。”
林栀没接话,把豆角放进菜筐里,心想周素琴大概是从法院那次之后觉得该来修补修补关系了,但她这个人永远不会真心站谁那边,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她早就习惯了。
李姨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那橘子你尝了没?”
“我吃了一个,挺甜的。”
“甜归甜,皮厚也是真的。”
林栀听着李姨精辟的吐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把择好的豆角端到灶台边上,又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刚才看那三盆小苗又被人浇过水了,是您浇的吗?”
李姨翻了个白眼,说:“你家那些葡萄藤遇上你和周远俩也是倒霉,一个浇太多,一个怕浇不够。”
林栀没反驳,心想那人平时话那么少,对几盆葡萄藤倒是挺有意见。
吃饭的时候姥姥靠在床头,李姨端着碗在床边喂她。
姥姥吃了两口,说今天送来那个橘子挺甜。
“那是您儿媳妇孝敬您的,您忘了?”
姥姥哼了一声,说:“她是我哪门子儿媳妇?建国那个没出息的,还认我当娘吗?”
“那橘子您还吃不吃了?”
“当然得吃,橘子又没得罪我。”
林栀和陈秀英在旁边低头扒饭,笑着听这俩人斗嘴。
“对了你回头给小周拿一半橘子带走,那孩子有事没事就被你喊过来修这修那的,你是真不惯着他。”
姥姥说完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说吃饱了。
过一会儿她又说一句:“那孩子话少,干活倒是实在。”
李姨说可不是嘛,跟他爸一个样。
吃完饭林栀送走了李姨,开始收拾碗筷,她刚把脏碗端进厨房,小刘的电话打过来了。
问她明天下班回来有没有空,他晚上没有晚班,想再约她一起出去玩。
林栀被他整怕了,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第95章 马宏达的生存法则
这天马宏达开会时问了句目前平安巷的签约进度如何,办事员查了一下说项目整体签约率已经过了百分之七十五。
马宏达一听就皱了眉,三个月,项目整体签约率才进行到百分之七十五,太拖沓了。
他又问具体哪几户不肯签字,拆迁办的人说有几户是难啃的硬骨头,死活不肯签,还有一户比较特殊,因官司暂停签约。
马宏达一听就知道是陈美兰她家,所以他开完会就给陈美兰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先客套了两句,问陈姐最近忙什么呢。
“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
马宏达把话题转过来,说:“我今天开会了解到你们家三十七号那户还挂着暂缓,法院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有结果?”
陈美兰说:“快了,前两天才刚开过庭,还没出结果呢,在等我几天。”
马宏达说项目进度不等人,三十七号不是不肯签,是签不了,这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上级对进度有要求,如果产权纠纷拖太久解决不了,最后只能按政策强制执行,到时候补偿标准肯定会掉一大半。”
陈美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马哥你别催,我比你还急,法官到现在还没判。”
“那就催催法院,你有律师,律师能打听。”
“问了,我那个律师说排期正常,只能等。”
马宏达说那就等吧,但丑话说在前头,项目不等人,到时候真走到强制执行那一步,别怪他没提前打招呼。
挂了电话,马宏达把手机搁在会议桌上。
旁边办事员正在整理台账,他让人把三十七号那户备注栏里的暂缓改成待跟进,又添了一行小字:已通知户主方,预计本月底前有结果。
办事员问:“如果月底还是没结果呢?”
马宏达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拿起茶杯,说:“先去把那几户硬骨头啃了,这户先挂着。”
他走出会议室,低头看了眼手机,陈美兰刚才挂电话前说再给她几天,他心想几天倒是不长,但项目进度表上的红字不等人。
他把茶杯盖拧紧,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心想下周一例会之前,得让办事员把强制执行的流程先整理出来备着。
马宏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陈美兰,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陈美兰帮他劝钉子户,他在附属设施评估上给她一点倾斜,这是交易,不是交情。
现在项目进度压力上来了,陈美兰那边迟迟没有结果,这笔交易对他来说已经变成负资产。
他不会主动去坑陈美兰,但也不会为了保她而拖延项目进度。
他让办事员把强制执行的流程整理出来备着,就是给自己留后路,如果三十七号在截止日期前还是签不了,他可以立刻启动备选方案,不耽误整体签约率。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如果这几天她那边还是没有进展,他就把三十七号从待跟进直接划到待强制执行的名单里。
他不会提前通知陈美兰,也不会再打电话催她。
该说的丑话已经说了,到时候真走到那一步,他只需要在例会上把台账往桌上一摊,说这户产权纠纷调解失败,按政策启动强制征收程序,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这就是马宏达的生存法则:交易归交易,情分归情分,但工作进度是工作进度,这三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现在工作进度受到威胁,交易自然就取消了。
他拧开茶杯盖子喝了一口,心想陈美兰这个女人太精了,精到以为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
但棋子也会反噬棋手,尤其是当棋子自己也有上级要交代的时候。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继续看下一户的补偿评估报告。
第96章 拆迁办的通知函
判决结果还没下来,拆迁办那边倒是先来通知了。
傍晚快天黑的时候方主任拎着公文包站在林栀家院门口敲了敲门框,李姨正蹲在墙根用小黑板教陈秀英认字,抬头看见是她,笑着说:“方主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路过这边,顺便跟小林说个事。”
林栀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喂完姥姥的粥,看见方主任的表情就知道不是顺便。
方主任进了院子,林栀把手里的碗递给李姨让李姨继续给姥姥喂饭,然后她和方主任两人在葡萄架下坐下来。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拆迁办的通知函,说:“我今天来是关于这个拆迁进度,巷子里的邻居已经同意了大半,剩下的住户们月底前如果还没签协议,就要按政策强制执行了。你们家拆迁办那边催了好几次,我都打马虎眼挡回去了,但这次是正式发函,到时候真的强制了,补偿金额就打折扣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林栀接过通知函看了一遍,说:“可是法院那边还没判,还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方主任说她知道,她已经跟马宏达那边解释过了,但整体进度不等人,这份函是流程要求必须发,但不等于立刻就要执行,只要在月底前产权明晰了,签约流程还能正常走。
林栀把通知函折好放在石桌上:“上次您说碰见我阿姨跟这个姓马的一起吃饭,那我阿姨应该也会知道这件事吧?”
方主任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说:“马宏达这个人我也打过几次交道了,做事那是滴水不漏,但人还算正直,我觉得,你姨应该也是捞不到什么好处的,这种包工程的,都怕上面找麻烦,她知道也没用。”
方主任放下水杯:“产权的事不是她跟马宏达吃几顿饭就能解决的,马宏达能做的就是拖一拖,或者在附属设施评估上给她点好处,但产权归属他说了不算,法院说了算。”
林栀点了点头,心想月底之前判决应该能下来。
方主任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判决书下来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栀说:“好。”
方主任走后,李姨端着空粥碗从堂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份通知函,说:“这拆迁办催命似的,又不是咱们不想签,是那帮人闹的。“
林栀没接话,只是把通知函拿进屋放进抽屉里,至于陈美兰知不知道这份通知函的内容,她不关心。
方主任说得对,产权的事法院说了算,不是谁跟开发商吃几顿饭就能改变的。
李姨进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地说:”方主任这人真不错,什么事都替你们想着。“
林栀嗯了一声,去墙根把小黑板收起来,搀着陈秀英进了屋里。
陈秀英被林栀搀着往屋里走,手里还攥着那截粉笔头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刚才李姨教的那几个字,念得含含糊糊的。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粉笔,说:”今天学得怎么样?“
陈秀英想了想,说:“李姐姐,说我快,很快。”
她想说的是李姐夸她学的很快,但是语言组织不完整,林栀听懂了她的意思,说:“我妈真棒,等你学会了,在葡萄藤的花盆上写个名,那盆就算你的。”
陈秀英用力点了一下头,攥紧粉笔进了堂屋。
安顿好陈秀英,送走了李姨,姥姥也已经休息了,林栀回到自己房间,她又拉开抽屉,在床边坐了片刻。
她看着抽屉里密密麻麻的各种材料,深呼吸长长的叹了口气。
窗外葡萄藤的影子被风吹得在墙上轻轻晃动,她锁上抽屉,把床头灯调暗,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月底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判决什么时候下来她决定不了,但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97章 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自从亲耳听到小刘坦坦荡荡地说出“我喜欢她”之后,周远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以前那种眼神看小刘了。
以前小刘在他眼里就是个话多、勤快、偶尔烦人的后辈,现在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他不痛快的劲儿。
小刘啃薯片的咔擦声比以前刺耳,小刘笑嘻嘻凑过来的样子比以前碍眼,连小刘趴在值班台上认真写笔录的姿势都让他觉得烦躁。
他不是讨厌小刘,他没办法讨厌一个真心对林栀好的人,他只是每次看到小刘都会想起那些话,然后心里某个角落就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太疼,但就是消不掉。
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小刘没做错任何事情,他告诉自己这和小刘喜欢林栀没有关系,但又解释不通为什么现在看他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他在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推开值班室的门,夜里很安静。
他拿着水杯,靠在墙边眼睛盯着前面那排银杏树,心想自己对林栀到底有没有感觉。
他说不上来。
他从来没有像小刘那样把“喜欢”挂在嘴边,也不觉得自己在林栀面前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他只是被他妈催着去送吃的,去修东西,只是在下班时顺路路过院子往里看一眼,只是在他妈念叨“周远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的时候从来不反驳,但也从来不承认。
大概他对林栀的感觉就像手里这杯白开水,无色无味,但渴的时候只想喝它。
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刘推门探出头来,说:“周哥你在这儿干嘛,我找你半天。”
“出来透透气。”
“哦,那我也透透气。”
小刘站到他旁边,抬头看着那排银杏树,问:“周哥,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周远迟疑了片刻,说:“有过。”
小刘等了好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说:“就这样吗?不展开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小刘又剥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说:“我觉得林姐挺好的。”
周远没有接话,只是把空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说:“我先进去了。”
他拉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坐回桌前继续翻开值班记录本。
小刘的脚步声从走廊里跟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出警记录本。
两个人各自沉默地写着各自的材料,值班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小刘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搁在桌上,说:“周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会总想给她送东西?”
周远手中的笔停了一下,说:“不知道。”
“我觉得是,我好想给林姐送个礼物,她会喜欢什么呢?”
周远把写完的记录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然后站起来拿起帽子戴上,说去巡逻了。
“不是巡完了吗?”
“再巡一圈。”
周远拉开值班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几页纸轻轻翻动。
小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笔搁在桌上,也拿起帽子跟了出去。
第98章 八月十三号
小刘是铁了心要打听出林栀的生日。
上次在院子里旁敲侧击失败之后,他换了策略,开始在派出所里广泛征集意见。
午休的时候食堂里人不多,他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到户籍科的小杨对面,笑嘻嘻地问:“姐,你们女生是不是都不爱告诉别人自己的生日?”
小杨挑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嚼着,说:“那要看是谁问喽。”
“比如我这样的呢?”
小杨抬起眼皮仔细看了他一下,说:“你问这个干嘛,想送女孩礼物啊?”
“嗯,可是我不管怎么问,她都不说。”
“那你得先知道人家星座,从星座猜生日总比直接问礼貌。”
小杨继续低下头吃饭,小刘又问那怎么知道星座。
“你要是有人家微信,看看朋友圈有没有生日动态,或者平时聊天的时候不经意提一嘴星座话题。”
旁边桌一个女警官端着碗路过,插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就问她是不是某个星座的,看她怎么回。”
小刘眼睛一亮,说:“那她要是说不是呢?”
女警官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她不愿意告诉你,说明她不是那种大大咧咧什么都往外说的性格,这种人一般不会是火象星座,如果她多愁善感,水象的可能性更大,如果她比较稳重理性务实,那应该是土象,要是她比较龟毛,爱搞抽象,那绝对是风象。你去网上查查,自己对比着往里面套呗!”
小刘听得一愣一愣的,说:“姐,你这推理能力比咱刑侦科还强。”
女警官端着碗站起来边走边说:“反正呢,追姑娘也是门技术活,你自己慢慢悟吧。”
另一个女警官在旁边笑着说:“你要真想送礼物就送点实用的,最好是那种可以天天看见,又能用得着的东西。”
小刘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说谢谢大家。
郑警官在旁边吃饭听了半天,慢悠悠地开口说:“我有个朋友在民政局上班,可以帮忙查查。”
小刘眼睛都亮了,说:“师傅,您还有这资源?”
郑警官说:“逗你的,派出所不能查户籍,这是违规的,你小子别动歪心思!”
郑警官说完端着空餐盘站起来走了,临走时又丢下一句:“星座查完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那姑娘是什么座的。”
“行,我查完跟您汇报。”
周远坐在隔壁桌,低头扒饭,一直没有插话。
他听见小刘问星座、女警官分析土象还是风象、郑警官开玩笑说民政局有朋友,全程没有抬头。
只是在小刘掏出手机查各个星座的性格特点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他知道林栀的生日,李姨很久以前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栀栀是八月十三号生的。
他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打算告诉小刘。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端起空餐盘站起来走了。
小刘还在那边翻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周远已经离开了食堂。
第99章 习惯了句号
小刘在手机上翻了一中午的星座分析,越看越糊涂。
处女座说他务实细心,他觉得林栀确实挺细心的;可狮子座说他内心有团火,他又觉得林栀有时候也很像。摩羯座说他能扛事,林栀确实能扛,一个人照顾姥姥这么多年没抱怨过;可巨蟹座说他顾家,林栀也顾家,院子里那些猫都是她捡回来养的……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怎么每个星座都沾点边,又都不完全像,这比区分口红色号还难。”
小杨端着水杯从他旁边经过,说:“你现在知道我们女人买口红有多不容易了吧?”
“那不一样,口红涂上能看出来,星座又不会写在脸上。”
“所以你不如直接问她。”
“我问了她不说。”
“那就别问了,反正礼物又不按星座送。”
小刘想了想,说:“也是,反正礼物又不管她是什么座的,直接送就完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放回兜里,决定暂时放弃星座推理这条路,先把手头的事做好,礼物自然会有答案。
他回到值班室,端起空水杯站起来去接水,路过周远的座位时低头看了一眼,周远正专注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一行又一行,和他平时写值班记录时的随意完全不同。
小刘凑过去瞄了一眼,周远不动声色地合上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抬头看了小刘一眼,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接水就接水,别瞎瞄。”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举了举手里的空水杯:“我就好奇嘛,周哥你写啥呢这么认真,值班记录也没见你写这么整齐。”
“工作日志。”
“工作日志还怕人看?”
“怕。”
周远说完这个字就不再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案件卷宗翻开来,用行动表示谈话到此为止。
小刘识趣的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心想周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小刘刚来派出所那会儿还试图跟他套近乎,问周哥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周远说没有。问周哥你喜欢吃什么,周远说都行。问周哥你有女朋友吗,周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从那以后小刘就放弃了在周远身上寻找聊天突破口的努力。
不过最近他隐约觉得周远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周远发呆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以前周远写材料是一口气写完不停笔的,现在偶尔还会写错撕掉重写,要不就是写几行会停下来,笔尖悬在半空中,眼神落在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刘有回值夜班的时候撞见过一次,周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手里夹着笔,笔帽都没摘。小刘叫他一声,他回过神来,低头继续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排银杏树正对着派出所的后窗,再往后就是平安巷。
小刘把空水杯放回桌上,心想算了,周远的事他也琢磨不透,与其琢磨一个猜不透的人,不如去找他的心上人聊聊天。
小刘打开手机,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看看我的猫在干嘛。
不一会儿林栀给他回了一条:明明是我的猫。
小刘看到回复咧嘴一笑:它们现在吃我的喝我的,当然是我的。
小刘打字的手指头顿了一下,又加了几个字:我是它们的饲养员,也算半个主人。
林栀回:半个主人的意思是猫粮你出一半?
小刘:成交。
林栀发了个句号,没再说别的。小刘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心里有点甜又有点没底。
这个句号到底是“行吧就这样”的意思,还是“懒得跟你掰扯”的意思?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发现林栀发消息从来不用表情包,每句话后面都是句号,连“知道了”“好”“行”这种短句后面都规规矩矩地带个标点,比他写的值班记录还规范。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你发消息怎么总是带句号?
林栀回:习惯了。
小刘盯着那个“习惯了”后面的句号,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就是什么都带句号,不是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他松了口气,又问了一句:姐姐下班后出去玩吗?我知道有家好吃的甜品店。
林栀隔了一会儿才回:不去了,我要回家。
小刘看着“我要回家”这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回复。
过了一会他又发了一句:那我明天带猫罐头过去。
林栀秒回:三花最近胖了,你少喂点。
小刘:那带薄荷糖。
林栀:好。
一个“好”字,后面跟着句号,干净利落。
小刘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值班记录本继续写,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在记录本的边角空白处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他画画的水平跟他的星座分析水平差不多,画出来的向日葵与其说是花,不如说是个长了头发的煎蛋。
他盯着那朵煎蛋向日葵看了几秒,觉得实在不像话,拿笔涂掉了,又在旁边画了一朵新的,还是不像。
第100章 路灯
周远把警车停进后院,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
发动机的余温在夜风里慢慢散掉,他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派出所后墙那排银杏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坐一会儿,平时巡逻完直接拔钥匙走人,今晚却在车里多待了五分钟。
可能是因为小刘今天又提起她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午值班的时候小刘趴在桌上翻手机,翻着翻着突然转过来问他:“周哥,你说女孩子会不会因为一个人对她特别好就喜欢上他?”
周远正在写上半年的治安总结,头也没抬,说不知道。
小刘又说:“我觉得会”,然后又自己否定了,说:“也不一定,有些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躲。”
周远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小刘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下停顿,自顾自地往下说:“林姐今天回消息比平时快了,发了两条都没带句号,是不是心情比较好?”
周远把总结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帽咔哒一声扣上去,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水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领子上,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力道有点莫名其妙。
他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银杏叶子正好落了一片在他肩膀上。
他拈起来看了看,随手放在值班室窗台上,推门进去。
小刘已经下班了,值班室里空荡荡的,桌上摊着那本值班记录,旁边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薄荷糖。
周远坐下来翻开自己的那本记录,开始补今晚的巡逻日志。
写了几行,笔没水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笔芯换上,顺手把旧笔芯扔进垃圾桶,又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道。
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周远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脑子里浮上来的是前几天的事:小刘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把林栀烫头的照片给他看。
是挺好看的。他当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后来也一直没说过。
再后来是李姨喊他去修门窗,他睡醒了午觉就骑车过去,在院门口停好车,推门的时候三花从石凳上跳下来冲他叫了一声。
林栀不在,他把门窗修好,收拾了工具,在院子里站了大概十分钟。
他看着墙角的三盆葡萄藤小苗,土面还有积水,他去角落的洗手池接了一桶水过来,又浇到花盆底部流水为止。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一行结尾都是句号。
写完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拿起帽子戴上,走到门口关了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小刘留下的那半包薄荷糖,然后把门带上走了。
今晚的平安巷和平时一样安静,路灯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光线落在老槐树下那扇紧闭的院门上,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里面的人大概早就睡了。
周远骑上车,拐出派出所后院,路过平安巷的时候没有减速。
后视镜里那盏路灯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他背后的夜色里。
第101章 淋成落汤鸡
这天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从早上就开始下,到下午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小刘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屋檐下看了看天,心想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直接冲过去。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骑上电动车就往平安巷跑。
到院门口的时候,头发在滴水,外套肩膀那块全湿透了。
林栀在屋里看书,听见院墙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姐姐开门”,声音被雨幕打得断断续续。
她撑了把伞跑出去拉开院门,小刘站在门口,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似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警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怀里紧紧护着一包东西,看见林栀出来,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袋猫零食,塑料袋上还带着体温,一滴水都没沾。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骑车怕猫条淋湿,就揣怀里了。”
他站在廊檐下抖了抖头发上的水,林栀看到他那副湿哒哒的样子,整个人呆住,说:“你下雨还来干什么?”
小刘没说话,只是没心没肺的傻笑着。
林栀赶紧把他拉进院子,他知道林栀不太让人进屋,站在廊檐底下没往屋里走。
林栀走进屋里回头看他还没动,问他:“你站那儿干嘛?”
小刘觉得没被邀请就进屋不太礼貌,笑着说:“没关系姐姐,我身上湿,进去弄脏你地板。”
林栀看了他一眼,说:“地板本来就是脏的,快进来,我去烧点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小刘进屋。
小刘换了拖鞋走进去,在客厅的木椅上坐下来。
林栀拿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小刘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又蹲下来把猫条拆开挤在食盆里。
三花闻着味冲过来,橘猫紧随其后,两只猫挤在他脚边抢着舔,他蹲在那里看它们吃,湿透的衬衫还在往地板上滴水,嘴里念叨着别抢别抢,都有份。
小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爬到他的脚边,用脑袋拱着他的裤脚。
他一边挠猫下巴一边偷偷打量这个房间,老式的木制家具,茶几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页抬头印着“民事答辩状”几个字。旁边的矮柜上摞着几本法律方面的书,书脊上印着《民法典》《民事诉讼法》。
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落地扇,扇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夏天还没正式开始,还没到用风扇的时候。
堂屋不大,东西也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有些发黄,枯枝垂在暖气片上面。
墙上挂着一幅字,毛笔写的,小刘看了半天没认出写的是什么,只觉得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在该在的位置。
他想起之前在院子里听李姨提过,林栀的姥爷是个老中医,会写诗,会写毛笔字。
这大概就是姥爷的字。
他盯着那幅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些笔画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跟他平时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些打印文件完全不一样。
林栀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递给他一杯。
小刘接过来捂在手里,掌心慢慢热起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屋里很安静,只有两只猫吧嗒的吃饭声和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
小刘低头喝了一口水,他心想,这个下午真好啊,好到他希望这场雨不要停。
林栀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冒着大雨跑过来,就是为了给猫送几根猫条。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捧着杯子看着他,说:“你都淋成落汤鸡了,为了看猫至于吗?”
“至于啊。”
小刘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眯起眼睛,呼噜声又大了一圈,“小歪这几天没见我,肯定想我了。”
林栀指了指已经爬回她屋子里睡觉的小歪,说:“它看起来也不是特别想你。”
“那是它表达方式比较含蓄。”
小刘低头揉了揉橘猫的耳朵,“反正橘猫你肯定是想我的,对吧?”
橘猫吃完零食打了个哈欠,跳到了小刘的腿上。
小刘抬头环顾了一圈堂屋,目光又落回墙上那幅字上,问:“这幅字是你姥爷写的吗?”
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写的是什么?”
“《黄帝内经》里的一段,‘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小刘听不太懂,但觉得从她嘴里念出来特别好听。
他又盯着那幅字看了几秒,说:“姥爷的字真好看。”
“他练了一辈子。”
林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我坐不住,写两笔就跑了。他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继续写,一写就是一下午。”
小刘脑海里浮出一个画面:一个老先生坐在窗边,桌上铺着宣纸,笔尖在纸上慢慢游走,阳光透过窗格子落在纸面上。一个扎小辫的姑娘趴在桌边写了两笔就扔下笔跑出去玩了,老先生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写他的字。
那时候的院子里大概也有葡萄藤,也是夏天,也有猫。
这个画面跟他现在看到的场景重叠在一起,墙上那幅字还在,院子里葡萄藤还在,当年的小姑娘现在就坐在他对面。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林栀为什么要跟她那些不讲道理的姨舅争夺这个院子。
“所以你也要练一辈子?”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林栀看着他,没听懂。
小刘指了指茶几上那摞法律书,“我听李姨说了,你为了院子在打官司。”
林栀有点意外,但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小刘也没追问,低头继续挠猫肚子。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
橘猫从小刘膝盖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旁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的积水。
“雨好像已经停了。”
林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小刘心里有点遗憾,但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说:“姐姐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小歪玩。”
林栀起来送他,院子里的石板地被雨水洗得发亮,葡萄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空气里有股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好闻得很。
小刘吸了吸鼻子,跨出门槛,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说:“姐姐再见。”
林栀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捧着那只杯子,冲他点了点头。
小刘骑上电动车出了平安巷,他一边骑一边想,今天又解锁了一个新成就:进堂屋了,还喝了茶,还知道了姥爷会写毛笔字,回去之后得在记录本上记一笔。
不过今天最让他高兴的不是这些,是林栀念《黄帝内经》时候的声音,和她说“他练了一辈子”时候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觉得,她身上有些东西是他永远追不到的,但他可以在旁边看着,看一辈子也行。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差点闯了个红灯,赶紧捏了刹车停下来。
雨后的路口没什么人,他一只脚撑在地上等着绿灯,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
他心想,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第102章 想闹随意
暴雨过后没几天,判决书下来了,李姨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拐进巷子的时候还跟槐树下面的几个老太太们打了个招呼,说今天的黄瓜新鲜,买了好几根。
她回到小院,林栀正蹲在墙根给葡萄藤浇水。
“栀栀,咱们中午吃凉面吧,我买了黄瓜。”
李姨把菜篮子放在石桌上,顺手摸了摸桌边盘起来睡觉的三花。
林栀站起来跺了跺鞋子上溅到的水珠,说:“好啊,那我去烧水……”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平时小刘那种轻轻推开、先探个脑袋进来喊声“姐姐”的推法,是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的那种推法。
三花噌地从石桌上跳下来,尾巴炸成了松鼠状,连台阶上趴着睡觉的小歪,也吓得环顾四周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陈美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陈建国和周素琴。
她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打了胜仗之后来清点战利品的得意。
她把那份文件往石桌上一拍,纸张在黄瓜旁边哗啦一声摊开。
“判决书下来了,你自己看!”
林栀站在原地,手里的浇水壶还没放下,几滴水珠顺着壶嘴往下滴答着。
陈美兰以为她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法院判了,遗嘱无效!这院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李姨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挡在林栀前面,说:“你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这样闯进来?”
陈美兰瞥了她一眼,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别插嘴!”
李姨没动,说:“我好歹在这个院子里干了快一年了,栀栀叫我一声李姨,那我就不是外人!”
陈美兰没理她,转头看向林栀,说:“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法院的判决白纸黑字写着呢,这院子按法定继承来分,不是你姥爷写张纸就说了算的!你现在搬出去还来得及,等我们申请强制执行就不好看了!”
林栀弯腰把浇水壶放在地上,她的动作很慢,好像这个动作要花掉她全身的力气。
她走过来伸手拿起石桌上那份判决书,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输了官司的人。
纸页在她手指间翻过,她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红色的法院印章,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判决书合上,抬头看着陈美兰:“想闹随意,我会上诉。”
陈美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在她的预想里,林栀应该会错愕,会拿着那张废遗嘱哭着说不可能,然后她在心里拍手称快。
但她很快恢复了表情,冷笑一声说:“你上诉也没用,那破遗嘱只有一个见证人,打到哪都是无效。”
“那也未必。”
陈美兰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林栀看了几秒钟,说:“行啊,长本事了,学会打官司了!那咱们就走着瞧!看回头谁灰头土脸的从这个院子里被赶出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陈建国抱着膀子得意的跟在后面鱼贯而出,最后一个走的是周素琴,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然后把院门带上了。
院门关上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三花还站在石凳底下,尾巴还是炸着的。李姨转过身看着林栀,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她,但看到她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林栀把那张判决书折成了个纸飞机,安静的坐在藤椅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任何抱怨的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摆弄那张纸。
李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轻声说:“栀栀,你先别急,上诉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
“我不急。”
林栀的声音很轻,“没事,我挺好的,我早就料到了,没事的姨。”
李姨鼻子一酸,站起来说:“我去做凉面,今天多放点辣椒,你爱吃辣的。”
那天晚上李姨下班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周远正在厨房里煮泡面,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说:“妈你今天晚了。”
李姨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坐在餐桌旁边没有说话。
周远把火关小了一点,回头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李女士今天怎么失魂落魄的?”
“栀栀的官司输了。”
周远的手在灶台边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拧开关,把火调到最小。
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着,白色的水汽不停的冒上来。
“判决书下来了,今天下午她姨和他舅一家子拿着判决书上门来闹,让栀栀搬出去。”
周远没有说话。
他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动作平静的像平常一样。然后他端着碗走过来坐到李姨对面,问了一句:“问题出在哪?”
“好像是什么遗嘱见证人不够,具体我也没听太明白。那丫头也没个反应,一句话也不说,自己在房间待了一下午也不出来……午饭也没吃几口……唉……”
周远点点头,没有继续问,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说他要出去一趟。
周远拿起桌上的钥匙和外套,推开门下了楼,楼道里的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一点。
他骑上车,没有往派出所的方向走,也没有去平安巷,而是拐进了城东那条老街。
他在一栋旧居民楼前停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把车锁好,走上楼,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戴着眼镜的男人看着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周远?你小子怎么来了?”
周远站在门口,说:“老李,有个事想请教你。”
叫老李的男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再说。”
周远跨进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天晚上老李家的灯亮到了很晚,周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站在楼下的路灯里把老李的名片揣进口袋,骑上车走了。
路过平安巷的时候他没有往里看,只是在巷口停了几秒,然后加速骑过去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上次一样。
第103章 谢谢阿sir的关心
老李是周远的警校同学,当年寝室里最能背法条的那个,后来转行做了律师。
他听完周远大概的叙述之后,说遗嘱见证人不够这一点,一审时判遗嘱无效在法律上没有太大问题,但上诉不是不能打。
两个人分析到半夜,老李建议这个案子在二审时把火力集中在“姨舅从未履行赡养义务”上,而不是纠结遗嘱本身。
周远没回家,在派出所待了半夜,在想要怎么不经意的把老李的名片给她。
他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林栀,院子里很安静,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远站在门口,说:“我妈让我来看看纱窗。”
林栀还有一些睡意朦胧,头发散下来,发尾还有一些被洗过后的卷度,多了几分慵懒,比他在小刘手机上看到的更好看。
可是她的眼睛有些肿,估计是哭过。
“纱窗没坏啊,你不是才修过吗?”
“那我可能是听错了。”
他没有走,走到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有个同学是律师,打过继承官司,你如果有需要可以问问他。”
林栀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说谢谢。
“还有,我听我妈说拆迁办打算强拆了是吗?”
“嗯,可是我官司还没有打完,不能签约。”
“强拆之前,得先把拆迁款冻住,法院可以冻结这笔钱,等官司打完再分配。否则钱一到你阿姨那边,就难追回来了。”
林栀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点了点头,说我去办。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远还坐在石凳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还有事吗?”
周远看着她,说:“我妈说你昨天没怎么吃饭……”
“我没什么胃口。”
“官司还没打完,不吃东西扛不住。”
林栀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人明明专程来送名片、专程来告诉她怎么保住拆迁款,嘴上却只说是替李姨看纱窗。
她想起从很久以前开始他每次来送东西都说顺路,包子是顺路带的,一筐菜是顺手拿的,连那颗激光笔都说是超市打折……
她心里有点想谢他,又觉得谢这个字太正式了。她想了想,说:“谢谢阿sir的关心。”
这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周远明显也顿住了,脸上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茫然。
她赶紧补了一句:“跟小刘学的,他平时老开玩笑,习惯了。”
周远看了她一眼,说:“小刘不正经,别跟他学。”
“那我跟你学——‘我妈让我来看看纱窗’。”
周远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看着她学他说话的样子,耳朵尖红了。
两个人都笑了。
“那个确实是借口。”
林栀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顺路”“顺便”之类的词把话题岔开。
“我妈也没让我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弯腰捡起石凳上的一片落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是我自己想来的。”
“那张名片,”他指了指她拿在手里的名片,“老李说这种案子他接过,有判例可循。你要是愿意,可以直接联系他,免费的。这个案子二审不是不能打,但方向要对。”
林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她握着那张名片,纸片被掌心捂得微微发暖。
第104章 我怕你有负担
“周远……”
林栀很少叫他的名字,以前都是叫“小周警官”,后来偶尔叫“周哥”,直接叫名字这还是头一回。
“你为什么……为什么帮了我这么多,还要找借口?”
周远坐在石凳上,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过来蹭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
“我怕你有负担。”
林栀没有说话,她拇指在名片边缘轻轻揉着卡片的边角。
“你这个人,别人帮了你,你就惦记着要还。”
周远把三花抱到膝盖上,说:“上回替你挡了那一拳,你拎着果篮跑到派出所来,后来每次我妈让我送东西,你都记着,下回碰见我一定要说谢谢。我要是一开始就把名片拍在桌上,跟你分析一二三四五,你一定会觉得欠了我什么。”
他直起腰,看着她。
“我不想让你有负担,你负担已经够重了。”
林栀垂下眼睛:“谢谢……”
“你看,你又这副样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一闪就过了。然后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她。
“早饭吃了吗?”
“……还没。”
“我去巷口买点早饭,很快回来。”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推开院门出去。
周远走到巷口那家早点铺子,老板娘正把一笼新蒸好的包子从灶上端下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点了两碗蛋汤、几个荤素包子,等打包的间隙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巷子里早起的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来来往往。
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出那两个字的分量,那是一个不怎么习惯接受别人好意的人,终于不再把“谢谢”当成一道需要还的债。
回到院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谁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
“你等会儿去上班?”他问。
“嗯。”
“那吃完我送你。”
林栀抬头看向他,没有推辞,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堂屋里传来姥姥轻微的咳嗽声,林栀放下筷子,起身往堂屋走去。
周远手里那碗汤还冒着热气,他低头继续吃包子,屋里传来林栀压低的声音,听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调很柔,大概是在哄姥姥。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半杯温水。
“姥姥刚睡醒,想喝点水,嗓子有点干。”
她把杯子放在石桌上,重新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吃的差不多了,周远站起来收拾。他把打包盒拿去扔掉之后,回来说:“走吧,送你去上班。”
林栀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马尾扎得整整齐齐,肩上挎着那个帆布袋。
周远骑车载着她穿过平安巷,她在后座扶着坐垫边缘,风吹得她刘海有点乱,她腾出一只手拢了拢。
“你那个同学,”林栀开口问:“他真的打过这种案子?”
“打过,不用太担心。”
车在林栀公司楼下停稳,她从后座下来,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
周远一条腿撑在地上,双手还搭在车把上。
“下班我来接你。”
“不用,公交很方便……”
“我知道,但今天顺路。”
林栀看着他,觉得周远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那好,下班我在门口等你。”
周远点了点头,等她走进公司大门才调转车头骑走了。
林栀走到二楼窗边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的背影拐过街角。
她想起刚才在院子里他那句“是我自己想来的”,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今天上班大概会比平时更精神一点,虽然昨晚没睡好,但早饭吃饱了。
第105章 李恪的名片
林栀到办公室打完卡去了仓库,坐了不到十分钟就站了起来。
她掏出裤兜里的那张名片,上面写着李恪律师事务所。
她拨通了老李的电话,对方接得很快。
“您好,我是周远介绍来的……”
“林女士,你好。”老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利落,“你的案子周远跟我说过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长话短说,一审遗嘱被认定无效,这个结果在法律上不算意外,二审翻这个点胜算不大。我们的策略是转移焦点:这几年你姥姥是谁在照顾?医药费谁出的?日常起居谁管的?”
“都是我。”
“你姨呢?”
“她拿了姥姥的退休金卡,但从来不花在姥姥身上。”
“有证据吗?”
“有。之前退休金那个案子判了,判决书、强制执行记录、社区调解记录都在。”
“好。”老李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这些材料你都留着,二审的时候是核心证据。另外,你姨舅几个人这些年对老人不闻不问,邻居能作证吗?”
林栀想了想王大妈和方主任,说能。
“那就行。你先把材料整理一下,我们约个时间面谈。”老李顿了顿,声音严肃了几分,“还有一件事,周远跟你提过财产保全没有?”
“提了。”
“那你尽快去办,拆迁那边进度快,万一钱先分下去,你再追就难了。财产保全申请递上去,法院裁定冻结之后,拆迁办那边就不能动那笔补偿款,得等你们官司打完再分配。这个程序不难,材料带上——身份证、一审判决书、上诉状、这个案子的相关证明,直接去法院立案窗口申请就行。”
林栀挂了电话,这个老李说的每一步都落得很实,她不用再猜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只需要照做。
当天下午她就请了两小时假,回家拿齐材料去了法院。
立案窗口的书记员换了一个更年轻的,接过她的材料一样一样翻看。
林栀站在窗口前面,发现自己甚至能分辨出书记员翻到哪一页的时候在看什么,这些材料她都背得下来了。
“可以了,”书记员把受理回执递给她,“保全裁定大概三个工作日左右出来,电话通知。”
林栀接过回执,觉得胸口某个一直拧着的地方松了一些。
周远送完林栀回到派出所,小刘抬头看见周远推门进来,看到他心情好像挺不错。
“周哥你今天看起来挺开心的。”
“还行。”周远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还行?”小刘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前几天脸拉得老长了,跟今天完全不一样。”
“哦。”
小刘凑过来了一点,眯着眼睛打量他,说:“周哥我刚才可是看见你笑了你别不承认。”
“你小子是不是太闲了?”
小刘举起双手表示认输,老实的坐回工位上,心想周哥今天到底遇上什么好事了。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办,林姐的生日还不知道,得想办法问出来。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林栀的朋友圈,没有关于生日的任何线索。
他想了想,给林栀转发了一条各个星座的年份运势。
小刘把链接转过去之后,又追了一条消息:“姐姐你是哪个星座的?我帮你查查准不准。”
林栀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只有三个字:“不用了。”
干净利落,连句号都没带。
小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周远听见他叹气,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第106章 巷口碰到的
傍晚交班的时候小刘和周远准备下班,小刘说他要去平安巷找林姐玩问他顺不顺路一起走,周远没吭声,直接走了。
拐进平安巷的时候差点蹭到巷口的槐树,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李姨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
看见是他,李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刘来了啊。”
“阿姨好,小歪呢?”
李姨往堂屋门槛那边努了努嘴,说:“刚睡醒,趴那儿发愣呢。”
小刘蹲到小歪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买的猫条拆开挤在它嘴边。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院子,林栀不在。
“阿姨,林姐呢?”
李姨把摘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她还没下班呢,你先坐着等会儿。”
她把菜盆放进水槽里,说:“小刘,你等会儿别乱说话,栀栀她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小刘把空猫条包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李姨。
李姨靠在灶台边上,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林栀突然回来撞见。
小刘站在厨房门口,皱着眉头问:“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遗嘱不管用了,房子不算她的了。”
“昨天发生的事?我昨天还在跟她发消息聊猫,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天塌下来都自己扛。”李姨转过身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响着。
小刘站在院子里,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心上人刚经历了这么难过的事,他却一点都不知道,还在手机里跟她开玩笑。
他正低头出神,过了一会儿院门响了,小刘抬起头,看见林栀走进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周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院子,间隔不到半步。周远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西瓜。
他走到石桌前把东西放下,袋子上印着巷口水果店的名字。
李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住,目光在她儿子脸上足足停了三四秒。
“咦,你俩怎么一块儿回来的?”
“巷口碰到的。”林栀说。
“我去接的。”周远说。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李姨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了然。
“巷口碰到的。”林栀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明显弱了几分,因为她发现李姨根本不信。
周远站在旁边,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没有要补充解释的意思。
小刘看看周远,又看看林栀。
刚才在派出所门口他问周远顺不顺路,周远没吭声直接走了。
他蹲下去把刚才橘猫蹭上的猫毛从裤腿上拍掉,站起来然后笑嘻嘻地说:“周哥,我刚才在所里问你顺不顺路你怎么不叫我一起?”他用玩笑掩盖那点微妙的失落。
周远在石凳上坐下来,说:“我要去接她,这不是不顺路吗。”
小刘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心想好像也没毛病,但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你去接林姐就顺路,跟我一起走就不顺路?”
小刘说完自己先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种男孩子特有的不服气,但不带攻击性,更像是撒娇。
他站起来走到小歪旁边蹲下,“行吧行吧,周哥这人最会偏心了,小歪你说是不是。”
小歪打了个哈欠。
“行了,都留下吃饭吧,正好今天我菜摘多了。周远,你去把瓜切了。”
李姨往厨房走,周远站起来,拎着那个西瓜也进了厨房。
林栀进屋换了身衣服,又去姥姥屋里看了看,姥姥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关了门。
院子里小刘蹲在小歪面前,他小声问它:“你说姐姐会喜欢什么礼物呢?”
小歪眯着眼睛,尾巴搁在他手腕上,大概是在说随便,反正又不是送给我的。
周远在一边切西瓜,李姨在灶台前炒菜,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去把桌子摆一下。
周远应了一声,把西瓜端到石桌上放着,又回厨房拿碗筷动作利索地摆好。
李姨看着他进进出出的背影,心里嘀咕着,这臭小子在自己家都没这么勤快。
第107章 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老李的律所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六楼,周五下午,林栀休班,她跟老李约好了时间,坐公交去跟老李谈具体细节。
电梯门开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走廊里飘着打印机墨粉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找到挂着“李恪律师事务所”铜牌的那扇门,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
老李比她在电话里想象的更年轻些,三十出头,戴窄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法条书,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养得很好,藤蔓一直垂到踢脚线下面。
他看见林栀进来,站起来跟她握了个手,手势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女士,周远跟我打过招呼了,材料带来了吗?”
林栀把帆布袋放在椅子旁边,从里面拿出那个用了大半年的文件夹,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一审判决书、上诉状副本、财产保全受理回执、退休金案的判决书和强制执行记录、社区证明、邻居联名信、调解记录、陈美兰当年的保证书复印件、郑警官帮忙调取的出警记录摘要,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袋分装好,贴了标签。
她每拿一样,老李就接过去翻看一样。
翻到联名信那页时他停住了,问:“这封联名信是社区邻居签的?”
“嗯,王大妈,就是我姥爷遗嘱上那个唯一的见证人,她帮我找的,都是平安巷的老街坊。”
老李点了点头,把联名信放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材料。
全部翻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
“周远跟我说了个大概,但没想到你准备得这么齐全。”
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你有证据证明你独自赡养姥姥多年,而对方不仅没尽义务,还侵占老人退休金。这份退休金判决书和调解记录是铁证,邻居证言和社区证明是辅助证据,所有材料串起来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对方有赡养能力却拒不履行,依法应当少分甚至不分遗产,你赢面不小。”
“我还有一个笔记本,今天没有带过来。上面记了姥爷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姥姥借给他们但没有写借条的大额现金支出,不知道那个本子能不能派上用场呢?”
“没有借条的话,对方大概率会说你没有证据伪造,但这也能作为辅助材料,看后续怎么用这个本子了。”
老李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委托代理合同,放在她面前。
“这是代理合同,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签。”
林栀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老李接过签好的合同,把其中一份复印件递给她。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由我正式代理,上诉状和保全申请你已经自己递了,都没问题,后续的代理词和补充材料我来准备。开庭日期定下来之后我会通知你,那个笔记本,下次带来给我看看,我帮你判断怎么用。”
“好。”林栀把合同复印件放进帆布袋的夹层里,和财产保全受理回执放在一起。
从律所出来,她掏出手机,拨了方主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方主任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大概在社区居委会里忙什么。
“方主任,官司结果下来了,没打赢。但我已经上诉了,院子的财产保全也递了,刚跟律师签了代理合同。”
方主任在电话那头听完,她没有追问败诉的事,只是问保全什么时候出裁定。
林栀说应该就这两天。方主任说那就行,裁定书下来之后她跟拆迁办那边就有说法了,让他们按政策暂缓处理,强拆的事暂时不用担心。
林栀说谢谢方主任。方主任说谢什么,这是她该做的,然后让她早点回去,别耽误李姨做饭。
林栀走后,老李把签好的合同归档放进文件夹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周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合同签了。”
老李靠在椅背,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你那个朋友,材料准备得挺齐,上诉状自己写的?格式比我们所里新来的实习生还规范。”
周远在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然后说:“她一个人跑法院跑了大半年了,有经验。”
老李笑了一声,他认识周远快十年了,这人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明明是在夸人,非要拐个弯把理由安在“有经验”上。
“她还缺不缺什么?”
“缺的她会自己补,你不用操心,这案子有得打。”
“行。”
老李注意到他这次没有追问具体怎么打、胜算多少,以前在警校的时候,周远是那种会把每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问清楚的人。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了两页桌上刚归档的合同,忽然问了一句:“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周远没有吭声,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什么之后、正在组织语言的停顿。
“不是。”
“行吧,不是就不是,挂了啊,所里还有案子要处理。”
老李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楼群。
他和周远警校上下铺睡了三年,这人帮谁跑腿跑成这样,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是女朋友?行,不是就不是。
他翻开案卷继续看材料,但笑容一直挂在嘴角,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周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裤兜里。
他站在派出所走廊尽头,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合同签了。”
他对自己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
第108章 难缠的死丫头
陈美兰拿到判决书之后,心情好了好几天。
她在家里把那份判决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遗嘱无效”那几个字,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甚至把判决书拍了照发给陈美芳,语音消息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便宜了:“二姐你看看,法院都说了,爸那张纸不算数。这院子咱们都有份,你那份我帮你盯着呢,谁也抢不走。”
她这天打电话给马宏达说判决书下来了,院子按法定继承处理,她是继承人之一,签约的事可以安排了。
马宏达说那你明天上午过来一趟,带上判决书和身份证。
第二天一早,陈美兰拎起包出了门。
两个人约在平安巷口那栋两层小楼的项目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门口贴着旧城改造的规划图和签约流程通知。
马宏达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抬头看见她,点了下头,示意她坐下。
“判决书带来了?”
马宏达放下手中的水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文件。
他翻开看了一遍,点点头然后放在桌上。
“身份证呢?”
陈美兰从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马宏达接过来核对了一下,然后在电脑上打开一个表格,输入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鼠标点了几下,他停住了,盯着屏幕上弹出的一行红色提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了?”陈美兰问。
“你这户的拆迁补偿款,被法院冻结了。”
马宏达把显示器转过来让她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该户产权存在争议,补偿款已被法院冻结,暂不具备签约条件”的字样。
陈美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像是没看懂似的,又把目光移到马宏达脸上。
“什么意思?什么叫冻结了?”
“就是字面意思,有人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裁定冻结了你们这户的拆迁补偿款。现在谁也动不了这笔钱,得等法院解冻之后才能签约。”
“谁申请的?”
马宏达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显示器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个文件编号。
“财产保全的申请人是林栀。”
陈美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她皱着眉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怒意堵在胸口,鼻孔呼呼喘着粗气。
“她凭什么?法院都判了遗嘱无效了,她还有什么资格申请财产保全?这院子跟她没有关系了!这是我们的钱!”
“法院判的是遗嘱无效,不是她没资格申请保全。只要她还在上诉期内,案子就还没终审。在二审判决下来之前,补偿款先冻着,等法院最终裁定归属之后再分配。这是标准程序。”
马宏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说明书,“你找我没用,得找法院,或者等二审。”
“等二审?二审要到什么时候?我这边等着用钱呢!”
“那我就管不了了。”
马宏达把判决书和身份证推回给她,“我只能按流程办事,钱冻住了,谁也签不了约。你与其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回去问问你的律师,有没有办法加快排期。”
陈美兰从项目指挥部出来,她攥着那份判决书,纸边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巷三十七号的方向。院门紧闭,她想冲进去找那个死丫头理论,但是这个时间林栀肯定在上班。
她越想越气,这丫头到底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赵律师打电话,翻到号码又停住了,现在催他也没用。
她翻到周素琴的号码,拨了过去。
周素琴说正在饭馆里帮忙,问她什么事。
陈美兰说你到外面去听,周素琴窸窸窣窣地走到后院,说:“好了你说吧。”
“林栀那个死丫头把拆迁款冻住了,谁也拿不到钱。你回去跟建国说一声,让他别到处嚷嚷拆迁的事了,钱还没到手。”
周素琴在那头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意外,好像这种事在陈美兰身上已经见怪不怪了。
“行,我等会跟建国说,那现在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你别催,挂了。”
她又拨了陈美芳的号码,她把拆迁款被冻结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那死丫头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你之前知道她要申请保全吗?”
“不知道,你知道的,我从上次建国打人就再也没去过老太太那边了……”
“你整天就知道说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自己那份钱都不上心!”
陈美芳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没说话,然后闷闷地说了句:“美兰,我那天没进去看咱妈,后来想想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陈美兰无语住了,她打这个电话是要跟二姐商量对策的,不是来听她忏悔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你心里不是滋味你去找咱妈说去,你看她理不理你!”
陈美芳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里只剩下远处二姨夫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
“算了,”陈美兰揉了揉眉心,“跟你说也白说,你自己想想清楚,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全家的。我在前面冲着当恶人,你们一个个都在后面躲着,你要是怂了,到时候钱分不到别怪我。”说完挂了电话。
她挂了电话,手无意识的攥紧手机,心想着林栀那个死胖子,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居然学会申请财产保全了。
她是从哪学来的?是那个小警察教她的?不管是谁教的,这个外甥女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她骂两句就低头不说话的小丫头了。
她走到公交站台边,看着对面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择菜,心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跟林栀斗了大半年,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能赢,每一次都被翻盘。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了林栀九岁那年抱着她的腿哭,也许是在想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个死丫头一定会输。
但不管她怎么想,冻结就是冻结了,她手里的牌正在一张一张失效。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这死丫头,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第109章 你来了就行
陈美芳挂了电话,在柿子树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这棵柿子树是当年她嫁过来那年公公种下的,如今已经比屋顶还高了。
以前柿子树刚结果的时候,她都会摘一兜子,坐着公交送回娘家。
后来生意忙起来,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柿子树却还是一年一年地结。
那次陈建国打完人,她几天后又去了一次平安巷,可是她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最后没有推门进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怕林栀看她的眼神,大概是怕老妈伤心,也或许是什么都不怕、只是腿软。
陈美兰拿着判决书去院子里闹,她没跟着去,为这事陈美兰在电话里骂了她好几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陈美兰的,小时候觉得三妹有义气,后来这份义气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顺从,顺从变成了现在这样。
连自己亲妈都不敢去看,还要等三妹批准。
她低头看着手机,手不知觉的翻到林栀的号码。
她犹豫了下,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但还是拨了出去。
“二姨?”
林栀的声音有些意外,但不算冷淡。
“栀栀……”
陈美芳叫了一声,她想说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想说上次的事我对不住你。但所有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姥姥身体还好吗?”
“还行,李姨照顾得好,褥疮好多了。”
“那就好。”
陈美芳心里负担好像轻了一些,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栀栀,我明天想去看看你姥姥,家里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陈美芳的心跟着那片刻安静提了起来,她怕林栀会说“不用了”,更怕林栀会说“你现在才想起来”。
林栀只是说了一句语气很平的话:“这是姥姥家,你想来就来,不用问我。”
陈美芳挂了电话,在柿子树下又坐了一会儿。
大姐上次来电话时说“美芳,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一回主意”,她当时没接话,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现在她终于自己拿了一回主意,虽然只是给林栀打了个电话,虽然只是决定明天去一趟平安巷。
第二天上午,陈美芳坐上了去平安巷的公交车。
她像以前一样,装了一兜熟透的软柿子,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果子,她挑了最大最软的几颗。
她在巷口的槐树下站了片刻,那些老太太拉着她聊了些家常,说很久没见着她了,看着瘦了一点。
她寒暄了一会,然后走到三十七号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李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这不是上回跟着陈美兰和那两口子一起来闹事的那个女的吗?
陈美芳站在门口,说:“大姐你好,我来看看我妈。”
李姨看了看她,大概是从她脸上看出了和陈美兰不一样的东西,侧身让开了门。
院子里一切都和上次她站在门外往里偷看时一样,不一样的是墙角多出来了三盆葡萄小苗,和两个并排放着的猫爬架。
林栀不在家,李姨跟着她走进了堂屋。
“老太太刚醒,在里面。”
陈美芳推开里间的门,姥姥靠在床头,刚喝过粥,精神还算不错。
她看见门口的人,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
“美芳?”
陈美芳站在门口,她想过很多种姥姥的反应,会骂她,会不理她,会转过头去看窗户。但姥姥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和以前每一次她回娘家时一样,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妈。”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妈,我来看您了。这是院子里那棵柿子结的,我挑了最软的几颗,您牙口不好吃着正好。”
姥姥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说:“嗯。”
陈美芳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但又不太一样,这次没人罚她,是她自己罚自己。
姥姥举起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
“哭什么,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
姥姥的手很轻,落在她头发上几乎没有重量。
那只手因为常年卧床,指节已经有些变形,掌心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但就是这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和几十年前她摔了跤哭着跑回家时一模一样。
陈美芳哭得更凶了,她想起小时候去当知青的前一晚,姥姥也是这样揉着她的头发,说明天走了就别想家,在乡下好好干活,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姥姥的手还有肉,掌心是暖的,拍在头上能听到轻轻的一声响。
如今这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揉她头发的力道还是和当年一样轻。
“妈,对不起,我没脸回来……”
姥姥把她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动作很慢。
“你来了就行了,妈不怪你。”
“妈……”
“别哭了。”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带着一点无奈的慈爱,“你家那个小子,今年该毕业了吧?”
“嗯,二丫头也上高中了。”陈美芳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小丫头皮得很,伶牙俐齿的,下回我带她来看您。”
她说到这儿,嗓子又哽住了。
她不确定还有几个“下回”,姥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她看起来有些累了,靠在床头眯起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另一只手一直没有从陈美芳的手里抽出来。
第110章 每日一礼计划
这天小刘休息,他发消息给林栀,林栀说她在上班,让他直接去院子就行。
他下午骑车去了平安巷,院门没关,堂屋的门帘半掀着,能看见里面姥姥床边的落地扇慢慢摇着头。
李姨也不在,大概是去买东西了,倒是陈秀英蹲在猫舍旁边逗着角落几只打盹的猫。
“阿姨。”
小刘走过去轻轻蹲在她旁边看着她逗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猫条拆开递给她,“这个,它们喜欢吃,您喂喂看。”
陈秀英接过猫条,歪着头看了看包装上的图案,又抬头看了看他,认出是常来找女儿聊天的那个年轻人。
“找栀栀,上班。”
她把猫条放在食盆旁边,又继续逗猫,“不在。”
“我知道,”小刘应了一声,又捡起那根猫条,唤着面前的小猫过来吃,装作不经意地问,“阿姨,您知道姐姐的生日是哪天吗?”
陈秀英抬起头看着小刘,眉头微微皱起来,好像在努力想一件很久没被人问起的事。
然后她低下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八……八月……”
“八月?”小刘眼睛一亮,往她旁边挪了半步,“阿姨,是八月几号呀?”
陈秀英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她嘀咕了一声,像是说了什么数字,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小刘竖起耳朵凑近了听,隐约听到了“十”和“三”。
“八月十三?”
小刘等了一会儿,看陈秀英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没有再追问,只是帮她把猫食盆一个个洗干净,然后一个一个倒扣在墙根晾着。
他不知道陈秀英说的“十三”是不是真的,她的话他总是只能听懂七成,有时候连李姨都不确定她在说什么。
但一个人可能会记不住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却不会记错自己女儿的生日。
他决定赌一把。
不过八月实在太远了。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现在还是五月份,离八月还有差不多三个月。
三个月是什么概念?
够他读完好几十本刑法讲义,够三花从现在的微胖界翘楚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猫球,够葡萄藤的小苗长出好几片新叶子……
三个月实在是太久了,让他把这份礼物藏到八月再送,比让他连着值好几个月夜班还难受。
他蹲在猫爬架旁边,看着小歪从门槛上慢悠悠地爬下来挪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脚踝,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谁说非得等到生日才能送礼物?”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了几行字,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从今天开始,每天送一样东西。
不用等八月,就现在,立刻,马上。
到了八月十三那天再送个特别大的,剩下的日子就当彩蛋了。
陈秀英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刘冲她咧嘴笑了笑,说:“谢谢阿姨。”
陈秀英歪了歪头,大概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但看他在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刘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陈秀英开心的剥着糖果皮,塞进嘴里说:“好凉”。
第111章 向日葵抱枕
林栀下班回来,小刘已经走了,但她发现藤椅上多了一个向日葵抱枕。
李姨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的声音滋啦滋啦响着,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林栀拿起那个抱枕翻了翻,问李姨是谁拿来的。
李姨探头看了一眼,说小刘下午来过,放下东西就走了。
林栀把抱枕放在藤椅上,退了两步看了看。
金黄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和旁边那盆刚浇过水的葡萄小苗配在一起,倒像是院子里新开了一朵花。
三花跳上藤椅,脸贴着抱枕舒服的窝下来躺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栀弯腰摸了摸三花的耳朵,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性的心意。
结果第二天傍晚,藤椅上又多了一袋东西。
这次是一张浅黄色的亚麻桌布,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系了个蝴蝶结。
小刘留了张便签压在下面,字迹和他值班记录本上画煎蛋向日葵的水平差不多:姐姐,你们家石桌太硬了,铺个桌布好看。
第三天是一盆已经养好了的猫薄荷,放在猫舍旁边,说是“小猫爱闻这个”。
第四天是一套新的猫食盆,三个颜色各一个,他说“我看你们家那几个旧的都磕破边了,猫舔的时候容易划舌头”。
林栀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院子里发现一样新东西,李姨也嘀咕着小刘最近来的也太勤了,送的东西花里胡哨的。
到了第七天傍晚,林栀下班回来,小刘坐在石凳上,正低着头用逗猫棒逗小歪。
那根逗猫棒是之前他拿走,在家修了好久才修好的。
小歪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晃一下,完全不给他面子。
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说:“姐姐你回来啦。”
他今天要送的东西还没拿出来,林栀把帆布袋挂在藤椅上,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怎么天天都跑过来送东西?”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觉得姐姐可能会喜欢。”
林栀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硅胶防烫手套,深灰色的,上面印着小猫的图案。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我上次看你端汤的时候用抹布垫着,手指头差点碰到锅边,这个比抹布好用。”
林栀低头看着手套上那只小猫图案,想起之前端排骨汤那次手指确实被烫了一下,但只是红了一点,她都没跟人提过。
她把防烫手套放回纸袋里,说:“谢谢,但是,你明天不要再买东西了。”
“为什么?”
“你已经送了不少了,次次不重样。你还老是给猫买零食,钱花在自己身上不香吗?”
小刘咧嘴笑了笑,说:“我就一个人,工资花不完。”
他嘻嘻哈哈的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栀靠在藤椅上,看着眼前的纸袋,觉得小刘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周远帮她,总是先找好理由,把所有的事都藏在“顺便”和“我妈让我来”后面,生怕她有负担。
小刘帮她,从不找理由,他就是想让喜欢的人开心一点,仅此而已。
这种直白在别人看来或许显得莽撞,但对她这种从小就习惯了看人脸色的人来说,反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安心。
林栀欠起身子调了调背后歪掉的抱枕,心想明天大概还有。
算了,随他去吧。
第112章 你就不着急
周远这几天值夜班,一直没去院子。
倒不是刻意不去,所里最近抓了个逃犯,人手不够,他连上了几个夜班。
但要说完全没听见过他妈唠叨,那是假的。
那天早上他下班回家,李姨已经起床收拾屋子了,看见他回来,嘴里的念叨一直没停过。
“小刘最近跑得可勤了,每天都去,今天抱了个抱枕,明天又送了盆薄荷,后天又拎了几袋猫零食,那些猫见了他比见了你妈还亲。”
李姨把垃圾桶里的袋子换好,转身看着他,“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让你主动点跟要你命似的。”
周远疲惫的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
“我主动什么?”
“主动什么?你心里没数?你倒好,连个微信都是小刘帮你要来的,哦不对,是你帮小刘要的。”
李姨把垃圾袋拎起来,“你说你到底怎么回事?栀栀多好的姑娘,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顺其自然呗。”
李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去换另一个垃圾桶。
“行,你不急,等人家被小刘追走了你可别急的转圈。那天看你俩一起回来我还觉得你这臭小子想通了开窍了,我还挺高兴的,结果才几天你又这副死样子。”
周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睡觉了,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小刘追就追吧,多一个人对她好也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他妈昨天刚换的枕套,薰衣草味的。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那天傍晚的画面,他去接她,她一个人低头坐在公司楼下的小花坛边上。那个样子跟他当时带她去吃馄饨那天差不多,一脸的心事。
后来他走过去,跟她说对不起他来晚了,林栀站起来跟他说没事,走吧。
他主动提出加她的微信,说以后方便联系,还没等她掏出手机让他扫,他的验证就已经发过来了。
林栀愣了一下但没说话,默默的点了同意。
车骑到巷口林栀说就在这下车吧,被邻居看见不太好,所以他让林栀先走,自己去水果店买了个西瓜在后面跟着。
他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那句“我去接的”说得太冲了。
不是冲,是没过脑子。
他又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他刚才想“多一个人对她好也挺好的”,他不是没这么想过。
小刘热情、嘴甜、会逗她笑。
他自己呢,什么事都比别人慢半拍,连想明白自己的心思都比别人慢了好几拍。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刘已经开始热烈的追求了。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他也好几天没去院子了,明天休班去看看那几盆葡萄苗长多高了。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他听见李姨在客厅里换好垃圾袋,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妈出门去小院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第113章 好好表现
李姨今天是铁了心的要把周远钉在院子里。
周远今天不上班,他想去院子里看看,但是好像找不到什么事由留下,又怕他妈事多,怕林栀尴尬。
但他刚迈进院门,还没来得及跟林栀说上几句话,李姨就从厨房喊了一嗓子。
“周远,厨房灯泡闪了好几天了,你上去换个新的。”
周远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看了看,跑去五金店买了个新的灯泡拧上去。
换完了下来洗了手,李姨又说院墙根那堆旧砖头该搬了,趁着今天休息一块儿清出去。
周远搬完砖头后背湿了一片,坐在石凳上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李姨的声音又从堂屋里传出来:“你等会儿把那几盆葡萄苗换个大点的盆,栀栀一个人搬不动。”
周远算是看出来了,他妈今天是不打算让他走了。
他也不挣扎,他妈说啥他干啥,换盆浇水扫地,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林栀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偶尔跟他搭两句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响了。
“姐姐!你看我今天带了什么……”
小刘拎着一个纸袋跨进院子,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见周远蹲在葡萄架下面,手里拿着铲子,脚边是刚换好盆的葡萄苗。
林栀蹲在旁边给他扶着花盆,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一起干了一上午活的样子。
“周哥?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小刘把纸袋换了只手拎着,脸上的笑还在,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是休息。”周远把铲子放进水桶里涮了涮,“被抓来当苦力了。”
“哈哈哈,周哥辛苦了。”
小刘把纸袋放在石桌上,蹲下去摸了摸跑过来蹭他的橘猫。
他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院子,葡萄苗旁边放着两双手套,一双沾着泥的是周远的,一双干净的是林栀的。
李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小刘,笑了:“小刘来了啊,正好,留下来吃午饭。”
她把菜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厨房时路过周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好好表现。”
周远没接话,弯腰把换下来的旧花盆摞到墙角。
小刘蹲在猫舍旁边挠橘猫的下巴,语气还是平时那个调调:“周哥,你要来找姐姐也不早点跟我说,早说我上午就过来了,还能帮你搬几块砖。”
“不差这几块砖。”
“那可不一定,我力气比你大。”
“你上回追嫌犯跑了两条街就趴了。”
“那是因为我没吃早饭!”
“吃了也没见你跑多快。”
两个人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谁也不让谁,但谁也没真的动气。
林栀笑着听这俩人拌嘴,在旁边把铲子上的泥擦干净,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比平时都话多,较劲较得理直气壮。
李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
周远和小刘同时站起来往石桌走,谁也没比谁快一步。
林栀坐在藤椅上,左边是周远,右边是小刘,对面是李姨和陈秀英,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三花趴在周远脚边打盹,小歪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小刘尝了一口糖醋排骨,说阿姨手艺真好,又转头给林栀夹了一块说:“姐姐你尝尝这个。”
周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什么也没说。
李姨拿起筷子,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头吃饭。
第114章 不知道就慢慢想
这顿饭吃得挺热闹,李姨的厨艺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四菜一汤摆在亚麻桌布上,被正午的阳光照着,竟然有几分像模像样的仪式感。
小刘吃着吃着,随口说起所里的事。
“周哥,我觉得张倩姐好像对你有意思,前天还向我打听你呢,问你有没有时间。”
周远夹菜的动作没停,语气和平时汇报工作差不多。
“没时间。”
“人家还没说要约你干什么呢,你怎么就没时间了?”
小刘放下筷子,来了兴致,“张倩姐想找你去看话剧,票都买好了。”
周远端起碗喝了口汤,说:“没兴趣。”
林栀坐在旁边,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刘海挡住了她的脸,看不出来她的表情。
她想起上次去派出所找郑警官的时候见过一个姑娘,当时她正在跟周远搭话,但是周远好像爱理不理的,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小刘看周远不接茬,转头跟林栀说:“姐姐你是不知道,每次周哥去档案室调材料,张倩都要跟着去帮忙找文件,周哥回回都是把人家晾在门口。我们所里几个女同事私下都说周哥太难追了,油盐不进的。”
“就你话多。”
周远放下筷子,隔着林栀看了小刘一眼。
小刘完全不怕他,笑嘻嘻地继续说:“本来就是嘛,张倩姐跟我抱怨好几次了,说周哥这个人……”
“吃你的饭。”
周远把一块排骨夹进小刘碗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那堆话堵回去。
李姨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张倩是不是戴眼镜那个户籍科的?”
“是是是,就是她!阿姨您认识?”
“见过两回,我听周远他爸跟我讲过,挺斯文的一个姑娘。”
李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林栀那边看了看。
周远把筷子搁在碗上,说:“妈你别跟着瞎掺和。”
“我就随口夸一句,怎么就叫瞎掺和了?”
“行,我不掺和。”
李姨端起碗,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轻快,“反正你的事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小刘还在那边嘀咕“阿姨您也不帮张倩姐说句话”,被周远又夹了块排骨塞进碗里,这才老老实实埋头吃饭。
林栀始终没有抬头,吃完饭站起来说:“我要上班,先走了。”
她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水池里,小刘跟进来帮忙洗碗,在厨房里冲她喊了句:“姐姐路上慢点。”
“嗯。”
林栀走后,小刘忙完说下午还得去所里写报告,跟李姨道了谢就往外跑,临走还回头冲周远说了句“周哥你好好考虑考虑张倩姐”。
周远没搭理他,弯腰拿起扫帚把石桌周围打扫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远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妈,你以后别在她面前提那些有的没的,小刘没眼色就算了,您还跟着瞎起哄。”
周远掏出车钥匙准备走,回头跟他妈抱怨了一句。
李姨听见这话从厨房探出脑袋,说:“我起什么哄了?我不就夸了人家姑娘一句斯文?”
周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车钥匙攥得紧紧的。
“您那不是夸,您那是故意说给林栀听的。您心里那点小九九真当我不知道?”
李姨被儿子当面拆穿,她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被抓包的尴尬,是“你小子原来不傻”的欣慰。
“行,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周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旧的小挂件,是几年前他妈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已经磨得褪了色。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巡逻路过平安巷时放慢速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记得她喝水用的杯子是搪瓷的不是玻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把小刘当成了一面镜子,照见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在意。
李姨靠在灶台边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让他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已经比登天还难。
从小到大他嘴硬得像块石头,摔断胳膊都说没事,被警校同学孤立都说无所谓。
他永远不会承认,他对这个院子里沉默寡言爱喂猫的胖姑娘动了心。
“不知道就慢慢想。”
李姨转过身继续手里的动作。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清楚,不过我得提醒你,小刘那孩子可不会等你慢慢想。”
周远没接话,转身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小刘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她听见了多少,又在想什么?
第115章 轮不到她惦记
那天下午林栀在仓库里整理了三个小时的办公用品。
这些活她平时一个多小时就能干完,今天不知怎么的,做做停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同一箱打印纸数了三遍。
中午那顿饭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转,小刘说张倩要约周远看话剧,周远说没时间,李姨夸那姑娘斯文。
她把一摞打印墨水用力塞进货架最里层,停下动作在旁边的纸箱上坐了片刻。
张倩。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上次去派出所找郑警官时看到的那个女警,高挑漂亮,站在周远旁边跟他说话时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语气轻快又自然。
那种自然她做不到。
她和周远说话总是要想一想,想好了才开口,有时候想太久话就错过了。
她把物品在货架上排列整齐,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层时袖子滑下来露出半截手臂,忽然想起上次周远来修水管,她站在旁边给他递扳手,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想来大概真的是错觉。
人家在所里有的是好姑娘围着转,怎么可能对她这种拖家带口养着一院子猫的胖丫头有什么想法。
他来院子修东西送东西,是因为李姨在她家干活,是因为他那人本来就仗义,和他替她挡拳头、帮她找律师一样,都是责任感的惯性,不是别的。
她站起来把最后一箱打印纸封好胶带,去洗手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一点没睡好的青灰色,圆脸、微胖、社恐,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点能和“让人心动”沾上边的特质。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重新扎了一下马尾,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就这样吧。
人家条件那么好,身边有的是好姑娘,轮不到她惦记。
他帮她,是因为他这人本来就仗义,对她和对其他需要帮助的辖区居民没什么区别。
她要是多想,那是她不知好歹。
她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同事小张抱着一摞文件路过,问她今天怎么加班这么久,她说库房东西多,整理起来费时间。
小张说那你也别太拼,早点回去。
她应了一声,回到库房把工具归位,关上灯,拎起帆布袋走出公司大门。
傍晚的风已经凉下来了,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往公交站走去。
等车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翻了翻和小刘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今天下午发的,说中午那个纸袋里面的毛巾,让她记得消消毒再用。
她回了个好,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今天中午周远把糖醋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盘子擦着石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当时她低着头没看他。
现在想来,他大概只是觉得她夹菜不方便,顺手而已。
事情本来就很简单,是她想多了。
第116章 没有别的意思
周远从院子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家。
今天本来休息,但家里空荡荡的,不如回所里待着。
小刘出警去了,郑警官在隔壁审讯室跟一个偷电动车的嫌疑人磨嘴皮子,隐约能听见“你倒是说说看,监控都拍到了你还嘴硬”之类的话。
周远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脑子里还在转中午那顿饭。
他当时只顾着堵小刘的嘴,没注意林栀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她从头到尾没抬头,只是低头吃饭。
他在意她听了之后会不会误会,会不会以为他身边真的有别人,会不会像上次在派出所门口看到张倩跟他搭话时那样,远远地站住,然后绕开。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林栀的聊天记录,寥寥几条,全是前几次他去接她下班时发的:“我到楼下了”
“好的”
“我到了”
“嗯”。
也许他应该主动找她聊一聊,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去接她下班他可以骑车骑得很快,帮她找律师他可以跑遍半个城,但面对她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他每次都把话咽回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透了透气,好巧不巧的,碰到了从二楼下来的张倩。
张倩看见他站在窗边,脚步立刻慢下来,笑着说:“周哥,你不是今天休息吗?怎么又来所里了?”
“有点事没处理完。”
周远把窗户关上,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张倩跟在他旁边,说:“周哥,我有两张话剧票,不知道你……”
“我没空!”
还没等张倩说完,周远就忍无可忍的怼了回去。
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又补了一句:“我真没时间,你找别人吧。”
张倩愣在原地,她大概是没想到周远会是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以前他就算再不耐烦也不会吼她,最多就是态度冷淡一些。
“张倩,我跟你就是同事,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有别的意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周远说完,快步走回值班室,把门带上,靠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平时对同事都客客气气的,但今天例外。
可能是因为中午那顿饭堵在胸口还没消化完,可能是因为小刘那句“你好好考虑考虑张倩姐”还在耳边转,可能是因为他想让某个人知道这件事,哪怕那个人根本不在场。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但他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他想对所有人说的。
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有别的意思。
不只是对张倩,也是对小刘,对他妈,对任何一个想往他身边塞人的人。
甚至,是对那个低着头吃饭、从头到尾没看他的姑娘,只是她不在场,只是他不敢当着她的面说。
张倩站在楼道里,她看着周远快步走远的背影,想起前年刚调到所里时是周叔叔带着她的。
那次她和周叔叔巡逻,车半路爆胎,周叔叔打电话叫来了周远,两个人蹲在路边换轮胎,她笨手笨脚地递扳手。
那时候她还觉得周远这人挺有意思的,不爱说话,但做事利索。
后来她开始留意他的排班表,找各种理由往值班室跑,跟周叔叔打听他喜欢吃什么菜,连郑警官都看出来她的小心思,拍着她的肩膀说:“闺女,周远那小子嘴硬心软,你得有点耐心”。
那时候他也会笑,虽然笑得很轻,但至少会笑。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客气了,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后来她被调到户籍科,她在户籍科窗口每次抬头看见他路过都希望他停下来,但从来没有。
喜欢一个人这种事不是排队领号,先到先得。
她把那两张话剧票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是明晚七点半的场次,座位第五排靠中间。
算了,既然他不去,那就叫闺蜜一起看。
别浪费了。
第117章 那不是她对象
陈美兰上次去马宏达办公室发现拆迁款被冻结,回家后又给赵律师打了电话,赵律师告诉她保全只是临时措施,不影响最终判决。
但同时也提醒她,对方既然能申请到保全,说明材料准备得很充分,二审不能再像一审那样只盯着遗嘱形式,赡养义务的问题必须正面应对。
陈美兰嘴上说着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但挂了电话之后还是翻出了周素琴的号码。
这一次她没再绕弯子,直接让周素琴再去老太太那边探探口风,看看林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上次去送橘子已经够刻意了,再去老太太该起疑了。”
“那你就换个借口,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就说路过。”
周素琴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陈美兰催得急,她懒得再算林栀的排班表。
反正她现在对陈美兰的态度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电话还接,事还办,但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
上次陈建国被拘留,陈美兰事后还怪她男人没脑子,要不是看在那笔拆迁款的份上,她连来都不想来。
院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
李姨看又是她,只是说了句“老太太刚睡醒,精神还行”,侧身让开了路。
周素琴跟着李姨穿过院子,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爬满了大半个架子,墙根那三盆移栽的小苗也长高了不少。
石凳上放着个向日葵抱枕,旁边摞着两本法律书,封面朝下扣着,大概刚才有人在这里翻过。
林栀不在,陈秀英蹲在猫舍旁边给三花梳毛,看见周素琴进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梳。
姥姥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粥。
看见周素琴进来,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说来了啊。
周素琴在床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几个香蕉,巷口水果店买的。
“妈,我正好路过,顺道来看看您,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
周素琴点了点头,随口聊了些家常,说最近天气热了要注意防暑。
“妈,栀栀最近忙什么呢?”
姥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上班,还能忙什么。”
“也是。”
周素琴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知道再问下去老太太该起疑了,上次提遗嘱的事被一句话堵回来,这次她学乖了,一个字都不多问。
“那天我看院子里有个小男孩,是不是栀栀对象啊?这孩子年龄到了,也该到嫁人的时候了。”
姥姥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随口问问嘛。”
周素琴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妯娌之间拉家常的随意。
“我看那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我还跟建国说,说栀栀是不是处对象了,要是处了,咱们当长辈的也该帮着把把关。”
姥姥把粥碗放回小桌板上,靠在床头,看着周素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她不是那种会被几句家常话绕晕的老太太,躺在床上这几年,她把几个儿女的心思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她对象,那是派出所的小刘,跟另一个小周经常过来帮忙。人家是警察,心肠好,帮着照顾院子里的猫。”
“哦,警察啊。”
周素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像是在惋惜这小伙子条件不错却没成。
“那也挺好的,有警察常来,院子里也安全些。”
她没有追问周远是谁,也没有继续打听小刘。
她知道再多问一句,老太太就会把她的心思看穿。
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信息,院子里常来的小伙子是派出所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一个姓刘,一个姓周,回去跟陈美兰交差,够用了。
又坐了两三分钟,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褶子,说妈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说:“那香蕉您趁新鲜吃,放软了更甜。”
姥姥没应声,只是靠在床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出了堂屋门。
李姨正蹲在墙根给猫薄荷浇水,周素琴冲她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
第118章 看我妈不需要你批准
周素琴回到饭馆,拨了陈美兰的号码。
电话那边陈美兰的声音带着一股不耐烦,问她怎么隔这么多天才回消息。
周素琴说:“我总得琢磨琢磨怎么开口,不然傻子都能看出来我是去打听消息的。”
陈美兰没耐心听她解释,直接问打听到什么了。
周素琴把老太太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院子里常来帮忙的有两个警察,一个姓刘,一个姓周,都不是林栀的对象,就是心肠好,帮着照顾猫。
“老太太嘴严得很,多问一句就要起疑,能打听到这些就不错了。”
陈美兰没再追问,说了句知道了,直接挂了电话。
周素琴把手机放回兜里,心想连句辛苦都没说。
她整了整衣领,心想下次陈美兰再让她跑腿,她得找个借口推掉。
跑了好几趟,连根鸡毛都没捞着,还得看她脸色,谁爱伺候谁伺候。
陈美兰靠在沙发上把周素琴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个警察,一个姓刘,一个姓周。
姓周的那个她知道,是保姆的儿子,之前替林栀挡过拳头。姓刘的那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林栀身边现在有两个警察常来常往,难怪她底气那么足,没准儿是那两个小警察给林栀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林栀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敢报警、敢起诉、敢冻结拆迁款。
要说没人给她撑腰,打死她都不信。
那个姓周的保姆儿子,挡拳头那次她就看出来了,不是单纯的路见不平,那眼神就是护着她。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姓刘的,八成也是被林栀那张可怜兮兮的脸给哄住的。
她拿起手机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查查对方有没有什么“外部力量”在帮林栀,比如派出所的人有没有私下提供什么便利。
赵律师回得很快,说这个很难查,除非有证据,否则不建议在这上面做文章。
陈美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蹿上来了。
她不怕打官司,她怕的是林栀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以前那丫头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一下,现在倒好,身边围了一圈人。
有保姆给她做饭,有邻居给她作证,还有两个警察轮流往院子里跑。
照这个势头下去,到二审开庭那天,旁听席上怕是要坐满了替她说话的人。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美芳打个电话,上次判决书下来她没跟着一起去闹,她气得骂了她好几次,后来被周素琴劝住了,说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别把人都得罪光了。
现在她越想越气,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陈美兰劈头就问:“你想清楚了吗,还要不要跟我统一战线?”
“我前几天去看妈了……”
陈美兰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你去看妈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一个人跑去装什么好人?”
陈美芳在电话那头没说话,久到陈美兰以为她挂断了。
然后陈美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看我妈,不需要你批准。”
陈美兰傻眼了,这是她第一次从陈美芳嘴里听到这种话。
以前她骂陈美芳,陈美芳要么沉默要么哭,从来不会顶嘴。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我妈,不需要你批准。”
陈美芳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不高。
“你要是想争院子你去争,我那一份我不要了。”
陈美兰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她盯着屏幕上“陈美芳”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着,和窗外楼下几个老太太聊天的声音隐约飘上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客厅比以前更空了。
以前她打电话骂陈美芳,骂完了心里那口气就顺了。
今天她没骂完,话被堵回来了,那个东西不是愤怒,是决心。
她靠回沙发上抱起胳膊,盯着茶几上那份一审判决书。
不能等二审了,再等下去,怕是不止陈美芳,连周素琴都要往后缩。
她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119章 不再指望任何人
陈美兰好几天没出门,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躲在家里生闷气的人。
但这回不一样,她第一次觉得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赵律师打电话通知她二审排期在十月初,还有将近四个月。
她拿起手机,想到了陈美萍。
上次打电话还是让大姐去老太太那边帮她探口风,被大姐挡回来了,但大姐说话向来温和,她一直觉得大姐只是怕麻烦,不是真的站在林栀那边。
这家里几个人,陈美芳懦弱,陈建国冲动,周素琴势利,只有大姐从小就最疼她,大姐不会不管她的。
陈美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说刚下班回来,问她什么事。
陈美兰靠在沙发上把拆迁款被冻结的事说了一遍,说想请大姐出面跟林栀谈谈,不是争,是协商。
“我是不好出面,你是大姐,你去劝劝林栀,让她别把事做绝了,都是一家人,闹上法庭对谁都不好。”
她特意避开了“钱”这个字眼,她知道大姐不爱听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她以为大姐在考虑,又补上一句她只是想让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别让爸在天上看着寒心。
“你让我去劝她什么?劝她把院子分给你?美兰,这院子是爸留给栀栀的,你心里清楚。我不去。”
陈美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说:“大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是往外拐,栀栀也是爸的亲外孙女,她照顾妈这几年你照顾过几天?”
陈美兰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美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继续传过来:“这件事我不会掺和,你也别再来找我。你要还有良心,就别再闹了,爸在天上都看着呢。”
陈美兰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大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陈美兰的声音软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平时绝不肯示人的恳求。
“我就是不甘心,爸凭什么把院子给她?她姓林,她爸是个劳改犯,凭什么给一个外人,不给咱们这些子女。”
“美兰。”
陈美萍的声音也沉下来,那种温和的底色被一层更硬的东西盖住了。
“你再说这种话,以后就别给我打电话了!”
陈美兰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她就是外人”咽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楼下几个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
“……我知道了。”
“美兰,我不是不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妹夫走得早,你自己一人拉扯孩子吃了不少苦。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觉得别人都欠你的。栀栀不欠你的,妈也不欠你的。”
陈美兰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抠着,指尖陷进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皮革里。
“我挂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陈美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慢慢靠在沙发背上。
以前的大姐总是温和的、从不站队,在任何争执里都保持中立,最多劝几句“都别吵了”。
今天大姐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明确的立场,不是中立,是站在了林栀那边。
她嘴里说着“栀栀是爸的亲外孙女”、“你照顾过妈几天”,这些话二姐也说过,但二姐说的时候陈美兰只觉得烦。大姐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冰面上的人,脚下的冰正在一块一块裂开,每一块都站着一个曾经听她话的人。
她想抓住什么,但伸出手的瞬间,那些冰面就从指尖滑开了。
她再也不能指望任何人了。
她打开电视机随便调了个台,屏幕上正在放一个短视频节目,一个老太太对着镜头哭诉儿子不孝,点赞好几万,评论区全是骂的。
陈美兰看着那个老太太抹眼泪的样子,忽然拿起遥控器把节目暂停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没提林栀的事,只说:“你上次说你们单位谁用那个短视频赚了钱?教教妈怎么发视频呗。”
第120章 真实目的
“你研究那玩意干啥?我这边忙着呢,没时间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
陈美兰被儿子拒绝之后,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骂了一句“不中用”。
她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又拿起手机,翻到儿媳妇的号码拨了过去。
儿媳妇接了电话,声音带着点意外。
“妈?您这个时间打来有什么事吗?”
陈美兰的语气立刻换了个调子,笑着说:“我想我大孙子了,想过去住几天,家里方不方便?”
“方便是方便,就是家里地方小,您别住不惯。”
“不碍事不碍事,我住几天就回来,宝宝最近功课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孙子喊奶奶的声音,陈美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又问儿媳妇平时玩不玩短视频。
儿媳妇说她天天刷,偶尔也拍几个。
陈美兰说那正好,去了跟她也学学怎么拍,省得退休在家闷得慌。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心里盘算着到了那边先跟孙子玩几天,再让儿媳妇教她拍视频,等学会了就拍老宅的院门、巷口的槐树、自己拎着水果站在门外的画面,配上委屈的旁白,让网友看看一个被外甥女拦在门外的可怜长辈。
至于真实目的,她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拉上拉链,心想这些年轻人玩的玩意儿她学起来也不难,林栀那死丫头能找来两个警察撑腰,她也能找网友撑腰。
不急,等她学会了,那条巷子里的事就不止是邻居知道了。
她拎起行李袋,换上鞋推门出去,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陈美兰到儿子家的时候,孙子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
看见她进门,小男孩把笔一扔就跑过来抱她的腿,嘴里喊着“奶奶奶奶”。
陈美兰把行李袋放在玄关,弯腰揉了揉孙子的头发,脸上的笑意和刚才在电话里骂儿子“不中用”时判若两人。
儿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马上好,让她先坐。
陈美兰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台平板电脑上。
屏幕上正暂停着一个短视频编辑界面,进度条拖到一半,字幕还挂在画面上方。
她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问孙子最近功课怎么样。
小男孩嘟着嘴说数学太难了,又拿起平板给她看自己拍的鸟,他说想给它配个字幕发到网上。
陈美兰接过平板,说:“我宝宝还会弄这个呢?教教奶奶呗!”
孙子立刻来了精神,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把平板往她手里一塞,说:“奶奶你看这个键是加字幕的,这个是把两段视频拼在一起的,这个是滤镜,能让画面变暗变亮。”
陈美兰学得很认真,把每个键的功能都记在心里,偶尔问一句“这个音乐能不能换”、“字幕能不能改颜色”。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自己拿着手机试了一遍,脑子会了,手跟不上。
她把能记住的那些找了张纸写下来,忘掉的明天再问问孙子。
她学这些不是为了记录生活,但她不会让孙子知道。
第121章 你觉得我怎么样
小刘依旧在执行他的每日一礼计划,院子里关于小刘的痕迹越来越多。
像什么印着小歪大头照的水杯、画着搞怪图案的光栅扇子、老式镂空带花边的复古款蚊香盒……
他说夏天院子里蚊子多,点一盘蚊香放在脚边,比喷花露水管用。
林栀接过来翻了翻,说:“这种东西现在不好买了吧?”
“我在老街那家杂货铺淘到的,老板说这个用好几年都不会生锈。”
林栀把蚊香盒放在石桌底下,心想这人送礼物的本事见长,全是她用得着但自己不会想到去买的东西。
院子那把遮阳伞是前天送来的。
小刘蹲在墙角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土,把伞杆插进去的时候歪了三次,最后林栀看不下去,说:“你放着我来吧。”
小刘说:“不行,这是送给你的,得我自己装。”
装好了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说:“这下藤椅那边下午不怕晒了。”
然后他转头冲林栀咧嘴笑,额头上还蹭了一道泥印子。
林栀拿了条毛巾让他擦脸,他接过去胡乱抹了两下,毛巾上印着的三花图案正好翻过来对着他,像是在笑他。
伞面是浅蓝色的,撑开之后整个院子都暗了一角。
三花最先发现了这个新东西,从葡萄藤上跳下来,绕着伞杆转了两圈,仰头看了看伞面,然后趴在伞下的阴凉地里翻出肚皮。
橘猫也凑过来闻了闻伞柄,打了好几个喷嚏才悻悻走开。
小歪趴在门槛上没动,只是尾巴翘起来晃了两下,大概觉得那把伞跟它没关系。
傍晚林栀下班回来,夕阳正好斜斜地照在伞面上,伞下那把藤椅被染成了淡金色。
她坐在藤椅上试了试,发现小刘装伞的角度算得刚刚好,下午最晒的那两个小时,伞影刚好能遮住整把藤椅。
旁边石桌上放着今天的礼物,包装很精美,里面是一个梳妆收纳盒。
她把盒子拿起来看了看,有股淡淡的香味。
李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把伞,说小刘这孩子还挺有心,这伞质量看着不错,能用好几年。
林栀没接话,把盒子轻轻放回包装盒里。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礼物堆在一起,无声地提醒着林栀,这都是小刘来过、想过、在意过的证据。
李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嘴上不说什么,但每次小刘来了,她都会在厨房里多炒一个菜。
不是刻意,是下意识觉得这孩子跑这么勤,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去。
晚上回家后她也照例要跟周远念叨几句,说小刘今天又给院子里添了把伞,说这伞质量不错。
周远听着,眼睛盯着电视,嗯了一声。
等李姨进了厨房,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傍晚小刘来的时候,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遮阳伞有没有被风吹歪,又蹲在猫舍旁边看了看猫薄荷有没有被三花啃秃。
他检查完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今天的礼物,一个充电的手持小风扇,扇叶是软的,按在手上会自动停。
他说姐姐你上班的时候带上这个,比扇子省力。
林栀接过来按了一下开关,风扇嗡嗡转起来,三花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伸爪子去够扇叶,被小刘一把捞进怀里。
他抱着三花坐在石凳上,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姐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林栀手里的风扇还嗡嗡转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她把风扇关掉,问了一句:“什么怎么样?”
“就是……”小刘低下头挠三花的下巴,脸颊红了起来,“算了,没什么。”
林栀把风扇放在石桌上,她不是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他这段时间每天往院子里跑,每天变着花样送东西,每次都用“反正我工资花不完”来搪塞她的追问。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她,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句话。
她觉得小刘就像他现在送的这把小风扇,直接、实用,按下开关就呼啦啦对着你吹,生怕你看不见他的心意。
而周远,是那把扇子。
不插电,不声张,放在角落里,偶尔想起来才会拿起来扇两下。
第122章 还行
周远以前从不刷朋友圈。
他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大部分是同事和警校同学,朋友圈翻来翻去无非是转发的工作通知、案例分析和偶尔几条深夜巡逻拍的月亮。
他从不点赞,从不评论,偶尔刷一下也只是因为值班太困需要提神。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点开朋友圈的频率变高了。
他在巡逻完后都会在车里坐一会儿,点开她的头像看她最近有没有发什么新的动态。
什么都没有。
最近一条还是上个月的,三花趴在石凳上晒太阳,配文只有两个字:晴天。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三花的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边,背景里隐约能看到石桌一角,上面铺着小刘送的那张浅黄色的亚麻桌布。
他想给她发条消息,返回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按掉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李姨的手机忘在家里,李姨打了座机电话让周远帮她送过来。
他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石凳旁边多了一把浅蓝色的遮阳伞。
藤椅上那个向日葵抱枕已经被人靠得有些微微变形,显然每天都有人在用。
墙角猫舍旁边那套新猫食盆并排放在一起,三花正埋头在其中一个里面吃猫粮,橘猫在旁边蹲着,饶有兴致的挠着三花的尾巴。
他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三花的头,又揉了揉它的肚子,说:“你是不是又胖了?”
三花喵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林栀不在,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藤椅上那个歪歪的向日葵抱枕,像是刚才还有人坐在这里。
“我走了。”
他站起来跟他妈打了个招呼,推开院门骑上车。
路过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把浅蓝色的遮阳伞在院墙上方露出一小截伞尖,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回到所里,小刘正趴在对面桌上写报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着。
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周哥,你说……”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算了,没什么。”
周远没抬头:“说。”
“就是……你觉得林姐这个人怎么样?”
周远顿住了,转头看他:“什么怎么样?”
“就是,她是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人?就是那种……你跟她待在一起就觉得很踏实,什么都不用想,但又什么都想替她想。”
小刘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咬得嘎嘣响。
“算了你别回答了,你肯定又要说还行。”
“还行。”
小刘被他逗笑了,差点把棒棒糖喷出来。
“我就知道!周哥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问你谁都是还行,上回所长问你新来的实习生怎么样你也说还行。”
“本来就是还行。”
“行行行。”
小刘把棒棒糖棍子扔进垃圾桶,低下头继续写报告。
他写了两行,又抬起头来:“周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周远没有抬头,只是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说不知道。
“你不是谈过吗?”
“算不上谈。”
小刘趴在桌上,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天天见到她,见不到就想给她发消息,发完消息就一直等她回,回了就高兴,不回就想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周远说:“你不写报告了?”
小刘说:“写完了,”然后他又撕开一根棒棒糖,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周哥,我觉得林姐挺好的。”
第123章 你做你自己就行
小刘今天过来没有带礼物,但他依然留下了一个让林栀觉得心口沉重的东西。
他表白了。
他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把话说出口的。
林栀下班回来前,他已经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橘猫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遮阳伞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斜的,正好盖住藤椅前面的半边青石板。
他手里只攥着一根猫条,已经挤了一半,另一半橘猫没吃完。
林栀回来看他坐在那里发呆出神,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他今天又准备掏出什么新鲜玩意儿给她。
他抬起头看着林栀,表情很反常的一本正经。
嘴上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忘了”。
她看了他一眼,弯腰把爬上石桌的三花抱下来。
三花从她怀里跳下去,甩了甩尾巴,走到小歪旁边盘成一团。
“姐姐。”
他两只手抓着膝盖的裤子布料,看着林栀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林栀在一边接水,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头看他涨红的脸。
“姐姐,我喜欢你。”
林栀听到这句话,微微攥紧了手中的杯子。
她回过头,小刘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她跟他对视了一秒,赶紧看向了别处。
她想说“你别开玩笑了”,但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他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他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话多得像个关不掉的话匣子,此刻却沉默得像一口老井,把所有水都压在深处,只等一个开口。
“姐姐,我是认真的,不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是男生对女生的那种。”
小刘看她一直不说话,有些轻微的失落。
“我知道。”
林栀的声音很轻,她低着头握着水杯在藤椅上坐下来,没有看他的眼睛。
“你知道?”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红成一片,“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林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手里那杯水,水面在杯子里轻轻晃着,和她的心跳一样不稳。
她不是没有察觉小刘的心意,那些每天不重样的礼物、冒着雨来送猫零食的执着、在她输了官司时铺天盖地的关心。
这个像向日葵一样热烈的男孩,从来不会藏心事。
她不是瞎子,只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回应。
“刘旸,”林栀抬起头,看着他涨红的脸和那双亮得让人不忍心拒绝的眼睛,“我比你大七岁,我们不可能的。”
“七岁怎么了?”
他立刻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但更多的是急切,像是在替自己争取一个被认真对待的机会。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林栀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大学走廊上当着人群拦住她的男生。
那时候她只会躲,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
现在她不会再躲了,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迈一步。
“我没有谈过恋爱,我这个人闷得很,不会撒娇,不会哄人。”
林栀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知道怎么谈恋爱,你跟我在一起会很累的。”
小刘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像他平时蹲在猫舍旁边那样。
他没有碰她,只是仰头看着她,说:“你不用会,你做你自己就行。”
林栀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很像他自己送的那朵向日葵,永远朝着阳光的方向,不躲不闪,不折不扣。
小刘没有催她,他站起来,把半包猫条放在石桌上,说:“姐姐,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姐姐,明天我还来。”
林栀还坐在藤椅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
第124章 那就是还有机会
李姨在厨房里看到了一切。
她当时正站在灶台前摘菜,纱窗开着半扇,院子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小刘从下午就来了,坐在石凳上抱着橘猫发呆,她当时还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孩子今天怎么不带东西了。
后来林栀下班回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葡萄架下,说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清。
但小刘站起来走到林栀面前蹲下去的那个动作,她看见了。
他仰着头看林栀,那不是看姐姐的眼神,是看喜欢的人的眼神。
李姨拧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声盖住了院子里接下来的对话。
她没再抬头往窗外看,那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她一个当长辈的,偷听算怎么回事。
她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切了两下,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小刘那孩子藏不住心事,早晚会说出口。
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自己心里会这么不是滋味。
小刘是好孩子,天天往院子里跑,送东西帮忙干活从不含糊,对栀栀的好是摆在明面上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周远才是她亲儿子。
那臭小子到现在连个微信都发不利索,每次来送东西还要找一堆借口,她催他主动点,他反而磨磨唧唧。
现在好了,别人不跟他顺其自然了。
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越想越气,但她又不知道该气谁。
气周远不争气,还是气小刘太会追?好像都不对。
这两个孩子都是好人,都对栀栀好,只是方式不一样。
她当妈的私心当然希望自己儿子能成,但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小刘不好。
她转身去冰箱里拿肉,冰箱门开了一会儿,冷气扑在脸上,她站在冰箱前面发了片刻呆。
院子外面已经没有动静了,小刘大概已经走了,林栀大概还坐在藤椅上。
李姨关上冰箱门,决定今晚回家什么也不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又怕说了之后周远反而更退缩。
他能猜到,但猜到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让他自己慢慢琢磨去吧,反正这条路他从小就走得比别人慢,也不差这几天。
那天晚上李姨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周远坐在沙发上看球赛,问她今天怎么回家这么晚,她说院子里活儿多。
周远哦了一声,李姨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把从院子里带回来的剩菜放进冰箱。
她站在冰箱前面,背对着客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小刘在院子里待到挺晚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周远的声音:“嗯。”
李姨关上冰箱门,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儿子,叹了口气,推开卧室门走进去,把门虚掩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广告的背景音乐的声音。
第二天所里,小刘笑嘻嘻的凑到周远面前。
“周哥,我昨天好紧张,我跟林姐说了,我喜欢她。”
周远手里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被他搁在桌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是吗。”
“嗯!”
小刘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个案子终于把人按住似的,又兴奋又后怕。
“周哥你是没看见,我说完的时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手都在抖。”
“她怎么说。”
“林姐说我年纪比他小,她好像很犹豫。”
小刘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但她没直接拒绝我,那就是还有机会,对吧周哥?”
周远没有回答。
他笔尖落在“巡逻情况”那一栏,写了两行字,结尾的句号描的比平时更重。
小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己把话接上了:“我觉得她对我也有好感,她没拒绝,就是在考虑,我对自己有信心。”
第125章 心里某根弦动了
小刘说到做到,第二天傍晚他还是照常来了。
他正蹲在猫爬架旁边,手里举着那根被他修好的旧逗猫棒,三花蹲在第二层架子上,爪子悬在半空中,眼睛跟着逗猫棒来回转。
他听见院门响,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姐姐你回来啦!”
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直盯着她看。
他把礼物递给她之后就蹲下去继续逗猫了,没有再抬头,像是在用猫的背影给自己打掩护。
林栀接过礼物,手指在包装袋边缘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放在石桌上。
以前她接礼物时会说“谢谢”或者“你又乱花钱”,今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袋放下,然后走进厨房帮李姨端菜去了。
李姨正在往盘子里盛菜,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把盘子递给她。
小刘看出了林栀的不自在,冲着厨房喊了一句:“姐姐我有事先走了。”
她端着盘子出来,小刘已经骑车走远了。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支护手霜,包装上印着洋甘菊的图案。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是上个星期在仓库整理打印纸时划的,很浅的一道口子,早就好了,连她自己都忘了。
她把护手霜放回纸袋里,轻轻搁在石桌上,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那支护手霜就放在石桌角上,纸袋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她却一直没有再碰它。
第三天傍晚,林栀没有准时下班。
公司临时加了两个小时的班,她在仓库里整理新到的办公用品。
她站在货架前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七点了,心想小刘大概已经走了。
他中午发了条消息问她今天几点下班,她说可能晚一点,他回了个好。
等她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推开院门发现石桌上除了猫条,还多了一杯奶茶。
不是外面奶茶店买的那种,是用搪瓷杯装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自制奶茶。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刘下午带来的茶叶和牛奶,自己在厨房煮了一锅,说你加班回来喝杯热的暖胃。”
林栀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奶味很浓,茶味很淡,糖放得不多不少,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甜度的,也许是他平时看她喝水的习惯,也许是他问过李姨,也许只是碰巧。
但她端杯时看到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和之前那些便签一模一样:姐姐,加班别太累。
她以前收到便签会笑一下然后随手夹进书里,今天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没有笑,只是低头继续喝奶茶。
那份心意还是和以前一样,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刚好暖手,但她捧得越久越觉得沉重。
第四天傍晚,小刘来的时候林栀正蹲在猫舍旁边给小歪梳毛。
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小东西放在她手边,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毛绒小歪,手工做的,针脚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小歪,因为那只猫的后腿是瘪下去的。
他自己做的。
他说那天路过手作店看到有材料包,就买了一个,做了好几天,拆了好几次,线缝得不太齐,但还能看。
林栀把钥匙扣托在手心里,那只毛绒小歪歪歪扭扭地躺着,瘪掉的后腿缝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正是这些歪歪扭扭的针脚让她觉得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做的时候一定很认真,每一针都扎得又慢又小心,拆了缝、缝了拆,最后才把这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带到她面前。
他的心意就是这样,不是买最贵的,而是花最多心思的。
她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毛绒的触感软软地贴着掌心,想说谢谢,但嗓子堵了一下,那两个字在嘴边绕了一圈,变成了很轻的一句:“你别老给我做这些,太费功夫了”。
他咧嘴笑了笑说:“反正在宿舍闲着也是闲着。”
她低下头继续给小歪梳毛,把梳下来的猫毛团成一个小球放在一边。
小歪打了个喷嚏,大概是猫毛飘进了鼻子,它甩了甩头,又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她忽然觉得,这些礼物就像他本人,不贵,不张扬,但每天都在提醒她有人在惦记着她。
而她接过每一样东西的时候,心里都更沉了一分,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背后藏着一句他没有再说出口的话,而她还没准备好回答。
小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猫毛说先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
林栀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石桌上堆着的护手霜、搪瓷杯、便签和猫条,把钥匙扣轻轻放进口袋里,走进厨房帮李姨端菜去了。
第126章 忘记了点发送
周远的日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他值班发呆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
他会在巡逻时下意识绕道平安巷口停片刻,会点开林栀的消息对话框打了字又删掉犹豫着不知道发什么。
他不是会主动出击的人,但小刘那句“她没直接拒绝我”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他的心里。
他开始觉得有点不甘心,但又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吸引林栀的注意。
这天手机的消息通知推送了一条近期要上映的热播影片,他本来对这些消息不感兴趣,但是晚上躺在床上看手机的时候,不经意的点了进去。
那是一个关于萌宠的催泪电影,而且影片里有一只猫看起来和三花长得很像。
他顿时来了兴致,开始留意那部电影的具体上映时间,但是这个电影排期并不多,附近的影城一天也就上映一两场。
但他还是点开了购票页面,选座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每场都跟他的值班时间有冲突,他犹豫了一下,心想到时候应该能跟所长请个假。
最后他选了两个中间靠后的位置,不远不近,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偏。
他点开林栀的微信,想直接把购票截图发给她,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好吗?
林栀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了一下,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好。”
她打完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那个“好”字还停在对话框里,忘记了点发送。
周远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等到林栀的回复,他昨晚等到半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等到她一句回复。
他对着屏幕上的空白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以为她会说“好”,或者至少回个“嗯”。
什么都没有。
他想她大概是真的不想和自己有任何一点关联,连一句回复都觉得多余。
第二天傍晚,林栀在公司楼下等周远,可是等了好久周远都没有出现。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昨晚的聊天记录,看到周远那条“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好吗”还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下面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掉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自己去坐公交回了家。
周远没有去接她。
他盯着值班室那扇玻璃门出神,平时这个点他已经等在花坛边上了,今天他没有去。
他怕去了之后她看到他会尴尬,也怕自己看到她会忍不住问一句“昨晚的消息你收到了吗”。
林栀坐在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她想起昨晚迷迷糊糊看到那条消息,打了“好”字以为发出去了,刚刚点开消息才发现它还停在输入框里。
她想说点什么补回去,又觉得已经过了那么久,再解释反而刻意。
结果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一个以为她不想回复,一个以为他没有来接。
第127章 两张电影票
眼看着那场电影票的场次要到时间了,周远在所里问了句有没有人想去看电影,他多了两张票。
小刘一听是双人票,忙着应了声:“周哥,我要我要!”
他这一嗓子喊得整个值班室都听见了,郑警官正靠在椅子上喝茶,差点没被呛着。
“你看电影就看电影,喊那么大声干嘛?”
小刘已经三步并两步冲到周远桌前,眼睛亮得像中了彩票。
“什么电影啊周哥?”
“萌宠的,朋友多买了,不看浪费。”
周远听到是小刘,头也没抬。
“嗷!这个电影我昨天还刷到预告片来着,正想着什么时候带林姐去看呢!周哥你真是及时雨!不对,及时票!”
“你要跟林栀一起去?”
“嗯嗯!对了周哥,你咋不去看电影呢?”
“值班。”
小刘遗憾地啧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周远发过来的票面上的日期,忽然顿住。
“今天?”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购票截图,再抬头看了看钟。
电影开场还有不到两个钟头,他要是现在骑车去平安巷接林栀,正好来得及。
“那我去接林姐去了!”
他抓起头盔往门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周远挥了挥手,“周哥,谢了啊!你帮我请个假!”
票是给出去了,但和她一起去的是别人。
周远听着小刘跑远的脚步声和值班室的门还在轻轻晃动的吱嘎声,心里说不上来有几分苦涩。
小刘骑着电动车一路飞驰到平安巷,在院门口差点没刹住车,轮胎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跳下车,头盔都没摘就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姐姐!快换衣服,我带你去看电影!”
林栀正在屋里和李姨给姥姥擦身子,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手里的毛巾差点没拿稳。
她放下手中的毛巾,走出堂屋,看小刘火急火燎的样子问:“什么电影这么急?”
“讲猫的!周哥给的票,快开场了,现在走正好来得及!”
“我还要帮李姨伺候姥姥,你自己去看吧。”
小刘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来得及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说:“那我也不去了,我留下帮忙。”
他说着就挽起袖子往堂屋走,嘴里念叨着姥姥翻身我会,他冲着堂屋喊了声:“李姨你歇会儿我来。”
李姨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他,说:“去去去,你一小孩笨手笨脚的,别再把老太太摔着,我自己能行。”
她转头又看向院子里的林栀,说:“栀栀你俩去玩吧,难得有票,别浪费了,出去透透气。”
林栀不太想去,她前几天才拒绝了小刘,现在她又跟小刘一起去看电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李姨已经发话了,推着她的肩膀往院门口送,嘴上催着快去快去,再磨蹭该开场了。
“去吧,看完回来给我讲讲好不好看。”
她就这样被李姨推上了小刘的电动车后座,车骑出去好远才想起来自己连围裙都忘了摘。
小刘换了票,买了桶超大号爆米花和两杯奶茶,递到林栀面前。
林栀心不在焉的接下,脑子里一直在琢磨那句“周哥给的票”。
周远为什么要请她和小刘看电影?为什么他没有跟着来?
林栀带着满脑子的疑惑跟着小刘进了放映厅,两个人并排坐下。
周围的人并不多,可能是这个电影比较冷门。
小刘笑嘻嘻的吃着爆米花,说:“姐姐,这好像我们俩人的第一次约会。”
林栀转过头没看他也没接话,然后灯光暗了下来,影片开始了。
这部电影讲的是几只流浪猫被一位独居老人收养的故事,画面很暖,配乐很轻。
她看着屏幕上那只被人恶意虐待致残的小猫被老人小心翼翼抱回家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捡到小歪的那个傍晚。
小歪拖着残腿在垃圾桶边无助等死的样子、她抱着小歪往宠物医院跑时的心跳声、小歪手术后刚睁眼的样子,这些画面和屏幕上那只猫叠在一起,让她在黑暗里悄悄湿了眼眶。
她低头想从兜里翻纸巾,发现出门太急并没有带包。
旁边小刘也在吸鼻子,拿袖子擦眼泪。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还笑嘻嘻的,现在哭得比她还凶。
从电影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小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那只猫跟三花长得真像,她嗯嗯地应着。
电影很好看,只是散场后林栀心里某个角落还留着一点空空的东西,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第128章 心不在焉
老周在邻省待了将近三个月,配合当地警方办理一起跨省团伙案件,晒黑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也比走之前多了几根。
他回到家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在沙发上坐下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李姨刚换好衣服准备去平安巷,看见老周回来说:“你回来啦,我怎么没听儿子说你要回家?”
“我没跟他说。”
老周靠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周远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
李姨在玄关换鞋,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系鞋带。
“还那样是哪样?”
“就是还那样嘛,上班下班,值班巡逻。”
老周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李姨的背影。
“你今天话比平时少。”
周远值夜班还没回来,老周这个人李姨太了解了,他要是知道周远为了一个姑娘心不在焉,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安慰,是训斥。
她回过头冲老周笑了一下,说晚上回来给你烧排骨,然后开门下了楼。
老周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注意到了老伴刚才那个停顿,也知道“还那样”这三个字底下藏着没说的话。
老周在家歇了两天,把在外地没睡好的觉补了个七七八八,又开始每天准时去所里。
郑警官正靠在椅子上喝茶,看见老周进来,把茶杯放下。
“老周,你回来了?外派辛苦了吧。”
“还行。”
老周在郑警官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老郑,周远这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郑警官和老周同事几十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直来直去,最看不惯拐弯抹角。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只说了一句:“年轻人嘛,总有几天心不在焉的时候。”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郑警官,郑警官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老周没有再追问,但他从郑警官那句半开玩笑的话里已经听出了答案。
他站起来拍拍老郑的肩膀,说晚上有空喝一杯。郑警官说行,老地方。
回来之后他发现周远有点不对劲。
周远这个人从小就闷,高兴也是那张脸,不高兴也是那张脸。
但老周干了大半辈子警察,看人的眼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注意到周远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夹不了一口菜,问他什么他都要顿一下才回答。
以前吃完饭就回房间,现在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屏幕里播的是广告,他的眼睛连焦距都没有。
老周没说什么。
他这个人向来不擅长跟儿子谈心,觉得男人之间不需要那些婆婆妈妈的东西。
但他把李姨拉进厨房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李姨系着围裙,拿菜刀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几秒说可能是工作上不顺心。
老周说工作不顺心那是常态,他那个样子可不是工作的事。
李姨转过身去继续切菜,嘴上说着不知道。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伴的背影,没有再追问,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决定先不声张,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去所里,在食堂吃饭时和周远坐在同一张桌上,隔了几个位置,父子俩谁也不主动开口。
周远吃完就走,说值班室还有事。
老周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时肩膀比以前更僵了,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压着事、放不下来的那种沉。
真正让老周发作的是周远那个值班记录本。
那天他去值班室找一份旧案卷,路过周远工位的时候顺手翻了翻摊在桌上的记录本,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巡逻情况那几页,前面几行字还算端正,写着写着笔迹就开始潦草,有几行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多停了好几个顿点,最后一个句号描得特别重,纸都快破了。
他翻了好几页,每页都是这样。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吃完饭,老周把周远叫进了书房。
李姨在客厅里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耳朵却一直竖着听书房里的动静。
第129章 你心里有底吗
老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那本值班记录本。
周远关上门,在他对面站定。
老周把本子翻开摊在桌上,说:“你自己看看,每页最后这个句号都快描出窟窿了!你是写记录还是戳纸?”
周远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是故意想看的,但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心思在哪儿?你这巡逻路线有一半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我找过你郑叔,人家给你留面子没直说。”
老周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语气没有缓和半分。
“你最近是不是为了一个姑娘整天魂不守舍?平安巷那个你妈去干活那家的姑娘,陈老先生家那个小外孙女,是不是?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但现在你这个样子,你告诉我你怎么谈?”
周远没说话,手指在裤缝边攥紧了。
他连人家姑娘的心都没进去,这算哪门子谈恋爱?
“你是辅警,不是正式民警。你连个编制都没有,工作都还悬着呢,你先把自己摆正了再管别的。你想想你拿什么养人家?你拿什么照顾人家?你什么都没有,你心里有底吗?”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反驳。
周远站在那里,既不抬头也不开口。
这副闷声不响的样子老周太熟悉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纹丝不动。
“你自己好好想想。”
老周把本子推到他面前,语气到底还是缓了几分。
“你要是真想让人家姑娘看得起你,就先把工作稳住。等你有了底气,什么话都好说。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都没站稳,拿什么去接住别人?”
周远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接过本子推门出去。
李姨在客厅里装作在擦茶几,看见他出来赶紧低下头。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翻开那本值班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被自己描重的句号。
他爸说的每句话都不好听,可又说的句句在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你自己都没站稳,拿什么去接住别人”。
李姨切了一盘水果敲了敲周远的门,她推开门,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周远还躺着,盯着天花板没动。
“你爸说你了?”
“嗯。”
“说啥了?”
“让我先把工作稳住。”
“你爸那些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但感情这种事错过了是要后悔一辈子的,你自己琢磨琢磨。”
李姨起身推门出去,把门虚掩上。
周远拿起一小块水果塞进嘴里,想起上次他和小刘一起去院子,路过巷口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林栀接过他递的橘子吃了一口,说这个比亲戚送来的橘子甜多了。
小刘在旁边不甘示弱,也剥了一个递给她问她甜不甜,她说都一样甜。
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此刻想起她说“都一样甜”时的表情,不是真的分不出来,是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她就是那样的人,从不对谁偏心,从不让人难堪。
她以为这是善良,但对他来说,这份公平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无力。
他宁愿她说“周远你买的橘子更甜”,或者“小刘你那个更甜”。
随便谁赢,至少有个结果,但她永远不会说。
她把两个橘子都吃了,把他所有的试探都接住了,然后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不拒绝也不回应。
第130章 公告栏
周远做了一个决定,他开始留意派出所公告栏上的各种通知。
小刘和林栀的感情依然不温不火,小刘每天都在周远身边叽叽喳喳的跟周远说他和林栀的一丢丢进展。
周远每次都听着,不接话,也不打断。
那些零碎的进展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周远心上。
他从不问,小刘也从不觉得需要瞒他。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周哥,是那个对小刘和林栀的事从不多嘴、不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听着的周哥。
他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巡逻记录本上那些被描重的句号渐渐少了,平安巷的路线也不再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打转。
老周后来翻过一次他的记录本,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本子放回原处时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姨在老周不在时,偶尔还是会念叨小刘又去院子了、栀栀最近好像瘦了点,周远听着,只是嗯一声。
李姨让他去院子帮忙的时候他还会去,只是再也没有留下吃饭。
小刘察觉出了他的反常,说:“周哥,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去院子了,昨天我和林姐聊天还提起你呢。”
“所里事多。”
小刘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那下班我们一起去?”
周远说:“再说吧。”
小刘没再追问,又继续兴高采烈地说着他和林栀之间发生的好玩的事。
“周哥,我打算七夕那天跟林姐再表一次白,你说我这次能不能成功呢?”
周远目光停在桌上的日历上,七夕就在下周,他这几天只顾着看公告栏,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知道。”
“我准备了一个礼物,反正这次我觉得能成。她最近对我态度好像比以前好一点了,今天早上还主动问我吃没吃早饭。”
小刘吃着薯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周远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没说什么,起身走了。
小刘的心思全在七夕那天的表白上,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购物记录里那个准备了好几个星期的礼物,又点开林栀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姐姐,下周五咱们出去玩吧?
林栀的回消息来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小刘捧着手机等了又等,屏幕上终于弹出一个字:行。
“yes!”
小刘心里暗自雀跃,高兴的差点笑出声,他觉得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周远站在走廊尽头,从窗户里能看到值班室里小刘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
他转身往楼下走去,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邻省派出所的民警招录通知。
周远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把那张招聘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本次招录为公务员正式编制,基层办案民警岗位,不需要限定本地户籍。
他想了想,那个城市开车大概七小时的车程,足够让他躲开这片处处牵绊他心事的地方。
笔试只考行测、申论与公安专业科目,刚好贴合他警校的学习底子。
他把通知拍下来存进手机里,转身回了值班室。
小刘还在对着手机傻笑,大概是在跟林栀发消息,他抬头看见周远进来,说:“周哥你刚才去哪儿了?”
周远说去了趟洗手间,小刘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打字。
第131章 我真的是认真的
七夕那天是周五,小刘提前跟所里调了班,不到中午就跑过来找林栀了。
林栀换了件舒服的t恤和牛仔裤从屋子里出来,他正蹲在猫爬架旁边跟三花较劲,手里攥着一根猫条,嘴里念叨着“今天带你妈出去玩,你在家乖乖的”。
他回过头看见林栀出来,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说:“姐姐走吧,今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林栀看了一眼他那件新衬衫,还把扣子系的整整齐齐,忍不住问他:“你今天怎么穿得人模狗样的?不热吗?”
“新买的,第一次穿。”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拿上头盔递给林栀,林栀发现头盔跟之前那个不一样了,这是一款造型很可爱的头盔,粉粉的,上面还加了蝴蝶结的配饰。
“你什么时候换的头盔?”
林栀接过来看了看,那个蝴蝶结是小刘自己贴上去的,粘得不太牢,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就前两天,路过那家店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小刘把另一个头盔往自己脑袋上一扣,扣好了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林栀注意到他的头盔上也多了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偶,风一吹还会动。
小刘在前面哼着歌,她坐在后座上漫不经心的看着一边的街景。
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是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
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有个女孩捧着一束玫瑰,脸红扑扑的,旁边的男孩正低头帮她整理包装纸。
她多看了一眼,还没有注意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拐过第二个路口,步行街入口立着巨大的粉色广告牌,上面写着“七夕特惠·甜蜜礼盒限量发售”。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什么。
街边奶茶店排着长队,全是手牵手的情侣。
她本来想拍拍小刘的后背问今天是七夕吗,但是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刘一脸开心的样子,硬是把这句话憋回去了,她居然到了街上才看出来。
林栀坐在他电动车后座上,被满街的玫瑰和粉色气球包围,活像一个被临时通知来加班的路人。
那天他问周五出去玩,她想着周五那天刚好轮休,所以就答应下来了,没想到那天不止是周五。
她把头盔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风从耳边灌过去,小刘在前面哼的歌跑调跑得厉害。
今天就这样吧,反正已经来了。
两个人先去吃了顿饭,小刘提前好几天就看好攻略的餐厅。
他点了好几个菜,每上一道都要眼巴巴看她尝第一口的反应,直到她点头说好吃才松一口气。
吃完饭出来,街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七夕促销广告牌。
林栀问他接下来去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标题四个大字:七夕攻略。
林栀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人把今天的行程排得像出警计划书,时间精确到分钟,每个项目旁边还画了五角星标注重要程度。
第一站是电玩城,要带她比赛投篮,输了请冰淇淋;第二站是步行街新开的猫咖,要跟她一起点评哪只猫长得像小歪;第三站是夜市路边摊,烤串奶茶臭豆腐一个都不能少;最后一站是江边喷泉广场,旁边画了个问号,写了两个字:保密。
电玩城里小刘投篮连输三局,请了三根冰淇淋,嘴里嘟囔着“这筐肯定比标准筐小”。
林栀在旁边吃着冰淇淋看他较劲,说:“你自己投不准怪筐。”
猫咖里小刘对着一只胖橘评头论足,说毛色不够橘、眼神不够拽、肚子没有咱家橘猫圆,结论是这里的猫都不如咱家的。
林栀端着猫零食蹲在角落里喂一只躲在猫爬架后面不敢出来的小狸花,轻声说这只像小歪刚来那会儿,胆子小,不敢出来吃东西。
夜市里烤串的烟熏得小刘眼泪直流,还非要站在摊子前面给她示范什么叫专业撸串手法,结果把油滴在了新衬衫上。
林栀递给他一张纸巾,说这件衣服洗不干净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块油渍,说那正好,以后每次穿这件都能想起今天。
她别过头去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无奈的笑笑没接话。
最后俩人散步到江边的喷泉广场,人渐渐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旁边有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旋律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栀玩了一天,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带着刚才投篮时没消的红晕。
小刘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蓝丝绒礼盒塞进林栀手里,说给你的,语气和平时递猫条差不多,但耳尖红成一片。
“姐姐,上次我说我喜欢你,我真的是认真的。”
小刘拉起林栀的手,认真的看着林栀的眼睛。
“我想了很久你拒绝我的原因,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年轻不靠谱,是不是怕耽误我,是不是觉得我喜欢的是追你的感觉而不是你本人。但姐姐,我喜欢的就是你。所以,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林栀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江风吹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在丝绒盒子的边角上轻轻摩挲着。
喷泉的水柱在彩色灯光里起起落落,旁边那个弹吉他的艺人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
第132章 小歪吊坠
小刘为林栀准备的礼物,是一个纯银的小歪吊坠。
他找独立银饰设计师定做的,把手机里小歪的照片发过去,跟设计师反复沟通了好久。
小歪的耳朵比普通猫更尖一点,后腿是残缺的,所以趴着的时候后半截身子微微塌下去,尾巴总是搭在爪子上。
设计师说这些细节很难在这么小的尺寸上表现出来,他说不行,这些细节一个都不能少。
中间改了好几版稿,每次他都秒回,比写结案报告积极一百倍。
从下单到拿到手等了快两个月,中间催了几次,设计师说从没见过这么较真的顾客。
拿到手那天他拆开层层包装,把吊坠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纯银的光泽很柔和,小歪眯着眼睛趴在月亮上,残缺的后腿被月亮遮住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那截不对称的弧度,背面刻了两个很小的字——“小歪”。
小刘把吊坠小心地放回首饰盒里,心想:小歪是她救回来的,也是他和她认识的理由。
如果不是因为小歪,他不会找借口每天往院子里跑,不会跟一见钟情的她越来越接近。
他不需要她回答,只是想让她把这只猫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林栀打开盒子看到那只纯银小歪吊坠,沉默了很久,小歪趴在月亮上,被此时的月光照映的发亮。
她把盒子轻轻合上,说:“谢谢,礼物我很喜欢,但你再让我想想。”
小刘说:“行,不急,反正你已经收了我那么多礼物,不差这一个。”
她被他逗笑了,把盒子放进口袋里。
喷泉灯光正好在这一刻亮起来,彩色的水柱映在小刘脸上,笑容还是和平时一样灿烂。
小刘把林栀送回了家,在院子门口还依依不舍的不愿意走。
“姐姐,你进去吧,我看着你关门。”
他站在电动车旁边,头盔上那个小人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林栀推开院门,回身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路上慢点。”
“知道了。”
小刘跨上电动车突突突地驶出巷口,她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把口袋里那个丝绒盒子掏出来看了看,纯银的小歪在月光下安静地趴在月亮上。
她进屋,把盒子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和那颗激光笔并排放在一起。
李姨早就下班回去了,她去看了一眼姥姥和妈妈,姥姥已经睡下了,她帮姥姥掖了掖被角,推开纱窗门走进院子里。
三花和橘猫都在石凳上躺着,她把两只猫抱起来放回猫舍,转身回了房间。
洗完澡出来,她又站在堂屋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今天玩得有点累,她想早点休息了。
她回到屋子又把那个丝绒盒子和激光笔从抽屉里拿出来,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林栀把灯光调暗,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盒子上,丝绒表面泛起一层很淡的银灰色光泽。
而那枚激光笔,暗淡的躺在那里,不声不响。
她侧身躺着,看着那个盒子,一直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窗外的月亮很圆,和那个银吊坠上的月亮一模一样。
第133章 一切如常
七夕那天周远一整天都在外面巡逻。
这种日子街上人多,酒后纠纷和交通事故都比平时翻倍,全所的人都在外面跑。
他负责的片区正好是商业街一带,从下午开始满街都是粉红气球和手牵着手的情侣,步行街入口那块巨大的七夕广告牌被夕阳照得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傍晚他在步行街口等红灯,看见一对年轻人在奶茶店门口自拍,女孩踮起脚尖把手机举得老高,男孩在后面比了个兔子耳朵。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红灯的倒计时。
数字跳到零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起步,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松开刹车继续往前骑。
晚班同事在十字路口跟他交接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今天这种日子最累。
他说还行,调转车头拐进另一条街。
夜幕落下来之后,街上人更多了。
他骑车经过喷泉广场外围,远远看见彩色灯光在水柱间起落。
他把车速放慢,在广场外围停了几秒。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她今天会和小刘一起去哪里玩,小刘的告白会不会再一次被拒。
他握紧车把加速离开喷泉广场,经过一家冰淇淋店时刹了一下车。
店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成双成对的人,有个女孩舔了一口甜筒,旁边的男孩低头帮她擦嘴角蹭到的奶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巡逻结束回到所里,他把记录本写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小刘发的。
两个人站在喷泉广场的合影,背后是彩色灯光和漫天水柱。
林栀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乱了,还没来得及别到耳后,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都很放松。
而他,刚刚路过那里,却没有注意到喷泉那边站着一对熟悉的身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刚才路过喷泉广场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车速,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彩色灯光太晃眼,他没看到他们。
也许他们当时就站在喷泉的另一侧,也许她正低头看小刘递过来的那个丝绒盒子,也许她笑的时候他正好加速离开……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林栀手里那个丝绒盒子,然后按掉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值班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着。
他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拿起帽子戴上,推开值班室的门。
今晚的巡逻已经结束了,但他还是想再巡一圈。
他骑车拐出派出所后院,没有往平时的巡逻路线走。
车轮像是自己认识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平安巷口了。
巷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路灯把树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和以前一样。
他停了车,从院墙上方能看到那把浅蓝色遮阳伞的伞尖,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发朋友圈。
她不是那种会把日常琐事发到网上的人,连收到别人心意的时候都是安静的。
只有小刘会兴高采烈地发那张合照,而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丝绒盒子,对着镜头笑。
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
他收回目光,跨上车,发动引擎。
今晚的平安巷和平时一样安静,一切如常。
第134章 银杏树下
七夕过后,小刘依然每天来院子里。
林栀还没有给他答案。
她问自己到底为什么犹豫,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却是周远。
为什么小刘在追她,她却想到了周远?
她答不上来,只是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些碎片,她开始无意识地回忆她和周远之间那些模糊的交集,反复琢磨那些她当时没深想的细节。
这天深夜,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藤椅上吹着晚风。
她盯着刚浇过水的葡萄盆栽出神,周远每次来修东西都不怎么说话,但他修过的水龙头再没漏过,他换过盆的葡萄藤长得比谁都好。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但她记得他那天早上说“是我自己想来的”,记得他把橘子递给她时手指在塑料袋边缘停了一下。
这些碎片她以前从来没仔细琢磨过,现在一件一件翻出来,每一件都像是在问她同一个问题。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葡萄藤的新叶。
小刘很好,但她不能在还惦记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接受小刘,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会影响三个人。
周远也做了决定,他想要去招聘上的那个城市,离开这个让他觉得难受的地方。
他在拍下通知的那一晚把报考邻省民警岗位的想法告诉了父亲,老周沉默许久,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个姑娘。
周远垂下眼睛没有否认,只是说想出去闯闯,踏踏实实干一番事业。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路是你自己选的,想清楚了就动身,去了就别半途而废。”
周远买了全套备考资料,每天下班后拖着一身疲惫忍着腰痛坐在书桌前啃法律条文和行测题目,一点点捡回在校时期的专业功底。
这件事他瞒着所有人,同事、李姨、林栀,甚至小刘。
老周会时不时检查他的复习进度,指出他案例分析里对程序理解的偏差。
直到笔试资格审核通过的通知下发,他攥着通知文件走进所长办公室,郑重地提交辞呈,感谢所里的培养,也感谢同事们平日的照顾。
全程他不动声色,没有狼狈的告别,没有多余的倾诉,这份体面克制,一如他长久以来沉默的心意。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机传来林栀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时间吗?我想找你聊聊。
不带表情包,结尾干干净净一个句号。
他回得很快:有。
她说八点,巷子附近那个公园门口见。他回了一个“好”字。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派出所后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他在这里干了好几年,现在终于要走了。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园。
银杏树下那张长椅空着,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轻轻晃着,他站在那里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又放回去。
他不抽烟,那包烟是备考那几天买的,一直没拆,后来就忘了扔。
远处有个小孩踩着滑板车呼地窜过去,笑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出警去平安巷,她蹲在院子里抱着一只后腿残了的狸花猫,站起来跟他说“人已经走了”的时候眼圈还红着。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报案人挺不容易的。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越来越在意她。
他把那包没拆封的烟扔进垃圾桶,然后听见脚步声从路灯那头传来。
林栀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散在肩上。
他站直了身子,心想今晚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以现在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过了今晚,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大概就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第135章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等很久了?”
“没有,刚过来。”
两人顺着公园小路慢慢走着,路灯隔得老远,一前一后两道影子偶尔蹭在一起,没两秒又分开。
“刘旸跟我说,他喜欢我。”
“嗯。”
“你早就听说了对吧。”
“嗯。”
晚风扫过头顶的银杏树,叶子哗啦响了几声。
周远一直跟在她身后,手揣在裤子口袋里。
好几次他都想伸手拉住她,想说自己也喜欢她,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全程安安静静。
“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拿不定主意……”
林栀回过身子仰起头看他,周远的视线对上林栀那双温柔又忐忑的眼睛,他反倒心虚,率先低下了头。
“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
她不再往前走,干脆站在了路灯底下。
“但我觉得……在回复他之前,应该先来问你一次。”
“问我什么?”
“你是真的一点都没察觉,还是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想多了?”
林栀看着他,没有故意试探,也没有躲闪,就安安静静等着答案。
她该主动的都主动了,剩下的,该由他说了。
周远心里清清楚楚,她想问的无非就是: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依旧垂着头不肯说话。
路灯透过银杏叶漏下来,一块块光斑落在他俩中间的石板路上,像一道跨不过去的距离。
林栀安安静静等着,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头发,她都没心思拨一下。
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她暗自下定决心,只要他肯点头,她立刻就回绝小刘。
沉默僵持了好一会儿,周远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刻意躲开她的眼睛,看向旁边黑漆漆的树丛,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刘他人实在,没什么坏心眼,对你也上心。你们在一起……会好的。”
话音落下,耳边树叶的声响好像瞬间安静了。
林栀愣在原地,懵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
她鼓足所有勇气连夜赶来摊牌,换来的却是他亲手把自己推给别人。
一股凉意瞬间从头浇到脚,刚刚还怦怦直跳的心,一下子冷得彻底。
之前所有偷偷心动、反复胡思乱想的小心思,此刻都显得格外可笑。
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他不是迟钝不懂,只是不喜欢,甚至为了划清界限,主动推开自己。
她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苦笑,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是吗。”
他听出那不是问句的语气,那两个字没有任何上扬的尾音,平稳地落在地上,和她发消息时每句话后面的那个句号一模一样。
“谢谢,我知道了。”
林栀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两道影子彻底分开,再也没有交汇。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林栀的背影,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悬在半空想要挽留,最后还是无力的垂了下来。
胸腔里堵着快要溢出来的苦楚,可他不能说,也不敢留。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得听不见的叹气。
他要去外地扎根六七年,甚至七八年,前途未定,聚散无期,他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索性长痛不如短痛,亲手斩断这份情愫。
满地银杏落叶被夜风卷起,在两人越来越远的路途中间打了个旋,静静落回地面。
林栀走到路边,拿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消息:我们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她心里为周远生出的那点念想,在今晚,彻底断干净了。
第136章 错位的心动
林栀转过小路,身影彻底融进夜色的树林里,再也看不见。
晚风裹挟着夏末的燥热,吹得路边树叶簌簌作响,周远依旧站在原地,半步未挪。
刚才脱口而出的拒绝还卡在空气里,声音平淡,语气冷漠,听起来全然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里空了一大块。
他一直以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最一开始,只是母亲拜托他,时常给林栀跑腿送些小东西,算不上什么特殊的交集。
他怕单独相处尴尬,刻意喊了小刘同行,却没料到,性格阳光直白的小刘,会一眼喜欢上安静的林栀。
小刘从不会藏自己的心意,天天往林栀家院子跑,借着看猫的由头陪她说话,送各种各样的小礼物,认认真真跟林栀告白。
那段日子,他日日听着小刘在身边,念叨着和林栀相处的细碎日常,心里别扭,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天生就是闷葫芦,学不会直白的示好,更学不会争抢,只能把所有不痛快全都憋在心里。
他从来摸不透林栀真实的心思。
他知道林栀从来没谈过恋爱,本身敏感内向,向来分不清别人的好意是感动还是心动。
小刘热烈又直白的偏爱,时时刻刻摆在明面上,换作是谁,都会慢慢动摇。
他看着两人走得越来越近,愈发不敢往前靠近,生怕自己的唐突,会打扰到她,也生怕自作多情,最后落得难堪。
那场没看成的电影,是横在两人之间第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鼓起勇气买了那两张电影票,斟酌许久才给林栀发去邀约,消息发出去后,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回复。
他只当是她委婉的拒绝,慢慢熄了心底那点冲动。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林栀那天困得迷糊,编辑好了回复却没能发送出去。
这件事,两人后来谁都没有提起,始终藏在各自心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无从解释的误会。
一场无人开口解释的误会,让两个人都暗自介意,却又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后来那张电影票,他无处安放,只能谎称是朋友多囤的,转手送给了小刘。
最后,是小刘陪着林栀,看完了那场本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电影。
从那之后,他彻底收回了所有主动的念头。
不再试探,不再邀约,只是默默守在暗处,林栀遇到难处需要搭把手的时候,他就悄悄上前帮忙,做完一切又安静退回到原处,从不邀功,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心事堆得越来越满,他日渐心不在焉,连日常巡逻的工作都频频走神,总是下意识绕路经过平安巷,只想多看一眼。
父亲向来严厉,一眼看穿他的状态,直白点破了他最不敢面对的现实:他自身尚且不稳,浑浑噩噩,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根本没有能力,踏踏实实照顾好一个姑娘。
这句话点醒了他,也困住了他。
他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去外地备考民警,先稳住自己的前途,先把乱糟糟的生活理顺。
他本打算悄悄离开,斩断所有念想,安安心心备考。
偏偏就在他下定决心抽身的时候,林栀发来了消息。
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理清两个人之间模糊不清的牵绊,想要问明白他藏在冷淡之下的真实心意。
直到此刻,周远站在空荡的路口,才后知后觉地想通一切。
原来林栀不是不喜欢他。
而他,也一直都错判了所有信号。
他误以为她偏爱热烈直白的小刘,误以为她对自己只剩客气疏离;她误以为他冷淡无感,从来没有过半分动心。
只是他太闷,习惯沉默退让,从不表达爱意;她太怯,自卑懵懂,看不懂内敛的温柔。
两个人各自困在自己的情绪里,隔着一场误会,隔着一个热烈直白的第三者,隔着他还没有底气的未来,互相揣测,互相错过。
刚才林栀红着眼告白的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动摇。
可他看着迷茫无措、本身就不够自信的林栀,再想想自己尚且飘摇的前路,想想严厉父亲的话,终究不敢心软。
他不能耽误她。
他给不了小刘那样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当下的自己,也没有安稳的底气去接住她笨拙又真诚的心意。
周远抬头望向林栀离开的方向,静静站了很久。
他终于看懂了她藏在怯懦之下的喜欢,看懂了这场双向却始终错位的心动。
可一切都晚了。
他马上就要远赴外地备考,前路未定,而他亲手推开了,那个在迷雾里,终于愿意走向他一次的女孩。
第137章 她还需要时间
小刘在值班室收到林栀发来的消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差点把桌角的水杯撞翻。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发件人是林栀,确认自己没看错,确认那个句号是她一贯的风格。
旁边正在看卷宗的郑警官被他吓了一跳,说:“你小子又抽什么风?一惊一乍的。”
小刘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怼,说:“师傅你看!她答应我了!”
郑警官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语气无奈的说:“看什么看,手机快戳我脸上了。”
旁边几个同事凑过来,小刘把手机在值班室里转了一圈,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我女朋友答应跟我在一起啦!”
他笑得直白又憨厚,像突然中了大奖、藏不住开心的小学生,满心都是纯粹又直白的欢喜。
小刘压根没心思留在值班室继续工作,随手拎起一旁的头盔,抬脚就要往外跑,跑出去两步又骤然折返,站在郑警官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恳求。
“师傅,我今天能不能早走半个小时?”
郑警官捧着卷宗,看了一眼他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嘴角,摆摆手说:“赶紧滚,别在这儿吵我。”
小刘冲他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跑着冲出值班室。
他在走廊里点开语音压低声音对着屏幕说了句:“姐姐你等我一下,我去找你”。
说完跨上电动车,油门一加,朝着平安巷的方向飞快驶去,晚风刮在脸上,都觉得格外轻快。
林栀在回家的路上收到小刘发来的语音,她抬手擦了擦眼角那些想落又没落下来的泪花,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等林栀慢悠悠走回自家院子的时候,小刘的电动车已经稳稳停在门口,人已经等了一小会儿。
她站在院门口,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好所有情绪,才伸手推开院门走进去。
小刘一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向她,几步快步走上前,直接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原地轻轻转了一圈。
院中小石凳上趴着的三花被惊动,慢悠悠跳下来,甩了甩长长的尾巴,边走边回头多看了小刘两眼,像是在疑惑,这个人今天为何格外反常。
林栀被转得有些头晕,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淡淡的:“放我下来。”
小刘乖乖停下动作,将她安稳放回地面,却没有松开环着她腰的手,微微低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鼻音:“我好开心啊,姐姐。”
他往后退了半步,终于看清她的脸,眉头瞬间皱起。
“姐姐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刚刚去公园坐了坐,风大吹的。”
林栀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回应。
小刘没有多疑,伸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牢牢抱着不肯松开。
“姐姐,你不许反悔。”
“嗯……”
“姐姐,我会对你好的。”
“嗯,我知道。”
林栀被他抱着,双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动。
安静相拥片刻,小刘才舍得松开手,后退半步,认真看着眼前的人。
她眼眶依旧泛红,却勉强扯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抬手,将她脸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姐姐,我以后会让你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
小刘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满是赤诚热烈的爱意,和七夕那天喷泉广场下,看向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栀安静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三花走到小刘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三花抱起来,说:“以后我就是你爸了。”
三花打了个哈欠,对这个新身份似乎不怎么感冒。
林栀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样也好。
小刘很好,纯粹又专一,满心满眼都是她,她愿意收起过往所有心思,认认真真回应他的喜欢,好好开始这段新的关系。
小刘抱着三花走到猫舍边,把三花放下来,蹲在小歪面前,压低声音跟它说话,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小歪,你妈答应我了,我好开心!”
窝里的小歪懒洋洋掀了一下眼皮,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敷衍般回应了一下。
小刘起身重新站在林栀面前,依旧是一脸干净的笑,像藤椅上那个向日葵抱枕一样热烈。
“太晚了,姐姐你早点进去休息,我明天再来。”
他满心欢喜,却依旧懂得分寸,不会借着亲密的身份越界半分。
“嗯,骑车路上小心一点。”
小刘看着她,犹豫片刻,微微低头,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轻轻的,凉凉的,又痒痒的。
小刘亲完害羞的红着脸跑出了院子,远远留下一句清亮的声音说:“姐姐我明天给你带好吃的!”
林栀独自站在原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亲吻过的额头。
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
可她的心底,自始至终,没有掀起过半分波澜。
心事还未散尽,她需要时间,慢慢放下过去,慢慢接纳眼前这份独属于她的、滚烫真诚的温柔。
同一片晚风里,几条街外的路灯下依旧寂静。
周远还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
他终于看透了两人之间所有无解的沉默与错过,看清了彼此藏了许久、从未说出口的心意。
三个人,三份心事,终究被一场沉默,彻底错开。
第138章 悄无声息
之后几日,平安巷一切照旧,日升月落,猫狗如常。
只有周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没和任何人道别,没有告别家人,没有联系任何朋友,包括小刘。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趁着清晨天还没亮,就独自开车去往外地备考民警,走得干净又安静,像是从来没有在这片巷子里停留过。
小刘是隔天上班才发觉不对劲。
往常周远就算轮休,也会提前打声招呼,或是在工作群里随口说一句。
可这天值班室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看见周远的身影,工位空空荡荡,水杯还摆在原位,桌面干干净净,却没有人来。
小刘起初只当他临时有事,直到晚班碰到老周,才随口问了一句。
“周叔,周哥今天请假了吗?一整天都没见人。”
老周神色平淡,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淡淡回了一句:“辞职了,去了外地。”
小刘当场愣住,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讶。
“辞职了?”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茫然和失落:“他怎么没跟我说啊?我们天天见面,怎么走了一句话都没留?”
老周没有多解释缘由,只是轻轻点头,转身离开了值班室。
小刘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不通周哥好好的工作为什么突然辞掉,更想不通一向还算熟络的周远,为何会不辞而别。
犹豫片刻,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栀的聊天框,如实把这件事发了过去:姐姐,好奇怪啊,周哥一声不吭就去外地了,辞职了,好吓人。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一直安静着。
林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喂三花。
手机屏幕亮起,她低头看清文字,指尖瞬间停住,手里的猫粮颗粒落在地面,三花凑过来蹭她的手背,她也没有察觉。
她就那样盯着屏幕,长久地沉默着,没有打字,没有回复,也没有任何动静。
微风又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
她心里慢慢冒出一个答案。
是不是那一晚,她拉住周远摊开所有心意,周远觉得尴尬,觉得无处面对,才选择一言不发,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无人知晓周远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前途未定、不敢耽误;也无人知晓,他走的那天,心里装着那晚路灯下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误会又一次生根,无人解释,无人解惑。
与此同时,陈美兰的短视频账号悄悄更新了一条新内容。
画面拍的是巷口那棵老槐树,镜头从树冠慢慢摇到斑驳的院墙,背景音乐是一首很慢的纯音乐。
配文写着:小时候在这棵树下乘凉,如今只能在手机里看看了。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点赞和评论寥寥无几,但陈美兰并不着急。
她坐在孙子家的客厅里,把手机里的视频素材从头翻了一遍,院门口的石阶、巷口的槐树、自己拎着水果站在门外的照片,每一条都配了不同的文字,有的说想念老宅,有的说想念亲人,语气温婉,画面怀旧。
她发这些不是为了红,是为了将来要用的某一条视频做铺垫。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评论:大姐别难过,常回去看看。
她看着那条评论,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一个“谢谢你”。
窗外孙子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平板上播放着她昨天上传的视频,声音被静了音,画面一格一格地跳着。
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孙子的头发,说:“今天的作业写完奶奶给你买冰淇淋。”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开始挑选下一条视频的素材。
不急,离二审还有时间,她有的是耐心。
第139章 瞒
李姨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周远人影了。
她只当是林栀与小刘在一起后儿子心情不顺不愿意着家。
打他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问老周,老周含含糊糊地说“他有事”。
她心里窝着一团火,想着等这臭小子回来非得好好骂他一顿。
“那么久不着家,连个电话都不打,翅膀硬了是吧?”
她念叨着,坐在沙发上翻通讯录,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臭小子。
她接起来劈头就骂:“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爸还跟我打马虎眼,你……”
“妈。”
周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哑,背景很安静,像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到外地了,刚安顿好。这边信号不太好,一直没顾上给你打电话。”
李姨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外地?什么外地?”
“我辞职了,现在在流城。之前一直在准备考试,没跟您说是怕您拦着。我已经考上了,刚报到。”
李姨咬着下嘴唇好久都没说话,周远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一声。
“你个臭小子……”
李姨的声音忽然就哽住了,但语气还是凶的。
“你走了怎么连你妈都瞒着?你当你妈是什么人了,我会拦你吗?你从小到大做什么决定我没支持过你?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跟你爸一个德性,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
“妈,对不起,我是怕您担心。”
“你现在说怕我担心?你不声不响跑了我更担心!”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下来。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天天泡面凑合。天冷了记得加衣服,缺什么就跟妈说,我给你寄过去。外面不比家里,照顾好自己,听到没?”
“知道。”
“钱够不够用?不够就说,外面开销大,别不舍得添东西。”
“够。”
“那就好。”
她拿着电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叹了口气,声音也轻了几分。
“栀栀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在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远说:“嗯。谢谢妈。”
“臭小子谁要你谢!”
她说完又吸了一下鼻子,“行了行了,挂了吧。到了新单位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这臭小子连告别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但刚才他说“谢谢妈”的时候,她听出来了,他谢的不是他妈唠叨的叮嘱,是那句“栀栀那边我会照顾好她的”。
李姨缓了半天才起身收拾东西,照常去林栀家做工,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没跟林栀提半句周远离开去流城的事。
她心里明白,两个孩子之间那层说不清的隔阂,多说只会徒增尴尬。
但她不知道林栀已经从小刘那里知道了周远已经走了,但是具体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李姨在厨房炒着菜,想起周远小时候摔断胳膊,吊着绷带从医院回来,她哭了一路,那小子倒好,拿另一只手给她剥了颗糖,说一点都不疼。
后来他警校毕业当了辅警,她问过儿子怎么不考个正式的编制,他说辅警也能做事,他不想让同事觉得他是靠他爸的关系进来的。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臭小子自尊心强得要命,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心里却扛着一座山。
现在他走了,千里之外,一个人。
她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出去放在石桌上,说吃饭了,语气和平时一样亮堂。
林栀应了一声,小刘也放下手里的逗猫棒洗手去厨房帮忙拿碗筷。
她看着这俩孩子在厨房说说笑笑的背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叹了口气。
第140章 比猫闹腾
小刘和林栀在一起之后,院子里每天都有新鲜事。
头一个变化是猫舍旁边多了块小黑板,小刘用彩色粉笔给院子里的每只猫做“警员档案”。
三花是“警长”,橘猫是“副警长”,小歪是“荣誉顾问”,理由是“腿脚不方便但资历最深”,剩余的其它猫都是小跟班。
他把每只猫的大头照都打印出来贴在小黑板对应的名字旁边,林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问他:“你怎么这么闲?”
他说这不是闲,这是警民共建。
还有一次,一个周末,他带她去花鸟市场,不是去买花,而是去看小兔子。
因为林栀说小时候养过三只兔子被三姨卖掉了。
他蹲在笼子前认真地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最后却买了只小乌龟回来。
他说是送给小歪的宠物,结果发现小歪对新来的乌龟不感兴趣,橘猫倒是盯着乌龟研究了一下午怎么把它从鱼缸里捞出来。
又过几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台旧投影仪,说要在院子里搞个露天电影。
他把床单挂在葡萄架上当幕布,把投影仪架在石桌上,折腾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调好焦距。
选片子选了更久,最后挑了一部关于猫的纪录片,理由是“小歪爱看”。
放映的时候小歪确实趴在门槛上盯着幕布看了一会儿,但更多的时候都在闭目养神。
三花蹲在一旁看到屏幕上出现一只老鼠时耳朵立刻竖起来,扑上去把床单扯下来,投影仪差点被带翻。
小刘抱着投影仪手忙脚乱地抢救设备,嘴里还念叨着“三花你不能这样,这是公家财产”。
林栀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的整个肩膀都跟着抖起来。
他回头看见她在笑,忘了扶投影仪,于是投影仪从石桌上滑下来摔在了草地上,彻底黑屏。
露天电影院只放映了半场就成了露天喜剧片。
院子里以前只有猫,现在多了他这个比猫还能闹腾的人。
他开始教三花“击掌”,拿着猫条在它面前晃,说:“你跟我击个掌就给你吃”。
三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爪子把猫条直接从他手里拍掉。
“嗯,这也是击掌的一种,只是方式比较粗暴,没关系,警长就是要有气势。”
小歪还是每天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但小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迷你小太阳镜,用细绳绑在小歪脑袋上。
小歪戴着墨镜趴在门槛上晒了半个下午的太阳,路过巷口的王大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说:“你们家猫怎么成精了?”
还有一次,她坐在藤椅上看老李发来的二审补充材料,小刘蹲在猫爬架旁边给橘猫做“体能训练”……
其实就是拿着逗猫棒让它追。
一人一猫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橘猫累得趴在地上不肯动了,他蹲在旁边戳它的肚子说:
“你看你跑两圈就喘,还怎么跟三花竞争?”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之前她和小刘一起种葡萄的场景,那个时候小刘问他什么时候能结果子。
她说怎么着也得两三年后吧,他说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吃。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感觉像是顺口一提。
现在他蹲在院子里逗猫,头上沾着猫毛,她已经成了他的女朋友。
虽然她还是会偶尔想起心里那个人,但那些影子正在被小刘这些笨拙又认真的日常一点点挤到角落里。
她把材料翻到下一页,心想就这样吧,以后和他一起吃盆栽里的第一串葡萄。
第141章 心意
日子很快就要到八月十三号了。
小刘开始有点犯愁,他不知道这个生日日期究竟准不准,但是他又不想对林栀打草惊蛇。
他想给林栀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去厨房悄悄问了李姨,但是李姨说她只记得是八月,但是具体是几号她想不起来了。
小刘又去问了一遍陈秀英,但妈妈含含糊糊的依然没有说清楚。
实在没别的办法,小刘只能去找方主任帮忙。
趁着午休空档,他骑电动车赶到居委会,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没直接进去。
方主任坐在桌前翻文件,抬眼瞥见他,开口问道:“小刘来啦,派出所有公事?”
小刘挠挠头,说话支支吾吾:“方姨,我有点私事,想麻烦您帮个忙。”
他跟方主任坦白,打算给栀栀姐准备生日惊喜,只是记不准日期,怕弄错闹出尴尬。
方主任看着他一脸上心的模样,笑着应下:“行呀你,肯为那丫头花心思,等着,我帮你查。”
她转身拉开档案柜,翻出居民登记表格,手指顺着条目滑了两行,停下动作:“没错,就是八月十三。”
小刘松了口气,挠着头嘿嘿笑,连声道谢。
方主任把登记表归回柜子,打趣他:“等到明年这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吃你俩喜糖啊。”
小刘连连点头应下,心里满是欢喜,转身快步跑出居委会,跨上电动车一路往平安巷赶。
日期确认了,八月十三,他心里那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秀英虽然说话含含糊糊,但一个母亲不会记错自己女儿的生日。
他回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一边观察院子周围需要装饰什么,一边搜索相关的小配饰,再后来开始翻蛋糕店和鲜花店的页面,嘴里念叨着“气球要几个”“彩灯买什么颜色”“猫罐头要不要囤一点”。
三花它们也得跟着过节,毕竟按他的算法,这些猫现在都是他的孩子们。
他先是跟李姨偷摸的学做菜,李姨看他愿意下功夫对栀栀好,也不厌其烦的教了一遍又一遍。
他拿着手机认真记步骤,但在家里实际操作时还是出了不少乱子。
先是手被溅出来的油烫了个小水泡,又是炒糖色时把糖熬苦……
他不服气,倒掉重来,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做的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等到了那一天,他趁林栀去上班,特意跟所里请了假,在院子里泡了一整天。
院子被他布置得满满当当。
葡萄架下挂了一圈暖色小彩灯,他通电试了试,暖黄色的光在葡萄叶间一闪一闪的,三花蹲在石凳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伸爪子去够最近的那颗灯泡,被他及时制止。
石桌上铺了新买的浅色桌布,定做的蛋糕摆在正中间,蛋糕上立着一只翻糖小猫,和三花趴在石凳上晒太阳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还给每只猫准备了小领结:三花是红色,橘猫是蓝色,小歪是金色,其余小猫都是格子纹。
荣誉顾问嘛,当然要特殊待遇。
做完这些,他又拆开气球包装开始吭哧吭哧的吹气球。
花花绿绿的气球很快就被他吹得满院子都是。
小刘吹累了,坐着喝水的间隙,院子门被快递小哥敲响。
他走过去开门帮着签收了那个快递,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流城,但没名字。
估计是姐姐自己网购的东西吧,他顺手放在了猫爬架上,又继续他的吹气球大业。
后来那个包裹被橘猫跳上猫爬架给蹬掉了,掉进了架子后面的缝隙里,没有被人发现。
他忙完又蹲在院子里把每只猫的领结调整了好几遍,直到三花不耐烦地扒拉他的手才罢休。
李姨站在旁边看着他忙忙叨叨的爬上爬下,说你这孩子真挺上心。
那天傍晚,林栀下班回来,推开院门的那刻,彩灯正好亮起来。
三花戴着红色小领结蹲在石凳上扒拉自己脖子上的绳子,橘猫趴在猫爬架上歪着脑袋睡觉,蓝色领结歪到一边,小歪在门槛上趴着,金色领结被灯光照的微微发光。
院子里气球零零散散的到处躺着,连墙上都挂了好多造型独特的气球。
小刘做的菜围着蛋糕摆了满满一桌,都是李姨平时观察到林栀爱吃的那些。
他正好端着最后那一碗长寿面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额头上蹭了一道油印子。
看见林栀回来笑得跟平时一样灿烂,说:“姐姐,生日快乐。”
林栀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的彩灯和戴着领结的猫,还有那个系着围裙端菜的人,愣了好一会儿。
她完全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也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过过这么郑重的生日。
第142章 生日快乐
林栀扶着院门把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住了这么久的院子一向安静素净,此刻花花亮亮的,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糖果,甜意铺得满地都是,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林栀就这么站着,愣了很久,脑子空空的。
她从没想过小刘会知道她的生日,更没想过他会把院子布置得这么隆重。
巨大的惊喜砸过来,她没有欣喜若狂,只剩满心的无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太久没有人认认真真,为她过一次生日了。
小时候姥爷会给她煮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妈妈歪着头坐在旁边看她吃。
后来姥爷走了,再也没人专门为她过过生日。
她习惯了这一天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过,上班、下班、喂猫、给姥姥翻身。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忘了八月十三是个值得被记住的日子。
小刘见她一直站着不动,把长寿面轻轻放在石桌上,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怀里带着烟火气,有饭菜和面汤的温度,很踏实。
“姐姐,别发呆啦,生日快乐。”
他很快松开手,拉着她走到藤椅边,让她安稳坐下。
随后转过身,对着院里几只猫咪,正经清了清嗓子,摆出主持人报幕的模样,一本正经开口。
“各位警长、副警长、荣誉顾问以及全体小跟班,我们的女主角已经到场,生日晚宴,正式开始!”
林栀坐在椅子上,轻轻攥着衣角,还没缓过来,安静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少年。
台下一片冷淡。
橘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三花还在执着地扒拉脖子上的领结,小歪始终没有抬起眼皮。
小刘半点不在意这场冷场,笑着收回目光,端起长寿面递到林栀面前,把筷子稳稳塞进她手里。
“快趁热吃,面坨了就不灵了。”
面条是他亲手擀的,粗细并不均匀,卖相算不上好看,但荷包蛋煎得很圆润,面上铺着青菜,汤面浮着细碎葱花,热气缓缓往上冒着。
林栀夹起一筷子面条,低头轻轻吹散热气,白雾扑上眼底,莫名有些发酸。
她咽下一口面,轻声开口:“很好吃,谢谢你。”
小刘瞬间眉眼都亮起来,开心的扯掉身上的围裙,语气满是得意:“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做的。”
与此同时,堂屋里李姨正端着水杯,慢慢给床上的姥姥喂水,照顾姥姥休息。
透过纱窗,她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彩灯明暗闪烁,气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落在地上,温和又安稳。
姥姥转头看向窗外问道:“外面怎么这么亮,吵吵闹闹的。”
李姨收回目光,淡淡笑着回话:“小刘给栀栀过生日呢。”
她再次望向窗外,看着少年热烈坦荡的喜欢,看着被好好呵护的林栀,心里慢慢生出一句感慨。
年轻真好。
有着直白奔赴的勇气,有着毫无保留的真心,喜欢大方说出口,爱意全都摆在明面上,不用隐忍,不用沉默,更不用独自揣着心事错过彼此。
第143章 流城的雨夜
流城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安静。
恰逢八月十三,夜里十点,街道人烟散尽,只剩街边商铺的橱窗还亮着孤伶伶的灯。
玻璃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雨雾,街灯透过雨丝打上去,暖黄的光温温吞吞的,透着一股子落寞的暖意。
周远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车窗落下半寸,晚风夹着细雨扑进来,凉得透彻。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着湿漉漉的玻璃,习惯性吐出一口热气,白雾氤氲开一片朦胧。
车窗上慢慢画出一个轮廓,周远心里清清楚楚,是那个人的模样。
这个日子他从来没忘过。
哪怕刻意避开平安巷所有相关消息,可八月十三这个数字,早就刻在心里,根本躲不开。
从前朝夕相处,他不敢逾界不敢表露半分心意,只能藏着惦记默默旁观,如今孤身远赴千里,不用再克制,思念反倒铺天盖地涌上来,无处可藏。
他开着车在这条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终点。
偌大一座城市,灯火万千,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远处闹区的巨型电视墙亮得刺眼,循环播放着无人在意的广告光影。
车流稀疏,人声远去,繁华是这座城市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路边的白杨木立在雨里,树影被路灯拉得极长,一道叠着一道,蔓延向看不见的尽头。
像他心底那些压下去的思念,剪不断,走不完。
来流城半个月,工作慢慢步入正轨,日子过得规整、平稳,像他父亲期望的那样,稳重、安分、不再心不在焉。
所有人都以为他放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来没有习惯过。
不习惯巷口没有熟悉的小院,不习惯晚风里没有猫叫,不习惯抬头再也遇不到那个怯懦温柔的身影。
不习惯,她已经不在他身旁。
尤其是今天。
他一整天心绪都乱着,上班时分神数次,傍晚下班也不愿回冷清的出租屋,只能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不用刻意去打听,甚至不用刻意回想,也能猜到平安巷此刻的光景。
院子里应该亮着灯,热闹又温柔,小刘一定会认认真真、明目张胆地为她庆祝,把所有真心都捧到林栀面前,热热闹闹陪她过完这个生日。
而这一切热闹与温柔,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街边商铺的铁门陆续拉下,哐当的落锁声,在安静雨夜里格外清晰。
整片街区渐渐沉入黑暗,只剩街角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明暗闪烁,红的蓝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光影。
城市彻底静了。
周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平安巷的夏天、葡萄架下的石凳、院子里的猫、还有那晚的路灯下,他硬生生推开的那个人。
脑海中的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当初以为的成全,以为的不耽误,到最后,都变成了漫漫长夜里,翻来覆去的遗憾。
雨一直下。
林栀不会知道,在小刘为她精心准备的生辰夜里,有个人在千里之外的雨城,安静怀念了她一整晚。
也无人知晓,他寄出去的那个生日礼物,很久都没有被人发现。
第144章 晚风
小刘把陈秀英和李姨都请到院里,陪着林栀一起过生日。
晚风微凉,饭菜香气裹着甜丝丝的奶油味,漫在空气里。
小刘点燃蛋糕上的蜡烛,跳动的烛火映亮他眼底的温柔。
他看着对面的林栀,缓缓开口唱起生日快乐歌,嗓音干净清朗,虽然跑了调,心意却足够真诚。
唱完歌他轻声看向林栀:“姐姐,快许个愿吧。”
林栀闭上眼睛,对着烛光安静许下心愿,然后轻轻一吹,所有烛火尽数熄灭。
李姨笑着轻轻鼓掌,陈秀英坐在一旁,拍着小手,一脸懵懂的开心。
小刘切好第一块蛋糕递到林栀手中,看着她柔和的眉眼,心头一动,指尖沾了一点奶油,轻轻抹在她的鼻尖上。
冰凉的奶香贴着皮肤,林栀下意识眨了眨眼,耳尖瞬间泛红。
还没等她抬手擦拭,小刘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俯身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林栀身子微微一僵,指尖悄悄攥紧了藤椅的边缘。
她从没谈过恋爱,本就不习惯亲密接触,更何况身旁还有两位长辈在场。
窘迫慢慢漫上心头,她没有躲开,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长睫轻轻颤动,脸颊一点点发烫,浑身带着青涩的无措,安静又局促。
两位长辈反应截然不同。
李姨通透得体,见状立刻转头望向猫舍,默默避开视线,不打扰两个年轻人,留足体面。
可陈秀英看不懂成年人之间的害羞与分寸,只是歪着脑袋,睁着圆圆的眼睛直直望着两人,嘴角一直挂着单纯的傻笑,语气软糯天真,毫无顾忌地开口:“亲亲啦……栀栀脸红。”
直白孩子气的一句话,让林栀脸颊更烫,头下意识垂得更低。
小刘见状缓缓退开,不忍心再让她难堪,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整场生日宴温和圆满,陈秀英全程都很开心,盯着彩灯和蛋糕不停发笑,心思纯粹,没有烦恼,只看得见眼前的热闹与温暖。
宴席结束,李姨带着陈秀英先行回屋歇息,把小院留给两人。
小刘不让林栀碰一点杂物,独自留下来收拾残局,洗碗擦桌,打包剩余蛋糕,收拢散落的气球与装饰,做事踏实又细心。
他没有把彩灯全部拆掉,只留下葡萄架下一圈暖光,留住夜里一点温柔暖意。
全部收拾完毕,已是夜里九点半。
小刘站在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林栀,轻声叮嘱她夜里天凉,早点进屋休息,明天再来看她。
随后便推着电动车离开,分寸感始终恰到好处,从不逾矩。
院门合上,小院瞬间褪去热闹,重归安静。
猫咪们各自蜷进猫舍睡觉,只剩晚风穿过葡萄叶,光影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晃。
林栀独自坐在藤椅上,心绪慢慢沉下来。
小刘给了她明目张胆的偏爱,记得她无人在意的生日,亲手为她准备一切,热烈坦荡,永远直白地表达爱意,治愈了她多年无人惦记的孤单。
她清楚小刘很好,也想要好好回应这份真心。
可夜深人静,热闹散尽,心底藏着的心事还是翻涌上来。
她依旧深陷自责。
她总觉得,那晚自己执意摊开心意,逼着周远直面情愫,让他陷入尴尬难堪,才逼得他悄无声息辞职,瞒着家人,孤身远赴陌生城市,切断了和这里所有的联系。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界面。
置顶是小刘温柔细碎的日常消息,往下滑动,是那个再也没有发过一句消息的对话框。
她盯着输入框良久,终究一字未发。
时过境迁,她早已没有身份,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堂屋门被轻轻推开,李姨拿着一件薄外套走出来,默默披在林栀肩头。
两人心照不宣,全程没有提起周远。
有些离别没有告别,有些心事,不必言说。
“夜里风大,别着凉。”
林栀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第145章 姥姥喊你进来
生日过后,平安巷的日子依旧慢悠悠的,没有太大波澜。
小刘还是每天准点下班过来,在院子里忙活,喂猫、扫地、收拾葡萄架下的杂物,从不贸然往堂屋走半步。
这天傍晚,林栀在堂屋照看姥姥,帮老人按摩腿脚,一时走不开。
小刘收拾完院子,站在门外往屋里望了两眼,轻声喊了一句:“姐姐?你在里面吗?”
声音不大,刚好飘进屋内。
姥姥常年卧床,腿脚不便,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平日里闲躺着,总能透过纱窗看清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认得周远,从前李姨总叫儿子过来修院子里老旧的木件、送生活用品,只是许久没再见过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日日准时到访的小刘。
听见门外少年的声音,姥姥随口抬声,朝着门口温和招呼:“是小刘来了吧?外头风凉,别站在院子里,进来坐会儿。”
林栀走到堂屋门口,冲小刘招了招手说:“姥姥让你进来。”
小刘看见她出来,眉眼带着几分腼腆,往后退了半步:“不用啦姐姐,我就在外面等着就行,怕进屋打扰姥姥休息,不太合适。”
他一直很拘谨,觉得内屋是林家私密的地方,自己贸然闯入不合礼数。
林栀看着他局促的模样,轻轻抬手,拉住小刘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小刘捧着全部真心陪在她身边,她不该再一直把他隔在门外。
“不打扰,姥姥喊你进去,进来吧。”
小刘猝不及防被她牵住手腕,红了脸不再挣扎,乖乖跟着林栀走进堂屋,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屋内光线柔和,陈秀英坐在床边椅子上,看见小刘进来,歪着头安静傻笑,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旁叠着衣物的李姨抬眸看了一眼,不动声色低下头,静静留出空间。
林栀带着小刘走到病床边,松开他的手腕,侧身看向躺着的姥姥,第一次当着家里长辈的面,直白开口介绍。
“姥姥,这是刘旸,我的男朋友。”
小刘猛地僵在原地,他没有想过,林栀会这样直白正式,当着至亲长辈的面,承认他的身份。
巨大的欢喜裹着局促席卷全身,他攥紧手心,连忙弯腰对着姥姥恭恭敬敬问好,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姥姥您好,我是刘旸,刚上岗没多久。”
林栀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上岗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刚……刚转正。”
姥姥看着他那副站军姿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床沿招呼他坐下。
小刘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好孩子,不用紧张,你家是哪里人呀?”
“我家是南城的,父母双职工,已经退休了,还有一个哥哥。”
“哦南城,距离不近呢,来这边工作习惯吗?”
“挺好的,同事都很照顾我,而且交通很方便,想家随时可以回去的哈哈。”
姥姥看着眼前局促又真诚的少年,眉眼温和,缓缓点头。
她见过日日沉默独行的周远,也见过此刻热烈坦荡的小刘,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不点破,只轻声叮嘱一句:“好孩子,辛苦你一直照顾栀栀。我们家这孩子老实不爱说话,你俩好好相处,互相多担待。”
“我会的。”
小刘抬眼,眼神格外认真,“我会好好照顾姐姐,照顾家里。”
简短几句寒暄,没有热闹的场面,却足够郑重。
第146章 向日葵挂坠
长久以来,一直都是小刘在主动,两个人的相处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松弛,只是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牵绊。
他记得林栀不吃葱姜,做饭永远单独挑干净;知道她夜里怕黑,总会等到院里灯光全部亮起再离开;休息日会提前规划好路线,安安静静带她出城散心,大大小小的礼物从不缺席,事事都把她放在前头。
林栀性子慢,内敛又寡言,不习惯直白说想念,也说不出温柔动听的情话。
前期面对他热烈的奔赴,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接纳,客气又疏离,始终隔着薄薄一层距离。
直到正式在姥姥面前承认他的身份,那层隔阂才慢慢化开。
她开始下意识留意小刘。
留意他粗糙随意的生活细节,留意他从来不在意自己随身物件的好坏。
小刘年轻男孩子,向来粗枝大叶。腰间挂着一枚用了好几年的钥匙圈,整体变形了也一直不肯换;随身带的玻璃杯底部有些开裂,他一直将就着用,半点没放在心上。
白天来院里干活,出汗口渴,他端起水杯仰头就喝,水渍顺着缺口流到手腕,他随手一抹,便继续弯腰打理猫舍,习以为常。
林栀坐在一旁择菜,余光尽数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直白问他要不要换新的,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趁着空闲,她独自出门,挑了一个简约耐脏的金属钥匙扣,又选了一只杯口圆润、保温性好的哑光水杯。
款式低调朴素,不花哨,刚好适合平日里出勤上班的小刘。
傍晚小刘照常下班过来,进门先习惯性把钥匙放在石桌上,又拿起旧水杯准备接水。
趁他转身去厨房洗手的空隙,林栀动作很轻,悄悄换掉桌上破旧的钥匙扣,把提前配好的院子钥匙也挂上去,把他杂乱的钥匙一一理顺,挂进新扣里,还加了一个手编的小小的向日葵挂坠。
又拿走那只漏水的旧杯子,将崭新的水杯摆在原位,倒好温度刚好的温水。
做完这一切,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坐回藤椅上喂猫,神色平静自然。
小刘洗完手出来,一眼看见桌上换过的东西,脚步骤然停下。
他先是低头盯着整齐干净的钥匙串,又抬手摸了摸完好无损的新水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瞬间明白过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低头撸猫的林栀,心里莫名的感动。
所有人送礼都会挑好看精致、显眼张扬的东西,只有林栀,记住了他自己都不在意的狼狈小细节,不动声色替他补齐所有粗糙,温柔又安静。
他攥着水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轻,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软:“姐姐,这些是你准备的吗?”
林栀没有抬头,指尖轻轻顺着猫咪后背的绒毛,只淡淡嗯了一声。
不邀功,不刻意,不要求他回应什么。
这是她独有的回应方式。
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主动拥抱撒娇,只能把藏在细节里的在意,悄悄给他。
他拿着那个杯子在院子里开心的追着三花说“你看你妈给我买的”。
三花蹲在葡萄架下舔爪子,懒得理他。
小刘蹲在她身侧,捧着那杯温水,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清楚地感知到,姐姐不是一直被动接受他的好。
她也在慢慢朝他走来。
第147章 钥匙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小刘才依依不舍和林栀道别,揣着钥匙和水杯,骑车回了警局宿舍。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同事大多出勤或是已经休息,他坐在床边,什么都没做,就低头盯着掌心里那把钥匙串。
小刘盘腿坐在床沿,指尖反复蹭着那枚小小的可爱的手编向日葵挂坠,嘴角一直扬着笑意,一个人兀自笑了很久。
绒线编织的边角软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林栀身上干净的草木香气。
傍晚在小院里,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回应,只顾着开心她终于开始在意自己,只顾着幼稚地跟三花炫耀,从头到尾,都没多看钥匙串一眼。
他攥着那把钥匙盯着看了很久,笑着笑着,目光忽然顿住。
他发现钥匙圈上多了一把钥匙,反复辨认片刻,心底猛地一颤。
他认得这把钥匙。
是小院大门的钥匙。
他日复一日来往小院,每天傍晚都要站在门外,等林栀亲自开门。
刮风下雨也好,加班晚归也罢,从来都是安静等候,从无例外。
他心里一直清楚,那扇院门背后,是林栀全部的生活:卧床的姥姥,心智单纯的母亲,还有她不愿轻易展露于人前的柔软与软肋。
院门钥匙,从来都是她最私密的底线。
而现在,她悄悄把家门钥匙分给了他。
小刘低头看着那把钥匙,耳尖又慢慢泛红,心跳乱了节拍。
少年心里直白滚烫的欢喜,慢慢变成沉甸甸的动容。
林栀不善言辞,不会说情话,不会回应他的拥抱与亲吻,不会直白表达爱意。
可她给的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温柔。
是留意他破旧的水杯和钥匙圈,是悄悄备好温热的温水,是亲手编织小挂坠,最后,是毫无保留地给他打开家门的权利。
他攥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怕自己会错意,怕只是她随手多放的一把旧钥匙,忐忑又小心翼翼,最终还是敲出一行文字,发送过去。
姐姐,钥匙串上多了一把院门钥匙,是你特意放进去的吗?
消息发送成功,小刘盯着聊天框,屏息等待,一动不敢动。
没过几分钟,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嗯,给你的。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煽情的话语,坦然又平静,一如往常的句号。
小刘盯着这几个字,忽然就笑了,眉眼弯起,眼底盛满细碎的光,比收到任何昂贵礼物都要开心。
他低头蹭了蹭向日葵挂坠,指尖紧紧握住那把院门钥匙,一字一句认真回消息。
那我以后,是不是随时都可以回家了?
这一次,林栀回复得很快。
嗯,随时。
屏幕微光映在小刘脸上,他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短短两句对话,久久没有睡意。
原来最好的爱意从不是单方面无休止的奔赴。
是他走向她,她也慢慢回头,为他留一盏灯,开一扇门,许一个随时可以抵达的归宿。
窗外夜色安静,无风无雨。
而他终于拥有了,通往她世界的钥匙。
第148章 中秋
时间转眼来到了中秋节。
林栀本来是让李姨好好休息几天放个假,但是李姨说老周在所里值班不在家,周远也不在,她一个人在家也是冷锅冷灶,索性留在院子里跟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小刘中秋节那天放假,姥姥让林栀把小刘喊过来一起过节,说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地又不好回去,别冷落了人家。
小刘接到林栀电话,听说姥姥让他去院子里吃饭,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拿起钥匙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镜子理了好几下头发才出门。
他去水果店拎了一大提水果,又给林栀买了些她爱吃的小零食,骑车去了平安巷。
那天院子里难得热闹了一回,院门开开关关的就没消停过。
大姨陈美萍最先到,拎着自己做的桂花糕,走到院门口刚好撞见骑车赶来的小刘,并且小刘直接拿着钥匙开了门。
大姨叫住了他,问他是谁,怎么会有这家的钥匙。
小刘被这一问,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门口。
他不认识大姨,转头看了大姨一眼,怯怯地点了个头,说:“我是林栀的男朋友,您是哪位?”
“男朋友?”
大姨的目光从他那件扣得规规矩矩的衬衫移到他手里那把钥匙上。
“栀栀给你钥匙了?”
小刘还没来得及回话,林栀在屋里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走出去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过去叫了声大姨好,给俩人开了门,又赶紧给大姨介绍说:“大姨,这是我男朋友,刘旸。”
小刘一听是大姨,赶紧弯腰给大姨鞠了个躬,也改口跟着叫大姨。
“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俩谈多久了?”
大姨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回头问林栀,林栀接过大姨手中的桂花糕跟在一边。
“我们认识挺久了,最近刚确认关系。”
林栀转过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紧张兮兮的小刘,一直在憋着笑。
“小伙子长得倒是挺精神,不过你可得知根知底的多多了解看,别犯傻,知不知道?”
大姨压低声音嘱咐了林栀一句,林栀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行了,我进去跟你姥姥说两句话,你们俩小孩玩去吧。”
大姨拍了拍林栀的肩膀,跨进门槛的一瞬间又回头看了小刘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屋。
小刘凑近林栀耳边压低声音问:“姐姐,大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林栀接过他手里那袋水果放在石桌上,说:“没有,你想太多了。”
小刘正要松口气,林栀又补了一句:“她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别犯傻。”
“那你觉得我傻吗?”
林栀看着他,笑着说:“你好像介于傻和不傻之间,这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你这样说我可就伤心了,小歪,你妈妈欺负你爸爸你管不管啊?”
小刘装作委屈的跑去猫舍那边找小歪诉苦,小歪压根都不抬眼看他。
大姨在堂屋里跟姥姥说了会儿话,说她下午还要上班待不了多久,走之前又替姥姥掖了掖被角。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小刘正蹲在猫舍旁边跟一只狸花猫自言自语,说“你妈今天又欺负我”。
大姨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走过去跟小刘说了几句话。
“小伙子,你叫刘旸是吧?”
小刘噌地站起来,手里拿着半罐猫罐头,说大姨好。
大姨从姥姥那里听说眼前这个小男孩是这一片的警察,平时总来院子,倒是也放下心了。
“我跟你说,我们家栀栀,这孩子从小没少受委屈,以后你好好对她,别让她再一个人扛了。”
“大姨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大姨点了点头,林栀在厨房帮李姨打下手,她隔着窗户跟林栀打了声招呼,推开院门走了。
小刘目送大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身又蹲下对小歪说:“大姨好像还是喜欢我的。”
第149章 小表妹
快到中午的时候,二姨陈美芳也来看姥姥了。
她带着林栀的小表妹一起来,拎着一盒月饼和两箱牛奶站在院门口敲门。
来开门的是小刘,二姨愣了一下。
小表妹看见小刘那张眉眼俊美张扬,骨相精致,鼻梁挺拔,下颌线线条流畅的脸,倒是自然熟的惊叹道:“哇!哥们你长得好帅!”
二姨赶紧拍了一下小丫头的脑袋说:“真没礼貌。”
她认出小刘是当时制服陈建国那个小伙子,问道:“栀栀在家吗,我是她二姨。”
小刘赶紧侧身让开门,喊了声二姨好。
小表妹全程打量这个没比她大几岁的哥哥,追问道:“你是我姐的对象嘛?是不是?”
小刘被问的不好意思,笑着没说话,但是点了头。
“二姨你们快进去吧,她们在屋子里聊天呢。”
“好。”
陈美芳拉着小表妹往屋子里走,小表妹还时不时的回头看小刘好几眼。
路过猫舍这小丫头直接走不动道了,被一角落的猫吸引,蹲下来逗猫。
“你先进来跟姥姥打个招呼再来玩!”
陈美芳催着小表妹,小表妹站起身子进了屋里,姥姥姥姥的喊着。
“哎哟,我的好孩子,你这小丫头好久都没来了!”
“嘿嘿,姥姥我寄宿,两个星期才放两天假,命苦死了!”
小表妹趴在床边跟姥姥诉苦,说学校食堂的菜难吃、宿舍熄灯太早、体育老师老是占音乐课。
“你命苦什么?你姐当年寄宿一个月才放一天假。”
二姨把月饼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姥姥的手搓了又搓,姥姥问她最近生意怎么样,她只说还行,家里都挺好的。
姥姥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红票子塞进小表妹手里,说拿着买零食。
小表妹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姥姥,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
表妹在姥姥床边坐了没几分钟就坐不住了,探头往院子里看。
二姨知道她惦记猫,摆摆手让她出去,小丫头立刻窜到院子里,蹲在猫爬架旁边跟三花大眼瞪小眼。
她小心翼翼伸手摸三花的头,三花今天心情好居然没躲。
小表妹惊喜地转头喊小刘说:“它让我摸了!”
小刘正蹲在旁边给小歪梳毛,笑着说:“三花平时架子可大了,今天给你面子。”
小表妹凑近小刘用一种小大人的语气在他耳边问他:“你跟我姐怎么认识的?跟我说说呗?”
林栀正端着汤从厨房里出来,她把汤放在石桌上,走过来悄悄站在她身后摸了摸小表妹的脑袋。
小丫头被她吓了一跳,然后转过身抱着林栀的腿摇着她撒娇:“姐!我的好姐姐!我好想你呀!”
小表妹小学和中学时期都是在林栀公司附近的学校上的,所以林栀有时候会去表妹学校接她放学带着她一起吃饭,两姐妹感情倒是不错。
“你少来,你刚才还跟姥姥说你想她呢,转头就去逗猫了。”
林栀捏了捏她的脸蛋,问她:“上回月考考了多少分?别以为我不问你妈。”
小表妹立刻松开手,战术性后退半步,干笑两声说:“今天中秋节能不能不提成绩?”
二姨从堂屋探出头来,说:“她数学又没及格,补了一个暑假的课全还给老师了。”
小表妹苦着脸嘟囔:“我姐数学也不好,怎么不说她?”
林栀挑眉说她数学不好但考上了大学。
小表妹被堵得哑口无言,转头蹲到小歪面前小声嘟囔:“怎么一个个都针对我!”
小刘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等林栀转身去厨房端菜才凑过来压着声音传授经验。
“你姐这人吃软不吃硬,下次别顶嘴,直接撒娇就对了。”
小表妹恍然大悟地点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这个新晋表姐夫。
三花趴在石凳上甩了甩尾巴,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类的战术研讨会幼稚至极。
第150章 姐夫再见
二姨从堂屋里走出来,小表妹正蹲在地上跟小刘抢逗猫棒。
她看着两个孩子闹了好一会儿,转头跟厨房里的林栀说了句:“这孩子年纪比你小吧?模样倒是挺招小孩喜欢的。”
林栀嗯了一声,端着菜出来。
二姨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句:“上次的事对不住……”
林栀停下转过头看着二姨,没有说没关系。
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抹掉的,但她也没有再追究。
“我跟你三姨……我跟她闹掰了,栀栀,对不起,二姨不该跟着她瞎胡闹。”
二姨低下头不再说什么,林栀看着她愧疚不知所措的样子,只是说了一句:“吃饭吧二姨,都过去了。”
“哎,我去摆碗筷。”
二姨也进厨房帮忙,这些话说出来后,她的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林栀看着二姨进厨房的背影,她今天站在自己面前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搓着围裙边等别人替她做决定。
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没有原谅,只是让过去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林栀端着菜盘子出来,小表妹还蹲在猫舍旁边跟小刘争论逗猫棒到底归谁。
小表妹拽着逗猫棒不放,说:“你再不松手我就告诉我姐你欺负我。”
“你刚才还说我是你表姐夫,怎么转头就翻脸?”
小表妹理直气壮地翻供:“我姐还没嫁给你呢,我现在站我姐这边!”
三花跳到葡萄架上低头看着这场拉锯战,盘着身子趴下来。
小刘说这是我买的,小表妹说你是大人应该让着小孩。小刘说你是小孩应该听大人的。
林栀路过两人身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你们两个都三岁”。
小表妹转头问林栀那这逗猫棒到底归谁,林栀说归三花,三花谁都不让。
二姨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把筷子一双双摆在石桌上,石桌上摆满了菜,李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招呼大家坐下。
小表妹终于放弃了争抢,跟着小刘一起洗完了手老老实实坐在小刘旁边。
她端起碗筷,眼睛还盯着猫舍那边的小白猫,说:“姐,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雪花。”
林栀说好名字,小雪花正蜷在猫爬架最下面那层打盹,尾巴尖上一撮黑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小表妹又转头问小刘说:“你什么时候娶我姐?”
小刘正喝汤,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说:“这个问题得问你姐。”
小表妹转头看林栀,林栀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说吃饭。
“那我吃完饭再问。”
“吃完饭也不许问。”
“那我下回放假回来问。”
二姨在旁边说了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话?”
饭桌上飘着桂花香,李姨今天在米饭上撒了一点干桂花,说中秋吃桂花吉利。
小刘夸赞李姨说:“李姨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李姨笑着:“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
小表妹在旁边插嘴:“他刚才跟我抢逗猫棒的时候嘴一点都不甜。”
“那是对你,对你姐我嘴可甜了。”
林栀在旁边笑着吃饭,饭后她把碗筷收进厨房,二姨跟着进来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二姨擦碗的动作很慢,每一只都擦得仔仔细细,好像把这些碗擦干净了,心里那些愧疚也能被擦掉一层。
林栀接过她手里那只擦好的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里,说:“下回放假还带小丫头来玩。”
二姨说好。
院子里小表妹正抱着小雪花跟小刘比赛谁能用猫条把三花引过来,三花在葡萄架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两个举着猫条的人类,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二姨看了眼时间说该回去了,喊着小表妹说准备回家了。
小表妹抱着小白猫不愿意撒手,仰头看着她妈,说:“妈我想要这只。”
“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猫?你去上学还不是我替你养?”
“我照顾得好,妈求你了拜托嘛!”
她又转头问林栀说:“姐,这猫能给我养吗?”
林栀在旁边说能,又说:“不想养了再送回来。”
小表妹欢呼了一声抱着小白猫又跑去堂屋给姥姥看,说:“姥姥你看它尾巴上有一撮黑毛。”
姥姥眯着眼睛看了看,说:“好看,这猫比你还好看。”
小表妹说:“那不行,我比它好看。”
姥姥被逗得直笑,陈秀英在旁边也跟着笑了。
二姨拗不过小表妹,只好让她把小猫带了回去。
林栀拿了一个航空箱把小雪花放进去,摸摸小猫的脑袋说:“到了姐姐家要乖乖听话,我以后去看你。”
她又装了一大包猫粮猫零食嘱咐小表妹好好对它,告诉她这个怎么喂,那个要吃多少。
小表妹认真的听着,走到门口又回头跟小刘说:“你要对我姐好,不然我就……找一车面包人打你。”
小刘被她逗笑了,说:“我肯定对她好,面包人你自己留着吃吧。”
“那行,姐夫再见。”
这是她第一次叫姐夫。
小刘站在院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回头看了林栀一眼,心里压不住的开心。
林栀说:“怎么,被叫姐夫这么高兴?”
小刘说:“那当然,这可是我上任以来得到的最高认可。”
第151章 欲言又止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地上,李姨在屋子里跟姥姥聊天看电视。
林栀和小刘并排靠着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游戏,两人各捧着手机组队开黑。
她身子微微歪着,脑袋轻轻靠在小刘肩头,指尖时不时点两下屏幕。
小刘的操作在第三波团战时彻底把林栀坑了。
他一个大招把敌方五个人引到了己方残血队友身边,林栀的角色当场被秒,屏幕灰了。
她直起身子,离开小刘肩头,低头看着灰色的屏幕,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说好的带我飞呢?你跟我说你这是国服?”
“我确实是国服,但刚才那个是意外嘛!”
小刘嘿嘿笑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试图力挽狂澜,然后他的角色也被秒了,屏幕灰了。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找理由:“这纯属网络延迟拖后腿,跟我的操作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栀干脆把手机递到他眼前,战绩栏清清楚楚,零击杀五次阵亡,每一次崩盘都绕不开他。
小刘盯着那行数字静了三秒,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说辞:“姐姐,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单靠一局评判实力。”
“我跟你打了三局,三局都输了。”
小刘正要继续狡辩,院门又被敲响了。
林栀抬眼一看,是表哥一家三口。
表哥是陈美兰的儿子,比林栀大几岁,小时候总是带着林栀玩,姥爷器重他,他经常来院子里找姥爷听姥爷给他讲解文言文。
那个时候陈美兰要打工赚钱养家,也顾不上这个儿子,所以表哥小时候在院子里住过一阵子。
他不是不知道表妹经常被他妈欺负,连他自己都很讨厌他妈那个脾气。
他夹在表妹和他妈之间很难做人,所以后来结了婚干脆直接搬出去,离他妈远远的。
表哥现在在外边包工程,平时不怎么来。
他今天带了妻子和儿子一起,手里拎着礼盒,站在院门口冲林栀笑了笑:“栀栀,节日快乐,我们来看姥姥。”
“哥,嫂子,你们来啦!”
林栀赶紧站起来跑过去给他们开门,表嫂手里也拎着两盒礼品,冲林栀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小刘身上时停了片刻。
表嫂转头看林栀:“这位是?”
“他是刘旸,我男朋友。”
小刘站起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表嫂笑了笑,说:“你好。”
她又低头对着小侄子说,:“你怎么不跟姑姑打招呼呢?刚才不是还说要跟姑姑玩的吗?”
“姑姑好!”
小孩子奶声奶气的,林栀揉了揉小侄子的头发,让开身子请他们进来。
表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了句:“这院子比以前收拾得整齐了。”
他们进了堂屋,把东西轻轻放在地上,小侄子看见姥姥就飞快的跑过去姥姥床边,趴在姥姥身前:“太姥姥好!”
姥姥看见重孙子来了高兴的不得了,说你们这么忙都不经常来看我,我都怪想你们的。
表哥在床边坐下来,说工地项目赶工期,平时周末也难得休息,趁着今天节日,过来看看。
“你妈也老长时间没来了,也不知道她干嘛呢。”
“我妈现在在我们家住着,喊她她不愿意来。”
“哦。”
姥姥轻轻应了一声,小侄子趴在床边踮着脚尖伸手去够姥姥的手指头,说:“太姥姥你还记得我吗,我上次来的时候才这么高。”
他用手在床沿比了一个高度,姥姥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记得,你那时候还把猫食盆打翻了。”
小侄子被翻旧账,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凑近姥姥耳边压低声音说:“太姥姥,院子里有个叔叔说是姑姑的男朋友,长得好高。”
姥姥也压低声音配合他,说:“那是刘叔叔,是个警察,你要好好学习,不然成绩下滑我让他把你抓走。”
小侄子被太姥姥唬住了,赶紧用力点头。
他从姥姥床边溜下来,跑到院子里侦查那位能抓人的警察,正跟姑姑低头打着游戏。
小侄子悄悄绕到他背后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站到他面前,表情很严肃,仰头问:“你会抓我吗?”
小刘被他问得一愣,抬头看他:“我抓你干嘛?”
“太姥姥说我要是不好好学习你就会抓我。”
小刘一把搂着小男孩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语气怪异的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你太姥姥说得对,你这小鬼最好给我小心一点。”
林栀被他俩的对话逗得笑的不行了,拍了一下不正经的小刘,说:“你别吓唬小孩。”
表哥和表嫂陪姥姥聊了一会儿家常,喝了半杯茶,表哥说工地还有事得先走。
表哥临走时看了林栀一眼,欲言又止,他想告诉林栀他妈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研究短视频。
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想提醒林栀小心一点,但他最后只是说了句“中秋快乐”。
林栀点了点头,把他们一家送到院门口。
表哥又把小刘单独叫到一边跟他说了几句什么,小刘频频的点头应着。
表嫂临走时拉着林栀的手说了几句家常,小侄子回头冲小歪挥了挥手说:“小歪你要看好我姑姑。”
第152章 最后一波热闹
最后一波来的是周素琴和陈建国。
两口子拎着一袋水果,一盒月饼,往小院门口一站。
李姨在厨房准备做晚饭,抬头看见了他们,走过去开了门。
俩人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刚跨进门槛,陈建国的脚步立马顿住了。
小刘和林栀正坐在姥姥旁边吃着水果聊天,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行为举止亲密又自然。
林栀回过头看见舅舅和舅妈,起身打了招呼,陈建国怯怯的跟小刘打了个招呼说:“刘警官,你也在啊。”
小刘站起来,把林栀拉到身后护着,手里还拿着半根香蕉,语气很明显的严肃了起来,说:“嗯,姥姥叫我过来吃饭。”
周素琴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拉着陈建国在床边坐下。
陈建国坐下来,把手里的月饼盒放在桌上,说:“妈,我来看看你。”
“嗯,看吧。”
姥姥态度不冷不淡的,也没抬眼看他。
然后又是尴尬的一阵安静。
周素琴看他这个窝囊废男人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笑着说:“妈,今天过节,建国主动说要过来看看您。”
她又转身把那一盒月饼打开,说:“这是我们那一片儿销量最好的那家的月饼,您尝尝好不好吃。”
姥姥从她手里接过那块月饼,默默的吃着也没说话。
周素琴又转头看向林栀他俩,问道:“栀栀啊,这小伙子是你对象吗?”
“嗯。”
林栀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小伙子,你多大了,哪的人啊?做什么工作的?”
周素琴对着小刘一顿追问,她心里清楚小刘是总来院子里的那个小警察,还是客客气气的问了一下。
陈建国在旁边抬起手肘戳了她一下:“你别跟查户口似的。”
陈建国压低声音,眼神不自觉地往小刘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周素琴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栀栀的男朋友我得把把关。”
小刘这次倒是比之前沉稳了些。
他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坐直了身子,一一回答。
“我二十三了,南城人,在派出所上班。”
周素琴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的头低得更深了。
“警察好啊,工作稳定。”
周素琴笑着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比我们栀栀小那么多,我还以为你俩同岁呢。你家有几口人啊?爸妈做什么的?以后打算在本地买房还是回老家?”
“你别问了。”
陈建国又戳了她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些。
周素琴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说:“你戳我干嘛?我问的都是正经问题!”
小刘一一老实回答,连他妈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都交代了。
周素琴听完满意地点点头,说这孩子倒是实在,又转头跟林栀说了句“比你舅年轻时候强”。
陈建国在旁边默默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低着头没有反驳。
姥姥在床上靠着,开口说了句:“这孩子对栀栀挺好。”
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周素琴笑着说:“既然妈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好孩子。”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小刘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盯着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月饼说了句:“刘警官身手挺不错的。”
小刘不客气的回了一句:“平时多练练就行。”
陈建国立刻又咬了一口月饼,从此再没主动跟小刘说过一句话。
第153章 漏网之鱼
陈建国两口子没有留下来吃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李姨招呼小刘和林栀吃晚饭,饭桌上小刘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李姨周远的事。
“李姨,周哥没说去哪了吗?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他都不回。”
李姨夹着菜,没说他在流城,只说是去远方亲戚那帮忙了,她也不清楚。
“周哥一声不吭就走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把不把我当哥们啊?我现在在所里都找不到人说话。”
小刘气呼呼地吃着饭,林栀低头吃着饭在旁边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周哥在外面好不好,过节也没个消息。”
李姨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说:“可能换外地号码了吧,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你在所里好好干活,别整天惦记他。”
小刘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样,微信又不用换”。
他没有再追问,但嚼着嚼着又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很在意周哥当初的不辞而别。
天天见面的人忽然一声不吭地走了,连条消息都没留,他嘴上说伤心,心里更多的是想不通。
吃完饭两个小年轻收拾桌子,李姨去伺候姥姥吃饭休息。
俩人忙活完了,在院子里并排坐着,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圆月。
小刘想起了小表妹白天问他的那句“你什么时候娶我姐”。
然后他转头问林栀:“姐姐,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结婚?”
“没有。”
“不会吧,女生不都是很爱幻想这些的吗?”
小刘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致,把手搭在林栀的肩膀上搂着她:“姐姐,你想什么时候嫁给我?”
林栀被他搂着,没有挣开,也没有转头看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趴着的三花,手指在猫背上慢慢梳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小时候没想过这些。”
小刘侧过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姥爷走的时候我十九岁,我妈什么都不会,姥姥后来又瘫在床上,那些人,你知道的,轮番上门来借钱、拿东西、占便宜。”
她把手指陷在三花的被毛里,停顿了一下又说,“那时候我每天想的是怎么把存折药方藏好、怎么让我妈别被他们使唤、怎么在放学回来之前让姥姥别被他们气死。没时间想别的。”
小刘听完这些,搂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没有插话。
她继续说:“后来长大了,也没想过。我觉得那种事情轮不到我,我不爱交朋友,家里又是这种情况,与其拖累别人,不如安分守己。”
小刘把手放到林栀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说:“姐姐,你要相信,那些你遇不到的人,是上天帮你筛选掉的垃圾,是命运对你的手下留情。”
林栀听到这句话,转头问他:“所以你是不是垃圾?”
小刘被她这一问噎得差点呛着,收回手捂住胸口,一脸受伤地往后仰了仰:“姐姐,你这话问得我有点心碎。我怎么会是垃圾?我最多算被命运手下留情之后漏进你院子里的漏网之鱼。”
林栀看着他这副夸张的表情,笑着把三花抱起来放在他膝盖上。
三花不情不愿地踩了两圈,然后窝下来打呼噜。
“那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小刘低头挠着三花的下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安慰你。我是真的觉得,你以前没遇到对你好的人,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那些人配不上你。”
他把目光从三花身上移开,侧过头认认真真看着她:“所以你现在遇到了我,不是因为运气变好了,是因为我眼光好。”
林栀没有接话,她把手轻轻放在三花背上,指尖刚好碰到小刘的手背。
三花被两个人同时压着,耳朵动了动,然后继续打呼噜。
“你确实不是垃圾。”
小刘愣了一秒,然后高兴得差点把三花从膝盖上颠下去,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说:“姐姐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林栀站起来把三花抱起来往猫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别太得意,只是不是垃圾而已。”
小刘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对着旁边的小歪傻笑,说:“你妈刚才夸我了。”
小歪打了个哈欠,大概在说加油,你离满分还有很远。
李姨把姥姥哄睡着,小刘说太晚了要送李姨一起走,然后林栀送他们出了院门,小刘骑着车把李姨送回了家。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林栀看着那枚圆月,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又渐渐浮了起来。
“原来是垃圾吗?”
林栀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赶紧拿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让自己想太多,转身进了屋。
她不知道,此时的巷子口,一场精心策划的好戏正在拉开帷幕。
第154章 巷口戏
夜深人静,陈美兰蹲在平安巷口的老槐树下,把手机支架支在石墩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满意。
镜头正对着三十七号紧闭的院门,门檐下那盏旧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她的背影和那扇紧闭的门框进同一个画面里。
她清了清嗓子,酝酿情绪。
之前跟孙子学了加字幕和配乐,又在儿媳妇手机上练习了好几遍怎么把两段视频拼在一起,现在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她点下录制键,走到镜头前面,手里拎着准备好的月饼礼盒和果篮,声音沙哑而哽咽,和之前在孙子家拍那些岁月静好的怀旧视频时判若两人。
“今天是中秋节,家家户户都在团圆。我来看我妈,外甥女不让我进门。妈,女儿不孝,不能陪您过中秋了。”
然后她抬起手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指尖在镜头边缘微微发抖。
她停下来检查画面,不太满意。
巷口的灯光太暗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她把支架又往后挪了半米,让路灯刚好打在侧脸上,又开始重新录制。
“妈,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在这棵槐树下给我梳头,现在我连门都进不去了。”
第二遍她的声调比刚才更委屈了几分。
录完后她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把几段视频逐条回放。
第一条眼泪不够明显光线太暗,第二条声音有点抖但是没找好位置,人影歪了,第三条光刚好,但说到一半有个路人骑车经过,按了声喇叭。
她把第三条删了,又重新录了一遍,这次说到“女儿不孝”时刻意停顿了两秒,让手机捕捉下她低头擦泪的动作。
她从相册里翻出之前囤的素材,有林栀的身影,有院子里的猫,还有几张之前她在这里进出时抓拍到的老太太嫌粥太烫皱眉咧嘴的照片,她那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照片会派上用场。
陈美兰用刚学会的剪辑手法把这些画面穿插进视频里,配上煽情的背景音乐,最后在结尾打上一行字:“妈妈,我想你了。”
拼好后,她又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眼泪、表情和配乐都在同一个节拍上,然后按下了发布键。
标题写着:“外甥女霸占老宅,中秋节探望老人被拒之门外,我想妈妈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收拾地上的支架和补光灯,动作利索而冷静,和刚才视频里那个哭着诉苦的老年人截然不同。
她满心得意的回了自己家,反复播放着那条已经发布出去的视频,无心睡眠。
过了几个小时之后,视频的评论区开始有陌生人留言安慰她,点赞数一点点往上涨。
她笑着一条一条的回复过去,还偶尔添油加醋的编了几句夸张的事由。
不急,她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随着同城视频热度越来越高,评论区开始出现平安巷的邻居,有人认出了三十七号的院门,说“这不是陈老先生家吗,他外孙女不是那种人”。
也有人说“这女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霸占老人房子还有理了”。
两拨人在评论区吵了起来,热度越吵越高,点赞数以陈美兰从未见过的速度往上跳。
陈美兰坐在客厅里,把那些帮她说话的评论一一点赞,又挑了几条骂她的回复,用委屈的语气一一怼回去。
“你又不了解情况”“等你妈被关在门外你就知道了”。
她以前只会拍桌子骂街,现在学会了用网络舆论当武器。
二审还没开庭,她有的是时间让这条视频发酵。
窗外天快亮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屏幕还亮着,评论区的新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一颗颗刚点燃的引信,正沿着她布下的那条线往前烧。
第155章 图啥呢
流城的月亮和平安巷那个是同一个,但周远总觉得这里更冷清些。
中秋夜他值夜班,刚处理完一个酒后闹事的案子,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歇口气。
窗外远处有烟花明明灭灭地响着,他刚提笔要写结案报告,手机响了。
“臭小子,中秋节也不知道给你妈来个电话?还得我打给你!”
李姨的声音还是那个大嗓门,周远把手机从耳边拿的远了一点。
“连个消息都没有,我以为你在外地丢了!”
“妈,我最近忙,新单位案子多人手少,每天都加班,忘了打……”
李姨在那头哼了一声,说:“你跟你爸一个德性,忙起来连家都不要了?”
“我们亲爱的李女士今天过的好吗?中秋节快乐。”
“少敷衍我……”李姨叹口气,说:“你爸值班去了,我今天在栀栀家过的,人家小刘今天还提起你呢,还担心你在外地过得好不好,那孩子也是有心。”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消息都没给他留,伤心得不行,在所里找不到人说话。”
李姨在电话那头学着小刘的语气,学完自己先笑了。
“你说你,走之前好歹跟人家打个招呼,他天天念叨你,比念叨栀栀还勤。”
周远说走的时候太赶了,没来得及。
李姨没有戳穿他,又开始絮叨今天院子里的事,栀栀的几个姨舅先后过来送礼,陈建国接小刘递的茶杯时手都在抖。
她说到小刘被周素琴盘问家底、被小表妹追着叫“表姐夫”的时候,周远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一个很短的笑。
李姨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几秒,她的语气没了刚才那股子絮叨劲儿。
“傻儿子,你说你到底图啥呢?”
周远没有回答。
他图什么呢?或许是图她过得好,图院子里有人每天陪她喂猫,图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那些烂事。
他想图的那些事,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周远换了个话题:“妈,三花还是那么胖吗?小歪好不好?”
“都挺好的,三花最近被小刘惯得更胖了,小歪还是老样子。栀栀也挺好的,小刘天天来陪她,你不用担心。”
“嗯,那就好。”
李姨又絮叨了几句让他按时吃饭别老吃泡面,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他一一应着。
挂电话前她说了句:“儿子,你走这条路,以后回想起来别后悔就行。”
他把电话挂掉,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流城的夜又恢复了冷清。
陈美兰发布的那条视频,数据还在一点一点的往上涨。
第二天评论人数已经过万,陈美兰已经回复不过来了,干脆直接开了直播。
她开直播没什么复杂的设备,就是一台手机支在茶几上,背景还是那面白墙。
直播一开,评论区瞬间涌入大量观众,弹幕刷得飞快。
陈美兰穿着一件素色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和视频里那个在巷口抹眼泪的形象完全一致。
她没有直接哭,而是红着眼眶跟观众打招呼,说:”我就是那个发视频的阿姨,谢谢大家关心,我就是想我妈了。“
弹幕里立刻有人刷“阿姨别难过”“我们都支持你”,也有人问为什么不报警。
她挑着能回答的问题答,说报过警,没用,说对方找了很多关系,说之前打官司自己都赢了但对方还在上诉拖时间。
这些话半真半假,但她说得很顺,配上红着眼眶的表情,评论区那些质疑的声音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第156章 舆论风暴
这条视频没多久就从同城热点升级成了社会热点新闻,很多营销号开始转发谴责,也有不少记者开始联系陈美兰想要采访她。
第一个打来的是本地资讯站的记者,语气很客气,说想约个时间做专访,让更多的人了解她的遭遇。
陈美兰捂着话筒清了清嗓子,换上那副在视频里用过好几遍的沙哑语调,说其实她不想闹大,只是实在没办法了,老母亲躺在里面她连门都进不去。
记者又问能不能提供一些老太太的照片,她说有的有的,挂了电话把之前偷拍的姥姥皱眉咧嘴的照片一股脑发了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接踵而来,她应对得越来越熟练。
有的记者问她能不能带他们去院门口实地拍摄,她犹豫了一下,说她也不想让外甥女太难堪,就在巷口拍几个空镜,她不露面。
记者说理解理解,于是当天下午又一批人扛着设备出现在平安巷,三十七号的院门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林栀在公司还不知道这件事,她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两个同事正凑在手机前讨论那条视频,看见她进来立刻把手机收起来,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其中一个干笑着问了句“林姐你今天忙不忙”,她说还行,接完水端着杯子回了仓库。
她蹲在货架前清点打印纸,前台小张举着手机一路小跑过来,屏幕上正放着陈美兰那条视频。
小张压低声音说:“林姐,这个是不是你家那个院门?”
林栀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视频里陈美兰正站在巷口老槐树下抹眼泪。
她看完淡定的把手机还给小张,说:“这是我三姨,中秋节那天她根本就没来看姥姥。”
小张不可置信的惊讶道:“啊?你三姨怎么这样,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林栀没有接话,把打印纸的数量填进表格里,只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小张,你能把这段视频的链接发给我吗?”
“哦好,喏,传过去了。”
小张麻利的把链接发给林栀,林栀说了声谢谢,小张同情地看了林栀片刻,回到了前台。
她去办公区送东西的时候,感觉到每个人都会刻意的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快速低下头。
她没有解释,只是像往常一样继续手上的工作。
午休时她给老李发了条消息:李律师,我三姨在网上发了一条视频,内容不实,需要留存证据吗?
老李回复得速度很快:把链接发给我,截图保存,注意评论区的走向,不要回复任何评论,不要私下联系对方。
她把小张发来的那条链接转发过去,然后按掉屏幕,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李姨最先注意到不对劲是在早上。
她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拐进平安巷的时候发现巷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支架站在老槐树下,镜头正对着三十七号的院门。
她以为是什么网红在拍短视频,没太在意,绕过他们推开院门进去了。
到了下午,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她正在给姥姥翻身,听见院墙外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就是这家”“视频里那个老太太说的外甥女就住这里”。
她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口至少围了十几个架着设备的人,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扛着小型摄像机正在调试角度,还有人拿着录音笔在采访巷口择菜的王大妈。
王大妈正举着韭菜挡镜头,嘴里说着“你们别拍了,这家的闺女不是那种人”,但没有人听她说完。
第157章 驱散
小刘刚和搭档出完一个警回来,路过咨询台听见两个女同事对着手机在讨论着什么,他摘下头盔走过去,笑嘻嘻地问:“你俩聊什么呢,怎么神秘兮兮的?”
“刘哥,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来给周哥送果篮那个姑娘?”
其中一个女警开口问他,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他正端着水杯靠在台子边咕咚咕咚喝着水,看到手机画面里林栀的身影,动作一下子顿住。
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警服上,他顾不及擦拭,把手机抢过来看着那个视频画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他熟的不能再熟的三十七号院门。
紧闭的大门、门檐下那盏旧灯,还有站在巷口抹眼泪的陈美兰。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洒在咨询台的一摞资料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他把头盔往椅子上一扔,声音大得隔壁审讯室都能听见。
郑警官从观察室走出来看他,说:“又怎么了?”
小刘把手机递过去:“师傅你看,我女朋友出事了!她阿姨造谣说不让她进门看姥姥,中秋节那天她根本就没来!我一整天都在那里呆着呢,我都没见过这个人!”
郑警官接过手机看完视频,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原来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就是小林啊!你先别急,这种事急不来。”
“我怎么能不急?现在全网都在骂她!我……”
他还想说什么,出警通知又响了,辖区有人报警,一对夫妻吵架动了手,需要出警。
他把手机还给同事,把头盔拿起来重新戴好,走到门口又回头跟郑警官说:“师傅,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郑警官摆摆手让他赶紧去,说这事所里会处理。
小刘走后,咨询台那两个女警又开始小声讨论:
“你听见没?刘哥刚说那是他女朋友!”
“可我之前以为她是周哥的人,周哥以前总往她家院子跑……”
“不是吧?那周哥和刘哥喜欢的是同一个人吗?”
“怪不得周哥当初辞职,合着一山容不下二虎?”
“好家伙,吃瓜吃到自己人身边来了!”
郑警官干咳了一声,对她们使了个眼色:“好好上班,别瞎聊!”
小刘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条视频底下那些骂林栀的评论,骑车的时候好几次差点闯红灯。
到了现场,夫妻俩正吵得不可开交,他和搭档把两人拉开,按程序做笔录、调解,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平安巷那边。
调解结束后,小刘让搭档先回去,他自己绕到了平安巷口。
院门口围了一大帮举着手机的人,老槐树下还有人在直播,他立刻停车走过去挡在那些人面前,语气里全是公事公办,完全没有平时笑嘻嘻的样子。
“这里是居民住宅区,请你们不要在这里聚集。”
有人不服气地说这是公共区域凭什么不让站,小刘说:“你们侵犯居民隐私了,再不走一律按聚众闹事处理!”
那些人被他盯了几秒,嘟囔着收拾设备散开了。
李姨看见小刘在门口把那些人赶走了,探出脑袋把他拉进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姐姐被她那个阿姨挂在了网上,说中秋那天她来看姥姥,姐姐霸占房子不让她进门,气死我了!这不是说瞎话吗?”
小刘掏出手机搜索到了那条视频,给李姨看了一遍。
“栀栀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姐姐知不知道,我也才刚听说这事儿还没问她,我时间来不及了,得先赶回所里。”
“好,你先去忙,我来问她,路上骑慢点,别着急!”
“嗯嗯,我走了李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跨上车赶紧回去了。
小刘今晚还有夜班,他得先回去把今天的出警记录补完。
林栀接到了李姨打来的电话,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你回来的时候走东边的小路吧,那里人不多。下午小刘来赶过一次了,现在巷口又开始站人了,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你,听见没栀栀。”
“好,我知道了,谢谢李姨。”
林栀挂掉电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继续推车去送物品。
第158章 都给我滚开
林栀下班前,小刘给他发消息,说自己走不开没办法去接她,让她回家小心一点,有事就打自己电话。
她说没事,李姨会来接她一起回去。
林栀坐上了公交,车上有几个眼尖的还是发现了她是视频里那个人,小声的跟身边人指指点点的。
她全程面无表情,在平安巷的前一站下车,然后拐进了东边那条稍微偏僻一点的小路上。
那条小路上没有几户人家,走很久都碰不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
而林栀,刚好怕黑。
秋天的傍晚,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林栀深呼吸了一下,开始往里走。
她走得不快,脚步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两边是几堵老旧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野生的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头顶偶尔会掠过一只归巢的鸟,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她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但脚步没有停。
林栀就这样摸黑走了十多分钟,直到前方平安巷的路灯越来越清晰。
她掏出手机给李姨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快到家了,李姨让她在那边等着,她过去接。
李姨挂掉电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跟正在堂屋里擦桌子的陈秀英说了声:“我去巷口接栀栀,你在屋里别乱跑”。
陈秀英歪着头说好。
李姨推开院门快步穿过巷子里三三两两还在转悠的人,往东边那条小路走去。
院子里短暂安静了一阵子。
陈秀英擦完桌子,把抹布放在水池边上,听见院墙外面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还有手机外放的视频背景音乐,腔调她认得,是三姐的声音。
她歪着头听了片刻,脑子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外面好像很热闹。
她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支架在说话。
她觉得好奇,伸手拉开了门闩,推开院门探出身子想看看到底在干什么。
外面的人听到门响,齐刷刷转过头来,有人认出她是这家的住户,立刻举着手机凑过来问:“你是不是林栀的家人?”
陈秀英被突然围过来的人群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两步绊在门槛上,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小腿磕在石阶边缘,当场蹭破了一大片,淤青迅速泛了上来。
她疼得蜷在地上,捂着腿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那些人,眼眶里含着眼泪,却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巷口正在闲聊的王大妈看见这一幕,扔下手中的菜叶就冲过来,举着蒲扇对着那群人一顿挥舞,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你们干什么!她是个傻的,你们欺负一个智力残疾的人算什么本事?”
林栀和李姨拐进巷口,远远就听见一阵嘈杂声,夹杂着王大妈那副标志性的大嗓门。
她加快脚步拨开围观的人群,看见妈妈蜷在地上,几个举着手机的人还在往前凑,镜头对着地上的陈秀英。
林栀冲过去蹲在陈秀英面前,把她护在自己身后,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那几个还在往前凑的人,冲着他们喊:“都给我滚开,离我妈远点!”
那几个举着手机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嘀咕了一句“我们又不知道”,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
李姨和王大妈一起把陈秀英从地上扶起来,林栀始终挡在妈妈前面,直到那些人全部散开才转身查看陈秀英腿上的伤口。
林栀小心翼翼的把妈妈的裤腿卷起来,陈秀英小腿上一大片淤青已经开始发暗,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
她站起来用拇指轻轻擦掉妈妈眼角那颗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眼泪,陈秀英含含糊糊地说:
“栀栀,外面好多人。”
“没事了,妈,我带你进去。”
她把陈秀英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扶进院子里,安顿在藤椅上坐好。
李姨去堂屋拿药箱,把药膏涂在陈秀英腿上时手指微微发抖,动作很轻,和平时给姥姥翻身时一样。
林栀蹲在藤椅旁边,看着那片淤青的范围比她手掌还大,边缘已经开始泛紫。
她抬头跟陈秀英说:“妈,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陈秀英本来还歪着头看李姨涂药膏,听到“医院”两个字,表情立刻变了,把腿往后一缩,使劲摇头,说:“不去不去!”
林栀耐着性子哄她,说:“就去让医生看一眼,不疼的,好吗妈妈?”
陈秀英还是摇头,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说:“不去医院,医院打针!”
林栀伸手想握住她的手,陈秀英一下子从藤椅上站起来,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跑,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去不去。
林栀追到堂屋门口,她已经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怎么哄都不肯开门。
李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问林栀陈秀英为什么不肯去医院?
“我妈害怕跟医院相关的东西,她小时候不是落水发烧吗,总打针吊水的,再加上我姥爷自己还要帮她针灸,听我姥爷说我妈治疗加上调理,花了好几年时间,所以她很抗拒去医院。”
林栀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无奈的叹了口气,最后轻轻敲了两下门,说:“妈,咱们不去医院了,但你要答应我,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行吗?”
陈秀英在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李姨拍拍林栀的肩膀说:“别太担心,磕伤就是看着吓人,养几天就好了,这几天我多留意着点,也怪我,光是嘱咐她别出来,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李姨你别自责,要怪也是怪外面那帮子人,一个个都什么玩意儿!”
“唉……”
李姨也重重的叹了口气,走到椅子边重新把围裙系上,说:“先吃饭吧。”
第159章 热点榜前十
陈美兰这几天过得格外风光。
她现在开直播玩的比年轻人都顺手,对着手机镜头用那副沙哑哽咽的语调一遍一遍地讲述自己是怎么在中秋节被外甥女拦在门外,是怎么心疼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是怎么被邻居指指点点。
她的账号粉丝数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往上跳,评论区里替她鸣不平的人排成了队。
今天这已经是第三场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对着镜头说下去,语气比第一场直播时更委屈了几分:“你们说,我一个当女儿的,中秋节想看看自己的妈,连门都不让进,这是什么道理?我妈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她倒好,拿着老人的退休金养一院子的猫。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平安巷院子里看。”
公屏上立刻炸了锅,有人说亲眼见过院子里全是猫,有人说这种不孝女就该曝光让她丢工作,陈美兰看着那些评论,嘴角一直在上扬。
短短几天内这条视频已经被顶到了全国热点榜单前十。
家族群里安静了好几个月,今天忽然炸开了锅。
亲戚们都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转发着陈美兰的直播切片,说林栀这丫头小时候没看出来,怎么长大了心眼儿这么坏。
大姨看到那些直播内容,第一时间就赶去了平安巷。
然后她听说陈秀英被推到受伤,直接给陈美兰打了电话,语气难得带了火气:“陈美兰你在网上胡说八道什么?你让那些人去院子里看,结果把秀英推倒了你知道吗?她现在腿上都青了一大片!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美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大姐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说的是林栀不让我进门,又没说陈秀英什么。她被推倒那是记者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姨气得直接挂了电话,她又打给陈美芳说了这事。
陈美芳接了电话后也没说什么,但是她挂了电话后给陈美兰打了一通电话,轻轻说了一句:“美兰你别在网上闹了,收手吧。”
陈美兰冷哼一声:“你怂了一辈子,现在倒来教育我了?等官司赢了别来找我分钱。”
她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周素琴也看到了热搜。
她坐在饭馆后院里,把陈美兰的直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了想又给陈美兰发了条消息:“三姐,视频我看了,你说得对,这丫头确实欠收拾。”
陈美兰回复得很快:“现在知道站哪边了?”
周素琴笑了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一直都是站你这边的呀,上次中秋去看老太太,也就是走个过场,你别多想。”
两个人隔着屏幕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周素琴觉得这次陈美兰稳了,舆论一面倒,全网都在替她说话,等二审一开庭,法官也得看舆论的脸色。
她得赶紧把关系修补好,免得到时候分钱把她落下。
周远在流城也刷到了那条热点视频推送。
他点进陈美兰的直播里,听着陈美兰的腔调一句比一句刺耳慢慢皱紧了眉头。
他气的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又把手机拿起来给李姨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开门见山地问:“陈美兰是不是又去院子里闹了?”
李姨握着手机走到院角压低声音说:“她没来,但她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现在好多人跑来巷口堵着,还有记者翻墙拍院子里的猫,你秀英姨昨天还被那些人推倒磕伤了腿。”
“伤得重不重?”
“磕青了一大片,栀栀要带她去医院她不肯去,躲在屋里把门锁了。”
“那她呢?”
“栀栀天天还在上班,这几天都走东边那条小路回家,巷口人太多,她不敢走正门。”
李姨叹了口气:“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坏?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跟风骂得比谁都起劲!”
“小刘去哪了?没过来出警维护吗?”
“陪着呢,但是那孩子太忙,人家有自己的片区要管,顾不上这边。我已经跟你爸说了,让他多跟所里协调一下人员,加强这边的巡逻。”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周远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出老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把陈美兰直播的事说了一遍,问这事有没有办法从法律上解决。
老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说林栀早就咨询过他了,视频、直播、评论区的截图他这边都在存证,如果需要起诉,材料是现成的。
“她比你想的冷静,”老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打趣的意味,“人家又不是你女朋友,你这么上心干嘛?”
“老李你正经点……”
老李看周远不接话茬,笑了笑,说:“行了行了,这边的事我盯着,你放宽心,人家比你想的能扛事儿。”
挂了电话,周远点开林栀的对话框,犹豫着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回来。
林栀回得很快:不用。
和以前一样,她每句话结尾都带句号。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流城的夜很安静,没有平安巷那些银杏树和猫叫,只有派出所后院里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第160章 闷
夜深人静后,林栀从屋子里出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吹着晚风发呆,院墙外面偶尔还能听见那些开直播蹭热度的人在议论着什么。
她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惯性的以为是去值夜班的小刘给她发的消息,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来的却是那个快两个月没有动静的头像框。
诈尸的周远。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眉头皱了一下,指尖轻轻点开那条未读消息,看到他发来几个字: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回来。
院子里的晚风轻轻吹过葡萄架,彩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她把手机翻过来轻轻放在膝盖上,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头顶那圈暖色小彩灯。
他问她需要帮忙吗?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别怕”,是“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回来”。
他还是那个闷葫芦,把所有关心都包在行动里。
可在她心里,他已经成了命运对她高抬贵手过滤掉的“垃圾”。
林栀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葡萄架时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三盆移栽的葡萄藤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新叶。
她拿着水杯又坐回原位,心里一直在惦记着妈妈的腿伤。
她跟公司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刘主管也听说了那则视频的事情,没多说什么。
白天大姨过来,蹲在陈秀英面前哄了好一会儿,问:“英英,你腿疼不疼?要不要趁姐姐在你身边陪着,跟着姐姐一起去医院?”
陈秀英把腿往后缩了缩,跟大姨小声说:“不疼,不去医院。”
林栀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妈,你真的不疼吗?”
陈秀英歪着头想了想,说:“有一点疼,但是不去医院。”
林栀无奈地把她的裤腿轻轻卷起来检查了一下,淤青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是很大一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她又帮妈妈涂了一遍药膏,说:“那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陈秀英用力点了点头。
大姨在旁边无奈的叹气,说陈美兰这次是反了天了,昨天她在家族群里看到那段直播,她气得一晚上都没睡觉。
林栀反倒安慰大姨,说:“没事大姨,再过一个多月就开庭了,到时候我一定全力以赴,守好院子。”
大姨白天在姥姥床边坐了大半个上午,陪姥姥聊了会儿天。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告诉姥姥陈美兰把这座院子在网上搅得满城风雨,临走时她拉着林栀的手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要是需要什么东西,随时给她打电话。
她送走了大姨,大姨出门时差点被一个蹲在地上调试设备的年轻人绊到,大姨低头骂了句“大清早的堵在人家门口像什么话”,那人讪讪地挪了个位置。
傍晚她在石凳上坐着给三花梳毛,感觉妈妈开始有点咳嗽。
不是很厉害,偶尔咳一两声,她问妈妈是不是着凉了,陈秀英却歪着头对她说:“不冷。”
晚上吃完饭,小刘和林栀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妈妈在藤椅那边坐着抱着三花发呆。
林栀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来冲林栀笑了一下,然后又咳了一声。
她走过去摸了摸妈妈的额头,不烫,但有点发黏。
她问妈妈是不是不舒服,陈秀英说不难受,就是嗓子痒。
林栀给她倒了杯温水,让她早点回屋休息,又跟李姨说明天再看看情况,要是还不舒服就一定要带她去医院。
李姨说行,她明天盯着。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让林栀对陈美兰的恨意更加重了几分,她抬头望着月亮的方向,觉得心情无比沉重。
第161章 督办通知
那条视频挂在全国热榜上,对当地政府来说是个不小的丑闻。
上级领导发了督办通知下来,让下面的人好好彻查此事。
郑警官把通知放在老周桌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周从头到尾看完通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事得按程序来,咱俩分别找双方当事人做笔录。”
郑警官说:“我找林栀,你找陈美兰。”
“行,你跟那丫头熟,我这张脸比较适合唬人。”
陈秀英的咳嗽不见好转,反倒比前两天咳的更勤,偶尔会自言自语说胸口痛。
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她会放下筷子拍拍胸口,或者蹲着喂猫站起来时皱一下眉头。
林栀把这些看在眼里,咳嗽的第二天就打算带妈妈去医院了,可是一跟妈妈提医院,她就很警惕往后躲。
她和李姨都拉不住陈秀英。
今天下午,林栀正打算瞒着妈妈,想骗她带她出去玩,然后带她去医院。
她正在措辞要怎么开口妈妈才会信,这时候手机响了,林栀接到郑警官的电话,让她到所里一趟,配合做一份关于那条视频的笔录。
她说好,想着做笔录应该不会很久,跟李姨说她出去办点事,然后开院门侧着身子避开门口围着的一堆人,去了派出所。
郑警官把她带进接待室,给她倒了杯水,说:“丫头,不用紧张,就是找你来简单核实一下情况,中秋节当天,陈美兰有没有去过你家院子?”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陈美兰在院门口拍了视频?”
“不知道,我的同事先看到网上的视频,然后转发给我看,我才知道这件事。”
“那你近期有没有跟陈美兰发生过冲突?”
林栀沉默了片刻,把之前陈美兰带人来闹事、企图扔掉她的猫、侵占姥姥退休金以及目前正在进行的二审排期,这些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郑警官一边记笔录一边点头,写完最后一页把笔放下,说这些情况他基本都了解,之前处理过陈美兰虐待婆婆的案子,情况说明里都会写清楚,让她回去等消息。
林栀正要走出派出所,刚到咨询台,迎面撞上巡逻回来的小刘。
小刘看见她从接待室出来,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郑警官找我做笔录。”
“是不是所里找你问视频的事?我也刚听说上面下了督办通知。”
小刘摘下警帽抓了抓头发,语气裹着几分懊恼:“早知道我就在所里等着陪你了,姐姐别怕,师傅肯定会帮你的。”
林栀抬眼望着他额角挂着汗珠,警服领口浸出一圈湿痕,从包里摸出纸巾,抬手替他擦干净,轻声说:“没事,你忙你的。”
“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你好好上班。”
“那我晚上去院子里找你。”
小刘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林栀微微点头,转身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咨询台的两名女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对视着偷偷笑,其中一人开口打趣:“刘哥,怎么不跟我们介绍下嫂子,就让人走啦?”
小刘耳根发红,笑着摆手:“值你们的班吧!你俩这么虎,别再吓着我女朋友。”
与此同时,老周和另一个同事敲开了陈美兰家的门。
陈美兰正在客厅里对着手机翻看上一场直播的数据,听见敲门声,把手机往沙发垫底下一塞,起身开门。
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她的笑容僵了半秒。
老周公事公办地说明来意,陈美兰让开身子请他们进来。
他和同事坐到沙发上翻开笔记本,问了几个很常规的问题: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儿拍的、当时有没有进院子、有没有跟林栀发生冲突。
陈美兰的回答滴水不漏,说自己只是去看母亲、外甥女没开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到动情处还抬手擦了擦眼角。
老周面无表情地记完笔录,把本子合上,说:“陈女士,我们需要核实一下你视频里提到的内容,你说你母亲被虐待、退休金被拿去养猫,这些指控如果有不实之处,你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陈美兰脸上的委屈僵了下,然后摆出无所谓的样子:“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尽管查。”
老周合上本子站起来,说:“感谢配合,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陈美兰嘴上应着说好的好的,送老周和他同事一起走出了楼道。
电梯门关上之后,陈美兰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快步走到茶几旁边把手机从沙发垫底下抽出来,再次打开了直播平台。
她得赶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把热度再往上推一波。
第162章 谈话记录
林栀从派出所出来,还没走到平安巷,方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方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沉了几分:“小林,网上的视频我看到了。街道刚下了通知,要求社区配合公安这边做情况摸排,我得带人上门走一趟,你现在在家吗?”
“我刚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正往家走呢。”
方主任沉默了一下,说:“行,那我们现在过去,你别紧张,就是走个程序。”
林栀刚回到家没一会儿,方主任带着网格员也来到了平安巷。
巷口还有几个举着手机转悠的人,方主任脚步没停,走过去对着那几个人说了句:“别在这儿拍了啊,人家家里有老人有病人,再拍我让派出所来清场!”
方主任的话很有分量,那几个人嘟囔着收拾设备往巷口挪了挪。
她推开院门,把网格员留在院门口跟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人周旋,自己先进了院子。
林栀看见方主任进来,给她倒了杯水,方主任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拉着林栀的手,说:“你这孩子看着比前几天憔悴多了……”
她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格和一本调解记录册,说:“街道压下来的任务,得跟你做个谈话记录,登记事情经过,回头要交上去。就是走个形式,你照实说,我来记。”
林栀把中秋节前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美兰没有来院子里,她在网上看到视频才知道这件事,之后记者围堵、陈秀英被推倒磕伤腿。
方主任一边听一边记,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藤椅背上叹了口气,说她干社区工作这些年,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她把表格收进公文包里,又补了一句:“街道还要求社区牵头组织调解,我回头会联系你姨那边,把双方叫到一起谈一谈。但你放心,调解不是要逼着你让步,就是走个流程,把矛盾根源掐断,省得她那边再找借口闹事。”
林栀点点头,方主任又说:“这几天可能还会有记者在巷口转悠,我已经跟网格员说了,每天巡巷的时候多留意这边,有什么情况直接联系派出所。”
方主任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扇虚掩的门。
“你妈情况怎么样?没摔伤吧?”
“她不愿意去医院,这两天腿上的淤青淡了一点,但腿还是肿着,一开始发低烧,现在烧退了但是总是咳嗽胸闷,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后遗症。”
“实在不行就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生上门看看,别耽误。”
“叫过,医生来了,但我妈对医院有阴影,一看到白大褂就躲进屋里锁了门,怎么哄都不肯出来,只能隔着门让医生问了几句症状,开了点止咳糖浆。”
方主任点了点头,说:“实在不行就再叫医生上门,你提前跟医生说好不穿白大褂,也许她没那么抗拒。”
“好,我再试试。”
林栀送走了方主任和网格员,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
三花从石凳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低头摸了摸三花的耳朵,然后走进堂屋在陈秀英床边站了一会儿。
妈妈侧躺着睡着了,呼吸有点重,眉头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
她把被角掖好,轻轻带上门,回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顺手拿起石桌上那本法律书轻轻翻阅着。
第163章 看清
表嫂这几天也刷到了婆婆的那条视频,闲来无事就会点进陈美兰的直播间翻看,越听越看,心里越觉得处处不对劲。
陈美兰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极尽委屈,控诉林栀霸占老宅、苛待老人,说她拿着姥姥的退休金肆意养猫挥霍,把瘫痪在床的老太太折磨得瘦骨嶙峋、无人照料。
可这些耸人听闻的说辞,她嫁进陈家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丈夫提起过半句。
她刚嫁过来时,婆婆和丈夫的关系就冷淡疏离。
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不愿与婆婆多来往,她便也守着分寸,和婆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距离。
小两口婚后搬出去单独居住,平日里清净自在,只逢年过节才会上门探望婆婆。
后来她生下小宝,婆婆过来帮着带过一阵子孩子,相处依旧客套生分,没有半分亲近。
前段时间婆婆还特意来家里小住了几日,全程温和安分,看着格外和善。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婆婆打来的那通电话,说想小宝,怕自己退休在家太过清闲,想学年轻人拍拍短视频打发时间。
当时的她只当婆婆是独居寂寞、日子乏味,还真心实意地跟她聊了几句短视频的基础操作,耐心跟她讲解入门技巧。
可如今再回头细细回想,那一刻所有温和的攀谈、看似无心的打听、笨拙的请教,根本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全是早早藏好的试探与算计。
她哪里是想学短视频解闷,分明是提前摸清门路,早早打定了主意,要借着网络流量的风口,精心编造一套颠倒是非、抹黑旁人的说辞,把一身脏水尽数泼到林栀身上,靠着卖惨博同情,肆意煽动舆论。
表嫂想起往日去平安巷探望姥姥的模样,心里的疑惑与不忿越发浓烈。
姥姥常年瘫痪在床,却永远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床头柜上永远摆着新鲜水果,还有温得恰到好处的热粥,日日被悉心照料,半点看不出被苛待的模样。
她记忆里的林栀,性子安静内敛、沉默寡言,每次碰面都安安静静做事,要么在厨房领着小姨干活,打理家事,要么蹲在院子的猫舍旁,耐心给那只后腿残疾的狸花猫梳毛投喂,温柔又踏实。
这般安稳温柔、尽心照料长辈的姑娘,怎么到了婆婆的直播间里,就成了霸占老宅、虐待老人的不孝恶人?
表嫂越想越觉得陈美兰这事做得太过龌龊不地道。
她在直播间肆意歪曲事实、煽动情绪,怂恿全国各地的网友扎堆去平安巷围堵围观。
万一真有极端网友上门寻衅滋事、找林栀的麻烦,闹出纠纷事端,到头来深究起来,始作俑者的婆婆根本无处可逃,必定要承担所有后果。
思绪翻涌间,玄关处传来推门的动静。
表哥出差回来,拖着一身疲惫,拎着行李箱推门进来,换了拖鞋径直瘫倒在沙发上,闭着眼轻轻揉着发胀的眉心,嗓音沙哑地随口问了句:“家里有没有吃的?”
表嫂拿起手机递到他眼前,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出事了,你先看看这个!”
第164章 收手吧
表哥接过手机,屏幕上正暂停着陈美兰的直播切片。
他点开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表嫂在旁边把中秋节后这几天从直播和评论区拼凑出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视频上了热搜,好多人跑去平安巷围观,婆婆还在直播间里让网友“自己去院子里看”。
表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骂了句:“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老公,我在意的不是别的,妈现在每天在网上撒谎,万一什么时候被戳穿,丢的是咱们全家人的脸呀!而且去的那些人谁知道都什么人品?栀栀一个姑娘家,院里又是老弱病残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担得起吗?更何况咱们的小宝还要上学,还要交朋友的,同学会怎么看他?”
表哥沉默着一言不发,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我去找她,我去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表哥换了鞋,表嫂追到玄关,说:“你刚回来,吃了饭再去吧!”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这事不能拖了!”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电梯也没等,直接从楼梯往下走。
表哥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手机掏了出来,他按下了拨号键,林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几分疲惫。
“哥,怎么了?”
“栀栀,我刚出差回来,视频我才刚看到,家里那边还好吗?姥姥呢?有没有被气到?”
“姥姥不知道这件事,院门口每天都堵了很多人,我都没法去上班,我妈也被人推倒摔伤了。”
“小姨怎么了?情况还好吗?我妈真是的,把事情闹成这样,对不住啊栀栀……”
“哥,这事跟你没关系,别把责任都揽你自己身上。”
“其实那天我想跟你说来着,但是我又……”
“说什么?”
林栀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表哥说他已经觉得他妈最近有点不对劲了,但是又怕自己想多,没想到真的跟他的猜想一样,他妈学短视频就是为了对付林栀。
“算了哥,该来的总会来的,你拦也拦不住。”
“我现在去找我妈,我看她到底想干啥!作什么呢一天天的,我明后天空闲了去看看小姨,我先挂了,你照顾好家里。”
“你别冲动,她毕竟是你妈,你跟她吵翻了对你也不好。”
“我知道。”
绿灯亮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马路中间的隔离栏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老旧居民楼。
陈美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走来走去,大概正在准备下一场直播。
林栀在电话那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自己当心点。
表哥来到了陈美兰家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谁啊?”陈美兰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表哥没应声,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陈美兰看到门口站着的儿子,脸立刻拉了下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表哥没接话,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陈美兰关上门跟在他后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的防备:“你到底来干嘛的?”
表哥仰起头看着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条视频,往茶几上一放,屏幕上他妈正站在巷口老槐树下抹眼泪。
“我就问你一句,你编这个瞎话想干啥?”
陈美兰抱起胳膊绕过儿子身边坐到了沙发另一侧,避开儿子的视线,说:“我没说瞎话啊!我去了,敲了门,没人开!”
“你去个屁!”
表哥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中秋节那天我们带着小宝去瞧姥姥,走之前还问你去不去,你自己说你不愿意看见栀栀那张脸,还跟我们生气闹着要走!你什么时候去的?大半夜吗?站在巷口对着手机哭,说外甥女不让你进门?那扇门你根本就没敲!”
陈美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尖了半拍:“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我是你妈!你以为我要那些钱干嘛?我一个老太太能花多少钱?到头来还不是给你们留着!你倒好,跟那死丫头一个鼻孔出气,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表哥听着这段话,觉得每一个字都很熟悉。
他从小听到大,他妈每次做了过分的事被人戳穿之后,都会搬出这套说辞来为自己辩护。
她不是贪财,她是为了儿孙好;她不是自私,她是替全家打算;她不是欺负林栀,她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妈,你说你是为了我们好,你把栀栀挂到网上,让全国人骂她,记者堵在她家门口,小姨被推倒磕伤了腿,到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这就是你为全家好?你知不知道小宝同学的家长都刷到那条视频了?以后小宝上学,人家问他你奶奶怎么在网上骂人,你让他怎么回答?”
他停了片刻,看着陈美兰的眼睛,“这事是你挑起来的,我会去跟栀栀道歉,我不会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表哥说完这些,起身走到玄关,拉开门,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妈,收手吧。”
第165章 抢救无效
陈秀英睡醒后,林栀又联系了一次社区医院的医生。
她在电话里拜托医生不要穿工作服,像跟小朋友做游戏问话那样跟陈秀英聊天。
陈秀英这次很乖没有抗拒,医生检查完放下听诊器,把林栀叫到堂屋门口。
他压低声音跟林栀说:“你妈妈这情况下肢肿胀几天没有消退,再结合这几天她反复胸闷的症状,我高度怀疑是下肢深静脉血栓,如果夜里症状加重,你们必须立刻送医。”
林栀点了点头,把医生送到院门口。
李姨准备好了饭菜,小刘刚好下班来院子。
他直接从派出所过来,警服还没有换,看着院门口还有一些零零散散蹲守的人,又驱赶了一次。
“这些人真是过分,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小刘进院子嘟囔了一句,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藤椅上,说:“爷爷我今晚不走了,看这些人还敢不敢造次。”
“你气啥,他们爱待待着呗!咱们又不用管他们饭,年轻人,佛系一点!”
李姨倒是想得开,把饭菜端上桌,招呼俩孩子吃饭。
她给陈秀英单独准备了一份饭菜,端进屋陪着她慢慢吃。
“姐姐,阿姨情况还好吗?我刚刚看张医生从这边出来,是不是来给阿姨看病的?”
“嗯,好像不太乐观,医生说半夜要是情况加重,要赶紧送医。”
“那正好,我留下来陪着你,万一有突发情况我还能搭把手。”
“不用,你也在外面跑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回宿舍也是刷手机,还不如留下来多陪陪我大儿子……和它妈!”
小刘说完转身去小歪身边蹲下来,给小歪撕开一包猫条。
晚饭后小刘把石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完碗出来,发现林栀还坐在藤椅上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脚边的三花抱起来放在林栀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猫耳朵,说:“姐姐你看它都不犯愁,你也别太愁。”
林栀低头摸了摸三花的背毛,没有接话。
小刘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藤椅旁边的遮阳伞调了个角度,挡住夜风。
“今晚我留下来守着,万一夜里需要搭把手,你在屋里照看阿姨,我在堂屋门口坐着待命就行。”
林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
李姨把陈秀英哄睡之后走出来,对着林栀嘱咐:“栀栀,我看你妈好像嘴唇有点发紫,你后半夜多留意着点,我得先回去了,你周叔明天要出差,我得给他准备行李。”
“你放心吧李姨,我跟姐姐说好了,我今晚留下来守着。”
“那行,你俩作伴我也放心些,那你们别在这聊了,进屋看着吧,我就走了。”
“李姨慢走。”
小刘把李姨送到院子门口,对着蹲守在外不肯离开的几名记者正色提醒过后,转身锁好院门。
林栀进了屋,搬了张木凳坐在陈秀英床边,她把妈妈的一只手攥进手心里,那只手还是像小时候牵过的无数次一样温温热热的。
夜里很安静,连日的疲惫压得她抬不起眼皮,她不敢完全睡死,就撑着胳膊抵在床沿,半梦半醒地小憩。
小刘安静靠在入户门框的阴影里,默默守着整间屋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干涩微弱的闷哼把林栀惊醒。
陈秀英的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杂乱,嘴唇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紫色,手指死死攥住被单,胳膊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眼神涣散,发不出完整的话音,只剩费力的喘息。
这一刻林栀彻底慌了。
“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妈!
“妈,你还好吗?你到底怎么了?”
小刘听见屋内动静几乎是秒冲进来,一眼就看清了床上凶险的状况。
他迅速掏出手机拨打 120,语速极快地报清地址和症状。
“急救车马上就来,别怕,我在。”
小刘牢牢扶着林栀发抖的胳膊,她趴在床沿,死死攥着母亲不断失温的手,眼睁睁看着那急促的喘息一点点变弱、拉长,最后彻底静止。
涣散的眼眸彻底失去光泽,抠着床单的手指无力松开。
林栀整个人僵了几秒,随即崩溃地抱住母亲的胳膊,压抑的哭声爆发出来,断断续续地喊着:“妈,你别吓我,你醒醒啊……不就是摔了一下腿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急救人员抬着设备进门,陈秀英的自主呼吸已经停了。
几个白大褂围在床边持续做着心肺复苏、上呼吸机,林栀被小刘拉到堂屋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那些人忙忙碌碌,耳边全是除颤仪充电的声音和急救员报出的她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十几分钟后医生停下所有操作,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说了句:“很遗憾,抢救无效。”
第166章 后事
林栀崩溃的抓住医生的胳膊,哑着嗓子追问:“怎么会这样,不就是摔了一下腿吗?”
“结合摔伤后长期卧床制动的病史,临床高度判定是下肢深静脉血栓脱落导致的急性大面积肺栓塞,发病速度极快,如果要明确法定最终死因,后续可以申请法医解剖出具正规的死亡鉴定报告。”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原来那两天陈秀英反复的胸口闷痛根本不是药物后遗症,是求救的预警。
急救医生收起抢救设备,把死亡推断单交到林栀手里,一字一句再次说明死因:
“外伤后下肢静脉血栓脱落引发急性大面积肺栓塞,这是摔伤后很凶险的并发症,前期表现就是胸痛,很多人会误以为只是普通不适。静脉曲张很容易继发血栓,如果发病初期能入院抗凝监测,很大概率可以规避猝死风险。”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承重的弦,直接绷断了林栀强撑许久的理智。
连日积压的重压全部倾泻下来,悬而未决的遗产官司耗光了她所有精力,墙外日复一日蹲守的记者制造铺天盖地的舆论,最初也是这群人莽撞推搡,才让妈妈摔倒受伤。
她一个没有医学常识的普通人,根本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腿部摔伤,会凝结成血块堵死肺动脉,陈秀英又极度畏惧医院,听见就医两个字就恐慌地闭门躲藏,她心疼妈妈的胆怯,一次次心软妥协,抱着再等等的侥幸,硬生生错过了最好的干预时机。
林栀呆呆捏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单据,纸张被捏得褶皱不堪,眼泪毫无章法地砸在纸面上。
“我明明察觉到她胸口疼了,就算她怕得要死,我为什么不能直接绑着她去医院?我为什么要顺着她的心意在家耗着?”
林栀一遍又一遍低声喃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耽误了她,全都怪我……”
官司的焦头烂额、舆论的指指点点、骤然丧母的绝望全部揉在一起,她再也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失声痛哭。
小刘缓步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劝说,蹲下来轻轻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林栀下意识埋进他的肩头,把所有茫然、悔恨、委屈全部闷在这个依靠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透出来。
他只是稳稳托着她发抖的后背,一下下轻轻顺着,安静地陪着她宣泄情绪。
等林栀的哭声渐渐弱下去,情绪稍微平复,小刘才放缓语调,在她耳边轻声开口。
“别哭了姐姐,后面还有殡仪馆对接、开证明、布置灵堂一大堆琐事要处理,这些跑腿对接的事全部交给我来跑,你不用逼着自己硬撑,好好陪阿姨最后一程。”
小刘稳稳扶着她坐下来,把所有对外的联络全部揽了下来。
他先给殡仪馆打了电话,预约冰棺和后续火化事宜,又给李姨打了电话,李姨说她马上到。
挂了电话又蹲到林栀面前,轻声说殡仪馆的人马上过来。
林栀点了点头,手还攥着陈秀英那只已经变凉开始微微发硬的手。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抬着冰棺进来的时候,李姨也匆匆折返回来了。
她手里抱着家里现成的干净白布,进门看见堂屋里已经撤空的床铺,眼睛突然就红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白布放在桌上,走到林栀身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栀栀你撑住,千万别垮掉,别怕,李姨在呢。”
“李姨你先陪着姐姐,我去买要用的东西。你帮着挑一张阿姨的照片,我去打印出来。”
小刘留下这句话,独自走出巷子。
老城区街口就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寿品店,他一次性配齐了灵堂要用的长明灯、白烛、香、白布、黑纱,还有准备摆放遗照的相框,顺带买回来简单的素色供品。
李姨安抚着林栀,两个人红着眼,一张一张的从手机相册里挑选照片。
林栀颤抖着手指,反复在屏幕上划着,发现她并没有多少陈秀英的照片,她不擅长记录生活,甚至都没有几张自拍。
最后林栀选出了一张照片,给小刘发了过去,那是去年夏天在院子里拍的,陈秀英蹲在猫爬架旁边给三花梳毛,歪着头冲镜头笑,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什么血栓、什么肺栓塞,她只是在这个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和她的猫、她的女儿、她的妈妈一起。
小刘提着大包东西回来,李姨帮小刘一起把堂屋腾出摆放冰棺的位置,两个人手脚利索地挪开床头柜和那把陈秀英常坐的板凳。
工作人员安置好冰棺后离开,李姨把白布展开,动作很轻地盖在陈秀英身上,手指抚过布料边缘时微微发抖,把白布每个褶皱都掖得整整齐齐。
两人把堂屋的杂物清到两侧,正站在灵堂前把陈秀英的遗照端正地摆上供桌。
小刘把长明灯点亮放在遗照旁边,李姨把白烛插进烛台点燃,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配合着把那些零碎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到该放的位置上。
堂屋很快被简单布置成灵堂,陈秀英的遗照摆在正中央,长明灯缓缓燃着。
第167章 走吧,丫头
姥姥应该是被堂屋的动静吵醒的。
她最近精神不如从前,睡得也沉,今晚院子里进进出出了好几拨人,这么多动静,她就算睡得再沉,也不可能一点都没听见。
她在里屋轻轻咳嗽了一声,李姨听见动静,从林栀身旁站起来,轻轻推开里屋的门。
姥姥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盯着窗外那晃动的光斑出神。
听见门响,姥姥转过头,讶异了一下:“她李姨,你怎么这个时间还没走?”
李姨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姥姥那只干瘦的手,犹豫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大娘,我跟你说件事,秀英走了。”
姥姥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看着她重复了一句:“走了?去哪儿了?”
李姨低下头,把姥姥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
“前几天秀英摔了一下,没重视起来,刚才发病没抢救过来,医生说是血栓,人已经没了。”
姥姥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堂屋里长明灯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床头柜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纹。
过了好一会儿,姥姥把那只干瘦的手从李姨掌心里慢慢抽回来放在被子上,盯着那道晃动的光自言自语:“这丫头,走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担心我走了以后她怎么办呢。”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母亲最深的牵挂,她一直怕自己死在前面,留下这个智力残缺的女儿无人照料,结果这个女儿走在了她前头,连告别都没有说一声。
李姨抬头把眼泪眨回去,把姥姥的被角掖好,说:“您先休息,明天我再跟您细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姥姥叫住了她:“她李姨,我想看看秀英。”
李姨转过身,看着姥姥那张在昏暗床头灯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点了点头,说:“好,我去把轮椅推过来。”
她把轮椅推到床边,扶着姥姥坐上去,又在她膝盖上搭了条薄毯,姥姥坐在轮椅上,被李姨缓缓推出里屋的门。
堂屋里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着,冰棺安静地停在靠墙的位置。
林栀跪在供桌前,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小刘站在她身后,看见李姨推着姥姥出来,轻轻往旁边让了一步。
姥姥的轮椅在冰棺旁边停下来,她伸手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碰了碰陈秀英的额头,手指在玻璃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说了句:“走吧,丫头,下辈子别再怕医院了。”
姥姥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姥姥自己转动轮椅到林栀身边,伸出那只干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一下,两下,和哄小时候的林栀睡觉时一样。
小刘站在灵堂门口,把脸偏向一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角。
李姨站在姥姥身后推着轮椅,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姥姥肩上。
三花蹲在门槛上,尾巴安静地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守灵,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蹲下来给它梳毛的人。
第168章 守护
天已经蒙蒙亮了,林栀一整晚都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睛红红的,直直望着照片里的陈秀英,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医生那句冰冷的诊断,盘旋着那几日妈妈一声声隐忍的胸痛、咳喘。
如果她强硬一点,如果她不心软,如果她不顾妈妈的胆怯强行送医……
无数个如果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堵得她呼吸都发疼。
小刘安静陪在她身侧,席地而坐,穿着简单的黑衣,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她,寸步不离。
李姨半夜给她披了件外套,又怕屋里的姥姥难受伤心,一直在两边照顾着,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熬粥。
小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林栀面前蹲下来,轻声说:“姐姐,天亮了,我得先去办点手续,你要好好的,答应我。”
他没有劝林栀起身,也没有催她休息,转身点了一根香插进香炉里续着。
他把警服穿好,给院子里的猫添上粮食换了水,又回到灵堂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林栀,去厨房跟李姨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初秋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巷子里很安静,那些蹲守的人在街边零零散散的打着地铺。
他跨上电动车,往派出所的方向骑去。
死亡证明开得比预想中顺利,他在派出所和医院之间来回跑了两趟,把该盖的章都盖齐了。
忙完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他掏出手机正想给林栀打个电话,屏幕上先弹出来一条社区工作群的消息通知。
街道那边接到了派出所和殡仪馆的报备,已经知道陈秀英去世的事了。
小刘返回院子,正好碰见街道和社区上门。
对方的理由很简单,网上陈美兰带起来的舆论丝毫没有降温,短视频一条条剪得断章取义,舆情挂在市里的督办清单上,必须定时上门登记、报备稳控情况。
来人态度很客气,但手里拿着那份督办好几天的情况登记表,话里话外都带着无法忽视的审视。
陈秀英是在舆论发酵期间出的事,他们不敢松懈。
方主任也来了,但她这次是陪着街道的人来的,站在院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灵堂,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换作旁人,或许难免慌乱、无措,甚至被盘问得心力交瘁。
但小刘挡在了最前面。
街道的人正站在院子里跟李姨说话,他把电动车往院门口一停,快步走进去,把自己的警号报给对方,以家属和警务人员的双重身份对接工作。
他把刚办好的死亡证明、120出诊记录、医生开的死亡推断单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条理清晰地说明病程经过,反复跟社区和街道确认:无外力纠纷、无争执冲突、无任何涉稳隐患,家中严格文明治丧,不扰民、不聚集,全程合规。
他替林栀答完了所有问话,替她挡下了所有审视的目光,一句多余的难处都没让她听见。
方主任在旁边适时帮腔,说这家人平时一直是她在对接,情况她最清楚,确实是病人自身并发症导致的意外。
街道的人把材料逐份核实之后,在情况登记表上签了字,依规确认允许居家守灵三日。
他们把表格收进公文包里,说了句请节哀,然后跟着方主任一起出了院子。
人走之后,巷口彻底安静下来。
李姨家里还有家事,伺候完姥姥吃饭,临走前反复叮嘱林栀一定要顾着自己身子,又把小刘拉到一旁再三嘱咐小刘多照看她,她一口东西都没吃,别熬垮了。
偌大的堂屋,最后就只剩他们两个人,陪着静静躺着的陈秀英。
林栀的指尖一直轻轻搭在冰棺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过来,时刻提醒她,妈妈是真的走了。
第169章 精心操控
陈秀英去世的消息不知道是被哪个蹲守的记者传出去的,有人拍到了殡仪馆的冰棺抬进院门,有人录下了灵堂里长明灯的光透过门缝晃动的画面。
这些视频被剪成切片传到网上,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耸动——“平安巷老太摔伤后离世,外甥女至今未回应”“陈美兰妹妹去世,疑因受伤后未及时就医”。
林栀没有通知任何亲友陈秀英去世的消息,但这些消息被网络传的沸沸扬扬,还是被亲戚们看到了。
大姨看到消息立马坐车赶过来,她推开院门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问小刘:“秀英呢?”
林栀跪在灵前抬起头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刘搀着大姨站在冰棺前面,她看着冰棺里的妹妹,没有哭,但是站了很久,久到小刘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她就这样站了片刻,转过身看着跪在蒲团上的林栀。
林栀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嘴唇干裂起皱,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
大姨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散落下来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她没有说话,把林栀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林栀被这一抱,压抑的眼泪忽然又涌了出来。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雨的屋檐。
二姨后脚也来了,她从不刷短视频,这些消息还是邻居从视频里看到告诉她的。
她听说后放下手里的活就往平安巷赶,在灵堂前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二姨跪在蒲团上,哭声断断续续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秀英”。
大姨还蹲在林栀身边,一只手揽着林栀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二姨的手背。
二姨攥住大姐的手,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网络那头,始作俑者陈美兰,也已经得知陈秀英去世的消息。
她第一时间刷到这些切片,立刻开直播对着镜头抹眼泪,说:“我妹妹被他们照顾死了”。
弹幕里有人同情,也有人开始质疑,那天煽动网友去平安巷的人就是她,陈秀英被推倒的画面还在网上挂着。
她此刻正坐在自家暖亮的客厅里,指尖飞快滑动手机,源源不断地发布剪辑好的视频、杜撰煽情文案,一心赶在官方调查结果落地前,把舆论热度彻底炒到顶峰。
屏幕上满是她精心塑造的悲情人设,受尽委屈的亲姐姐、被晚辈霸占家产、不得探望重病母亲与离世妹妹的可怜人。
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被煽动情绪,谩骂、揣测、站队、人肉铺天盖地,所有恶意都精准砸向林栀和已逝的陈秀英。
陈美兰看着节节攀升的热度和偏向自己的评论区,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算计得逞的冰冷快意。
她从始至终都清楚,这场闹剧的后果有多惨烈,是她刻意歪曲中秋老宅的真相,刻意引流煽动围观,才让无数记者、直播博主堵死老宅院门,逼得心思单纯的陈秀英受惊出门、绊倒摔伤。
可她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全盘推脱,妹妹的死是意外,是围观记者的过错,是林栀不懂事、不肯退让、延误救治的下场,与她半分无关。
数十年的积怨与刻薄,早已磨平她最后一丝姐妹情分。
当年是年幼的她失手将陈秀英背至河边,意外让妹妹落水高烧烧坏脑子,从此性情单纯怯懦、半生孱弱。
可她从未心怀愧疚,反倒日日嫌弃这个变傻的妹妹,嫌弃跟着姥爷生活的陈秀英母女是拖油瓶,三十年冷眼苛待、恶语相向,早已让她对这对母女毫无半分温情。
如今她唯一的执念,就是借着这场舆论造势,扭转大众印象,为即将到来的遗产官司二审铺路。
只要全网舆论一边倒同情她、指责林栀,她就能抢占法理与情理的上风,稳稳拿下老宅与遗产。
至于妹妹的惨死、林栀的半生煎熬、自己造下的孽果,统统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一方是她精心操控、全网沸腾的恶意算计,一方是灵堂之内,林栀痛失至亲、无人诉说的寂静悲痛。
林栀跪在冰冷的蒲团上,一遍遍细数母亲半生的委屈与苦难,守着这场冰冷的离别。
而小刘静静陪在她身侧,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与世俗恶意,默默守护着濒临崩溃的她。
第170章 哀
千里之外的周远,心里也同样难过沉痛。
这几天他始终在默默关注着平安巷的所有风波,从未间断。
网络上真假难辨的流言、愈演愈烈的谩骂,看得他心绪沉沉,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终究忍不住拨通了李姨的电话,想要求证那桩他不敢置信的噩耗。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压着嗓音,一字一句问得克制又急切。
他问阿姨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问林栀近况如何、能不能撑得住。
李姨不忍心瞒他,将陈秀英半夜猝逝的经过、林栀连日崩溃沉默、整夜跪守灵堂的模样一一如实作答。
李姨的每一句答复,都让周远更加冲动,他当下就想立刻请假,抛开流城所有事,马不停蹄冲回平安巷。
他想奔到她身边,紧紧抱住濒临崩溃的她,想告诉她别哭了、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想替她分担这滔天的悲痛和委屈。
可他没有立场。
他没有资格像小刘那样光明正大守在她身边,替她挡风遮雨,名正言顺地陪伴呵护。
对她的心疼和牵挂,最后只能化作一句郑重的托付。
他轻声拜托李姨,叮嘱她多照看着林栀,多陪她说说话,别让她哭坏了身子。
挂断电话,周远靠在床头,盯着漆黑的屏幕,沉默良久,拿起手机,给林栀的对话框里,敲出了两个沉重又无力的字:节哀。
消息发送成功,页面安静定格。
只是这几日,林栀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讯息,从未碰过手机。
她不知道遥远的流城有人为她揪心、为她无力、为她彻夜难眠,不知道有人拼尽全力想奔赴而来,却只能止步远方,默默牵挂。
这份迟来的、隐忍的惦念,静静沉寂在冰冷的聊天框里,无人读取,无人回应。
表哥自从前几天跟陈美兰大吵一架,彻底闹掰后,也没回家,直接去了工地。
那工地偏僻得很,又是荒山野岭,基础设施简陋得离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钻进施工区域更是直接断联。
表哥也是真的不想再掺和家里这些烂糟事,索性刻意不怎么联系家里,一门心思躲清净。
表嫂这几天照常过日子,白天做家务、做饭洗衣,接送小宝上下学,日子平淡安稳。
她本来只是睡前习惯性刷刷短视频打发时间,想看看最近婆婆的直播间有什么新的消息,结果一打开软件,满屏都是炸开的热搜头条:#中秋老宅争执 老人意外猝逝#
一开始她根本不信,只当是网上博热度的假新闻、造谣噱头。
但是越往下翻,心里头越凉,陈秀英被推倒在地的视频,以及院门外路人视角的灵堂。
越来越多本地博主跟风转发,路人实拍的视频、各种断章取义的截图满天飞,热搜词条挂得牢牢的,热度越冲越高,完全不像是凭空捏造的假消息。
表嫂手心冒了冷汗,再也坐不住,立马坐起身子给表哥打了电话,想赶紧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网上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电话一遍一遍拨出去,听筒里永远是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无人接听。
她连着打了四五通,结果全都一样。
她这才猛然想起,表哥待的那个破工地,信号差得离谱,人在里面干活,根本接不到任何电话。
联系不上表哥,她心里更慌了,彻底没了主心骨。
情急之下,她又赶紧翻出林栀的号码拨了过去。她想亲口问问林栀,小姨现在怎么样了,网上传的小姨猝逝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这通电话,依旧没人接。
铃响了很久,一直自动挂断,没有半点回应。
她哪里知道,林栀满心都是丧母的剧痛,早就关掉了所有外界消息,手机扔在一边,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去接任何人的电话。
老公联系不上,林栀也联系不上,两条能求证的路彻底堵死。
表嫂站在客厅中间,来来回回不停地踱步,心里乱得一塌糊涂,她不是不想去平安巷亲自看看情况,是真的走不开。
小宝还要早起上学,晚上要监督写作业,一日三餐、起居作息全靠她打理。
她根本抽不出一点空,抽身去求证真相。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小姨真的走了?是不是真的跟她之前担心的一样,婆婆在网上乱带节奏,引得一堆记者和网红堵在老宅门口,才吓到了小姨?是不是现场真的发生了冲突,才酿成了这种大祸?
表嫂越想越害怕,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
如果最后查实,小姨的死,跟陈美兰恶意造势、煽动围观、制造混乱有直接关系,那婆婆是要担法律责任的。
要被追责,要被立案,甚至要坐牢。
她其实不怕家里破财赔钱,也不怕邻里闲话、网上谩骂,她最怕的,是连累孩子。
小宝还这么小,未来还要上学、考学、考公、找工作,一辈子的前途摆在前面。
若是奶奶留了案底,有了刑事记录,直系亲属的污点,会直接影响孩子的政审,毁了孩子一辈子的路。
一想到乖巧懂事的小宝,可能会被婆婆的自私和贪心拖累,表嫂心里又怕又堵。
偌大的客厅灯火明亮,却照不亮她心底的惶恐。
第171章 出殡
夜色彻底沉落下来,老城区的巷弄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堂屋的长明灯稳稳燃着,橘色微弱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的、清冷的天地。
里外像是两个世界,屋内香火寂寂,静谧得能听见香灰落在供桌的轻响,可手机屏幕亮一下,就是外头翻涌不休的恶浪。
白天所有对外的麻烦,依旧全是小刘一力扛下。
派出所那边,老周早前送走督办案卷后便直接出差,所里原本跟进这件事的郑警官也休假,郑警官跟所长推荐了小刘,后续所有舆情备案、情况说明、走访留存材料,全都落在了小刘头上。
理由是,他是民警,也是当事人家属,最清楚流程。
他夜里无数次低头看手机,都是所里同事发来的舆情动态、督办材料的补充通知,他一条条默默回复、对接、确认,全部悄无声息处理干净,屏幕亮起又暗下,从不让细碎繁杂的公事打扰林栀的片刻安宁。
明天就要出殡了,小刘陪在林栀身旁默默坐着。
她一直不吃不喝,脸色越来越白,眼睛红肿着,也不说一句话。
小刘没有催她吃饭,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搁在她手边。
杯子是她送给他的那个保温杯,他一直随身用着。
“姐姐,明天出殡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殡仪馆的车八点到,大姨二姨都会来,李姨说姥姥也想去送,我到时候推轮椅。”
小刘轻轻的说着这些话,抬手帮林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刘旸……”
林栀忽然叫住了他,嗓音还是哑得厉害。
小刘立刻侧过头凑近她,声音放得极轻:“我在,姐姐。”
这声惯常的称呼落在寂静夜里,温柔又心疼。
林栀转过头,目光对上小刘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悔恨。
“你说,是不是我当时态度强硬一点,硬绑着带她去医院,她就不会这样?”
小刘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没有讲轻飘飘的安慰话,他只是一手搂着她,轻轻理顺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放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让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开她的寒意。
“阿姨怕医院,你心疼她,不是错。没人能预判这种凶险的并发症,不怪你。”
林栀鼻尖一酸,眼泪又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她知道道理是这样,可心里那道坎,只怕是这辈子她再也跨不过去。
夜风又吹进来,烛火晃了晃,灵堂里的影子轻轻颤动。
小刘悄悄把窗户关小了些,挡住刺骨的秋风,重新坐回她身边,依旧是不远不近、完全安心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大姨和二姨早早就来了,帮忙收拾灵堂。
林栀忍着腿麻慢慢站起身子,抱着妈妈的遗照走在最前面,巷口那些蹲守的人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李姨跟在她身后慢慢的走着,生怕这孩子一不留神摔倒。
小刘推着姥姥的轮椅走在最后,姥姥坚持要送女儿最后一程。
火化结束后,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等墓地选好后再择日安葬。
回到院子里,灵堂已经被大姨二姨收拾干净了,堂屋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那张空了的床和墙上新添的遗照还在提醒着所有人,陈秀英已经不在了。
林栀把妈妈的遗物找了一个包袱叠好,收进衣柜的最深处,和姥爷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放在一起。
李姨临时煮了一锅面条,招呼大家趁热吃,歇一歇。
小刘给林栀端了一碗送进屋子里,李姨特意给她多盛了一颗荷包蛋。
他把面碗递到她手里,林栀接下了,但是没有吃,看着碗里的面条发呆。
网络上,陈美兰的直播间因为被多次举报传播不实信息,被平台暂时封禁。
郑警官那边也传来消息,上级督办的情况说明已经写好了,社区澄清视频和方主任提供的材料一起发到了网上,舆论开始正式反转。
第172章 澄清
葬礼办完之后,所有人的生活都慢慢回归正轨,只有林栀,一直停在原地。
她始终走不出陈秀英离开的悲痛,整日呆呆坐着,话少得可怜,眼泪总是无声往下掉,整个人短短几天瘦了一大圈,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手机被她随手丢在茶几角落,一直静音,屏幕上积了层薄灰。
网上的风起云涌,她半点不知,也半点不想理会。
对现在的她来说,外界的谩骂、洗白、道歉、争论,都毫无意义。
姥姥也十分心疼她,把她叫到床边好几次,劝她看开一点,坚强一些,人生路还有很长。
在李姨的劝说下,她终于能吃几口饭了,但是吃的不多,就两三口的样子。
有时候吃着吃着,眼泪就又掉下来。
小刘虽然不能整天都陪着,但是下了班会第一时间赶来院子里帮她打理猫舍,干完活就在林栀身边安静坐着,陪她说说话,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这天傍晚,官方发了正式的蓝底警情通报,还原了整件事情的调查全貌。
公示内容清清楚楚写清:中秋老宅无争执、无阻拦探望,陈秀英出门系被大量自发聚集的自媒体、围观人群围堵受惊,后退绊倒摔伤,后续因惧怕就医延误治疗,突发胸痛猝死,属于意外事件,不存在网传“被女儿阻拦就医、霸占老宅、恶意气病长辈”等情况。
真相一出,全网风向瞬间翻盘。
之前冲得有多凶的网友,此刻就有多沉默。
大家这才看清,连日霸占热搜、博取全网同情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陈美兰单方面剪辑、断章取义、刻意捏造的剧本。
评论区彻底颠覆。
“真的太心疼这个姑娘了,刚没了妈妈,还要被全网网暴。”
“为了房子和钱造谣害人,吃人血馒头也太恶毒了!”
“之前跟风骂的赶紧给人家道歉!真相真的太让人窒息了。”
“我的天,原来是恶人先告状?”
“老人一辈子胆小怕事,被这么多镜头围着吓摔倒,想想都可怜……”
“为了遗产造势害人?配当人吗?”
“人家守灵呢,她在网上造谣,警察就应该把她抓起来!”
之前铺天盖地骂林栀的声音,一夜之间尽数退场,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对陈美兰的声讨。
小刘开心的来院子里告诉林栀这个好消息,他轻轻走到林栀面前蹲下来,说:“姐姐,事情全都澄清了,网上不会再有人骂你了。”
他掏出手机,念着那份通报上的文字给林栀听,林栀听完依旧愣愣的,眼神空空的,没什么情绪。
真相大白又怎么样,骂声平息又怎么样,她的妈妈,永远回不来了。
“那她呢?”
过了好一会儿,林栀轻轻的问了一句,不用指名道姓,小刘也知道她问的是陈美兰。
“她直播间被封了,平台整治了一批造谣带节奏的账号,现在全网都知道是她故意卖惨编剧本,几乎人人都在骂她。”
说到这里,小刘语气沉了些许,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心疼,无奈又酸涩:“但她没认错,也没收手,她好像在不停的开小号,所里也在配合平台,发现一个封一个。”
林栀缓缓抬眼,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透着无尽的疲惫和不解,声音轻得像羽毛:“都这样了,她还要闹吗?”
说完她轻笑了一声,那声冷笑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和悲凉。
三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陈美兰的自私凉薄,只是没想到,对方为了钱财,能狠心做到这种地步。
小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着她。
“姐姐,所里说可以依法追究她的责任,诽谤、寻衅滋事,如果你想起诉,师傅说他会帮你整理材料。”
林栀呆呆坐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不用,随她吧,我累了。”
这一场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波,从头到尾,她都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却也是最无心争辩的人。
小刘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坐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得生怕碰碎她。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嗓音又低又哑,满是迁就:“好,你不想管,那咱们就不管了,我们姐姐受委屈了,是不是?”
林栀埋在他温暖的怀里,小声哽咽了一下,轻轻点头。
他太清楚她的痛。
妈妈是她最亲的亲人,她哪有那么容易走出来。
他只是安安静静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任由她把这些天憋着的眼泪、委屈、无助,全都卸在自己怀里。
别人只看舆论反转、善恶输赢,只有他看得见她夜夜失眠、偷偷掉泪、硬生生扛下所有的模样。
窗外秋风微凉,屋内却因他日复一日的陪伴,藏着细碎的暖意。
小刘就这么静静抱着她,舍不得松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间,耐心哄着低迷的她。
外界吵得再凶、暗流再汹涌,他都牢牢挡在她身前。
不让她看恶意,不让她接糟心事,不让她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刺伤分毫。
他不急着让她立刻好起来,只慢慢陪她熬,陪她释怀,陪她重新好好过日子。
第173章 迟来的归途
表哥终于从工地回来,手里拎着一些营养品。
他给林栀打过电话后一直惦记着小姨的腿伤,本来说好抽空去看看,结果工地赶工期,手机丢在工棚里好几天没信号,一天拖一天,拖到现在才回家。
电梯门开了,他掏钥匙开门的那刻还想着先洗把脸,歇口气,明天一早就去看小姨。
打开门,表嫂正呆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老公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崩断,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你可算回来了!”
表哥一愣,手里的营养品还拎在半空,心里莫名一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还以为是家里琐事,或是陈美兰又回来闹了事,压根没敢往最坏的地方想。
表嫂吸了吸鼻子,抬手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正是官方发出来的澄清通报,字字清晰,冰冷刺眼。
“小姨已经走了。”
“什么走了?”
“小姨去世了,人走了好几天了,葬礼都办完了!”
表哥整个人瞬间僵住,愣在原地,大脑足足空白了好几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表嫂哭得肩膀发抖,积压数日的委屈和恐慌全数爆发。
“我之前刷到网上的热搜,看着不对劲,拼命给你打电话,永远打不通。我又打给妹妹,妹妹她也不接。”
“你们所有人,跟约好了一样,一个都联系不上!”
“我一个人在家,带着小宝,哪里都去不了。我天天坐在这里胡思乱想,我心里怕得要命……”
怕婆婆造的孽成真,怕小姨的死真的和家里脱不了干系,怕最后连累孩子、拖垮整个家。
这些天压在心底的恐惧,她终于敢全部说出来。
表哥怔怔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意外猝死、延误救治、围堵受惊……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那天匆匆一通电话、随口一句抽空探望,最后变成了永远的来不及。
可他偏偏被工期困住,硬生生拖到天人永隔。
他低头看着鞋柜上那袋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营养品,讽刺又扎心。本来是买来探望病人的,如今,人已经没了。
他什么话都没再说,弯腰一把拎起那袋东西,转身猛地大步冲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几乎是拼了命往平安巷赶。
工地几天几夜的疲惫,浑身的酸痛在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心密密麻麻的愧疚和迟来的慌张。
他一路跑一路喘,到平安巷巷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喘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院门口蹲守的人全都散了,没有热搜的喧嚣,没有直播的吵闹,安安静静的,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表哥抬手敲了几下院门,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漫上来。
小刘最先听见动静,轻轻抬手拍了拍林栀的后背,低声安抚了一句:“我去看看。”
他小心翼翼松开怀里的人,去给表哥开了门。
表哥还没缓过劲,满头满脸的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液贴在脸上,看着疲惫又落魄。
小刘看到表哥手里攥着的营养品,什么都明白了,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轻声说了句:“她在里面。”
表哥喘着粗气跨进院子,边往里走边问小刘:“小姨她不是腿伤吗?不是说过几天就好了吗?怎么突然就走了……工地上信号太差,我天天加班想早点回来……”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泪也开始往下掉,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这些天积压的愧疚和来不及,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屋内的林栀也听见了动静,空洞的眼神望向门口,情绪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已麻木了所有的来人与变故。
第174章 无法弥补的遗憾
进了堂屋里,他抬眼看见表妹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揪,喉间瞬间堵得发不出声音。
才短短十来天没见,林栀瘦得脱了形,下巴变尖了,脸色惨白,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往日鲜活的样子。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起来沉默、脆弱,浑身都裹着化不开的悲伤。
他一步步往里走,脚步沉重得仿佛抬不起来。
原本是拿来探望受伤小姨的营养品,此刻拎在手里,每一分重量都是赤裸裸的讽刺。
“栀栀……”
表哥声音抖得厉害,完全稳不住气息,“我、我才回来。”
林栀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越是这样平静,表哥心里就越疼、越愧疚。
他宁愿她骂他、怨他、冲他发脾气,当着他的面骂他妈陈美兰,也好过这一副全然无所谓、万事皆空的模样。
“我之前在工地,彻底断了信号,手机几天没看。”
他仓促又笨拙地解释,语气里满是自责。
“我之前还给你打电话,问小姨的腿伤,我明明答应抽空过来看看,结果工期一拖再拖,我……”
话说到一半,彻底卡在喉咙里。
没有任何借口。
就是他拖了,就是他晚了,就是他明明惦记着,却终究没能赶在最后一刻,来看疼爱他的小姨一眼。
表哥声音里满是悔恨:“我以为小姨只是摔了一跤,养几天就好了。我真的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怪我,没及时带她去看病。”
林栀平静的看着表哥那双已经哭红的眼,“是我没照顾好她。”
“她一直说胸口闷,我以为只是感冒,我答应带她去医院的,她害怕躲着不愿意去,我就顺着她。我总想着还有时间,结果她没等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那天夜里这只手还攥着妈妈的手,后来那只手越来越凉,怎么搓都搓不热。
“不怪别人,全都怪我。”
表哥听到林栀这些深深的自责,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是哥不好。”
表哥垂下头,声音哽咽,满是深深的无力,“我要是早点回来,要是我当时多打几个电话,要是我不管工期硬抽空过来……至少能陪她最后一趟。”
至少能让小姨最后那段难熬的日子,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扛着所有疼痛和恐惧。
林栀轻轻摇了摇头:“哥,不怪你,怪只怪当时门口人太多,怪我妈太害怕医生,也怪……人心太贪……”
最后半句,林栀没点名,可在场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所有悲剧的源头,都是陈美兰那点自私的执念和贪婪。
表哥捏紧了拳头,语气变得愤怒又无力:“我妈……她真的太过分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承认,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恶毒又荒唐。
他早已和陈美兰彻底闹翻,如今看着小姨落得这般结局、看着林栀孤零零承受一切,心里又气又愧。
气自己母亲为了遗产不择手段,也愧自己身为晚辈、身为亲人,却缺席了小姨最后的时光。
屋里安静了下来,小刘一直默默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
他很清楚,这份亲人之间的遗憾和愧疚,旁人无从插手,只能让他们自己慢慢消化。
良久,表哥才站起身,飞快抹了一把眼泪,将手里那袋沉甸甸的营养品轻轻放在陈秀英的遗像前:“小姨,对不起,我来晚了。”
“真的太晚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都是迟来的关心、迟到的探望,和再也兑现不了的承诺。
林栀看着那袋崭新的营养品,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妈再也吃不到了。”
一句简单的话,彻底压垮了表哥最后的坚强。
积攒到极致的愧疚瞬间崩裂,好多零碎的童年片段,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他小时候在院子里住的那段时期,那时候林栀刚出生没几年,他年纪小,顽劣又调皮,总爱黏着呆呆傻傻、性子单纯软糯的小姨玩。
别人都嫌弃小姨脑子不灵光、是个拖油瓶,只有他,天天屁颠屁颠跟在小姨身后捣乱。
他最爱捉弄她,哄着傻乎乎的小姨爬到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摘槐角,等她乖乖爬上去了,自己又转头跑去跟姥爷告状,装模作样说小姨不听话、爬树胡闹。
每一次,他都少不了被姥爷狠狠训斥一顿。
姥爷每次都板着脸训他,语气严肃又心疼:“不许欺负你小姨,她傻、她可怜,你是男孩子要护着她。”
小时候听不懂深意,只觉得被挨训委屈,还偷偷赌气不搭理小姨。
长大了、懂事了,他早就改了顽劣性子,心里一直记着姥爷的话,总想好好弥补这个单纯一辈子的小姨。
小姨从来记不住别人的坏,哪怕被他捉弄、被他骗,下次还是会笑着把手里攒的糖、摘的野果子,乖乖塞到他手里。
性子软了一辈子,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从前他年少调皮,不懂珍惜,后来长大忙碌,次次缺席。
小时候没护好她,长大了依旧没护住她。
表哥转过身时,眼眶已经红得彻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满是痛彻心扉的自责:“我以前总捉弄她、骗她,姥爷从小就教我要护着她。我活了这么大,到头来,还是没护住她。”
这些年,其实他从别的长辈嘴里,零零散散听过当年的旧事。
有人隐晦提过,小姨不是生来就痴傻,是小时候被他妈背去河边,意外落水高烧,烧坏了脑子才变成这样的。
那时候他年纪小,死活不愿意信。
他心里清楚陈美兰自私、刻薄、脾气差,从来不算什么好人,可那终究是生他养他的亲妈。
少年人心底固执,不肯承认自己的母亲,亲手毁掉过亲妹妹的一辈子,总是自欺欺人,觉得是长辈夸大其词、是旧事被人传得变了味。
他揣着这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一晃很多年。
直到长大成人,亲眼看着母亲事事算计、处处凉薄,为了钱财可以不顾亲情、不念血脉,他才一点点看清她骨子里的自私和歹毒。
尤其是这一次,为了老宅遗产、为了二审官司的胜算,她刻意造谣带节奏、煽动全网舆论,活生生把胆小懦弱的小姨逼到绝境,硬生生造了这场悲剧。
他不得不承认,那些难听的、残忍的旧事,全都是真的。
陈美兰这辈子,从来都没善待过这个被她亲手害傻的妹妹。
年少毁了她的脑子,成年后榨尽她的价值,到老了,还要为了家产,彻底毁掉她的一生。
表哥心口又闷又痛,又愧又愤,嗓音抖得厉害:“她这辈子,真的是被我妈毁了。她一辈子不争不抢,谁都不惹,谁都不怨,怎么就被我妈折腾了一辈子,落得这个结局……”
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时候那些无关紧要的调皮打闹,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幕都扎人心疼。
那些被小姨温柔包容的年少时光,此刻全都变成密密麻麻的悔恨,死死缠在他心上。
林栀静静听着,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最清楚,妈妈从来不会记恨任何人,哪怕被亲姐姐害了一辈子,被旁人嫌弃、被小辈捉弄,她依旧温顺善良,满心赤诚待身边每一个人。
小刘站在一旁,看着崩溃愧疚的表哥,看着默默垂泪的林栀,眼底染着沉沉的心疼,始终一言不发,不打扰这份迟来且酸涩的告别。
第175章 旧笔记本
林栀的手机放在茶几的角落一直都没有被拿起来用过,早已经电量耗尽关了机。
离开庭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老李还有许多案子上的细节需要跟她对接,可是打电话一直都是忙音联系不上她。
周远接到老李电话时刚办完一个案子回来,他说林栀的手机一直关机,联系不上,问院子具体怎么走,他打算亲自去一趟。
周远把地址报给他,又简单说了几句林栀最近的状况,她妈妈刚走,状态不太好,去的时候别太公事公办。
老李说知道,挂了电话收拾好案卷材料,带上公文包出了律所。
他找到了周远给的地址,往院子里环视了一圈,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李姨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上刚洗完菜沾到的水,抬头一看竟然是跟儿子关系非常要好的老同学李恪。
“哎呀!小李?你怎么会在这?这几年在哪混呐?好久没见你,你这孩子也不经常来家里玩了……”
老李也惊讶了一下,他没想到周远的妈妈竟然会出现在林栀家里。
这小子还死鸭子嘴硬说不是他女朋友?谁信呢?
他笑着迎上去,叫了声阿姨:“我还干老本行,在律所混饭吃,今天来找林栀对接案子的事,她手机一直关机打不通。”
李姨边拉着他往院子里走边念叨:“栀栀她最近状态不好,你多担待。”
三花看见门口来了陌生人,从石凳上跳下来,警惕的望着他。
老李低头看了三花一眼,又看了看角落猫舍旁趴着的几只,说:“这几只猫养得真不错。”
林栀坐在自己屋子里,什么也没做,自顾自地发呆出神。
李姨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喊了一声:“栀栀,有人找你!”
林栀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老李已经在石凳上坐下了。
老李看见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比初见她时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
他没有多寒暄,从公文包里抽出排期通知书递过去,说:“下月初就开庭了,我还有一些细节要跟你敲定,你之前说的那个笔记本还在吗?”
林栀点点头,说在屋里,她去拿。
她把那本旧旧的笔记本递给老李,老李仔细的翻看了一遍。
老李翻到远房表舅那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人还能联系上吗?他如果愿意出庭作证,对你主张赡养事实和财产管理情况很有帮助。”
林栀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那个表舅,她总共也才见过三次面,对他的印象并不深。
“这是我姥姥娘家的亲侄子,我没有他家的地址和电话,我不确定我姥姥还记不记得。”
“尽力联系一下吧,说不定有希望。”
“我去问问姥姥。”
林栀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进堂屋,姥姥刚睡醒午觉,靠在床头喝水。
她在床边坐下,问她还记不记得有一个远房表舅当时借了两万块钱走。
姥姥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记得,是你表舅,你姥爷走的那年他还来家里借过钱。
“姥姥,您记得他的联系方式吗?或者是地址?”
姥姥想了想,说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个旧电话本,让她翻翻看。
林栀拉开抽屉翻到一本塑料封皮已经泛黄的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名字和号码。
她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着角落里一行铅笔字,问姥姥是不是这个。
姥姥也看不懂,说:“你打打看,不知道能不能打通了。”
林栀拿着电话本走出堂屋,把那一行数字递给老李看。
老李拿出手机照着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老李简单说明了身份和事由,那个表舅说他知道这件事,也看到了网上的消息,但他不愿意惹麻烦,挂了电话。
老李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说:“昧不昧良心啊?真是的。”
他随手把号码存进手机里,想着再想办法磨磨这个人。
老李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又跟她过了一遍证据清单,现在多了造谣视频截图,官方通报。
每一样都能轻松的击垮陈美兰。
他合上案卷,说证据链很完整,让她这几天养好身体,庭审可能持续一整天,需要她全程在场。
林栀点了点头。
老李站起来收拾公文包,李姨从厨房探出头留他吃饭,他笑着摆手说律所还有事,得赶紧走。
林栀站起来送他,老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栀一眼,小声说了句:“节哀,周远很想你。”
老李本来没打算说这句话,但看着林栀瘦了一圈的脸,再看看院子里忙前忙后的李姨,忽然觉得那个闷葫芦憋了那么久的话,再不替他说一句,大概真的要烂在肚子里了。
林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李律师慢走。”
老李跨出院子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后脑勺,心想完了,这话要是传到周远耳朵里,那小子大概会从流城冲回来掐死他。
第176章 振作
林栀送走了老李,回到堂屋走到茶几边,弯腰拿起那个在角落里躺了好些天的手机。
她轻轻抹掉屏幕上的一层薄灰,转身回了自己屋子里。
从帆布袋里找到充电器把手机充上电,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放进去。
手机屏幕自动开机亮起来,她看着那些未接来电的提醒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表嫂的、老李的、大姨的、二姨的、表哥的、刘主管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她把那些消息通知一条一条划过去,划到最下面,看到周远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节哀。
刚才老李的话还盘在心底,字字清晰:周远很想你。
林栀垂着眼,视线落在漆黑的屏幕上,映出自己淡淡疲惫的眉眼。
想她?
若是真的想,不会只在她最狼狈、最手足无措的时候,轻飘飘丢来两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不会在她跌入谷底、满心煎熬的日子里,始终置身事外,远远观望。
他永远这样,不靠近,不拒绝,不负责。
在她的世界边缘来回踱步,偶尔递来一点温柔的假象,勾得她心绪起伏,等她当真动摇、心生期盼时,又立刻退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嘴上是关心,行动是疏离,字字句句都裹着温柔的敷衍,偏能精准挠乱她早已稳住的心弦。
林栀扯了扯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带着几分自嘲,又几分冷然。
姥姥卧床的这些年,她独自扛下所有琐碎与艰难,早已学会冷暖自知,万事自渡。
可偏偏,唯独对上周远,她总免不了乱了分寸。
明知是无用牵绊,明知是镜花水月,心里却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再被现实狠狠浇灭。
“垃圾。”
林栀低声自语,收回手,缓缓靠回椅背上。
充电线贴着桌面延伸而出,手机静静躺在桌角,屏幕再也没有亮起。
那两条沉默的消息,一条“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回来”,一条轻飘飘的“节哀”,像两道浅浅的印记,安安静静停在对话框内,仿佛只是他一时兴起的随手怜悯。
窗外三花叫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三花从石凳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她低头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开庭还有不到一个月,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是时候开始好好生活了。
林栀一下一下的捋着猫毛,心里那些被搅起来的涟漪,随着手中的动作慢慢平息下去。
下午她去了一趟公司,跟刘主管解释原委。
之前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结果硬是在家待了半个多月。
刘主管看见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先是一愣,然后把她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你再不来公司上班我就要登报找人了!”
林栀道了歉,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刘主管听完叹了气,让她节哀,又让她别急着回来上班,把家里的事处理完再说。
林栀说不用,明天就能复工。刘主管看着她,点头说明天见。
她出了公司,坐车回家路过派出所的时候,想着要买点什么东西感谢一下那些为了她家这点破事忙活好几天的警员们。
她在附近下了车,去奶茶店点了十几份奶茶,没跟小刘说,直接去了派出所。
林栀拎着两大袋奶茶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咨询台的女警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亮地喊了声嫂子。
林栀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女警已经从工位上探出头来,嗓门比咨询台那位还大,朝走廊深处喊:“刘哥你女朋友来了!”
小刘几乎是从值班室跑着出来的。
他手里还拿着笔,看见林栀拎着满满两袋奶茶站在咨询台旁边,快步走过来接过袋子掂了掂,又低头看了看里面那些杯子,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说:“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心情好点了吗?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她们列队欢迎你。”
“我刚才去了一趟公司,顺路来看看你。”
咨询台的女警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刘哥你先把笔放下再说。”
小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笔,又看了看怀里那袋奶茶,把奶茶往女警手里一塞,说:“喝你的奶茶吧。”
他把奶茶分给同事们,郑警官接过杯子看了一眼标签,说:“这糖分超标了吧?”
“师傅你血糖没问题放心喝。”
郑警官笑着哼了一声,端着奶茶回办公室了。
上次替小刘出主意打听林栀星座的那几个女警也围过来,一边拿奶茶一边笑着打趣小刘:“刘儿,这就是你那个星座女友啊!”
林栀把奶茶递过去说了句:“这段时间辛苦大家忙活我们家的纠纷了,谢谢你们。”
她知道这段时间小刘替她挡了太多事,所里的同事们也都出了很多力,郑警官整理材料、老周找陈美兰做笔录、咨询台的女警帮忙接电话安抚邻居……
她不会说太多漂亮话,但她知道该来一趟。
第177章 算了
老周出完差,事情办完没直接回去,顺路拐去流城看了儿子一趟。
父子俩在派出所旁边的小面馆里坐着,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
老周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父子俩一问一答,也没有多余的家常话。
吃到一半,老周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平安巷那个姑娘,她妈走了。”
周远抬眼看了他爸一眼,没吭声,又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面条。
“你知道这事?”
“知道。”
“那姑娘现在有人照顾了,小刘是她对象。”
“知道。”
“你知道你还惦记人家?”
周远端碗喝汤没抬头,老周看着他,隔了好一会儿说:“当初是你自己不主动,现在人家有人了,你收收心,好好干你的事!”
周远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闷闷的“嗯”了一声。
面馆临街,窗外车流人声嘈杂,油烟味慢悠悠飘在狭小的店面里,衬得这一桌父子的沉默愈发浓重。
周远那一声“嗯”,融进周遭的喧闹里,听不出情绪。
老周心里清楚自家儿子的性子,看着冷静自持,事事通透,实则骨子里执拗得很,认定的人和事,旁人三言两语根本劝不回头。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数落你,是让你清醒点。当初你跟那姑娘拉扯不清,谁都看出来你心思不单纯,可你迟迟不肯往前迈一步。年轻人的感情,最经不起耗!”
周远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耗,这个字精准又残忍,戳中了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不是不懂,只是一直侥幸,总觉得日子还长,总以为自己还有余地,总想着等忙完手头的事,等时机安稳了,再好好走向她。
可世事从来不会等人,人心更是经不起反复的观望与拖延。
老周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叹了口气:“小刘那孩子,人家踏实稳重,心思细,对那姑娘是实打实的上心。人家现在名正言顺陪着她,替她扛事、护着她,你呢?”
这话问得直白,也格外刺骨。
他答不上来。
这阵子他隔着屏幕看着她的生活,看着她遭遇变故,看着她被流言缠身,满心焦灼却只能束手旁观。一次次点开对话框,斟酌良久,最终也只敢发出两句轻飘飘的问候。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回来。
节哀。
寥寥数字,苍白又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可笑。
他不敢深究自己的退缩到底是顾虑太多,还是天性怯懦。
只知道在她最需要依靠、最狼狈无助的时刻,陪在她身边、替她挡风遮雨的人,不是他。
而且是他亲手把她推到那个人的身边。
“放下吧……”
老周放缓了语调,语重心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成年人最该懂的道理,就是及时止损。别再揪着不放,既耽误自己,也打扰人家。”
周远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知道了。”
话是应下了,可心底那点盘踞已久的念想,半点都没散去。
老周见他听进去了,没再多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有些道理,说了无用,终究要他自己彻底想通、彻底释怀。
吃完面,两人起身走出小面馆。
街边的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一身的烟火气,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老周抬手看了眼时间,转头跟周远摆摆手:“我车停在前面,先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周远看着父亲的身影走远,消失在街角,他依旧站在原地。
街边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街景,衬得他孤身一人的身影格外孤寂。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页面停留在最后两条消息,安静得死寂。
他发的“节哀”,下面空空荡荡,没有半句回复。
他太了解林栀的性子了。
她不回复,是在刻意疏远,是想彻底划清界限,是不想再和他有半点牵扯。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冷静克制,进退有度,却在一次次的观望和犹豫里,亲手弄丢了他心里牵挂的那个人。
如今幡然醒悟,早已为时已晚。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周远眼底那点不甘的光亮,也跟着彻底熄灭。
他最终什么字都没打,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自我宽慰,低声说句:“算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两个字里,藏着多少无可奈何的遗憾,和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
第178章 追责
表嫂心底最深的担忧还是来了,所里敲定要正式追责陈美兰,启动刑事流程。
连日的悲痛耗光了林栀所有力气,就算已经开始好好上班工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整个人还是显得恹恹的。
小刘看着她安稳沉寂的模样,不舍得让这些冰冷琐碎的公事打扰她好不容易重新捡起来的生活。
她不想追责不想对峙,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只想安安静静守着姥爷留下的院子,守着姥姥慢慢熬过低谷。
小刘尊重她的所有选择。
所以所里下达指示后,他第一念头就是瞒着林栀,不想让她再被旧事拉扯。但有一个人,他必须提前告知。
表哥。
哪怕母子俩早已决裂,哪怕表哥打心底唾弃母亲的所作所为,可血脉亲缘摆在那里。
于情于理,这么大的事,没人有资格瞒着他。
那天在院子里,两人临时加了联系方式,本是想着日后方便来往,没想到此刻,成了最要紧的沟通渠道。
小刘给表哥发了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想约他出来坐一坐,喝一杯。
表哥很快回了个“有”。
晚上两人碰了面,约在老城区一家小烧烤店里,桌上摆了几串烤串两瓶啤酒,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小刘今天很难得的没有嘻嘻哈哈,直接开门见山:“哥,我今天找你,是有件公事,我觉得必须提前跟你说一声。”
表哥心头一紧,下意识开口:“是……我妈的事吗?”
小刘轻轻点头。
“所里刚刚定下来,正式对陈美兰启动追责流程,材料全部闭环,近期就会传唤讯问,后续会依法刑事拘留。”
短短一句话,让表哥浑身一僵,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心底也清楚母亲罪孽深重,可真等到尘埃落定的这一刻,还是止不住的心乱。
“那栀栀……知道这事吗?”
这是表哥最关心的问题。
小刘摇头,语气里藏着满满的护佑:“我没告诉姐姐,也不打算让她掺和。我之前问过她要不要起诉,她跟我说不想追究。姐姐最近太累了,我不想再让这些事折磨她。”
表哥怔怔看着小刘,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准妹夫,是真的把林栀护得滴水不漏。
“那既然栀栀都说算了,为什么还要抓我妈?我小姨的事,警方结论我大概听过,是被围观的人吓到摔倒,后来自己不敢去医院耽误了治疗……说到底,不是我妈直接造成的结果啊?”
表哥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这也是他最矛盾的地方,他恨母亲作恶,却也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知道小姨的离世是多重原因叠加,并非单一过错。
小刘把法理和实情掰开揉碎了讲给表哥听,把卷宗上的结论用普通人能听懂的方式一句一句说清楚,就像他在出警时给群众做调解时一样。
“哥,警方的调查结论很公正,没有歪曲事实。卷宗明确记录了阿姨摔倒的直接诱因,是被大量自媒体、围观人群围堵惊吓,最终猝死的核心原因是她自身胆小害怕就医,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这件事站在人情和事实角度,完全没错。”
表哥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松,可下一秒,小刘的话又让他心头一沉。
“但法理不一样啊哥,这是公诉案件,已经不是姐姐和她阿姨的私人恩怨了。姐姐她可以选择原谅不追究,这是她善良大度。可你妈陈美兰是整件悲剧的始作俑者,这点没什么可洗白的。”
小刘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说:“如果不是她刻意在网上编造谣言煽动舆论,把小事无限放大,根本不会有人扎堆围堵在院子门口,阿姨也不会受惊摔倒,更不会有后续的悲剧。是她刻意制造恐慌局面,放任最坏的结果发生。后续阿姨的延误治疗是叠加因素,法院虽然能因为这样对陈美兰从轻量刑,但切不断最根本的因果关系。”
表哥静静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彻底懂了,不是表妹不依不饶,是法律容不得作恶。
小刘看着表哥紧皱的眉头,声音里多了几分体谅。
“哥,我今天单独找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对立。就算你和你妈关系再僵,那你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接下来被传唤、刑拘、走流程,甚至最后判刑坐牢,你都有这个知情权。我不希望让你从别人嘴里得知这个消息,更不想让你觉得,是姐姐在背后赶尽杀绝,到时候弄得你们兄妹俩之间关系尴尬难堪。”
这是小刘最周全的考量,他护着林栀,不让她沾染半分是非,也体谅表哥的为难,不割裂他的亲情,不逼他站队,更不让他背负莫名的隔阂与愧疚。
表哥点燃一根烟重重吐出一口气,点点头,眼底满是疲惫和无奈:“我懂,我妈做错的事,她该担的责,逃不掉。我不怨法律,也不怨你们。”
他只是心疼小姨,也心疼从头到尾,被动卷入一切的林栀。
“那官司呢?”
表哥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我听说栀栀和我妈之间还有个官司,她如果被抓了,还能打吗?”
“可以,民事官司和刑事追责是两条独立流程,互不耽误。她就算羁押在看守所,也可以委托律师委托代理人出庭,甚至申请视频开庭都行,官司会按时推进。”
表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满心荒谬:“意思就是,就算我妈她害了人闯了祸,在牢里,还能照常跟栀栀争院子,是吗?”
“她有应诉的权利,但我觉得大概率是赢不了了。二审法官会查阅全部刑事卷宗,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为夺遗产蓄意造势,间接造成至亲离世的事实,都会清清楚楚摆在庭审面前。情理、法理、道义,没有一点会偏向她。她能应诉,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表哥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了。该怎么走流程你们正常走就好,不用顾及我,也不用顾及陈家任何人。”
他早已看透母亲的自私凉薄,也彻底看清了这场悲剧的始末,只是他们的小宝,最终还是被他自己的亲奶奶拖下了水。
小刘看着他,认真叮嘱:“哥,姐姐不知道我来找过你。她现在好不容易慢慢走出来,我不想让她担心。这件事,我们两个男人扛就够了。”
表哥抬眼,看着眼前始终默默护着林栀的少年,心底只剩动容。
有人困在仇恨里,有人困在执念里,只有小刘,拼尽全力为满身伤痕的林栀,挡住了世间所有的刀风剑雨。
第179章 无名挂念
全网沸沸扬扬的平安巷舆论风波,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发酵了很久。
夜里客厅很静,只有电视屏幕亮着微弱的光。他缩在沙发角落刷手机,无意间刷到那条反复推送的热搜回放。
视频取景在一条老旧巷弄的老槐树下,镜头中央的女人红着眼抹泪,对着镜头句句卖惨、颠倒黑白,腔调尖利又刻薄。
顺着视频往下翻,评论区吵得乱七八糟。前期全是谩骂,指责某个外甥女霸占老宅、冷血不孝;后期舆论反转,又是清一色的心疼和惋惜,揭穿亲戚造谣博利、恶意网暴的真相。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那个名字一次次撞进眼底,林栀。
他的指尖骤然收紧,这个名字,他在心里记了很多年,藏了很多年。
不是从父亲嘴里听到的,那个男人这辈子自私暴戾,只顾自己快活,从未对过往有过半分惦念,更不会跟他提起任何旧事。
是奶奶走的那天,人已经快要断气,意识模糊不清,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零碎的字眼。
虚弱的气音,断断续续,一遍遍念着“林栀”,一遍遍哽咽着说“造孽”。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亲姐姐。
奶奶躺在床上,回光返照般,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含糊地吐出一个地址:平安巷三十七号。
她说,那是你姐姐住的地方。
她说,你爸造了大孽,丢下她们母女俩,一辈子亏欠人家。
当年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病床前,看着老人含泪闭眼,把这桩尘封的旧事、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地址,悄悄埋进了心底。
他从来不敢问父亲,也不敢跟任何亲戚求证。
他太了解那个男人了,脾气暴躁,嗜酒成性,一辈子活在自我里,稍有不顺心就打骂妻儿。
自打抛弃平安巷的母女,两年内就火速再婚生下了他,组建新的家庭,彻底斩断了过往。
可新家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对他来说,只是另一个炼狱。
他的童年,是在酒瓶碎裂声、无休止的咒骂和无端的体罚里熬过来的。
日日惶恐,步步谨慎,从小就活在对父亲的恐惧里,心底攒满了数不清的委屈与恨意。
后来母亲彻底被耗尽爱意,决绝离婚抽身离开,只剩他被死死困在这个男人身边。
父亲年纪大了,戾气稍减,却无家可归,赖在本该属于他和母亲的房子里,父子二人同住一屋,常年零交流,死寂又尴尬。
他从小缺爱,常年自卑,骨子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单。
得知世上有一个血脉同源的姐姐时,他没有欣喜,只有铺天盖地的酸涩与茫然。
他偷偷在心里藏着那个名字和那个地址,藏了一年又一年,从来不敢探寻,更不敢打扰。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摆脱不了糟糕的父亲,给不了那个陌生姐姐半点温暖、丝毫庇护。
她们的人生早已彻底割裂,她平安长大的岁月里,从来没有他的存在,也不需要他突如其来的打扰。
贸然出现,除了揭开陈年伤疤,徒增尴尬,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压着心底所有的念想,装作一无所知,任由这个秘密,在心底沉眠数年。
直到今晚,刷到这场轰轰烈烈的舆论风波,刷到那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名字。
林栀。
原来奶奶临终念着的姐姐,就是她。
他迟疑许久,在搜索栏轻轻敲入熟记多年的地址:平安巷三十七号。
跳出的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篇过时的拆迁通知、老旧新闻,没有照片,没有近况,没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可结合全网的舆论始末,所有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他一点点看完所有原委,看清了这场荒唐闹剧的全部真相。
她孤身一人,扛下了全网的谩骂、诋毁和无边压力。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凉得刺骨。
他终于懂了奶奶临终那句反反复复的“造孽”。
最先造孽的是他的父亲。
三十年前,狠心抛下襁褓中的她和刚生产的母亲,让她从出生起,就无人撑腰、无依无靠。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安安静静长大,熬过无人庇护的岁岁年年,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未招惹任何人。
可偏偏,所有人的恶意、所有生活的苛责,都一股脑落在了她身上。
客厅依旧安静,身旁的房门紧闭,那个男人正在屋里躺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他这辈子都这样,永远自私,永远麻木,从未有过亏欠,毫无悔意。
只有他,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长河,无端为这位陌生的亲姐姐红了眼眶。
他一直不敢找她,总觉得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此刻他忽然忍不住想,如果当年父亲没有狠心离开她们娘俩,如果她的人生里,能多一个帮她撑腰的爸爸。
她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苦,这么难?
他的眼睛忽然停在“拆迁通知”这几个字上,这是不是意味着,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就再也寻不到这位亲姐姐的任何下落?
林屿第一次慌了。
十几年不敢打扰,是怕打乱她的安稳,可若连最后一点可以找到她的痕迹都消失了,他这辈子,或许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遇见这位唯一的亲人。
这或许是他迟了二十年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带任何行李,没有多余打算,孤身一人,辗转奔赴即将落幕的平安巷。
第180章 寻人
林栀现在每天上班下班,没空去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距离二审开庭越来越近,她反复琢磨着官司的所有细节,心里最耿耿于怀的,就是那个迟迟不肯出面作证的表舅。
老李不止一次宽慰过她,哪怕表舅最终不出庭作证,现有的证据链也足够完整,不会影响官司的最终走向。
她知道结局不会改变,但是她还是心有不甘,人怎么可以没有良心到这种地步?
当年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表舅落魄困顿,家里出事急需保释金,走投无路四处求人,亲戚们纷纷避之不及,没人愿意伸手帮扶。
是心软的姥姥,看他实在可怜,二话不说就拿出家里攒下的积蓄,把整整两万块钱借给了他。
那是姥爷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的血汗钱,姥姥却毫不犹豫,拿去帮他解围。
可这么多年过去,表舅从未提过还钱,逢年过节从不登门探望,彻底断了往来。
这些她都可以不计较。
她知道人心难测,在陈美兰常年的算计与折磨下,她早就看得通透,也早就学会了包容人性的自私。
她从不指望谁知恩图报,也从不勉强任何人付出真心。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不求表舅帮自己争输赢,不求他出面控诉任何人,只求他能亲口说出一句实话。
只需要他证明,当年姥姥确实有借过钱给亲戚们的行为,只需要他佐证,这么多年来,是她一直守在老人身边,打理日常开支,为家里撑起一切。
就这么一句实话,简简单单,无愧良心,可表舅偏偏狠心回绝,半点余地都不留。
她跟表舅打过几次电话,但是对方不是装忙,就是说信号不好匆匆挂掉电话。
林栀心里又凉又涩,所以她决定,亲自上门去问他一遍。
趁着难得的休假,林栀起了个大早,简单收拾过后,揣着姥姥模糊告知的旧地址,独自出了门。
那是表舅早年居住的老地方,是姥姥印象里唯一能想起来的线索。
可当她按着地址辗转抵达目的地时,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记忆里的模样。
老旧的居民区早已被彻底推倒翻新,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崭新的商业楼宇。
这里拆迁重建多年,旧住户早已四散搬迁,表舅一家后续搬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林栀站在车水马龙的商场门口,站了很久。
喧闹的人声、刺耳的车流声环绕在耳边,周遭尽是热闹烟火,可她心里却一片空凉。
她后来沿着商场周边的老街慢慢走了一圈,挨个询问街边还在营业的老店。
开了十几年的杂货店老板娘摇着头,说早已不记得老住户的去向;隔壁的包子铺老板略有印象,依稀记得那片拆迁户大多搬去了城西,却记不清具体小区,更说不出表舅一家的下落。
线索到这里,几乎彻底中断。
她站在街边犹豫了片刻,不甘心白来这一趟。
想了一会儿,给小刘打了电话,问他如果想找人的话要怎么找,小刘跟她说去附近的社区居委会问问。
她打开地图查了附近的居委会位置,摸了过去。
值班的年轻工作人员很耐心,听完她的来意后,低头翻找当年表舅那一片的旧拆迁档案。
片刻后,工作人员告诉她,早年这片区域的拆迁居民,绝大部分统一安置在了城西的惠民安置小区。
总算有了一丝渺茫的线索。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地址,点点头道了谢,走出居委会,迎着微凉的风,坐上了前往城西的公交。
第181章 忘恩
公交车厢晃晃悠悠,缓缓驶离繁华的市中心,朝着城郊的方向而去。
林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愣神,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公交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城西惠民安置小区门口。
这片安置区已经建成有些年头了,楼栋整齐,绿植繁茂,配套完善,算不上高档小区,但是小区外围处处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林栀按着居委会给的楼栋信息,一层层找过去,顺利找到了表舅家的住户门。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没等多久,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表舅。
时隔多年,他早已没了当年落魄潦倒的模样,一身干净体面的休闲装,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面色红润。
看得出来表舅这些年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富足。
他身后的客厅敞亮干净,地板一尘不染,家具摆放规整,窗明几净,处处都透着安稳宽裕的生活气息,和当年那个四处求人、走投无路的落魄男人,天差地别。
林栀看着眼前这副光鲜安稳的模样,心底瞬间掠过一抹冷笑。
当年姥姥倾尽家底帮他渡过绝境,两万块的救命钱,托举起了他一家人的出路。如今他日子红火衣食无忧,却连一句实话,一点良知都不肯回馈。
林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还有一丝淡淡的鄙夷。
表舅在看到门口站着的林栀时,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表情先是慌乱,随即又迅速换上一副生疏又客套的模样。
“丫头啊,你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
林栀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多余寒暄,她看着表舅那张虚伪的脸,直接说明来意。
“表舅,我下个月有一个关于我姥爷遗产官司的二审开庭,希望你能出庭帮我做个证。”
表舅手搭在门框上,表情显得有一丝不耐烦。
“表舅,我不需要你帮我争什么,也不需要你说任何人的坏话,你只需要帮我证明当年我姥姥确实有过四处接济别人的借钱行为,您照实讲出来就行。”
表舅脸上的客套瞬间淡了个干净,眉头瞬间皱紧,满脸都是不愿惹麻烦的敷衍和推脱。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林栀的目光。
他心里打得一手精明算盘。
这么多年,亲戚圈子里没人再提当年借钱的事,他也早已默认这笔恩情一笔勾销,装作从未亏欠过任何人。
如今他日子过得体面安稳,在亲戚面前向来是风光的模样,若是出庭作证,当众承认自己多年前欠债不还、受恩不报,所有亲戚都会知道他明明家境宽裕,却揣着良心装糊涂,拖欠老人家血汗钱多年不肯归还。
这点陈年旧事一旦摆上台面,他的面子彻底挂不住,往后在亲戚圈里再也抬不起头。
比起良知和恩情,他更在乎自己眼下的体面和脸面。
短暂的迟疑后,表舅随意摆了摆手,眼皮轻抬,态度散漫又敷衍,连装都懒得认真装一下,随口扯出借口搪塞。
“我真去不了,我那天早就有事安排满了,没空特地跑法院。而且你们家前段时间还为了抢房子还闹上法庭闹上网络,传出去亲戚之间多难看,纯属自找麻烦。”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当年姥姥雪中送炭的救命恩情,尽数敷衍推开。
林栀静静看着他刻意躲闪的眼神、故作无奈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彻底落得干干净净。
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亲眼见证这份自私凉薄摆在眼前时,依旧忍不住心底发寒。
原来真的有人,靠着别人的善良翻盘过上好日子,却能轻轻松松抹掉所有恩情,连一句实话都吝啬给予。
第182章 替她出头
从城西安置小区折返回来时,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
林栀一路慢慢走着,肩上的帆布包轻飘飘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堵得慌。
奔波大半天,看似找到了人,实则依旧是一场空,甚至比找不到更让人憋屈。
小刘下午从所里回来,把猫舍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正斜靠在藤椅上打着游戏,姿态松弛又惬意。
他听见林栀推门的声音,把手机按灭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她。
“姐姐,人找到了吗?”
林栀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他一眼就看出她情绪不高。
她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进门不会先看猫,而是直接往藤椅那边走。
林栀在小刘旁边坐下来,帆布袋搁在石桌边,三花从石凳上蹦到她膝盖上,她摸了一下就把它抱下去了。
“找到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却无力,“还不如不找。”
林栀随手拿起桌边小刘喝过的水杯,就着余温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气愤,低声感慨:“气死我了,人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
小刘把橘猫抱起来放在地上,把手轻轻搭在林栀的肩膀上:“怎么了姐姐?谈话不顺利吗?”
“他直接拒绝了,说开庭那天早就有事,没空过来出庭。还说,陈年旧事没必要揪着不放,闹上法庭作证,亲戚之间传出去太丢人。”
说到这里,林栀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满是嘲讽与心寒。
“我今天亲眼看见他家的样子,日子过得好得很,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都是真皮的,光鲜又体面。”
小刘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小脾气,眼底藏着委屈的模样,心头软软的,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又宠溺。
“姐姐,良心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有。他不出庭真的没关系,咱们手里的证据链本来就完整,律师早就说过,缺他一个证人,完全影响不了最终判决。”
林栀转头看着他,清澈的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难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执拗的不甘。
“我知道不影响判决,我就是不甘心,想让他亲口说一句实话。我都不指望他还钱,但是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愿意说,会不会太过分了?那些钱是我姥爷熬着身体辛辛苦苦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却落入了这种人手里……”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两万块钱,她在意的,是姥爷一辈子的仁心与善意。
姥爷行医一辈子,心地柔软仁厚,常年起早贪黑,不分昼夜给人看病抓药,那一笔笔攒下来的积蓄,是他熬着病痛、耗着身体换来的血汗。
她想起小时候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那年她七八岁,乖乖坐在姥爷身边的小板凳上看电视。那天姥爷身体明明很不舒服,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可上门求医的病人依旧络绎不绝。
姥爷心软,强撑着不适的身子,依旧耐心地给病人问诊、开方、抓药。
抓药的中途,他突然弯腰剧烈呕吐,身子晃得厉害。可他只是默默拿布盖住地上的呕吐物,擦干净嘴角,缓了短短几秒,又继续低头配完剩下的几副药。
小小的林栀当时懵懂,追问姥爷是不是不舒服,姥爷也只是笑着摆手安抚,说没事,让她别担心。
这件事,她心里一直记着。
姥爷攒下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钱财,是他一次次救下的人命,是他一辈子的善良与仁心,是无数人绝境里的希望。
可如今,受过姥爷恩惠的人,过得风生水起,却早已将这份恩情抛之脑后,连一句对得起良心的实话都不肯说。
看着林栀眼底的委屈与怅然,小刘心头一软,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嘻嘻地说:“姐姐,我想到一个主意,你回头把我也带去,咱俩去吓吓他,怎么样?”
林栀疑惑的看着他:“吓他?怎么吓?你又想什么馊主意呢?”
小刘一本正经整了整衣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压低嗓音说:“你好,我是派出所的,有人举报你这儿有经济纠纷,麻烦配合调查一下。”
他绷着脸说完自己先破功了,傻乎乎的乐着,说:“就这样,吓吓他,让他知道欠债不还警察是会找上门的。”
林栀看着他那副刚才还一脸正气、转眼就傻里傻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你这不是滥用职权吗?万一人家举报你,你不就挨批了?”
“怕什么?我又不真查他。”
小刘伸手重新捞过橘猫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挠着猫下巴,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调皮:“我就往他家门口一站,他自己心里心虚,跟我可没关系。再说我又不开执法记录仪,就单纯走访一下,吓唬吓唬一个赖账的足够了。”
他把橘猫举起来,对着懵懂的猫脸,一本正经地探讨起来。
“橘哥,你说是不是?欠债不还、知恩不报的人,见了警察就腿软,这是自然规律,可怪不得我。”
橘猫被他举着,尾巴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打了个哈欠,对这个“自然规律”显然不怎么感兴趣。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再陪你去一趟。”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上心?明天不用上班吗?”
“我调班。”
小刘答得干脆利落,林栀无奈看他一眼,提醒他:“你总这么随便调班,郑警官真要骂你了。”
“骂就骂呗!”
小刘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眼底却满是坚定,“师傅就是骂我两句而已,回头该调还是得调。”
他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舍不得让她独自咽下所有不甘和心寒。
林栀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非要替自己出头的毛头少年,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所有的委屈都悄悄消失了。
“行”,林栀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那你别穿警服,别真吓到人家。”
“得令!”
小刘笑着站起来,把橘猫轻轻放在藤椅上,拿起杯子去厨房帮林栀接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温柔又温暖。
林栀靠在藤椅上,望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挺拔身影,心头的憋屈,彻底烟消云散。
有人替她记着委屈,甘愿为她费心,只想为她出一口不值的气。
第183章 亲民路线
第二天一早,小刘骑着电动车到院门口,穿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清爽得像个要出门郊游的大学生。
他头发被头盔压得稍微有点凌乱,肩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看着沉甸甸的,塞满了东西。
林栀从堂屋出来,他笑着拍了拍后座说:“姐姐快上车,今天我打算走亲民路线,保证给你圆满完成任务。”
她目光落在小刘的背包上,疑惑的问他:“你包里装的什么这么鼓?”
“矿泉水,还有猫条。万一表舅家养猫呢?我这叫战略物资!就算表舅家没猫,路边总有三花的亲戚吧?不能饿着小家伙。”
林栀没接话,无奈又心软,低头戴好头盔,安安静静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一路晨光和煦,风都是暖的。
小刘骑着车,嘴里轻轻哼着小曲,随性又自在。
沿路但凡看见街边的流浪猫,他都会慢慢靠边停车,蹲在路边耐心挤出猫条,放在小家伙面前。
短短一段路,硬生生停了两次。
一次是垃圾桶旁埋头觅食的橘白猫,一次是花坛边慢悠悠舔爪子的奶牛猫。
他一边挤猫条,一边碎碎念,语气认真又可爱:“这是三花的远房表哥”“这是小歪的邻居,都得照顾到”。
林栀坐在后座,静静看着他蹲在路边专注投喂小动物的背影,心想这人出门办事是真的不着急,随性得不像话。
这一点倒是有点像姥爷。
磨蹭了一路,总算抵达城西的安置小区。小刘停好车,仰头望着眼前整齐规整的居民楼,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栀,眼神认真:“姐姐,你准备好了吗?”
林栀被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无奈的说:“快走吧,再这么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两人并肩往单元楼走,脚步刚踏上台阶,小刘忽然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小声密谋:“姐姐,待会儿我要不要先咳嗽一声再进去?烘托一下氛围,气场足一点。”
林栀头也没回,语气淡淡:“不许咳嗽。”
小刘立刻乖乖应声:“哦。”
楼道安静清幽,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在台阶间回响。
没走两步,他又忍不住小声试探:“那我要不要假装看手机,显得随意一点,不像专门来施压的?”
林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小刘立刻抿紧唇,抬手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乖巧闭嘴,百分百配合。
林栀转过身继续上楼,嘴角一直在笑,差点被小刘满脑子孩子气的小念头憋出内伤。
她站在表舅家门口敲了敲门,表舅开了门先望见柔弱安静的林栀,脸上立刻浮起几分不耐烦,以为她又是来软磨硬泡。
可视线一挪,落在她身侧挺拔沉稳的小刘身上,神色瞬间一滞。
小刘虽然没穿警服,可常年履职沉淀出的清正气场,自带一种沉稳肃穆的压迫感,安静伫立的身影,就让人不敢随意敷衍放肆。
表舅强行扯出一点客套笑意,语气敷衍:“丫头,你怎么又来了?”
林栀心里早已打好了最坏的算盘,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妥协想好,倘若表舅态度强硬、死活不肯出庭作证,她就彻底让步,主动告知对方那两万块欠款一笔勾销、从此绝口不提,只求他肯出庭,替自己说几句实话。
对她而言,这笔钱不重要,为了打赢这场官司、揭穿陈美兰的谎言,她愿意主动让步、舍弃这笔本该属于自己的钱。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小刘便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接住了所有对峙。
“我们来跟你确认一下出庭作证的事。”
表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端起长辈的架子,抬手一挥,满脸不耐烦,刻意拿辈分压人、耍无赖:“你们两个小孩懂什么?!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非要翻出来折腾?我不去,纯属没事找事,邻里听见了,都得笑话我一把年纪瞎掺和闲事!”
“你不是外人,当年姥姥拿出两万块钱帮你渡过难关,这事街坊邻里都知情,林栀的账本记录清晰可查,是板上钉钉、无从抵赖的事实。”
软肋被小刘精准戳破,表舅瞬间急眼了,脸颊涨得通红,开始强行歪理洗白、嘴硬狡辩。
“就算有那回事又咋样?亲戚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天经地义?我当年难处一堆!我亲姑姑疼我,给我点钱又怎么了?再说这都多少年了,早翻篇了!我现在日子过好了,回头出庭一说,旁人都得背后嚼舌根,说我当年欠钱拖到现在不还!我这张老脸在亲戚邻里面前往哪搁?”
他理直气壮忘恩负义的模样,看得人心底发凉。
小刘眼底压着几分浅浅的笑意,面上却格外正经,一本正经跟他掰扯情理与利弊,温柔补刀、句句戳表舅痛处。
“您怕丢脸我特别能理解,但您现在不肯出庭,不是保全脸面,是典型的知情不报、躲着恩情。外人日后知道了,可不是说您欠钱那么简单,得说您忘恩负义!”
“姥姥最难的时候,拿着姥爷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的辛苦钱帮您渡过难关,您日子安稳发达了,转头就把这份恩情抛之脑后。如今老人的亲外孙女被人当众污蔑、抹黑品行,您明明知情却装哑巴,这传出去,可比当年借过钱丢人一百倍。”
表舅被怼得彻底一噎,嘴巴张了又张,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整个人局促不已,原本翘着的架子、嚣张的气焰瞬间塌了大半。
小刘看着他窘迫僵住的模样,继续慢悠悠加码。
“而且您以为这件事能躲得掉?法院只要核实邻里证词、核对过往记录,所有事都能查得一清二楚。真到那时候,就是法院上门传唤您,所有亲戚熟人都会知道,您是被法院点名问话的人。”
小刘微微挑眉,一本正经施压,“您自己选,是现在安安静静出庭说句实话、体面了结旧事,还是等日后被当众传唤,让所有人看热闹?”
这话一出,表舅彻底慌了,下意识悄悄瞟了一眼安静的楼道,生怕有邻居路过听见,连忙压低声音,语气肉眼可见怂了,却还死撑着最后一点面子。
“别、别动不动就法院传唤,多大点私事,至于闹得这么大吗?”
小刘从不用蛮横狠话吓人,句句都是情理、规矩与后果,却精准拿捏住了表舅所有软肋,自私、爱面子、怕麻烦、怕沾上官非、怕落人口实。
表舅被小刘这一番话拿捏得死死的。
他原本仗着自己是长辈,想随便两句敷衍打发两个小孩赶紧走,摆足架子拿捏人,结果被小刘一套温柔又缜密的逻辑堵得全无退路,哑口无言。
他想发火,对方全程礼貌客气、句句在理,他根本找不到撒火的由头;想继续嘴硬抵赖,又怕真闹到被法院传唤、被邻里围观,彻底丢尽脸面。
进退两难、憋屈又滑稽,半点办法都没有。
林栀站在小刘身后,心底满是意外。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舍弃两万块、低声妥协的准备,甚至预判了一场漫长的拉扯,没想到小刘仅凭几句情理法理的话,就轻轻松松唬住了死要面子的表舅。
表舅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心底的嚣张气焰彻底散尽,彻底放弃了挣扎。
即便服软,他也非要嘴硬挽尊,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行行行!真是怕了你们年轻人,太较真了!但我告诉你们,我这不是怕麻烦,主要是念着你姥姥当年的情分,才愿意帮这个忙的!开庭那天,我准时过去作证就是。”
小刘看破不说破,忍着心底的笑意,见好就收,只淡淡落下一句收尾:“您只要说真话就行,凭良心做事。不枉费老人当年帮你的情分,也别让善良的人白白受委屈。”
表舅尴尬得不行,只能胡乱摆摆手,眼神躲闪不敢对视,拼命掩饰自己的窘迫与心虚。
目的达成,他不再多留,给表舅说了具体开庭的日期,回头看向林栀,调皮的眨了眨眼:“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将表舅的难堪、自私与狼狈,尽数关在了门后。
第184章 圆满完成任务
两人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小区绿化带上,几只麻雀在花坛边跳来跳去。
刚才对着表舅的沉稳严肃尽数褪去,小刘眼底翻出几分少年独有的狡黠与雀跃,像圆满完成了一场小胜仗,透着一些爱显摆的小搞怪。
小刘憋了一路,走到电动车旁边终于绷不住了,转过身举起手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栀:“姐姐,击个掌!任务圆满完成!”
林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底沉甸甸的石头彻底落地,眉眼悄悄软了下来,抬手轻轻对上他的掌心。
清脆的一声击掌,轻而利落。
小刘一番精准的拿捏,就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嘴硬自私的表舅,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她不必再低声下气看人脸色,不必独自硬扛所有委屈与刁难。
有人懂她的执念,护她的善良,愿意陪着她直面难堪,替她撑住所有摇摇欲坠的底气。
林栀抬头看着他那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样子,轻声说:“刘旸,谢谢你。”
小刘低头看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姐姐,以后这种为难的事,你不用自己扛,我陪你一起。”
“我以为你平时只会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没想到你还是只小狼狗。”
林栀打趣的说了一句。
“什么小狼狗?”小刘跨上电动车,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那个小人偶在风里轻轻晃着,“我是警犬,编制内的,汪汪。”
他发动车子,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只对我的好姐姐摇尾巴。”
小刘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耳尖,赶紧转回去拧油门。
林栀在他身后坐下,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手,情不自禁地笑着。
当晚深夜,林栀和小刘在院子里坐着聊天,她的手机突然弹出了一笔转账提醒。
整整三万块,分毫不差。
紧接着,表舅发来一条打字打得乱七八糟、刻意装大方的消息,字里行间全是心虚硬撑:以前的旧账结清了,一笔勾销。多出来的一万块是利息,开庭那天我正常去作证,以后咱们亲戚之间谁也不欠谁,干干净净,不用再来回拉扯麻烦了。
林栀皱着眉头看完,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压根没提过要钱,甚至做好了豁免欠款的准备,怎么对方反倒主动连夜还钱了?
她转头茫然看向身旁的小刘。
小刘扫了眼屏幕,唇角悄悄压着一抹憋不住的笑意,却故意装作淡定无辜:“哦?还了?挺自觉的。”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原因。
白天那一番讲道理、讲法院传唤、讲备案核查的操作,把爱面子、最怕惹事的表舅彻底拿捏住了。
他越琢磨越慌,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那个不动声色的年轻小伙子应该是个警察。
今天只是讲道理,万一自己后续再扯皮、耍赖、拒不认账,人家随便走正规流程,他根本兜不住。
表舅因为之前儿子打架进去,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公职、纠纷、传唤这类事沾边。
他好面子、爱清净、怕惹任何麻烦,白天嘴硬撑场面,晚上越复盘越怂。
与其之后被揪着旧账反复拉扯、留下口舌、甚至被法院问话丢面子,不如直接把钱还干净!
花钱买清净,彻底切割,从此两不相干,是表舅当晚唯一的想法。
既保住了脸面,又躲开了所有潜在麻烦,还能顺理成章乖乖出庭作证。
简直是怂得明明白白、精明又好笑。
林栀看着那条故作大度、实则心虚到家的消息,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她原本准备白白舍弃的两万块,被小刘几句正经法理分析、一点点警察气场压迫,直接让表舅连夜主动还清。
小刘侧头看她眉眼舒展终于笑了的模样,傲娇着故意轻声邀功:“怎么样姐姐?我不止帮你搞定了作证,还顺带帮你追回欠款,我这吓唬人的技术,是不是挺好用?”
林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是是是,我们家警犬最厉害!”
“那我要吃夜宵,姐姐你请我!”
“好。”
“我要多点两串腰子!”
“你也不怕上火。”
“上火就上火,反正今天我立功了,嘿嘿……”
两个人并排走在静谧的小路,晚风穿巷,温柔拂面,身旁这个嘻嘻哈哈的少年替她撑腰,帮她破局,轻轻松松的就把她以为无解的烂摊子,全部理顺、摆平、收拾干净。
又帅又靠谱、还有点幼稚的小厉害。
第185章 治安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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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认亲
林屿站在平安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指局促的扣着指甲。
他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到这里,一路上反复在脑子里演练怎么开口。
说“你好姐姐,我是你弟弟”太唐突,说“我是林屿,是你父亲那边的”又太绕,最后他决定什么都不说,先看看她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她叫林栀,比他大两岁,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他对她的全部了解来自奶奶临终前那句简单的遗言和前段时间那条沸沸扬扬的热搜,她被亲姨造谣网暴,她妈妈在围堵中摔倒去世,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巷口围墙上贴着拆迁通知,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他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心想如果这次不来,以后可能连这个地址都找不到了。
正愣神间,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你找谁?”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警察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他扣着指甲盖的手指僵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找林栀。”
小刘看着他,语气警惕的询问:“你是哪位?找她有什么事?”
“我叫林屿,我……我是她弟弟。”
弟弟?小刘在心里疑惑了一下,他和林栀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听她说过她还有个弟弟。
搞不好是诈骗来的吧?姐姐背着他玩杀猪盘了?
“身份证呢?拿来我看看。”
小刘来了兴致,他倒要看看,姐姐是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弟弟的。
林屿被他这公事公办的口气吓得赶紧低头掏身份证,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小刘接过林屿的身份证,正反面翻了个遍,又抬头对着林屿的脸比对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嘀咕了一句“还挺真”。
林屿紧张得不敢动,也不知道这个警察到底在怀疑什么,只觉得自己像被当成了嫌疑人。
就在小刘准备继续盘问“你知道林栀的生日是哪天吗”的时候,林栀下班回来了。
她从巷口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帆布袋,远远看见小刘把一个年轻人堵在槐树下盘问,走近才看清那个年轻人的脸。
林栀一怔,脚步明显放缓了。
这个人的眉眼,和她小时候在姥姥柜子里翻到的那张旧照片上的男人,有七分像。
“你不进去在这干什么呢?”
她镇定走到小刘身边,嘴上问着小刘,目光却落在林屿身上。
小刘把林屿的身份证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人说是你弟弟,你认识吗?会不会是骗子?”
林栀低头仔细看着那张身份证,仔细过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她小时候倒是从几个多嘴的亲戚口中听说过她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爸后来又生了个儿子。
她抬头看着林屿,认真的看着他的眉眼,他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你爸叫什么?”
林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说:“我爸是林东明,我奶奶走的时候让我来找你,她念你的名字念了好几遍。”
林栀攥着那张身份证,咬着下嘴唇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身份证还给林屿,拿出钥匙开院门,说:“先进来再说。”
小刘在旁边想说什么,林栀一个眼神递过去摇摇头示意他闭嘴。
他只好跟在最后面,路过门槛边的小歪时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你妈怎么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小歪甩了甩尾巴,对他的抱怨不予回应。
第187章 弟弟
林屿跟着林栀走进院子,脚步放的很轻,像是怕踩脏了青石板。
小刘跟在最后面,把院门带上,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弟弟”。
三花从葡萄藤上跳下来,先是盯着林屿看了几秒,然后皱着鼻子闻气味小心翼翼的靠近,最后绕着林屿的裤腿蹭了一圈,仰头喵了一声。
林屿低头看着这只毛色发亮的三花猫,想起热搜评论里有人说林栀养了十几只流浪猫,每一只都是被遗弃的。
他蹲下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局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坐吧,不用紧张。”
林栀把帆布袋放在石桌上,先去厨房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林屿面前,示意他坐下来。
“你再说一遍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以及我家的地址的?”
待林屿坐定,林栀也在他对面坐下来,冷静的问他。
“我……我其实小时候就知道我有一个亲姐姐。”
林屿一只手搭在石桌边缘,大拇指不停的搓着石桌的一角,那一角被他搓出了一个湿湿的指印。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林栀。
“我最终确定这件事是真的,是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奶奶临终的遗言。奶奶她拉着我的手,说我爸以前造孽,抛弃过一对母女。她死前反复喊着你的名字,跟我说我有一个亲姐姐,给了我这个院子的地址……”
林屿边说,边偷偷抬眼看林栀的反应。
林栀听他说完,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轻轻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什么,低头摸着蹦上她膝盖的三花。
小刘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林屿和林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你是她弟弟,那你爸现在人在哪?怎么不自己来?”
林屿的手指在石桌角上搓得更快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不是什么好人,我跟他关系很僵。”
小刘还想追问,李姨从姥姥屋里出来院子里收被褥,看着院子里多出来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俩今天带朋友来家玩了吗?正好,我锅里炖着排骨汤呢,留下来吃饭。”
小刘刚想说不是,林栀看了他一眼,他又把话咽回去了,悻悻的回了句:“嗯,对,朋友。”
李姨笑着打量了林屿一眼,说了句“这孩子长得挺清秀的”,抱着被褥转身回姥姥屋里继续忙活。
小刘看着林屿低头搓石桌的样子,心里的疑团没完全消,但也没再追问。
他走到林栀身边坐下来,跟林栀咬着耳朵问她怎么办。
林栀没说话,过了一会,她看着林屿说:“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吧。”
林屿谨慎的抬起头,对上姐姐那双清澈的眼睛,点点头:“好的。”
“你为什么想到要过来找她?”
小刘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林屿,林屿缓缓开口说:“前一阵子,我刷到网上的舆论,看到了姐姐的名字,跟奶奶口中的名字和地址一模一样。我心里很忐忑,我知道贸然过来打扰不好,可是我看到这里即将要拆迁,我害怕我再不过来寻找,等人都搬走了,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亲姐姐了……所以……我……我觉得我必须得来一趟,哪怕姐姐最后不认我。”
小刘听完,觉得这些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算你有良心,比你爹强。”
小刘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一副“我还在盯着你”的表情。
林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林屿一眼,说:“你没有带行李吗?晚上找到住的地方了没?”
林屿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摇了摇。
他这次来的很匆忙,连行李都没收拾。下了飞机就打车来了平安巷,还没来得及预约住宿的落脚点。
李姨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趁热喝。
小刘站起来去帮忙摆碗筷,路过林屿身边时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验收一份刚合格的答卷。
上天刚带走了她的妈妈,又把她的亲弟弟推到她的跟前。
唯一的亲人,是吗?
第188章 留宿
李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往石桌中间一搁,解了围裙在石凳上坐下来。
眼前的几个孩子都没有动身,她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说:“开饭了,你们几个小鬼都别愣着了,赶紧吃饭。”
小刘第一个动筷子,从碗里夹了块排骨埋头啃。
林屿端着碗,筷子在米粒间拨来拨去,半天夹不起来一口。
林栀低头喝了一口汤,没再动筷子。
院子里一时间只有三花舔食盆的声响和小刘啃骨头的动静。
李姨左右看看,察觉到这股诡异的气氛,端起汤喝了一口,转头看向林屿,笑眯眯地问:“小伙子,你多大了?”
林屿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回答二十八。
“在哪儿上班啊?怎么称呼?”
林屿犹豫了一下,说:“我叫林屿,在江城做室内设计。”
小刘正啃着排骨,听到“室内设计”四个字,眼睛亮亮的抬头看着林屿。
“江城?挺远呀!那怎么会来这边?”
“我……我来这边……走亲戚……”
林屿知道姐姐可能不太喜欢他,所以他很自觉地没有说是来寻亲的。
李姨又夹了块排骨放进林屿碗里,又问他老家是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屿把李姨的问话老实回答:老家就在江城,家里目前就他和他爸,他爸身体不太好。
他说完低下头,双手无意识的捏着指节的皮肤。
李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目光在林屿和林栀之间不经意地扫了一个来回。
林栀始终坐在那里没有插话。
李姨发觉这俩孩子眉眼间有一点像,但她没有再多问,站起来又去厨房盛了碗汤放在林屿面前:“多吃点,你这孩子看着那么瘦,锅里还有不够再添,别客气!”
小刘在旁边咬着筷子,看看李姨又看看林屿,总觉得气氛哪里不太对,但李姨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又低头继续啃排骨了。
吃完饭,林栀站起来收拾碗筷,林屿赶紧起身帮忙,端起一摞盘子小心翼翼地跟着林栀往厨房走。
李姨也进屋里伺候姥姥吃饭去了,小刘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也去了厨房,他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走到水池边。
小刘点开相册里那张存了好久的户型图,往林屿面前一递,问得直截了当:你说你是室内设计师,帮我看看这套房子,能不能做开放式厨房?”
林屿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但还是认真看了看户型图,说:“这个承重墙在中间,开放式可能不太好做,可以保留原有格局,把客厅和餐厅之间的半墙打掉做吧台。”
小刘欣喜若狂,抢过手机放大给他看主卧那面墙能不能敲掉。
林屿摇头说那也是承重墙,敲不掉,但可以把衣柜做成嵌入式。
小刘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林屿一遍遍给他解答,他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你们设计师说话都这么专业吗?”
直到林栀一个人洗完全部的碗走出厨房,小刘才把手机收起来。
林栀擦干手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小刘把林屿拉到猫爬架旁边继续比划户型图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
前一秒他还在盘问人家是不是骗子,下一秒听说人家是室内设计师,立刻眼睛发亮把人拉到一边去当免费顾问。
三花在她脚边蹲着冲她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猫,心想这人连房子都没买就开始找人设计装修了。
过了一会儿,林栀看时间太晚了,把小刘叫过来,跟他说:“太晚了,你能帮他找个住的地方吗?”
小刘说没问题,他整天在辖区巡逻,跟附近几家小旅馆的老板早就混熟了,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嘴里念叨着“老王那家隔音好但房间小,老秦那家有窗但离得远”,最后挑了巷口那家步行五分钟就能到的,拨通电话跟老板说了几句,挂断后跟林屿说搞定了,有事提他名字就行。
三个人互相加了联系方式,林屿站起来跟林栀道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栀靠在藤椅上端着茶杯冲他点了点头,说早点休息。林屿嗯了一声转身跟着小刘走出院子。
小刘骑车把他送到旅馆门口,跟前台阿姨打招呼说这是他自家亲戚,第一次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帮忙照看着点。
林屿攥着房卡站在走廊里,看着小刘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想起刚才在厨房里帮他看户型图时小刘亮晶晶的眼睛,觉得姐姐身边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把房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心想明天早点起来,去巷口那家馄饨店给姐姐带份早饭。
第189章 大弟小弟
小刘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以前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追着林栀喊姐姐,现在凭空冒出来一个亲弟弟,也叫林栀姐姐,那他成什么了?
他嘟着嘴翻开手机给林栀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姐姐你现在有两个弟弟了,你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姐姐了……
他发完这句话又选了个委屈大哭的表情包丢过去。
林栀的消息回的慢了一点,小刘捧着手机等了又等,屏幕终于亮起来:你是大弟,他是小弟。
他盯着“大弟”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满意。
大弟听起来像饭店里端盘子的跑堂,他不服。
又给林栀发了一句:不行,姐姐,我抗议,我要升级!我要直接晋升为老公!
这次林栀的回复来得很快:想得美。
结尾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句号。
小刘耍着小脾气哼了一声,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三秒后又翻回来拿起手机,给林栀发了个猫咪捂脸的表情包,附了一句:那我还是当大弟吧。
林栀没有再回复,他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心想大概是被他烦得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小刘去小旅馆找林屿,他特意跟林屿打了声招呼,说:“早啊小弟!”
“小弟?”
林屿正蹲在旅馆门口系鞋带,抬头看着小刘那张笑嘻嘻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刘一本正经地解释:“既然咱俩都叫林栀姐姐,那我是大弟,你就是小弟,这个排名是官方认证的,不接受申诉。”
林屿把鞋带系好后站起来,想了想,觉得能排上号就不错了,便乖乖叫了小刘一声“大弟哥”。
小刘被这一声“大弟哥”叫得浑身舒坦,骑车载着他去院子时一路上都在哼歌。
林屿坐在后座上想,姐姐身边这个人好幼稚……
两个人路过馄饨店,林屿拍了拍小刘的后背说:“要不要给姐姐带点早饭过去?”
小刘说行,然后停下来买了饭打包回去。
买完东西载着林屿穿过平安巷口的老槐树,把车停在院门口,回头冲林屿说:“到了。”
林屿拎着早饭跟着小刘跨进院门,林栀正蹲在墙根给葡萄藤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小刘冲着林栀喊了一声:“姐姐,我把小弟带来了!”
“你俩怎么会一起过来?”
林栀转头看着小刘,问他:“你没欺负人家吧?”
小刘说:“我怎么可能欺负小弟,我是大弟,大弟有责任照顾小弟。”
林屿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院子比他想象中更热闹,比他家不死不活的氛围好太多。
三花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林屿脚边,扒着他的裤子站起后腿要他抱。
他把手中的早饭放在石桌上,弯腰扶着三花的腋下把三花抱起来,三花眯起眼睛,舒服的开始咕噜咕噜。
林栀很惊讶,说:“它很少第一次见人就这么粘人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周远。
林屿说:“可能它知道我是你弟弟……吧。”
林栀没有接话,放下手中的浇水壶,去厨房洗手拿碗筷。
小刘跟在后面喊:“姐姐我也要吃早饭!”
林栀头也没回:“自己拿碗。”
小刘说:“姐姐你帮我拿!”
“你爱吃不吃!”
林屿抱着三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两个人拌嘴,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问三花:“我姐平时也这么凶吗?”
三花打了个哈欠,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早就习惯了。
第190章 送别
林屿在平安巷待了两天,确认姐姐过得还行,也加上了联系方式,他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小刘反倒依依不舍,他这两天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又开始了往日的话痨模式,天天叽叽喳喳的缠着林屿问东问西的,林屿倒也不烦他,挺有耐心的。
晚上小刘约了个小酒馆,还像模像样的摆了一顿“欢送宴”。
他提前跟老板娘打了招呼,留了靠窗的位置。
小刘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举着啤酒杯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发表欢送致辞。
“感谢小弟这两天在装修设计上提供的免费咨询,希望你下次再来的时候把那些设计图变成实物。”
林屿端着杯子碰了一下,忍不住笑着说:“那得等大弟哥先把房子买了……”
林栀在旁边听着他俩不在一个图层上的对话,无奈地笑着:“你可别听他画大饼。”
小刘不服气,说:“姐姐,我这叫提前规划,咱俩的婚房得提前设计好,我早晚要娶你的。”
林屿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得对我姐好。”
小刘难得正经了一回,说他会的。
林屿点了点头,他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暖。
这辈子第一次跟姐姐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第一次被人叫“小弟”,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临走时林栀塞给他一袋本地特产,嘱咐他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不要跟那个人发生冲突,照顾好自己,有空常来玩。
林屿接过袋子红了眼,说:“谢谢姐。”
林栀虽然没亲口喊过她弟弟,但是也在心里默默接受了。
她看着弟弟红了的眼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保重。”
小刘在旁边补充,说:“小弟,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报平安。”
林屿点了点头,转身往路口走去。
街边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他上出租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栀和小刘并肩站在路灯下,小刘正举着手机冲他喊“记得把承重墙方案发我”。
林屿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坐进了车里。
他想,下次再来的时候,这个院子大概已经不在了,但姐姐还在,那个话痨大弟哥也还在。
小刘回到小酒馆把那一桌子剩菜打包好,带着林栀回了院子。
他一路上还在念叨:“姐姐,你说小弟下次来是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
“哎哟他才刚走我竟然有点开始想他了。”
“那大概你俩才是真爱……”
林栀无奈的摇着头叹了口气,小刘拎着打包袋追在林栀身后,一脸被冤枉的委屈:“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三花可以作证!”
“噢是吗?那就当你是咯!”
“不是?什么叫就当啊?我是真的爱你啊我的好姐姐!”
“嗯嗯,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慢悠悠走回了院子,小刘把打包袋往石桌上一搁,蹲到三花面前,一本正经地跟猫告状:“你妈说我跟你舅舅才是真爱,你说她是不是冤枉我?”
林栀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小刘蹲在地上跟猫较劲的样子,轻轻笑了。
第191章 月光
林栀经过这两天和弟弟的相处,从他口中得知他童年其实过得也并不好。
她坐在藤椅上,端着水杯慢慢喝着,想起林屿在饭桌上不经意提起的那些童年片段,父亲嗜酒,父母常年争吵,那个男人动不动就对他们母子打骂家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却从来不敢来找……
她竟然有点庆幸,自己不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
她虽然从小没有父亲,但姥爷把她护得很好,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她才刚出生,对他没有任何记忆,也就谈不上恨。
可林屿不一样,他在那个男人身边长大,亲眼见过他酗酒、听过他骂人、挨过他的打,还要每天在同一个屋檐下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渐渐凉掉的茶,想着弟弟这么多年的遭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男人造的孽,苦果却让两个孩子各自咽了二十多年。
她又想起了小刘之前跟她说过的那句:那些遇不到的人和事,都是命运对她的高抬贵手。
是啊,感谢命运,没有把她变成一个糟糕的人。
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心想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如果弟弟以后还愿意回来,她的家里总会给他留一间屋子,留一把钥匙。
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要开庭了,也不知道陈美兰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林栀抬头看着月亮,今天的月亮虽然是弯的,但是却亮亮的。
可是看着看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想妈妈了。
她抬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林栀索性不擦了,就坐在藤椅上看着那弯月亮,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姨从厨房出来倒垃圾,看见林栀一个人坐在藤椅上仰着头,脸上湿了一片。
她把垃圾袋放在墙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林栀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李姨的手粗糙厚实,带着洗洁精和生姜的味道,和姥姥的手一样暖。
林栀没有转头,只是把手翻过来和李姨十指交扣,说:“今天的月亮很亮。”
李姨说:“嗯,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李姨,我想我妈了……”
李姨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说:“没准儿你妈啊,她现在正坐在月亮上看着你呢……”
林栀看着那弯月亮,轻轻笑了一下说:“也没准儿她正坐在我姥爷身边剥着豆角。”
李姨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林栀把脑袋靠在李姨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问了一句:“李姨,周远……他现在过得好吗?”
李姨微微一怔,偏过头看她,她可能就是这么随口一问,眼神空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挺好的。”
“嗯。”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月亮,李姨也没有动,就让她靠着,过了好一会儿,李姨感觉到肩膀上那点重量慢慢变轻了,低头一看,林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大概是哭累了,就这么靠着她睡着了。
她没有叫醒林栀,只是把围裙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头顶那弯亮亮的月亮。
小刘今晚要去值班,去所里之前先去买了趟东西,回来时透过院门看见这个场景,轻手轻脚的进了院子,蹲在藤椅旁边看了看林栀的脸,又抬头看了李姨一眼,压低声音问:“姐姐睡着了?”
李姨点了点头。
小刘轻轻抱起林栀进了屋,把林栀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蹲在床边把林栀脸上残留的泪痕用指腹轻轻蹭掉。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堂屋,把纱窗门虚掩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抬头看了看月亮。
李姨还坐在藤椅上,看着小刘说:“我以前觉得你这孩子不够稳重,现在看来也挺细心的。”
比我家那个臭小子强。
李姨在心里偷偷感叹了一句。
小刘在她旁边坐下来,说:“那李姨你得帮我多在姐姐面前说好话。”
李姨笑了一下:“还用我说?她自己有眼睛。”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跟李姨道了晚安,把地上那袋还没扔的垃圾拎起来推开院门走出去,扔完垃圾骑上电动车出了巷口。
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今晚的平安巷和平时一样安静,只是月亮比平时更亮了些。
第192章 报平安
“你这几天去哪鬼混了?”
林屿刚打开家门,一个抱枕便劈头盖脸冲着他的头部砸过来。
他偏头躲开,抱枕擦着他的肩膀砸在身后的门板上,闷闷地弹落在地。
林屿转身蹲在玄关面无表情的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几秒钟的平静。
“我问你话呢!几天不着家,电话打不通,你妈跑了,你也想跑是吧?”
那个男人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盯着他,酒气隔着半个客厅都能闻到,茶几上歪倒着两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林屿换好拖鞋,把门后的那个抱枕捡起来丢到沙发上,站直身子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静静的说:“你把我困在这,你说我还能去哪?”
那个男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通红的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他大概很久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儿子了,林屿站在那里,比他印象中高了不少,肩背挺直,不再是那个挨了打只会缩在墙角的小男孩。
林屿没再看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又重重的坐回沙发上。
林屿反手把门锁了,他靠在门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栀的号码,给姐姐发了句:姐,我到家了。
林栀的回复很快弹出来:好,早点休息。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消瘦的下颌线。
客厅那边传来电视被打开的声音,那个男人大概又开了一瓶酒,把音量调得很大,像是要用球赛的喧嚣把刚才那段对话压过去。
林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图纸和画笔。
这些是他离开这个家唯一的底气,他想,这个家大概很快就不再是他的家了,但没关系,他现在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姐姐。
他把图纸一张张卷好,用橡皮筋扎紧,放进画筒里。画笔按型号排好,塞进笔帘卷起来,和画筒一起装进背包侧袋。
收拾好这些,他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一闪一闪的灯光透过窗帘照在天花板上,又很快暗下去。
客厅里球赛还在闹着,酒瓶偶尔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被子往上拉蒙住了耳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姐姐说的“早点休息”,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的平安巷,小刘正在莫名其妙的吃醋。
“小弟只给你报平安,不跟我说一句?”
他把林屿的消息框往下划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消息,然后抬起头一脸委屈地看着林栀。
“姐姐,你说小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对他那么好,他连个‘大弟哥我到了’都不发给我。”
“咱俩谁收到还不是都一样?我知道你肯定也知道了呀。”
“那不一样!”
小刘把手机倒扣在石桌上,下巴搁在胳膊歪着脑袋,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朋友。
“他叫我大弟哥的时候我还挺感动的,结果转头就只认你这个亲姐,我这个大弟哥是赠品是吧?”
林栀看着他一脸傻气的样子,笑着说:“赠品也有赠品的价值。”
小刘不满的哼了一声,拿起手机给林屿发了条消息:“小弟,到家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隔了一会儿,林屿的回复弹出来:“大弟哥,我到家了,承重墙方案还在整理中。”
小刘嘿嘿笑着,他满意地把屏幕亮给林栀看,对林栀郑重宣布:“这说明小弟还是在乎我的。”
三花蹲在藤椅上甩甩尾巴,对这场争宠闹剧给出了最终评价:人类真无聊。
第193章 庭前
老李在开庭前一天又来了院子一趟,他把所有材料按庭审顺序排好,和林栀坐在石桌边逐份核对。
弄完这些又给表舅打了电话确认他确实可以按时出庭,然后起身收拾案卷准备走。
院门被推开了,小刘拎着两杯奶茶跨进来,嘴里还叼着吸管。
他跟老李打了个照面,两个男人都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
老李转过头看林栀,问她:“这个是不是刘旸?”
林栀点头嗯了一声。
小刘走过去把奶茶往石桌上一放,老李跟他握了手,说:“你好刘旸,我听周远提起过你。”
小刘眼睛亮了一下,问:“周哥?周哥说我什么了?你知道周哥下落?”
老李笑了笑没回答,拿起公文包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陪着林栀吧,明天开庭了。”
小刘噢了一声点点头,把老李送到院门口。
回来时林栀已经把他那杯奶茶插好了吸管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他坐下来喝了口奶茶,林栀低头翻材料没说话。
“好奇怪啊,你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周哥去哪了,是什么秘密吗?”
“你管他呢?”
林栀头也没抬,给每份文件都小心的贴上标签。
“我这不是关心周哥嘛!”
小刘咬着吸管嘟囔:“他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消息都不发,我都怀疑所里是不是派他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
林栀把最后一份文件袋的标签贴好,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要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你觉得李律师会告诉你?”
小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凑过来看她面前那摞整整齐齐的材料:“姐姐你这标签贴得比我们所里档案室还专业。”
“是吗?那你倒是让你们所里把我收编了啊!”
林栀笑了一下,把所有文件袋按顺序码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放在藤椅旁边。
老李从林栀家出来后坐在车里给周远打了个电话,说林栀看起来状态好多了,明天的官司不用担心,他有胜算。
周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至于老李是怎么知道小刘这个人的存在的呢?
是老周走的那天,周远后来买了几扎啤酒,一个人回了出租房,喝的一塌糊涂。
老李发动车子,手机还搁在支架上,屏幕暗着。
他想起那天晚上周远喝醉了给他打电话,声音难得带着哭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不想让她和刘旸在一起,可我没办法”、“我好想她”、“我不配在她身边”、“我也很想保护她”……
老李认识周远十几年,从警校到现在,从没见过这人哭。
他当时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喝多了,早点睡”。
周远在电话那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挂了。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着平安巷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这小子把自己灌成那样就是为了跟自己较劲,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林栀,所以把小刘推到她面前,然后又躲在千里之外的流城一个人难过。
他见过周远在警校拿散打冠军的样子,见过他在案发现场冷静取证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把自己灌醉然后哭着打给老同学的样子。
他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叹了口气。
难怪他一直说,林栀不是他的女朋友,合着全是暗恋。
算了,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了手,他能做的只是明天在法庭上替林栀打赢这场官司。
第194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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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最终审判
前一阵子网上那场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波,巷子里的老邻居们多少都听说了。
陈美兰在直播间里颠倒黑白,林栀被全网骂了好几天,后来官方发了蓝底通报才真相大白。
王大妈气得那几天在巷口择菜逢人就说“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不是那种人”。
所以当听说二审要开庭了,几个常在槐树下一起择菜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们一合计,决定结伴去法院旁听,给林家那小胖丫头撑撑腰。
开庭那天早上,王大妈领着头,带着好几个街坊邻居,有巷口杂货铺的老张头、以前常找姥爷看病的刘婶、还有两个平时不太出门的老太太都来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坐了公交,在法院门口碰了头。
王大妈说:“我们不来,人家还以为这丫头家没人了。”
刘婶在旁边补了一句:“陈老先生当年给咱们看病从来不收钱,他孙女的事我们不来谁来。”
林栀换上姥爷给她买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对着镜子把马尾扎紧,帆布袋里装着老李逐份核对过的证据材料。
李姨今天来的格外早,在厨房里给她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小刘一早骑车到院门口,说请了假陪她去。林栀说不用,他说不是陪,是押送,怕她紧张到临阵脱逃。
老李已经在法院门口等着了,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他们走过来,冲林栀点了点头。
表舅也来了,站在台阶旁边搓着手,看见林栀时尴尬地点了个头。
林栀走过去,没有提那三万块,只是说:“表舅,谢谢您能来。”
表舅愣了一下,说:“应该的,应该的。”
这次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大姨和二姨都来了,并排在第一排的位置坐着,表哥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安静地看着林栀走进来。
王大妈领着一群老邻居坐在中间靠后排的位置,看见林栀进来,远远冲她摆了摆手。
方主任没有提前跟林栀说,自己悄悄来了,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保温杯,和林栀对上目光时只是远远点了个头,没有上前打扰。
郑警官也来了,没有穿警服,坐在角落里,和林栀对上目光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刘把林栀送到原告席旁边,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薄荷糖,然后退到旁听席第一排最靠走廊的位置坐下,转头看到师傅也在,又赶紧屁颠屁颠跑去师傅身旁坐下。
开庭时间到了,法官入席。
林栀习惯性地看向被告席,空荡荡的,桌上没有任何文件,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她以为陈美兰会像一审那样趾高气扬地走进来,但等了片刻,法官宣布被告通过视频连线参加庭审。
法庭前方的屏幕亮起来,陈美兰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看守所的识别服,头发没有像以前那样精心打理,素颜的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蜡黄。
背景是一面白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铁桌和一把铁椅。
林栀怔住了,她不知道陈美兰被刑拘了,小刘一直瞒着她没说过这件事。
她看了一眼旁听席,小刘正低头剥薄荷糖的包装纸,表哥把脸偏向一边,大姨和二姨都没有看屏幕,大概是早就知道了。
她收回目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老李站起来开始陈述诉讼请求,逐条举证陈美兰从未履行赡养义务、长期侵占老人退休金、不仅不赡养,还从老人手中索取财物,在网络平台发布不实信息煽动舆论、间接导致陈秀英死亡。
他每举一份证据,旁听席上就安静一分。
陈美兰在屏幕那头试图打断他,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显得单薄而遥远。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说被告请注意法庭秩序,她在屏幕上气的没有说出话来。
表舅被传唤到证人席时,磕磕巴巴地说出了当年姥姥借他两万块的经过。
他说那次是林栀帮忙取的钱,账本上那笔欠款记得事情是事实,不过他又刻意强调自己近期已经把那笔钱还清了。
老李引用一审时王大妈的证词记录时,法官当庭翻阅了一审卷宗,确认证人证言已在案。
旁听席上几个老邻居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大妈,她坐得笔直,小声说了句“嗯,没错没错”,刘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老张头在旁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整个庭审过程中,林栀只看了屏幕两次。
第一次是屏幕刚亮起来的时候,第二次是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
两次之间,她一直看着法官、老李、证人席上的表舅,没有给屏幕那边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
休庭后法官宣布判决将择日宣判,老李收拾案卷时低声对林栀说结果不会太久,应该就在这一两周内。
林栀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看向旁听席。
大姨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二姨在擦眼泪,表哥已经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没有看屏幕一眼,经过林栀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推门出去了。
王大妈从后排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小栀子你别怕,你姥爷在天上看着呢。”
刘婶在旁边说您别把人孩子攥疼了,王大妈这才松开手,又替她整了整衣领。
方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了,小刘和郑警官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
郑警官直接从后门走了,小刘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的手慢悠悠的从审判庭走到法院门口,两个人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
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铺在灰色的石阶上,和她去年第一次来立案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张填得密密麻麻的申请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现在她知道了。
小刘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说:“姐姐,我们回家吧。”
她点了点头,说:“好。”
第196章 公证
姥姥趁着林栀去开庭不在家,把李姨叫到了身边。
李姨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姥姥那只干瘦的手。
姥姥靠在床头,轻声跟李姨说:“她李姨,我想立份遗嘱,要那种公家公证的。这院子有一半是我的,我把我那一半留给栀栀。老头子当年写得不够周全,我替他补上。”
李姨眼眶一热,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好,我回头去联系公证处。”
“先别告诉栀栀这事,还有能不能今天就办完?”
“今天?我不清楚,可能得提前预约吧?我打电话问问。”
李姨给老周打电话,问到了公证处的号码,然后又给公证处打了电话询问。
公证处上门服务通常需要提前预约,快的话当天或次日就能安排,慢的话可能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像姥姥这种常年卧床、行动不便的老人,公证处一般会优先处理。
李姨在电话里说明老人情况,公证处的人来得很快,当天下午就带着笔记本电脑、便携打印机和录音录像设备上门,让姥姥口头陈述遗嘱意愿,全程录音录像。
姥姥靠在床头,手举着身份证,当着公证员的面一字一句说清楚:平安巷三十七号属于她那一半,全部留给林栀。
她不识字,在公证书上按了手印,按完手印、签完文件,整套流程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
公证员当场出具公证书,姥姥按个手印就生效了。
姥姥等了那么多年才做这件事,公证员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帮她办完了。
公证员收好材料离开后,姥姥像是完成了一件放在心里很久的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李姨拿着公证后的遗嘱,正要放在林栀平时放材料的那个抽屉里,姥姥叫住了她。
“她李姨,先别让那丫头知道,你先替我藏好。”
李姨转过头,看着姥姥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在床上躺了好些年的老太太,其实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不吭声,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个家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替外孙女撑一回腰。
然后她把那份遗嘱收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挎包里,准备晚上带回自己家收好。
林栀和小刘刚拐进平安巷口,迎面碰见几个穿深蓝制服的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便携打印机。
林栀正低头揉眼睛,刚刚飘进她眼里一个小虫子,她没看见那些人是从她家院门口出来的。
小刘倒是看见了,目光扫了一眼那些人的制服和手里的设备,他认识那身制服,上次所里办一个遗产纠纷案时他去公证处调过材料,记得那套深蓝色工装和公文包上的徽标。
小刘把车子停好,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公证员拐出巷口,心想李姨从来没跟他提过公证的事,姥姥也没提过,那大概是她们想给姐姐一个惊喜。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说:“姐姐你先进去看姥姥,我去买点水果。”
林栀嗯了一声推开院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里,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公证处的官网,确认了那身制服确实是公证员。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水果店走去。
姥姥看见林栀进屋,问:“今天开庭怎么样?”
“还行,律师说我准备的材料很齐全,法官问了好几个问题都答上来了。”
姥姥点点头,把头转过去看向窗外。
李姨说:“那就好,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林栀说好,又问姥姥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你姥姥中午喝了大半碗粥,还跟我聊了好一会儿天。”
林栀点了点头,小刘也买了水果回来,两个人陪姥姥坐了一会儿,林栀帮姥姥掖了掖被角。
姥姥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林栀不知道姥姥刚为她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没有多想,只以为姥姥今天心情不错。
第197章 去看儿子
术后医生让周远留院观察一周,每天都有同事轮流来看望他。
同组的民警老张带来了水果篮,内勤小李帮他补填了受伤当天的出警记录,连食堂阿姨都托人捎来一碗他最爱的炖牛腩,被护士拦在病房门口说病人现在只能吃清淡的。
他靠在病床上听着同事们用对讲机里的嘈杂背景音聊天,忽然很想念平安巷派出所的院子,想念郑警官泡茶时的咳嗽声,想念小刘趴在值班台上啃面包时碎屑掉一地和他咬碎棒棒糖的嘎嘣声。
他拿起手机想给小刘发条消息问问所里最近忙不忙,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算了,他都走了这么久才联系人家,显得有点矫情又刻意。
老周得知儿子受伤是在周远出事的第三天晚上,他接到了在流城那边警局工作的老战友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直接就是一顿夸赞:“老周你儿子真不错,这小子有你当年的风范,菜市场那个持刀闹事的,他一个人上去就把人制住了。”
老周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周远呢?有没有受伤?”
“住着院呢,年轻人底子好,挨了一刀,缝了十几针,不过没啥事,你别担心。”
老周嗯了一声,说谢谢老战友告诉他,挂了电话。
李姨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老周在沙发上接电话,坐到了老周旁边,盯着他挂了电话。
“谁打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流城的老战友,说是周远出警的时候被菜刀划了一下,缝了十几针,不严重。”
李姨愣了整整几秒,手里那盘菜差点洒在地上。
“不严重?缝了十几针叫不严重?你儿子被人拿刀砍了你就这么轻描淡写跟没事人似的!”
她把菜盘往茶几上一搁,开始念叨:“这臭小子受伤了为什么不跟家里说?他一个人在外地受了伤连个能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念叨着念叨着她就站起来了,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衣柜门拉开,随手拽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袋,动作又快又乱,连衣架都拽下来了也没注意。
“你干嘛去?”
老周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股脑全塞进袋子里,李姨头也没回:“去看儿子!”
老周没有拦她,只是帮她把充电器塞进行李袋侧袋里,帮她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
送她到门口时说了句:“你到了打个电话。”
李姨嗯了一声,抱着行李袋下楼,脚步快得像要去跟谁算账。
一路上她心想到了流城见到那臭小子,先骂他一顿再带他去吃顿好的。
林栀接到李姨电话听说她要回老家几天,二话没说就让李姨放心去,她可以中午跑回家给姥姥热饭。
林栀又打给大姨,大姨听说姥姥身边需要人手,直接请了几天假过来院子里住着。
小刘知道李姨有事去了外地后,也在出勤时多绕几趟院子来帮姥姥翻身。
第四天上午,李姨的电话打进周远手机里。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他妈气喘吁吁的声音,说她已经到流城了,问他住哪儿,她打车过去。
他沉默了几秒,说:“妈,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李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拍:“你怎么会在医院?不是说皮外伤吗?不是缝了几针就好了吗,怎么还住院了?”
“妈你别急,就是多观察几天,已经没事了。”
李姨问哪个医院,他报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李姨说了句在那儿等着别动,就挂了电话。
不到半小时,李姨拎着行李袋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儿子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臂上,又落在他消瘦了不少的脸上,张嘴想骂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家里,想数落他从小到大报喜不报忧的臭毛病,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走进去把行李袋往床头柜上一搁,在病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些从绷带边缘隐约露出来的缝合痕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句:“臭小子,你吓死你妈了。”
周远看着她发顶上比他走的时候又多了几根白发,想说妈我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闷闷地叫了声妈。
李姨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没事就好,妈来了。”
第198章 病房
周远靠在病床上,看着他妈把行李袋里的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往床头柜里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妈,你来这边,姥姥怎么办?林栀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李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柜子里,说:“我请了几天假,说老家那边有点急事要去几天,没跟栀栀说你出事了。她让我放心走,她会去找她大姨二姨过去帮忙,再说人家还有小刘呢,他天天往院子里跑,来的比谁都勤快。”
周远听到“小刘”两个字,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轻轻哦了一声。
李姨看着他那副想问又不敢多问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说:“栀栀现在挺好的,前几天二审刚开了庭,你那个老同学小李,是你帮她找的吧?你走之后她一个人扛了很多事,都一件件撑下来了。”
李姨又偷偷瞟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她那天还跟我问起你,问你过得好不好。”
周远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手指在绷带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小声轻轻叹息了一句:“她应该恨我的……”
李姨听见了这句话,微微皱眉:“嗯?恨你什么?”
周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把脸偏向窗外,很久才开口:“我走的前一天,她找过我,约我去公园。”
李姨惊讶的看着他:“栀栀找你干什么?”
“她说刘旸跟她告白了,想问问我的意见,她说她拿不定主意,我说刘旸挺好。”
“你这孩子!你……唉……那她干嘛恨你啊?”
“她是哭着问我的,我知道她那意思是想问我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我犹豫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我爸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反正要走了,我不能耽误她。我跟她说刘旸很好可以跟他试试看,然后她好像很失望的就走了,我没留她。”
李姨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消瘦的侧脸,她想起来那天她在姥姥屋里的窗外看到的场景。
原来那天晚上林栀红着眼眶从外面回来,小刘在院子找她又亲又抱的,是因为这个……
她把周远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说:“傻孩子,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我之前以为她对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是那天才知道,她也喜欢我。”
“我之前买了电影票,想约她一起看,可是她没有回我消息,我觉得她不喜欢我。”
“原来那次小刘找她去看电影,是你出的票?”
李姨诧异的笑了笑,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导致彼此错过了。
周远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上的绷带,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睛上,挡住了他的泪光。
李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嘴上却不肯饶他:“你跟你爸一个德性,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了才知道后悔。”
她还想再数落几句,但看到他左臂上那圈厚厚的绷带,又把话咽回去,然后站起来把他腰后的枕头往上垫了垫。
“妈去给你买碗粥,医院食堂的饭你肯定吃不惯。”
周远转过头看着李姨走出病房的背影,靠在枕头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想,她问起我的时候,是笑着问的,还是轻轻带过的?
但无论哪种,都不重要了。
李姨拎着饭回来,正好撞上护士过来给周远换药。
护士拆开绷带,露出小臂上一排整齐的缝针,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消毒棉球擦过时周远咬紧了后槽牙,没有出声。
李姨站在床边,看着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这辈子不是没哭过,但大多是刀子嘴豆腐心时被自己气哭的,像这样站在儿子病床前无声地掉眼泪,周远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小时候摔断胳膊,一次是现在。
她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护士换完药端着托盘出去,李姨把买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开,热气腾起来,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那种利索的调子:“趁热喝,我给你加了皮蛋,补血的。”
周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妈,我以后不逞能了。”
李姨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把眼泪憋回去,在他床沿坐下来。
“臭小子,你知道就好。”
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喝点,瘦成这样,回去栀栀看到该心疼了。”
周远端碗喝粥没有接话,李姨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悄悄把林栀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她心想,这两个孩子,一个闷葫芦,一个倔脾气,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缘分。
第199章 出租房
李姨在周远出院那天一早就在病房里忙开了,把床头柜上同事们送来的水果和营养品一样一样装进袋子,又检查了两遍抽屉和柜子有没有落下东西。
护士过来做最后一遍查房,笑着说:“阿姨您收拾得比我们保洁都仔细。”
李姨说:“那当然,这臭小子从小就丢三落四的不让人省心。”
出院手续办好之后,李姨打车带着周远回了他的住处,下车时还非要扶着周远。
“妈,你不用扶我,我又不是腿断了。”
他妈瞪了他一眼,说:“胳膊上缝了十几针还嘴硬,再说那是腿的事吗?我是怕你小子贫血站不稳!”
周远不吭声了,乖乖让李姨扶着进了小区大门。
到了出租房门口,李姨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开了门,在玄关站了整整几秒。
屋子乱的不像个样子,桌上堆着几本翻开的案卷,椅子上搭着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执勤服,墙角摞着几个外卖盒子和一堆喝完的啤酒易拉罐,床上的被子还是周远走之前随手掀开的形状。
李姨深吸一口气,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垃圾桶满了不知道倒,外卖盒留着当文物吗?你这被子多少天没叠了,你还喝上酒了?你觉得没人管你了是吧?你在家的时候我怎么教你的!”
周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妈把桌面那罐没喝完的酒端起来闻了闻,嫌弃地倒进了水槽,又把案卷按编号排好,用一本厚书压住边角免得被风吹乱。
他笑了笑,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姨擦完书桌,去卫生间涮拖把的时候路过厨房,顺手把灶台上积了好些天的油渍也擦了一遍,又翻出一袋还没开封的盐。
“你这厨房连盐都没拆,你平时都吃的什么?”
“食堂。”
“怪不得你瘦成这样。”
她把拖把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左胳膊不能用力,去把地拖了,单手也能拖。”
周远接过拖把,在他妈的指挥下把客厅和卧室的地板都拖了一遍。
李姨站在门口看着他右手慢慢拖地、左臂还缠着绷带垂在身侧的样子,嘴上继续念叨,心里却悄悄叹了好几回气。
她把换下来的床单塞进洗衣机,又从冰箱里翻出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做了碗热汤面放在桌上。
“赶紧趁热吃吧,冰箱里的菜我一会儿再出去给你补点。”
周远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这碗面和他从小到大吃过无数碗的面一样,卧了两个荷包蛋,汤里放了葱花和几滴香油。
他吃到一半抬起头说:“妈,你什么时候回去?”
李姨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你这臭小子这么快就想赶我走了,等你拆了线再说!你得多吃点,瘦成这样怎么抓坏人?”
“妈,我真的没事。”
周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对面那个从他进门就没停过手的女人。
李姨正把他那件掉了一颗扣子的执勤服从椅背上拿起来,针线盒已经从行李袋里翻出来了,放在茶几上。
“妈你别折腾了,我自己能缝。”
“你缝的扣子歪七扭八的你自己看的下去?同事不笑话你?我得把你的衣服都给你好好检查检查,省得你穿得邋里邋遢去上班。”
周远没再反驳,低头继续吃面。
李姨穿好针,把扣子按在领口比了比位置,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密声响和卫生间里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周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李姨低头咬断线头的动作,和二十几年前他上小学时,她坐在灯下给他缝校服上的姓名牌一样。
“妈,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李姨把线头从针眼里抽出来绕在针盒上,说:“我早都习惯了,你们爷俩都不省心,一个忙起来不回家,一个受伤了不吭声。”
她把缝好扣子的执勤服挂回椅背上站起来去厨房接水烧茶,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了句:
“你爸早上给你打过电话,你手机打不通,他就打到我这儿来了,让我跟你说伤好了回去上班,别仗着工伤就偷懒。”
“嗯,知道了。”
“其实你爸他挺担心你的,就是嘴硬。”
水烧开了,李姨把茶壶端过来放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捧着杯子看着他。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阳台,洗衣机滴滴响了两声停了。
李姨站起来去晾床单,走到阳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儿子,你这次真的很勇敢。”
她没有说“但是”,也没有唠叨什么不该把自己置于危险之类的话。
周远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接过她手里那条湿床单的一角,单手帮她抻平。
“妈,谢谢你。”
“臭小子别废话了,把那个夹子递给我。”
周远把身边篮子里夹子递过去,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床单夹好,阳光透过湿漉漉的白色棉布洒在他们脸上,暖烘烘的。
李姨把最后一个夹子夹好,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行了,进屋去,外面风大。”
周远跟着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看着茶几上被李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案卷和针线盒,觉得这间租来的房子好像比之前更像个家了。
第200章 纸条
大姨这两天陪着姥姥,姥姥的话匣子打开了不少。
娘俩聊了很多关于以前的事,关于二姨的,关于妈妈的,关于陈美兰的,也有关于姥爷的。
大姨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片放在碗里递给姥姥。
姥姥接过来吃了一片,说:“这苹果挺甜,我记得美芳小时候也爱吃甜的,有一回过年我炸了糖糕,她一个人偷吃了半锅,撑得肚子疼,你爸背着她绕院子走了好几圈。”
大姨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姥姥嘴上说的是苹果,心里想的是二妹。
姥姥看着窗外葡萄架上那些开始泛黄的叶子,说:“美芳走的那天,也是这个季节。葡萄刚结出小青果,她摘了一颗藏在口袋里,说到了那边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大姨轻轻嗯了一声,说:“当时该下乡的人是我,二妹是替我受苦的。”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姥姥跟姥爷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大闺女刚进厂,三丫头年纪不够,儿子是独苗舍不得,只有二丫头年纪刚好,又最乖。
说到“最乖”两个字的时候姥姥停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攥紧。
“那时候我把美方叫到跟前,说家里要出个人去下乡,问她愿不愿意去。美芳听完没哭也没闹,只是问了一句“去多久”。我说可能两三年,她就点了点头说好,她去。”
走的那天早上姥姥给二姨收拾行李,把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棉袄塞进她包袱里,又用手帕包了几块月饼。
二姨站在门口跟家里每个人告别,轮到姥姥时她忽然抱住了姥姥,脸埋在姥姥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妈你别哭”,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辆绿皮卡车开了以后姥姥站在巷口一直看着车拐过老槐树才转身回家,然后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姥爷那天没有去送,一个人在诊室里坐了一整天,傍晚出来时眼睛也是红的。
后来二姨在那边干活受了伤,写信回来只字不提,是跟她一起下乡的知青回城探亲时偷偷告诉姥姥的,说二姨帮生产队挑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伤口化脓,发了好几天高烧。
那天晚上姥姥做了一整夜的噩梦,第二天一早就去邮局给二姨寄了一瓶消炎药和几尺棉布,包裹里还夹了一张字条,是姥爷写的,上面只有七个字:受委屈了就回家。
“这些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最乖的那个,偏偏替全家吃最多的苦。”
姥姥说着说着,眼睛里就泛起了泪光,大姨把苹果放在一边,握着姥姥的手,那只干瘦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林栀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些话,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那段时间姥姥总是念叨二姨回不回来。
那张七个字的纸条,林栀小时候在二姨家的抽屉里见过。
那张字条被二姨压在陪嫁的樟木箱最底层,纸张已经泛黄,但姥爷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窗外起了一阵风,葡萄叶子沙沙响着,和二姨当年站在巷口不肯回头时的风声一模一样。
姥姥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跟大姨说:“等美芳下次来,你让她别买东西了,人来了就行。”
大姨点点头说:“好,我回头跟她说。”
第201章 特产
李姨原本是打算待到周远伤口拆了线再走,可是老周那边打来电话,说家里来了几个李姨娘家那边的小辈亲戚,要来家里住几天,他一个人招呼不过来,让她赶紧回家。
“真是的,就这点小事还搞不定,还非得让我回去。”
李姨嘟囔着挂了电话,周远靠在沙发上说:“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李姨瞪了他一眼,说:“你行什么行?胳膊还没拆线呢!”
她把手机往围裙口袋里一揣,开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先把冰箱里新买的菜按保质期排好,标签朝外,每样都写了日期;又把药盒里的药按顿分好,早中晚各装一小袋,袋子上画了太阳、半圆、月亮,说:“你别吃错了,饭前饭后看清楚。”
周远看着她蹲在茶几旁边画月亮的样子,笑着说:“妈,我又不是小孩。”
“你在你妈眼里永远是小孩。”
李姨头也没抬,把最后一个小药袋封好口,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出租房,目光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新买的绿萝上,说:“你记得浇水,别养死了。”
“我连猫都喂过,还能养死一盆草?”
李姨白了周远一眼:“那猫是人家栀栀喂的,你就是去蹭猫的。你还好意思说呢,那三盆葡萄小苗,差点没让你俩浇死。”
周远没反驳,低下头笑了好久。
“等会儿吃完饭,你陪我出去逛逛,我看看有什么能买的带回去给那丫头。”
周远抬起头看看李姨,说:“行,一会我开车带你去转转。”
“开什么车?就几步路你走不了?回头再抻着你胳膊上的伤口。”
“那你买东西不得放后备箱吗?我这胳膊您是打算让我提着?”
李姨终于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说那行。
吃完饭,周远开车带李姨去了流城老街。
他把车停在巷口,李姨说:“你就在车上等着吧,我自己进去逛逛。”
周远熄了火说:“我陪你走走。”
李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母子俩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着,李姨拉着周远去特产店,说要给栀栀带点流城特产回去。
周远嘴上说着随便买点就行,却被不远处一家扎染作坊门口挂的那排小布猫吸引了目光。
他趁着李姨在特产店挑礼物时自己跑去了那家店,那是流城当地独有的一种非遗手工艺品,手工扎染的布艺挂件,用的是当地的板蓝根染料和土布,每个图案都是手艺人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周远在门口挂的那排小布猫里挑挑拣拣,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小布猫挂件,巴掌大小,图案简洁,歪着头、眯着眼,神态和三花如出一辙。
他把那只小布猫拿起来看了好几秒,心想她肯定会喜欢,然后他又挑了个差不多的同款给自己,配成了一对情侣款。
他结了账,回去那家特产店,李姨还在纠结买什么好。
李姨在货架前挑了好久,拿起一袋红枣又放下,说这个家里有,拿起一盒糕点又放回去,说这个太甜栀栀不爱吃。
最后她挑了两袋流城特产的手工粉条和一罐桂花蜜,说粉条炖排骨好吃,桂花蜜冲水喝对嗓子好,她最近开庭说话多。
周远把那只小布猫递给李姨,语气很随意:“妈,这个挺可爱的,你带回去给她吧,别说是我买的。”
李姨接过那只小布猫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上写着“流城非遗·手工扎染”。
她看了儿子一眼,说:“这玩意儿还挺有当地特色,栀栀应该喜欢。”
周远别过头去,说:“就是顺手拿的。”
李姨笑着没戳穿他,转过身继续挑礼物,周远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旁边货架上整排的流城特产,最后落在一盒手工姜糖上。
他把那盒姜糖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换了一盒更大包装更精致的,塞进李姨的购物篮里。
李姨回头看了一眼购物篮里多出来的那盒姜糖,又看了看周远正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其他东西,笑了笑。
她把姜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说:“这盒比刚才那盒贵,你倒是挺舍得。”
周远说:“姜糖驱寒,她冬天手脚凉。”
李姨把姜糖放回篮子里,说:“你知道人家冬天手脚凉,怎么不知道自己用行动帮她捂热呢。”
周远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李姨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篮子里的粉条和桂花蜜重新摆了摆,让那盒姜糖和小布猫并排放在一起。
两人转身要去结账时,周远又看见旁边摆着几包流城本地的特产肉干。
他把那包肉干拿起来看了看配料表,放进了篮子里。
李姨回头问他:“买肉干干嘛。”
“给刘旸,那小子晚上值班老喊饿,肉干抗饿又有嚼劲,比薯片健康,给他磨磨牙。”
李姨很意外的看着他,周远已经拎着篮子去结账了,头也没回。
他没有说的是,以前在平安巷派出所值夜班的时候,小刘每次半夜饿了就来翻他的抽屉找吃的,他抽屉里永远备着几包饼干,都是给小刘留的。
李姨看着儿子的背影,心想这臭小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着的。
当初是他把小刘带进院子里的,也是他亲口跟林栀说“小刘挺好的”,这包肉干大概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跟那个接替了他位置的人说一声谢谢,谢谢你替我照顾她。
有些东西不需要多说,一包磨牙肉干就够了。
第202章 小布猫
从老街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周远把车开到火车站,陪李姨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
李姨又开始念叨药怎么吃、绿萝怎么浇、冰箱里的菜要先吃叶菜再吃根茎,周远一一应着,说知道了。
检票的广播响了,李姨站起来拎起行李袋,周远也跟着站起来。
“你胳膊还没拆线别送了,早点回去吧。”
“妈,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你回去早点睡觉。”
李姨转身往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左臂还缠着绷带垂在身侧的样子,然后快步走向检票口没有回头。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后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妈,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李姨没回,但他知道她在车上会看到的。
第二天下午,李姨回到平安巷后,把扎染小布猫递给林栀,又把姜糖也塞给她。
林栀接过姜糖看了一眼,拆开尝了一颗,不太甜,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又把小布猫拿起来端详,扎染的图案很朴拙,但那只猫的神态确实像三花,连眯眼睛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李姨说在一个老街口顺手买的,三花跳上来绕着那只小布猫转了好几圈,大概觉得这只同类怎么一动不动,伸爪子试探性地拍了一下,然后甩甩尾巴走了。
林栀说谢谢李姨,然后转身把小布猫挂在帆布袋的拉链上。
李姨看着林栀把小布猫挂在帆布袋上,轻轻笑着,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正好小刘也下班了来院子。
小刘看着桌面上一堆礼品,感叹道:“李姨你这是把礼品店搬空了吧?”
李姨笑着摆摆手,说:“哪有那么夸张。”
她把那包肉干递给小刘,说:“你也有份,怕你晚上值班喊饿,给你磨磨牙。”
小刘接过肉干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说:“李姨你怎么知道?”
他拆开塞了一根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说:“挺好吃,谢谢李姨。”
李姨看着面前的这对小情侣,心里五味杂陈,转身去堂屋看了看姥姥,然后说她家里还要处理一些事,就先走了。
林栀送她到院门口,说:“李姨你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不着急过来照顾姥姥,先顾好家里。”
李姨摆摆手说:“辛苦什么,就是坐了趟火车。”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栀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笑了笑,转身往巷口走去。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和流城老街上的风声不太一样,但头顶是同一个月亮。
她掏出手机想给周远发条消息,看到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李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句:别忘了浇花。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去。
绿萝不会死,她儿子也不会。
周远把他的那只小布猫挂在了自己的钥匙扣上,和李姨带回平安巷的那只正好配成一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每次掏出钥匙开门时,指尖会碰到那只布猫柔软的耳朵。
同事们偶尔看到,问他这什么东西,他说就是个小挂件。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把钥匙扣上晃着的不是挂件,是他隔了几百公里还放不下的那个人。
不急,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远远地守着。
第203章 出差
刘主管这天把林栀和另一名仓管小孟叫到了办公室。
“咱们公司负责采购的小韩这几天生病请了病假,有一批办公用品需要去流城那边的供应商仓库现场核对型号和数量,你俩都是仓管,对平时用的这些品牌比较了解,你俩谁有空,替小韩去一趟?”
“流城?那里又阴又潮的,我不行,我有湿疹,回头得痒死我!让林姐去吧!”
小孟摇了摇头,一脸的嫌弃。
“小林,你行吗?要是愿意去我就在出差单上签字了。”
刘主管坐在办公椅上抬头看着林栀,等着她回话。
“太远了,我家里走不开。”
林栀没想去,她要照顾姥姥。李姨前天才回来,大姨请的假到期了已经回去了,李姨还要抽空收拾自己的家里,招呼她自家的亲戚,她看着李姨两头跑也不忍心。
刘主管招呼小孟先出去,把林栀单独留在了办公室,说:“小林,你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
“那就去呗!有什么好顾虑的?你就当公费旅游了,正好散散心!多好的机会啊,就是去清点一下填个表签个字,挺轻松的。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安排,溜溜玩玩,多好。”
刘主管看着她,她心里还是挺偏向林栀去的,毕竟她家的事,她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近她家的这些风波,她也都看在眼里。知道这孩子从小过的不容易,又突然没了妈妈,还是挺让人心疼的。
“别犹豫了,这事我替你决定了。去吧,散散心,多待几天再回来,换换心情。”
林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刘主管在出差单上签了字推到她面前,说:“路上小心,到了给办公室报个平安。”
她接过单子,说:“谢谢刘主管。”
刘主管笑着摆摆手:“谢什么?记得带伞,流城那边这几天有雨。”
她出了办公室坐公交回家,路上用手机查了查流城的天气,果然预报一连好几天都是雨。
进了院子,小刘蹲在猫爬架旁边给橘猫梳毛,抬头问她:“姐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公司让我明天出趟差,去流城,我收拾一下行李。”
“流城啊,那个地方听说又阴又潮的,姐姐你得多带几件厚衣服。”
“好。”
李姨在厨房正在炒菜,听见他俩的对话,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她在心里疑惑不会真这么巧吧,差点把锅里的粉条煮粘锅。
李姨赶紧回神,手忙脚乱地拿锅铲翻了两下,锅底已经有点粘了。
她把火关小,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林栀正蹲在猫爬架旁边跟小刘说话,小刘有模有样地掰着手指头数要带的东西,说雨伞、外套、保温杯,还有晕车药。
林栀说就坐个高铁不用晕车药。小刘说备着嘛万一呢。
李姨把火关了,靠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想,流城,周远就在流城,这丫头要去流城出差,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林栀说周远受伤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年轻人的事她一个老太婆掺和什么,随他们去吧。
她重新拧开火,把粉条翻了两下,心想,流城这么大个地方,遇不遇到都两说呢。
小刘当晚去药店买了晕车药塞到林栀的包里,他在屋子里替林栀收拾了满满一行李箱的东西,林栀在一旁无奈的笑他:“我又不是搬去那边不回来了,你让我带这么多东西我不嫌重吗?”
“有备无患嘛!毕竟几百公里呢,我要好几天都看不见我的好姐姐了,我难受!”
“我两三天就回来了,要不了多久的。”
“那一天也是24小时,也是1440分钟,也是秒!两天就是48小时,2880分钟,17……多少来着,我算算……”
“十七万两千八百秒。”
林栀替他把算不出来的数接上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小刘正在计算器上算着,然后眼睛亮起来,说:“厉害呀姐姐,居然是对的。”
林栀没有接话,弯腰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他看着林栀拉上行李箱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次出差好像不止两三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大概是因为流城太远了,远到他不能骑电动车去找她。
他把脸埋进一边正在侧躺着睡觉的橘猫的肚皮毛里,含糊地说了句:“姐姐你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林栀站起来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了。”
橘猫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不满地喵了一声,甩甩尾巴从床上跳下来走了。
“那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我打车就行,你好好上班。”
小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嘟着嘴一脸的哀求状,林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那行吧。”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把她的行李箱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又往她手里塞了把折叠伞,说:“这把伞大,要是那边下了大雨别用那把小的。”
林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伞,没说什么,只是把伞收进帆布袋里,坐上后座。
第204章 雨中的偶遇
小刘一路安稳的把林栀送到了高铁站门口,依依不舍地亲了她一下。
他看着林栀拉着行李箱进去,才舍得调转车头赶回所里。
他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脑子里还在过她的行李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伞带了,外套带了,保温杯带了,晕车药也塞在侧袋里。
他昨天晚上去药店买药时还特意问了药师哪种晕车药副作用小,药师推荐了一种,说吃了不会犯困。
他把药塞进她行李袋侧袋时没有特意说,只是心想万一用得上呢?
到了所里,他把电动车停好,摘下头盔,郑警官正端着茶杯坐在门口晒太阳。
“你一大早去哪了?这个点儿才来?”
“我女朋友去外地出差,我去送送她。”
郑警官哦了一声,说:“你这小子对小林那丫头还挺上心。”
小刘一脸傲娇的说:“那当然,我爱她。”
郑警官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茶。
三个小时后,林栀到了流城,第一时间给小刘发了消息报了平安,她在心里想,刘旸这家伙这么粘人,要是没第一时间告诉他,估计又要闹小脾气了。
小刘在值班室里正翻着昨天的出警记录,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林栀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我到了,这边有点阴天。”
小刘咧嘴笑了一下,正想问她午饭打算吃什么,郑警官在走廊里喊他出警,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拎起头盔就往外跑。
林栀先打车去了昨天小刘非要帮她订的那家酒店,说那家评分最高,看起来最靠谱。
她去前台拿了房卡,进了门把行李箱放在房间角落,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流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山脊上压着厚厚的云层,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
她想起昨天晚上小刘说这边又阴又潮的非要往她包里塞外套,当时还觉得夸张,现在觉得他说得都对。
她在床边坐了片刻,拿出手机翻到供应商仓库的地址,又查了公交路线。
她打算下午去核对完型号和数量,明天上午再跑一趟签字确认,后天就能回去。
林栀来的一路上都在听歌,手机这会儿已经提示电量过低,她在帆布袋里找了找,小刘早上递给她的那把大伞太碍事,她就先掏出来放在了床头柜,充电宝果然压在雨伞下面。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手机充满电,然后拎起包准备出门去吃午饭。
走到门口又回头检查了一下房卡带没带,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底楼,她穿过酒店大堂推开玻璃门,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草木味比在房间里更浓了些。
她站在门口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往路边那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馆走去。
吃完面出来,天比刚才又暗了几分,云层压得更低了。
她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打算赶在下雨前到仓库把正事办完。
供应商的仓库在流城老工业区,几排灰扑扑的砖房挨在一起,斜对面还有一家社区诊所。
林栀在仓库里待了两个多小时,逐项核对完型号和数量,又拍了照片存底。
从仓库出来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站在仓库门口的雨棚下翻了翻帆布袋,发现自己出门时把伞忘在了床头柜上。
她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可是她等了快二十分钟,雨势一点没减,天色反倒更暗了。
林栀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出去,刚把帆布袋举到头上准备抬脚,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栀?”
她转过头,周远撑着一把伞站在仓库门口,微微喘着粗气,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小袋药,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远又惊又喜,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我……我来这边……出差……”
林栀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远。
她把举到头顶的帆布袋放下来,拉链上那只小布猫在空中晃来晃去。
林栀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头发和微微起伏的胸口,目光落在他左手拎着的那袋药上,袖口隐约露出一小截绷带,大概是刚从对面的社区诊所换完药出来。
第205章 我很想你
周远不是碰巧出现在那个仓库旁边的。
他手臂上的刀伤需要定期换药,那家社区诊所就在仓库的斜对面。
今天是他换药的日子,他下了班就赶过来,刚拐进巷口就下起了雨。
他换完药出来,刚撑开伞,余光扫到对面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帆布袋顶在头上,正准备往雨里冲。
她的侧脸和身影被仓库门口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映得很清楚,他想念了那么久,隔着雨幕也能认出来。
周远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快步跑过去穿过马路,在她要冲进雨里之前叫住了她。
流城那么大,但他换药的那家诊所刚好就在她出差必经的路上。
他刚好路过,她刚好没带伞。
他手里那把伞不大,但刚好够两个人站在一起。
这场雨好像就是替他们准备的。
两个人面对面看了几秒,雨声哗哗地响,周远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走吧,我也往那个方向走。”
他们撑着一把伞走在流城的街道上,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伞不大,周远的左肩淋在雨里,林栀的右肩是干的。
谁都没有先开口,但两个人的沉默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今天的沉默是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雨越下越大,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飞快地骑过去,车把差点擦到林栀的肩膀。
周远右手撑着伞,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伸出左臂护住她,手掌虚挡在她肩侧,没有碰到她。
但林栀转身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左臂,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捂在伤口上。
周远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周远捂住的左臂,问:“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前两天出警蹭了一下。”
林栀看着他袖口隐约露出的那一小截绷带,伸出手想去碰,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了。
他看到她那个停在半空的手势,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说:“我不疼,没事的。”
林栀没有再问,只是把伞从周远手里接过来,说:“我来撑吧。”
他把伞交给她,左手垂在身侧,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伞下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雨压缩到这把伞下面。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周远这句话声音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垂下眼睛,用几乎是叹息的声音说了句:“我很想你。”
他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说过任何话,现在他说了,在流城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里,没有喝醉,也不是受伤之后意识模糊,是完全清醒的、干干脆脆的四个字。
他把这段时间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压在这四个字里了。
林栀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攥紧,转头看着周远那张被路灯照得半明的脸。
她想说‘我也是’,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的“嗯”。
周远看了一眼越来越大的雨势,又看了看她被雨打湿的帆布袋和那只小布猫,犹豫了一下,说:“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小区里,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上去躲躲雨,等雨小一点再走。”
林栀点了点头,跟着他拐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他的出租房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四楼的时候她被四楼住户放的杂物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就立刻松开了。
开了门,他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是一双新的,标签还没拆,粉色女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没有问,只是换好了走进去。
第206章 太晚
周远的屋子不大,一厨一卫,一个阳台,客厅很小但被李姨收拾的很简洁。
“你先随便坐一会儿,我去烧点水。”
周远从卫生间的柜门里拿出一个新的毛巾递给她,转身进了厨房。
她接下毛巾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台灯的光线昏沉沉的,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一个翻开的日记本上。
她无意偷看别人的隐私,但脚步却鬼使神差的往书桌的方向走过去。
摊开的那页上她的名字撞进她的眼睛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迹,每一行结尾都是句号,和她发消息的习惯一样。
“我发了消息给她,她一直都没有回,她应该是不想再跟我有任何交集了吧。”
“她的妈妈去世了,我想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陪她,我想安慰她不要哭好好照顾自己,可我没有立场。”
“我好想她,看着她被全世界为难,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好想伸手拉住她,抱紧她,告诉她我也喜欢你,可我要走了,不能耽误她。”
“她今天找我问小刘怎么样,我忍着难过跟她说小刘很不错,她好像有点失望,说了声是吗转身走了,我没有追上去,我想挽留的,可我犹豫了。”
林栀颤抖着指尖又往前翻了几页:
“那两张电影票我给了小刘,我很不甘心,那明明是属于我和她的电影。”
“她喜欢吃橘子。”
“她发消息每句都带句号。”
“她怕黑,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很久,她每次走夜路都会加快脚步,她不知道那盏灯是我修好的。”
“那天她来派出所送果篮,我把她送走了,她走之后我在值班室坐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果篮我放在桌上看了好几天,直到苹果皱了才舍得吃掉。”
每一行都是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每一页都是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他把这些东西写了整整一本,而她直到现在才看到。
“原来是这样……”
林栀安静地望着本子,没有再翻。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是释然,又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
她终于可以放下了,放下那个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值得被爱的林栀,放下那个在路灯下转身往回走时眼眶红透却拼命忍住不哭的林栀。
两个人实实在在错过了,这个事实,她早就慢慢接受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响动,周远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书桌前,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房间里静得压抑。
林栀收回目光,神色平静的拎起放在椅背上的帆布袋说:“我该走了。”
她侧身从他身旁走过,指尖即将搭上房门把手的瞬间,周远快步上前,手臂猛地从身后圈住了她。
力道很重也很急,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思念和懊悔全部揉进这个拥抱里。
“别走。”
他的嗓音沙哑发颤,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
“栀栀,我好想你。”
她后背贴着他滚烫的体温,能清晰感受到他失控紊乱的心跳。
林栀被他抱着没有动,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这一次,她没有心如止水。
心里是动的。
是酸、是涩、是积压很久的遗憾,是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彻底抹去的位置。
这么久了,这个人始终在她心里,占着一块别人替代不了的地方。
只是她不能,不可以,也不应该。
她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她有要负责的人,有要守的本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语气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心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无奈。
“周远,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死死箍着她,不肯松半分。
一抱,就是十几分钟。
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渗出细碎隐忍的哭声。
压抑的哽咽,细碎落在她的发间。
“对不起,是我错过你了。”
“是我不好,是我犹豫,是我不敢,是我亲手放你走的。”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当他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一遍遍说给她听时,她轻轻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林栀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那块尘封的位置被他这句对不起狠狠撞疼。
她抬手,想轻轻推开他:“周远,你别这样……”
她只是微微动了下手肘,很轻的力道,周远的胳膊却猛地一颤。
箍着她的手臂力道轻了一点,又迅速抱紧。
空气里忽然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林栀动作一顿,视线往下落,周远的左臂慢慢洇开一团红。
血印浅浅的,却越来越大,浸透了布料。
他的伤口裂了。
她所有的平静瞬间破掉,慌意一下子涌上来不敢再乱动:“你怎么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一点点变浓,布料吸了血,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
周远还是不肯松手,后背绷得僵硬,隐忍的疼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肩膀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松开,让我看看。”
他摇头,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又烫又乱,带着未干的湿意。
“不松。”
周远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濒临破碎的最后倔强。
“你在流血,你松开,我看看你伤口。”
林栀放软了声音,带着无奈的迁就、心疼,和进退两难的煎熬。
“我不松,松开,你就真的走了。”
林栀心口发酸,她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周远依旧是她心里最特殊的那一个,永远留着位置,永远有偏爱,永远会心疼。
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大颗大颗,失控似的往下掉。
她不怕自己委屈,不怕自己遗憾。
她怕他疼。
怕他带着伤、憋着痛,还在这里死死抱着她。
“周远……”
她眼眶通红,眼泪模糊了视线,所有假装的平静全部坍塌,心底藏了好久的偏爱和心疼,在这一刻彻底泛滥。
“周远,已经晚了。”
“不是我不喜欢你了。”
“是我们,太晚了。”
第207章 失控
林栀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周远的手腕上,他察觉到她哭了。
她为了他,哭了。
林栀此刻泪眼婆娑、浑身发抖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瞬间疼得呼吸发紧,他宁愿自己再痛十倍,也不想看见她掉一滴泪。
周远积攒了许久的克制、冷静、体面,彻底崩塌。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她转向自己,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不再克制,不再隐忍。
是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思念,是错过的不甘,是迟来的汹涌,带着眼泪和手臂未止的痛。
他的眼泪混在她的唇间,咸涩的、滚烫的。
周远把她抵在门板上,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吻得用力而笨拙,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所有说不出口的后悔、所有不敢表露的深爱,全部融进这个失控的吻里。
林栀被他突如其来的失控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就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没有再推开。
她闭上眼睛也开始轻轻的回吻他,任由他把自己箍在怀里,任由他的眼泪蹭在她脸上,任由他一遍一遍地在唇齿间重复着“别走”。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相吻。
手臂上的血还在慢慢渗, 脸上的泪还在不停落。
房间里只剩两人紊乱交织的喘息,和积压数月终于失控的深情。
很久很久,周远才慢慢放缓力道,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错乱,眼睛红的像只兔子,声音破碎沙哑得不行。
“我错了…… 栀栀,我真的错了。”
林栀的心动是真的,心疼是真的,放不下是真的,可现实也是真的。
她轻轻抬手,抵在他胸口,力道很轻,没说话,只是慢慢偏过头,错开了他的吻。
两个人的眼泪顺着下颌不停往下落,她抬起手轻轻擦掉周远脸上的眼泪,轻声说了一句:
“周远,我们回不去了。”
他看着她,眼眶红透,没有说话。
周远懂了,抱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眼底汹涌的情绪慢慢沉淀,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
他狼狈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重新找回了一点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是我冲动了,抱歉。”
没有彻底决裂,没有说再也不见,没有斩断所有念想。
只是极度清醒、极度克制的,退回到边界之内。
两人都乱过,都崩过,都失控过。
但都清醒。
此刻的相拥和热吻,是积压许久的情绪宣泄,是迟来的坦诚,却不能改变当下的结局。
林栀吸了吸发红的鼻尖问他: “你的伤口要不要紧?”
周远看着她泛红的眼、未干的泪痕,沉默良久,轻轻摇摇头。
“我没事,你走吧。”
林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手臂,满心担忧,却也只能止步于此。
“尽快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别感染了。”
“好。”
周远低声应着,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却强迫自己不再上前。
他不再纠缠,不再挽留。
窗外雨停了。
林栀没有再多逗留,克制住心底翻涌的酸涩,轻轻点了下头,转身拉开房门,一步步走下楼,没有回头。
楼上的周远靠在墙壁上,捂着不断渗血的手臂,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满心遗憾。
第208章 感冒病毒
小区外的晚风更凉,带着雨后独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林栀快步走出小区大门,脚步仓促又慌乱,像是在逃离一场险些倾覆自己人生的旧梦。
直到双脚踩在微凉的柏油路上,晚风狠狠吹乱她的发丝,吹得她混沌的思绪清醒几分,她才骤然顿住脚步。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脚上一双柔软的居家拖鞋,干净素雅,和此刻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街头,格格不入得刺眼。
她刚才走得太急,太慌乱,心神尽数被酸涩与愧疚裹挟,竟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自己就这样穿着周远家的拖鞋,狼狈地跑出了他的小区。
想来可笑。
她明明理智清醒,明明守住了所有底线,没有越雷池半步,看似体面退场,可唯独这双突兀的拖鞋,暴露了她所有的慌乱,所有的失态,所有深藏心底的波澜。
路人步履匆匆,皆是出行的规整模样,只有她,一身简单的衣衫,一双居家拖鞋,孤零零站在热闹的街口,像一场仓促出逃、狼狈落幕的独角戏。
林栀低着头,静静看着脚下的拖鞋,鼻尖又是一酸。
她亲手斩断了刚才险些失控的过往,可唯独藏不住那场短暂的失控,在她心底留下的浅浅痕迹。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干了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躁动酸涩。
林栀静静站了几秒,缓缓抬起眼。
前路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身后的人和遗憾,终究只能留在原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紧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摆正身形,一步步朝着自己该走的方向走去。
哪怕心底依旧留痕,哪怕此间遗憾难平,她也只能往前走,不回头。
回到酒店,林栀才看到小刘那一连串的微信消息:
姐姐,你中午吃的什么?那边有什么特色小吃吗?
姐姐,下午可能会下大雨,你带好伞再出门。
姐姐,你人呢?
姐姐,你干嘛去了?
姐姐,你该不会出事了吧?
姐姐,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啊?
你急死我了姐姐!快回话!
她看着这些消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靠在床头,逐条回复:
中午吃的面,这边没什么特色小吃。
伞带了的,你放心。
刚才出去办点事,没看手机。
我没事,别担心。
每条都回了,每句结尾都带句号,和他发的那些感叹号形成鲜明对比。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后天就回去了,回头给你带流城的特产。
小刘秒回:什么特产?是不是好吃的?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按灭手机,去洗澡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拖鞋,想着明天得去买双新鞋子换掉。
第二天,林栀并没有起床。
她生病了。
半夜开始她咳嗽的厉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畏寒怕冷,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就是吹了一点冷风,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放着小刘之前塞进她行李袋的晕车药和保温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想爬起来烧壶热水,刚坐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只好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呆。
昨晚从周远小区跑出来时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加上流城这边水土不服,小刘之前担心的事全应验了,她真的生病了,而且比想象中更严重。
她拿起手机想给小刘发条消息,又怕他担心,最后只给供应商发了条消息:
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确认单能不能推迟一天再签?
供应商回得很快,说没问题让她好好休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心想刘旸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早知道昨天就不该穿拖鞋跑出来。
窗外流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林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闭上眼睛,决定先好好睡一觉。
她在出租房里被周远抱着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场迟来的坦白不只交换了眼泪和后悔,还附赠了一份感冒病毒。
周远第二天也病了,他在被砍伤之前就感冒过,一直没好利索,两个人又近距离接触了那么久,而且他抱她的时候左臂伤口还在渗血,两个人情绪都激动,呼吸交缠,病毒大概就在那时候悄悄转移了阵地。
这大概是周远这辈子给她的最不浪漫的礼物。
他在林栀走后把渗血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靠在门板上坐了很久,地板太凉,他忘了关窗,流城夜里的穿堂风吹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去派出所上班时嗓子已经开始发痒,到了下午直接发起了低烧,头晕得厉害,值夜班时靠在值班室椅子上裹着同事借给他的旧大衣,手里还攥着笔,值班记录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同事看他脸色不对,摸了摸他额头问他:“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你别逞能了,上回胳膊差点废了也不吭声,这次又扛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圈绷带,想起林栀说“尽快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话他倒是记住了,只是执行得不太到位。
第209章 默契
林栀从早上一直昏昏沉沉睡到了晚上,状况一直都不见好。
她醒来后又饿又冷,披着行李箱里最厚的一件外套,忍着头晕出门去药店打算买点药回来。
出门之前她想起还没有回复刘旸的消息,赶紧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一点开微信,消息哗哗的往外弹。
她怕刘旸担心,随便找了个理由应付过去,说自己在外忙了一天,没看到消息,又说自己有点累想要早点睡。
小刘很快回了一句:姐姐晚安。
她看到那条回复,心里松了一口气,提起帆布袋拿了房卡出了门。
她走得很慢,脚上还是那双拖鞋,还没来得及买新鞋。
流城的夜风比昨晚更凉,吹得她裹紧外套缩着肩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药店就在酒店斜对面,平时步行几分钟就到,但她走到一半就觉得眼前的街灯开始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听见路人喊了一声“有人晕倒了”,然后有人报了警。
她很想说不用报警,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远接到出警通知时正靠在值班室椅子上打盹。
他发着低烧,整个人状态不比林栀好多少。
听到对讲机里报出地址,扶着座椅站起来,甩了甩头让自己试图保持清醒,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到了现场拨开围观人群,看到倒在路边的是林栀,脚上还穿着那双从他家穿走的拖鞋,他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赶紧蹲下来探她颈侧的温度,忍着呼吸的慌乱,颤抖着手摸林栀的额头。
额头滚烫,她在发烧。
他忍着手臂的痛把林栀打横抱起来放上巡逻车,跟同事说:“我先送她去医院,这里交给你。”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说是重感冒加上水土不服,体力透支,需要输液留观。
护士挂上吊瓶后,他靠在候诊椅上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跟所里请了假,说自己有点私事要处理。
他本该守在病房里,但他记得她昨晚说“我们回不去了”,记得她在门边轻轻偏过头避开他的吻。
所以他选择退一步,退到病房门外的长椅上坐着,既不敢进去怕她醒来看到他会尴尬,也不敢走远怕她半夜烧起来没人叫护士。
护士是之前给他换药的那个女孩,推门出来时差点被他绊倒。
“哎?你又来啦?怎么不进去守着?”
“她睡着了,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了一丝“我懂了”的意味。
护士把病历夹抱在胸前,压低声音说:“里面那个是你女朋友吧?上次你躺着,这次换她躺,你们俩倒是挺默契。”
周远没有接护士的调侃,只是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林栀侧躺在病床上,输液管从吊瓶上垂下来,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护士走了之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周远靠在硬邦邦的长椅上,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他发着低烧,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但他没有走。
后来他靠着椅背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病房里有动静,他猛地睁开眼,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林栀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半边。
他站起来推开病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低头看了她片刻。
病房的夜灯把她的脸映得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比刚才安稳了些。
他收回目光,刚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她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是“妈妈”。
他在病床前站了很久,直到林栀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转身走出病房,重新坐回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210章 什么都知道了
天色蒙蒙亮起,走廊里开始有早起的家属走来走去的声音,周远被身旁路人经过说话的声音吵醒,站起身子伸了一下懒腰,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内,林栀已经醒了。
林栀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睛正盯着窗外出神。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来医院的,只记得有人看见她晕倒然后报了警。
她的烧已经退了大半,肚子饿饿的,她抬起手想要揉揉眉头,周远推门进来了。
“别动,会回血。”
他快步走到床边,把她抬起来的那只手轻轻按回被子上,手背上的留置针正连着吊瓶,她一抬手腕,软管里已经回了一小截暗红色的血。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就立刻收回去,退后一步站到床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截退回软管里的血,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你怎么会在这?”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在说什么傻话,人家是警察,有人报警,他来出警,天经地义。
“我接到报警,说有人晕倒在路边。”
周远把这句话说完,自己也觉得太公事公办了,又补了一句,“昨天正好是我值班,那一片归我管。”
林栀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截退回软管里的血,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时候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声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林栀尴尬的皱着眉头把脸转过去看向窗外,想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周远倒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走出病房,扔下一句:“你等着,我去买早饭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粥和包子,另一个袋子里装着退烧药和一小瓶维生素。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包子推到她手边,药放在粥旁边,说:“先吃饭,饭后半小时再吃药。”
他的动作很利索,和他以前在院子里修水管、换猫爬架时一样。
林栀看着床头柜上那碗粥和包子,又看了看他放在旁边的药,说:“你呢?”
“我在外面吃过了。”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太多了,我吃不完。”
周远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勺子搅了两下没有立刻吃。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病房里很安静,两个人隔着一碗粥的距离,谁都没有提那晚的事,也没有提那个吻,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这是他搬到流城以来吃过的最安稳的一顿早饭,虽然是在医院病房里,虽然对面坐着的人还在打点滴。
虽然他们两个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早晨。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病房里很安静。
护士又推着小推车来给林栀挂点滴,看到周远坐在病床边,随口说了句:“你男朋友真厉害,上次昏迷了好久,差点以为他醒不过来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林栀转头看着他左臂上那圈绷带,他避开她的目光站起来假装看吊瓶的滴速。
她知道他受伤了,但她不知道是这么重的伤。
昏迷、差点醒不过来,林栀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差点死了。
这些他从来没提过。
林栀听完护士的话,赶紧问护士:“他的伤口前天流了很多血,好像是裂开了,能不能再帮他看看?”
护士看了周远一眼,说:“是吗?你把袖子卷起来我看看。”
周远说不用,已经换过药了。
林栀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说:“你快让护士帮你看看,听话。”
他犹豫着,慢慢把左袖卷上去。
绷带外层隐约透出一片干涸的暗红色,护士皱了皱眉,把绷带拆开,越往里拆血迹越大片,浸透了最里层的一圈。
护士检查了一下,说还好没有感染,但缝针的地方有点红肿,让他这几天不要用力,按时换药,别沾水。
这个场景让林栀第一次直面周远差点死在岗位上的事实,也让她开始意识到,警察这个职业在每一次出警时,都需要面对多大的风险。
她看到周远手臂上深深的伤口和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触目惊心,倒吸了一口凉气。
护士简单帮周远清创,又重新换了绷带包扎好。
然后转头对林栀说:“你盯着点你男朋友,他上次差点把命丢了还非急着出院。”
又跟周远说了一句:“你们当警察的是真不容易啊,受伤了还得硬抗。”
护士说完推着推车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栀靠在枕头上看着周远重新把袖口卷下来,他动作很快,大概是怕她看到更多的伤。
“你怎么出的事?”
“没什么,就是出警时被刀碰了一下。”
“碰?可护士都说你差点醒不过来!”
周远把袖口整理好,看着林栀心疼又开始泛红的眼眶,他意识到,她的关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然后他沉默了几秒,笑着说:“不重要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叹息了一声把目光从他手臂上移开,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不重要了。
他总是什么都说没什么、不重要、没事,怕被她看到,又怕她看不到。
现在,她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知道了。
第211章 石沉大海
小刘昨天一整天都没收到林栀的消息,他心里很慌,害怕姐姐出了什么事。
他一直不停的给林栀打电话发消息,没有人接,也没有任何回复。
出警的时候他一直分神,甚至遇到那种不讲理的人让他心情变得烦躁,他都想上去揍人家两拳。
同事看出他状态比平时暴躁,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他把警帽摘下来用力揉了一把脸,说:“没事,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把剩下那趟巡逻跑完了。
回到所里他坐在值班室翻着手机,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
他往上划了又划,最后一条有回应的还是前天晚上那句“姐姐晚安”,之后他发的那些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句号,没有嗯,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起伏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以前总觉得不管姐姐去哪儿,他都能找到她,只要骑车拐进平安巷,推开那扇院门,她就在藤椅上坐着。
但这次不一样,她去了流城,好几百公里,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他不知道她在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给酒店前台打电话,前台说她一整天都不在客房里。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第一次觉得她离他那么远。
郑警官端着茶杯路过,看到他紧锁的眉头,说:“小林又不是小孩子了,可能手机没电了。”
小刘没说话,默默的拿起笔开始写出警记录。
写着写着,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情景。
他第一次见到林栀其实是在派出所门口,那时候她拎着帆布袋怯生生地站在咨询台前问郑警官在不在,他正好刚分配过来报道完从走廊里走出来,和她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当时心动了一下下,这个姐姐完全就是他理想中贤妻良母的样子。
她只是怯生生地站在那里问郑警官在不在,他就在心里默默给她打了满分。
他本来就是那种阳光大男孩的长相,警校时期的颜值担当,专业课成绩稳居前列,体能实训也样样出色。性格大大咧咧又讨喜,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很容易和女生打成一片。
追他的女生排着队送水送零食,可他就是全都看不上,他觉得那些女生行为举止太幼稚,不成熟。
后来他跟着周哥第一次去平安巷出警,发现竟然是那个姐姐家,在院子里看到了那只后腿残了的狸花猫,也看到了姐姐的一众亲戚是多么的恶毒。
再后来,周哥机缘巧合地喊他过去吃饭,她抬起头跟周哥说话时语气很平静,和那天在派出所门口怯生生的样子不太一样,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蹲下来逗那只猫,她说它叫小歪,已经七岁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养了一院子流浪猫的姐姐真酷。
又在得知她家庭境遇的那刻,心生怜悯,有了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姐姐,他要追一辈子。
后来他每天都找理由往院子里跑,师傅还总调侃他,说他和周哥总去平安巷那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边总有警情不太平。
直到在喷泉广场把吊坠塞进她手里,他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勤快,她就永远不需要独自面对任何事。
但现在她在好几百公里外的流城,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等。
他把出警记录写完,合上本子,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就一下就行。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头像。
他又反复划了几下屏幕刷新,等着那个连句号都不肯回一个的姐姐发来消息。
他心想,他这辈子大概就栽在她手里了。
他只想等林栀回来,继续追她一辈子。
第212章 互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林栀靠在床头,手背上贴着胶布,脸色比昨晚好了些。
周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时不时的看向林栀,满眼温柔怜悯,又不敢看太久,怕被她发现。
林栀其实早就发现他在偷偷看自己,但她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偏过头看窗外。
病房里的时间走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慢到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欲言又止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移开。
周远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那晚是他越了界,他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她现在是清醒的,她有小刘,她坐在他面前,每一寸沉默都在告诉他,他们之间能说的话已经不多了。
所以他不说,只是坐在那里,陪她把点滴打完,陪她度过这段尴尬的、安静的、谁都不肯先开口的时间。
护士推门进来给林栀量体温换吊瓶,看了一眼体温计说退得差不多了,再观察半天就可以出院,走的时候又笑着问两人:“你们俩怎么这么安静?”
林栀没吭声,周远笑了笑,护士换完药推门出去,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护士走后周远站起来说:“我去办出院手续。”
她看着他走出病房的背影,想起护士之前说“你男朋友差点醒不过来”,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他从前就是这样,替她挡拳头说不重要,胳膊缝了十几针说不重要,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也说不重要。
周远办完手续回来,把单据放在床头柜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林栀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说谢谢。他说不客气。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隔着一杯水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坐着。
傍晚的最后一瓶点滴打完,护士拔了针,嘱咐林栀按时吃药多喝热水。
林栀掀开被子想下床,低头看到了那双拖鞋,周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了句“你等我一下”转身跑出了病房。
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很普通的帆布鞋,和她平时穿的那双差不多。
他把鞋盒放在地上,说:“先凑合穿,你那双拖鞋走路不太方便。”
林栀低头看着那双鞋,拿出新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不大不小刚好。
周远趁着林栀穿鞋的间隙把药袋和出院单据一样一样收进她帆布袋里,看到他送她的那只小布猫被她挂在拉链上,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拖鞋装进鞋盒里,说了句谢谢。
周远把鞋盒接过来盖上盖子,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见林栀穿着新鞋站在床边,说:“你男朋友真细心。”
林栀没有接话,低头整理帆布袋上的小布猫,周远站在旁边也没有解释,只是把鞋盒夹在胳膊底下。
护士走后,林栀小声跟周远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回酒店。”
“没事,我今天休息。”
傍晚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林栀跟在他身后,帆布袋里药盒轻轻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很慢,大概是怕她刚退烧走不稳。
两个人在步行道等红灯,林栀轻轻说了句:“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没事,不麻烦。”
话音刚落,周远脚下打颤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路灯杆。
林栀赶紧扶住他的胳膊,问他:“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别担心。”
周远硬撑着笑着摇摇头,识趣的把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
他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慢,走几步就要停一停,肩膀微微往里塌着,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花不少力气。
林栀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晚他在走廊守了一整夜,又想起早上他只喝了半碗粥,她看不下去了,快步走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眉头就皱紧了。
“你怎么也在发烧?”
“没事,就是有点困。”
“你额头都能煎鸡蛋了,先去我那里躺一下吧。”
林栀扶着他往酒店方向走,语气不容拒绝,和他之前按住她手背说“别动,会回血”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角色互换了,但她比他更强势。
第213章 清醒
林栀搀着他进了酒店,周远一直在推脱,说被人看见不好,不合适。
“你都这样了就别想那么多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周远不再说话,被她半拖着进了电梯,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林栀一脸担忧的模样,心里很感慨。
现在他成了被照顾的那个,才发现被人担心的感觉既陌生又让人心慌,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也是最幸运的一天。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层,她扶着他走到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开门,把他按在床上躺好。
他靠在她的枕头上,林栀翻出自己还没吃完的退烧药看了说明书确认他能吃,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他吃完药,把脸偏向一边,闭上眼睛,含含糊糊说了句:“我歇两分钟就走。”
林栀在旁边的沙发凳上坐下来,静静的看着他的睡颜,这张脸,她有多久没好好看过了呢?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眼窝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大概是值夜班熬的。
睫毛还是和以前一样长,她想起以前在院子,他过来帮忙,等李姨开饭的间隙,他也是这样闭着眼靠在藤椅上,三花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她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他醒了之后说是太阳晒得太舒服了。
那时候她信了,现在想想,他大概从来就没说过实话。
她想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还烧不烧,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了。
有些事,清醒的时候不能做。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把床头灯调暗,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给自己买了瓶水,靠在墙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贩卖机嗡嗡的制冷声。
她想,明天签完确认单就回去了,今晚就让他在她房间里睡一会儿,她睡沙发。
回到房间后,周远已经翻身换了个姿势,林栀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转身时发现他外套口袋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是另一只小布猫,和她帆布袋上那只一模一样,她把小布猫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标签,和她那只出自同一家作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袋拉链上挂着的那只,又看了看手里这只,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李姨请假是过来看他的,原来这只小布猫是他拜托李姨送给自己的。
那只小布猫被她在手里攥了很久,她把那只小布猫被压皱的耳朵轻轻抚平,放回周远外套口袋里,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熟睡的脸,轻轻说了句:“你真是什么都不肯说。”
他睡着了,没有听见。
林栀起身坐到沙发那边,想起供应商那边还没有约时间,又走回床边,在帆布袋里找手机。
手机屏幕不知何时碎了,开不了机,可能是她晕倒的时候磕到了哪里,她想着应该只是没电了,坐在旁边等着充电。
周远不知道迷迷糊糊哼了一句什么,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睫毛一直在颤抖。
她放下手机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大概在做梦,眉头皱得很紧,偶尔说几句梦话,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很清楚。
“栀栀……别走。”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落在他微蹙的眉间,抚平了那道皱着的眉。
他的睫毛不再颤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收回手,站在床边难过了很久,眼泪又开始无声地掉下来。
她想奋不顾身的不管不顾,想抱紧眼前这个破碎的男人,想说我们私奔好不好,想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她不能。
刘旸是那么坚定的选择她,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像个向日葵一样时刻温暖她,她不能辜负那个只围着她转,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大男孩。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远又翻身咳嗽了一下,她赶忙背过身去,还好,他没有醒。
她抹掉眼泪继续去看手机,已经摔坏了,开不开机。
她无奈的笑了笑,说好了三天就回去的,结果这三天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估计刘旸在那边已经发了疯似的找她了吧,回去又免不了被他一顿念叨。
她把摔坏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打算明天签完确认单之后再去修。
此刻是凌晨两点,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纹,和小歪以前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时眯起的眼睛一样安静。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想着明天还要去供应商那边签最后一份材料,签完就回去了。
第214章 你知道
周远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了那么久。
他的低烧已经开始退了,人也清醒了很多。
他转过头扫了一圈屋子,在沙发上发现了缩成一团没有盖被子的林栀。
他赶紧下床走过去,拿起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被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林栀睡梦中本能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周远没敢再动,他就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后背轻轻靠着沙发边缘,和她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刚好落在她蜷起来的手指上。
那只手半握着搭在被子外面,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他想起来以前在院子里,她也是这个样子,在藤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摘完的豆角。
那时候他只能远远站着,假装是路过。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心里很安静,很踏实。
她在这里,她没事,她今晚不会再做噩梦。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指尖无意间碰到她散在抱枕上的头发,他把手指轻轻落下去碰了一下她的发尾,像碰一朵开在深夜的花。
周远把被子掖好,在沙发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梦里她站在平安巷那棵老槐树下,他叫了她的名字,她直接走掉了,没有回头。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严,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准备走,转过头发现她的手机摔坏了,屏幕碎了一角,静静躺在床头柜上。
周远拿起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没亮,确实是坏了。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关机,把sim卡取出来,换上了自己的备用卡,开机,设置,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点开设置,在锁屏密码那一栏停了好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0813。
他设完密码,又打开通讯录,把自己的号码存了进去,在联系人姓名那一栏,他打了“周远”两个字,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她的手机旁边。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便签纸,在第一行写:手机你先用。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犹豫:密码你知道。
他把便签压在手机下,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平稳。
他轻轻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中央空调嗡嗡低鸣着,走廊里很安静。
今晚他至少替她盖了被子、留了一部手机,够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去,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早上林栀睡醒,发现自己身上盖了被子,周远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部手机,一部是自己的,另一部她认得,是周远的。
她拿起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来,密码框冷冷地弹在正中央。
她盯着那行便签上他写的字,“密码你知道”,想了三秒,然后不确定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解锁了。
屏幕上是默认壁纸,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周远。
林栀拿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帆布袋夹层,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第215章 蹩脚的理由
林栀没有睡很久的懒觉,醒来洗了个澡就去供应商那边签完了最后一份材料,从供应商那里出来已经是11点半了,她打算先在附近的小花园坐一会,然后去酒店收拾行李退房去车站。
她盯着面前的一片小雏菊花海发呆,在想周远为什么会记得她的生日。
她弯腰摘了一朵小雏菊在指尖转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两天的画面。
他记得她鞋子的尺码,记得她爱吃橘子,那些她以为他从来没在意过的细节,原来他都记住了。
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连小布猫都是情侣款。
他从来不说,只是把所有心事都压在一件件小事里。
她把雏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放在膝盖上,心想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修过的路灯、浇过的葡萄藤、无数次巷口的停留。
他把心意都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而她直到现在才开始一件件发现。
她揪完最后一瓣花,把花茎轻轻放在长椅上,这时候周远的那部手机响了,林栀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妈”。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犹豫了好一会儿,赶在挂断前接了。
电话那头李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利索,劈头就是一句:“臭小子你怎么换号了?你那个常用的号怎么打不通啊?”
林栀深吸了一口气,叫了声:“李姨,我是栀栀。”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李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栀栀?你怎么拿着周远的手机?你们在一起吗?”
“没有,他只是帮了我,我手机坏了,他借我用的。”
李姨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一句:“这小子,嘴比石头还硬,他怎么没跟我说你俩见过面呢,那我晚点再给他打电话。”
“嗯好。”
“哎对了栀栀,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要是不着急回,能不能帮我盯着那臭小子拆了线再走?”
林栀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她本来打算等一会儿就走的,但李姨的话让她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多留一天的理由,不是她自己想留,是李姨让她留的。
“好,我盯着他拆完线再走。”
李姨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说:“那就麻烦你了栀栀,这臭小子肯定又说什么“不用”“没事”“不疼”,你别听他的,亲眼看着他拆。”
林栀说知道了,又跟李姨说了句“我的手机坏了发不了消息,您跟刘旸说一声,让他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把膝盖上那些雏菊花瓣轻轻拂掉。
然后林栀又在长椅坐了一会儿,掏出周远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犹豫着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栀栀?”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困意,大概昨晚回去之后也没睡踏实。
她听着他那声“栀栀”,忽然有点恍惚,以前他喊她,叫的是“林栀”,但自从那晚拥吻过后,他就改口了。
“你的伤口……什么时候拆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不知道,我下午正好去社区诊所换药,问问医生。”
“李姨,她刚刚打到这个手机上来,说有事找你。她还说,让我盯着你把线拆了。”
他没问他妈都问了她什么,他只是安静了几秒,说:“不用,我自己能去。”
“我答应了李姨的。”
这句话搬出来,他果然没再推辞。
“噢,行,我问问,晚上告诉你。”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正好去仓库顺路。”
“嗯。”
总算找到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她早已经办完了事,只是想陪他一起多待一会儿。
她想,拆线应该很快,拆完她就走。
她只是在帮李姨盯着他,仅此而已。
第216章 坦白
林栀后来还是决定,不陪他拆线了,她有什么立场陪着人家呢?
她去酒店退了房,拎着行李箱到诊所的时候,周远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长袖衬衫,把左臂的绷带遮得严严实实,站在那里远远看过去,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但林栀注意到他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大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着裤袋的边缝,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她在路灯下问他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把手插在口袋里。
换药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护士端着金属托盘进来,剪刀、镊子、纱布、碘伏,叮叮当当摆了一排。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场面谈不上血腥,但也绝不是令人愉悦的。
旧的纱布被一层一层拆开,露出来的伤口缝得整整齐齐,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肿。
护士拿碘伏棉球沿着伤口边缘消毒,他轻轻嘶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牙缝里漏出来的,但林栀听见了。
护士低着头换药,随口说了句:“上次你妈陪你来的吧?这次换女朋友了?”
林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远已经开口了:“是我朋友。”
护士抬头看了林栀一眼,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林栀把目光从他手臂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她想起去年秋天,他发过一条朋友圈,拍的就是派出所后院的银杏树,配文只有两个字:还行。
她那时候没懂,现在想,他大概拍的从来不是树。
护士包扎好最后一层纱布,摘下手套,交待了一句“两天以后来拆线,别沾水”,端着托盘出去了。
林栀站直身子,把目光从银杏树上收回来,说:“我打算一会就走,不能帮李姨盯着你了,拆线的时候,你自己记着。”
他说好。
她从包里掏出他的那部手机,放在换药室的小桌上,还给他。
周远看了一眼那部手机,没有接,只是问:“你手机修好了吗?”
“还没来得及。”
周远把手机推回去,说:“你先用着,等修好了再还。”
她没再推辞。
他把桌上的药袋拿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她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诊所,林栀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以前在院子里,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推开院门之前会先侧身让她先过。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客气,现在想想,他大概从那时候起就没把她当过外人。
两个人从诊所出来,周远小声憋出一句:“那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嗯,好。”
林栀陪着周远走到小区车库,他把她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细心的替林栀拉开副驾车门,等她坐好才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偷偷瞄了林栀好几眼,小声说了一句:“估计等你回去,我妈晚上该打电话来念叨我了……”
“念叨你什么?”
周远握着方向盘,眼看着前方,嘴角偷偷翘起,说:“她念叨我是日常,以前天天催我主动来院子找你,我躲着不听,我怕你会尴尬。”
林栀错愕的转过头看他:“所以,李姨从以前就开始撮合我们俩了?”
周远把车停在路口,红灯倒计时跳动,他指尖轻点着方向盘,声音带着笑意:“第一天见你,她回家就跟我说这姑娘好,让我好好表现。”
他轻咳了一声,又继续说:“我那些送东西、修家电的上门机会,全是她故意安排的。”
“原来如此……那你还不主动?”
林栀恍然大悟的轻笑了一下,转头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绿灯亮起,周远轻踩油门,耳尖红了起来,小声自嘲着:“我总觉得自己普通,怕你瞧不上,她天天敲我脑袋说我木头,我哪知道你等了我那么久……”
“你确实是个榆木脑袋。”
周远低低笑出声,方向盘握的稳稳的,难得敢顶嘴半句:“也就只对你一个人榆木。”
他转头看了林栀一眼:“别人找我办案子,我脑子转的比谁都快,一到你这,就卡壳。”
“其实,在你替我挡我舅舅那一拳时,我就已经对你有好感了,可是你一直都很沉默,我觉得是我想太多。”
林栀低头摆弄着帆布袋上的那只小布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车子微微缓下速度,满脸惊愕。
“那时候?”
他查过无数案子,观察力敏锐,竟完全没察觉。
“我当时怕你疼,下意识挡上去,以为藏得很好,你那时候就……?”
“不重要啦,都已经过去了。”
林栀抬起头把脸转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周远抿紧嘴唇沉默了一路,直到拐进车站外围停车位拉上手刹,才认认真真转头看向林栀。
“不行,重要。”
他的声音发闷,语气里满是后悔:“我挡那一拳的时候满心都是别让你受伤,却压根没敢想你会心动。早知道……我早不躲了。”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说:“后来你主动说要接我上下班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我觉得我们之间终于有机会了。后来那一次我睡得迷糊,打了字却忘记发出去,我下了班在楼下等了你好久,我以为你不来接我,是你太忙忘记了,打开手机一看,才发现那个好字还在对话框里。我想发点什么给你,但觉得太矫情了,我就自己回去了。”
周远听完,整个人僵住,眼底震的发酸,原来那些自己以为的落空,是她藏了又藏的期待。
“我当时买了电影票,想约你去看,可是你没回我消息,我以为你喜欢上刘旸不想我来接,原来你等过我。”
林栀难过的看向他:“你为什么不能多问我两遍?也怪我那天太忙,一直在收拾仓库,没有看手机。”
周远指节无意识碾过方向盘磨出的旧痕,悔意在心口翻涌着:“我蠢,总怕多问是打扰。我犹豫半天不敢过去,我怕你看见我会尴尬,原来你在等我。怪我,全怪我这个榆木脑袋。”
他看着林栀,眼底泛红。
“你说,如果那次你收到了我的回复,咱俩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林栀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滴落下来,却也没有心情去擦。
周远安静的看了她好几秒,抬手帮她擦掉了眼泪,轻声说:“要是收到那个没发出去的“好”,我早就穿过马路奔到你面前了,哪还有后来把电影票给刘旸,哪还用躲去外地,早就不一样了。”
“我要走了,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别把自己置于危险中,你出事了李姨会难过的。”
林栀一脸的眼泪,低下头,轻轻叹息,她没说的是,不仅李姨会难过,她也会。
“栀栀……我知道现在刘旸对你很好,我不该说这些,可我暂时还没办法完全放下你,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试着等我一下?”
周远轻轻把手放在林栀的手背上,忍着想抱紧她的冲动,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做了一个决定。
“我只是想排个队,你不是说太晚了吗?没关系,我重新排。”
“以前我总觉得躲着就好,现在我改,我学着大方,学着主动,学着把喜欢说出口,等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重新站在你面前。等你来验收,行不行?”
“我好好改,等下次见面,我保证不再是那个只会躲的笨蛋周远,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第217章 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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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敬佩
林栀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看见小刘头搭在椅背上,睡得沉沉的。
她轻轻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唤他:“刘旸,醒醒,别靠着椅子睡,不舒服,来床上眯一会儿。”
小刘慢悠悠掀开眼皮,眼底还蒙着一层厚重的睡意,眼神懵懵的,半醒不醒的状态格外乖巧。
他视线随意扫过桌上放着的手机,愣了愣,带着浓浓的鼻音,疑惑地问:“姐姐,你怎么会有周哥的手机?”
这句问话纯粹又直白,眼里没有半点猜忌,只有单纯的困惑,还是那副毫无心眼的傻小子模样。
林栀看着他懵懂的样子也没打算隐瞒,如实说了自己初到流城、人生地不熟时,周远出手帮忙、处处照拂的经过,只是刻意隐去了两人之间那些暧昧的拉扯、情感上的磕绊,只讲了朋友间的帮扶与照应。
小刘静静听着,睡意慢慢消散,眼底只剩真切的诧异。
“原来周哥一直在流城啊!”
他咂了咂嘴,语气满是不解,“这家伙,怎么都不跟我们说?”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释然,眉眼间满是真诚的感激,半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不过周哥这人是真的仗义,在我不在的时候,还好有他帮我照看姐姐,回头我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谢谢他。”
从头到尾,他没有一丝吃醋、芥蒂与揣测,满心满眼只有感激,傻傻的、坦荡的、赤诚的,干净得一塌糊涂。
林栀静静望着他毫无杂质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她果然从来没有看错他,她的小警犬,永远这般纯粹坦荡,心怀温柔。
李姨这时候也来院子里了,想来是早已从周远口中得知林栀归来的消息,一进门就笑着扬声询问:“栀栀啊,你这几天身体怎么样?感冒彻底好了没?”
“李姨,我没事了,感冒早就好利索了。”
林栀轻轻应声,略带歉意地解释,“之前答应您看着周远去拆线,后来我这边时间来不及,就先回来了。不过我已经叮嘱他了,拆完线他会告诉您的。”
“我晓得。”
李姨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惯有的嗔怪,“昨天我已经打电话骂过那臭小子了!见到你在流城,居然一声都不吭,早知道我就让他好好带你四处逛逛,好好招待你。”
站在一旁的小刘听得云里雾里,微微蹙眉,满是疑惑。
“等等,拆线?”他连忙追问,“周哥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地宽慰他:“不是什么大事,你别瞎惦记。就前几天出警,在菜市场被闹事的人划了一下,一点小伤。那臭小子皮实得很,抗造着呢。”
小刘闻言,了然地点点头,眼底满是敬佩与认同。
“那倒是真的。每次出任务,周哥永远都是第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也正因如此,我才一直这么敬佩他,喜欢粘着他。”
林栀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两人一问一答的闲谈,没有插话,只轻轻弯着唇角笑了笑。
她想起在流城的车站前,周远笑着跟她说的那句话:我妈就那样,嘴上总骂我,心里比谁都疼我。
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嘴上是喋喋不休的数落,心底是藏不住的牵挂与疼爱。
世间家人,大抵都是这般口是心非的温柔。
第219章 调令
小刘的调令下来了,他要被调回老家南城支援。
他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笑容渐渐凝固,眼神变得迷茫,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调走?所长,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开什么玩笑,文件都下来了,你自己看。”
所长把一纸盖章文件递给他,他认真的从头看到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所长,换人去不行吗?我不想离开这儿。”
他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不确定。
文件上明明白白写了,一周后要他去南城派出所报到。
一个星期,也就是说,他能和林栀相处的时间,只剩下短短的几天。
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心神不定的来到院子,他不知道要怎么跟林栀开口说这件事,也不想和她分开,哪怕一分一秒。
林栀下班回来,他正坐在藤椅上,眼睛望着猫舍那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清理猫舍的垃圾,就只是呆呆地坐着。
他回过神看到林栀的那一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猛地抱住了她,环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想开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姐姐……我……”
林栀被他这一抱,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和慌乱:“怎么了?我们小警犬今天心情不好吗?”
“姐姐,我不想和你分开。”
“分开?为什么……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是……”
林栀不敢问下去,只是慢慢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他。
“姐姐,我要被调回老家那边了……我舍不得你……”
小刘把脸埋进林栀的颈间,温热的呼吸有一丝紊乱,心里一阵酸楚,抱着林栀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舍和忐忑。
林栀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眼里的慌乱转为哭笑不得:“原来是要被调走,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什么时候走呀?”
小刘身子僵了僵,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涌上一股苦涩,抬起头,眼眶微红的看着她:“就……过几天。”
他再次把林栀紧紧抱住,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姐姐,我不想离开你……”
“怎么会那么突然?”
小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脸还抵在她的肩膀上,闷闷说了一句:“说是那边有个紧急任务,人手不够,领导觉得我比较合适,就让我尽快过去……”
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舍:“姐姐,我不想去,我想留在你身边……”
林栀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一句:“那挺好的呀,说明咱家小警犬能力强,被领导重视了。”
“可我不想离开姐姐……”
他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林栀的颈窝,像只撒娇的大型犬。
“再说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没有姐姐在,我不习惯。”
小刘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气里透着满满的委屈。
“那边不是你老家吗,怎么会不熟?”
“是老家没错,”小刘稍稍松开了林栀,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我离开那么久,早就没什么熟悉的人了。”
他重新抬眼望着林栀,眼底漫上来一层泪花:“姐姐,我在这边有你,有朋友,有熟悉的环境,还有一堆可爱的猫猫……我不想走。”
他犹豫了片刻,试探着牵起林栀的手,说:“姐姐,你会等我回来的,对不对?”
林栀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舍不得,她躲闪着小刘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出她的难过。
可这份笨拙的掩饰还是被小刘发现了,牵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又怕弄疼她一般轻轻松开:“没关系姐姐,这一个星期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把每天都当最后一天过,好不好?”
林栀听到他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情绪,眼泪憋不住了,开始往外掉。
小刘见状赶紧慌忙的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姐姐不哭,我在呢。”
他强颜欢笑,声音却止不住的颤抖,小心翼翼的抱住她:“姐姐,能遇到你,就算只有那么短的时间,我也觉得很幸福,我很感激能和你相识的这段日子。”
林栀也抱紧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轻轻点点头。
小刘低头望着她,眼底燃起一丝希望,却又怕失望,声音带着祈求:“姐姐,剩下这几天,我们去做些想做却没做的事,好吗?”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林栀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腔前传出来,小刘思索片刻,说:“我想和姐姐一起去我们喜欢的那家餐厅吃饭,想和你去逛一逛游乐园,还有……想为你弹一次吉他,我最近新学的……”
“好,我都陪你。”
第220章 纯情
第二天,小刘早早的就在院子里等林栀起床,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路都不肯松,带着她去各种好玩的新奇的地方。
两个人去了那家喜欢的餐厅,又像个小孩一样疯玩了一天,捞鱼时小刘的手表还掉进了鱼池里,被林栀打趣他笨笨的。
到抓娃娃机前,小刘格外认真。
他平时根本不玩这些,却一次次投币、调整角度,失败了也不泄气,执拗得可爱。
他抓了好多娃娃,然后换了一个更大的小绒猫布偶,他说:“姐姐,以后我不在,你要是想我,就跟它说说话,让它陪着你,别孤单。”
林栀抱着软软的玩偶,心里又暖又酸。
傍晚路过一家饰品店,小刘脚步明显放慢了,林栀看出他在偷瞄,说:“走吧,陪我进去看看。”
他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我巡逻路过好多次了,看着挺适合姐姐的,但我一个男生,不好意思一个人进去。”
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今天终于可以进来了。”
林栀被他说得心软,伸手牵住他:“那就进去逛逛。”
店里灯光暖暖的,摆件很可爱。
平日里办案冷静沉稳的小刘,在这里显得格外乖,他不看别的,目光只落在女孩子的饰品上,认认真真挑。
最后他选了一条简约的细银手链,抬手,很轻很小心地把手链套在林栀手腕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
“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着你。”
他看着她的手腕,语气很认真:“姐姐,别摘好不好?”
林栀看着腕间细细的链子,轻轻点头:“好,不摘。”
他从来不说多华丽的情话,只会默默把所有能念想的东西,一点点攒给她。
小刘手里提着一堆小零食、小挂件,怀里抱着玩偶,东西满满当当。
回去林栀房间,小刘拿起她书桌角落早已经落灰的吉他,轻轻擦干净,慢慢调着琴弦。
“姐姐,你这把吉他什么时候买的?”
“那个啊,很早之前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呢,一时兴起买的。”
林栀累了一天侧躺在床边,歪着脑袋看着他拿起那把吉他,小心翼翼的擦拭。
“姐姐你会弹吗?老实说,我就是看你角落放了这把吉他,我才想要学吉他弹给你听的。”
小刘红着脸,装模做样的拨了几下琴弦,指尖在弦上蹭出杂音。
“我可不会,那时候其实想认真学来着,但是我看不懂乐理,背音阶背的乱七八糟,然后家里又总是这么闹腾,就彻底扔那了。”
“姐姐那时候是想学了弹给喜欢的男生听吗?”
林栀白了他一眼:“我可没那个闲情雅致,就纯是那时候觉得不顺心,想给自己找点能分散精力的事做。然后这把吉他,是当时跟室友一起出去玩,刚好路过她家亲戚开的乐器店,老板打折卖给我的。”
“姐姐,你这把琴音色挺好的唉,可惜了我还没学会,我简单给你唱两句,嘿嘿。”
小刘坐直了身子,笨拙的抱着吉他,手指在品格上手忙脚乱的按着,发出刺耳的音色,显得认真又用力,右手拨弦也磕磕绊绊的。
他一边低头按和弦,时不时还抬眼偷瞄林栀一眼。
林栀抿紧了嘴唇忍住笑,听着小刘那跑调却无比认真的歌声,心头感觉暖烘烘的。
他唱完,把吉他放回原处,然后坐到床边,一脸委屈的跟林栀叫屈:“姐姐你看,我为了哄你开心,手都按疼了!”
林栀立刻破功笑出来,伸出手轻轻揉着他按的发红的指尖:“怪谁啊?我又没让你弹给我听。”
“姐姐,你把这把吉他送给我吧,看着它,我就会想到你在我身边陪着我。等我以后学会了,我就让它重见天日,以后我来弹,姐姐唱,想想就好甜!”
“你想要就拿走吧。”
小刘眼睛亮亮的,又跑过去把那把吉他拿起来看了看,轻轻的装在琴盒里。
“姐姐,你当初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弹什么歌?”
“我喜欢那首《晴天》,但是压根学不会。”
“好,那我就先学这一首,等我学会了,给你打视频,嘿嘿嘿……”
林栀看着他一脸傻样的笑,吐槽了一句:“你们男生是不是觉得会弹吉他挺帅的?”
小刘被戳中心事,脸更红了,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咳咳,帅那只是一方面,主要是……能哄喜欢的人开心啊!”
他突然凑近林栀蹲下来看她:“姐姐,你老实说,我刚刚弹吉他的时候,是不是比不弹的时候帅多了?”
“是是是,你最帅了……”
林栀白着眼敷衍了他一句,小刘瞬间笑成了月牙眼:“嘿嘿,姐姐说我最帅,那我以后天天弹给姐姐听!”
林栀听了立马做出求饶的表情:“你可放过我的耳朵吧……”
小刘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姐姐,其实我在警校的时候,也是学过几天吉他的,那时候舍友有一把,我借过来玩,勉勉强强学会了一首,然后录了一段视频。”
他偷偷瞥了林栀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我那时候想,万一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发给她看,我还特意穿了件白t,对着镜子练了好久的表情,就怕看起来不帅……后来,我就遇到姐姐了,我一直没敢给你看,怕你笑我傻。”
林栀听他说完,笑的肩膀一直在抖:“哈哈哈我们小警犬还有这么纯情的时候呢?”
小刘脸更红了,像一颗熟透的番茄,战略性的抬手捋了捋额头前的碎发:“谁、谁纯情了!我那是……那是对未来女朋友认真!”
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却忍不住露出羞涩的笑容:“再说了,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我现在也纯情啊,只对姐姐你一个人纯情。”
他在林栀对面躺下来,凑近了问她:“姐姐,你就说你想不想看那个视频吧!”
“好啊,那你找出来,我看看。”
小刘坐起来手忙脚乱的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半天,脸涨得通红:“等、等我一下,我得找找……存了好多年了,都不敢让别人发现。”
他终于找到了视频,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把手机递到林栀面前:“姐姐,你看完可不许笑我!我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还不会打理,看起来傻乎乎的。”
“行,我不会笑话你的。”
林栀接过手机,小刘的手一直在抖,然后他害羞的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林栀把头靠在她的肩背上,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姐姐你自己看吧,我不看!你看完不许笑我纯情,不许笑我发型丑,不许笑我唱歌跑调!”
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尤其是我对着镜子摆的那个姿势,现在看真的好傻……”
林栀静静的看着视频中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把手机还给他:“一点都不傻。”
小刘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还红着:“真的吗姐姐?你没骗我吧?我那时候真的不傻吗?”
他凑回到林栀身边,捂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说:“我还以为你会笑我像个呆头鹅呢。你看我那时候穿的白t,现在都小了,还有那个发型,我妈说像个锅盖。”
“哈哈哈确实像。”
小刘听到这句话,脸上刚消下去的红晕又一下子涌了上来,羞愧的扑过来抢手机,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像只护食的小狗:“好啊姐姐,你还是笑我!明明说好的不笑的!”
他委屈巴巴的看着林栀:“那个锅盖头是我人生黑历史,我妈非让我剪的,说警校生就得有个正经发型,姐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嘛!”
林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学生时代谁能做得了主?你这样已经挺好了。”
小刘听到林栀这样说,心里的委屈顿时消了大半,却还是有些不服气的嘟囔着:“那也不能剪个锅盖头啊,我那时候在警校,每次列队训练,前面的人一回头,我就觉得他在看我的锅盖头,老尴尬了。”
然后他突然眼前一亮,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林栀:“对了姐姐,你学生时代是什么发型啊?有没有比我还傻的?”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我那个时候留的是短发,因为从小没有人帮我梳头发扎辫子。”
小刘听完心里被猛地一揪,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姐姐……你小时候,没有人帮你梳头发啊……”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栀的发尾:“那你短发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个假小子?”
他想象着林栀小时候的样子,眼里闪着光,温温柔柔的:“我猜姐姐小时候模样一定很可爱,比我的锅盖头好看多了。”
“倒是没有那么短,就是很乖的那种学生头吧。”
小刘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林栀乖乖的学生头模样,笑着说:“我就知道姐姐小时候肯定是那种老师喜欢的乖学生!”
他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林栀的脸:“是不是还戴着小眼镜,穿着蓝白校服,背着双肩包,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然后他又突然伤感,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那时候肯定有很多男生给你递情书吧?”
林栀看着他的模样,无奈的笑他:“才没有,而且我也不近视。”
小刘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哼,我就说嘛,姐姐这么好看,要是戴眼镜多可惜。”
他又继续好奇的追问:“真的没人递情书啊?我才不信呢,姐姐小时候那么乖,肯定是很多男生的暗恋对象。”
他凑近了林栀,一脸八卦的问她:“快说,有没有男生偷偷给你塞过纸条?”
林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那些男生又不是瞎子,追女孩也看颜值的好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他追我干嘛?”
小刘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板起脸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神认真的盯着她:“姐姐你听好了,你才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那些男生不追你,是他们瞎了眼,不懂什么叫宝贝。”
林栀无奈的笑了笑:“行,全世界就你眼光好。”
“那可不!”
他把林栀一把搂进怀里,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我刘旸的眼光那可是经过警校训练的,精准的很!从见到姐姐第一眼就知道,你就是我这辈子要找的人。”
他想起林栀刚才说的话,又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再说了,姐姐你现在这么好看,小时候肯定也差不了,那些男生不追你,是他们没福气!”
“你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小刘把头埋在林栀颈窝里面蹭了蹭:“对!我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姐姐在我眼里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然后他突然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的看着林栀:“姐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想陪你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被老师罚站,”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背书包呢!”
林栀哼了一声:“我那时候才不会喜欢上你这种傻小子呢。”
小刘立刻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捂着胸口倒在床上:“姐姐你好狠的心!我那时候那么纯情,那么帅,你居然不喜欢我?”
然后他把林栀拉过来倒在他身旁,语气里带着撒娇,问她:“那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是不是喜欢那种学习好、长得帅的学霸?”
林栀垂下眼睛,轻轻地说:“我那时候哪有心思喜欢别人,家里一堆破事。”
小刘的笑容瞬间收敛,小心翼翼的坐起来,把林栀的手握在掌心里,警校训练过的掌心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
“姐姐,对不起……我又嘴欠了。我忘了你小时候没被好好对待过,哪有心思管这些。”
他声音放轻,小心的问:“那时候你放学回家,是不是都没人给你留口饭?”
林栀轻笑了一下,说:”倒也没混那么惨,我姥爷还是很疼我的,虽然那个时候姥姥不太喜欢我,可我还有妈妈,妈妈她虽然智力残疾,可她还是会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小刘的心里被这些话狠狠撞疼了,眼睛里涌出心疼的泪光,搂紧了林栀:“姐姐,你小时候真的好懂事……姥爷疼你,妈妈也疼你,姥姥现在也疼你,他们都是你生命里的光。”
然后他又想起刚才林栀说没人帮她梳头发,鼻子一酸:“那……你妈妈,她会帮你梳头发吗?”
“不会,我倒是很喜欢帮她梳头发。”
小刘想象着小小的林栀自己对着镜子笨拙梳头发的样子,胸口泛着说不出来的心疼,他声音发涩,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姐姐,以后我给你梳头发好不好?我在警校学过整理仪容仪表,保证比那些托尼老师梳的都好。你想扎马尾还是编辫子,我都能学会。”
林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笑着说:“不需要啦,马尾随便扎扎就好了,简单又干练。”
“那怎么行?姐姐这么好看,怎么能随便扎扎!”
小刘不服气的嘟囔着,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脸期待的看着林栀说:“姐姐你知道吗?我妈以前是中学老师,她会编好多好看的辫子,什么蜈蚣辫、蝎子辫、公主辫的,我明天就打电话问她,让她教我!以后等我回来,我每天都给你编辫子,好不好?”
“你之前不是说阿姨是纺织厂职工吗?”
“我妈以前是中学数学老师,后来纺织厂缺会计,她才调过去的。我小时候总跟她去学校,课间总蹲在办公室门口,看她给班里女生梳各式各样的辫子。”
说完他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有一次,我偷偷拿她的木梳子给我表姐的布娃娃梳头发,被她抓个正着,她当时就笑我将来肯定是个妻管严,现在看来,好像真被我妈说中了。”
林栀听完也弯着眼笑:“这倒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儿。”
小刘嘟起嘴巴,抬着眼,眼底亮闪闪的望着她:“姐姐你就知道笑我!那还不是因为我从小就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对喜欢的人。我妈说,给心上人梳头发,能梳走满身烦恼,还能梳来福气。”
他伸手轻轻晃了晃林栀的肩膀,语气软得像撒娇:“姐姐,你就让我帮你梳一次头发吧,往后你天天都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好。”
小刘瞬间笑得像拿到糖的小孩,抓起手机就要拨号,指尖悬在屏幕上又顿住,羞答答看向林栀:“姐姐,你说我妈会不会笑我啊?一个大男人专门打电话学梳辫子,怪不好意思的。”
林栀瞧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还是算了,别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上次我跟家里说交了女朋友,我妈天天追着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家吃饭。”
小刘话音落下,直接拨通号码,顺手点开免提。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刘妈妈爽朗的声音。
“妈,我问你个事儿,你以前在学校给学生编的蜈蚣辫怎么编来着?我想学。”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紧跟着爆发出一阵止不住的大笑,声音透过听筒清清楚楚传出来。
“你这小子突然学编辫子干什么?难不成是要给你那个小姑娘编?”
小刘整张脸唰地涨得通红,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重重点头:“对,就是给我女朋友编,你快仔细教教我步骤。”
刘妈妈笑个不停,缓了好半天才收敛笑意,语气满是欣慰:“我早看出来你上心了,行,我慢慢跟你说,分三股怎么绕、侧边怎么挑碎发,一步一步讲给你记。”
小刘连忙拿过桌边一支笔,摊开空白小本子,坐得笔直,认认真真记,时不时追问两句细节,生怕漏了半点步骤。
林栀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暖黄灯光落在他泛红的侧脸,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等电话挂断,小刘捏着写满编发步骤的本子,兴冲冲凑到林栀跟前,举到她眼前:“你看,我全都记下来了!等我练熟,下次直接给你编好看的蜈蚣辫,保证不扯疼你的头发。”
林栀伸手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这么上心?”
小刘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她腕间那根细银手链,眼底温柔得不像话:“别人我才懒得学,唯独是姐姐,我想把所有别人没给过你的温柔,一点点补给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转,露出一点小心思,偷偷凑近林栀耳边小声说:“不过等我编完辫子,要是编得不好看,姐姐可不许笑我。”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姐姐,你早点休息吧,我要先走了,晚安。”
他低头轻轻亲了林栀的额头,然后把吉他斜背在肩上,跟林栀挥挥手,走出了院子。
第221章 赢了
小刘回到了宿舍,把自己的几双球鞋鞋带拆下来,当作头发一遍一遍的练习。
直到他折腾到深夜,终于觉得满意,才停下来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先是去了一趟小商品市场,回来的时候捧着一堆彩色小皮筋凑到林栀面前,有粉色的、蓝色的、还有带小蝴蝶结的。
“你怎么过来这么早?”
林栀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专门陪着他,这会儿还在赖床,她睡眼惺忪的眯着眼睛,打着哈欠问他。
小刘把椅子搬过来让她坐下,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梳着林栀昨晚刚洗的头发,听着她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着。
“姐姐,你快坐好让我试试,我昨天兴奋的都没睡好,就想着今天帮你编辫子呢!”
他顺手拿起一根小皮筋,在手里捏了捏:“姐姐你睡你的,我保证不扯疼你!”
“那你轻一点,我再睡一下……”
“好嘞姐姐!”
他动作轻柔的分开林栀的头发,小心翼翼的像在拆弹,警校练过的手指此刻格外稳重谨慎,指尖轻轻划过林栀的头皮。
“姐姐你头发好香啊,我妈说编蜈蚣辫得从头顶开始,我要是扯疼你了,你就掐我胳膊,别客气!”
林栀已经迷迷糊糊又睡着了,他见她睡着,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一边回忆妈妈教的步骤,一边小声嘀咕:“左边三股,右边三股……交叉编,再把旁边的头发加进去……”
编到一半,林栀的手机突然响了,她被铃声惊醒,下意识的转头找手机,却在转头的那一刻被扯痛了。
“嘶……啊好痛!”
她捂着头皮去拿手机,转过头瞪了小刘一眼,小刘紧张的手直抖,小声的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来电显示是老李,在电话那头告诉她官司赢了,可以带着材料去办理过户手续了。
小刘还攥着那根蝴蝶结小皮筋,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老李的声音很激动,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在笑,说二审判决书下来了,遗嘱虽因形式瑕疵被认定无效,但基于赡养事实,院子全部归林栀所有,陈美兰一分钱没分到,陈建国因虐待老人丧失继承权。
林栀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老李在那边连喂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句:“谢谢李律师。”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着面前攥着蝴蝶结小皮筋、小心翼翼问“疼不疼”的小刘,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这一年多绷着的弦突然松了,所有被陈美兰堵在巷口辱骂的委屈、在仓库里整理材料到深夜的疲惫、收到一审判决书那天蹲在猫爬架旁边偷偷哭的崩溃,全部在这一刻被那句“全部归林栀所有”轻轻接住了。
小刘看她掉眼泪,赶紧把手里的皮筋放在桌面上,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说:“姐姐不哭不哭,赢了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他清楚这一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独自掉眼泪的傍晚他全都记得。
他一把抱住林栀,声音带着鼻音,说:“姐姐你太厉害了!”
林栀被他又抱又哄,眼泪还没擦干就被他逗笑了,拿手指戳着他胸口,说能不能先帮她把这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好。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梢,然后仰头看着她,说:“姐姐,一会儿要不要我陪你去法院拿判决书?”
林栀点了点头,把小刘编了一半的头发散下来,自己利落的扎了个马尾。
她拎起帆布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堆彩色小皮筋,弯腰把那只掉在地上的蝴蝶结捡起来放进帆布袋侧袋里,说:“先去办手续,回来再编。”
小刘眼睛亮亮的,跟在她身后走进秋天的晨光里,路过巷口的早餐铺子,顺手买了两杯豆浆,把其中一杯递过去,说:“姐姐今天要去办手续,得吃饱才有力气跑窗口。”
林栀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说:“你怎么比我还急?”
“那当然,今天是姐姐的大日子,我要全程跟拍,以后留着当传家宝!”
他拍了拍自己的挎包,里面装着保温杯、充电宝、备用数据线、一包纸巾和半袋猫条,准备得比当初的七夕攻略还齐全。
两人先去了法院拿到判决书,林栀拿在手里笑着仔细从头看到尾,然后小心的收进帆布袋里。
她掏出手机给宋办事员打了个电话,问他在不在工位,她的官司赢了,想今天就去办理过户手续。
电话那头先是说了声恭喜,然后说直接过来就行,他等着。
两个人打车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宋办事员接过判决书和之前准备的各种材料,核对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林栀一眼,说:“终于得偿所愿了,不容易啊林女士”。
林栀点了点头,宋办事员笑了一下,把材料收进去,说:“稍等,产权更正需要一点时间。”
小刘凑上来问:“大概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行,那我们先去那边坐一会儿,您先忙。”
他拉着林栀去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她:“姐姐你喝口水,我盯着就行。”
他真就一直盯着办事窗口,像个等待审讯结果的当事人,比林栀还紧张。
宋办事员招呼他们过来时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把林栀拉到窗口前。
宋办事员从里面递出一份文件,说:“产权已经更正登记到您名下了,恭喜你,林女士!”
林栀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着上面“权利人:林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掏出手机对着那份文件拍了张照片,说:“姐姐,这张一定要留着,以后给咱们的孩子们看,这可是你妈妈当年一个人扛下来的!”
林栀拿手肘戳了一下他的腰,红着脸嘀咕了句:“谁是你孩子妈……”
林栀转过头谢谢宋办事员,宋办事员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牵着手走出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姐姐,接下来去哪儿啊?”
小刘牵着她站在十字路口,路上顺手买了根橘子味棒棒糖叼在嘴里,歪着脑袋看她。
“嗯……不知道……哎对了,要不去一趟拆迁办吧,看看那边有没有收到法院的解冻提醒。”
林栀想了想,想起拆迁意向书还没签字,打算去拆迁办把字签了。
“行,走吧。”
到了拆迁办,上次跟着方主任来院子的那个小秦已经提前接到了法院的通知,他把补偿协议推过来,再次逐条解释了货币补偿和产权置换两种方案。
林栀本想为了姥姥能住新房子选择产权置换,转脸看到小刘的瞬间后迟疑了片刻,最后决定选择货币补偿,干脆的在协议上签了字。
小秦把协议收好,站起来伸出手,说:“林女士,这个院子,你守住了。”
林栀和他握了手,说:“谢谢秦经理。”
小刘举着手机全程录像,连她落笔的小动作都拍得清清楚楚,录完揣好手机,凑到林栀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姐姐你刚才签字的样子特别帅,气场直接拉满!”
林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别闹。”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收好,又主动跟小秦握了握手:“小秦,我们家姐姐以后拆迁的事就托你多照顾了。”
小刘之前因为几户拆迁纠纷的调解工作跟小秦早就混熟了,这会儿嘻嘻哈哈地托付着。
小秦被他说得一愣,林栀在旁边无奈地摇头,说:“你别理他,他今天太高兴了。”
从拆迁办出来,天色还早,小刘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说等回去他要挑一张洗出来裱在新单位值班室墙上。
“神经……你裱那个干嘛?”
“裱起来激励自己嘛!你看,姐姐你一个人扛着官司都能赢,我以后破案也要这么有毅力!”
林栀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一下,说:“走吧,回去我给你编辫子。”
小刘愣住:“给我编?不是我给你编吗?”
“你那手艺还得再练练!早上扯我头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哼!”
小刘嘟囔了一句“姐姐你嫌弃我”,但还是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往巷口走去。
夕阳落在两人肩头,这一年多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这样的路,唯独今天,两人的脚步格外轻快。
第222章 惩罚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小刘一路黏在她身侧,紧紧牵着她的手,满心盼着回家让她给自己编辫子。
林栀瞥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忽然想起早上头皮被扯得生疼,心里冒出个捉弄他的主意。
她淡淡开口:“先不回家,你先跟我去个地方。早上你扯得我头皮疼,这笔账我得讨回来!”
小刘一愣,挠了挠头:“姐姐,你打算怎么惩罚我?”
“跟我走就知道了。”
林栀得意地仰起头,拽着他往街边新开的美甲店走。
走两步她回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弯起笑意:“跟上,别磨蹭!”
小刘当场僵在原地,望着美甲店粉嫩嫩的招牌,一脸慌张,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姐姐…… 美甲?我一个男的做这个?”
他慌忙把手往身后藏,跟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所里同事要是看见了,我以后调解纠纷都抬不起头。”
“到底进不进去?”
见林栀抬着下巴寸步不让,小刘瞬间蔫了,活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狼狗。
“去…… 我去还不行吗……”
他心里隐隐预感今天要遭罪,可看着林栀回头望他的模样,半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乖乖跟了上去。
进了店里,林栀一把把他按在休息区的坐椅上,店里人还挺多,需要排队。
小刘可怜巴巴的伸出手,转头小声跟林栀讨价还价:“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做个黑色的?就光涂指甲尖,同事们要是问,我就说不小心蹭到墨水了……好不好?”
林栀捏了一下他的脸:“你倒是挺心机?不行!就要做那种多巴胺的!”
小刘哭丧着脸,想象着自己涂着五颜六色指甲的样子,欲哭无泪。
“姐姐,多巴胺……那不是各种亮颜色都往上堆吗?我一个警察,伸手跟人握手,人家不得以为我是彩虹糖成精了?”
他双手合十向林栀求饶:“姐姐,要不……就做个蓝色的?天空蓝,像警服的颜色,多有职业特色!”
林栀看着他那副委屈求全的样子,没好气的说:“既然你讨价还价,那蓝色也行,但是,这次得加上贴钻!”
小刘肩膀彻底垮了,像被缴械的小警察,小声嘟囔:“还得贴钻啊……姐姐,能不能就贴一个?就一个小钻,在大拇指上,像个警徽似的,多酷!”
他摇着林栀的手,继续试图讨价还价:“要是贴太多,我怕抓小偷的时候,钻掉了扎到人家!”
林栀被他气笑了:“你还挺会替别人着想?”
小刘看见她笑了,趁机继续撒娇:“那可不,我可是人民警察!姐姐,我都答应你做美甲了,你能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小刘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望着林栀,眼底透着一股委屈:“等会儿轮到我的时候,你能不能跟美甲师说,我是你弟弟?不然人家问起来,我一个大男人做这么亮的美甲,多不好意思啊!”
他声音越来越小,耳尖红的像要滴血。
“承认你是我男朋友给你丢人了是吧?那要不我跟人家说,你是我的好闺蜜?”
林栀挑着眉问他,小刘眼睛瞪得溜圆,像被冤枉的小狗,一把抓住林栀的手腕,疯狂摇头辩解:“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就是怕美甲师姐姐笑话我,说我一个大男人比她还臭美!再说了,姐姐,我一个185的大男人,被人当成好闺蜜,我……我以后还怎么在警队里混啊!”
他把林栀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声音软的像:“姐姐,我恨不得跟全世界说我是你男朋友,才不丢人呢!”
但是他转念一想,要是同事们知道后的反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要不……你就说我是你弟弟,亲弟弟,好不好嘛,姐姐!”
林栀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递给他一个白眼:“行吧!”
轮到了他们,小刘坐在美甲师对面,看着美甲师拿着蓝色甲油胶靠近,眼睛半眯着,眉毛皱成一团,像要上刑场一样,紧张的手都在抖。
“姐姐,你真不后悔让我做这个?我感觉我这辈子的硬汉形象,今天就要毁在这美甲上了。”
林栀没理他,弯腰小声凑在美甲师的耳边说了一句:“给他做一个小拇指就行。”
然后她轻咳了一声,说:“开始吧。”
小刘闭着眼,感觉到美甲师开始涂甲油胶,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林栀,见她站在一边偷笑,委屈的小声嘀咕:“姐姐你还笑!等会儿我就发朋友圈谴责你,说你欺负人民警察!”
话虽这么说,却乖乖把手伸给美甲师,小声的问人家:“小姐姐,这个蓝色……真的不娘吗?”
美甲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回答:“怎么会,挺好看的。”
小刘半信半疑地看着美甲师涂完第一遍,蓝色在灯光下闪着亮片,确实没想象中那么难看,他轻轻嘀咕了一句:“好像……还行?”
美甲师拿起小钻,问要贴在哪里,小刘立刻看向林栀:“姐姐,你说贴大拇指还是食指?”
林栀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轻声说了一句:“小拇指吧,给你留点面子!”
“谢谢姐姐!”
小刘松了一口气,冲着林栀讨好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小拇指好,小拇指不显眼,同事们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美甲师很快的在他的小拇指上贴了个闪钻,他举起来左看右看,小声嘟囔:“还挺闪的,像警徽上的星星……”
林栀看着他一脸欣赏的样子,哭笑不得的说:“嗯?你好像还挺满意的?”
小刘盯着小拇指上的闪钻,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赶紧板起脸:“咳,这颜色配我也就一般般吧,也就比我想象中好那么一点点!”
然后他转过身小声跟美甲师说:“小姐姐,能不能再给我其他手指也涂一点点亮片?就一点点,看不出来的那种。”
林栀被他打败了,笑的直不起腰:“我真是服了你了。”
“怎么了姐姐?我这叫细节,你懂不懂?就一点点亮片,显得我手白。”
他看着美甲师给其他手指涂上了淡淡的亮片,满意的晃了晃手,少年气的脸上满是得意,他把手伸到林栀眼前,得意的问她:“你看,是不是比刚才好看多了?”
林栀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是是是,你这个傲娇鬼!”
小刘举起手对着灯光继续欣赏,小拇指的闪钻格外显眼:“哼!我才不傲娇,我这是有审美!姐姐你看,这闪钻在阳光下肯定更亮,我抓小偷的时候,一抬手,闪钻晃他眼睛,说不定他就晕了!”
林栀被他这一套迷惑操作整无语了,付了钱转身走出了美甲店。
他起身跟在林栀身后,借着路灯的光线还在端详他的小拇指,闪钻在灯下晃来晃去。
“姐姐,你说我要是跟同事说,这是最新的警用标记,他们信不信?”
林栀回头没好气的吐槽他一句:“你傻不代表别人傻!”
小刘被这句话噎的一口气没上来,哀怨的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研究自己的美甲:“哼,我才不傻!我就说这是为了在抓捕行动中迷惑敌人,出其不意!”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挺了挺胸脯:“再说了,我这是为了姐姐,牺牲我一个,幸福我老婆,值了!”
林栀红着脸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谁是你老婆!”
眼尖的小刘捕捉到林栀脸颊的红晕,嘴角不自觉地坏笑起来,凑到她面前,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姐姐,你脸都红了!你就是我老婆,未来的老婆,不接受反驳!”
然后他举起涂着蓝色美甲的手在林栀眼前晃了晃,小拇指上的闪钻仿佛在对着林栀调皮的眨眼睛:“你看,我都为了你做美甲了,你还不承认?”
林栀一脸无奈的停下来看着他:“你做个美甲,我还非得以身相许啊?”
小刘立刻捂住胸口,装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姐姐,你这话太伤我心了!我一个警校毕业的铁血硬汉,生平第一次做美甲,还是这种多巴胺风格的,这要是传出去,我在警队还怎么混?我这牺牲多大啊,你不得负责到底?”
林栀一脸不服气,皱着眉头问他:“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要做的,刚刚是谁跟美甲师说再帮你多涂几个的?是我吗?”
小刘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姐姐!明明是你逼我的!你说要我做美甲,还要我贴钻!我一个大男人,要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我能答应吗?”
林栀气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又屁颠屁颠的跑过去跟上来,委屈巴巴的看着林栀,把小拇指伸到她面前:“姐姐你看,这钻多闪,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闪过头!”
他看林栀不理他,瞬间泄了气,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那……那不是看姐姐你一直在笑我嘛,我就是想证明一下,我做美甲也好看!”
他偷偷瞥了林栀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而且,刚才美甲师还说我手白,涂亮片好看……我就有点飘了……”
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嘟囔了一句:“姐姐你看,我都这么乖了,你就答应吧!”
第223章 博老婆一笑
林栀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委屈撒娇的模样,心头一软,轻咳一声:“行了,不逗你了。”
小刘当即抬头,一双眼睛亮闪闪盯着她,活像只被哄好的小狗:“姐姐不逗我了?那你承认你是我老婆了?”
林栀轻哼一声,没接他的话,径直往前走去。
小刘站在原地开心得差点蹦起来,脸上的笑意亮得晃眼:“耶!姐姐默认了,我是她老公!”
他开心的追上林栀,一把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搂在怀里边走边哼歌,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美甲,又看了看林栀,开口说:“姐姐,我能不能再臭美一下,你帮我拍张照,我要发朋友圈!”
林栀停下脚步,配合着看他作妖,她接过小刘的手机打开相机,他立刻摆出各种帅气姿势,举起涂着蓝色美甲的手,对着镜头笑的灿烂:“姐姐,拍这张!这张显我帅!”
他又换了几个姿势:“不对,拍这个,这个美甲会显得更闪!”
等林栀面无表情地拍完,把手机递给他,他迫不及待的看照片,一边看一边傻笑。
“姐姐你拍的真好!我这美甲在照片里简直太酷了!”
他抬头看着林栀,像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姐姐,我发朋友圈的时候,文案写“铁血硬汉的多巴胺美甲,只为博老婆一笑”,怎么样?
林栀转过头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别处:“随便你好了。”
他看着林栀耳尖的红晕,笑意快要从眼角溢出来,一边打字,一边故意大声念出来:“铁血硬汉的多巴胺美甲,只为博老婆一笑!姐姐你看,我还加了个爱心表情!”
他得意的把手机举到林栀眼前,又迅速收回,怕被她抢过去:“我现在就发!我要让警队那群小子看看,我刘旸不仅有女朋友,还能让她开心到逼我做美甲!”
林栀一脸无奈的笑着,叹了口气,说了句:“傻样!”
“嘿嘿!我就傻样了,还不是被姐姐你逼的。”
他发完朋友圈立马把手机锁屏,像怕被人抢了似的抱在怀里,又扬起那只贴了钻的手在林栀跟前晃了晃:“姐姐你看,我这手现在可是金贵的很,刚才拍照的时候,我都怕闪到镜头,一会儿去美妆店的时候,你可得把我手牵紧了,万一我这美甲刮到什么东西给人家东西碰坏了,我就哭给你看!”
林栀闻言皱起眉,疑惑问:“去美妆店干什么?”
小刘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傲娇:“我都牺牲形象做完美甲了,顺便化个妆不过分吧?是不是这个理,姐姐?”
林栀听完差点惊掉下巴,笑得肚子发酸:“合着你是真想当我闺蜜是吧?”
两个人走到巷口对面的那家美妆店,林栀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店里不大,暖黄的灯光把货架上的瓶瓶罐罐照得亮晶晶的。
她扫了一圈货架,对这些东西半点提不起兴趣。
平日里一早就要照顾姥姥、赶公交上班,压根没心思化妆,这些色彩艳丽的包装在她眼里,和文具店的水彩笔没两样。
收银台旁边趴着一只柯基,正在打盹,她眼睛一亮,走过去蹲下来。
柯基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尾巴在地板上懒洋洋地拍了拍,算是打过招呼了。
小刘倒是一进门就直奔货架,拿起一支口红转出来看颜色,又拿起另一支对着灯光比了比,认真得像在鉴定物证。
林栀一边挠柯基的下巴一边随口劝他:“你买个试用装得了,反正就画这一次,买正装浪费。”
小刘头也没回,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不行,试用装颜色不全!我要挑个最适合我的色号!”
他站在那排口红前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转过头疑惑的问林栀:“姐姐,这个‘斩男色’是什么色?斩男……斩谁?我不就是男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栀头也没抬,继续挠柯基的下巴:“那你问问美妆店老板,看他被斩过没。”
收银台后的年轻男老板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搭话:“暂时还没有,单身,坐等有缘人。”
小刘被这回答噎了两秒,摇摇头继续埋头研究。
林栀心想这人还真是铁了心要当美妆博主,摇摇头继续逗狗。
她在收银台旁边跟那只柯基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小刘在货架之间来回穿梭,拿起一瓶粉底液对着手机上的色号表比对,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色号偏白……姐姐平时不化妆,买太白的会不会像假面……”又拿起一盒散粉翻过来看成分表,也不知道看没看懂,反正看得很认真。
选口红色号时嘴里念叨的是“姐姐唇色浅,涂豆沙色应该好看”。
他踮脚去够货架顶上那盒眼影盘,指尖扒拉了好几下没够着,转头想叫林栀帮忙,看见她正盘腿坐在地上跟柯基玩握手的游戏,笑得眼睛弯弯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自己搬了个小梯凳踩上去拿。
那只柯基被他的动静吵醒,打了个哈欠,歪着头一脸不解地望着这个在美妆店里上蹿下跳的人类。
林栀一边逗狗一边偷瞄他,看他踮脚够东西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小刘余光瞥见,猛地转头,一脸委屈哀怨:“姐姐你居然偷拍我!只顾着逗狗,都不帮我挑东西。”
“小狗可比你乖多了。”
小刘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把自己挑好的东西一股脑从购物篮里倒在收银台上。
粉底液、散粉、眉笔、眼影盘、腮红、口红、定妆喷雾,堆了一小堆。
林栀看他那一篮子瓶瓶罐罐,忍不住又念叨一句:“让你买个试用装,你买这么多,是打算天天化妆上班?”
老板一边扫码一边忍不住笑了:“先生,你做代购啊?”
“谁说是给我自己买的?”
小刘挑眉看着林栀,嘴角勾起得意的小弧度,像只偷到腥的猫。
“我一个大男人,化妆给谁看?当然是给姐姐你买的!”
林栀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一堆瓶瓶罐罐,又抬头看看小刘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这才反应过来,他从一进门就在挑她的色号,而她全程蹲在地上逗狗,还劝他买试用装。
“我又不化妆,你买这些干嘛?”
“以前不化,今天化嘛!”
小刘把柯基从林栀手边轻轻推开,自己蹲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你就让我画一次。我想让你看看,你化妆的样子有多好看。”
林栀被他盯得耳尖发烫,别过脸去,嘀咕了一句“随便你”,站起来假装去看货架上的东西,手却无意识的轻轻揉着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的耳朵。
小刘知道她这是默许了,高高兴兴地把东西推给老板结账。
老板扫到那瓶粉底液时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好心提醒道:“这个得搭配海绵蛋用,不然妆容易花。”
小刘和林栀同时看向老板,异口同声:“海绵蛋是什么?”
老板深吸一口气,从货架上拿来一个圆圆的小海绵,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用法,最后补了一句:“你们俩一看就是新手,我建议再买个卸妆水,不然今天画完洗不掉。”
“行,卸妆水也来一瓶!”
小刘大手一挥,又指了海绵蛋,“这个来两个,万一姐姐一个不够用。”
林栀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买那么多干嘛,就画一次……”
“那不行,”小刘理直气壮地扫码付钱,拎起满满一袋战利品,“万一我一个不小心把你化得倾国倾城,不得拍照留念?卸妆水得备足了,不然姐姐你顶着一张花猫脸去上班,人家还以为你被人打了。”
“……我看你是真想找打。”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那只柯基挥了挥手:“拜拜柯基兄,改天我化成功了带姐姐来给你看!”
柯基打了个哈欠,尾巴在地板上敷衍地拍了拍,目送这两个人类走出店门。
秋天的晚风把林栀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看着前面拎着袋子、还在叽叽喳喳讨论哪个色号更适合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悄悄弯了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这只猫从流城一路陪她到平安巷,见过她狼狈的样子,见过她在医院病床上出神的午后,还没见过她被人按在椅子上化妆是什么样。
第224章 刺猬头和蜈蚣辫
回到院子,小刘把满满一袋化妆品放在石桌上,林栀跟在他后面推门进来。
三花趴在石凳上,尾巴在青石板上一扫一扫,橘猫窝在周远做的那个猫爬架顶层打盹,听见脚步声只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
他把袋子里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排得整整齐齐,比派出所档案室还规整。
然后他满意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林栀:“姐姐你快去洗把脸,今天本化妆师亲自操刀。”
林栀进屋洗了把脸,回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
她把好久没用的那面小镜子拿出来支在石桌上,在藤椅上坐好,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摆出一副“任你摆布”的姿态。
小刘把椅子搬到她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林栀闭着眼睛,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以他今天在美甲店那副又怂又爱玩的德性,等下肯定会拿着化妆品在她脸上胡搞,眉毛画成两条毛毛虫,腮红涂成猴屁股,口红歪到下巴上,然后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没关系,反正她本来也不会化妆,就当陪他玩一场。她甚至提前想好了反击的台词,就等他画完,她要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吹的专业水平?”,然后看他跳脚。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凉凉的东西点在自己额头、两颊和下巴上,然后那个圆圆软软的海绵蛋开始在她脸上轻轻地拍。
一下,两下,三下,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轻很多,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拍开。
她在心里疑惑了一下,本以为他会挤出一大坨在手上,拿着海绵蛋就往她脸上怼,动作豪迈得像在刷墙,这人平时动作毛毛躁躁的,今天怎么忽然稳重起来了?还挺那么像模像样的。
他一边拍一边小声嘀咕:“姐姐你皮肤好,薄薄一层就够了,太厚了反而显得假。”
她吐槽了一句:“你倒是还挺懂?”
粉底上完之后他拿起散粉,用刷子蘸了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动作轻得像在扫指纹。然后是眉笔,他屏住呼吸,一笔一笔顺着她的眉形描,描得很慢,慢到林栀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描完左眉描右眉,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点了点头,又凑近补了两笔。
林栀轻轻掀开一点眼皮,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问他:“你不会把我眉毛画成毛毛虫了吧?”
“怎么会呢姐姐,你相信我的技术,我可是学过解剖课的。”
林栀眉毛微微一皱:“解剖和我眉毛有什么关系?”
小刘轻轻又画了几笔:“当然有关系,我得顺着姐姐的眉骨画啊,不然把你画成蜡笔小新了,回头我自己还不是要遭殃?”
他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画完。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用卸妆棉帮她擦掉右边的眉毛。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蹭过她的眉尾,带着一点点凉凉的湿意。
她心想果然画歪了,但他没放弃,这次一气呵成。
她等他说“画好了”之后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对着石桌上的小镜子瞄了一眼。
眉毛居然是正常的,不是毛毛虫,也不是蜡笔小新,就是一对普普通通的、适合她的、温婉的眉毛。
她有点不敢相信,又瞄了一眼,确实正常。
“你什么时候偷偷练过?”
小刘得意的轻抬下巴傲娇的说:“姐姐你小瞧我了吧,哼!”
接着他拿起那盒大地色眼影,用刷子蘸了最浅的颜色在她眼皮上打底,又换了稍深的颜色在眼尾晕染。
他的手法谈不上专业,但步骤记得很清楚,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笨拙的专注。
林栀感觉到刷子在她眼皮上来回扫,扫得很认真,认真到林栀觉得他大概是在给嫌疑人按指纹。
然后他拿出眼线笔轻轻在林栀的眼皮上描出一根恰到好处的细线,林栀的睫毛轻轻抖动着。
最后他拿起那支豆沙色口红,拧出来看了看颜色,又看了看林栀的嘴唇,忽然有点紧张,轻轻咳了一声,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姐姐你抿一下嘴。”
林栀听话抿了抿嘴,他弯下腰,拿着口红刷子蘸着口红,小心翼翼地沿着她的唇形描了一圈,描完之后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脸红了。
不是因为画得太好,是因为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太久。
“好了姐姐,睁眼吧。”
小刘自己先红了脸,因为他觉得,姐姐化完妆的样子真的很美。
林栀睁开眼睛,她已经做好了被吓一跳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了安慰他的台词。但镜子里那张脸让她怔住了。
粉底服帖,眉形自然,眼影的渐层虽然不算精致但颜色过渡得很柔和,口红画得规规矩矩,没有涂出边界。
整体妆容算不上专业级别,但比她预想中好了太多。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小刘,又低头看了看镜子。
“刘旸,你该不会背着我偷偷报了个化妆班吧?还是你偷偷给自己化过妆?”
小刘害羞的把脸别过去,心虚地凑过来:“姐姐你说什么呢,人家可是个直男!我可没给自己化过妆,你这化完妆不挺好看的嘛!我就说嘛,我刘旸做什么事都是有天分的!”
林栀怕他尾巴翘上天,学着他在美甲店时的模样,嘴硬说道:“还行吧,这妆容配我也就勉勉强强能出门。”
“还行?勉强?我昨天晚上在宿舍拿球鞋鞋带编辫子的时候顺便看了几个化妆教程视频,看到半夜三点多……姐姐你就这评价?”
“那不然呢?”
他看林栀不买账赶紧转移话题,拿起眼影盘往她手里塞,“姐姐轮到你了!你随便画,画成什么样我都认!”
“这可是你说的,送上门的机会,那我可得好好大展身手!”
林栀接过眼影盘,唇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坏笑。
小刘看到她那个笑容,后背突然一阵发凉,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被叫到办公室罚站的小学生:“姐姐你笑什么……你该不会是要公报私仇吧?”
“怎么会呢,我可是你刘大化妆师的亲传弟子。”
小刘闭上眼睛之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即将上刑场的悲壮和百分之百的信任。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挤了一大坨粉底液,但她的手法可比他豪迈多了。
小刘闭上眼睛,感觉到海绵蛋在他额头上画圈,在他脸颊上横着拉,在他下巴上戳戳戳,动作和刚才自己如出一辙,忍不住说:“姐姐你是不是在模仿我?”
林栀说:“嗯,师承刘化妆师。”
他闭着眼睛心想完了完了,姐姐这是在报仇,报早上扯她头发的仇。
她弯下腰,眉笔落在他眉峰上,他感觉到那细碎的沙沙声,像猫在磨爪子。
她的动作明显比他要熟练,画出来的线条流畅又夸张。
他闭着眼睛,睫毛却在微微颤抖,嘴里还逞强:“姐姐,你把我画的帅一点。”
“好,我给你画个史上最帅的!”
画完之后她把眉笔搁在石桌上,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史上最帅的蜡笔小新。
她拿起眼影盘挑了个粉色,刷完左眼刷右眼。
小刘感觉自己的眼皮上像被盖了两个粉色的印章,最后是口红,林栀拿起那支斩男色,拧出来看了看颜色,她拿着口红在他嘴唇上画了一圈,上唇和下唇的边界线对得不是很齐。
“好了,请欣赏我的杰作!”
林栀把小镜子递到他面前,小刘忐忑的睁开眼睛,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姐姐,你明明把我画的那么丑,为什么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林栀笑的合不拢嘴,吐槽一句:“因为你傻。”
他抬头看林栀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慰藉:“姐姐!我这样是不是还挺帅的?你看这眉毛,多英气!这眼影,多有气色!”
林栀看着他那张花花绿绿却得意洋洋的脸,又想笑又想怼他,但还没等她开口,小刘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拍照了。
他对着镜头摆出各种帅气的姿势,侧脸、正脸、低头、抬眼,每拍一张还要问林栀好不好看。
林栀说还行,他就继续摆姿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貌里。
“姐姐你等一下,”他忽然把手机放下,从石桌上拿起那把小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栀的头发,“我差点忘了,我还得给你编辫子!昨晚我练了好久呢!”
林栀想起早上被他扯得头皮发麻的经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确定不会又把我扯疼?”小刘已经绕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信誓旦旦:“姐姐你放心,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编!”
林栀闭上眼睛随他折腾,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偶尔会轻轻扯到发根,他会立刻小声说对不起,然后动作放得更轻。他编得很慢,很认真,一根一根地编下来,和刚才画眼影时一样专注。
等他编完,林栀拿起镜子看了看,头发被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辫,有几缕碎发没编进去翘在耳边,皮筋绑得有点松,但整体看起来还算那么回事儿。
她心想,这人还真是下了功夫练的。
“该我了!”
林栀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小刘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她的手指已经插进他的头发里了。
他的头发不长,比板寸稍长一点,刚够捏出几个小揪揪。
林栀说坐好别动,然后开始在他头上编辫子。
不,不是编辫子,是扎小揪揪。
她把他头顶的碎发一撮一撮捏起来,用小皮筋扎成一个个小揪揪,扎了大概六七个,粉色蓝色蝴蝶结的小皮筋全用上了。
扎完之后她又拿起梳子把他的刘海往后梳了梳,然后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小刘的头顶此时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刺猬,又像一棵被挂满彩色装饰品的圣诞树,每个小揪揪都精神抖擞地翘着,蝴蝶结在院子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小刘拿起手机拍照,屏幕里他那张花花绿绿的脸配上头顶那几撮翘起来的小揪揪,活像一只刚被人从颜料缸里捞出来又用静电球摩擦了一遍的小狗。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笑得前仰后合:“姐姐你这手艺也太抽象了吧!”
“彼此彼此,你这编辫子手法也没好到哪去。”
“那不一样!我编的至少能看出是蜈蚣,你这扎的是什么?”
小刘把她拉过来凑到镜头前:“姐姐别动,咱俩拍张合照,我要把我这炫酷的刺猬头拍清楚。”
他举起手机,对着两个人连拍了好几张,林栀歪头靠在他肩头做鬼脸,各种搞怪连拍存满相册。
他的刺猬头、她的歪蜈蚣辫,两张花花绿绿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口红都笑歪了。
拍完之后他翻看照片,得意地说:“这照片得裱起来,以后给咱们孩子看,这是你妈妈第一次给你爸爸化妆,看看这手艺,多抽象。”
林栀把手机抢过来看,低头笑了好一阵儿,然后把照片发到自己微信上,说:“这几张我得留着,以后你要是惹我不高兴,我就发到你徒弟群里。”
“别啊姐姐,我好歹也是个警犬,你给我留点面子!”
两个花猫脸在藤椅上笑成一团,三花从石凳上站起来又蹲下,大概是好奇这些人类为什么每天都有新花样,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继续睡。
院子里的葡萄藤正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枯叶,藤椅上的两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了一些。
第225章 互相成就
李姨在姥姥屋里就听见院子里一阵一阵的笑声,先是小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紧接着又是林栀压不住的笑声,两个人笑的此起彼伏。
她细心给姥姥掖好被角,起身推门出来,本想看看这两个孩子又在闹什么新鲜花样,结果刚踏出堂屋门槛,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当场看呆了。
藤椅上的小刘堪称视觉暴击,头顶扎着七八个彩色小揪揪,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像两条毛毛虫,眼皮上糊着两团死亡粉眼影,口红歪歪扭扭地涂出了嘴唇边界。
站在他身后的林栀也没好到哪去,一头长发被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辫,粗细不均、弧度离谱,好几缕碎发翘得乱七八糟,肆意乱飞。
也就她脸上的妆容干净自然、温婉秀气,和身边的小刘形成极致反差。
两人凑在一起,一个头顶刺猬小揪,一条拖着扭曲蜈蚣辫,满脸花里胡哨,活像两只刚从颜料缸里滚出来、刚做完造型的小动物,滑稽得离谱。
李姨愣了足足好几秒,随即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肩膀抖个不停。爽朗的笑声骤然炸开,吓得石凳上懒懒散散的三花猛地弹起来,一溜烟窜进猫舍,再也不敢露头。
小刘顶着一头刺猬揪揪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说:“李姨你怎么出来了?”
李姨一边揉着笑发酸的肚子,一边摆手打趣:“我再不出来,你俩是不是要把院子掀翻?我说你们俩,是刚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一个刺猬头,一个蜈蚣辫,连三花都认不出你们,直接被吓跑了!”
小刘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满头小揪揪,一脸骄傲:“李姨这叫艺术,您不懂!这可是姐姐花了好大力气,专门给我扎的专属造型!”
李姨笑着俯身,凑近了仔细端详他那张花脸,盯着毛毛虫眉毛、粉色眼影看了半天:“你这整张脸,是不是栀栀给你画的?”
小刘嘿嘿傻乐两声,底气十足地开始自我吹捧:“就是姐姐画的!您看,这眉毛多英气利落,这粉色眼影多提气色,帅气吧!”
李姨被他的盲目自信逗得不行,转头又看向林栀的脸,眉眼柔和干净,妆容精致得体:“栀栀脸上的妆倒是不错,是你给她画的?”
小刘瞬间挺胸抬头,腰板绷得笔直,自豪感快要溢出屏幕:“那可不!姐姐的眉毛、眼影、口红,全都是我亲手操刀!您瞧瞧,眉形多秀气,眼影过渡多自然,这口红色号,简直是为姐姐量身定做的!”
李姨直起身,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一边是林栀歪歪扭扭、勉强成型的蜈蚣辫,一边是小刘满头花哨张扬的刺猬小揪,忍笑调侃:“你们俩这到底是互相伤害,还是互相成就?真是谁也不亏,主打一个公平互换。”
“是互相成就!纯纯的!”
小刘抢答得飞快,半点不谦虚,“我这造型,走在街上绝对是整条街最亮眼的仔!”
林栀站在一旁,慢悠悠补刀,笑意藏都藏不住:“靓不靓不好说,反正整条街最像刺猬的,绝对是你。”
小刘立马回头委屈巴巴地瞅着她,眉眼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姐姐你还笑话我!你这条蜈蚣辫可是我亲手编的,你看这整体弧线,多流畅!”
林栀抬手摸了摸脑后松松垮垮、歪七扭八的辫子,淡淡开口:“嗯,确实流畅,像蜈蚣爬山,蜿蜒曲折。”
李姨被这两个活宝逗得笑出了眼泪,掏出手机对着两个人拍了张照片,说:“这照片得留着,以后过年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你们年轻时候多能作。”
小刘一听有人欣赏,立刻来了劲儿,拉着林栀凑到李姨面前摆造型:“李姨你再拍一张,把我这刺猬头拍清楚,还有姐姐的蜈蚣辫,要拍全!”
李姨耐着性子又拍了好几张,才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叮嘱:“你俩赶紧收拾干净,马上该吃饭了。栀栀把脸上的妆洗了,小刘把你头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皮筋蝴蝶结全摘了。”
走到厨房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小刘乖乖歪着头,方便林栀帮他拆解后脑勺难够到的蝴蝶结皮筋。林栀的指尖轻轻拨开他柔软的碎发,动作轻柔又细心,一点点慢慢拆着,生怕扯疼他。
李姨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说:“这俩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能作。”
然后进了厨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来。
吃完饭后,李姨安顿好姥姥先走了,小刘陪着林栀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晚风。
两个人并排坐在藤椅上,小刘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低低的:“姐姐,后天我就要动身回南城了。”
林栀身子微顿,心里那点藏不住的不安悄悄冒头,她抬手覆在他环着自己的手背上,拇指蹭着他指甲上的那颗钻,没说话。
小刘察觉到她情绪低落,立刻收紧怀抱哄她:“别不开心,明天我带你去城郊游乐园,过山车、大摆锤全都陪你玩,把所有好玩的项目玩个遍。”
“最后我们去坐摩天轮,傍晚刚好能看全城夜景。”
林栀转过身看他,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小刘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站起来走到猫爬架旁边。橘猫正趴在他买的那个猫爬架顶层打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伸手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眯起眼睛,小刘看着橘猫那张懒洋洋的脸,忽然开口:“姐姐,我想把橘哥一起带走,行吗?”
林栀抬起头看向他,他手指还在橘猫的下巴上轻轻挠着,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猫是我一天一天喂胖的,它挑嘴,只认我买的那个牌子的猫条。换个牌子它闻一下扭头就走,别人喂它它也不吃。”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栀,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让它跟我走吧。我保证把它养得好好的,定期给你发照片,让它给你打视频,虽然它可能不会看镜头。”
林栀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趴在猫爬架上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带走”的橘猫,笑着说:“它自己愿意跟你走就行。”
小刘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对着橘猫说:“听见没橘哥,你妈同意了,回头咱爷俩回家。”
橘猫打了个哈欠,抬起眼皮冲他喵了一声,大概是说:随便,反正谁给猫条就跟谁。
第226章 游乐园
天刚蒙蒙亮小刘就醒了,翻来覆去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收拾好背包,塞了纸巾、水、小零食,还特意把昨天那盒没造完的糖果揣进去,指尖下意识蹭了蹭小拇指带钻的美甲,满心期待。
他从宿舍一路蹦蹦跳跳来到院子,林栀还没睡醒。
等林栀洗漱完走出屋子,他立马迎上去,牢牢牵住她的手不肯松开,一路脚步轻快,打车直奔城郊大型游乐园。
入园门口挂满彩色气球,播放着轻快热闹的音乐,人声喧闹。
小刘先跑去售票处买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支草莓味,递到林栀手里,另一只手始终和她十指紧扣,小拇指的美甲时不时蹭过她的手背。
“姐姐你想先玩什么?”
“我没来过,都听你的。”
“那咱们先冲最刺激的过山车!”
他拽着林栀快步往园区深处走,眼底亮得发光。
排队的时候他嘴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姐姐你怕不怕,怕的话可以靠我肩膀上”,一会儿又说“其实我也怕,但我不好意思说”。
坐上过山车座椅,安全压杆扣紧的瞬间,林栀下意识攥紧了小刘的胳膊。
过山车缓缓爬升,爬到最高处,整座城市远景尽收眼底,还没等她多看两眼,车身骤然俯冲而下,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狂风刮乱两人的头发,周围全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林栀吓得闭眼,死死靠向小刘一侧,小刘半点不怕,侧过头凑近她耳边大声安抚,风声盖过大半声音,他干脆用掌心捂住她的耳朵,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手腕。
俯冲、旋转、连环急转弯,一圈下来落地,林栀腿微微发软,小刘稳稳扶住她,笑着模仿她刚才紧张缩起来的模样逗她,惹得她羞红了脸别过头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小刘没心没肺的笑着,稍作休整后,拉着林栀去玩大摆锤。
座椅缓缓升高,大幅度左右甩动,林栀的心跳随着失重感一阵一阵往上涌。
摆锤甩到最高点时,风声灌满耳朵,周围全是尖叫,小刘忽然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林栀!我爱你!”
声音穿透漫天风声,清晰落进林栀耳朵里。
一旁的几个游客被他这声告白吓了一跳,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他不管,又喊了一遍:“我超级无敌巨爱你!”
林栀转头瞪他,脸上红得比刚才草莓味还粉。大摆锤还在转,他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大摆锤持续转动,他又重复喊了两遍,每一声都铿锵有力,任凭周围游客侧目,半点不在意。
落地之后林栀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根红得能滴血,他追在后面一路小跑,晃着她的胳膊嘚瑟:“怎么样姐姐,刚才是不是很浪漫?我准备了好久的台词,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喊,‘姐姐你是我今生最美的意外’!”
她头也不回扔下一句:“你才是我的意外!”
他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那我是你的意外也行啊,反正都是你的!”
接着两个人打卡弹射飞椅,飞椅升到半空,林栀刚缓过来,他忽然伸手一指远方:“姐姐你看,那条河像不像我给你编的蜈蚣辫?”
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条河弯弯曲曲蜿蜒在城区之间,确实是蜈蚣爬山的弧线。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得意得晃头晃脑,说:“姐姐你终于笑啦,看来我的蜈蚣辫还是有用的。”
海盗船大幅度前后摇摆,他全程侧身看着她,害怕了就伸手揉一揉她的手背。
她闭眼忍着头晕,忽然听到他在旁边用海盗腔喊“哟吼——”,她睁眼一看,他正举着左手做眺望状,那根带钻的小拇指翘得特别标准。
他坚持说这叫沉浸式体验,被后排小朋友笑了好一阵。
下来之后他扶着路灯杆喘气,嘴巴比鸭子还硬:“我和小朋友打成一片,有什么问题吗?”
中途走到小吃街,他排队买烤肠和冰淇淋。回来时左手举着两支烤肠,右手托着一个双色甜筒,甜筒已经开始往下淌了。
他把甜筒递到林栀嘴边,等她咬第一口之后自己才吃剩下那半,嘴上还说:“姐姐吃第一口天经地义!”
路过纪念品小店,他一头扎进去挑了老半天,最后选中一对闪亮亮的小熊挂件。
粉色的塞给林栀,蓝色的挂在自己背包拉链上,然后举起小拇指和挂件凑在一起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嗯!颜色很配,都是blingbling的。”
两个人在留言墙上写下了彼此的名字,写下了对未来的期许,小刘还幼稚的画了个一箭穿心的简笔画。
天色慢慢染上橘红,园区灯光陆续亮起,两个人坐在休息的长椅上,翻看昨天小院互妆、扎刺猬头的搞笑合照。
他指着屏幕里自己满头蝴蝶结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姐姐你看我这个蝴蝶结,卡得多正!李姨说像天线宝宝,我觉得天线宝宝都没我帅!”
然后他举起手机自拍,非要拉着林栀凑在一起拍好几张,每张都要把小拇指的钻拍进去。
最后一抹橙红色在西边山脊上慢慢沉下去,摩天轮的灯带准时亮起,柔柔地铺满半边天。
他收起手机,牵着她往园区最高处走,脚步比之前轻了些。
走到摩天轮脚下,他仰头看了一眼缓缓转动的巨大轮盘,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她:“姐姐,最后一个项目,摩天轮。”
语气和刚才喊“哟吼”时完全不一样了,好像带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林栀抬眼望向缓缓转动的巨大轮盘,轿厢一格一格慢慢升降。
小刘牵着她走上台阶,走进密闭的轿厢,门缓缓合上,隔绝外面嘈杂的人群。
轿厢慢慢上升,城市全景一点点铺展开,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刚才游乐园一路喧闹、高空直白的告白、嬉笑打闹全都安静下来,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之前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不安,此刻慢慢浮上林栀心头。
第227章 不要丢下我
林栀在摩天轮里安安静静的坐着,小刘倒是一边拿手机录像一边兴高采烈的指着外面的灯光说那边有多好看。
林栀忽然开口问他:“刘旸,你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开心?”
小刘歪头愣了半秒,低头蹭了蹭握着林栀的那双手,那只带钻的美甲轻轻划过她的手背。
“这问题还用问?每天能看见姐姐,还能牵姐姐的手,偶尔逗逗你看你脸红,我凭啥不开心啊?”
林栀叹了口气,笑道:“年轻真好。”
小刘听见她感慨,故意坐在她身旁腰背挺得笔直,一脸藏不住的少年气:“那可不!不过姐姐,我这年轻活力全是因为你啊。”
他晃了晃牵着她的那只手,亮片美甲跟着闪光。
“换别人我早板着脸,一副严肃民警模样了,就对着你忍不住傻乐。”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可是我为什么会偶尔不开心呢?”
小刘微微一怔,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盯着林栀的眼睛,声音放轻:“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想年龄差?想过去那些糟心事了?”
他攥着她的那只手悄悄地收紧,指腹轻轻摩擦着她的掌心。
林栀把脸转到窗外,轻声说:“我有时候看着你无厘头的嘻嘻哈哈,总觉得你这个人,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小刘抿着嘴唇没有打断她,安安静静地听着,眼尾上扬的弧度已经消失了:“然后呢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傻的不靠谱?觉得我这么没心没肺的,看不懂你的难过?”
“我不知道,有时候你开心,我也会跟着开心,好像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控制不住的想,我们这段感情,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小刘没急着反驳,摩擦着她掌心的拇指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花里胡哨的亮片美甲开口说道:“姐姐,我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可我夜里一个人值班巡逻的时候,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你。”
他抬起眼睛看向林栀,眼神既认真又清亮:“我知道你从小没人好好陪着,内心没有安全感,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林栀转过头来看向他,眼睛已经微微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刘旸,你身边有那么多比我好的女孩子,就别在我身上耗时间了,等你回南城,就把我忘了吧。”
小刘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得一干二净,无意识的猛地攥紧了林栀的手,又怕弄疼她硬生生收住了力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破天荒的认真喊了她的名字。
“林栀,你看着我。”
他的碎发垂在额前,平时撒娇的嗓音沉了下来:“别人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警校射击满分,擒拿格斗样样第一,挑女朋友我就认准你一个。你昨天还默许我是你未来老公,今天怎么就说话不算话了?”
他举起那只贴满亮片的美甲给她看:“我一个堂堂民警,顶天立地大男人,豁出去面子做这花里胡哨的美甲,全天下谁不知道我栽你手里了?姐姐,你能不能别一到晚上,就偷偷把我捧到你面前的真心,往地上摔啊?”
林栀看了他几秒,又垂下眼睛:“我是真的觉得,你应该要找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未来遥遥无期,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小刘的眼睛一点一点泛红,却倔强的仰着头不让碎发遮住眼睛,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坚定的回答她:“我不要更合适的,我就要你。别人肯陪我编辫子吗?别人肯逼我做美甲笑我傻吗?别人肯答应去留言墙写我名字吗?”
他深吸一口气,少年气尽数散去,只剩沉稳认真:“未来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知道现在我牵着你的手。姐姐你怕分开,那你就攥紧我啊,怎么反倒想先放手丢下我逃跑呢?”
林栀抬起头轻扯了一下嘴角:“我可能性格就这样吧,很容易想太多。你这个人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小刘听到这句话委屈劲儿终于兜不住,忍着眼泪垂下头,小半晌才抬起头,眼角带着泪珠,开口问她:“所以姐姐,我掏心掏肺对你好,在你眼里就是不真实吗?”
林栀轻叹一口气,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小声说:“我不想耽误你,你到了那边,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你就忘记我吧。”
小刘死死盯着她,肩背绷得笔直,那只做了美甲的手掌心攥紧了捏成一个拳头,却藏不住微微的发抖。
“林栀,我刚从警校毕业的时候,所有人都劝我留在老家市区,说大城市工作轻松又体面晋升还快。我偏不听,不顾家里反对递交调岗申请,孤身来到这座陌生小城。偏偏刚来第一天,我就在所里遇见了你。我拼了命的追你,挖空心思对你好,我一个最要面子的人,顶着同事笑我恋爱脑,为了你干傻事,想尽办法逗你开心,你却说不想耽误我?让我忘了你?”
林栀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冷冷地说:“刘旸,我们分开吧。”
小刘平时清亮带点少年气的声音陡然变轻,尾音再也扬不起来:“姐姐,你再说一遍,你是逗我的对不对?就像昨天在美甲店前,逼我做美甲一样,故意逗我慌是不是?”
林栀垂下的眼睛流下了眼泪,声音带着颤抖:“我说真的,分开好像对我们俩都好。”
小刘看见她掉泪,瞬间慌了神,指尖都在发颤,平时逗她撒娇耍宝的本事全忘光了,笨拙的抬起那只带着亮片美甲的手,悬在林栀的脸颊半天,才敢轻轻帮她擦掉眼泪。
“不对,姐姐你逗我的时候从来不哭的。姐姐,你是不是怕我走了就不回来,所以先赶我走,是不是?”
林栀吸着鼻子轻叹了一下,看着小刘的眼睛认真的说:“刘旸,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谢谢你。可是我真的不能耽误你,你有更好的前途,你应该往前走。”
小刘缓缓伸手牵住她的手,死死压住发颤的嗓音,一滴眼泪还是不受控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所以在你眼里,推开我、放我去走你口中那条更好的路,就是为我好?”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缀满亮片、贴着小钻的小拇指,昨天还宝贝得不行,走到哪都小心翼翼护着,此刻看着花哨刺眼的美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全是苦涩。
“姐姐,我硬着头皮忍着尴尬做这美甲,发朋友圈任由队里同事打趣调侃,深夜值班时对着你的照片反复琢磨该怎么告诉你,我能一辈子护着你。我掏心掏肺做到这份上,到头来,你一心只想把我推开,让我走?”
林栀眼里的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他眼中不断涌出的眼泪,抬手轻轻的帮他擦掉:“对不起刘旸,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瞬间这么难过。”
小刘死死咬住下唇克制着,声音哑的厉害,却放的极轻:“姐姐,你不用跟我道歉。我知道你从小没有人稳稳当当陪过你,你害怕自己被丢下,可姐姐,我从来没打算丢下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先丢下我啊?你不要你的小警犬了吗?你不要我了,我会迷路的……”
林栀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她抱紧了他,眼泪蹭在他的肩膀:“我就是害怕你不会再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明明应该相信你的,对不起。”
小刘听见她终于露出心底的真话,紧绷的肩膀垮了半分,抬起手臂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
“因为从来没人拼尽全力等过你,对不对?姐姐,你胡思乱想、你害怕都没事,你骂我傻、笑我幼稚都行,但能不能别用分开试探我?”
“姐姐,我是真的很爱你,你别推开我好吗?”
“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我怎么会舍得抛弃你呢?”
“我会回来娶你,向你求婚的,你相信我……”
“你可是我提前预定好的老婆,你不能丢下我。”
第228章 欠她一座小金人
林栀在小刘怀里轻笑了一下,她听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然后她松开手,故作轻松的抹掉眼泪:“好了不逗你了,我其实就是想演一下电影里的情节,嘿嘿。”
小刘还保持着抱着她的动作,整个人僵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眨了眨还在落泪的眼睛,又看看林栀脸上还未干的眼泪:“不是……?姐姐?你……”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栀脸上憋不住的坏笑,指着自己发烫的眼眶,又委屈又懵:“我刚才心都快停了,你哭那么真,你告诉我你这是在演戏?嗯?”
“哈哈哈人生如戏嘛!”
小刘气鼓鼓的瞪了林栀半晌,这个时候摩天轮已经降下来了。
从摩天轮上下来,小刘还在气头上,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慢悠悠转动的巨大轮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拇指上那枚闪钻,陷入了沉思。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今天这一整套流程,明明是他提前好几天就策划好的:过山车壮胆,大摆锤上先喊一嗓子“我爱你”测试一下音量,最后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深情款款地看着姐姐的眼睛,把那些排练了几十遍的告白词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关于未来,关于承诺,关于他去了南城以后要怎么每天跟她打视频、怎么攒假期回来看她、怎么在下次见面的时候带着戒指向她求婚。
台词他都打好了腹稿,甚至昨晚在被窝里对着手机备忘录偷偷念了好几遍,念到动情处还把自己念哭了。
结果呢?摩天轮刚升到一半,他还没来得及清嗓子,姐姐一句“我们分开吧”直接把他整段计划炸成了烟花。
接下来整个摩天轮之旅就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他变成了被试探、被“抛弃”、被逗到心慌的那个,哭得稀里哗啦,心都快停了。
他精心准备的告白词一个字没说出来,全变成了“你不要你的小警犬了吗”、“你不要我了我会迷路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抬手揉眼睛的时候瞥见自己小拇指上亮晶晶的美甲,委屈瞬间又涌了上来,一把拽住走在前面的林栀的手:“坏姐姐!你骗我慌了一整晚,我憋着眼泪哄你半天,你拿我当你的电影剧情男主?你演完了跟没事人似的,那我呢?”
他扬起胳膊把美甲怼到林栀眼前:“那我这挨全队笑话做的美甲,合着是你体验生活的道具?”
林栀捂着嘴偷笑:“对不起嘛!我就是突然脑子里闪过那个电影桥段,就拉着你陪我演了一场,放心,我不收你体验费。”
小刘气到别过头不想看她,额前利落的碎发耷拉下来挡住他半只眼睛,他小声哼哼:“亏我昨天晚上还躲在宿舍被窝里,翻来覆去琢磨去了南城怎么天天跟你打视频,呵!”
他又偷偷扭头瞄了一眼林栀,眼尾还红着:“怎么样我的演员姐姐,你演的开心吗!”
林栀摇晃着脑袋开心的逗他:“嗯哼!挺开心的,我这演技,不去当演员,真的可惜了!”
小刘终于忍不住向她翻了个白眼,抬手把耷拉的碎发往后捋了捋,眼底憋着的气愤不肯露出来,故意板着脸戳戳她的鼻尖:“行,姐姐你演技满分,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那请问我的好姐姐,你这失恋男主被狠心女主抛弃,哭到撕心裂肺的戏份,后续还打算接着演不?”
林栀笑出了声,打趣他:“你这是演上瘾了,还要求加戏?”
小刘憋着一肚子委屈,故意垮着小脸,抬起缀着亮钻的小拇指晃了晃:“我可是全程本色出演!别人谈恋爱靠鲜花礼物,我谈恋爱靠被你骗得心发慌是吧?”
尾音不自觉带上软糯的撒娇,他凑近她:“我刚才是真的心慌、真的难受,姐姐打算怎么补偿我?”
“你想怎样?”
小刘看着她坦然淡定喝奶茶的样子,气笑了,抬手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当初出警留下的浅淡旧疤,故意拖长语调撒娇:“第一,以后不准再拿分手试探我,一次都不行!第二……”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亮晶晶的美甲,眉眼带劲:“第二,你亲手给我昨天那条朋友圈点赞评论,必须认认真真夸我的美甲好看!”
话音落下,他忽然凑近林栀耳边,压低声音坏笑吹气:“第三,认认真真喊我一声好老公,嘿嘿。”
林栀本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要求,没想到就这点小事,当即挑眉爽快应下:“行,我答应你。”
“那现在就喊!先喊老公!快点!”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唇瓣贴着她耳畔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扫得人发痒。
林栀耳根瞬间爆红,别扭地扭肩挣脱开。
“喊就喊,有什么了不起的……”
林栀轻咳一声,故作镇定整理了下衣角,声音轻轻软软:“好…… 老…… 公公。”
小刘眉眼瞬间拧成一团,挺拔的身子故意蔫蔫垮下来,满脸委屈巴巴:“姐姐!你这是直接给我净身入宫了是吧?刚骗我心碎演完整场失恋大戏,转头就给我喀嚓了?你欺负人!”
林栀得意洋洋的笑着:“小伙子,我这是看你涉世未深,帮你体会体会什么叫社会的险恶!”
小刘伸手轻轻拽住她的手腕晃了晃,委屈得不行,眼底那点红还没消干净:“什么社会险恶,分明是姐姐专门欺负我一个!别人谈恋爱甜甜蜜蜜,就我又被骗眼泪,还被你调侃成公公,亏到家了!”
他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语气带着点耍赖的胁迫:“不行,刚才那个不算,重新好好喊,不然我今天一路都黏着你闹,到回住处都不罢休。”
“我偏不!”
小刘绷着严肃脸模仿所里调解大爷的腔调,板板正正清嗓子:“行啊,基层民警实名举报!有人蓄意诈骗,骗纯情小伙真心,还偷工减料克扣称呼!”
他憋着笑说完,偷偷往林栀那边瞄了一眼,眼底藏着一丝狡黠:“那我可报警了啊,姐姐你等着被抓吧!”
林栀没忍住笑出了声,说:“你自己不就是警察,还用得着报警?”
小刘扬起下巴故作正经,肩线绷得笔直,秒切平时办案的嘴脸,一脸严肃:“公职人员遇到私人情感诈骗,申请回避,请求群众热心市民接手处理。”
他眨眼偷笑,戳了戳林栀的小肚腩:“热心市民姐姐,你管不管你骗来的小警犬啊?”
林栀被他这套一本正经歪理逗得止不住笑,故意逗他:“合着你办案的规矩,到我这全用来讹人是吧?”
小刘顺势顺势往她身边靠,胳膊直接搭在她肩头晃了晃,还不忘抬了抬贴钻的小拇指示威:“谁让某人欺负我在先,补偿不到位,我只能走正规渠道维权咯。”
林栀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过头不看他。
他看着她调皮的样子,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姐姐你等着,下次我一定把告白的场子找回来。
不过转念一想,虽然过程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但姐姐那句“分开”也不是白问的。
他回答了,她听进去了。她在摩天轮上掉的眼泪是真的,最后在他怀里轻笑的那一声也是真的。
他的告白词确实没念出口,但他想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那些“别丢下我”“我会回来娶你”里面,换了一种方式,被她听懂了。
所以这场告白虽然没按剧本走,但结果好像也不算太差。
只不过下次策划浪漫桥段之前,他得先确认姐姐今天有没有看什么奇奇怪怪的电影。
第229章 离别愁绪
从游乐园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
一想到明天就要分开,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白天又是闹又是笑、又是大喊告白的热闹,好像一下子全都褪去了,只剩心底沉甸甸的不舍。
小刘安安静静侧头看着林栀,就想趁着还没走,多看她几眼,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举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揽住林栀的肩膀:“姐姐,我们再拍张合照吧?这样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能拿出来看看。”
还没等林栀反应过来,他就按下快门,他低头看着照片自己傻乐,林栀凑过去瞥了一眼,随口吐槽:“你会不会拍啊,把我拍得好丑。”
小刘一点不嫌弃,认认真真看着照片,笑得温柔:“姐姐哪里丑了,我看着特别好看!你今天眼睛软软的,笑着也乖,我超喜欢!”
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咱俩多搭,看着就般配。”
林栀心里闷闷的,扯了扯嘴角笑了下,没接话,默默低下了头。
小刘看着她这样子,心里也酸酸的,强撑着笑意握紧她的手,声音轻轻发颤:“姐姐,就算我之后不在你身边,不能经常见面,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变的。你信我,好不好?”
林栀没说话,指尖下意识一遍遍蹭着他小拇指那根亮钻美甲,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碎闪。
小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难受,看着她特别认真地说:“姐姐,分开只是暂时的,又不是结束了。我今天在摩天轮上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好好工作、好好攒老婆本,等我结束那边的任务,我就回来找你,穿警服认认真真跟你求婚,绝不食言。”
林栀抬眼看他,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样子,犹豫了几秒,轻轻点头:“好。”
小刘立马攥紧她的手,生怕松开人就跑了,嘴上故意轻松,态度却特别笃定:“那说好了啊姐姐,你不许喜欢上别人,也不许先丢下我!我这只小警犬会像追踪嫌疑人一样,紧紧追踪你的,不管多久我都不会放弃!”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有点舍不得起身,小声问:“姐姐,今晚我多陪你一会儿行不行?我不想太早回去。”
“嗯,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我们放个电影看吧,就看姐姐喜欢的类型。”
小刘起身打开电视,用投屏选了一部爱情片,两人却无心看屏幕。
他借着屏幕的光时不时的偷瞄林栀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姐姐,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无聊了就多看看剧,或者……多想想我。”
“好,我会想你的。”
林栀靠在小刘的肩头,轻轻应声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电影里男女主正在拥吻,小刘心里涌上甜蜜又酸涩的滋味,忍不住往林栀那边挪了挪,悄悄看向她,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开口问她:“姐姐,我白天都让你拉着我演戏了,我也想……想当一回电影男主,好不好嘛姐姐?”
“嗯。”
小刘张开手臂环住林栀,感觉像是拥住了全世界。
两人轻轻吻在一起,没有激烈的拉扯,只有快要分开的舍不得,温柔又克制。
吻完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唇边,声音特别轻:“姐姐,我真的舍不得你。要是时间能停在现在就好了,真希望永远不要天亮……”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他:“刘旸,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啊?”
小刘皱眉微微一愣,立马直起身拉开一段距离,脸上还挂着泪痕,有点防备又有点委屈:“姐姐,你该不会又想整我吧?”
“我这次是认真的,真心话。”
他松了口气,抬手帮她捋了捋被蹭乱的头发,红着耳尖说:“你的温柔,你的智慧,还有你看向我时带着宠溺的眼神……姐姐你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原本单调的生活,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一直守护着你。”
林栀听完他这些酸词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回答好官方哦。”
“才没有!一点都不官方!”
小刘急得直摇头:“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啊,姐姐。”
他挠了挠后脑勺,想了一下:“要不……我换个说法?就是觉得姐姐你很好啊。你温柔、懂事,比我成熟,每次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都软软的,特别宠我。我以前日子挺单调的,上班执勤、下班睡觉,没什么乐趣,遇见你之后才觉得日子有意思了,就想一直跟着你、护着你。”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的像个月牙,露出几分少年气:“再简单说就是,姐姐你人好看、性格好、对我也好,谁会不喜欢啊?”
“而且姐姐你每次喊我小狼狗、小警犬的时候,我心里都美滋滋的。我就是你一个人的小警犬,就想好好守着你,不想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林栀垂着眼,有点不自信地小声说:“你少哄我了,我长得一点都不好看,身材也不好,脾气又差,又容易胡思乱想,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小刘立马伸手捧住她的脸,眼神特别坚定:“姐姐你别这么说自己,在我眼里你哪里都好,你的小脾气我也喜欢,你胡思乱想我也理解,你所有的样子我都接受。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我喜欢就行!”
他拇指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认真得不行:“我就是喜欢你,想一辈子守护你。”
林栀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久的疑问:“你身边明明有那么多年轻好看、又合适你的女孩,你干嘛偏偏选我?”
小刘一秒都没犹豫:“因为她们不是你啊。”
“姐姐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小刘浅浅笑了下,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你的眼神、你的笑容,都特别戳我。别人再好,那是别人,跟我没关系,我就只喜欢你。”
林栀笑着追问:“所以你是专门喜欢姐姐类型的?”
“那可不是!”
小刘立马否认,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在她手背上画圈圈,声音软软的,“不是喜欢姐姐型的,是只喜欢你这一个人。就算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的姐姐类型,我也只会喜欢你这一个。”
他抬眼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命中注定吧?”
林栀轻轻靠回他肩上,轻笑一声:“真的有命中注定吗?也太玄学了吧。”
“有!我相信有命中注定。”
他偏过头低头看向林栀:“不然我怎么会在茫茫人海中遇到我的好姐姐呢?我觉得不管我们遇到什么困难,最后肯定都会走到一起的。”
“你倒是挺乐观。”
“因为我相信姐姐,也相信咱俩的感情。虽然明天就要和你分开了,但这次分开只是暂时的,我会好好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看到一个更优秀的我,我会向你证明我可以给你幸福的!”
他看着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所以姐姐,你愿意等我吧?可别再像今天这样突然吓我了,我真扛不住……”
林栀轻轻叹了口气:“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语气里的迟疑,小刘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瞬间慌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缩,直接蹲在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膀,认认真真看着她:“未来怎么样我确实不知道,但我能保证,我的心意绝对不会变。就算以后有变数,我也会拼命往我们的结局靠。姐姐,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坚持?”
林栀看着他满眼真诚的样子,不忍心让他失望,轻轻点了点头。
小刘立刻又换上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像个得到一罐糖果的孩子。
“太好了姐姐!那咱俩可定死了,你不许变心,不许先抛弃我!我发消息打电话你不许装作看不见!”
他看时间不早了,犹豫了好半天,小声试探:“姐姐,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就是留下来陪着你,跟你说说话,行吗?”
“好。”
林栀点点头,他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又怕她反悔,赶紧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看向她:“那姐姐,我去洗漱一下,你等着我。”
小刘洗漱完回来,林栀还坐在沙发上,他很自觉地去林栀屋子里找了一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上准备打地铺,然后在屋子里轻轻喊了一声:“姐姐,时间不早了,快进来休息吧。”
林栀起身去洗漱完回来,去姥姥屋里看了一眼姥姥,回来看见他躺在地上,一脸宠溺又无奈:“你睡地上干嘛?快起来,地上凉。”
林栀铺好床褥,钻进被子里侧身躺下后拍拍身边空位:“来睡这儿。”
小刘屁颠屁颠的起身躺下来,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姐姐,我保证乖乖的,绝对不乱来。”
待他躺好,林栀帮他掖好被角,伸手把小夜灯的光调到最小。
昏暗的灯光下,小刘小声碎碎念一样叮嘱她:“姐姐,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有事就去找所里的我那帮哥们、找师傅,我都跟他们交代过了,你别不好意思。”
“知道了,你也是,在外边照顾好自己,别总没心没肺的。”
“我会的。”
小刘往她身边悄悄挪了挪,轻轻牵住她的手,“我争取早点熬出头,早点回来陪你。”
他看着她,有点害羞又有点期待:“姐姐,我能不能再靠近一点点?”
林栀被他逗笑:“你想抱就抱吧,别别扭扭的。”
小刘呼吸骤停了一下,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局促,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林栀顺势把胳膊搭在他线条利落、肌肉紧实的腰上,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抱里钻了钻,找了个安稳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姐姐,晚安,做个好梦。梦里要梦到我。”
“那万一做噩梦呢?”
“别怕,我就在这呢,我帮你把噩梦都赶走,睡吧姐姐,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小刘把林栀抱的更紧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梢,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嗯,晚安。”
林栀含含糊糊的应着,他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呼吸,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好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永远不要天亮……”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说什么傻话……”
林栀声音迷迷糊糊的,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小刘闭上眼睛,却舍不得完全入睡,时不时睁开一条缝看着怀中人的样子。
怀里的人软软的、暖暖的,他心里满得不行。
“姐姐,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就算明天要分开了,有今晚这些回忆,我也能撑好久好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些许困意,林栀迷糊着轻轻嗯了一声。
他听着她慢慢平稳的呼吸,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实在忍不住,贴着她的发丝,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声:“老婆……”
说完,他嘴角带着笑意,紧紧抱着她,静待天亮。
第230章 告别
天刚蒙蒙亮,屋里的小夜灯还没熄灭,细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温柔地落在床沿。
小刘一晚上没舍得合眼,半眯半醒,就这么静静搂着怀中的人。
他没敢动,维持着抱着林栀的姿势僵了好半天。
一夜安稳相拥,暖意还牢牢裹在身上,可心底的空落已经悄悄漫了上来。
今天,他该走了。
昨晚的温存还历历在目,那些承诺、那些舍不得的碎碎念,都还滚烫着,可离别终究准时到来。
林栀是被他细微的动作蹭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她抬眼就撞进小刘沉沉的目光里,那里面盛满了藏不住的不舍,温柔得快要溺死人。
“姐姐醒啦?”
小刘声音压得极低,声音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再躺会儿,不急。”
林栀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贴了贴,安安静静靠着他的胸膛,贪恋着这最后一点安稳的暖意。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不用说话,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离别前最后的温存。
磨蹭到天色彻底亮透,两人才慢悠悠起身收拾。
清晨的平安巷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青石板路面被露水洇得发亮。小刘站在院门口,背包斜挎在肩上,脚边搁着一个航空箱。
橘猫正趴在航空箱里,两只前爪搭在铁丝网上,圆溜溜的眼睛透过网格往外看,尾巴在箱子里面不安分地扫来扫去,时不时喵一声,像是在抗议为什么这么早就把它塞进这个陌生的笼子里。
三花倒是照旧慵懒,趴在石凳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看热闹,完全不懂即将到来的分离。
“真要带走它啊?留在这边我也能帮你养。”
小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向林栀,眼神认真又执拗:“不带不行!”
他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指尖下意识蹭了蹭小拇指的亮钻美甲,这是他在这里、在她身边最珍贵的印记。
“我去了南城,什么熟悉的东西都没有。把它带着,晚上下班回来,看见它,就跟看见这边的日子、看见你一样。”
小刘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柔软:“而且橘哥是我亲手养的,跟我感情最好,我得带着,不能丢下。”
林栀心口轻轻一酸,没再劝,只轻轻点了点头:“行,路上好好照顾它,它胆子小,别让它受惊了。”
“我知道。”
小刘用力点头,低头摸了摸航空箱里的橘猫,温柔叮嘱,“乖乖的,跟爸爸去南城,以后咱爷俩互相陪着,等下次放假,咱们一起回来看妈妈。”
林栀站在航空箱旁边,蹲下来把手穿过铁丝网格的空隙伸进去,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眯起眼睛,脑袋往她指尖上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收回手,站起来看着小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橘猫在箱子里转了一圈,蜷成团趴下来,大概是喊累了。
“姐姐你别送我了,我怕我舍不得你不愿意走了。”
林栀无奈的笑了:“谁说我要送你了,我要送我儿子的,对吧橘哥?”
“哼!姐姐你就会口是心非!那我先回一趟宿舍,把吉他拿上,然后去办托运。”
“我陪你。”
从宿舍收拾完东西出来,小刘背上吉他,斜挎着挎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拎着装着橘猫的航空箱,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到里面的小家伙。
林栀走在他身侧,安安静静陪着他,一路沉默。
打车到高铁站,秋末的风带着微凉的暖意,车站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行色匆匆的路人奔赴各地,唯独他们俩,步子慢得不像话。
到了车站,人潮涌动,广播声此起彼伏。
小刘早提前两天在官网预约好了同车宠物仓位,有效期三天的动物检疫合格证明也妥帖收在背包夹层。
他径直走到进站大厅侧边的中铁快运柜台办理托运手续,填单子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在 “宠物品种” 那栏端端正正地写下 “橘猫” 两个字,又在 “特殊说明” 那栏犹豫了一下,写了一行小字:他叫橘哥,挑食,只吃金枪鱼味的猫条。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一脸严肃地补了一句:“是真的。”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核对完检疫证明与预约信息,把单子收进去,递给他一张托运凭证,他把凭证叠好放进口袋里,又拍了拍口袋确认放稳了。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静静坐下。
小刘把手机掏出来说:“差点忘了,还得跟姐姐拍张合照呢,今天的还没拍。”
他揽住林栀的肩膀,她冲着镜头轻轻扯出一个微笑,拍完之后他低头看照片,说:“姐姐你笑得真好看。”
然后他按灭屏幕,没有把手机收回去,而是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暗掉的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栀看着他,他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红了,但嘴角还在努力往上翘。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说:“南城那边的警服是藏蓝色的,比这边的深一点,我先去看看好不好看,要是好看,以后姐姐你来南城,我穿那身去接你。”
林栀说了声好,伸手把他刘海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
“姐姐。”
他轻轻喊她,声音有点闷。
“我在。”
林栀抬眼看他,努力放平语气,不想让离别显得太沉重。
他又开始碎碎念,把昨晚、早上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叮嘱。
“知道啦,你都说好多遍了。”
林栀笑着应声,眼角却悄悄湿了。
广播开始催促检票,小刘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温热的怀抱格外踏实,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带着暖意,声音闷闷的:“姐姐,我真的不想走……”
千言万语的不舍,最后只汇成这一句话。
林栀抬手环住他的腰,安安静静抱着他,没有说话。
所有的心酸和舍不得,都藏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
“姐姐我走了。”
“嗯。”
“我真的要走了。”
“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眶红红的,但还是在笑。
“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刘又认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许诺她,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车站的检票提示音准时响起,温柔却不留情面,催促着远行的人。
小刘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干脆又郑重。
“我进去了,姐姐。”
他转身拉上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
就这一眼,他瞬间掉了一滴泪。
林栀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望着他,眼底温柔又酸涩,一动不动。
小刘咬了咬下唇,用力朝她挥手,硬生生扯出一个明亮的笑,声音清亮地穿过人群:“姐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一次,他不敢再回头。只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放弃所有,留在她身边。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的挥了挥手,小拇指上那枚闪钻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亮得刺眼。
航空箱里橘猫的尾巴从网格孔里伸出来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她告别。
背着吉他的少年挺拔的背影慢慢融进人流里,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车站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可林栀的世界,瞬间就空了、静了。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那个整日黏着她、爱闹爱笑的小警犬,带着满心的期许和牵挂,奔赴千里之外的南城,去成长、去打拼,去兑现他所有的承诺。
回到院子里,三花正蹲在门槛上,旁边没了那只胖橘猫的影子,它似乎有些不习惯,抬头冲林栀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什么。
林栀蹲下来摸了摸三花的脑袋,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她蹲在原地哭了很久,秋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了。
她抬手别到耳后,低头看见自己腕间那条细银手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拿起手机,点开刘旸的微信头像,把她和他的聊天框置顶,背景设成了上次在小院自拍的那张合影,备注名改成了“小警犬”。
第231章 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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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一次视频
夜色彻底沉下来,窗外南城成片的灯火连成一片,屋内安安静静,只有阳台时不时传来橘猫细碎怯生生的低呜。
刘旸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眼前那张合照,一抬眼就能看见照片里林栀笑着的模样。
他攥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开对话框,拨通了视频通话。
嘟嘟的响声响了没两下,画面立刻接通。
屏幕亮起来,林栀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三花趴在她膝盖蜷成一团,身上披着一件薄开衫,头发散在肩上,灯光落在她的发丝上映出柔柔的暖光,腕间那条细银手链晃出一点细碎的光,看得刘旸心口轻轻一揪。
他看到她脸的那一刻,嘴角自动翘了上去,刚才蹲在地上哄猫的疲惫全忘了,眉眼弯弯地喊了一声:“姐姐。”
林栀把手机搁在石桌上,对着镜头弯了弯眼,眼底却泛着淡淡的红:“我刚收拾完院子,三花一直蹲门槛上不肯进屋,大概是不习惯橘哥不在。”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摩挲着手链,这个小动作刚好落在镜头里。
刘旸看见了,小拇指上那枚亮钻美甲对着镜头晃了晃,小声跟她解释:“橘哥还应激呢,躲阳台柜子底下不肯出来,猫粮猫条一口不碰,我哄半天也不敢靠近。吉他我放书桌最边上了,没磕碰。”
他把手机支架立在桌面,调整角度,镜头刚好拍到吉他、桌上的合照,又微微侧过身,露出阳台方向,隐约能听见小猫怯怯的哼唧声。
“路上辛苦了,你自己好好休息,别惦记橘哥,它过几天就好了。”
林栀轻声说着,目光落在镜头里他消瘦一点的侧脸,“阿姨没因为橘哥为难你吧?”
提到他妈,刘旸轻轻叹了口气,没打算瞒着她:“我妈看见我朋友圈发的那张美甲照片了,她心里有点介意,觉得是我被人怂恿,嫌我大男人做这些不体面。我爸倒是挺好,收摊顺路给橘哥买了猫条,还打趣它胆子太小。”
林栀低下头沉默片刻,轻轻的说:“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这些,阿姨教书一辈子,想法传统,我能理解,我不该拉着你去胡闹。”
这话听得刘旸心里发酸,伸手拨了两下吉他琴弦,低沉温柔的调子缓缓飘出来。
“不怪你,要怪也是怪我,脑子一热发朋友圈忘了屏蔽她。姐姐,我弹吉他给你听吧。”
他把吉他抱在怀里,垂着眼,指尖慢慢拨动琴弦,声音压得很低,磕磕绊绊的和弦只够传到手机听筒里。
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刘妈妈端着水杯路过卧室门口,听见屋里弹琴的动静,脚步顿了顿,低声跟身后的刘爸爸念叨:“这小子大半夜还不休息,抱着琴摆弄,一点沉稳样子都没有!传出去,别人该笑话他心思全放在儿女情长上!这孩子怎么想的?”
刘爸爸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屋里的人:“人孩子俩人刚分开,心里难受,弹弹琴排解一下怎么了?当初你还笑着教他编辫子,现在反倒处处挑剔,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刘妈妈抿了抿嘴,没再反驳,轻轻哼了一声走开了。
卧室里的刘旸隐约听见几句,指尖顿了一瞬,又继续弹下去,对着镜头扯出一点笑意:“姐姐,等我在这边稳定下来,攒够假期,立刻回去找你。”
“我等你。”
两人就这么隔着屏幕静静对视,没有太多喧闹的话,一点细碎的小事来回絮叨,把白天分别没说出口的舍不得,慢慢讲完。
聊了快半个钟头,林栀那边天色更晚,刘旸怕她熬太晚伤身体,主动开口:“姐姐,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聊。”
“好,你也早点睡,多哄哄橘哥。”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又恢复冷清。
刘旸收起吉他,走到阳台蹲在柜子外面,指尖敲了敲木板,心里忍不住默默叹气。
在家处处都要收敛,做什么都要被母亲挑两句毛病,弹琴、手上的美甲样样都要被反复念叨,有时候真不如直接搬去单位宿舍清净。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宿舍不让养猫,吉他也没地方安稳摆放,再说父亲每天收摊还总记着给他带零食,真搬走,老人家心里指定失落。
他低声跟柜子里的橘猫吐槽:“也就咱爷俩互相作伴了,在家里我都放不开,等以后攒钱爸爸带你搬出去单独住,就没人天天念叨咱俩了。”
柜子底下只传来一声细细的喵呜,微弱又孤单。
第233章 新单位报到
第二天一早,刘旸被橘猫一爪子拍醒,此时天还没亮透。
橘猫大概是缓过了应激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柜子底下溜出来,钻进他没关严的门缝,趴在他枕头边上,一只前爪搭在他鼻尖上,另一只在他额头上试探性地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类是不是还活着。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跟橘猫对视了片刻,然后瞪大眼睛开心的伸手揉了揉它脑袋,说:“早啊橘哥!你心情好多了吗?新家还适不适应?对不起啊,家里没有院子大,让你跟着爸爸受委屈了。”
橘猫小声冲他喵了一声,他顺势把橘猫搂在怀里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直到被早起的闹钟吵醒。
“橘哥,今天爸爸新单位上班第一天,不能迟到,你要在家里乖乖的,不许拆家,不许抓沙发,不许惹奶奶不高兴,知道吗?”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和深色长裤,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一边穿衣服一边叮嘱橘猫,橘猫正在专心致志地舔爪子,对他的三点指示置之不理。
刘旸把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对着镜子捋了把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小拇指上那几颗水钻,摸了摸,笑了笑。
他出门前把橘猫安顿在阳台,在猫碗里多倒了半碗猫粮,再三揉了揉它脑袋才舍得走。
南城派出所离他家不算远,步行不到二十分钟就到。
负责接收他的孙教导员四十出头,戴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翻完他的调动档案,笑着提起安城王所长的评价,说王所长在调函里夸他业务能力强、群众基础好,还特别注明了一条:话多。
刘旸站得笔直,新警服还没发下来,但腰板已经挺出了穿制服的气势,嘴上却说:“教导员,那是王所长开玩笑的。”
孙教导员从眼镜框上方看了他一眼,说:“是不是开玩笑,今天跟老郭走一趟辖区就知道了。”
他被分到治安组,带他熟悉辖区的老民警叫老郭,头发灰白,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菜市场混出来的烟火气。
老郭从值班室拎了两瓶矿泉水扔给他一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今天穿便装正好,真穿警服往菜市场一站,大妈们全围上来投诉缺斤短两,走不开。”
两个人步行巡街,老郭说新来的都得用脚量一遍辖区,才知道哪儿容易出什么事。
这片辖区比平安巷大得多,老旧小区、城中村、菜市场、学校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巷子窄得两辆电瓶车会车都要蹭后视镜。
刘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老郭指哪他记哪儿。
老郭瞥眼看了一眼他那个本子,说:“你这习惯挺好啊,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动笔了,全依赖手机拍照录音,做什么都要靠手机。”
刘旸一边记一边头也没抬,说:“跟周哥学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老郭笑着问他周哥是谁,他说:“周哥是我在安城派出所的前辈,办案子特别稳,就是话少。”
他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新搭档面前念叨了好一阵周哥。
老郭倒是没嫌他话多,反而笑了一下,说:“能让你一直记着,还学着他习惯的人,本事肯定不小。”
刘旸攥着笔,思绪飘回从前平安巷的值班室。
他想起平安巷派出所值班室里那排银杏树,想起每次出警回来周远都会把他叫到工位上,翻开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给他讲哪里写得不够规范,指出记录里模糊疏漏的地方。
那会儿他还觉得周远太过较真,一份普通值班记录没必要抠细节。
直到他第一次独立处置酒后闹事,被当事人指着鼻子辱骂十几分钟,回所盯着空白记录本一筹莫展。
周远走过来把他写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几处关键描述旁边画了圈,说这里要写清楚当事人的具体言行,不能只写“情绪激动”,得写“挥动手臂、大声辱骂、拒绝配合调解”,这些细节在后续的治安处罚决定书里都是必需的依据。
周远说完把笔还给他,又补了一句:“记录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以后接手这个案子的人看的。你写得清楚,别人就少跑一趟。”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把那份记录重新写了好几遍。
现在他站在南城某条不知名的巷子里,手里攥着那个记了好几页的小本本,对着一个刚认识没几个钟头的老民警,脱口而出了周哥的名字。
他垂下眼睛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都带着周远的影子。
老郭还在前面走着,继续指着路边的商铺交代注意事项,他在本子上又记了两行,然后把笔帽扣上,抬头望了望南城的天空。
这座城市没有平安巷的银杏树,没有日日见面的周远,可他记笔录的习惯、出警的站位分寸、对待邻里纠纷的耐心,全都刻在了骨子里。
有些人不用天天见,他教给你的一切,早已长成你的一部分。
辖区比刘旸想象中大,老郭带他从派出所门口出发,沿着主干道走了不到一公里,拐进一片老居民区,又穿过一个菜市场,足足走了快两个小时。
老郭边走边指:“这栋楼四楼402住着独居老人,每隔两三天得上去敲敲门”;“那家烧烤摊夏天晚上容易出酒后纠纷,巡逻时要多停几分钟”;“巷口那个修鞋的老大爷是所里的义务信息员,哪家有生面孔他第一个知道”。
刘旸跟在后头,低头记录,偶尔停下来问两句。
路过菜市场时他主动跟一个卖豆腐的大姐搭话:“大姐,你这豆腐是不是手工磨的?”
大姐说当然是手工的,他说:“那我改天来买两块尝尝,我未婚妻爱吃麻婆豆腐。”
老郭在旁边咳了一声:“看不出来啊,看着你年纪小小的,都要结婚了?”
刘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我们异地刚分开,不过我打算在这边稳定后就把她接过来。”
大姐笑着说他这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但心思挺稳重,嘴还甜。
老郭又跟他交代了几句:“拐角那家水果摊经常把秤砣藏起来换假的,三楼那户两口子闹离婚已经报了三次警,巷底那家棋牌室表面打麻将暗地里开黑赌场还没抓到证据。”
刘旸一边走一边记,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着。
回到所里已经快中午了。老郭把巡逻日志往桌上一搁,说:“南城这片辖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后这辖区里的猫啊狗啊的,你都得比我熟。”
刘旸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说:“那还差得远,周哥说了,记本子上不算会,得记在脑子里才行。”
午休时他掏出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姐姐,今天第一天上班,搭档叫老郭,人特别好。辖区里有家卖豆腐的,改天你来我买给你做麻婆豆腐。
发完之后他又点开和周远的聊天框,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絮絮叨叨打字汇报自己的近况:
周哥,我调到南城派出所啦,这边辖区比平安巷大好多,菜市场都有三倍宽,带我熟悉片区的老郭人特别和善。今天巡街的时候我还跟别人提起你了,人家还夸你厉害呢嘿嘿。
他知道周远大概率不会回,但他还是会发,因为发消息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我在这里过得还行,你别担心”的默契。
第234章 没删
周远看到刘旸这条消息的时候刚结束巡逻回到出租屋,正在给窗台那盆绿萝喷水。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的那条消息看了好一阵儿。
他从没听李姨提起过刘旸调走的任何消息,他放下手中的喷水壶,然后回了一句:“调走了?”
他以前不回刘旸的消息,不是因为烦,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
现在他回,也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觉得再已读不回,实在说不过去了。
只这三个字,以周远的沉默标准来说,已经是相当郑重的一次回复了。
刘旸从单位食堂吃完饭回来,看到周远发来的消息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立刻噼里啪啦追加了一大段:
周哥你居然回我了!你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吗!我还以为你把我删了!对啊,调令下得急,你当初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当面跟你道别!你现在那边怎么样?伤口好了没?流城那边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李姨给你买的那个绿萝还活着吗?
周远看着这一连串的问题,轻轻叹口气,隔了很久才一个一个回过去:没删,来不及,还行,好了,不冷,挺好,活着。
刘旸看到回复笑出声,心想周哥还是那个周哥,但他看到自己发的消息会回了。
刘旸又回复一句:哈哈哈周哥你居然每条都回了!
周远:你话多,不回怕你再发十条。
刘旸趁着午休还剩一点时间,给周远发了视频通话。
周远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片刻。
他对视频通话有种本能的抗拒,平时连电话都懒得打的人,视频更是能免则免。
但屏幕上那个头像还在跳,他又觉得自己确实很久没跟这小子联系了,拇指落下去,画面接通。
屏幕里撞进刘旸那张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的脸,背景是派出所的休息室,墙角挂着一排警用腰带,桌上摊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刘旸凑近镜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后退两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通了?真通了?周哥!我想死你了!!”
周远把手机拿远了些,声音还是平日的那个调子:“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我激动啊!”
刘旸在屏幕那头手舞足蹈,差点把桌上的薯片扫到地上。
“你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吗?你一条都不回!我还以为你把我删了!”
“没删。”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你是不是嫌我烦?还是你在流城那边太忙了?你那边冷不冷?吃得好不好?你那个胳膊的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有没有留疤?”
周远看着屏幕里那张连珠炮似的嘴,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忙,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但刘旸发的每一条消息他都读了。
橘猫的照片、平安巷的各种见闻、和林栀相处的细碎日常、那些絮絮叨叨的碎碎念,每一条都读了,只是不知道回什么。
“你消息我都看了。”他说。
刘旸在那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比刚才还灿烂:“周哥你居然都看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真不理我!那你以后能不能偶尔回我一下?就回个表情包也行,你不回我还以为你死要面子活受罪呢。”
“……行。”
“那说好了啊!我以后天天给你发!我这边辖区可大了,菜市场比平安巷大三倍!改天你来找我玩,我带你逛!”
“你刚调过去还适应?”
“适应!老郭带我,人挺好的。就是我老想咱安城那帮兄弟,想师傅,想你。”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语速也不像刚才那么快了。
“周哥,其实我有时候挺想去找你玩的,可太远了。你说咱俩啥时候能再见一面呢?”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比记忆中瘦了些的脸,想起以前在平安巷值班时,这小子总是趴在桌上嚼着棒棒糖写报告,写完就缠着他问东问西,从案情问到恋爱,从猫粮问到人生哲学。
那时候他觉得刘旸太吵了,现在隔着屏幕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竟有几分陌生又熟悉的暖意。
“等假期再说。”他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等我有假了我立马冲去流城找你!你必须请我吃饭!”
“嗯。”
挂断视频后周远靠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对话框里又弹出来好几条新消息,全是刘旸发的橘猫照片和南城菜市场的豆腐摊位介绍。
他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还行。
这次不是敷衍,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说:我还在。
第235章 点赞
周远顺手点开了刘旸的朋友圈,里面全是他发的和林栀在一起疯玩的搞怪合照。
他继续往下翻,目光落在“博老婆一笑”那条动态。
“老婆,呵呵……”
周远低下头苦涩的笑了一声,顺手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
他从来不给任何人的朋友圈点赞,他的账号沉默得像一潭死水,多年来看遍同事实时动态也从不曾留下痕迹。
可此刻他看着那条“铁血硬汉的多巴胺美甲,只为博老婆一笑”,看着照片里刘旸顶着满头彩色小揪揪、举着贴满亮片的手笑得毫无保留,看着林栀靠在他肩头歪着蜈蚣辫做鬼脸,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轻描淡写的一声苦笑,藏尽他所有没说出口的遗憾。
他清楚自己从一开始就慢了一步,所有分寸、回避、主动退让,最后成全了他们名正言顺的亲密。
刘旸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赞有多重。
他只是半夜起来上厕所刷到朋友圈,发现周哥居然给他点了赞,激动得差点把橘猫踹下床。
但周远不会解释,他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拿起喷水壶给绿萝浇水。
下午老郭去交巡逻日志,刘旸在值班室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那个记了好几页的小本本掏出来整理。
几个刚出警回来的同事凑过来,其中一个年轻辅警掏出手机说:“新来的,加个微信吧,拉你进工作群。”
刘旸把二维码亮出来,几个人嘀嘀嘀扫了一圈,刚加上好友就有人开始翻他的朋友圈,才划了几下就笑出声来。
“好家伙,你这朋友圈也太精彩了吧!”
那人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正好是他举着亮片美甲的那张搞怪照片,配文“铁血硬汉的多巴胺美甲,只为博老婆一笑”。
值班室里一下子热闹了,有人凑过来看照片,有人说:“你这美甲比菜市场美甲店做得还精致。”
刘旸也不恼,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搁,笑嘻嘻地说:“那当然,我对象手艺好着呢!这美甲全世界独一份,没点家庭地位做不来!”
刚才翻他朋友圈那个辅警又往下划了几下,看到那张两人互妆后的合照,他的刺猬头和蜡笔小新眉毛、林栀的歪蜈蚣辫和精致妆容,笑得差点岔气,说:“你们这是相爱相杀吧?”
刘旸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全是她杀我,我哪舍得杀她啊?我对象那眉毛可是我画的,你看这眉形多秀气。”
老郭交完日志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值班室里笑得前仰后合的几个人,说:“新来的这小子在安城派出所就是个话痨,你们别被他带偏了。”
刘旸说:“师傅,你怎么揭我老底?”
老郭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回了句:“还用揭?你自己朋友圈写的明明白白。”
值班室里又一阵哄笑。
刘旸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看着这群刚认识还不到一天的同事围在一起笑他的搞怪照片,觉得南城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值班室里这热闹的场面拍了张照,准备晚上发给林栀看:
姐姐你看,你老公在新单位也混得开!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打字,老郭就在走廊里喊他过去领制服了。
第236章 试探
当天晚上,刘旸跟林栀视频的时候,整个人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里没缓过来。
他盘腿坐在床上,橘猫蜷在他膝盖旁边打盹。
他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镜头角度有点歪,刚好把他半张脸和身后那把吉他一起框进去。
“姐姐你知道吗?周哥今天居然回我消息了!”
他上来就直奔主题,连日常的“你今天吃了什么”都忘了问。
林栀刚洗完澡出来,在屏幕那头正拿毛巾擦着头发,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藤椅上坐下来,顺手把三花捞到膝盖上:“周远?他不是好久都没联系你了吗?”
“他以前从来不回我!”
刘旸一说到这个就来劲了,坐直了身子,橘猫被他惊得抬起头白了他一眼跑去了阳台。
“我给他发了少说几十条消息,什么内容都有,他一条都没回过!我以为他把我删了!结果今天他回我了,还接了我的视频!”
林栀轻轻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腕上的手链。
她知道周远的性格,也猜得到那些消息他肯定都看了,只是不回复。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顺着刘旸的情绪往下接:“那他怎么样?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还是老样子,我问他一堆他只回我几个字。不过我问他胳膊的伤好了没,他说好了,我还问他绿萝还活着没,他说活着。”
刘旸掰着手指头数周远今天说了哪几句话,数完自己笑了:“周哥还是那个周哥,问他什么都跟汇报工作似的。不过他说等我攒够假期让我去流城找他,他请我吃饭!”
“那挺好的,你们以前在这边那么好,他一个人在那边也确实需要朋友。”
林栀手指从手链上松开,轻轻挠着三花的下巴,三花舒服的眯起眼睛,开始咕噜咕噜。
刘旸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姐姐,你说周哥在那边这么久了,怎么也不找个女朋友?他该不会还惦记着哪个前女友吧?”
林栀的手在三花下巴上停了一瞬,她低下头继续挠,把脸往三花的脑袋后面藏了藏,借着猫的呼噜声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谁知道呢,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也是。”
刘旸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余光清清楚楚捕捉到屏幕那头她刚才骤然停顿的一瞬。
就那一个瞬间,刘旸好像串起来了全部线索。
他和周远关系那么好,周远却一声不吭地辞职离开,姐姐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晚红着眼睛从外面回来,刚好是周远走的前一天,周远之后再也没回过他的微信,姐姐从流城回来后拿回来周远的手机,周远在他调走之后反而回了微信……
整个时间线太过于巧合,这些线索碎片一瞬间全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他之前不是不知道两个人有过暧昧行径,可他选择装傻无视,继续追求林栀,直到林栀答应跟他在一起。
可流城那几天联系不上林栀,还是在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丝疑问。
他心里门清,面上却半点不露,自顾自接着闲话:“不过我觉得周哥要是想找肯定能找到,他条件又不差,就是太闷了。改天我给他介绍一个我们所里的警花,哎呀算了,他应该不喜欢这种。姐姐,你说周哥会喜欢什么样的呢?算了算了,让他自己琢磨吧。”
林栀看着屏幕里他那副认真替周远操心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淡而勉强的苦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这个傻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在想,周远一个人在外面,也确实是该有人跟他说说话了。
她把三花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你倒是挺替他操心。”
“那当然!周哥可是我亲哥!姐姐,你说他要是真有什么白月光,会不会现在还放不下啊?”
刘旸抱着胳膊看着视频中的人,发现她的眼神在闪躲。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上次在摩天轮上,她也是这样把脸别过去,语气装得云淡风轻,说“我们分开吧”,眼角却红了一片。
那时候他被她骗得心都停了半拍,后来才知道她在演戏,但那种心有余悸的感觉他一直记到现在。
这次她又在躲,像是真的有事在瞒着他。
林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假装去够桌上的水杯,镜头里只剩葡萄架的一角和半边暗下去的天色。
刘旸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姐姐,你说周哥那个白月光,会不会就在平安巷?”
屏幕外的林栀听到这句话,弯腰的动作僵了一下,心底闪过一丝慌乱,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然后不动声色的继续拿水杯。
过了一会儿她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温柔:“我哪知道,你明天不是还要跟老郭出外勤?早点睡吧。”
刘旸坐实了心底所有答案,却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不再追问,不肯戳破那层窗户纸。
他继续自顾自把今天跟老郭巡逻遇到的奇葩警情全抖了一遍,正说到菜市场那个卖虾的大妈追着卖鱼的跑了三条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敲门声。
“儿子,我给你切了点水果。”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了。
刘妈妈端着果盘走进来,目光越过他肩膀,精准地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张安静的脸上。
刘旸下意识想把手机往怀里藏,但这个动作反而让他妈更加笃定,屏幕上就是那个让他做美甲、发朋友圈、大半夜弹吉他的姑娘。
“哟,跟朋友聊天呢?”
刘妈妈把果盘放在书桌上,语气很随意,但人已经站到了他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栀在屏幕那头也听到了动静,坐直了些,下意识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三花从她膝盖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开了。
刘旸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屏幕里的林栀,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姐……林栀,这是我妈。妈,这就是我女朋友,林栀。”
刘妈妈微微弯下腰,凑近手机屏幕,目光在林栀脸上停留了片刻。
屏幕里的姑娘素面朝天,头发微微有些湿漉漉的披散着,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上,身后是葡萄架的叶子和半盏昏黄的灯光。
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怂恿男朋友做美甲、发朋友圈显摆的张扬性子,反而有几分拘谨和文静。
刘妈妈心里那团预先捏好的刻板印象被轻轻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笑着说:“小林是吧?总听我儿子提起你,今天可算见着了。你这姑娘看着挺文静的,平时不爱打扮吧?”
林栀在屏幕那头礼貌地笑了笑,声音轻轻柔柔的:“阿姨好。我平时工作忙,不太会打扮,让您见笑了。”
“挺好,素净。”
刘妈妈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贬,然后话锋一转,“小林啊,阿姨问你个事,刘旸那个美甲,是你让他做的?”
林栀被刘阿姨这句直白的问话问懵了,她不知道刘旸是怎么跟他妈说的,但本能告诉她,先把责任揽过来总没错。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腕上的手链:“是我,那天我跟他闹着玩,拉他去了美甲店,他本来不想做的,是我逼他的。阿姨,不好意思……”
刘妈妈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儿子之前说的是“我死皮赖脸非要做的,人家还拦了”,这姑娘却说是“我逼他的”。
两个人说法对不上,肯定有人在撒谎。
她笑着摆摆手:“也没什么,就是我觉得男孩子做这个不太像样。那朋友圈也是你让他发的?”
林栀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抬眼看屏幕,她想起那条“铁血硬汉的多巴胺美甲,只为博老婆一笑”的朋友圈,心想这确实是刘旸的风格,但她不能让他替自己背锅。
“是我让他发的……那天做完之后我觉得挺好看的,就跟他说发个朋友圈记录一下。阿姨对不起,我当时没考虑那么多,不知道会让您觉得不妥,您别怪他,都是我的主意。”
“那他学吉他也是你教的?”刘妈妈追问道。
“吉他……那个是我买了很久,他看放在角落落了灰,觉得可惜就拿去玩了。不过他学了没几天就放下了,我这边快要搬家了,带不走,我就让他带回去了。”
刘妈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在她的视角里,这一切都串起来了,做美甲、发朋友圈、弹吉他,全是这姑娘主动教的。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那个“不正经”的标签又贴牢了几分。
她轻轻笑了一声,说:“你倒是挺会替他着想。小林,阿姨再问你啊,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林栀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藤椅扶手边缘轻轻蹭着。
“我妈妈……智力方面有些障碍,已经过世了。我没爸爸,从小跟姥姥姥爷长大,姥爷以前是老中医,在家里开了间小诊所。姥爷走后我跟姥姥一起生活,后来姥姥瘫痪我一直照顾。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是不经常联系。”
她的语气很平,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想要博同情的表情,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刘妈妈听到“智力障碍”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说了句:“哦,你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语气和刚才问美甲时没什么两样,不冷也不热。
刘旸在旁边越听越不是滋味,他看着林栀低着头一句一句地认,美甲是她让做的,朋友圈是她让发的,吉他是她教的,每件事她都往自己身上揽,连辩解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在他妈面前把所有责任都扛了。
“妈,你别查户口了!”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伸手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了下来。
刘妈妈转头看他:“我就随便问问,又没说什么。”
刘旸看着她:“妈,她上了一天班,挺累的,让她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对着屏幕轻声说了句:“姐姐你先睡吧,我明天再打给你。”然后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捏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没有看他妈。
刘妈妈站在原地,果盘还放在书桌上,切好的苹果表面已经开始氧化泛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紧绷的侧脸,终究没说出来,转身出了房间,把门虚掩上。
刘旸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
过了很久,他起身走到阳台,蹲在橘猫的窝旁边。
橘猫被他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睡。
他轻轻挠了挠橘猫的耳朵,轻声说:“橘哥,你说你妈她怎么那么傻?明明不是她的错,全往自己身上揽,我真不是个男人!我到底在怀疑她什么?”
橘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窗外南城的夜色安静地铺开,他拿起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姐姐,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边我来搞定。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好一阵,直到林栀回了两个字:嗯好。他才把手机放下,靠在阳台墙上,望着窗外对面楼里一盏一盏熄灭的灯,轻轻叹了口气。
屏幕暗下去之后,林栀在藤椅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过刘旸说的周远白月光的事。
三花又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了三花一眼,轻轻说:“他问的那些话,你说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刻意不点破?”
三花当然没有回答,只是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走回门槛上趴下来,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葡萄藤。
林栀站起来把毛巾收进屋里,路过镜子时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手链,用拇指转了转,然后回屋子里休息。
第237章 帮不上
刘旸在南城的日子渐渐步入正轨。
他每天跟着老郭巡街,菜市场的大妈们已经记住了这个新来的小刘警官。
卖鱼的老张头每次见了他都要拉着他评理,说隔壁摊位的秤又缺斤短两了,刘旸就笑着打圆场,说张叔您先别急,我帮您看一眼。
所里的同事也都混熟了,他话多但不招人烦,腿勤快,值班室的热水从来都是他抢着打的。
老郭嘴上嫌弃他嘴碎,出警的时候还是愿意带着他,说他眼力见还行,是块干这行的料。
但下班后回到家的氛围,始终让他觉得绷着一根弦。
刘妈妈不再像刚回来那几天那样频繁地唠叨美甲和朋友圈的事,她换了策略,不说了,改用沉默表态。
饭桌上刘旸说起所里的趣事,她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接茬。提到安城,提到林栀,她的筷子不停,表情不变,像没听见。
刘爸爸偶尔在饭桌上打圆场,问一句小林最近还好吧。刘旸答完,刘妈妈就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不说话。
那意思很明确,她不接这个话题,也不准备让这个话题在饭桌上展开。
这份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比直接反对更难推开。
刘旸知道这事急不来,只能慢慢磨。
李姨最先病倒了。
菜市场人流量大,冬天又是流感高发期,她每天菜市场、平安巷两头跑,最先中招。
感冒之后她还在硬撑着给姥姥翻身、炖汤,直到某天在厨房里咳得直不起腰才被林栀发现。
林栀要接她手里的活,她摆摆手说不用,吃点药就好。林栀没跟她商量,直接把她手里的汤勺拿过来,说我今天不忙,你回去躺着。
李姨嘴硬了两句,到底没拗过她。
但病毒已经传开了,姥姥隔天开始发烧,老年人底子弱,痰多得咳不出来,林栀半夜守着她物理降温,天没亮就打了120。
她自己也开始嗓子发痒、浑身酸痛,只是年轻底子好,症状比她们都轻,吃了几片退烧药扛过去了。
姥姥住院的第三天,刘旸打视频过来。
林栀在公司仓库里接的,她把手机靠在货架上的水杯旁,屏幕里刘旸趴在值班室的桌上,笔尖有意无意地戳着面前的小本子,笑嘻嘻地叫她姐姐,问她今天怎么接视频比平时慢那么多。
她说在整理仓库,没听见。话音刚落嗓子一痒,偏过头压着声音咳了两下。
刘旸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眉头立刻皱起来,“姐姐你感冒了?”
“没有,就是嗓子有点干。”
林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屏幕里他那张脸写满了怀疑,她又补了一句,“这两天降温,可能吹了点风。”
刘旸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太了解她了,她每次轻描淡写说没事的时候,往往都是有事。
他声音放轻了几分,“姐姐,你多穿点,安城那边比南城冷得多。我刚查了天气预报,这两天都已经降到零度了。”
林栀说知道了,然后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橘猫最近有没有又胖了,老郭最近有没有又嫌弃他话多。
刘旸顺着她的话题聊了几句,说今天菜市场那个卖虾的大妈又跟卖鱼的吵起来了,这回是因为卖鱼的把死鱼混在活鱼里卖,被大妈当场揭穿,两个人举着扫帚互追了半条街,最后被老郭一手一个拎回所里调解。
他故意把动作夸张地比划了一遍,林栀笑了笑,但笑容很淡。
几天后的晚上,刘旸发现林栀又晚了很久才接视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靠在陪护椅上,背景不是平时那面熟悉的墙,而是医院病房的白墙和输液架。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嘴唇有些干,偶尔侧过头压着嗓子咳嗽。
他刚想开口,她就把手往屏幕那边挡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别担心,我就是最近有点累。”
“姐姐,你上次咳嗽的时候就应该告诉我。”
这次他没有被转移话题。他把手机拿近了,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李姨跟我说了,姥姥住院了,你也病了。”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着。
“告诉你你也帮不上忙。你刚调过去,总不能让你再飞回来。”
“帮不上我也想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撒娇,没有嬉皮笑脸,很认真地看着她。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哑了几分,“姐姐,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会更担心。”
林栀看着屏幕上他那张难得严肃的脸,想起以前在平安巷,每次她说没事,他总是笑嘻嘻地信了。
现在隔着好几百公里,她咳嗽两声他都要追问好几句。
她把手机往近挪了挪,轻轻说了句,“知道了。”
刘旸这才松了半口气,又问姥姥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退烧了没有。林栀一一答了,说姥姥今天刚换了药,体温稳住了,她自己就是小感冒,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刘旸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的她,半晌才说了句,“姐姐,下次有什么事别瞒我了,行吗。”
这句话不像是问句,倒更像是请求。
挂断视频之后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拿起手机给李姨发了条消息,转了账,让她多帮忙照顾着点。又点开天气预报,把安城加进关注列表。
明天阴转小雨,后天小雨,大后天还是小雨。
他盯着那排雨图标看了好一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南城的夜风穿过梧桐树叶,忽然觉得这千里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具体过。
第238章 彼此照料
姥姥出院后,身体大不如从前。
甲流虽然治好了,但肺部留下的炎症让她的呼吸比以前更费力,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睡着,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更让林栀揪心的是姥姥的褥疮又开始复发了。
住院期间李姨每天给姥姥翻身擦身,但医院病床不比家里,姥姥的后背和尾椎骨附近重新泛起暗红色的印子,有几处皮肤已经薄得透出底下的血丝。
林栀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姥姥换药,先用温水擦干净创面,再涂上褥疮膏,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了姥姥。
姥姥偶尔轻轻哼一声,她就立刻停下来问是不是疼了。姥姥说不疼,只是凉凉的。
这段时间林栀不敢请假,只能把换药的步骤和次数写在便签上贴在姥姥床头,打电话请大姨二姨轮流过来照着做。
大姨来之前要先坐半小时公交再走十几分钟路,每次来都带着自己蒸的馒头或炖的汤,换完药又匆匆赶回去上班。二姨每天下午抽空来一趟,傍晚再赶公交回去,算是尽尽之前没尽的孝道。
她每次给姥姥翻身时都会轻声哼着老家的歌谣,和姥姥年轻时哄她睡觉时哼的调子一模一样。
有次换药时二姨忽然停下来,手指轻轻按在姥姥腰侧那块暗红色的褥疮边缘,低着头说:“妈,以前我摔伤膝盖,您连夜坐车给我送药送钱,我却连您生病都没能多陪几天。”
姥姥把手轻轻覆在二姨手背上,说:“不怪你,都过去了。”
李姨还是每天来,但林栀能看出她也在硬撑。
她自己的感冒还没好利索,每次弯腰给姥姥擦身时都要扶着床沿缓一下才能直起腰。
林栀让她回去歇几天,她说不碍事,老太太这时候需要人手,她走了谁给姥姥炖汤。林栀拗不过她,只能尽量多分担一些,下班回来先把猫喂了,再进厨房把李姨炖好的汤热一遍端进去。
有天傍晚林栀下班回来,看见李姨给姥姥敷完药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咳嗽。
她咳的时候弓着背,一只手撑着葡萄架的老藤,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完了才直起身来,脸色不太好。
林栀走过去把李姨扶到藤椅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说:“李姨,您要是不舒服就别硬撑了,我们两个都倒下了姥姥怎么办。”
李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林栀把药膏一样一样收好,忽然说:“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以前都是我照顾你,现在反过来了。”
她说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都怪我。要不是我先感冒,老太太也不会被我传染,害得你们一个个都生病了。”
林栀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李姨,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天天跑菜市场给姥姥买新鲜菜,我们连热饭都吃不上。感冒这种事谁也防不住,您要是因为自责把自己累倒了,姥姥知道了更难受。”
李姨没有抬头,但她攥紧的拳头在林栀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几分。
林栀把她手里的水杯拿过来,重新倒了杯热的塞回去,说:“您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姥姥晚上的药我来换就行。”
李姨还想说什么,林栀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您帮我照顾了姥姥这么久,也让我照顾您一回。”
李姨坐在藤椅上,捧着那杯热水,看着林栀在厨房里热汤的背影。
厨房的灯是暖黄的,照在她身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简单的结。
她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来这个院子,这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叫了声李姨,说话声音轻轻的,问完就低头站着,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现在她还是叫她李姨,但语气里多了一份让人安心的沉稳。
这一年里她看着她打官司、守院子、照顾姥姥、应付那些不讲理的亲戚,从那个被堵在巷口骂都不知道怎么还嘴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能反过来照顾她的人。
李姨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栀栀你别忙了,汤我来热,你去陪姥姥说说话。”
林栀回头看她,她已经系上围裙了。
“您还发着烧呢。”
“早退了。”
李姨把她往厨房外面推了推,动作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去吧,老太太刚醒,精神头比上午好点,你跟她说说话。她听不见别人说话,但能听见你的。”
林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片刻,没有再推辞,转身往堂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的身影。锅里的热气漫上来,把她的侧脸蒸得有些模糊。
林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放学回来饿着肚子缩在房间里,隔壁邻居阿姨偶尔会从门缝里塞一个包子进来。
那些零星落在她生命里的善意,后来都成了她辨认好人的标准。
而李姨,是在姥爷走后,除了姥姥和妈妈之外,让她觉得这个院子还是一个家的人。
她在堂屋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去,在姥姥床边坐下来。
“姥姥,外面天晴了。等你好了,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姥姥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厨房里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葡萄架上的藤蔓被风轻轻晃着。
三花和小歪趴在门槛上,尾巴缠在一起,悠闲地扫着门框。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安静。
第239章 送养
蓝铁皮围挡顺着巷子一路延伸,隔几户就有拆空的屋子,门框窗棂全卸了,路边堆着旧木柜、碎瓷盆,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巷口,叮叮当当翻捡杂物。
往日热热闹闹的老街,如今只剩零星搬运家具的声响,远处挖掘机时不时撞出一声闷响,尘土飘得满巷都是。
林栀正蹲在院里打理盆栽,院门外传来轻脚步声,是拆迁办的小秦,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好的告知单,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
他跨进院门,没直接催,先扫了眼院子四周:“林女士,今天过来跟你说一声,平安巷这整片地块过完年就要全面动工了,施工队入场时间提前了,你这边得加紧把家里东西收拾打包妥当。”
林栀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没接话,静静等他下文。
小秦见状连忙补充:“你放心,补偿款的审批流程走完了,也就这两三天,钱直接打到你银行卡里,不会拖欠。只是到时候施工队进场动静大,灰尘噪音都免不了,早收拾好也少遭罪。”
巷子里又驶过一辆拉家具的货车,鸣笛声刺耳,隔壁空置的院子空荡荡敞着大门,衬得林栀这座还住着人的小院格外突兀。
小秦又劝了两句,见林栀只是淡淡点头,没松口说何时搬走,也不好再多施压,把告知单放在石桌上,嘱咐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李姨从厨房出来,看见石桌上那张告知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她望了望院子里那些还在追逐嬉闹的小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得先把猫都安顿好啊?东西都好收拾,猫得托付给靠谱的人家。不然你带着一群猫去找房子,人家房东能愿意吗?”
林栀听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之前根本没顾上想这些猫该怎么办,院子一拆,她一个人带着瘫痪的姥姥住进出租房就已经够吃力了,十几只猫根本养不下。
她蹲在盆栽旁边,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姨看她这样,也没再多说,只是把告知单压在石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林栀站起来,目光慢慢扫过院子,三花趴在石凳上露着肚皮打盹,小歪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后腿蜷在身侧,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几只小猫在猫爬架旁边追逐打闹,浑然不知这个院子即将成为过去。
这些猫有的是姥爷在世时从诊所门口捡回来的,有的是她自己捡回来的,每一只都有一段她记得清清楚楚的来历。
她从来没想过要把它们送走,但现在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天晚上,刘旸的视频打过来,林栀坐在藤椅上对着猫舍发呆。
刘旸说今天菜市场那个卖虾的大妈终于跟卖鱼的和解了,她没接话,自己先叹了口气。
他一愣,凑近屏幕看她脸色,问她:“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要搬家了。”
“我记得小秦不是说明年中旬吗?这么快?”
林栀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嗯,今天小秦来过了,让年后就搬走,施工队要进场。”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李姨今天提醒我,猫得找领养了,我一直没顾上想这件事。”
刘旸在屏幕那头坐直了身子,看着她身后猫舍里那些小猫的轮廓,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把手机拿近了些:“姐姐,要不咱们发个领养帖吧,我在平安巷辖区附近还是有点人脉的,我帮你发在朋友圈。你把每只猫的照片拍好发给我,年龄、性格、习惯、爱吃什么,越详细越好。我写介绍,写好了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林栀抬起头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猫舍,轻轻点了点头。
她弯腰把脚边蹭来蹭去的一只小橘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毛。
“那先从哪只开始?”
刘旸在屏幕那头已经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说:“先从最亲人的开始吧,亲人的猫好找领养。”
林栀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只正在打呼噜的小橘猫,说:“那就从它开始,这是橘哥的弟弟,比橘哥小一岁,性格比橘哥活泼,爱偷猫条,会自己开门。”
“姐姐你等等,我记一下……”
刘旸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然后一本正经地念出来:“小橘,公,两岁半,橘白短毛,特长是开推拉门和偷猫条,性格外向不怕生,适合家里有宠物或小孩的家庭。”
他念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得备注一下,领养人要记得把零食柜锁好。”
“小白,母,一岁,白色长毛,喜欢蹲在洗衣机旁边看水流转圈,奇怪癖好,但很乖。”
林栀被他念得轻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写征婚启事呢?”
刘旸一边打字头也没抬的说:“我这可比征婚启事认真多了,这可都是我亲闺女亲儿子!”
林栀低下头,手指轻轻蹭着石桌边缘,说:“有几只猫是姥爷在世时就养着的,年纪大了,怕新主人嫌它们不活泼。”
“小狸是姥爷从诊所门口捡回来的,那时候才巴掌大,现在都十岁了,三花是我妈从巷口抱回来的,也已经六岁了。”
“三花不能送,那可是我们警长呢!”
刘旸抬起头看着屏幕,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林栀没有接话,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三花不能送,那只猫从来不怎么亲人,除了妈妈和她,唯独对周远和弟弟例外。
它趴在她膝盖上打了多少年的呼噜,陪她熬过了太多深夜。
而小歪也不能送,那是她亲手从小区门口捡回来的,后腿残了,胆子小,不擅长在猫群里抢食,她得自己照顾它。
第二天,刘旸把编辑好的领养帖发到了朋友圈,配了几张猫的照片,每只猫都附了详细的介绍和领养要求。
他又特意把帖子转发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哥,姐姐院子要拆迁了,猫得找领养,你帮我转发一下朋友圈,能多让几个人看到就多几个人看到。
周远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隔了不到半小时,周远的头像出现在刘旸那条领养帖的转发区。
他朋友圈常年一片空白,上一条动态还是之前发的派出所后院银杏树,配文“还行”。
这次忽然转发一则领养猫的帖子,同事们都觉得稀奇,纷纷在下面问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林栀整理猫粮时刷到那条转发的动态,看着周远的头像安静地出现在那条转发下面。
他没有说“帮朋友转”,没有说“有需要请联系”,只是默默转发,和以前在院子里修水龙头、换花盆、修巷口路灯时一模一样,只做事,不说话。
她会心一笑,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往猫碗里倒猫粮。
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她摸了摸它的头,说:“你也不能送走,你是他的猫。”
三花仰头冲她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它知道。
后来几天,陆续有人打电话给刘旸来问领养的事。
他每接一个都要先跟人家聊几句,家里有没有封窗、之前养没养过猫、知不知道怎么给猫剪指甲,比查户口还仔细。
林栀跟他视频时笑他比政审还严,他说:“那当然,这可是咱们亲闺女亲儿子,不能随便找个人就送走。”
每送走一只猫,林栀都会在视频里跟刘旸说一声。
“今天送走了小橘,领养的是个开小超市的大姐,家里已经有两只猫了,小橘进门就自来熟地蹭人家的沙发腿。”
“今天送走了小白,领养的是个独居的姑娘,说家里的洗衣机刚好缺个伴。”
刘旸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记着每只猫的去向,领养人姓名、住址、联系方式,比值班记录写得还工整。
小歪趴在门槛上甩甩尾巴,看着院子里一天比一天空旷的猫舍,偶尔叫两声,像是在问那些熟悉的小伙伴都去哪了。
林栀蹲下来挠它的下巴,说:”你别急,你不用走,以后跟着我。”
小歪眯起眼睛,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院子里的葡萄藤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藤蔓下面只剩几个空了的猫碗和拆了一半的猫爬架,但那把旧藤椅还安稳地立在墙角,等着跟她们一起搬走。
第240章 围巾
猫咪们一只一只陆续被送走,林栀慢慢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
她没有一次性全盘清空,只是每天抽空整理一点。
像慢慢告别一段住了许多年的人生。
白天照常上班,午休时看看合适的房源,傍晚下班回来,她就搬一张小凳子坐在屋里,一点点归置物品。
屋子老,光线偏暗,黄昏落进来薄薄一层昏光,落在堆叠的纸箱上,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响。
她最先收拾的是姥姥和妈妈的东西。
几件常穿的薄棉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袖口仔细抚平褶皱,单独放进一个纸箱。
贴身的被褥晒过太阳,叠好裹上防尘袋,每一样东西她都细心打理。
柜子抽屉里塞满了零碎旧物,老旧的木梳、磨平边角的手帕、没用完的药膏,还有一沓泛黄的老照片。
林栀一张张翻过去。
大多是姥爷还在的时候拍的,为数不多几张有妈妈的身影,照片里的人笑得安静,眉眼温顺。
这么多年,妈妈活在旁人的流言与轻视里,唯独在这些旧相片里,干干净净,不受打扰。
她把这些老照片小心翼翼装进密封袋,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不打算塞进搬家箱里磕碰挤压。
院子里的老家具大多带不走,旧石桌石凳、妈妈常坐的小马扎,陪着她熬过无数难捱的日夜。
她一件件擦拭干净,摆得端正,哪怕要离开,也不想潦草辜负这些旧物。
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拆迁工人说话的声音,围挡越围越近,老槐树的枝叶落了一地。
这座她住了三十年的巷子,马上就要彻底变样。
她收拾自己东西的时候最慢。
没有太多新物件,大多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和姥爷那些旧药方与诗稿。
收拾到一半,她停下动作,坐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发呆。
从前她总觉得平安巷挤、旧、麻烦多,姥姥常年需要照料,琐事缠身,日子过得紧绷。
可真到要搬走的时候,心里只剩空荡荡的不舍。
这里装着她所有的年少、所有的狼狈、所有咬牙硬扛的日子。
她在这里失去过,也被人好好爱过。
她就这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收拾猫舍那边,猫爬架拆了一半没拆完,她戴上手套,拿了一把螺丝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那里继续拆。
拆了几个边角后,视野扩大了,她发现墙缝后面好像掉个东西,她弯下腰伸手去够。
林栀以为会是橘猫藏起来的半根猫条,或者某个已经被玩得不成形状的逗猫棒。
她指尖碰到的是一个硬邦邦的纸盒,卡在猫爬架和墙壁之间最窄的那道缝隙里,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趴下去,胳膊伸到最长,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个盒子掏出来。
是一个快递,还没拆封。
面单上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浸泡过有些模糊了,但隐约还看得清,寄件地址是流城,没有写寄件人姓名。
“流城?”
林栀坐在那里轻轻嘀咕了一声,手指在面单上来回蹭了几下把灰蹭掉,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把快递翻过来,找到封口处,撕开胶带。
里面是一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浅灰色,没有任何花纹,质地很软,针脚细密。
她把围巾展开,发现很长,能在脖子上绕两圈的那种长度。
展开的时候里面没有掉出任何东西——没有贺卡,没有纸条,没有任何一个字的说明。
但她认得那个叠法。
去年冬天的时候,周远被李姨叫来吃饭,进了院子总是先习惯性的摘掉围巾,把围巾四个角都对齐,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把流苏都捋顺,一点点卷好。
李姨说这是周远在警校养成的习惯,每件衣服都要叠得跟豆腐块一样。
林栀还记得自己当时笑过,说这明明就是强迫症。
现在,这条围巾被同一种手法叠好,塞进快递袋,跨过整个省,落在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手指在柔软的织物上来回摩挲了几遍。
是他寄的。
他在她生日那天,从千里之外的流城,寄了一条围巾过来。
她从来没有收到过。
它在墙缝里躺了这么久,久到她把院子里的猫一只一只送去了新家,久到她以为自己对周远所有的愧疚和牵挂都已经被时间冲淡了。
现在这条围巾躺在她的膝盖上,所有的以为全不作数。
她下意识把围巾举起来,围在了脖子上试了试,上面已经没有他的气味了,只有纸箱和灰尘的干燥感。
但她还是闻了一下,然后很快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进了帆布袋里,和那只小布猫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把拆开的快递盒扔进垃圾桶,继续弯腰把猫爬架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摞在墙角,给搬家工人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旸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收拾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栀看着屏幕,停顿两秒,回了两个字,不累。
她习惯性不说累,不说难,所有细碎的情绪依旧自己慢慢消化。
夜色慢慢压下来,林栀把纸箱一个个叠起,慢慢填满院子的角落。
她在和平安巷一点点告别,也在和过去那个无人撑腰、独自硬扛的自己,慢慢告别。
今天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就是有条围巾,迟到了这么久,才被找到。
第241章 细节
林栀午休时翻起了租房信息,小秦昨天又上门一趟,交代拆迁款已全部打入账户,叮嘱她早点物色房源,年后租房的人多,租金也会跟着上涨。
公司食堂里人声嘈杂,她端着餐盘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吃边刷租房信息。
屏幕上的房源一条一条滑过去,她看得比平时买东西仔细得多。
户型、楼层、朝向、离公司的距离,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她心里还有另一套标准,不能有台阶,或者台阶不能超过两三级,不然姥姥的轮椅推不上去。
卫生间门框的宽度要够,房东得同意在墙上装扶手。
姥姥虽然常年卧床,日常擦洗都在床边完成,但每周总有一两次需要洗大澡,李姨一个人把姥姥从床上挪到浴室,脚下万一打滑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
扶手不光是给姥姥装的,也是给李姨装的。
她看中了几套,截图存下来,午休结束前把链接一股脑发给了刘旸。
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埋头吃饭,不到两分钟屏幕亮了。
刘旸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敬礼的小表情。
下午三点多,林栀正对着电脑核对物料清单,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她拿起来一看,刘旸连发了五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截图,她发过去的第一个房源链接被圈了好几个红圈。
第二条是语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大概是在外面执勤间隙回的:“姐姐,这套不行,你看户型图,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姥姥不起夜,但李姨端水端盆的来回跑也折腾。而且采光朝北,姥姥晒不了太阳。”
第三条又切回语音,语气比上一条更认真了几分:“第二套采光还行,但厨房台面太高了,你给姥姥热个牛奶得踮脚端一路,不方便。也否了。”
接着是第四、第五、第六条。他把每一套房子的优缺点拆得明明白白,像做案件汇报一样条理清晰。
三楼那套户型不错但没电梯,他直接在截图上标了个叉,理由是“姥姥的轮椅抬不上去,总不能天天麻烦邻居帮忙”。
电梯房那套楼层合适但卫生间门框太窄,他又标了个叉:“轮椅进不去,而且房东备注了不能改动墙体,扶手装不了。姐姐,扶手是刚需,不能妥协。”
还有一套看着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他特意打电话过去问了一下,问完回来汇报的语气都变了:“姐姐,这套不行,中介说房东在国外,修个水管都要走流程。姥姥的事耽搁不起。”
林栀一条一条听完,对话框里的房源截图一张一张被标满了红圈和批注。
最后他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语气跟平时判若两人,认真得跟在做结案陈词:“姐姐,综合来看我觉得第三套和第五套可以重点考虑。第三套是老小区一楼,有个小院子,台阶就一级,轮椅能直接推进推出,缺点是装修旧了点。第五套是电梯房,南北通透,卫生间够大,房东说装扶手提前打招呼就行,缺点是离你公司远了点,通勤多二十分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资料,然后补了一句,“但是离我南城那边的派出所近,以后我回来休假找你方便。”
“方便个鬼,大几百公里呢!”
刘旸在那边嘻嘻哈哈的说:“近两公里也算近嘛!”
林栀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忍不住笑了一声。
“姐姐你别笑,我在帮你做综合评估。”
他语气还是严肃的,但林栀能想象他正努力板着一张脸,耳朵尖却红了一片:“这样吧,你把户型图发给我,我用cad画两张改造方案你看看。”
“你还会cad呢?”
“现学的。”
他说得坦坦荡荡:“昨晚值夜班闲着,在视频上看了两个教程。扶手装多高、马桶旁边预留多少空间、淋浴区要不要加折叠椅,我都查过了。”
林栀还没接话,他又追了一句:“姐姐你相信我,姥姥洗澡的事不能凑合,李姨腰不好,得让她有个借力的地方。”
“嗯。”
林栀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那些被刘旸标满批注的房源截图,看着截图里他在一套房子的卫生间角落画了个圈,旁边标注“扶手位置”,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手机触屏画的。
她轻声低语了一句:“小警犬,我一直都信你的。”
第242章 看房
林栀找了个休息日,约了中介一起去看房子。
和中介约的是下午两点,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给刘旸发了条消息:到了。
刘旸秒回:开视频。
视频接通,屏幕那头的刘旸正坐在值班室里,身后是所里的档案柜和一面锦旗,隐约能听见老郭在旁边喊“小刘你这礼拜的值班记录写完了没”。
他把手机靠在保温杯上,冲她挥挥手:“姐姐你把镜头转过去,我先看看小区环境。”
林栀把手机举高,原地转了一圈给他看。
刘旸在那边眯着眼盯了片刻,说:“路面没做无障碍坡道,单元门口就两级台阶,轮椅推不上去,扣分。”
林栀还没接话,中介小跑过来,满脸堆笑:“林女士是吧?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咱们先看这套两室一厅,房东刚翻新过,性价比特别高。”
看见林栀举着手机正对着自己,愣了一下,“您这是?”
“我男朋友,他在外地,想一起看看。”
中介立刻换上职业笑容,冲屏幕招手:“哥您放心,这房子我给您拍着胸脯保证,采光好、户型正、拎包入住。”
“嗯,先看吧。”
刘旸在视频里简短地应了一声,语气和他在所里接待报案群众时一模一样,客气,但不好糊弄。
房子在一楼,林栀跟着中介往前走,把手机镜头对着院子前排的两层台阶。
刘旸说:“台阶高度不太均匀,最上面那级比其他的高了一截,姥姥的轮椅要是抬上来,抬的人容易绊。”
中介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视频那头的人连台阶高度差都看出来了,赶紧打圆场:“这个可以跟房东商量加装的。”
进了门,中介开始滔滔不绝:“两室一厅,南北通透,主卧朝南采光特别好,卫生间刚翻新过,厨房是整体橱柜。”
刘旸打断他:“姐你把手机往左转一点,我看厨房。”
林栀照做,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旸说:“台面高度目测八十五公分以上,你平时热牛奶要端一路。而且吊柜太高,最上面那层你根本够不着。冰箱位在阳台,和灶台中间隔了一道门,做饭来回跑,这是让人做饭还是让人跑马拉松?”
中介的笑容僵了一秒,说:“年轻人嘛,多走两步也没什么的。”
刘旸没接他的茬:“下一个房间。”
卫生间更惨,林栀刚把手机对准门框,刘旸就说:“停。门框内径你让中介帮我量一下。”中介掏出卷尺蹲下去量,报了个数。
刘旸在那边沉默了片刻,说:“六十五公分,轮椅标准宽度是六十三到六十八,刚好卡在临界值。理论上能进,但实际推的时候只要角度偏一点就会蹭到门框,姥姥每次进出都得有人蹲在旁边扶着轮子调角度,不方便。”
他又问,“淋浴区有没有挡水条?”
中介赶紧说:“有的有的,干湿分离。”
“拆掉。或者问房东能不能做无高差处理,加个长条地漏。”
刘旸的语气公事公办:“不然轮椅进不去淋浴区,扶手装了也白装。”
中介张了张嘴,嘀咕了一句:“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栀替他解释了一句:“他是警察。”
中介哦了一声,脸上写满了“警察看房都这么专业的吗”。
卧室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刘旸看完只说了句:“窗户朝西,下午西晒,夏天姥姥躺床上会热。”
中介刚想说开空调就好了,刘旸又补了一句:“不过离卫生间近,夜里李姨照顾姥姥方便。这个加分。”
林栀把手机转回自己这边,看见屏幕里的刘旸低头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大概是“一楼那套,厨房x,卫生间△,卧室√,总体不行”。
写完抬起头,表情认真得跟刚做完笔录一样:“姐姐,先去看看下一套。”
中介又领着林栀来到另一个小区,也是带院子的一楼。
确实如中介所说,不用爬楼梯,轮椅从院门推进来直接能进客厅。
林栀举着手机慢慢转了一圈,镜头扫过客厅、厨房、卫生间。
刘旸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她把整套房子走完一遍,才开口:“姐姐,你走到窗台那边,把手机往下照。”
林栀照做,刘旸那头看完安静了两秒。
“墙根有块水渍,颜色比周围深,一楼的通病,反潮。这个位置刚好是主卧外墙,姥姥长期卧床最怕潮湿,关节受不了。”
中介赶紧凑过来看了一眼:“可能是前两天下雨渗了点水,房东说了,入住之前全部重新做防水。”
“那防水做完能晾多久?”刘旸的语气还是很平,“新做的防水有甲醛,姥姥不能闻。姐姐,去卫生间看看。”
林栀举着手机走进去,卫生间不算大,但布局还算方正,洗手台旁边有一面空墙,装扶手的位置倒是够。
林栀刚想说这个还行,刘旸又开口了:“你凑近地漏,让我听一下。”
林栀蹲下来把手机对准地漏,视频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刘旸说:“有返水声,管道里有积水没排干净。一楼最怕下水道堵,尤其是这种老小区,楼下没有架空层,管道直接埋在地下,堵一次整个卫生间都返味。姥姥虽然不下床,但李姨每天要端水端盆来回跑,卫生间没法用的话太折腾了。”
中介赶紧插话:“这个我们找物业通一下就好了。”
“通一下是治标,管道老化了迟早还会堵。”
刘旸的语气还是严肃冷静:“除非整栋楼换主管道,但这个要业主委员会同意,不是房东一个人说了算。”
中介沉默了。
“院子呢?”刘旸又问。
林栀推开院门走到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够放一张藤椅和几个猫窝,墙角还有棵不怎么精神的石榴树。
她举着手机扫了一圈,刘旸看完说:“围墙不够高,顶上是镂空的铁栅栏,外面的人伸手就能碰到门锁。姐你一个人带着姥姥和李姨住,安全问题不能凑合。”
他停了一下,又问,“单元门有没有门禁?”
中介赶紧说有,刘旸说:“我刚看小区入口人车不分流,外面的人随便进。单元门禁要是坏了没人修,跟没有一样。”
中介彻底不说话了。
林栀走到院子里,对着屏幕说:“这套又不行?”
“院子加分,户型加分,卫生间布局加分,”刘旸在那边翻着刚才记的笔记,语气终于不那么严肃了,“但反潮、管道返水、安全隐患,三个问题都不是小问题。综合评定,再看看。”
林栀叹了口气,把手机转回自己这边,看见屏幕里的刘旸正低头在记事本上写总结,写完抬起头,一脸认真:“姐姐,不是我挑,是姥姥住进来就不能再折腾了。咱得找一个一步到位的地方。”
她看着他身后值班室墙上那面锦旗,心里想,这人把“为人民服务”的劲头全用在替她看房上了。
当天下午看了三套,每看完一套,刘旸都在视频挂断后用文字把优缺点总结好发给林栀,条理清晰得像出警报告。
第三套:冰箱位不合理,采光户型都不错,但隔壁在装修,噪音太大,姥姥白天没法休息,等装修完再考虑。卫生间够大,装扶手不用改墙体,房东愿意配合。缺点是离公司远了二十分钟,附近没有三甲医院。总体建议重点考虑。
林栀坐在第三套房子的空客厅里,手机举了一下午胳膊都酸了,对着屏幕那头还在帮她算通勤时间的刘旸说:“你是不是把所里的审讯技巧都用在看房上了?”
刘旸抬起头,冲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可不,这叫专业对口。老郭说了,看房子跟审嫌疑人一个道理,不能光听他说,得自己找破绽。”
“行,刘警官,那这套你觉得能定吗?”
刘旸收起笑容想了想,说:“医院的问题我再查查,看看附近有没有社区卫生院能处理姥姥的日常护理。你先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嗓子都哑了。”
林栀应了一声好。挂断视频前,她看见刘旸把保温杯挪开,从旁边拿过值班记录本继续写。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听见老郭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小刘你这一下午对着手机叨叨啥呢,跟谁汇报工作呢?”
刘旸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带着笑意:“跟我老婆。”
林栀在那头还没挂断,全听见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害羞地挂掉视频,只是低头摸了摸帆布袋上的小布猫,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老郭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没发喜糖?”
刘旸把值班记录本翻到下一页,头也没抬:“喜糖早准备好了,等房子定下来,双喜临门一起发。”
这就是刘旸。
他从来不把爱藏起来,但也从来不把它挂在嘴边。
他只是在同事随口一问的时候,用了最日常、最顺理成章的那个词。
“老婆”,在他心里,林栀早就是了。
第243章 别了,平安巷
房子最终定在了第三套带小院的一楼,厨房台面要降,淋浴区要改成无高差,但房东愿意配合,刘旸拍板说“这家房东讲道理,加分”。
他花了两个晚上把附近三公里内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查了一遍,列了个表格发给林栀,里面标注了每家能否上门换尿管、有无中医理疗、最近的急诊室在哪个路口。
林栀收到表格的时候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她看着那张列得密密麻麻的表格,想起他之前说“现学的”,心想这人大概又熬了一个夜。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下周六,刘旸提前跟所里调了班,周五一下班就借了他爸的车开车往安城赶。
他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平安巷的路灯坏了一盏,巷口黑漆漆的,他停了车推开院门,发现堂屋的灯还亮着。
林栀在院子里,坐在一堆打包好的纸箱中间,正拿着一支记号笔给最后一个箱子写标签,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他风尘仆仆站在门口,肩上挎着那个旧背包,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林栀愣住,但是见到他忍不住站起来就往他怀里扑:“你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他把背包放在石凳上,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记号笔,一把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头发,说:“早点来,帮你把重的先搬了。”
两个人又黏糊了一会儿,刘旸搂着她让她早点睡,他自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从床上翻起来,洗了把冷水脸,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精力旺盛的样子,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组猫爬架拆成零件,拿泡泡纸一层一层裹好,塞进纸箱。
他干活的时候嘴也不闲着,一边缠胶带一边跟三花说话:“警长同志,这是你在平安巷的最后一张猫爬架了,到了新家我给你装个更高级的,带吊床的那种。”
三花蹲在石凳上,歪头看了他一眼,尾巴甩了一下,大概是说“随便,反正你还是会拧歪螺丝”。
上午十点多,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巷口。
巷子太窄,车身进不来,工人们只能一趟一趟从院里往外搬。
林栀站在院子里,和工人一起把打包好的纸箱一件一件往院门口递,每递一个就报一声标签上写的内容。
刘旸力气大,扛着姥姥的旧樟木箱子一溜小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路过林栀身边还顺手把她怀里那个最沉的箱子接过去,说:“姐姐,这个太重了,我来。”
李姨抱着三花站在院门口指挥:“那个轻点放,里面是栀栀的瓷器!”
小歪在航空箱里不安地叫了两声,三花倒是很淡定,趴在李姨怀里冷冷地打量着搬家的队伍,尾巴在李姨手腕上绕了半圈,像是在催她快点跟上。
李姨在屋里最后清点了一遍姥姥的被褥和衣物,嘴里念叨着“到了新家得先给姥姥铺床,不能让她等”。
最难的是搬姥姥,工人把轮椅推到床边,刘旸弯腰把姥姥从床上抱起来。
姥姥很轻,轻得让他心酸。
这几年卧床,肌肉萎缩得厉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小捆干柴。
他把动作放得极慢,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勾着她的膝弯,起身的时候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颠着她。
李姨在旁边扶着轮椅,指挥他把姥姥慢慢放下去,把厚毛毯搭在她膝盖上,边角掖好,又把一顶旧毛线帽轻轻戴在她头上。
姥姥全程没说话,在轮椅被推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李姨俯身凑近听,听了两遍才听懂,她说的是:“记得把门关好。”
李姨直起腰,眼眶红了,却笑着应了声:“哎,您放心吧。”
工人们把轮椅抬上卡车后车厢固定好,又搬了几箱杂物码在旁边。
车厢里的日光从帆布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姥姥膝头那张旧毛毯上。
她歪着头闭眼养神,神情平静,像是只是换个地方晒太阳。
院子空了,曾经堆满猫爬架、猫食盆和遮阳伞的角落,如今只剩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
葡萄藤还在,藤蔓光秃秃地缠在架子上,要等开春才会发新芽。
石桌和石凳也还在,凳面上还有被猫抓出的细痕。
林栀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帆布袋和小歪的航空箱,把整个院子最后扫了一遍。
她的目光从猫舍的墙角移到堂屋的门槛,从压水井的井沿移到葡萄架下的石凳,最后落在院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
她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九岁那年陈美兰卖掉她的兔子,她在院子里哭;十九岁那年姥爷去世,她也难受了很久;二十三岁捡到小歪,抱着它往宠物医院跑;三十岁第一次报警,手抖得差点按不准110的数字键。妈妈在院门门槛跌倒,最后却再也没爬起来。
刘旸在石桌上铺过桌布,给她过生日,每只猫都戴上了小领结;周远在石凳上坐过,从口袋里掏出老李的名片,说“我怕你有负担”。李姨在厨房里炖过无数锅汤,姥姥在堂屋里叫过她的名字,妈妈在门槛上攥着狗尾巴草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这一切,现在都要关在这扇门后面了。
但这一次,不用再锁上了。
她轻轻带上院门,留了一道缝。
三花的猫毛还粘在石凳上,葡萄藤的根还扎在土里,墙角的青苔还湿漉漉地泛着绿意,这些她带不走的东西,就留在这里,替她守着这个院子。
这条巷子的日子不多了,锁不锁,又有什么分别。
她转身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航空箱里小歪轻轻叫了一声,她用指尖从网格孔里伸进去碰了碰它的爪子。
巷口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刘旸站在车旁边朝她挥手,李姨坐在车厢里扶着姥姥的轮椅,冲她喊:“栀栀,走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第244章 新家开业
搬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家具还没归位,纸箱堆在墙角像一座座小山。
刘旸把姥姥安顿在主卧,被子掖好,热水袋灌好放在脚边,弯着腰调试床头灯的角度,直到姥姥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他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和林栀以前在院子里关堂屋门的动作一样。
林栀在客厅里拆了三个小时箱子,把锅碗瓢盆一件一件往厨房搬。
刘旸蹲在地上组装猫爬架,三花已经等不及了,螺丝还没拧完就跳上最顶层趴着,尾巴垂下来扫他的额头。
他偏头躲开,说:“三花同志,你这一屁股坐下去,我刚拧的三个螺丝全歪了。”
三花不理他,尾巴继续扫。
小歪在新家的第一个小时躲进空的猫砂盆里不肯出来,林栀拿猫条蹲在旁边等了半天,它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咬了一口又缩回去。
刘旸远远看着,说:“小歪得适应几天,院子没了,它得重新找自己的地盘。”
林栀把猫条放在猫砂盆边缘,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膝盖,说:“我们都得重新适应。”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堆成墙的纸箱,一人一罐冰可乐。
刘旸把脚边的工具箱踢远了些,仰头灌了一口,额头上还有扛箱子蹭的灰。
林栀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说:“这是今天坐下来以后最安静的五分钟。”
他偏头蹭了蹭她的发顶,说:“等明天把姥姥的扶手装了、把三花的猫爬架摆好、把厨房台面那事跟房东确认了,这个家就正式开业。”
林栀睁开眼睛看了一圈满地的纸箱,不解的问:“开业?什么鬼,又不是做生意。”
他说“这个家就正式开业”,不是嘴瓢,是故意的。
刘旸笑了笑,把林栀搂在怀里:“姐姐你想,我刚组装完猫爬架,三花蹲在上面当监工。我满脑子全是接下来的待办事项,怎么给姥姥装扶手,怎么跟房东协商台面,活干完了,检查通过了,可以正式投入使用,那可不就是开业嘛!”
林栀听完他的“开业论”,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就是本店第一个员工,实习期还没过的那种。”
刘旸不服,问她:“凭什么是员工?我这级别至少得是个店长。”
“店长得看业绩,你先把扶手装好再说。”
“那行,明天我就装,装完就转正。”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姐姐,转正之后有没有什么员工福利?”
林栀闭着眼睛,说:“包吃包住。”
他想了想说:“条件还行,那包不包婚?”
林栀睫毛颤了颤,侧过脸撞了下他的肩膀,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想倒贴福利?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再说。”
刘旸立刻收紧胳膊把人箍得更牢,可乐罐搁在身侧地板,冰凉的罐身贴着脚踝。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本职我肯定好好干,姥姥的扶手装得稳稳当当,家里大大小小杂活我全包,猫砂我天天铲,厨房油污我擦干净,绝不偷懒。可包婚这事,是长期福利,我得提前敲定。”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落地灯,光线昏昏柔柔,堆在一旁的纸箱投下大片阴影,三花在未完工的猫爬架顶端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小歪也慢慢从猫砂盆里挪了出来,蜷在离两人不远的纸箱缝隙里,安安静静打盹。
林栀抬手,指尖擦过他脸颊沾着的薄灰,眼底漾着温软的光:“就你心思多。这家店是我们两个人的,我又不会跑。”
“话不能这么说,” 刘旸蹭了蹭她的掌心,眼底亮得很,“店长得有老板娘才算完整,不然这家店再热闹,也缺个主心骨。”
“那要是转正之后,你考核不合格呢?” 她故意逗他。
刘旸毫不犹豫,握住她拿可乐的手腕,指尖扣住她的指缝牢牢相扣:“不合格我就加班,一辈子无休,免费打工,直到你满意为止。反正吃住都在店里,我无处可逃。”
林栀忍不住笑出声,胸腔轻轻起伏,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远处零星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屋里满地未拆封的箱子,杂乱却踏实,处处都是新生活即将铺开的痕迹。
“行,先给你记个预备名额,” 她慢悠悠开口,“等扶手装好,台面和房东谈妥,所有琐事理顺,再商量你的终身福利。”
刘旸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低头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呼吸温热扫在她脸上:“一言为定。等家里全部收拾妥当,我就认认真真跟你提,绝不糊弄。”
他低头捡起地上的可乐,仰头喝了大半罐,随手放在旁边空纸箱上,然后舒展双腿,将林栀整个人圈在怀里。
两只猫安静陪着,满屋子纸箱作墙,简陋又温暖,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不急着站起来。
第245章 验收合格
扶手是刘旸自己装的。
他提前在网上查了教程,确认了膨胀螺栓要打多深、扶手离地多高、拐角处怎么处理才不硌手。
刘旸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车里后备箱里拎出来一大堆从南城带过来的工具,拎到卫生间,蹲在墙上比划了半天,拿铅笔在要钻孔的位置画了两个小十字。
电钻声把三花吓得从猫爬架上弹下来,一头扎进墙边的纸箱堆里,只露一截尾巴在外面瑟瑟发抖。
林栀蹲在废纸箱旁边,伸手进去摸了一把三花的脑袋,说:“忍忍,你爸在搞装修,很快就好了。”
三花的尾巴甩了一下,表示不信任。
林栀看他戴着口罩、护目镜,一手电钻一手吸尘器,架势跟拆弹似的。
“你这装备会不会太齐全了?”
林栀问他,刘旸头也没回,说:“那当然,居家安全是社区治安的重要组成部分。姥姥的扶手是承重件,万一没装好松了,那可比小偷入室严重多了。”
三花适应了那一阵一阵的噪音,从纸箱堆溜出来,非要蹲在旁边看热闹,尾巴扫了一嘴灰,打了个喷嚏还不肯走。
林栀把它抱起来,它又挣扎着跳回地上,绕到刘旸另一边继续监工。
刘旸把膨胀螺丝锤进墙里,拧紧支架,抓着扶手用力晃了两下,纹丝不动。
装了将近一个小时,刘旸终于从卫生间探出头来,额头上沁着汗,手里还攥着扳手,冲客厅喊了一声:“姐姐你来试试!”
林栀走过去,扶着那根新装的扶手从马桶旁边站起来又坐下,来回试了好几次。
高度刚好,握感稳当,拐角处的弧度贴着手掌,不硌也不滑。
她想象着李姨以后扶着这根扶手照顾姥姥,脚下不用再打滑,腰也不用再吃那么重的力,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合格吗?”
刘旸靠在门框上,用扳手敲了敲自己肩膀,一脸得意:“我这手艺,以后退休了可以改行当装修工。”
林栀看他额头上那层薄汗和肩膀上蹭的墙灰,抬手把他肩上那块灰拍掉,然后才补了一句:“合格。”
他说行,验收合格。
姥姥靠在卧室床头上全程看他忙活,难得主动说了句评价:这孩子干活跟小周一样利索。
接下来是厨房台面,房东答应的降台面一直拖着没落实,刘旸打了三个电话催,语气一次比一次客气但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最后撂下一句“那我们自己找人改了,费用从房租里扣,合同上写好的”。
刘旸先拿卷尺把台面高度、吊柜深度、冰箱到灶台的距离全量了一遍,记在小本子上,跟当初跟老郭巡街记门牌号一样认真。
林栀说你在写什么,他说写整改方案。
刘旸说吊柜最上面那层要加个下拉篮,不然姐姐够不着,角落里再做个小推车放米面油,从灶台到冰箱的动线就能缩短一大截。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和之前远程看房时一样认真,像在做案件汇报,偶尔还用手比划一下推车怎么推。
林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的草图,笑着说他像包工头。
“什么包工头,我可是全能警犬,一专多能。老郭说了,基层民警什么都得会一点。”
林栀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左手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指节。
当天下午就约了师傅上门,改完之后林栀站在灶台前比了比,台面降了五公分,她以后给姥姥热牛奶不用再踮脚,端锅的时候手肘也不用架那么高了。
她把手掌平贴在台面上试了试高度,忽然想起以前在平安巷的厨房里热一碗粥都要在灶台下面垫块砖头。
那天下午他们把剩下的待办事项一项一项划掉。
窗帘轨道修好了,窗户加了润滑油不再卡在半截拉不动;阳台的晾衣架调低了,李姨以后晒被子不用举着晾衣杆踮脚尖;玄关堆着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鞋柜板材,刘旸翻了翻安装说明书说这个简单,回头他抽空装上。
三花蹲在鞋柜箱子上,一脸不信地打了个哈欠。
倒是小歪有进步,已经敢出来在客厅地板上溜达了,虽然走路还是歪歪扭扭,但尾巴翘得比刚搬进来时高了一截。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关在屋里收拾各种杂物,一晃就忙到了晚上。
待办事项终于全部清空,窗帘也挂好了,可冰箱还是空的。
两人对着空荡荡的冷藏室沉默了好几秒,里面的灯亮着,照得那几层玻璃搁板格外干净,也格外空旷。
除了这几天干活随便对付一口买来吃剩的半把挂面和一小袋盐,什么都没有。
“走,逛超市去,把冰箱填满。”
刘旸啪地关上冰箱门,从玄关挂钩上摘下林栀的帆布袋往自己肩上一挎,又从鞋柜上拿起那副崭新的新手套,在林栀面前晃了晃,“带着,搬货用。”
林栀接过手套,笑着吐槽他一句:“你这逛超市的架势,跟要去码头卸货似的。”
三花从鞋柜箱子上跳下来,目送两个人出门,尾巴甩了一下,大概在评估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超市不远,步行一刻钟,但刘旸非要开车去。
周末傍晚的生鲜区人声鼎沸,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慢慢逛,林栀跟在旁边拿着手机备忘录念采购清单。
她站在货架前看配料表,刘旸趁她不注意往车里偷偷扔了两包薯片,被林栀当场抓获放回去一包,换成了一袋红枣。
她说姥姥要补气血。他乖乖点头,又趁她转身去看牛奶保质期的时候把另一包薯片埋在了红枣下面。
刘旸完全不按清单走,每经过一个货架都要停下来研究配料表,拿起一瓶蚝油看钠含量,又拿起一包火锅底料研究添加剂,最后往车里扔了满满三袋速冻水饺。
林栀瞥了一眼说:“你买这么多水饺干什么?”
刘旸理直气壮:“万一我做饭翻车了,咱还有后路。”
路过清洁用品区他拿起一瓶马桶清洁剂看了看说明,举起来对林栀说:“这个成分是草酸,去垢效果好,但姥姥呼吸道敏感不能用,得买中性清洁剂。”
林栀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院子里蹲在小歪面前说它眼神跟橘子特别像,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个喜欢猫的大男孩。
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坚挺的鼻梁,说:“知道了,刘警官。”
买的东西装了满满四大袋,刘旸一手拎两袋,提起来放入后备箱的时候胳膊上青筋都凸出来了,还不让林栀帮忙。
从超市回来已经快七点了,下了车林栀拎着那副新手套跟在后面,看他一口气把袋子从后备箱拎出来,走了一小段路,进了家门往厨房地上一搁,甩了甩手,说:“轻轻松松。”
“姐姐,等下我来做饭,你去看着姥姥。”
林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表情写满了不信任,问他:“你行不行?”
“当然行!姐姐你这样说我好伤心,你忘了你当时过生日,我给你做了满满一大桌子呢!我可是专门拜过李姨为师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往下划了好几页才找到当年记的那些笔记:糖色炒到琥珀色,加开水,不能加冷水。
林栀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还记过笔记呢?”
“那当然,这叫有备无患。”
三花走过来闻了闻购物袋,对速冻水饺没有任何兴趣,但对那包猫条倒是很上心,用爪子扒拉了两下。
刘旸拆了一根蹲下来喂它,又给小歪拆了一根,说:“这是你们的搬家礼物。”
两人把东西一样一样从购物袋归置好之后,刘旸系上林栀那件碎花围裙,深吸一口气。
李姨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是小区门口新开的水果店打折,顺路买了点。
她往厨房里瞄了一眼,看见刘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灶台上已经摆了一排调料瓶,案板上放着几块剁好的排骨,旁边手机支架上正循环播放着某个美食博主的视频。
李姨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接手,被刘旸张开双臂拦在门口:“李姨,今天说好了我来的,您去坐着陪姥姥和姐姐就行,我可是跟您学过的,放心吧。”
林栀正在客厅拆一袋新的猫砂,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偷偷笑了一下。
李姨拗不过他,摇着头回了姥姥房间,走之前丢下一句“那排骨少放盐,栀栀口味淡”。
刘旸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收到”,然后转身对着那条排骨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去年林栀过生日之前自己跟李姨学的那几道菜。
那时候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油溅出来烫了个小水泡,炒糖色把糖炒苦了倒掉重来,最后还是勉强做出一桌菜。
现在换了新厨房,灶台是陌生的,锅铲是刚拆封的,连调料瓶的位置都要重新适应。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心想过了那么久了,总该有点进步,然后锅里热油瞬间噼里啪啦四处飞溅。
他手忙脚乱地把火关小,锅铲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冲洗干净继续用,额头上的汗比装扶手时还多。
结果第一道糖醋排骨,他记错了步骤,把醋当酱油放了双份,出锅的时候酸得三花打了个喷嚏。第二道土豆丝,盐罐的盖子松了,他手一抖下去半罐盐。
中途他还炸了一盘花生米,前半程很顺利,花生在油锅里滋滋作响,他得意地颠了个勺,然后手机响了。
老郭打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他偏头夹着手机说了两分钟,挂了电话回头一看,锅里冒起了黑烟,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苦味。
林栀在姥姥卧室闻到味道赶紧跑进来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三花被烟味呛得从沙发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猫爬架最底层,连尾巴都不肯露了。
李姨终于坐不住了,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灶台上洒了酱油,案板上堆着切得粗细不匀的土豆丝,水池里泡着两口锅三把铲子,而刘旸正弯着腰往垃圾桶里倒那盘焦黑的花生米。
他围裙上溅了好几处油渍,脸上还有一道酱油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李姨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几秒,没进去帮忙,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这孩子,学了一年也没见长进,回头出去别说我教过你!”
刘旸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额头上那层汗还没擦:“您别急,还有救。排骨没糊,真的。”
李姨摇摇头走了,丢下一句“栀栀,你盯着他,别让他把厨房烧了”。
林栀嗯了一声,继续靠在门框上,捂着嘴偷笑,没有插手。
最后一道番茄蛋汤,水放多了,蛋花散得跟云雾似的,舀起来全是汤,看不见蛋。
折腾了好一阵,菜终于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清炒时蔬、一盘从卤味店买的酱牛肉,还有一碗漂着葱花,看不见蛋花的番茄蛋汤。
卖相说实话不算太差,排骨的酱色虽然深了点,土豆丝虽然粗细不太均匀,但至少都熟了。
刘旸解下围裙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满脸期待地把筷子递到林栀手里。
林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把排骨咽下去,笑着说了句:“还行,挺好。”
然后她端起水杯把手边剩下的半杯水全灌下去了。
李姨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出来了,端着碗也尝了一口排骨,放下筷子说了句:“你这菜做得,也就三花肯赏脸。”
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刚入口就拧起眉头,嚼了两下咽下去,瞪着刘旸说:“你这孩子瞎逞什么能,我来就行了你非要下手,这土豆丝咸得能打死卖盐的。”
三花蹲在餐桌旁边,闻了闻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尾巴一甩,走了。
刘旸不服气,自己尝了一口,立马吐了出来,尴尬的轻咳了一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只负责吃总行了吧……”
林栀笑着没说话,反而吃得很开心。那顿饭最后还是光盘了,菜虽然咸,但就着米饭倒也吃得下去。
饭后李姨系上围裙收拾厨房,把刘旸留下的案发现场一寸一寸擦干净,水池里泡的锅和铲子全洗了,灶台上的酱油渍也擦得锃亮。
刘旸主动承担了倒垃圾和给三花铲猫砂的任务,然后去姥姥屋里陪着,林栀端着碗正在伺候姥姥吃饭。
面前的小碗里盛着林栀帮她夹的几块排骨和软烂的土豆丝。
她牙口不好,吃得慢,那块排骨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姥姥咽下那块排骨,抬起眼睛看着刘旸。
刘旸紧张的看着姥姥,等她给一个评价,姥姥慢吞吞地开口:“孩子,以后少碰厨房。”
李姨第一个笑出声,打趣他:“你们俩以后过日子,要是不为了吃饭吵架,那绝对是个奇迹。”
林栀低头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栀帮着李姨端了热水给姥姥擦脸擦手,又调好床头灯的角度,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轻手轻脚带上门。
李姨走后,两个人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
刘旸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冰可乐,递给她一罐,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林栀把可乐罐贴在脸上冰了一会儿,然后拉环打开,喝了一口,靠在他肩上。
“扶手合格,台面也降了,鞋柜明天再装。冰箱塞满了,猫砂换了,厨房差点烧了但没烧。”
“那这个家算不算正式开业了?”
林栀闭着眼睛想了想,说:“算吧,实习期过了。”
刘旸把自己的左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指扣在自己掌心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隔壁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刘旸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我今天其实进步了,排骨没糊。”
林栀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说:“嗯,就是咸了点。”
第246章 兔耳朵
刘旸请的假快到时间了,走的前一天,非拉着林栀在外面玩了一整天。
他们去了电玩城,他非要给她抓一个娃娃,换了三台机器才抓上来一只歪耳朵的布偶兔子,他说床头那只小绒猫太孤单了,这只放在旁边陪着它。
中午去吃了她喜欢的砂锅粥,他往她碗里夹了满满一勺虾仁,自己那碗搅了半天也没怎么动。
两个人逛了一下午,该买的买了,不该买的也买了不少。又在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吃了两份提拉米苏,林栀说太甜了,他就把她那份也吃了,吃完舔着勺子说姐姐的甜点就是比他的好吃。
晚饭吃的火锅,刘旸点了鸳鸯锅,清汤那边全下了林栀爱吃的竹荪和娃娃菜,麻辣那边自己涮毛肚涮得不亦乐乎,被辣得直吸气还嘴硬说不辣。
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商场门口的圣诞装饰亮起来,金色灯串缠在拱门上,一闪一闪的,广场上还有棵巨型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铃铛和蝴蝶结。
刘旸牵着林栀的手路过那棵圣诞树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树顶那颗亮闪闪的星星,说:“姐姐你看,那颗星星像不像咱们院子里葡萄架上结的葡萄。”
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你这联想能力,不去写诗可惜了。”
他说他只会写结案报告,然后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一点。
路过拐角一家饰品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排冬装模特,其中一个围着一条粉色围巾。
围巾是那种粉粉嫩嫩的、两头缀着两只小兔耳朵,毛茸茸的,耳根那里还缝了一小团粉色绒球,是年轻女孩才会大大方方围上街的款式。
被店里的暖光一照,看起来又软又暖。
刘旸脚步一顿,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说:“姐姐你看那个围巾好可爱,还有兔耳朵!你围上肯定好看!”
林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拽进了店里。
他伸手取下那条围巾,不由分说就要把围巾绕到林栀脖子上。
林栀往后退了两步躲开,说:“这太幼稚了,我有围巾,别瞎买。”
她脖子上围着周远送她的那一条围巾,虽然颜色和款式很素,但是很衬她的气质。
“那条太素了!”
刘旸理直气壮地反驳,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浅灰色围巾上,伸手把那条围巾解下来,放在自己手臂上搭好,又把兔耳朵围巾重新给她围上,边角都整理得规规矩矩,然后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姐姐,你就得围这种可爱的才有活力,整天灰扑扑的怎么行?”
他歪着头打量,满意地点点头,说:“好看,特别好看,像大学生。”
林栀低头摸了摸那两只兔耳朵,无奈的笑了笑。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条浅灰色围巾,随手往脖子上一绕,说了句:“这条也挺暖和的嘛。”
他又在镜子里照了照,觉得这颜色虽然素了点但戴着还挺显气质,然后把围巾两端往肩后一甩,笑嘻嘻地对林栀说:“姐姐,这条归我了,我还你这条,咱俩扯平!你别说,这颜色还挺适合我的。”
林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对着镜子臭美,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抬起手帮他把脖子上那条围巾的边角掖了掖,说:”行,你戴着比我合适。“
“那当然,你老公颜值和气质在这儿放着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看看镜子里自己,再看看身边围着粉色小兔围巾的林栀,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拍下来。
他掏出手机揽过林栀的肩膀,镜头里两个人围着两条风格完全不搭的围巾,一个笑得露齿一个嘴角微弯,背后是商场橱窗暖黄色的灯光。
他按了好几张才放下手机,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满意的点点头。
”走吧兔子姐姐,回家。”
他结了帐,拉住林栀的手往扶梯那边走,边走边说:“姐姐我们再去买个冰淇淋,明天我就走了,今晚热量不用算。”
他完全不知道这条围巾是从哪儿来的,只是单纯贪恋属于她的一切,但凡她碰过的物件,他都想好好收着。
而林栀看着他的背影,抬手轻轻碰了碰脖子上那两只兔耳朵,又看了看他肩膀后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浅灰色流苏,快步跟了上去。
第247章 告诉他,少熬夜
两个人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林栀脱掉毛呢大衣就往沙发上躺,李姨从姥姥屋里出来,问他俩怎么回来这么晚。
“嘿嘿,这不是舍不得姐姐,想多陪陪她嘛!”
刘旸坐在林栀旁边,把手中的购物袋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
“早点洗洗睡吧,不早了,你一大早还得开车,别耽误回去。”
李姨嘱咐一句就要进屋,刘旸喊住了她。
“李姨,我想回去路上拐去流城看一趟周哥,好久没见他了。你有没有什么要捎给他的东西,我帮你带过去。”
李姨转过身说:“你这孩子真是有心,那不耽误你回去上班吗?他那离南城可不算近呢,我回头寄给他一样的。”
“没事,我去看看他,他还欠我一顿饭呢,哈哈!”
李姨听他这么说,也不再推辞:“行,那我明天起早点,回家收拾一下给你拿来。”
林栀闭着眼睛,听着两人的对话,轻轻攥了攥脖子上的兔耳围巾,安静没插话,藏住心底细碎的情绪。
李姨进了屋里,客厅恢复了安静。
刘旸回头看她:“姐姐,你睡着了?快起来,别冻着。”
林栀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他脸上,然后她坐起来,装作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
“嗯,困了,我先去洗澡了。”
她起身走向洗手间,反手锁上门,拧开水龙头,背靠着门板轻轻叹了口气。
刘旸兴冲冲拿起手机,想发消息告诉周远自己明天顺路过去,转念一想又把手机搁回茶几,打算等开到他派出所门口再告诉他,好好给他一个惊喜。
林栀洗完澡出来,回了卧室躺进被窝,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心底一缕说不清的闷绪沉沉压着。
刘旸简单冲了个澡,轻手轻脚走进卧室,锁上门,舒服地在她身侧躺下。
他习惯性伸手抱住她温热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还没干透的发顶,轻声问她:“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想带给他的?”
林栀被他从背后抱着,他的呼吸温热地落在她耳后,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脖子上,被他伸手轻轻拨开。
“没有。”
她闭着眼睛,话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安静得有些反常。
刘旸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深几分,嗓音闷闷的,裹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水汽,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我是说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带给他的?真的没有吗?”
林栀瞬间放大了内心的不安,沉默了漫长的好几秒,大拇指的指甲无意识的抠着食指的皮肤。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抬手轻轻挪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
睡裙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小截细腻的锁骨,她抬手拢了拢被子,把被角往上拉高了些。
“你想听什么?”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没有慌乱局促,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只剩一层浅浅的、近乎坦荡的疲惫,轻声反问:“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很想他?后悔没有跟他在一起?是吗?”
“姐姐,我没别的意思。”
刘旸心头一紧,立刻跟着坐起身,盘腿靠在床头对上她的视线。他刚洗完的头发乱糟糟的,软塌塌贴在额前,被子随意堆在腿上,褪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情格外认真。
林栀定定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坦然撕开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隔阂:“你已经发现了对吧?上次视频你问我他的白月光,话里话外就差指名道姓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她静静看着刘旸,眼底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平静,安安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旸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又轻轻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愿意接纳自己的靠近。
林栀没有躲闪,他这才稳稳握住她的手,拇指轻柔地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动作温柔又郑重。
“姐姐,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套你的话?以为我想听你说你还想着他,然后我就有理由生气了?不是的。”
他语气真诚,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意味,剖白着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明天要去见他,我怕我两个都猜错。怕你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也怕你早就放下,只是我自己瞎想。”
“我就是想清清楚楚地、干干净净地去见他。我想告诉他,姐姐现在很好,姐姐有我,你放心。”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亮得惊人,语气和摩天轮上告白那天一模一样,认真、笃定、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有过去很正常,我一点都不怪你。不是套你的话,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以后,是不是只有我?”
林栀看着他。他那双眼睛,从派出所门口第一次见面起就没有变过。
这个人从来不会藏,他的试探就是直接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问你要不要。
你不要,他就再放一会儿,等你想要了再拿。
她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没有把脸埋进被子里,也没有别过头去。
“刘旸,我现在、以后,都只有你。我没有放不下他,我只是……”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找那个最准确的词:“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被忘记。你晚上拿走的那条围巾,其实是他寄的,小布猫也是他拜托李姨送的,这些是事实,我没办法骗你,也不想骗你。”
她死死咬着唇,没有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刘旸见状,立刻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林栀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把脸深深埋在他温热的胸口,闷闷地呢喃了一句,声音细碎模糊,他没能听清。
那声呢喃太轻,混杂着未落下的哽咽,或许是谢谢,或许是对不起,又或许,两者皆有。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掌心温柔地顺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姐姐你不用解释,我从来没怪过你。”
“我一直以为……你和周哥,是很要好的邻家兄妹那种关系,李姨在你家干活,我以为你们只是……关系很好的邻居,我如果知道你们互相喜欢,我不会拆散你们的……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只是把他当作关系很不错的大哥,还傻乎乎地在他面前一个劲儿说我喜欢你,每天跟他分享我怎么追你,原来是我把他逼走的……”
他愣了许久,后知后觉地扯出一抹酸涩的苦笑。
“是他不要我的,跟你没关系。”
林栀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慢慢说起当时公园路灯下那场遗憾的分别。
听完所有过往,刘旸安静了好一会儿,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声音轻而郑重:“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哥主动把你推到我身边。谢谢你,姐姐,谢谢你当初选择了我。”
他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那你现在,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告诉他?”
“在流城的时候,我已经跟他说开了。你如果实在想带的话,告诉他,少熬夜。”
“行,那我明天给他带包枸杞,嘿嘿……”
刘旸抬手关掉了床头灯,卧室陷入温柔的夜色里,只剩彼此安稳的心跳。
第248章 重新接纳
李姨凌晨四点多便起了身,姥姥还睡得沉,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悄无声息拉开房门,独自回了自己住处。
李姨到家,客厅的灯还开着,老周正坐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茶几上搁着半杯浓茶,冒着白气。
他看见李姨推门进来,摘下老花镜问了句“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李姨没答话,径直走进周远那屋,拉开衣柜门,从最上层取下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羽绒服。
她把几件衣服装进一个干净的编织袋,又从厨房拿了前几天灌好的几包真空包装腊肉香肠,用报纸裹好塞进袋子侧兜,动作利索,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带什么。
老周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那个编织袋,没问带给谁,只说了一句:“那臭小子在那边也不知道自己买几件厚衣服,一件外套穿好几年,袖口都磨毛了。”
李姨头也没回:“跟你一个德性。”
她回到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姥姥还在熟睡,林栀的卧室门关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她把编织袋放在鞋柜旁边,轻手轻脚进了厨房,开始给姥姥熬早上的粥。
刘旸一整晚都没睡,他和林栀聊了整个通宵,关于周远的所有话题。
林栀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她把在流城出租屋里看到的那本日记、那个失控的拥抱、那个被回应的吻,一五一十全部摊开。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份迟到的口供。
她说自己在车站主动抱了他,说那是她对他的告别,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拥抱,但也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刘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连那种细节都告诉他。
那场失控的拥吻是她心底藏得最深的一根刺,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碰。
可她觉得反正都已经坦白了,不如把自己彻底拆开,把那些连她自己都嫌难堪的碎片全部摆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这个人,就是全部的我。
旧伤、遗憾、愧疚、动摇,还有那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暗处,全部摊开。
让他自己选,留下,还是放手。
刘旸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天际线透出一层薄薄的灰白。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她食指上那道被指甲抠出来的浅浅红痕,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痕迹,问她:“还抠不抠了?”
林栀摇头,他把她的手指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说了句:“那以后别抠了,抠破了疼的是你自己。 ”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林栀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总结。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几行字,最上面一行写的是:
姐姐主动坦白了流城的事,拥抱,告别,没有隐瞒。姐姐说从来没有后悔选我。周哥的事,全部归档,结案。
他在“结案”后面打了个句号,和她的消息习惯一样。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姐姐,我选完了,我留下。”
林栀抱着他,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脸埋在他胸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刘旸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低头吻上她,顺势将她轻轻压在身下,一点点伸手想去褪她的睡裙。
林栀连忙伸手推开他,坐直身子,慌乱拢好歪斜的睡裙领口,低声说了一句:“李姨回来了,不太好。”
刘旸顺势翻身躺回一旁,低低笑出声:“李姨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又伸手抱了她片刻,才起身穿衣,准备返程。
“姐姐,你接着睡,不用送我。熬了一整夜,都有黑眼圈了。”
林栀侧着身子,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埋在被沿里,静静的看着他。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放心吧,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吃饭,我这回来一趟你都瘦了。”
林栀笑了一声:“我减肥呢,总得配得上你的颜值才行。”
他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把被角往上拢了拢,轻手轻脚带上门。
客厅里李姨已经把编织袋放在鞋柜旁边了,除了那几件羽绒服和几包腊肉香肠,她又往里塞了一袋晒干的香菇和一包红糖。
李姨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已经从卧室出来洗漱完,小声地说:“流城那边湿气重,红糖让他泡水喝。”
她说着又检查了一遍编织袋的拉链,确认拉紧了才站起来。
刘旸接过袋子掂了掂,说:“李姨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姨又嘱咐他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栀栀发个消息。他一一应下。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他开了导航,从安城到流城,高速六个半小时,加上市区路段大概七个钟头。
他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哥,我今天去看看你。
周远回:你来干嘛?
他回:想你了呗!
周远没再回,刘旸笑了笑把手机搁在支架上,心想周哥肯定在那边皱眉头。
上了高速天色渐渐亮起来,车里的广播放着老掉牙的流行歌,他跟着哼了几句,又想起昨晚林栀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她在流城晕倒,周远出警把她送去医院,他在走廊守了一整夜,她不知道。
林栀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把所有碎片全部拼起来之后,发现周远从来没有主动迈出过一步。
修路灯、挡拳头、送围巾、买布猫,全都是沉默的、退让的、不求回报的。
唯一一次失控,是在流城出租屋里抱着她哭,那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藏住。
刘旸想到这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一句:“周哥,你这人真没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带着心疼的无奈。
快到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给周远发了条消息:还有二十分钟到。
周远回:直接来所里,我在值班室。
刘旸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回话,心想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不问你为什么来,不问你待多久,直接告诉你我在哪你来找我。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拐进流城市区。
流城比安城冷,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风卷着落叶在柏油路上打旋。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想起这条围巾的来历,低头笑了笑,心想等会儿见面,不知道周哥会不会惊讶,这条围巾居然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猜他不会。周远从来不躲,他只会站在原地看着你,等你自己走过去。
派出所门口的老杨树秃得只剩几根枝杈,院子里停着两辆巡逻车,有一只猫蹲在传达室窗台上舔爪子。
刘旸推开值班室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周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值班记录,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那条围巾上,又移回他脸上。
“周哥!我想死你了!你好像瘦了?下巴都尖了!”
刘旸看见周远就张开手臂要抱他,被周远偏头躲开了。
“周哥你是不是嫌弃我?真是的,这么久没见面了,抱一下怎么了?”
说着他把胳膊重新搭在周远的肩膀上,周远转过脸看他:“你怎么有时间过来?新单位不忙?”
“我刚从姐姐那回来,顺路过来看看你。李姨让我给你捎东西过来,你不是还欠我一顿饭呢?”
周远低下头笑了一下,说:“行,晚上请你吃饭。”
第249章 冤孽
刘旸一屁股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办公室。
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档案柜,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
他伸手摸了摸叶子,笑他:“周哥,你这吊兰都能养死,你也是个人才。”
周远从档案柜里拿出一个纸杯,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说:“喝你的水。”
刘旸端起纸杯吹了吹热气,嘿嘿笑了两声,周远坐回办公桌后面继续写他的值班记录。
过了一会儿接班的同事来了,周远跟所里请了假,两人回了他的出租房。
刘旸把编织袋从车上取下递给周远,把李姨嘱咐他的话,原封不动的跟他说了一遍。
周远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羽绒服、腊肉香肠、干香菇、红糖,还有一双新护膝。
他把护膝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内衬加绒,标签还没拆。
刘旸在旁边补了一句:“李姨说你膝盖以前追嫌疑人摔过,阴天就疼,让你夜巡的时候戴着,别嫌不好看。还说腊肠不能放冷冻,得尽快吃完。”
“还有……”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袋枸杞递给他:“姐姐让你少熬夜。”
周远抬眼看着他,接过了那袋枸杞,轻轻说了句:“她还好吗?”
“好着呢!我这两天帮她搬家,全都归置好才回来,昨天晚上我们还聊你呢,哈哈哈。”
周远把那袋枸杞装进编织袋里,带着他上了楼。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刘旸看见了他钥匙圈上那只小布猫,扎染的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那只歪头眯眼的神态,跟林栀帆布袋上那只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看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又抬头看看周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呢?”
周远低头开门没回头,刘旸笑着问他:“周哥,你到底还有多少同款是我不知道的?”
他跟着周远走进了屋子里,径直就趴到了周远的床上躺下,胳膊撑着脑袋打量着整个房间,目光落在那个门后面,轻笑了一下。
“你倒是真不客气,往那一躺跟死狗一样。”
周远摇摇头,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看着他。
“我开了大半天车,累死了,让我躺会儿怎么了?”
他很自然地拉过周远的被子盖在身上,还露出一个娇羞的小眼神逗他:“周哥,来嘛,一起睡!”
“你还是那副没皮没脸的死样子……”
“哈哈哈哈哈……”
刘旸躺在床上笑够了,把被子往身上又裹了裹,侧过身子看着周远。
周远从编织袋里把那袋枸杞拆开,倒了一小撮在杯子里,拎起暖壶冲了杯热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混在一起。
“周哥,”刘旸的声音忽然没那么嬉皮笑脸了,“那条围巾,姐姐跟我说了。小布猫,她也跟我说了。”
周远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了一口,没说话。
刘旸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脸来。
他说姐姐把什么都告诉他了,流城的事、车站的事、日记本的事,所有的。
然后他看着周远的侧脸,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周哥,我以前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你喜欢她,我不会在你面前天天念叨。”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自己的肩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那时候在你面前说我有多喜欢她,每天跟你汇报怎么追她,还让你帮我想办法,周哥,对不起,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
周远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刘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你没做错什么。我要是想追,谁也拦不住。我没追,跟你没关系。”
他把视线移开,看着桌角的那本日记,淡淡地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她现在选的谁就是谁。”
刘旸从床上坐起来,被子堆在腿上,头发被枕头蹭得乱七八糟。
他看着周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周哥,你说话能不能别老跟写结案报告似的。”
周远转过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刘旸下床走过去蹲在周远面前仰头看着他:“周哥,你以后不许不回我消息,我问你案情你也要回,我问你绿萝还活着没你也要回。不许再玩失踪。我可是真的把你当亲哥,你不能不理我。”
周远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大男孩,他的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乱,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知道了。”
刘旸这才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爬回床上盘腿坐着,把被子披在肩上像个披着袈裟的武僧,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看到门口衣架上挂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笑着跟周远说:“周哥,你以后别给姐姐买东西了,她现在有我了。”
周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说:“知道,不用你提醒。”
他语气虽然听不出来情绪,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是被弟弟抓到把柄之后,那点不好意思终于藏不住了。
刘旸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咧开嘴笑了:“你说咱俩喜欢女孩的审美这么像,是不是上辈子是亲兄弟?”
周远站起来去厨房给水壶加水,丢下一句:“不是。”
“那是啥?”
“冤孽。”
刘旸愣了一下,然后抱着被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他在周远的床上打了个滚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看着厨房门口那个系着围裙开始洗米的身影,心想这个人从来不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修过路灯,挡过拳头,寄过围巾,买过小布猫,在日记本上描过句号,在车站说过“我想排个队”。
现在他在厨房里洗米,给自己做晚饭,和一个抢了他心上人的男人。
他轻轻笑了笑,把那条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起身去厨房帮忙。
然后探头喊了一声:“周哥,腊肠切斜刀还是滚刀?”
”随便。”
“那切滚刀,滚刀好看。”
刘旸切了两刀又补了一句:“周哥你放心,我现在有出息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缠着你汇报追姐姐的进展了。”
周远把电饭煲的盖子盖上按下煮饭键,头也没回:“你现在也没有多有出息。”
“那不一样,我现在是有妇之夫。”
周远转过身看着他,刘旸手里举着菜刀还在比划,脸上挂着那个像向日葵一样的灿烂笑容。
周远从他手里接过菜刀把他往厨房外面赶,扔下一句:“滚出去等着,别在这碍事。”
刘旸被推出厨房还回头喊了一句:“周哥你对我温柔点行不行,我可是你亲弟弟!”
周远没理他,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亮楼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刘旸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周远的背影,想起以前在平安巷的院子里,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缠着李姨要好吃的,周远就坐在葡萄架下面看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从来没有走开过。
第250章 一言为定
两人一人开了一罐啤酒,面对面坐着。
刘旸边夹菜边问:“周哥,你那个伤口,好透了没?有没有落下病根?”
周远身子一僵,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胳膊,见刘旸一直盯着他的左臂不挪眼,慢吞吞卷起袖口给他看了一眼:“早好了,我恢复快着呢。”
刘旸拽着他的胳膊盯着那道伤疤,淡淡的暗红色增生,像一条蜈蚣一样死死扒着他的小臂。
“下次别那么拼了,你出事了可怎么办?家人得多担心?不过也正因为你这样,我才喜欢你,就愿意把你当好兄弟。”
周远放下袖子,看着他小心翼翼打量自己的模样,心里一暖。
“周哥,你说,如果那时候,就是你替姐姐挨那一拳的时候,你跟她表白,现在会不会都不一样了?”
周远拿起酒罐喝了一口,笑着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好一阵儿,又轻轻说了一句:“但是后来,你跟我说你喜欢她的时候,我看见你眼里那点光了,眼睛亮的跟星星似的。”
他抬头看向刘旸:“兄弟的真心摆在那儿,我开不了口。”
“周哥,我明天就赶路回南城了,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刘旸靠着椅背看着他,眼里有不舍,有感恩,还带着一丝敬佩。
周远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藏好心里的不舍,故意表现得漫不经心,说:“知道了,南城路堵,开车慢点。”
他又想起刘旸之前发了几十条消息发疯似的找自己,低声补了一句:“以后别大老远跨省找人了,我又不会跑,有事发消息,我都回。”
刘旸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开心的说:“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不回我,我就夺命连环call!”
周远被他逗得低笑出声,抬手敲了敲刘旸的脑门:“知道了祖宗,你就是call一百个、一千个,我都接,再也不躲着你了。”
刘旸咧嘴笑了,打趣他:“你说你也不找个对象,一个人多孤单啊?我跟姐姐也不放心。”
说着他往前凑了凑,整张脸凑到周远跟前,一副藏着大秘密的神秘模样:“周哥,你猜猜,我是怎么发现你和姐姐之间的秘密的?”
周远肩稍微僵,一贯克制的表情难得露了点茫然,慢悠悠抬眼看着他:“我藏那么严实,你这傻小子咋发现的?先不说这个,我现在一个人挺好,你俩少操心。”
刘旸哈哈大笑,说:“源头还得怪你自己,难得主动回我消息那次!我刚调去新岗位,你破天荒搭话,我转头就跟姐姐吐槽你,念叨你总孤身一人,还随口问了一句,周哥是不是心里还搁着白月光。”
“结果你知道吗?姐姐躲我!!!”
“她竟然躲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我是谁啊?我好歹警校练出来的,观察细节可是拿手本事。之后我故意试探她,问那个白月光是不是住在平安巷,她没回我,我心里就明明白白了。”
周远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出来,整个人僵住,低哑的声音卡了半天才挤出口:“你……故意逗她?”
他又好气又好笑,想着自己藏了那么久,结果被他轻轻松松就试探出来,无奈的摇头:“合着我憋了这么久,最后栽在你小子几句闲聊上?”
“周哥,你可真能藏!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是姐姐的邻家好大哥,因为李姨在她家伺候姥姥,我就没把你俩往情侣上凑。”
周远无奈的笑着,长叹一口气:“可不就得藏着?天天看着你拽着我出谋划策追她,你一口一个周哥喊我,我总不能告诉你我跟你暗恋的是同一个人吧?”
刘旸举起手中的啤酒罐,悬在半空,神色郑重:“周哥,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当初把姐姐让给我。”
周远身形顿住,缓缓举起自己的酒罐,碰了一下,摇摇头,释怀的说:“别谢我。不是让,是你自己真心够亮,我舍不得泼灭。再说了,你那么护着她,确实比我更合适。”
“我会好好对她的,你放心。”
周远抬眼看着他拍着胸脯一脸保证的样子,眼底满是欣慰。
“她怕黑,不爱吃太甜的,冬天怕冷,夏天又贪凉,她胃不好,你别总带她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多上点心。”
“嗯,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远看着他一脸笃定的样子,停顿片刻,轻声说:“还有啊,你多让着她,少跟她吵架,你那臭脾气,自己多忍忍。”
刘旸笑眯眯的把椅子搬到周远身边,勾着他的肩背,问他:“周哥,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大嫂啊?”
周远被他催的无奈,转头看着他,慢悠悠的打趣:“怎么,有了媳妇就开始操心你哥的终身大事啦?”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上:“随缘吧,社区大妈天天给我介绍,我还没看上。”
“你也得赶紧上上心了,李姨年纪都那么大了,也该抱孙子了。”
周远听见老妈被点名,忍不住先笑:“行啊你,小管家婆,连我妈想抱孙子你都惦记上了?”
“我知道你肯定听不进去,回头我让姐姐来劝你,嘿嘿!”
周远瞬间瞪圆半只眼,又无奈的垮下肩膀,声音里满是认命:“好啊你,拿她来压我?行,算你小子拿捏住我了。”
刘旸好笑的看着他说:“主要是,我想趁着还没结婚当你的伴郎,哈哈哈。”
周远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啤酒罐,笑出声来:“合着绕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挑起眉毛看着刘旸:“那你这么想当哥的伴郎,那回头你结婚,我能抢个伴娘不?”
刘旸笑的直不起腰来,说:“我还以为你要来抢我的新娘呢哈哈哈哈……”
周远被他逗得闷笑了好久:“滚啊,我抢你婚?我就盼着你俩能好好的呢。你先把你自己的婚礼办明白再说。”
“我会娶她的,到时候你给我当伴郎。”
刘旸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劲儿。
周远盯着他认真发亮的眼睛,郑重地点点头:“好。”
然后他又慢悠悠的补了一句:“你娶她那天,我保证比你小子帅但又不抢你风头。”
刘旸伸出小拇指要跟他拉钩,周远伸出手,慢悠悠的勾住他的手:“那可说好了啊周哥,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刘旸像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嘟囔着:“差点忘了,今天还没给姐姐打视频报备呢。”
他点开了林栀的微信,发了个视频通话。
林栀没几秒就接了,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的模样,微微皱了个眉。
“你俩这是,什么情况……”
“姐姐你看我旁边是谁!”
刘旸把视频怼到周远脸上,周远拿手挡开了。
林栀哭笑不得的看着晃动的镜头,问他:“你俩怎么喝成这样?”
“今天高兴!周哥答应做咱俩的伴郎了,是不是啊周哥,不对,我亲哥!”
“是吗,那挺好啊。”
林栀轻咳了一声,抬手把耳边的碎发绕到耳后。
周远借着酒意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镜头大半张脸,只露出半道柔和的下颌线,声音温温淡淡的:“别听这小子瞎嚷嚷,随口跟他闹着玩的。”
“哪里是闹着玩,拉钩都拉完了!”
刘旸死死箍着周远的肩膀不肯松手,脑袋一歪靠在人肩头,手机还架在桌沿对着两人,屏幕里林栀安静看着他俩,眼底藏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俩碰面会尴尬,没想到相处得这么自在。”
这话一出,桌边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周远先抬眼看向镜头,目光平和坦荡:“没什么好尴尬的,都翻篇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藏着心里无奈又克制的情绪。
刘旸立马附和,晃了晃手里空了一半的啤酒罐:“就是!周哥大气,换别人早跟我置气了。对了姐姐,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回南城,到家第一时间给你报平安。”
“路上开车慢些,困了就找服务区歇歇,不用硬撑。”
林栀叮嘱完,视线又轻轻落到周远身上,“周远,你也多顾着自己,找个伴吧,别总一个人闷着。”
周远低头笑了一声:“合着你们俩,轮番上阵催我成家是吧?”
“这不是担心你嘛!”
刘旸凑到镜头前,挤开周远半张脸,挤眉弄眼,“等我回去,我跟姐姐一起帮你留意合适的姑娘,保准合你心意。哎对了,我南城那边有一个警花,可漂亮了,我回头介绍给你。”
周远伸手轻轻推了一把刘旸的后脑勺:“大可不必。”
林栀看着他俩打打闹闹的模样,嘴角弯得更深,什么都没多说。
刘旸靠在周远肩头,举起酒罐对着镜头遥遥碰了一下:“姐姐,敬我们,也敬周哥。以后咱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远弹了一下刘旸的脑门:“胡说八道!”
刘旸嘿嘿笑着:“我这不是把你当一家人嘛!姐姐你说好不好,周哥是不是咱们永远的家人?”
林栀也抬手对着屏幕比了个碰杯的姿势:“嗯,永远都是。”
聊了几句家常,林栀那边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她还要收拾桌上的碗筷,便说要挂断视频。
“等会儿!”
刘旸急忙喊住她,把手机重新怼到周远面前,“周哥,跟姐姐说两句再挂。”
周远无奈看向镜头,语气温和:“刘旸他性子冲动,遇事你多提点他。他要是欺负你,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这边不用惦记,有事随时联系。”
“知道了,你也保重身体。”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桌上只剩下两罐喝空大半的啤酒,饭菜凉透了大半。
刘旸松开勾着周远肩膀的手,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巾擦了擦嘴角,眼底的酒气散了些,多了几分真切的不舍:“周哥,这次分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想见面随时都能来,不用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我又不会消失。等放了年假,我回去看你们。”
“话是这么说,可平时咱俩都忙,很难凑出空闲。”
刘旸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搓着冰凉的啤酒罐。
“其实我挺庆幸的,我跟你坦白心意,你也没有跟我生分。换做旁人,恐怕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喜欢同一个人不是谁的错,我当初藏着心思,是我自己没敢开口。后来看见你满心满眼都是她,我实在不忍心插一脚。”
他转头看向刘旸,眼底坦荡无波,“比起我一个人的执念,你们双向奔赴,才是最好的结果。”
刘旸抬眼望他,眼眶微微发热,举起剩下小半罐啤酒:“周哥,千言万语都在酒里,我干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空罐轻轻放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周远也跟着喝完罐中余酒,金属罐身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两声轻响叠在一起,像是把这么多年隐晦、拉扯、释怀全都落在这一下碰杯里。
收拾碗筷的时候,刘旸主动揽过收拾的活,周远也没跟他争抢,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忙前忙后。
狭小的屋子安安静静,没有过多言语,却一点都不尴尬。
等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夜已经深了。
刘旸洗了个澡,没皮没脸的钻进了周远的床上,看向周远。
“哥,今晚我要抱着你睡!”
“你小子给我正经点。”
周远没好气的看着他,从柜子里掏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打算把床让给他。
刘旸手脚麻利地一把拽住周远的手腕,不肯放他去铺沙发,半边身子摊在床上赖着:“别折腾了,沙发窄得要死,你一米八多蜷一整晚多难受,咱俩挤挤怎么了,以前不也凑一块睡过。”
周远挣了两下没挣开,无奈地叹气,妥协似的松了力道:“就你事多,半夜别乱蹬被子踹我。”
说着掀开被子外侧躺了进去,两人中间刻意留出一小段空隙,床铺不算宽敞,胳膊偶尔碰到一起,也只淡淡错开,没有半分别扭。
屋里只开了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窗外晚风刮过树梢,沙沙声响轻轻落进房间。
刘旸侧过身,目光落在周远半张侧脸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从前藏着满心心事时总紧绷着,此刻彻底松弛下来,眉眼平和。
“周哥。”
“嗯?”
周远闭着眼应声,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哑。
“你真一点不后悔吗?”
刘旸指尖轻轻勾了勾床单边角:“当初要是你先表白,现在站在姐姐身边的人说不定就是你。”
周远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他:“她跟你在一起,反而笑得更自在。”
“可我有时候想想,总觉得亏欠你。这么多年你默默守着,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我捞着兄弟了。”
周远淡淡笑了下,抬胳膊,很轻地拍了拍刘旸的胳膊。
“看着你们感情稳定,还多了你这么个天天惦记我的弟弟,够了。”
刘旸鼻尖一酸,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隔着一点距离靠着他的肩膀,没敢过分贴近,安安静静地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
“等我结婚,婚礼所有流程我都提前跟你商量,伴郎服给你挑最好看的,绝对不让你被宾客比下去。”
周远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侧头撞了下他的脑袋:“记这么牢?就不怕我到时候故意抢你风头。”
“你抢不走,姐姐眼里只有我。”
刘旸扬起下巴,语气里藏不住得意,转瞬又软下来:“但我还是希望你那天也能带着喜欢的人一起来。”
周远没接话,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目光投向漆黑的窗户外,夜色辽阔,把心里积压多年的郁结藏得更深。
两人沉默了许久,困意慢慢涌上来。
刘旸白天赶路奔波,又喝了不少酒,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间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胳膊无意识搭在周远腰侧。
周远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拉过被子,把两人肩头都盖严实。
没过片刻,刘旸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响起,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周远睁着眼躺了半晌,借着微弱灯光看向刘旸毫无防备的睡颜,嘴角不自觉的笑了笑。
从前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心思,拉扯、隐忍、辗转难眠的无数夜晚,到今晚这顿酒、这一席真心话、一个同床而眠的夜晚,彻底画上句点。
他轻轻挪开刘旸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侧身看向窗外安静的街巷,心底一片涟漪。
遗憾与不甘,就让它继续藏在心底深处,往后只剩下对弟弟、对林栀最纯粹的祝福。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席卷而来,周远缓缓闭上双眼,周遭只剩安稳寂静的夜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淡淡的天光。
刘旸先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身,转头看见身旁还熟睡的周远,动作放轻,没敢吵醒人。
他悄悄下床,简单洗漱一番,收拾好背包,又拿纸笔留在桌上写了一行字:周哥,我先走啦,到家立刻报平安,记得按时吃饭,不许总凑合,婚礼的约定永远作数。还有!不许玩消失!!!
放下笔,他站在床边看了周远几秒,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轻下楼开车返程。
房门合上的轻响落在屋内,床上的周远缓缓睁开眼,他早就醒了,只是不愿打断他最后的安静告别。
他坐起身,望向桌面那张纸条,指尖轻轻拂过字迹,低声轻笑。
第251章 分寸
车开了五个多小时,终于开到了南城。
刘旸把车停进派出所后院那棵常年半死不活的樟树旁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流城到南城这一路他开得不快,中间在服务区歇了两回,一回是给林栀发消息报平安,一回是给周远发消息说:我到南城了,你记得吃腊肠别放坏了。
周远回:知道了。
刘旸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继续开。
他先去跟教导员销了假,又跟老郭打了个招呼,说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
老郭在写东西头也没抬,说:“你这一趟假休得够长的,搬家搬出省了?”
刘旸嘿嘿笑着把从安城带回来的特产往老郭桌上一搁,说:“哪能呢师傅,我是去帮我老婆搬家,事多,顺便绕流城看了看周哥。”
老郭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哥?就是教你记小本本那个人?”
他说对,老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傍晚他从所里回来,把车开进自家小区地下车库,一路长途奔波,浑身骨头都发僵,他拎着背包,慢悠悠上楼开门。
他推开家门,刘妈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扫过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叫了声妈,把背包放玄关边上,换了拖鞋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袋安城特产放在茶几上,说:“这是姐姐让我带给您的。”
刘妈妈看了一眼那袋特产,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四五天,电话都没怎么打,你这次请了几天假?”
“三天调休加两天周末,一共五天。”
刘旸脱了外套瘫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肩颈笑:“妈,姐姐的姥姥身体不好,搬家的事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请假是跟所里提前报备过的,教导员也批了。再说这次过去也不光是搬家,我还顺路去流城看了趟周哥,他妈让我给他捎点东西。这些都不是瞎耽误功夫的事。”
刘妈妈拿起起茶几上的水杯给刘旸倒了杯水,坐到他旁边,视线扫过他眼底淡淡的黑眼圈,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话里有意无意绕到工作上。
“你新岗位才刚稳定下来没两个月,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一口气请这么久的假跑去安城帮人家搬家,长短不合适。我不是不让你去帮忙,但你也得有个分寸。年轻人刚入职,表现积极点总没错,别让人觉得你心思全放在私人事务上。”
刘旸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垂着眼捏了捏眉心,早料到母亲会说这番话,轻声解释:“姐姐搬家没人搭把手,她一个人扛不住,我不去实在放心不下。请假之前我跟领导报备清楚了,手头所有台账、值班任务全都提前交接完了,不会耽误队里的事。”
“交接归交接,新人刚上岗,最忌讳频繁往外跑。领导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有想法。警察这份工作,踏实稳重最要紧,别总凭着一腔热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刘旸耐着性子听,没有顶嘴。
“我心里有数,妈。这次是特殊情况,下次不会随便请长假。这几天在外边我也没松懈,队里群里消息我随时盯着,有紧急任务我远程都配合处理。”
母亲看他一副听进去的模样,叹口气:“妈不是拦着你对人家姑娘上心,就是怕你分不清轻重。你一路辛苦考进来,熬了那么久才分到基层,别因为私事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往后评优、调岗都受影响。适当注意分寸,别让人挑毛病。”
刘旸抬眼看着他妈,轻声说:“妈,我分得清主次,工作永远摆在前面。往后除非家里急事,我不会轻易请假。”
他靠在沙发后背上,盯着茶几上那杯水出神,他妈说话永远是这种风格,先表达关心,再指出问题,最后给出指导意见。
当年他考上警校,她给他发消息也是这个格式:“你考上警校是好事,但你爷爷那边怎么交代你想过没有?不是说不让你当警察,但你得想清楚后果。”
她把“不是说不让你”挂在嘴边,但每一句的落点都在“你不该这样”。心里有疙瘩不会直接发作,但每一句都在绕着弯子提醒他:我在盯着你,你别太出格。
刘妈妈见他心里门清,不再揪着请假的事反复念叨,起身往厨房走:“行了行了,知道你有分寸。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有排骨,我给你炖个汤补补,这几天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吃完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按时去所里报到,别迟到。”
刘旸说随便,她不轻不重地回了句:“家里没有叫随便的菜。”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他转头看向厨房,看着他妈从冰箱里把排骨拿出来放进水槽里解冻的背影,知道等会儿这顿饭不是光吃饭,他妈一定会问他搬家的事,问林栀现在住哪,问两个人后续怎么打算的,问公司那边爷爷最近有没有找他谈话。
窗外南城暮色渐浓,手机屏幕弹出林栀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是否安顿妥当,他指尖快速敲字回复,心里安稳踏实。
他起身走去阳台,橘猫正在窝里打盹,一旁的柜子上放着刘爸爸这几天给橘猫囤的猫零食。
他揉揉橘猫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橘哥,我想你妈妈了。”
第252章 提前准备
姥姥自从搬进新家后,饭量开始越来越小,身上的褥疮也越来越难愈合。
起初李姨以为是天气转凉的缘故,老人一到冬天胃口就差,以前在平安巷也是这样,入了秋就吃得少,等到开春又能喝下一整碗排骨汤。
她把饭菜做得更软烂些,排骨炖到脱骨,胡萝卜切成细末拌进粥里,姥姥能喝下半碗。
后来半碗也喝不完了,勺子递到嘴边,她把头偏过去,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李姨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她说的是“不饿”,可是她上一顿几乎什么都没吃。
再后来,褥疮也不怎么见好了,李姨每天给她翻身、擦药都小心翼翼的,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创口周围的皮肤还是泛着暗红,不见收口,也没有恶化,就那么不死不活地拖着。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给姥姥擦脸,拧了把热毛巾,叫了声:“大娘,咱擦擦脸,舒服点。”
姥姥没应声,李姨又喊了两声,嗓门提高了些,姥姥才慢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合上眼皮沉沉睡过去。
李姨拿着毛巾站在床边愣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把姥姥的脸擦干净,把被角掖好,转身出了房间。
她没跟林栀说太多,只是晚上刘旸打视频过来的时候,她在旁边提了一嘴:“你姥姥这两天睡得有点多。”
林栀正在整理晾干的床单,动作停了停,说:“可能是换季的原因吧。”
李姨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接下来几天姥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以前她能在床头上靠坐一两个小时,听三花在旁边打呼噜,偶尔还能抬手摸摸猫脑袋。
现在她不再问林栀几时下班,不再在三花跳上床尾时伸手去摸它的尾巴。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有时候睁着眼,有时候闭着眼,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偶尔清醒一下,李姨喊她几声,她也没什么反应,喂饭要叫好几声才张嘴,有时候喂着喂着又睡着了。
李姨给姥姥翻身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含含糊糊地说“轻点”,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人摆弄,呼吸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李姨把窗帘拉开,让光照在姥姥的被子上。姥姥忽然睁开眼,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栀栀”。
李姨赶紧凑过去,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叫栀栀回来。
姥姥没有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李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姥姥最近这一段时间的情况翻来覆去想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林栀下了班回来,换了鞋先去姥姥屋里看了一眼,老人睡得正沉,呼吸又浅又慢。
林栀把姥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上门出来,李姨正坐在餐桌旁边择菜。
她走过去在李姨对面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姨先说话了。
“栀栀,你姥姥这几天吃得少,睡得久,褥疮也不怎么收了。周远他外婆去世前也是这种情况,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老太太这情况,短则两三个月,长也撑不过一年。怕是得提前做些准备了。墓地和殡仪馆那边的事,你得心里有个数,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林栀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听完了。然后她低下头,出神的盯着地板砖缝,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李姨看着她垂下去的发顶,心里揪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了些,说:“栀栀,有些事不是等着到时候再说的。寿衣得提前扯布,墓地得提前看,照片得挑一张好的。这些事堆在一起很琐碎,但一件都不能少。你现在先别想太多,一样一样来。你先给你几个姨打电话商量商量,你一个人也张罗不过来,还是得有大人才行。”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给大姨二姨分别打了电话,大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墓地的事你定就行,二姨说她没意见,选好了告诉她一声,她帮着张罗。
所有的决定权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她,重担又落回她一个人肩上。
李姨叹了口气,想了想说:“回头我给周远打个电话,等他过几天放假回来,我让他开车带你去看几个公墓,你别一个人跑,路远,山路也不好走。他当警察的,多多少少懂一些。”
林栀慢慢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说去给姥姥翻身。
李姨看着她走进姥姥屋里,叹了口气,弯腰把菜篮子端起来走进厨房,边走边想:这孩子这辈子什么事都要先扛下来再说,连难过都是自己偷偷摸进屋里关上门才肯难过。
林栀坐在姥姥的床头,握着姥姥干瘦的手,低头看着姥姥的掌纹,姥姥的手枯瘦得像一截老树枝,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指甲盖泛着灰白色。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姥姥的手指缝隙。
过了一会儿,她把姥姥的手放进被子里,轻手轻脚关上姥姥的房门,回了自己的卧室。
她盯着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出神了很久,三花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蹭进她手心里,她低头摸了摸三花的耳朵,说:“三花,我没妈妈了,姥姥也快没了。”
三花轻轻喵了一声,好像在回应她:别难过。
李姨靠在厨房门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远打了个电话。
“臭小子,这两天把你手头的事赶紧弄完,帮我开车跑几趟,栀栀要去看墓地。我可不认识路,你得给栀栀当司机,听见没?”
周远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问:“姥姥情况不好?”
“你别管好不好,你先回来就行,回来再说。”
“刘旸呢,刘旸知道吗?”
“小刘回不来,上次搬家请假太多天,领导不准假了。”
周远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我过几天回去。”
挂了电话,李姨弯腰把电饭煲的煮饭键按下去,又往姥姥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压到了实处。
她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有些事就是这样的,来的时候惊天动地,走的时候安安静静。
她这辈子经历了太多次生离死别,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她刚才坐在餐桌旁边择菜的时候,手里的芹菜一根一根地往下捋,捋到最后才发现,一根都没择干净。
周远放了年假,开车往安城赶,赶上春运,高速太堵,原本七小时的路程,他开了将近一天的车才回来。
他直接把车停在林栀新家附近,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敲开了林栀的家门。
林栀给他开了门,笑了笑:“回来了,开车累不累?”
她侧身让他进屋,周远把东西放在门口角落,走到姥姥卧室门口隔着门看了一眼。
姥姥正睡着,呼吸很轻,床头的加湿器吐着细细的白雾。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退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还行,就是堵了一路,姥姥怎么样?”
“不太好,但也没恶化,李姨说要提前准备了。”
“嗯,那你有什么打算?”
林栀接了杯热水递给他,坐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说:“我想,把姥姥和姥爷合葬,然后把妈妈的骨灰从殡仪馆取出来,安葬在姥姥姥爷旁边。”
“行,明天我开车带你去一趟墓园。”
“好。”
两人坐着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周远看向她:“你和刘旸,最近还好吗?那小子没犯浑吧?”
林栀轻笑了一声:“我们异地,他怎么犯浑?最多就是发消息唠叨了点,视频时絮絮叨叨嘱咐个没完。”
“那你呢?在那边还好吗?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
她抬头看向周远,周远避开了她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地都笑了。
“你少操心我,我答应刘旸了,不会再惦记你,你俩好好的就行。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说他回不来,让我好好带你看看,选个好地方。”
“嗯,他跟我说了。”
周远笑着点点头,站起来要走,正好碰巧李姨从超市买东西回来。
“嘿!你这臭小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姨放下购物袋擦了擦手走过去打量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流城的食堂是不是吃不饱?”
“还行,就是临近过年,案子变多,所里太忙闲不住。”
“胳膊咋样了,我看看。”
李姨说着就要捋周远的袖子,周远把左胳膊往后躲了躲:“妈,早好了,没什么好看的。”
他推着李姨进了厨房,说:“妈我饿了,你不做饭给我吃吗?我爸怎么样?还是在所里泡着不着家?”
“行,我给你做饭!栀栀啊,你晚上想吃点啥?”
“我都行。”
“行,那咱下点面条,这臭小子最不爱吃的就是面条。”
周远哀怨的看了李姨一眼,返回来坐在沙发上。
林栀看着刚才厨房门口发生的一切,在心里轻轻笑了。
第253章 敲定
晚上吃完饭,李姨跟着周远回了家,在车里念叨了他一路。
“正好你回来了,明天陪栀栀去趟公墓。她一个小姑娘哪懂这些,那些合同条款什么的弯弯绕绕的她哪看得明白?万一被卖墓地的忽悠了怎么办,你帮她把把关,别让她花冤枉钱。”
周远听着也没有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几下。
“我和你爸以后也是要埋那儿的,提前让你学习学习流程,到了家早点洗漱休息,明天开车去接栀栀,别迟到。”
“知道,刚才都跟她说了,明天带她去。”
李姨看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些意外:“臭小子,这回答应得倒是痛快。”
她不知道的是,她儿子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在路灯下挣扎的闷葫芦了。
他和林栀在流城的出租屋里哭着吻过,在车站用拥抱告过别,在她搬到新家之后,通过刘旸的口,把所有秘密全部摊开在了阳光下。
他们已经和好了,不需要她再撮合。
他妈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用以前的老办法,想把两个已经各自放下的人重新往一块儿凑。
也难怪,周远什么都没跟家里说,他妈不知道流城的事,不知道围巾的事,不知道刘旸去流城找他摊了牌。
在李姨眼里,他还是那个暗恋林栀、一直不敢开口的闷葫芦,而林栀还是那个需要有人帮她把把关、别被外人欺负的小姑娘。
第二天一早,李姨往袋子里装了一堆东西,看见他起床,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周远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保温杯、纸巾、一把折叠伞,还有几份摊开的墓园宣传册,他妈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周远吃过早饭,把车开到林栀家门口,发消息说到了。
林栀从单元门出来,怀里抱着帆布袋,拉链上那只小布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
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低头系安全带的动作很熟练,系好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的好早,休息够了吗?”
“嗯,我妈催我早点来。”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打开了广播,电台里舒缓悠扬的老歌传了出来。
车子拐出小区上了主路,林栀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之前安葬姥爷那家墓园的合同。
她递给周远,周远接过文件袋放在手刹旁边,又把暖气调高了两格。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除了电台里偶尔播报的路况信息和轻柔的音乐,两人各自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车子拐上环城高速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和几年前去姥爷墓地那天一模一样。
林栀看着窗外一排排光秃秃的行道树,忽然转过头问他:“你知道我妈叫什么名字吗?”
“陈秀英。”
“我妈这辈子,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傻子、憨货、那个不懂事的。陈美兰叫她陈秀英,每次叫都是在骂她,要么就是指使她干活。我想给妈妈立一座碑,上面刻她的名字,就这三个字,干干净净的。”
周远看着前方路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说好。
车子继续往城郊开,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公墓在城郊一座矮山的南坡上,这个季节满山的树都光秃秃的,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下了车,两人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山风从侧面灌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林栀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巴,走在前面的周远往左挪了一步,替她挡住了大半刺骨的冷风。
她的围巾下摆不再胡乱翻飞,林栀抬眼望了眼空旷的山野,轻声感慨:“这边风是真的大,吹得人都发凉。”
周远步子放缓,跟她并肩顺着石阶往上走,语气随意自然:“入冬的后山都这样,空旷没遮挡。还好今天天气不错,没下雨也没暴雪,算省心了。”
山路两旁草木枯秃,两人一路闲聊上山,氛围轻松坦荡,没有半点尴尬疏离。
姥爷的墓穴落在墓园中区,是早年修好的单人墓,碑面朴素干净,旁边还空着一块平整规整的地块。
林栀停在墓碑前,静静看了片刻,转头对周远说道:“我姥爷当年走得急,那时候家里乱,根本没考虑后续的事,所以只修了单人墓,没留合葬位。我想着提前把手续、地块都定好,以后姥姥百年之后,直接让他们二老合葬在这里,不用到时再临时折腾。”
周远凑近看了看墓体周边的地形,点头附和:“你想得挺周到的,提前规划好确实省事,免得以后临时办事手忙脚乱。”
“不止这个。”
林栀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我想在他们俩旁边,给我妈也预留一块位置。我妈能跟她的爸爸妈妈整整齐齐挨在一起,也算圆满了。”
“秀英姨能有个安稳团聚的归宿,总归是好的。”
他多看了两眼周边的地块和采光,继续说道:“这片位置我看着挺好,向阳安静,地势也平整,很合适。等下我们去对接工作人员,把合葬预留、地块备案、常年管护这些细则一条条问清楚,合同条款我帮你盯着,肯定不会让你吃亏踩坑。”
林栀弯着眉眼笑了笑:“那真的多亏你了。我平时根本不接触这些,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我看着就头大。”
“正常的,普通人谁会研究这些?我妈昨天特意跟我说了,知道你不懂这些弯弯绕,让我今天专门过来帮你把把关。”
林栀点点头,打趣了一句:“李姨好像还不知道咱们之间的关系吧,还想着撮合咱俩呢?不过说真的,你现在做事也太靠谱了。换以前,你哪会耐心抠这些细碎的条条框框。”
周远低笑了声,语气坦然:“我只是懒得费心琢磨这些琐事,但对你可不一样。”
两人说笑间,周远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是刘旸,还是视频通话。
他看了林栀一眼,抬手接通,顺手调低音量,将手机微微侧向两人中间。
镜头里立刻跳出刘旸的脸,背景看着像是家里的客厅,光线暖和,衬得他神色格外松弛。
“你们俩办完了吗?”
刘旸笑着开口,目光扫过镜头里荒芜的山景,“看定位你们在墓园那边?”
“还没,刚上山看地块。”
周远淡淡回了一句,林栀凑过来半步,对着镜头打招呼:“没那么快,我们刚看好位置,准备去对接工作人员签合同。”
刘旸点点头,视线慢悠悠扫过整片开阔的墓园环境,看着向阳的地势和规整的空地,语气赞许:“这块地方看着挺好,干净敞亮,不压抑,你挑得眼光不错。”
“主要是提前规划,免得以后麻烦。”
“确实,早定早安心。奈何我回不去,不然我就飞过去跟你们一起看了。不过有周哥在,我也放心,他比你细心,不会让别人坑你。”
周远瞥了眼镜头,语气随意:“别给我戴高帽,就是正常帮着她核对条款。”
“这可不是高帽,这种琐碎事最磨人,你俩一起搭把手,效率高多了。对了,地块位置、合同细节都仔细点,别漏了隐性收费。”
“知道,都在看。”周远应声。
林栀对着镜头补了句:“等我们全部弄好再跟你说,现在先去办手续。”
“行,你们慢慢来,不急。”
刘旸挥挥手:“办完早点回去,山上风大,别着凉。我晚点再找你们聊。”
挂断通话,周远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向林栀:“走吧,去接待处核对合同。”
林栀点点头,两人并肩转身,往墓园接待处走去。
工作人员十分熟练,一上来就滔滔不绝介绍各类墓位服务、年度管护套餐,话术漂亮圆滑,刻意模糊了很多隐性收费和年限细则,专挑优势说,避重就轻。
林栀听得认真,基础的问题都能问得清晰,但涉及到产权年限、后期续费、改造收费这些冷门琐碎的条款,确实摸不准门道。
周远全程安静旁听,等工作人员全部介绍完毕,才开口逐条确认,语气平和却立场明确,半点不让敷衍。
“后期合葬改造的全部费用、施工范围,列成明细清单,落实到纸面。”
“地块产权年限、边界划分标准、逐年续费规则和涨幅范围,全部写进正式合同。”
“所有口头承诺的管护服务、免费项目,全部盖章备案,不接受口头约定。”
他条理清晰,句句戳在关键处,工作人员没法含糊糊弄,只能拿出合同和政策文件,逐项补齐所有模糊条款,标注清楚每一项细则。
全部核对确认无误后,林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周远,要不是你,我今天绝对被套路了。”
周远看着她放松下来的表情,笑着回了一句:“多大点事。”
林栀心里格外踏实,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压在心底许久的心事,终于有了稳妥的着落。
走出接待处,山间云层慢慢散开,暖白的天光落下来,冲淡了墓园的萧瑟清冷。
两人再次折返上山,实地核对选定的地块位置。
姥爷的墓穴居中,后续改造后刚好可以容纳姥姥的墓位,侧边预留的地块方正平整、采光充足,紧邻祖辈墓穴,位置恰到好处,刚好圆了一家人团聚的心愿。
林栀站在空地上,静静伫立片刻,轻声道:“这样定下来,以后一家人就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再也不分开了。”
周远没有出声打扰,默默退后半步,留给她安静的空间。山风掠过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温柔又平静。
缓了许久,林栀转头看向他,语气真诚:“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耽误你一上午的休息时间。”
“客气什么,帮你应该的。再说了,出来一趟就当散心了。”
下山的时候,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尽,路面清亮开阔。
周远上前拉开副驾车门,等林栀坐好关好车门,才绕回驾驶位落座。
车内的暖气缓缓漫开,驱散了满身的山间寒凉。
林栀搓了搓微凉的指尖,靠着座椅松了口气,语气轻快:“总算把这件大事敲定了,心里这块大石头彻底落地了。”
周远发动车子,平稳驶离车位,随口接话:“敲定了就好,以后不用一直惦记操心了。”
“对啊。”
林栀望着窗外褪去的山林,眉眼舒展,“之前一直悬着,总怕哪里考虑不周,现在彻底踏实了。”
周远目视前方平稳的路况,语气松弛:“很多事都是这样,没落地之前总让人焦虑,真的一步步办好,就豁然开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氛围松弛又舒服。
曾经藏在心底的悸动、别扭与拉扯,都在坦诚和体面中慢慢褪去。
如今剩下的,是恰到好处、安稳长久的朋友情谊。
互不越界,彼此靠谱。
第254章 除夕
“栀栀,除夕我不回家里了,我在这陪着你和老太太。”
李姨正蹲在阳台上往晾衣杆上挂腊肉,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动作利索得跟在自己家厨房里一样。
林栀站在旁边帮她递绳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说:“那怎么行,您自己家不过年了?周远和周叔怎么办?”
李姨头也没回,说:“你周叔今年所里排班排不开,春节那几天全给他排满了。周远那臭小子回来也就待这几天,他一个大小伙子在哪不能凑合?你这儿一摊子事,姥姥离不了人,我回去干嘛?回去还得给那爷俩做饭,再说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姥姥翻个身都要两个人搭手,我要是不在,你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
林栀半天没说话,她知道李姨说的都是实情,也知道李姨从来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她说“在哪儿做不是做”,其实就是“我不放心你”。
她把腊肉挂好,接过李姨手里的竹竿,帮她把最上面那排晾衣架调低了些。
李姨拍拍手上的灰,说:“行啦,别愣着,跟我去院里把那几盆葡萄小苗搬进来,晚上降温。”
周远这几天几乎天天往林栀这边跑。
他妈在这里,姥姥在这里,林栀也在这里,他名义上的“家”反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他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他爸倒是无所谓,说:“你在家也是占地方,该去哪去哪。”
于是他白天在林栀家客厅沙发上坐着,有时候帮李姨搬搬重东西,有时候抱着三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三花对他的腿情有独钟,每次他来都自动跳上来盘成团,尾巴在他膝盖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小歪对他还是爱搭不理,就趴在沙发扶手的地毯上远远地观察他,偶尔在他伸手的时候把脑袋偏开。
大姨在除夕前两天来了一趟,带着大姨夫一起,过来送了一点年货。
他们拎了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和一些补品,进门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物品一样一样码在茶几上。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炖汤。
大姨环顾了一圈客厅,说:“这套房子采光挺好。”
客套了几句,大姨终于把话题转到了姥姥身上。
她压低声音问林栀最近姥姥怎么样,林栀说不太好,褥疮不怎么收,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大姨叹了口气,和大姨夫对视一眼,然后大姨开口说:“栀栀,我跟你大姨夫商量了一下,你看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姥姥,太辛苦了。你大表姐去外地了,家里房间空了出来,我想把你姥姥接过去住一阵,我也能搭把手。”
林栀还没有回答,大姨又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说:“我们知道这些年一直是你在照顾姥姥,我这个做大姨的没怎么出力,心里过意不去,过年这几天刚好有空,想把姥姥接过去让我这个当女儿的也尽尽心。”
林栀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我去问问姥姥,看她愿不愿意。”
她推开主卧的门,姥姥正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门口发呆。
林栀在床边坐下来,把大姨的意思跟姥姥说了。
“姥姥,您想去大姨家住几天吗?表姐去外地打工了,她的房间大一些,可以晒太阳。”
姥姥听完慢慢转过头看着林栀,声音含糊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不去,就搁这儿。”
林栀握着她的手,说:“好,那咱们哪也不去,就搁这儿。”
姥姥过了很久,又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想回家。”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把姥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声说:“姥姥,这就是咱家。咱搬过家了,这是咱的新家,你、我、三花、小歪,还有李姨,咱都在这儿。平安巷那个院子,已经拆了。”
姥姥没有再说话,视线落在林栀脸上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在摸她的脸。
客厅外的大姨正在跟周远说话,问他跟林栀是什么关系。
“大姨,我们是好朋友,我妈在这干活儿。”
大姨噢了一声,点了点头。
林栀从卧室出来把姥姥的话转述给大姨和大姨夫,大姨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把茶几上那箱牛奶往里推了推。
“那行,她愿意在你这儿就在你这儿,有事你给我们打电话。”
林栀说好,大姨他们又坐了十来分钟,聊了些家常,然后起身告辞。
大姨临走前把林栀拉到一边,说:“栀栀,姥姥这些年都是你照顾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做得比我们多,我们没资格挑什么。”
林栀送他们到楼下,看着他们的车拐出小区,然后转身上楼。
推开家门,李姨正把炖好的汤端上餐桌,周远坐在餐桌对面,正在低头喝汤。
林栀坐在餐桌边,李姨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趁热喝,姥姥刚喂过了,这碗是给你的,别给那臭小子留。”
周远笑的差点把汤喷出来。
过年那几天,安城下了场小雪。
李姨除夕一早就拎着大包小包过来了,身后跟着周远,手里拎着一袋从菜市场抢来的活鱼。
老周在所里值班回不来,李姨一边换拖鞋一边念叨:“你爸这辈子就跟派出所过了,大年三十都不着家。”
周远把鱼倒进厨房水槽,擦擦手坐在客厅沙发上,三花立刻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直奔周远的膝盖,把正在地毯上打盹的小歪吵醒了。
林栀从姥姥房间探出头,手上拿着没喂完姥姥的半杯牛奶,说:“李姨,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我怕你们娘俩过年吃不上好的,再说了,这些都是这臭小子买的,他可舍得了!”
林栀看了一眼沙发上撸猫的周远,笑了笑。
李姨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林栀从姥姥屋里出来,跑去厨房帮她打下手,剁馅声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混在一起,窗外的雪花安安静静地落。
姥姥今天难得清醒,靠在床头,周远撸完猫洗了手,搬了把椅子坐在姥姥床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小瓣递到她嘴边。
姥姥吃了两瓣,抬眼看着他,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句:“小周,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周远愣了几秒,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淡淡的笑着说:“姥姥,不可惜,这样挺好。”
姥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是温热的。
周远没有动,就那么让她搭着,坐了很久。
到了晚上,周远系着围裙在厨房帮李姨打下手,擀面皮的手法居然比去年熟练了不少。
去年在平安巷过年,他擀的面皮厚薄不均,被李姨嫌弃得差点剥夺了他的擀面权。
林栀在姥姥屋里陪着她看电视,电视里春晚还没开始,放着各地过年的预热节目,一群小孩在舞台上穿着红棉袄跳舞。
姥姥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栀栀从来没扎过小辫。”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您还记得呢?我小时候的头发总是梳的乱糟糟的,唯一一次还是您帮我扎了两个小揪揪。”
姥姥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第255章 新年快乐!
周远把擀好的面皮端到客厅,喊林栀过来一起帮忙包饺子。
林栀应了一声,安顿好姥姥,关上房门出来洗了手开始忙活。
两个人包着饺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偶尔轻笑两声。
李姨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你们俩谁看见我那瓶生抽了?”
周远说在微波炉旁边,李姨说:“你怎么不早说?我都找了半天了。”
“您也没问我。”
李姨白了他一眼,回厨房继续炒菜。
厨房门虚掩着,客厅里偶尔传来林栀和周远压低了声音的拌嘴,林栀嫌他饺子馅放的太多,都包漏了,周远说他那叫皮薄馅大。
林栀吐槽了一句:“你这皮也不薄啊,都快赶上灌汤包了。”
周远哼了一声,回了句:“你自己包的还不是歪歪扭扭?咱俩谁也别嫌谁,你也好不到哪去。”
林栀看着一桌子横七竖八完全没有饺子形状的饺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姨在厨房听着,笑着自言自语小声说了句:“这臭小子,现在竟然敢怼她了。”
几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李姨先去姥姥屋里伺候姥姥吃饭,她给姥姥碗里夹了几个素馅的饺子。
姥姥现在牙口不好,肉馅嚼不动,李姨专门给她包了胡萝卜鸡蛋馅的。
姥姥吃完先休息了,林栀在李姨旁边坐下,周远坐在对面,三花蹲在他脚边,小歪趴在沙发扶手上远远看着。
电视里春晚正式开场,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地响起来,窗外远远近近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小区的年味比平安巷淡些,但该有的人都在了。
林栀端起饮料杯子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开始吃饺子。
李姨说:“你这孩子,过年也不说两句?”
林栀想了想,说:“那就祝李姨您身体健康,祝周远工作顺利,祝姥姥舒舒服服。”
李姨说:“行,都舒舒服服的,干杯。”
周远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三花在桌下打了个哈欠,尾巴扫过林栀的脚踝,把脑袋靠在她拖鞋上。
窗外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一片金色的光点,然后慢慢熄灭,又有一朵新的升上去。
吃完了饭没一会儿,刘旸打视频过来,背景是所里的值班室。
老郭在远处喊他:“小刘你把泡面端走,别搁我桌上!”
他回头喊了声“马上”,转过脸对着屏幕小声说:“姐姐新年快乐!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林栀靠在沙发上抱着三花,说:“今天包了饺子,周远擀的皮,李姨拌的馅,周远吃了两大盘。你怎么在吃泡面?今天值夜班?”
刘旸笑着说:“周哥这饭量还是那么实在!我今天加班,再过两小时就回家,我晚上吃过饭了,我妈包的饺子,被我妈念叨烦了就回所里了。”
阳台上正在给三花拌粮的周远听到,怼他一句:“那我跟你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刘旸嘿嘿偷笑了几声,笑容收了收,轻声问她:“姐姐,姥姥身体好点了吗?”
林栀沉默了一下,说还是老样子。
刘旸在那边安静了一阵,说等他忙完这阵马上请假回来。
“嗯,你别跟阿姨置气,大过年的,开心点。”
“知道了姐姐。”
刘旸在那边又大喊一句:“周哥,新年快乐!”
周远走过来跟他闲聊了几句,然后挂断了视频:“我先挂了姐姐,爱你哦!”
窗外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李姨在厨房收拾碗筷,周远坐在沙发角落回工作群的消息,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春晚重播的歌声和姥姥屋里偶尔传来的轻鼾。
林栀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这个新家比平安巷小得多,但此刻塞满了一屋子人。
她知道姥姥的时间不多了,但至少这个年,是大家一起过的。
第256章 别瞎闹
大年初二一大早,二姨带着表弟和小表妹上门拜年来看姥姥。
林栀刚睡醒没一会儿,正在给姥姥冲奶粉。
她刚要兑水,门铃响了,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打开门,迎面就是小表妹扑上来的拥抱,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
“姐!新年快乐!你家猫呢?我要看猫!”
小表妹换了拖鞋就往屋里冲,三花正蹲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被她一把捞起来搂在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叫声。
表弟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糕点,喊了声姐。
林栀接过糕点打量了他一眼,去年还是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现在穿着衬衫和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大人了。
林栀拍了他一下后脑勺,说:“你这家伙也不说多过来看看姥姥,整天就知道跟一帮狐朋狗友在外面疯玩。”
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小表妹先开口拆他的台:“我哥最近找工作呢,干啥都不满意,非闹着要跟他那一帮哥们儿自己创业,我爸妈差点没打死他!”
二姨进了门跟林栀打了声招呼就往姥姥屋里一坐,姥姥精神不是很好,喊了几声没睁眼,她就坐在姥姥床头守着。
表弟跟进卧室看了姥姥一眼,轻轻关上门,回了客厅继续跟林栀闲聊。
小表妹拽着林栀问上次那个帅姐夫怎么不在家,她说人家调去了南城,走了很久了。
小表妹一脸可惜:“看不见帅哥了?我本来今天想过来养养眼呢,白高兴一场!”
林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着说:“你这小丫头脑子里面都想的什么?”
表弟回怼了小表妹一句:“她犯花痴呗!见着帅哥走不动道儿!”
“你刚才说创业?”林栀看向表弟,“你打算做什么?”
表弟挠了挠后脑勺,支吾了半天才说想跟同学合伙开个做短视频和直播的公司,已经有几个本地的商家有意向合作了,就是前期需要一点启动资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大概在家里已经被泼了太多冷水。
林栀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那副既不服气又有点心虚的表情,问他还差多少,他说场地和设备加起来还缺几万块钱。
“姐借给你,但说好了,赚了钱可得给我分成。”
她这笔钱,没打算从表弟手里拿回来,拆迁款583万全在她的账户里。她知道分给二姨该得的那部分二姨肯定不会要,她只能从表弟这边替他妈妈弥补上。
表弟愣了好几秒,说:“姐,你说真的?”
“假的,你爱信不信。”
表弟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被林栀拍了一下后脑勺:“创业可以,别跟你那帮哥们儿瞎混,钱要用在刀刃上。而且,我得跟你分期,你可别一下子全投进去打了水漂。”
二姨从姥姥屋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这句,说:“你别惯着他!让他自己出去碰碰壁就知道天高地厚了,网上的钱哪是那么好挣的?”
“二姨,年轻人有想法敢闯是好事,再说就几万块钱,试试又不亏。万一他真的成了呢?您得多给他点底气和信心。”
二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嘴上说他能混出个什么名堂,但眼里分明有点湿。
这时候正好李姨和周远过来,李姨跟二姨打了招呼,去厨房开始忙活午饭。
二姨去厨房帮她洗菜,两个人在厨房闲聊姥姥的近况。
周远看到客厅坐了生人,径直走到阳台,坐在藤椅上。
怀里挣扎许久的三花一眼瞥见阳台的人,猛地从小表妹怀里窜出去,跳上了周远的膝盖,舒服地窝着。
小表妹的视线紧跟着猫咪落在阳台,看清周远的模样瞬间眼睛发亮。
周远生得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利落锋利,深色高领毛衣衬得身形清挺,清晨的暖阳斜斜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柔和了冷硬的轮廓。
她拽了拽身旁林栀的衣袖,压着声音,藏不住满心兴奋:“姐,这个哥哥又是谁?长得也太好看了!”
“他是李阿姨的儿子,当警察的,你那个帅姐夫的好朋友。”
“天呐,姐姐你身边帅哥也太多了!”
周远在阳台听见这句话,把脸转去窗外偷偷笑了笑,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克制淡然的模样。
三花在他膝盖上打了个滚,把肚皮露出来,他低头挠了挠三花的下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小表妹可没那么容易放弃,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假装去追猫,绕到阳台上蹲在周远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膝盖上的三花。
“哥哥,这猫好喜欢你,它对我可凶了!”
周远看着她,笑了笑:“嗯,它不怎么亲人。”
“那它怎么亲你呢?看来你经常来我姐家,它都跟你混熟了!”
小表妹这一番侦探言论让客厅里的林栀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圆场,说:“哪有,三花从一开始就很粘他,在平安巷的时候就这样了。”
她迅速转移话题,问小表妹:“对了,你之前抱走的小雪花养得怎么样?”
小表妹站起身来,靠在窗台上:“它长大了,被我妈养的可好了,胖胖的,毛滑溜溜的,抱着可舒服了!”
“嗯,那就好,当初我还想着你迟早得给我送回来呢,好好对它。”
没聊两句,小表妹心思又飘回周远身上,继续不死心的追问周远。
她俯身在周远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周远惊讶的转头看着小表妹一脸八卦的神情,那张平时毫无波澜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淡定。
他轻咳了一声,反驳说没有,但他的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小表妹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得出了一个结论,小声回了他一句:“那就是爱过!”
周远表情恢复冷静,压住内心深处的翻涌,饶有兴趣的看了小表妹片刻,说:“小妹妹,以后有没有兴趣来当警察?你绝对是个刑侦科的好苗子。”
小表妹一脸得意的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猫毛,回了句“暂不考虑”,蹦蹦跳跳地回了客厅,坐回到林栀身边,还冲她挤了挤眼睛。
林栀从周远的表情大概猜出了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问了什么,她轻轻捏了一下小表妹的脸,小声跟她说了句:“别瞎闹。”
第257章 三个条件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着,李姨和二姨说笑的声音暖暖的,满屋子都是年味儿。
阳台的阳光慵懒又舒服,小表妹抱着三花猫蹲在窗边,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旁边安静的周远,想继续搭话又怕姐姐生气。
客厅里终于清静下来,林栀往沙发靠背一靠,转头看向旁边的表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正经了几分。
表弟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坐直身子,手放在膝盖上。
之前在家里被爸妈否定得太多,早就不敢多说自己的想法,可面对表姐,他心里莫名踏实,一点都不紧张了。
“小恒,我就问问你心里话,你这创业是一时脑热跟风,还是真的摸透路子了踏踏实实想干?”
表弟立马抬眼,眼神特别笃定:“姐,我真不是三分钟热度。我毕业之后上了好几份班,要么就是天天重复干活、没一点意思,要么就是老板画大饼,干着根本看不到头。我跟几个同学磨合小半年了,不是瞎胡闹。”
怕林栀不信,他又赶紧补了几句,语气特别真诚:“我们几个人分工分得清清楚楚,有人专门拍视频剪片子、做账号内容,有人出去对接店家谈合作,还有人负责直播和售后。之前我们免费帮小区附近的小吃店、水果店拍过短视频,人家店里生意确实变好了,老板才愿意跟我们长期合作。”
林栀安安静静听着,没插嘴,指尖轻轻蹭着沙发扶手,耐心等他说完。
见她神色平和,表弟又接着说:“我爸妈就觉得短视频、直播不靠谱,全是虚的,总觉得我老老实实找个班上、拿死工资才叫安稳。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实体店生意难做,都得靠线上引流,我们就是抓这个机会。我知道刚开始肯定难,我们也不怕吃苦,就是缺点启动资金,租场地、买设备、投点账号推广都要用。”
“机会确实有,但跟风栽跟头的人更多。”
林栀看得通透,直白地问他:“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几个搭档靠谱吗?能不能吃苦?会不会干到一半就撂挑子?做生意,项目是其次,人最关键。”
这话正好问到了他最纠结的地方,表弟瞬间语塞,沉默两秒,老老实实说道:“确实有两个同学有点浮躁,总想着一夜爆红、快速赚钱,之前免费干活的时候就有点敷衍。但我们几个核心的都很踏实,早就商量好了,前期一分钱不分红,赚的钱全都投回去,把底子打稳了再说。”
林栀微微点头,还算满意他的清醒,没盲目吹牛糊弄人。
“能认清风险就不错。”
她顿了下,认真跟他说:“我可以帮你出这笔启动资金,但我有三个小条件。你能做到,钱我分批转给你,也不催你还;做不到的话,你就踏踏实实找工作,别瞎折腾了。”
表弟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往前凑了凑:“姐你说!我肯定能做到!”
“第一,这笔钱只能用在正事上。”
林栀语气认真:“租场地、买设备、做推广,每一笔开销都记好账,月底发给我看看。不许拿去吃喝玩乐、请客应酬,更不能随便借给别人。一旦发现你乱用,我立马停掉所有支持。”
“我记住了!一分钱都不乱花!”
表弟立刻应声,态度特别端正。
“第二,你少搞那些没用的社交。”
林栀看着他,轻声叮嘱:“你这小孩从小就重情义,容易被所谓的兄弟绑住。但做生意是做生意,不是混圈子。那些天天喊你出去玩、画大饼,又不肯踏实干活的人,能远就远,别被他们拖垮了。好好的前途,别毁在无效应酬上。”
表弟耳朵微微发红,确实被说中了短处。
他以前就爱跟着朋友凑热闹,也是爸妈最不放心的地方。
他重重点头:“我懂,以后我就专心搞事业,没用的局一概不去。”
“第三,允许自己试错,但别给自己找借口。”
林栀语气软了下来,多了些包容:“年轻本来就是用来闯的,亏了赚了都正常,就当攒经验。但你不能遇到点困难就摆烂、半途而废,更不能稍微不顺心就抱怨别人。踏踏实实坚持做满一年,不管最后赚还是亏,好好总结就行,能做到不?”
这三条条件不苛刻,句句都是真心为他着想,没有长辈式的打压,只有实打实的支持。
表弟心里又暖又酸,用力点头:“能!姐,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也不让自己后悔!”
看着表弟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褪去了之前的怯懦和忐忑,多了几分笃定,林栀嘴角才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那就好好干,二姨和姨夫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怕你年纪轻、经验少,摔得太惨。你真能做出点成绩,他们比谁都高兴。”
表弟低低应了一声,心里满是愧疚。
这段时间家里天天吵架,爸妈天天操心唠叨,他心里都清楚,就是年轻气盛不肯低头,总想证明自己一次。
“等过完年开工,我先把场地定下来,一步一步踏实干。”
他攥了攥拳,眼神格外坚定。
林栀点点头,随手从茶几上抓了颗糖递给他:“慢慢来,做生意没有一步登天的。稳一点,比着急赚钱靠谱多了。以后遇到难处、资金周转不开,或者跟合伙人闹矛盾、拿不定主意,随时跟我说,别自己硬扛,也别自己瞎做决定。我好歹是你股东,有什么大事小情的,你得跟我商量,我跟你一起分析问题。”
表弟接过糖,下意识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阳台边的周远。
他之前进门只顾着紧张和跟表姐谈心,压根没来得及问这人是谁,只觉得阳台上的这位兄弟气质干净沉稳,看着很稳重。
他小声问林栀:“姐,这位是谁啊?我刚才光顾着说话,都忘了问了。”
林栀朝周远看过去,笑着简单介绍:“他叫周远。”
她怕表弟拘谨,特意补了句:“不用紧张,自己人。他是警察,今天刚好过来坐坐。”
表弟一听是警察,瞬间肃然起敬,连忙主动站直身子,客气又乖巧地打招呼:“远哥好!不好意思啊,刚才一直没顾上跟你问好。”
周远闻言轻轻颔首,眉眼温和,没有半点距离感,从容迈步走过来,淡淡回道:“没事,你们聊你们的就好。”
他把两人的对话都听在了耳里,诚恳的提醒了表弟几句。
“年轻人愿意闯、想做事,是好事,能吃苦就值得支持。”
周远看向表弟,语气真诚:“不过我干警察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专门骗初创创业者的案子,尤其是做短视频、自媒体这行,坑特别多,我跟你说几句实在的,你多留个心眼。”
表弟立马坐得端正,连忙说道:“远哥你说,我一定好好记着!”
“很多骗子就盯着你们这种刚起步、想快点做出成绩的新手。”
周远条理清晰地提醒着:“最常见的就是合作骗局,有人主动找上门,说能给你对接优质商家、投精准流量、给你拉大单,吹得天花乱坠。然后以保证金、渠道费、推广预付款的名义让你先交钱,钱一转过去,人直接拉黑跑路,好多小团队都栽在这上面。”
他又补充道:“还有代运营、账号交易的坑。网上说免费代运营、保底涨粉,或者高价收你账号的,基本都不靠谱。要么就是骗走你的账号拿去做电信诈骗、违法引流,要么就是收了高额服务费就摆烂跑路。还有一点一定要记住,别随便出借自己和团队的收款码、账号,现在很多帮信罪,都是年轻人不懂规矩,稀里糊涂就犯法了。”
林栀闻言连连认同,顺势叮嘱表弟:“这些我还真没细想过,你可得记牢了,做生意先防坑、守好底线,再想着赚钱。”
表弟听得格外认真,心里仅剩的一点浮躁彻底没了。
“我之前就只担心做不好、没客户,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套路。谢谢远哥提醒!以后只要有人让我先交钱、让我随便签合同,我肯定多核实,绝不乱答应。”
周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谨慎点总归没错。以后碰到拿不准的合作、陌生的合作方,不管是合同还是资金往来,随时可以问我。创业慢点没关系,最怕踩大坑、走错路。”
表弟赶紧掏出手机扫了周远的微信,还随手建了个群,把林栀也拉了进去。
他现在心里暖烘烘的,在家里,所有人都劝他放弃、让他安稳上班,只有林栀愿意支持他的想法,允许他试错,还有这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耐心教他怎么踏实往前走的远哥。
一旁的小表妹撸够了猫,回头看见哥哥干劲十足的样子,小声嘟囔:“哥,你要是真创业成功了,可得请我吃大餐!”
表弟被她逗笑,眉眼间的青涩浮躁一扫而空,沉稳了许多:“没问题!等我赚钱了,带你和姐,还有远哥,咱们去吃最好的!”
周远坐在一旁听着一家人温暖的笑语,心里悄悄感慨,这个年,是他从小到大,过的最有年味的一次。
第258章 窗台
周远初四就要走了,高速路太堵,他得提前往流城赶。
前一天晚上,吃了晚饭后,他和林栀两个人趴在窗台的窗框上,聊了很久。
“栀栀,照顾好自己,姥姥这事,你想开点儿。”
“嗯,我知道,我没事的,只是心里有点舍不得。”
周远目光落在远处的楼房,长舒了一口气,说:“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小,也是跟着我姥姥一起长大的。”
林栀转过头看他,没打断,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爸从以前就忙,我妈在厂里上班也忙,家里经常只有我自己,和一只养了好几年的老狗。我经常放学一回家,就是跟那只老狗大眼瞪小眼。”
他说完笑了笑:“那时候我自己不会做饭,就只能去同学家蹭,或者干脆直接不吃了。”
“你不说还有姥姥?怎么没去找她?”
“我姥姥在很远的老家那边,我妈是远嫁过来的,不经常回娘家。”
“噢,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因为听不出来李姨的口音,原来她是外地嫁来的。”
林栀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不远处光秃秃的花坛。
“说起来这事我就挺替我妈可惜的,我妈年轻时挺漂亮的,不少人追我妈,但是我妈就是看中我爸了,觉得我爸那人正直,稳重,又是个警察,靠谱。”
他转头看着林栀继续说:“但我爸后来调走了,我妈不顾家里反对,千里迢迢跑到这边,跟我爸领了证,然后有了我。”
“没想到李姨年轻时这么敢爱敢恨啊!”
林栀很惊讶,不过这倒是很符合李姨平时大大咧咧的形象。
“但是我爸他不经常回家,我妈也忙,两个人就总是聚少离多的,关键我也没人问,我奶奶早就去世了,没人能带我。”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我小时候路过你家院子,还偷摘葡萄吗?”
“嗯,记得,你说你同学住平安巷。”
周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我就是过去蹭他家饭的,但是我去的次数不多,因为我脸皮薄,不好意思占人家便宜。”
林栀笑了笑,说:“你现在脸皮也不厚。”
周远低头笑了一下:“虽然那时候爸妈留了钱给我,但我都攒着,后来我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就心一横,买了去姥姥家的火车票。”
“那你那时候多大啊?那你家的狗呢?你都走了,它不是没人管了吗?”
“大概也就小学,快要升初中那段时间吧。”
周远表情有些惆怅:“说到那只狗,我还真的觉得挺对不起它的。我那时候自己都顾不上,哪有心情去管它,我直接收拾了背包就上了火车。”
他看着林栀的眼睛,眼底有点难过:“后来听我妈说,那只狗饿死在玄关门口,死的时候爪子还在抠门,想要开门去找它的主人。”
林栀听到这里,心里揪了一下,她轻轻拍了拍周远的肩膀,没说什么。
“我到了姥姥家,一住就是好几年。前几个月我先是让姥姥瞒着不告诉我爸妈,他们都疯了似的满世界找我,但是我爸当警察的,啥查不出来。最后顺着线索找到了我姥姥家,硬要把我带走,我死活不愿意。”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还以死相逼呢!找了个空旷的废建筑,都准备跳了,然后我姥姥,一步一步爬着那么陡的楼梯,上来劝我,说小远,你好好的,跟着姥姥一起过,咱不回去。”
“我爸拗不过我,只能帮我把学籍迁到姥姥那边,让我继续上学。那段时间,是我过的最开心的几年,虽然姥姥家在农村,条件不怎么样,但是我真的一点都没嫌过。所以当时刚跨进你家院子的时候,我仿佛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住过的姥姥家。小时候只是在你家院子外偷偷瞅过一眼,没想到后来变成了你家院子的常客。”
周远说完后笑了笑:“我以前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刘旸也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是第一个。”
林栀没有接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想起以前在平安巷的葡萄架下,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和所有人都隔着一段距离,客客气气的,从来不让别人靠近。
现在他站在她旁边,胳膊肘几乎碰到她的肩膀,说起小时候蹭同学家的饭、脸皮薄不好意思占人家便宜,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放松。
她轻轻笑了笑,说:“你小时候比现在还闷。”
“习惯了。”
周远的语气很淡,又补了一句:“后来认识了你和刘旸,就不怎么一个人了。”
他把胳膊从窗框上放下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后来我上了高中就回了这边,这边条件好一点,选择更多。我姥姥走的时候我在警校,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我妈把她伺候走的,但是却不跟我说她的近况。我不知道姥姥那时候身体越来越差,我还想着说,她能等到我娶了媳妇的那一天。”
“后来我妈跟我说,她临走前还念叨,说小远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以后找了媳妇可怎么办。”
林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抬手帮他擦掉了眼角那颗掉落的眼泪。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那你以后有话别憋着了,跟我说,跟刘旸说,都行。你小时候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现在不用了。”
周远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正月里特有的寒意,他把窗户往里拉了拉,说:”进去吧,外面冷。”
林栀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客厅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窗台上,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动作很轻,和以前在平安巷帮她修好水龙头之后默默退到一边时差不多。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藏什么。
第二天一早,周远把行李装上车,李姨站在车旁边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路上慢点开、到了打电话、腊肉别忘了吃。
周远点头应下,发动车子的时候他摇下车窗,看了林栀一眼。
她站在单元门口,围着那条兔耳围巾,手里抱着三花,冲他挥了挥手,说:“到了发消息。”
他点点头,然后挂挡,松开离合,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个围着兔耳围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晨光里。
第259章 探视
中午吃完了午饭,林栀在阳台的藤椅上坐着晒太阳,刘旸打了视频过来。
两个人聊了没两句,她从落地窗看到表哥的车开进了小区里。
“好像是我哥来了,估计来拜年的,我先挂了,等会聊。”
刘旸那边点了点头,在她要挂断前跟她说了一句:“姐姐,监狱那边能探视了,你跟哥说一声,看他要不要过去看看他妈。”
“哦。”
林栀面无表情的挂断了视频,然后走到玄关,先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等着。
表哥拎着一些水果和一些保健品,身后跟着表嫂,怀里抱着一束康乃馨,没带小宝。
表哥抬头看见林栀,意外的说:“栀栀?你怎么在门口站着?”
“我刚在阳台看见你们的车,还以为我看错了。”
林栀伸手接过了表哥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小宝呢?今天怎么没带过来?”
表嫂笑着回她:“交给我妈带了,他姥姥严格一点,在我们身边他总爱玩手机,我管不了他。”
林栀点点头:“他快小升初了吧?严点也好。”
表哥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阳台那个猫爬架上,说了句:“你这新家比平安巷那边宽敞多了。”
“小多了,就是多了个阳台猫挺喜欢的。”
表嫂把康乃馨放在茶几上,四下看了看,问:“姥姥在哪个屋子?”
林栀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说:“姥姥醒着呢,你们进去吧。”
姥姥侧躺在床上,她的眼珠不像以前那样浑浊,今天倒是清亮了些。
表嫂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握住姥姥的手。
“姥姥,我们来看看您。”
姥姥看了她片刻,开口问了一句:“小宝来了吗?”
表哥在床边坐下来:“姥姥,小宝没来,但他让我给您问个好,说他想太姥姥了,让您身体快点好起来,健健康康的。”
她又问了一句:“小恒和小雪呢?”
表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栀,林栀俯下身轻轻跟她说:“姥姥,二姨前天来看您,他们也来过了,您忘记了吗?”
姥姥说:“好,都好。”
姥姥点了点头,慢慢合上眼皮,呼吸又浅又慢地起伏着,像是刚才那几句对话用掉了她攒了一整天的力气。
表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姥姥干瘦的手背沉默了好一阵。
那只手他小时候握过无数次,那时候姥姥还能坐在槐树下给他剥橘子,现在这只手连握一下他的手指都做不到了。
从姥姥屋里出来,表哥把林栀拉到阳台上,问她:“栀栀,姥姥最近怎么样,我看她好像不太对劲呢?”
“李姨说,姥姥这情况,短则几个月,长也撑不过一年……”
林栀说完叹了叹气:“前几天,我跟朋友去了趟墓园,已经把墓地定下来了,到时候跟姥爷合葬,我妈也埋在那边。”
表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林栀拿起窗边茶几上凉掉的半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小区里不远处正在放鞭炮的几个小男孩身上,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把目光从那几个小孩身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表哥:“哥,刘旸跟我说,那边能探视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表哥没有接话,看了看林栀的脸,转身回了客厅。
表嫂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给李姨看小宝最近的照片,小宝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一只蜗牛,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李姨说:“这孩子好像越长越像他爸了。”
表嫂说:“可不是嘛,脾气也像,又皮,倔得很。”
林栀跟着回了客厅,把茶几上表哥带来的水果拆开,拿去厨房洗了分给大家吃。
窗外小孩们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红色的碎纸屑。
表哥表嫂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兄妹俩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又问她和小刘准备什么时候安定下来,早点成家也好。
林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两个异地的人,要怎么冲破距离的限制。
表哥坐了一个多小时走了,走之前说他复工之前会去监狱看看她。
林栀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表哥上了车,表嫂系上安全带的时候,说了一声:“你真打算去看她了吗?”
他回头看了表嫂一眼:“毕竟是我妈,我能说啥呢。”
表嫂点点头,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毕竟是一家人。”
第二天一早,表哥表嫂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才到了那座建在城郊的监狱。
灰白色的围墙不高但很厚实,墙头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门口的武警核验了他们的户口本身份证和结婚证,示意他俩到左手边那扇铁门排队。
他们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和其他来探视的人一起被狱警领着穿过操场、穿过走廊,最后走进那间不算大的探视室。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日光灯照得整个房间亮得刺眼,每两扇窗户之间隔着半堵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提醒探视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表哥坐在探监室玻璃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表嫂安静的坐在一边,等着玻璃那头的人被带出来。
不一会儿陈美兰从另一侧的门里走出来,她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头发剪得极短,鬓角白了一大片。
她看见来的人是儿子和儿媳,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
三个人隔着玻璃对看了好一会儿,陈美兰先拿起了话筒。
表哥没有动,看着她把那根黑色的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表嫂轻轻戳戳他,然后他才伸手拿起了自己这边的话筒。
“你俩来干嘛?”
陈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涩涩的,带着一点沙哑。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台面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一小截纸巾。
“过年了,来看看你。”
表哥也没看她,目光越过他妈肩膀落在她身后的灰墙,语气很随意又很冷淡。
陈美兰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昨天去看了姥姥,姥姥现在住栀栀新租的房子里,身体不太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陈美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她还认得出人吗?”
“有时候认得出,有时候不行。”
“她提过我吗?”
表哥玩味的轻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她怎么好意思问出这句话似的。
“她只问了小宝,小恒和小雪,没提你。”
陈美兰没有接话,看了儿子一眼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玻璃隔板上方某处空白,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栀栀的院子拆了,她拿了一笔补偿款,带着姥姥搬进了新家。”
陈美兰听到“院子拆了”的时候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她运气好而已。”
他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刚才在登记处签字的时候还在抖,现在已经不抖了。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玻璃那头的母亲。
从小到大,在他的记忆里,他妈嗓门大,走路带风,在平安巷骂街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现在她缩在椅子里,手指一直在搓那根电话线,搓得塑料外皮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盯着陈美兰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问:“你看什么?”
“妈,”表哥把话筒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小姨小时候落水发烧,脑子烧坏了,是不是你带她去的河边?”
陈美兰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脸上没有戳穿的恐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突然被人踹开,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你小姨自己掉水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表哥的眼睛。
表哥冷哼了一声:“小姨都已经死了,甚至直到最后,你还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用手捂住了嘴:“我那时候也不大,又不是成心推她的。”
这句辩解她大概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几十年,终于在儿子面前说出来了。
“那时候你也不大,”表哥说,“我知道你不是成心的。但是你从来没跟小姨道过歉。你让她一辈子都被叫傻子,让她给姥姥端屎端尿当了一辈子丫鬟。你从来没觉得对不起她。”
陈美兰抬眼看着儿子,话筒里只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老旧的鼓风机。
“她都死了,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那你跟我说。”
表哥把话筒换回右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重新握住话筒。
“你跟我说,小姨的事,你后悔了。你跟我说,你不该在网上造栀栀的谣。你跟我说,你知道错了。”
陈美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探视窗口的人已经换了三拨,久到表哥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电话那头的她呼了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话筒的杂音盖过去:“我后悔了。”
表哥没有说“我原谅你”,他把话筒换回左手,右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妈,等你出来,我给你养老。”
陈美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你们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照顾好小宝。”
然后她先挂了电话,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背微微佝偻着,但头还是昂着的。
表哥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探视室里又坐了片刻。
隔壁窗口有个年轻女人正对着话筒哭,声音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表嫂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那扇铁门。
监狱外面风很大,卷着路边的枯叶打旋,门口的马路很宽但没什么车,远处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又突突突地开远了。
他牵着表嫂的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往前走,走到自己的车旁站定,掏出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看过她了。
林栀回得很快: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打开车门坐进去,靠在驾驶座上闭眼坐了好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被轻轻放下了。
那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他终于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
至于他妈能不能听懂,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第260章 桂花糕与草莓
元宵节那天早上,林栀收到了林屿从江城寄来的一大箱物品。
她主动给弟弟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那边直接就说了句:“姐,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还是像之前一样带着几分紧张,支支吾吾的问她最近怎么样,姥姥身体好不好,前几天安城下雪了冷不冷。
她说还好,他又问了一句:“那你过年吃饺子了吗?”
问完之后他自己先沉默了一拍,大概是意识到这个话题太没话找话了。
“吃了,跟朋友一起包的。”
“那就好,”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给你寄了点东西,今天应该能到。
“嗯,东西我已经收到了,谢谢你。”
她没有太多寒暄,他也没有追问,但她听到电话那头很安静,隐约有超市广播的背景音,大概是在外面接的电话。
他解释了一遍,说之前大弟哥把她搬家的新地址告诉了他,那些东西本来年前就该寄出去的,可是等他忙完手里的工作快递已经停运了,所以他等到快递复工才把那箱礼物打包寄出来。
他说里面有几袋藕粉是给姥姥买的,冲泡就能喝。又说还有手工麻糖,是这边独有的特产,小时候过年他奶奶总给他买,他觉得挺好吃的。
他声音轻了几分,大概是想起了那个临终前还念叨着林栀名字的老人。
林栀在电话这头沉默了挺长时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小屿,等你回头忙完了,过来找姐姐玩。”
林屿在电话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能感觉到他在哭。
“好的姐,等我有空就去安城找你。”
挂断了电话,林栀在阳台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轻笑了一声,开始拆那个快递箱。
纸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袋藕粉、两盒麻糖、一大包真空包装的鸭脖,还有一盒江城特产的桂花糕。
每样东西都细心的贴着便签,上面详细写着藕粉冲泡的水温水量和麻糖保存方式,字迹工整。
她把便签一张一张看完,看着看着就湿了眼眶,这个只见了一次面的弟弟,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还在心里惦记着她。
她把桂花糕拆了,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糕粉很细,甜味淡淡的。
三花从她脚边蹭过来扒拉那个空纸箱,她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那箱年货,发现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她在箱子底部翻了翻,最下面还压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栀拆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图纸。
户型平面图、拆改示意图、插座点位图、灯具定位图,每一张都画得工工整整,右下角签着林屿的名字和日期。
最上面那张平面图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大弟哥,这是按你上次说的想法做的方案,承重墙不能敲,但厨房可以做半开放,和客厅之间用吧台隔开。吧台下面做了储物柜,鞋柜移到玄关转角,主卧衣柜是嵌入式的,过道宽度留了一米二,以后推婴儿车也够用。
林栀把这沓图纸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张时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猫爬架的位置都标上去了,旁边画了一只蹲着的猫,虽然画得不太像,但头顶特意点了三个点,大概是三花。
林栀拿起手机对着那几张图纸和那行铅笔字拍了几张照发给刘旸,刘旸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紧接着一条语音弹过来:姐姐你帮我跟小弟说,吧台那个方案太绝了,等我下次回去请他吃饭!不对,等我回去咱们三个一起吃!!!
刘旸转头就给林屿发了条消息:小弟!你也太靠谱了!什么时候来玩,大弟哥请客!
林屿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简单回了几个字:好,去之前会提前说。
刘旸之前跟林栀说好了,等过完年他就请假回来。
但年前帮林栀搬家那五天假已经把调休额度用光了,年后春运返程安保任务重,所里人手紧,排班表上每个人的名字都挤得密密麻麻。
他去找教导员磨了好几次,教导员说他理解,但实在排不开。
老郭也替他跟教导员磨了好几次,教导员始终没松口,把排班表摊在桌上,说:“老郭,真不是我不放他走,是实在抽不出人,最近的假期也要排到五一。新来的实习警员还没上手,他这假要是批了,我得去街上拉个志愿者回来顶他的班。”
老郭回来,把排班表递给刘旸,他把排班表接过来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说了句:“知道了,谢谢师傅。”
下了班,他一个人靠在走廊墙上,把那张排班表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折了又折,塞回口袋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身上这身警服,像是一副枷锁,把他牢牢地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晚上他跟林栀打视频的时候整个人蔫蔫的,靠在床头,连三花在镜头前晃尾巴都没能把他逗笑。
屏幕那头的林栀刚给姥姥喂完米糊,靠在沙发上累得眼皮打架。
“姐姐,我最近可能回不去了,之前答应你会回去看姥姥的,对不起……”
林栀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事,你工作要紧。”
他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张了张嘴想说“我五一一定回来”,但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远了。
她从来不会对他提任何要求,但正因为这样,他每次让她失望的时候都觉得格外难受。
林栀大概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笑着逗了逗他。
他看着林栀费尽心思逗他开心的模样,重重呼出一口气,说:“姐姐,我会再想想办法。”
挂视频之前他勉强扯出个笑容,说:“等五一,五一我一定回去。”
林栀说:“好,五一也很快就到了。”
他没接话,挂了视频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发了很久的呆。
他答应过在姥姥情况恶化前回去的,姥姥还在等。
对他来说这几个月不算长,但对姥姥来说,五一还要好几个月,他不知道姥姥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转机来得毫无预兆。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他正在档案室整理案卷,内勤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检察院那边送过来的。
他拆开一看,是一张公诉人传票,他之前在安城经办的一起盗窃转化抢劫的案子,检察院提起公诉,需要他作为侦查人员出庭作证。
他把传票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他举着那张传票冲进值班室,第一时间给林栀打了视频。
林栀接起来的时候他气喘吁吁的,把传票怼到镜头前说:“姐姐!我能回来了!检察院让我回去作证,我拿到传票了!”
林栀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那张纸:“这是什么传票?”
“公诉人传票!我之前办的一个盗窃转化抢劫的案子,检察院提起公诉,要我作为侦查人员出庭作证。”
他把传票翻过来给她看背面:“你看,出庭日期就在这两天,就在安城法院!”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晃得有点模糊的传票,又看看他那张因为太兴奋而涨红的脸,忍不住故意逗他:“你这么高兴干嘛?传票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人收到传票都愁眉苦脸的,就你跟中了彩票似的。”
“那可不就是中了彩票!”
他把传票小心翼翼地放在值班台上,用手指把边角抚平:“终于能回去看姥姥了!公事公办,这回谁也拦不住我!”
“好,回来路上小心。”
挂了视频,他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轻轻说了一句:“姥姥,你等等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盯着桌子上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刘旸把传票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制服内袋里。
那个内袋平时放的是警员证,现在多了一张薄薄的纸,贴在他胸口,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接下来几天,老郭打趣他前一阵子跟被太阳晒蔫的茄子似的,现在走路都带风。
他把手头的台账提前清完,把出庭那几天的交接工作一条一条列在备忘录里发给接班的同事,又跟教导员正式报备了出庭日期。
教导员看了一眼传票复印件,二话没说就签了字,这次是检察院发的传票,不是请假条,谁也没理由拦他。
他晚上回家收拾了满满一背包的东西,给李姨带的南城特产,一罐腌好的酸萝卜和两袋她爱吃的红糖糍粑;给姥姥买的软垫,防褥疮的,他在网上比了好几家才挑中这个牌子。
他记得上次视频时林栀随口提了一句“冬天草莓下来了还没去买”,她说过就忘,但他记在心里了。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溜进卧室,跳上他的膝盖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他低头揉了揉橘猫的耳朵,说:“橘哥,爸爸要回去看你妈妈和太姥姥了,你在家里要听话。”
橘猫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盘成一个圈在他膝盖上打呼噜,大概是在说:你早该回去了。
出发当天一大早,他特意跑了趟南城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
他蹲在摊位前弯着腰一颗一颗挑,专挑那种红透了、蒂头还带着新鲜绿叶的草莓。
摊主大姐看他挑得仔细,笑着问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他头也没抬说:“给我老婆买的,她嘴刁,不甜的不吃。”
大姐笑了一声,又多给他塞了两把,说:“你这小伙子怪会疼人。”
他把草莓用旧报纸一颗一颗裹好,塞进背包侧兜里,怕压坏了。
上了高铁,他一路上都没敢把背包往行李架上放,就那么一直抱着。
几个小时后到达安城,他先去法院做了证人笔录,从法院出来就直奔林栀家。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小区里几盏路灯亮得零零落落。灯光从单元门斜斜地照过来,把他风尘仆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林栀家门口喘着粗气按门铃,小心的抱着那个背包。
林栀刚打开门,他就把草莓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额头上全是汗,羽绒服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开,但眼睛亮得跟院子里那盏刚换的新廊灯一样。
“姐姐,草莓,应该还没压坏!”
林栀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枯叶,愣住了。
“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出庭呢?”
他把草莓往她怀里一塞,说:“姐姐我好想你,就提前出发了,草莓早上刚买的你尝尝,还新不新鲜。”
林栀低头看着怀里那包红艳艳的草莓,眼眶一热,又抬头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说你是不是跑过来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从她身边挤进门蹲在玄关开始换鞋了,嘴里喊着:“姥姥,我回来看你了!”
三花听见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又嫌弃地甩了甩尾巴,大概是在说这人工费太高了,虽然他好久没来了但气味还没变,勉强认一下吧。
姥姥今天精神意外地好,听见他的声音居然睁开眼认出了他,还轻轻说了句“小刘来了”。
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搬了把椅子坐在姥姥床边,把自己这段时间在南城抓了几个小偷、调解了几起纠纷、橘猫又胖了几斤一股脑全汇报了一遍。
姥姥没怎么说话,但嘴角像是一直在笑,偶尔嗯一声。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怀里还抱着那一包草莓,没有动。
草莓很甜,但她觉得这一刻比草莓更甜的,是那个坐在床边絮絮叨叨的傻小子终于回来了。
第261章 一把红枣
李姨晚上从家里回来,进门看见玄关处多了一双没摆正的球鞋,她弯腰把鞋尖摆正,冲屋里喊了声:“小刘,你回来了?”
刘旸从姥姥屋里探出头,笑着说:“嗯,我回来了李姨!”
李姨换了拖鞋走过来,仔细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也瘦了,南城的食堂是不是也不好好做饭?”
“没有,最近所里要体能考核,我在减脂。”
李姨白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减什么脂,本来就瘦得跟竹竿似的,再减就剩骨头了。你跟我们家周远,你们俩孩子越来越瘦,我看着都心疼!”
她坐在沙发上歇口气儿,转过头问他:“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我后天开完庭就得走,所里人手紧。”
李姨点了点头,起身从冰箱里拿出来一小堆冻货,说:“趁你在这几天,多给你补补,你这孩子太瘦了,我都怕你被风吹跑!”
刘旸靠在姥姥卧室门框上,笑的没心没肺,说:“还是李姨你最疼我了,简直比我亲妈都亲!”
李姨笑了笑没说什么,进了厨房把排骨放进水槽里解冻,焯了冷水撇清浮沫,把火开大了一点,又往锅里多放了一把红枣。
林栀在自己卧室整理公司第二天要用的货品清单,听见屋子外的这番对话,嘴角不自觉上扬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姨把排骨汤端上桌,给刘旸盛了满满一碗,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排骨炖得脱了骨,筷子一夹就散。
她说趁热喝,刘旸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还在含糊不清地说好喝。
李姨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埋头喝汤的样子,想起以前在平安巷也是这样。
每次刘旸来院子蹭饭,总是第一个坐上桌、最后一个放筷子,周远坐在旁边默默夹菜,林栀捧着碗,安静听大家闲谈。
那时候院子里有葡萄架,有猫爬架,有满院子跑的小猫崽,现在那些猫散落在不同的人家里,那个院子也拆了。
院子没了,但家还在。
李姨拿起筷子给刘旸又夹了块排骨,说:“你多吃肉,别光喝汤。”
林栀在一旁笑着说:“李姨,干脆你收他当干儿子吧,你俩看起来好像真的母子一样。”
李姨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一个周远就够我天天操心,再来一个我可扛不住!我还想多清闲几年呢!”
李姨这话说得嫌弃,筷子却已经又伸进汤锅里,把最大那块排骨捞起来搁进刘旸碗里。
刘旸低头啃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李姨你就嘴硬,刚才还说心疼我瘦。”
林栀在旁边端着碗笑,她知道李姨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从来不饶人,但每次刘旸来,排骨汤里的红枣永远比平时多放一把。
以前在平安巷是这样,现在搬到新家还是这样。
吃完饭刘旸主动揽了洗碗的活,系上林栀那件碎花围裙站在水槽前,李姨在旁边擦灶台,嫌他洗洁精倒多了,又说碗要过两遍水。
“知道了知道了,以前在平安巷您就念叨过,我都会背了。”
李姨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背有什么用,你倒是洗干净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厨房里全是水声和唠叨声。
林栀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想起刘旸第一次来院子蹭饭,也是抢着洗碗。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追着她跑的毛头小子,现在他还是会追着她跑,但已经是能在法庭上当证人的刘警官了。
而李姨的白头发比那时候多了几根,但对他的唠叨还是一模一样。
李姨把姥姥伺候睡着,想给这俩孩子多腾出一点相处的空间,找了个借口说老周在家没人做饭,她得回去。
她叮嘱了一遍:“栀栀,你俩多盯着点你姥姥,半夜多起来看一趟。”
刘旸答应的贼快:“李姨你放心,有我呢,我整天值夜班睡得浅,交给我你放心!”
李姨白了他一眼又笑了:“就你这毛手毛脚的劲头,更让人不放心!行了我走了,你俩多注意点就行,我明天早点来。”
刘旸送她出了小区,拐回来后往沙发上一躺,把头枕在林栀腿上,看着林栀的眼睛说:“姐姐,我好想你啊!终于能好好看看你了……”
林栀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确实瘦了蛮多,下颌线比之前更分明,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仰头看她的时候,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你看够了没?”
她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去挡他的眼睛。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掌心贴着他微微发烫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嘴角咧开的弧度。
“姐姐,你好像也瘦了,手腕都细了好多。”
“没有啊,李姨天天做好吃的,我过完年都胖了好几斤。”
他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细银手链的尾巴比之前多出来一大截,心疼坏了,把她反过来压在身下说:“那让我检查一下。”
他伸手作势要挠她痒痒,被她一巴掌拍开,说:“三花还在旁边看着呢!”
三花趴在沙发扶手上,甩了甩尾巴,把脸别过去。
闹够了,他老老实实把头靠回她腿上,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额头上,闭着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这趟回来其实主要是想看看姥姥,但我也知道,姥姥等不了多久了。所以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林栀没有说话,把手从他额头上移到他头发上,慢慢梳着。
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沙发里的两个人安静的抱在一起,三花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踱到猫爬架旁边蜷成团,小歪趴在卧室门槛上守着屋里一墙之隔的姥姥。
她把头靠在他坚挺的肩膀,觉得心里终于不那么空了。
第二天一早,李姨拎着早饭回来,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互相抱着还在睡,她的身上毛毯盖了大半,他身上只盖了一件大衣。
李姨轻手轻脚的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替两个人盖好了被子,刘旸感到有动静却没醒,把林栀抱的更紧了些,嘴里含糊说了一句:“姐姐别动,再睡一会……”
李姨悄悄走进姥姥的卧室,关上了门。
姥姥醒了,她慢慢睁开了眼。
李姨一边帮她翻身一边轻声跟她说话,说:“小刘回来了,在客厅睡着呢。”
姥姥没应声,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刚好赶上面部肌肉的一次偶然抽动。
李姨把靠枕垫在姥姥的腰后,在床沿坐下来,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
“您说这俩孩子,一个在沙发上歪着,一个在沙发边上挤着,被子全让栀栀裹了,小刘就盖了件大衣。”
姥姥没有回应,但李姨总觉得她听得懂,她的眼睛今天格外清亮,安安静静望着天花板,听李姨絮叨。
“我跟您说,这俩孩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李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姥姥干瘦的肩膀:“以前在平安巷,栀栀在藤椅上睡着了,小刘就蹲在旁边喂猫,喂完了也不走,就在那守着。现在还是这样,他大老远从南城跑回来,在沙发上睡一夜,大衣都没脱,还得把胳膊垫在栀栀脖子底下。这傻小子,还是没变。”
李姨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进卫生间给姥姥拧了毛巾继续给姥姥擦手,从手背擦到手指缝,动作很轻。
“您放心,栀栀有人疼。小刘疼她,周远也疼她,我也疼她。您把她交给我们,我们不会让她一个人。您就安安心心的,别惦记。”
姥姥看着李姨的脸,始终没有说话,李姨低头擦手的时候,好像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极轻极慢地,勾了勾。
李姨鼻子一酸,她把那只手擦干净,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端着水盆站起来,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刘旸已经醒了,正蹲在沙发旁边给林栀掖毯子。
他看见李姨出来,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小声说:“姐姐还没醒。”
李姨笑着摇了摇头,把保温桶打开,粥香慢慢飘出来,和晨曦一起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客厅。
窗外有鸟叫,三花在猫爬架上伸了个懒腰,小歪还在卧室门前上趴着,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姥姥还活着,她还听得见。
这个早晨,平安巷的魂还在这间屋子里,没走。
第262章 刘警官与刘三岁
第二天天气晴朗,日光透过法院的玻璃窗落进来,安安静静的。
传票上写着上午九点开庭,林栀要去公司把货品清单交上去,所以吃完早饭先走了。
刘旸八点就到了法院,大厅里很安静,国徽高悬,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九点庭审开始,刘旸站上证人席。他穿着整齐的警服,脊背挺得很直,站姿端正又规矩。
林栀跟公司请了假,悄悄从后门进来,坐在旁听席上最后一排,远远的看着他。
检察官开始询问时,他的回答简洁利落:案发时间、出警过程、现场勘查要点、嫌疑人被控制时的状态,说到作案工具时,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凶器的尺寸和形状,动作干练得像在给警校学员做示范。
面对法官的提问,他应答得清晰稳妥,不慌不忙,每一句回答都克制又严谨,没有半点平日嬉闹的样子。
辩护人发问时试图质疑程序细节,他仍是不疾不徐地回应,甚至自己主动补充了监控时间校准的技术说明。
林栀不太懂那些技术术语,但她看得出审判长听完他的回答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远远看着,心里恍惚了一下。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站在证人席上作证的样子,和平时赖在她沙发上不肯起来、把脸埋在她腿上说“姐姐我好累”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语调平稳,条理清晰,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简洁准确,偶尔微微皱眉回忆案发细节时侧脸绷出利落的线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爱撒娇耍赖的大男孩,已经变得这么沉稳可靠了。
从前毛躁青涩的少年气褪去大半,多了独属于职业的端正和笃定,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工作状态下的刘旸,她以前也见过,在平安巷院子里他替她制服舅舅时见过,在所里他拿着笔录本一丝不苟做记录时也见过。
但站在法庭上当证人,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他面对的是一桩真实的刑事案件,有被告人、有辩护律师、有法官严肃的询问,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判决结果。
很久以前在平安巷院子里,他蹲在小歪面前问它会不会害怕,那个声音软得跟逗猫棒似的。
还有他在摩天轮上哭着说“你能不能别先丢下我”的样子、那个会因为一条围巾慌到语无伦次的男孩,此刻他站在庄严的国徽下,正在用最专业的姿态完成他作为一名警察的职责。
她静静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刘旸真的长大了。
这场庭审流程很顺利,没一会儿就结束了,法官当庭宣判。
刘旸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和检察官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旁听席上稀稀落落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
林栀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对他比了个赞。
他顿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淡定走下证人席,他没想到林栀会来旁听,还打算等会儿去接她下班。
林栀在门口等他,他快步跑过来,步伐轻快得不像话。
“姐姐!结束啦!”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轻轻晃着,一脸求夸奖的得意模样,眉眼弯弯的,又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怎么样怎么样?你老公刚刚表现好不好?”
刘旸凑过来追问,不得到满意答案不肯罢休。
林栀故意淡淡开口:“凑合吧。”
他立刻不乐意了,皱着眉拽住她的手撒娇:“什么叫凑合!明明超级帅!!!姐姐你等我,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看着他,觉得刚才法庭上那个稳重干练的刘警官已经下班了,现在这个一脸等着挨夸表情的大男孩,才是她的刘旸。
他去法院的洗手间换下了警服,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奶白色连帽卫衣套上,胸前印了只咧嘴傻笑的卡通柴犬,下面是一条淡蓝牛仔裤,裤腿挽了两折,露出半截脚踝,头上一顶鸭舌帽反扣着,压得刘海全翘了起来,又换上了一双白球鞋。
从洗手间出来,刘旸整个人气质瞬间从“刘警官”切换成了“刘三岁”。
林栀看着他,忍不住笑。
刚刚在庭上那种成熟稳重、风骨利落的错觉,一秒清零。
什么沉稳靠谱、顶天立地,说白了,还是那个爱臭屁、爱黏人的幼稚鬼,半点没变。
他走过来勾住她肩膀,说:“饿死了!开庭开得我胃都快打结了,姐姐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客?”
“刚才在法庭上我可帅了,姐姐你应该奖励我!”
“我又不是法官。”
“但你是本警犬的主人!你赖不掉!”
两个人从法院出来,沿着街边慢慢走。
他牵着她的手揣在自己卫衣口袋里,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背。
难得偷得半日空闲,刘旸彻底放开了性子。
路过小吃摊就停下脚步挨个逛,她被他拽着吃了一路,烤面筋的签子还没扔,又站在可丽饼摊位前等着摊主挤巧克力酱;买了糖葫芦非要递到她嘴边,看见可爱的小摆件就拿起来比划,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奶茶店买一送一他非要买第二杯,理由是“换了个口味,不算第二杯”。
路边有套圈的摊子他交了二十块钱,蹲在地上套了半天,最后套到一枚蝴蝶结发箍,他给她戴在头上,说她戴上像米妮。
路过拍大头贴的机器,他非要拉她进去,拍出来的照片他看了半天,说:“姐姐你怎么每一张都这么好看?”
然后他把那版大头贴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钱包里,走路也不安分,时而蹭蹭她的肩膀,时而扯扯她的袖子。
林栀任由他牵着,慢慢往前走。
路过游戏厅门口他松开她的手,跑进去换了三十个币,站在抓娃娃机前面撸起袖子,说:“今天不抓到就不走。”
林栀靠在机器旁边喝着他没喝完的半杯奶茶,看着他在抓娃娃机前折腾得满头大汗,抓了七八次都没抓上来,急得差点摇机器。
林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和满柜子毛绒玩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最后一次刘旸终于抓上来一只戴蝴蝶结的小熊,他高兴得像个考试拿满分的小学生,把小熊往她怀里一塞,说:“姐姐你看!像不像你的双胞胎姐妹?”
林栀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戴蝴蝶结的小熊,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人,觉得刚才法庭上那个稳重干练的刘警官大概是她刚才做了一场梦。
这个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会花二十块钱套圈、把游戏币花光才肯走的幼稚鬼,工作时能独当一面,脱下警服就还是那个会拽着她去抓娃娃、抢她奶茶喝、在她耳边撒娇喊姐姐的大男孩。
对外他是严谨履职、成熟可靠的刘警官,可唯独在她面前,永远留住了最天真、最热烈、长不大的少年模样。
第263章 等
玩够了,傍晚两个人回到家里,李姨已经做好了饭,炖了鲫鱼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把葱花。
满屋都是饭菜的香味,姥姥醒着,安安静静靠在床头,听见玄关的动静,浅浅地朝门口望过来。
刘旸手里拎着一路买的小零食和给姥姥挑的软糯糕点,进门先扬着笑喊了一声:“李姨,我们回来啦!”
他快步走到姥姥卧室,把点心放在床头柜,弯腰凑在床边轻声报备。
“姥姥,我今天开庭顺利结束啦,我明天能陪您一整天。”
姥姥眼神慢慢落在他脸上,费力地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李姨端着最后一盘清炒时蔬出来,擦了擦手笑着打趣:“玩了一天,总算舍得回来了?看你这满头汗,一点稳重样子都没有。”
刘旸嘿嘿笑着不反驳,去厨房熟练地拿起碗筷摆桌。
“稳重留着上班用就行,在家我就想放松。”
他回头看向林栀,眼底藏着眷恋:“而且在家有您和姐姐疼我,不用装大人!”
林栀看着他忙活的背影,脑海里白天法庭上沉稳严谨的他和此刻撒娇松弛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人格外割裂。
饭桌上热热闹闹,李姨把最肥的那条鱼夹进刘旸碗里,说:“你明天就走了,多吃点!回去也要好好吃饭,执勤注意安全。”
刘旸埋头吃鱼,说:“李姨你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自己?”
李姨撇着嘴白了他一眼:“上回搬家,你自己非要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
林栀在旁边端着碗笑,想起了那顿饭,齁咸,但她全吃完了。
晚饭后刘旸照例抢着洗碗,水声潺潺,伴着他和李姨小声拌嘴,安静又治愈。
林栀坐在沙发上看着,心里清楚,这样安稳的热闹,只剩最后一天了。
姥姥今天睡得早,李姨把她的床头灯调暗了,又往床头柜上放了杯温水,然后自己换了鞋,识趣地早早告辞,临走前再三嘱咐两人夜里多照看姥姥。
“好好陪陪栀栀,也好好陪陪你姥姥,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刘旸重重点头:“我知道李姨,您放心,家里有我呢!”
李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栀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走了。
李姨走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某个综艺节目里传来零零落落的笑声,谁也没有在看。
刘旸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擦干,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在林栀旁边坐下来。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司在群里发的下周盘点通知。
他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放在茶几上,说:“姐姐,别看了,明天再回。“
林栀嗯了一声,起身想把茶几上的杯子拿起来收进厨房,刚转身就被刘旸从背后轻轻抱住了。
他把林栀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着,呼吸温热地落在她耳后,声音闷闷的,满是不舍:”姐姐,我明天就走了,我买的是明天夜里的车票……”
林栀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时间好快。”
刘旸低声叹气,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指尖轻轻抚摸她的肩膀:“昨天才刚回来,一眨眼就要走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耳后那片柔软的皮肤,唇上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嘴唇慢慢移到她脸颊,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往上移,隔着那件薄薄的居家服,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的呼吸变得有点重,她转过身,仰头轻轻吻了他一下。
他捧着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情动之时,他下意识将手探进她的衣服里,她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她忽然感觉到他身体某个部位起了变化,隔着衣物硬硬的贴在她小腹上,存在感强得让她无法忽略。
温热的指尖刚碰到她腰侧的皮肤,她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身体比意识更快的反应。
林栀的脸腾地烧起来,耳根通红,她没有推开他,可眼神却彻底乱了,但表情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眼睛盯着沙发靠背上某个不存在的点,目光却像被惊飞的鸟一样四处乱撞,不敢落在他脸上,视线慌乱地四处飘移,落在台灯、地板、猫窝各处,无处安放。
刘旸的余光扫到她这副故作淡定的样子,顺着她躲闪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太懂她的细微情绪,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的躲闪和紧绷。
他慢慢把手从她衣服里抽出来,轻轻帮她把衣摆整理好,把每一道被揉皱的褶皱都抚平。
随后他重新将她稳稳抱回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关系,姐姐,我可以等。”
他定定望着她慌乱又柔软的眼眸,认真开口:“你别怕,我不急这一时。我们当警察的,最擅长的就是等。”
“我等你彻底放下顾虑,等你心甘情愿。多久,我都愿意等。”
他掌心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和以前哄她睡觉时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刘旸,你怎么这么好。”
他低头在她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因为我想当全世界最听姐姐话的小警犬,只对你一个人好。”
她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闷声说:“我只是怕……”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问她是不是小时候遇到过什么事。
她眼底藏着很明显的犹豫,从小到大,她看着父亲狠心抛下母亲,她总怕人心易变,怕热烈的追逐只是一时新鲜,怕彻底拥有之后,就不会被好好珍惜。
哪怕她信任眼前的刘旸,心底多年的怯懦,还是骗不了人。
“我爸以前也说过会跟我妈在一起一辈子,后来我生下来那天他就走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说她从小看着妈妈被抛弃、被嫌弃、被当成累赘,所以她害怕。
她不是不信任刘旸,她只是从小就被灌输了“男人得到了就不珍惜”的恐惧,这种恐惧已经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想克服就能克服的。
她说完这些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去摸手腕上那根细银手链,那是他送她的第一条手链,戴了很久,上面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但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刘旸彻底懂了她所有的不安,不是不爱,是原生家庭的伤疤,让她不敢彻底交付自己。
他把她搂得很紧,下巴抵着她头顶:“姐姐,你不能这样想。你爸走不是因为你,是他自己不够好。我不是他,我也不会成为他。”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跟哄小孩一样。
然后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不是你爸爸,我是刘旸,是你的小警犬。”
“姐姐,我们在一起后,我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不珍惜你,但我没有。以后也不会。”
“你可以慢慢来,我不着急,真的不着急。”
“我不要一时的亲密,我只要你踏踏实实的心安。”
林栀怔怔看着他,悬在心底多年的惶恐,忽然就落了地。
她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软软的:“刘旸,谢谢你。”
刘旸弯着眼轻笑,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收紧手臂,把她牢牢拥在怀里。
她还是能感觉到小腹上那种强烈的硬物感,林栀憋了几秒,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刘旸听到她在笑,脸羞红了,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羞耻的笑意,说:“姐姐你别看了,正常反应,它过一会儿就好了……”
林栀故作冷静地“哦”了一声,下一秒便绷不住,埋在他怀里笑得肩膀轻颤。
安静的客厅里,两人相拥着低低发笑,所有的忐忑、顾虑、离愁,都被这温柔松弛的瞬间融化。
夜色沉静,暖光温柔。没有逼迫,没有急切,只有踏踏实实、慢慢来的喜欢。
第264章 路上慢点
这是刘旸在家的最后一整天。
他真的说到做到,哪儿也没去,一大早就起了床。
李姨还没到,林栀还在卧室里睡着。
他轻手轻脚去厨房把粥熬上,又把阳台的猫砂铲了,三花蹲在窗台上监工,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玻璃。
李姨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姥姥的洗脸水打好了,端着盆从卫生间出来,跟李姨说今天他全天值班,谁也别跟他抢。
李姨把窗帘拉开,阳光落在姥姥的被面上,姥姥醒了,慢慢睁开了眼。
她精神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上些许,上午醒着的时间长了些,刘旸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陪着姥姥慢悠悠说话。
他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她,捡着轻松琐碎的小事讲。
讲所里可爱的同事,讲出警时遇到的趣事,讲南城街边新开的小吃摊,偶尔也提一嘴自己的工作日常,全部挑轻快的、让人安心的话说。
姥姥听得很认真,偶尔看他一眼,偶尔费力地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是单纯看着他就安心。
李姨趁着他陪着老太太唠嗑儿的功夫,现煮了几颗茶叶蛋塞在他的背包侧兜里,又塞了几包早上从她家附近买来的特制手工糕点,怕他半夜路上饿肚子,帮他把行李收拾好,立在鞋柜旁边。
林栀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把背包带子调了又调,笑着说:“李姨,您看您一脸不舍得,分明就是把他当亲儿子了。”
李姨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谁让他和我们家臭小子是最好的兄弟,俩人跟亲哥俩似的。再说这两个孩子,都在外地奔波,一年到头不着家,总得有人多疼一疼。”
刘旸把昨天买的糕点掰了一小块泡在温水里,用小勺碾碎了,端到姥姥床头柜上。
“姥姥您尝尝好不好吃,这是在那家老字号买的,我跟姐姐排队排了好久。”
姥姥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说了句“甜”。
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又掰了一小块泡上,说:“您喜欢吃,回头我再去买点。”
刘旸坐在床边把那些南城见闻继续往下讲,什么菜市场卖虾的大妈跟卖鱼的大爷和解后又翻了脸,什么老郭最近在学太极拳说是为了降血压……
他说得眉飞色舞,姥姥没怎么应声,但眼睛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偶尔眨一下。
林栀在旁边整理姥姥的换洗衣服,听着他那些添油加醋的故事,没有戳穿他,知道他又在瞎编了,只为哄老人开心。
中午姥姥喝了小半碗粥,眼皮发沉、慢慢睡过去,屋里就彻底安静下来。
刘旸不再说话,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调整好枕头的高度,动作轻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林栀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挨得很近,不聊天,也不打闹,就彼此牵着手安安静静陪着床上熟睡的老人。
下午李姨帮姥姥翻身,刘旸立刻站起来帮她托着后背,李姨在旁边换药,他就递棉签、递纱布、递胶带,不用人吩咐,每一步都递得刚刚好。
擦身、喂温水、换软垫、递毛巾、端温水、整理床头的杂物,默契得不用多说一句话。
李姨说:“你这小子可以啊,比护士还有眼色。”
“那当然了李姨,我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你们警校还教这个?”
“警校教的是观察力和反应力,我把这个用在照顾姥姥上了,嘿嘿……”
刘旸帮李姨把用过的纱布和药膏收拾干净,把换下来的床单抱到阳台上,塞进洗衣机里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林栀拿了一件外套走过去,披在他肩上,说:“外面冷,别站着。”
他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两个人牵着手走回了姥姥卧室,刘旸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生怕自己的动静惊扰到熟睡的姥姥。
林栀坐在床尾,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姥姥的床安安静静地碰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
她的帆布袋搁在床尾凳上,拉链上那只小布猫的耳朵被三花扒拉得歪到了一边。
刘旸低头看了那只布猫一眼,想起以前在周远钥匙串上也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他什么都没有说,伸手把布猫的耳朵轻轻拨正了。
傍晚时分,姥姥再次醒了,精神比上午还要好上一些。
她望着守在床边的刘旸,嗓音虚弱却清晰,轻声问:“小刘要走啊?”
刘旸愣了一下,立马坐直身子,紧紧握住姥姥枯瘦温热的手,认真应声:“姥姥,我晚上的返程票。”
姥姥轻轻点了点头,说:“路上慢点,别着急。”
然后她把手轻轻搭在刘旸的手背上,看着那只苍老单薄的手,刘旸鼻尖一酸,猝不及防落了一滴泪。
他认真的看着姥姥的眼睛,郑重许诺:“姥姥,您放心把姐姐交给我,我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您好好保重身体,下次放假我再回来看您,给您带好多好吃的。”
姥姥嘴角浅浅弯起,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你这孩子,就知道吃。”
他破涕为笑:“姥姥您还记着呢……”
林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默默低下头,悄悄红了眼眶,落了泪。
一整天的时光,就这么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淌了过去。
没有热闹的玩乐,没有花哨的行程,却是刘旸最踏实、最心安的一天。
李姨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又下了两碗清汤面。
刘旸埋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李姨,这面条真好吃,比我妈做的好吃。”
李姨愣了一下,往他碗里又夹了筷子菜,说:“好吃就多吃点,下次回来还给你做。你可比我们家周远懂事多了,那臭小子从来不爱吃我煮的面。”
“嘿嘿,那是周哥嘴刁,下次我帮您说他!”
吃完饭刘旸又去姥姥屋里坐了一会儿,姥姥又睡了,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了句“姥姥,我走了,下回来看您”。然后轻手轻脚退出来,把门虚掩上。
他拖到最后一刻才肯走,林栀送他到单元门口,两个人站在门口那盏声控灯下。
刘旸拽住林栀的袖子,把她抱进怀里,黏人得厉害,一改白天安稳沉静的样子,低头吻她,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松手。
林栀闻着他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感觉到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蹭着不肯抬头。
腻乎、缱绻,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眷恋。
“姐姐,再抱一会儿……”
林栀被他蹭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笑着推他说:“差不多该走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不急姐姐,打个车很快就到站了。”
“要不我陪你去车站吧?”
“不行,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门不安全,我已经叫过车了。”
他非要再抱抱再亲亲,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说再腻乎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很快的,司机到了我就走。”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司机头像还在两公里外绕着一个路口打转。
原定的到达时间早就过了,页面上却一直显示延误,司机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歉意,解释说上一单拉了个醉酒乘客,半路缠了许久,耽误了行程。预计十分钟后抵达,让他再等等。
挂了电话刘旸转头看向站在单元门口的林栀,眼睛一下子亮了,说:“姐姐你看,这是天意!连老天爷都舍不得我这么快走,特意多留我十分钟陪你!”
林栀看着他那个亮晶晶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他把那多出来的十分钟用到了极致,先是把林栀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暖着,又帮她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端详了半天说了句好看。
然后忽然正经的嘱咐她:“姐姐,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再瘦下去了,不许熬夜,不许一个人扛事。”
“知道了,你也是。”
“知道了就得做到!”
他皱着眉较真:“上次你也说知道了,还是瘦了好多,现在抱着都轻飘飘的,还是胖胖的姐姐最可爱。”
“人家都喜欢白瘦幼,就你口味独特。”
林栀被他逗得轻笑,刘旸理直气壮:“那是我眼光好!姐姐怎么样都好看,胖的瘦的我都喜欢,只喜欢你!不过我还是觉得姐姐胖一点好看,可以捏你肚子上的肉肉,嘿嘿……”
林栀笑着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正经点……”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的声控灯下,那盏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谁也没有在意。
这十分钟很短,短到转瞬即逝。
可又很长,长到足够让他再好好抱抱她,再认真看看她的眉眼,把这份温柔牢牢揣进心里,带回几百公里外的南城。
车终于到了,司机摇下车窗一脸抱歉地说:“兄弟不好意思,上一个是醉鬼,下车的时候非拉着我聊他前妻,耽误了一会儿。”
他拉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后座,转身把林栀狠狠抱了一下。
这一下和刚才那些磨蹭的、撒娇的拥抱都不一样,很急促很用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摁,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姐姐我走了。”
“嗯,到了发消息。”
林栀被他抱疼了,看他迟迟不肯撒手,把他往车里推,说:“好啦!天意也该让你走了。”
他低头钻进车里,摇下后座车窗,一个劲儿对她挥手,在车子拐弯前一直歪着头往回看。
他冲她大喊了一句:“姐姐!等我五一回来!我爱你!”
林栀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慢慢拐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声控灯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推开家门,三花正趴在沙发上打盹,她把三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第265章 打探
大姨上次过来看望姥姥后给舅舅打了个电话,她本意是想劝弟弟放下之前那些事。
“建国,妈的时间不多了,你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别等以后想起来后悔!”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答应得挺痛快,说:“嗯,知道,我忙完这阵就去。”
挂了电话周素琴就在旁边撇嘴:“你大姐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又不做生意,哪知道我们这行过节有多忙。”
陈建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说:“算了,过两天再说。”
这个“过两天”一拖就是一个多月,期间大姨又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他让舅妈接的,说店里刚接了婚宴订单实在走不开;另一次是他自己接的,说最近在跟一个供应商谈合作等谈完马上就去。
大姨后来不再打电话了,知道催他也没用。
她跟二姨电话里说过一次,语气很是失望:“你说妈以前这么疼他,在他眼里,妈还没他那几桌婚宴重要。以前为了院子能在妈面前拍桌子,现在妈快不行了,他还惦记着妈手里那点东西。”
“大姐,算了,他不去也好,省得栀栀看见他又心烦。”
二姨挂了电话,想想又觉得弟弟这样实在是不像话,以前妈最疼他最惯他,结果老了别说接过去伺候,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主动给陈建国去了电话,语重心长的跟他说:“建国,咱们以前确实是做了不少错事,当初就不该跟着美兰瞎胡闹。得亏栀栀识大体不跟咱们这些当长辈的计较,美兰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不该得的东西,硬抢会遭到反噬的。”
“妈都已经这样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趁着她还能认人,你多去几趟看看妈,妈从小那么疼你,她不会真的计较你当初做的那些错事的。”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姐你说得对,我这两天就抽空去看看。”
二姨挂了电话,跟大姨说他说这两天回来。大姨说:“你等着吧,他上回也说这两天。”
但这次陈建国倒是真的来了,带着周素琴一起,两口子拎着一箱牛奶和几根香蕉上的门,进门先跟林栀打招呼,说好久没来看你姥姥了,今天正好有空。
林栀客客气气地叫了声舅舅舅妈,然后坐在沙发上也没再搭茬。
周素琴进了姥姥屋里待了没几分钟就出来,嘴上说:“老太太看着精神还行。”
她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这间房子,时不时的摸摸墙面,时不时又敲敲各种物件。
“栀栀啊,这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挺宽敞的,采光挺好。”
“租的。”
林栀低着头在回公司的消息,也懒得搭理她。
“听说老院子那边,手续都办完了?已经拆过了是吧?拆了多少钱?”
周素琴坐在林栀身边,假装漫不经心的闲聊,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余光却一直往林栀脸上瞥,观察她的表情。
林栀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头也没抬。
“没多少,不够买这套的。”
她说完把手机按灭搁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周素琴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闪躲,像是在说:你继续问,我看你能问出什么。
周素琴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微微发虚,端起杯子低头喝水,说了句:“租房也好,省心。”
她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假装看风景,实则把阳台的面积、朝向、晾衣架的高度全估了一遍。
“你那个当警察的小男朋友呢?你俩处的咋样了?趁着老太太还在世,两家人见见,你俩都挺长时间了,也该定下来了吧?”
“他工作忙,最近在准备考核。”
林栀语气不咸不淡,没有接“两家人见面”这个话茬。
周素琴从阳台踱回来,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电视柜旁边的几个收纳箱,随口问:“这些箱子,搬家的时候没少费劲吧?”
“还好,小男朋友帮着搬的。”
“那这小伙子是挺靠谱的,搬家这么大的事都来帮忙。”
然后她话锋一转,又绕回刚才的话题,说:“栀栀,舅妈也是过来人,你年纪也不小了,对方年纪还比你小那么多,要是合适就早点定下来,拖太久对女孩子不好,到时候他要是变了心,随便找一个嫌你年纪大的借口把你甩了,你到时候可咋办?”
林栀盯着她的眼睛,眼里藏着几分讥讽玩味的笑意,端起茶几上的茶抿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回杯垫上。
“舅妈,我现在这身价,想找年轻弟弟还不有的是?别说等他甩我了,我能不能看上他都还是个问题。”
她说完又拿起手机继续划拉屏幕,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舅舅坐在对面的沙发角落始终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是来看他妈的,还是坐在那杵着当木头的。
他手里端着杯茶,从进门到现在就喝了那一口,茶早凉透了,也没续。
周素琴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全程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
林栀扫了他一眼,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现在陈美兰在监狱里,没有人替他打头阵了,他就带着老婆来,让老婆在前面问东问西,自己坐在旁边装老实。
但他的眼睛没有老实过,周素琴问拆迁款的时候他盯着林栀的脸等答案,周素琴看阳台的时候他顺着她的目光一起估算阳台的面积,周素琴问男朋友的时候他低头喝了口凉茶,像是把这些信息都就着茶叶末子咽进肚子里。
这一屋子人,最安静的那个反而最不是省油的灯。
李姨从姥姥卧室抱着换洗床单出来,打开洗衣机嗡嗡转着,才显得这个客厅的气氛不那么冷淡尴尬。
周素琴又拽着李姨闲聊了几句,说:“大姐你伺候老太太那么久了,真是辛苦。”
李姨堆了一个假笑回她:“辛苦什么,栀栀给我开的工资高,我就是冲着钱也得把老太太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周素琴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一时也分不清李姨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堵她的嘴。
她干笑了两声,说:“大姐,你说话真有意思。”
她转回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早凉透的水又喝了一口。
李姨抱着洗衣筐走过她面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应该的。”
林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继续低头划手机。
舅舅始终坐在沙发角落里没动,但李姨说“工资高”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大概在想,这保姆的工资是从哪儿出的,是不是从老太太的拆迁款里扣的?
客厅里只剩下洗衣机嗡嗡转动的声响,李姨去了厨房,转身靠在灶台边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她刚才那些话不是随口说的,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是没有人护着。
周素琴实在没什么新的东西可以打探了,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陈建国的腿。陈建国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店里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林栀从沙发上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舅舅舅妈慢走。”
她站在玄关目送他们换鞋出门,没有多送一步。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确认人真的走了,这才走到林栀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俩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林栀把三花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慢慢顺着它的背毛,说:“打探姥姥的情况呗,顺便看看院子拆迁分了多少钱。”
李姨冷笑了一声,说了句:“我早猜到了,就他俩心里那点算盘,隔着八里地都能听见响儿。”
她这句话一针见血,把舅舅舅妈那点心思全抖搂出来了。
林栀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给三花顺毛。
三花趴在她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对刚才那两口子的去留显然毫不在意。
第266章 指尖
此后一个多月里,陈建国和周素琴又陆陆续续来过好几次。
俩人还是分别来的,每次都是坐不到半小时就走。
说也奇怪,舅舅前几趟来,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怎么开口,偶尔问一句姥姥吃饭怎么样,语气轻飘飘的。
但林栀注意到,最近几次,他都会在姥姥屋里待上好一阵。
她不放心,每次都借口送水进去看。陈建国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姥姥脸上慢慢扫着,不像是在看母亲,倒像是在估一件旧家具还剩多少成色。
有一次他伸手去探姥姥的鼻息,指尖在距离姥姥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片刻,又慢慢收回去。
还有一次他忽然问林栀:“你姥姥最近有没有清醒的时候,会不会说胡话?提到过什么东西没有?”
林栀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水,说:“姥姥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也不怎么说话。”
陈建国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说:“栀栀我店里还有事,先走了。”
周素琴这边也没闲着,有一天她忽然拎着一袋子中药上门,说她特意找了个老中医开的方子,对长期卧床的老人特别好,补气血的。
李姨接过药看了一眼,说:“老太太现在吃的药都是社区医院开的,不能随便加别的药。”
周素琴笑着说:“那就先放着,等回头问问医生再说。”
那袋子药当天就被林栀扔进了垃圾桶里。
事后李姨跟林栀私下嘀咕过一句:“我活那么久,从来没见过哪个中医敢不给病人面诊就开方子的。”
大姨和二姨也来,每次来都安安静静的,陪姥姥坐一会儿,跟林栀聊几句家常,吃完饭就回去了。
大姨坐在姥姥床边,把姥姥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眼眶红红的,轻轻叹一口气,说:“妈,我来看您了。”
姥姥有时睁开眼看她一眼,有时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慢。
大姨把姥姥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出卧室,关上门后跟林栀说:“栀栀,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你可别一个人扛着,有事找我们这些大人。”
林栀有一次靠在阳台上跟刘旸视频,把舅舅最近频繁上门的事跟他说了:“舅舅每次来打探姥姥情况都跟做市场调研一样,看着真让人觉得心里别扭。”
刘旸在那头皱着眉头说:“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多留个心眼,不要太乐观。”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
“姐姐你别怕,我回头给师傅和我那帮兄弟打个电话,让他们多留意点,有事随时出警。”
林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从来没有对舅舅抱过任何期望,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林栀挂了视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建国坐在姥姥床边那个画面。
他探姥姥鼻息的时候,指尖离姥姥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寸。
那不是儿子在看母亲,那是秃鹫在等。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石榴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晃着,三花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手腕,她睁开眼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觉得不放心,拿起手机又给刘旸发了条消息:你那帮兄弟,能帮我提前打个招呼吗?
刘旸秒回:刚打过招呼了,师傅说只要你一个电话,他们马上到。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心口的位置,轻轻舒了口气。
她不用猜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舅舅那边已经等不及了,而她也准备好了。
第267章 周二见
“姐,我最近不忙,我想去看看你,家里方便吗?”
林屿给林栀打了电话过来,林栀笑着说:“怎么会不方便?这里就是你家,随时来,姐都欢迎。”
“好,那我下周二过去找你。”
“行,到了打电话,我去机场接你。”
挂了电话,林栀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还挂着。
三花趴在沙发扶手上,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你舅舅要来了,你开心吗?我挺开心的。”
林栀给刘旸发了条消息:小弟说他下周二过来。
刘旸秒回:小弟要来?太好了!!!姐姐你帮我把那几张图纸给他看看,让他提提意见,顺便帮我跟他约个视频,吧台那个方案我还想再改改!!!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串感叹号,轻轻笑了一声,回了句:他是来看我的,不是来给你当免费设计顾问的。
刘旸回了个小狗作揖的表情包,发了条语音说:“姐姐你行行好嘛!我又回不去!他好不容易来一次,我总得跟他好好策划一下,把咱们婚房设计彻底落实吧?”
林栀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没有继续回他。
她慢慢梳着三花的背毛,轻声说了句:“你爸这人又在画大饼了,婚房连块砖都没见着,设计方案先改了三版。”
她跟李姨说了林屿要来的事情,想留他在家里住。
之前李姨只是觉得她俩眉眼长得像,但是不知道两个人确实是亲生姐弟。
李姨恍然大悟的说:“那上次他来你怎么不说呢?我还以为是你哪个阿姨家的远房亲戚来串门的。我当时是有点猜到,但是又没敢往深了猜,原来是你爸那边的亲弟弟。”
林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段时间我心里挺乱的,我妈刚走,后脚又来了个弟弟,我害怕他是那个男人派来打探消息的,我自己其实也不太敢认。但后来听他说他小时候那些遭遇,我觉得他这孩子也蛮可怜的,就接受了。”
“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姨坐在沙发上拍了拍她的后背:“也挺好,你姥姥现在这情况,也难熬了。上次我见那孩子,也挺老实端正的,等你姥姥走了,他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林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姨起身要收拾屋子,西屋还有个杂物间,她准备收拾出来给林屿临时住着,她说:“你们姐弟俩好好处,以后大事小情的,彼此还能帮忙出出主意。”
李姨动作利索,三下两下就把西屋杂物间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
这间屋子本来不大,堆了些搬家时没拆完的纸箱和换季的棉被,墙角还搁着一台旧电暖器。
她把纸箱一摞一摞搬到阳台上,把棉被装进真空袋抽了气塞进衣柜顶层,又拿抹布把窗台和床头柜擦得干干净净。
林栀跟在她后面打下手,递抹布、接垃圾袋、把旧电暖器推到客厅角落里。
她把闲置的折叠床从阳台角落里拖出来,用湿布擦了两遍,又铺上一层薄褥子。
三花好奇地溜进来,跳上窗台蹲着监工,尾巴在旧窗帘上扫来扫去。
李姨一边擦窗台一边念叨:“这次你得留他多住几天,姐弟俩好好说说话。”
林栀把枕头套好放在床头,轻声说了句:“嗯,我连拖鞋都给他买好了。”
两个人忙活了没一会儿,屋子就亮堂了不少。
李姨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说:“好像还缺个床头灯,明天我把我家里那台旧的拿过来。”
“不用麻烦了,小弟不讲究这些。”
李姨摆摆手说:“那不行,他头一次来家里住,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李姨说完又转身去把窗帘挂钩调了调,让那面半旧的棉布帘子遮光更好些,回头跟林栀说明天她再拿条新毯子过来,那孩子看着就瘦,怕他晚上冷。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小屋,窗台擦得干干净净,折叠床上铺着她新换的碎花床单,枕头上还搁了一只小歪很久不玩的旧毛绒老鼠。
大概是三花叼过来给舅舅当见面礼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把这些小东西拿走,就让它留在枕头边上,算是三花的心意。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春天快过完了,但她觉得这个家好像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第268章 林屿同志
周二,林栀提前半小时到了机场。
航站楼的广播轻轻回荡在大厅里,接机口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连续的声响。
她倚着外侧的栏杆,目光定定落在出口处,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是刘旸昨晚远程指挥她打印的接机牌,四个大字“林屿同志”,下面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柴犬。
刘旸在视频里举着马克笔一笔一划教她画的,说这样小弟一出来就能看见,显得隆重。
她并没有举起来,因为她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好蠢,拿过来完全是因为要对付刘旸,他前一秒才刚挂断视频。
刘旸本来是想接视频迎接小弟的,但是突发警情他不得不去处理。
接机口涌出一批又一批旅客,喧闹的说话声、通知广播交织在一起。
林栀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出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视线里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屿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拖着一只灰黑色的行李箱,抬眼四处张望,很快看见了站在人群外侧的林栀。
两人隔着攒动的人影四目相对,然后林屿快步走过来,笑着喊了声:“姐,等很久了吗?”
林栀直起身子,把那张纸快速折起来揣进裤子口袋,眉眼柔和下来,露出一抹自然的浅笑:“还好,航班准点,我也是刚到。折腾一路,累不累?”
“不累。”
他松了松手里的拉杆,语气放松不少:“姐,接下来几天要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林栀伸手,顺势接过来他手里行李箱的拉杆,“家里房间收拾好了,先跟我回去。”
弟弟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点头,跟在她身侧,一同朝着机场出租车等候区走去。
没有过分亲昵,却再也没有初见时那种沉甸甸的疏离感。
坐上出租车,车门关上,隔绝了航站楼嘈杂的人声。
车子平稳驶上机场高架,窗外车流缓缓流动,沿路的路灯一点点向后掠去。
弟弟侧头看向窗外陌生的街景,指尖轻轻蹭了蹭膝盖。
“这边晚上还挺热闹的。”
他先打破了车厢里淡淡的安静。
“市区晚上车会多一点,明天有空,我可以带你随便转转。”
林栀靠在车窗边,语气松弛温和:“生活用品我给你备了一套,要是缺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拘谨。”
“嗯,好。”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姐姐,嘴角浅浅扬起一点笑意:“姐,谢谢你愿意让我住家里。”
林栀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淡淡应了一声:“毕竟是姐弟,谈不上谢。”
出租车汇入城市车流,朝着她家的方向平稳开去,一段搁置了很多年的亲情,正慢慢往前走。
到了家,李姨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等着了。
门一开,香味就扑面而来,红烧排骨的酱香、清炒虾仁的鲜甜、排骨汤的醇厚,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林屿进门,笑着说了句:“小屿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菜刚出锅。”
林屿站在玄关换拖鞋,三花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竖得高高的。
他蹲下来伸手让它闻了闻指尖,三花歪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林栀换好了鞋回头看了一眼,说:“三花它还记得你呢。”
李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招呼他赶紧洗手吃饭。
林屿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李姨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说:“不知道你这孩子爱吃什么,我就随便做了一点,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低下头。
林栀坐在他对面正给他盛汤,看他忽然不动了,问了句:“怎么了?是不是不合你口味?”
他摇摇头,把排骨咽下去,抬起眼睛看着李姨,说:“这个排骨的味道,跟我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他说完又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说他妈妈已经离家好多年了,他都快记不住她的样子,但记得她做的排骨就是这个味道。
李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了随时来,李姨给你做。”
林屿点了下头,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林栀把盛好的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李姨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李姨看懂了,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厨房。
吃完饭林屿抢着要洗碗,李姨没有拦他,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上围裙、撸起袖子把碗一只一只冲洗干净,动作不算麻利但很认真,洗洁精用量刚刚好,碗过两遍水,洗完还把水槽边缘擦了一遍。
李姨转头跟客厅里的林栀说:“这孩子干活比刘旸那小子强多了,小刘洗碗能把半瓶洗洁精倒进去。”
林屿在水槽前低头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
晚上洗漱完,林屿换了身宽松的t恤,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他那本速写本。
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一跃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成团。
林屿伸手摸了摸三花的背毛,三花眯起眼睛,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林栀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递给他一杯,在旁边坐下来。
林屿正在专注的画着三花的素描,她往本子上瞅了一眼,说:“画的还真挺像。”
林屿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画上的三花蜷成团,尾巴搭在鼻尖上,耳朵的绒毛根根分明,连它眯眼睛时那道弯弯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以前小时候,被我爸打了,我就躲起来一个人画画。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也忘了饿。后来考了建筑设计,也算跟画画沾点边。”
林栀看着他,心想这个弟弟从小没人护着,却学会了把所有心意都藏在铅笔和画纸里。
林屿翻了翻速写本,忽然问林栀:“姐,你小时候在平安巷,大家对你好不好?”
林栀靠在沙发扶手上,想了想,说:“姥爷姥姥对我都挺好的,就是我三姨总来找我和我妈的茬。”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小时候不知道我有个弟弟,后来听亲戚偶尔提过一句,我那时候小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你先过来找了我。”
林屿低着头翻着速写本,说:“我家多嘴的亲戚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说过,我有个姐姐,跟着姥姥姥爷在安城,但是我不知道具体在哪,直到奶奶死后才说了你的名字和你家的地址。”
“后来我上大学每次路过安城都会想,这个城市里住着我姐姐,姐姐在一个叫平安巷的地方,可是我又不敢来打扰你。”
她没有说话,往林屿旁边又挪了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她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么多年,他们各自在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孤孤单单长大,她安稳平和,被姥姥姥爷护着长大,唯独缺一个并肩的亲人;而林屿的童年满是压抑与狼狈,无人撑腰,无人偏护,只能靠着一支画笔、一点执念,硬生生熬过来。
“这里是你姐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想回来就回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拘谨,也不用有顾虑。”
林栀的声音很轻,漫过客厅温柔的灯光,稳稳落进林屿心底,他原本随意翻动画册的动作慢慢停下。
常年独自隐忍的性子,让他早已习惯把情绪藏得严实,不会轻易外露分毫。
可姐姐这句话,像一缕温软的光,轻轻照进了他常年灰暗的世界里。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懂事,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可以安心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
三花似乎察觉到氛围安静,蜷在林屿腿上的身子轻轻动了动,抬起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软糯的小动作像是在安抚。
林屿低头,指尖轻轻顺着小猫柔软的脊背,唇角的笑意浅浅漾开,温柔又干净。
“其实我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偷偷来过安城几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考完试。我那时候总在想,我姐姐就在这里。这里有我的亲人,哪怕我看不见、认不出,也觉得这座城市比别的地方暖。”
林栀的手缓缓落下来,安静坐在他身侧,静静听着他慢慢讲完这些从未有人知晓的过往。
她从不知道,在她平平淡淡的年少时光里,在她尚且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弟弟的时候,有一个少年,隔着人山人海,隔着遥远距离,默默惦记、悄悄奔赴了她很多年。
“那怎么从来没想过找我?”
“我怕。”
“怕什么?”
“怕你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也怕我这边的日子太乱太狼狈,会拖累你,给你添麻烦。”
从小到大,林屿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已不敢轻易奢望温暖。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远远看着姐姐安稳顺遂,就足够了。
林栀心头轻轻一震,侧过头看着身边身形挺拔,眉眼干净的弟弟。
他明明吃过那么多苦,熬过那么多黑暗的日子,却依旧善良通透,懂事得让人心疼。
“不会的,亲人从来不是拖累。以前是我们姐弟没缘分,没能一起长大。以后有姐在,你也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那个男人,让他下地狱去吧。”
林屿看着姐姐的眼睛,心里那些积压多年的怯懦不安,小心翼翼,尽数被温柔抚平。
他沉默片刻,轻轻把手里的速写本推到林栀面前。
本子往后翻了几页,里面没有繁复的风景,没有精致的设计稿,满满全是细碎的小画。
有平安巷的巷口,有老式居民楼的窗台,有路边亮起的路灯,还有一张浅浅勾勒、眉眼温柔的女生侧影,线条干净又细腻。
那是他凭着零碎的想象,悄悄画了很多年的姐姐。
“以前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就只能凭着亲戚随口的描述瞎画。”
林屿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现在终于能画得准了。”
林栀看着纸上稚嫩又真诚的笔触,轻声说:“很好看,以后可以多画点。”
林屿点点头,唇角扬起一抹干净明媚的笑,是真正放松又安心的笑意。
夜里的风从纱窗缝隙轻轻吹进来,带着夏夜微凉的气息,拂动林屿额前的碎发。
三花彻底睡熟了,慵懒地蜷在两人中间,姐弟俩安静坐着,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
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错过的时光,正在这样温柔安静的日常里,一点点被弥补、被治愈。
隔天清晨,天色微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里,林栀醒来走出房间,客厅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林屿早起把全屋简单打扫了一遍,茶几擦得干干净净,地面纤尘不染,连沙发抱枕都摆得方方正正。
他安静坐在阳台边的小椅子上,拿着速写本,慢慢画着窗外初醒的城市晨光。
李姨在厨房忙着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笑着跟林栀低声说:“你这弟弟,真的太懂事了,又勤快又省心。”
林栀顺着目光看向阳台上正在低头认真画画的弟弟,心生感慨:是很省心,省心得让人心疼。
吃过早饭,林栀带着他出门转了转。
姐弟俩沿着街边的步道慢慢散步,逛了附近的老街和公园,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林屿话不多,一直安静跟在她身侧,目光细细打量着这座姐姐生活的城市。
路过文创小店时,林栀停下脚步,进去给他挑了几支顺滑的手绘笔和一本崭新的空白速写本。
“拿着。”她递给他,“专门给你画画用的。”
林屿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摸着崭新的封面,抬头看向她,眼底亮晶晶的:“谢谢姐。”
林栀弯眼浅笑,语气随意又温柔:“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跟姐说。”
那几天的日子,没有糟心的亲戚纠葛,只有三餐烟火,温柔陪伴,是姐弟俩从小到大,最安稳惬意的一段时光。
第269章 我来保护你
林屿住进林栀家里的这几日,姥姥依旧卧病在床,意识时醒时昏,身体一日弱过一日。
日子看似安稳平和,实则始终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林栀和李姨日日守在床头,细心喂药擦洗、翻身照料,林屿在一旁搭手帮忙,姐弟俩默契的照看着姥姥,家里安静压抑,勉强维持着平静。
临近夏初,天气日渐闷热,让人觉得心头发沉。
林屿正坐在阳台的小桌前执笔作画,三花蜷在他脚边沉沉打盹,刘旸刚出警完回到值班室,难得偷闲跟林栀打来了视频。
她听着视频里林屿和刘旸的互怼,笑得前仰后合。
起因是刘旸又改了一版吧台方案,兴冲冲地发过来让她给林屿看,林屿看了半天,被他从专业角度一条一条怼了回来。
刘旸在屏幕那头不服气,说那是开放式厨房的设计感。
林屿抬头看了屏幕一眼,说:“开放式厨房也要讲动线,切菜区太窄,灶台位置离冰箱太远,以后做饭的人要绕三圈才能拿到一颗蒜。”
“小弟你懂不懂,我这叫创意,创意不能被规范束缚!”
“大弟哥,创意可以天马行空,但施工图纸得上法庭。装修合同纠纷属于民事纠纷,到时候真出了问题,你可别赖我头上。而且你这插座位置忽略了实际使用场景,吊柜高度也不对,按姐姐的身高做出来,她够不着最上面那层。”
刘旸愣了一下,说:“你连你姐身高都知道了?”
林屿低头继续画画,淡淡说了句:“那当然,我可是她弟弟。”
刘旸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行,你们姐弟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林栀笑得靠在沙发扶手上直不起腰,正要帮刘旸说两句好话,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节奏慢悠悠的,不紧不慢,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林栀的笑意在嘴角凝了半拍,她太熟悉这段敲门的节奏了。
刘旸在屏幕那头也听见了,说:“谁啊?家里来人了?”
林栀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回头再跟你说,我先挂了。”
她打开门,果然是陈建国和周素琴。
陈建国拎着一袋子枇杷,周素琴怀里抱着一箱核桃露,两个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客客气气的笑容。
周素琴先开了口,说:“栀栀啊,我跟你舅舅正好路过这边,来看看你和姥姥,我从娘家果园摘了点枇杷,带给你尝尝。”
林栀侧身让他们进来,说:“舅舅舅妈费心了,进来坐吧。”
陈建国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落在阳台上。
林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画笔,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周素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着问:“栀栀,这位是?”
林栀走到林屿旁边,语气平静的介绍:“我弟弟,林屿。”
周素琴的笑容微微加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哟,以前怎么没见过?是你姑家那边的孩子吗?”
“是我亲弟弟,我爸那边的。”
周素琴哦了一声,笑着说:“怪不得看着面善,跟你长得真挺像。”
她把核桃露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林屿身上没有移开,又笑着问:“小伙子长得真精神,今年多大了?在哪儿工作呢?”
林屿客气的说:“我在江城,做室内设计,二十九岁。”
周素琴眼睛亮了一下,说:”这行业好啊,有出息,以后能赚大钱。“
她说完又拿膝盖碰了碰陈建国的腿,说:“你看看人家,多有志向。咱家小鑫跟人家比差远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角落里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认出林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从他身上移开过。
林屿身形挺拔沉稳,气质内敛成熟,静静站在落地窗前的光影里,半边身子浸在暖融融的日光,半边落在浅淡阴影中。
他眉眼干净清冷,周身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沉稳疏离,不笑不怒,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克制气场。
他没见过林屿,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之前有个远房亲戚来串门时提过,说林栀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江城。
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一个外姓的弟弟跟自家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这个弟弟坐在林栀家的阳台上,猫主动跳上他的膝盖蜷成团,李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语气热情又熟络。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而这个人可能比他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周素琴那边还在继续拉着林屿唠家常,她问林屿在哪个大学毕业的,目前在哪个公司高就,工资收入有多少,交没交女朋友,林屿不太习惯陌生人的触碰,手臂微微绷紧,礼貌又疏离地一句一句回着。
她点点头说:“不错不错,”话锋一转又问:“那你现在专程来你姐这边住着,家里爸妈不惦记吗?”
“家里没什么人了,最近工作清闲,请了几天假过来陪陪我姐,顺便看看姥姥。”
“哦……专门过来陪姐姐,看姥姥的啊……”
周素琴拖着长长的尾音,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像是在交换什么信号,然后又转回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挺好挺好,姐弟俩感情好是好事。不过你姐一个女孩子在这边也挺不容易的,你突然住过来,多给她添麻烦啊?”
这句话彻底把恶意摆上了台面。
周素琴看似家常闲聊,实则字字诛心,表面是心疼林栀、数落弟弟不懂事,潜台词清清楚楚:你无缘无故跑来你姐姐家住,你是来依附姐姐、蹭姐姐、甚至等着捞好处的,目的不纯。
林屿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栀站在一旁听得透彻,眼底掠过一丝凉淡嘲讽。
他们哪里是好奇晚辈近况,分明是第一时间警惕起来,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弟弟,将来会分走姥姥的财产。
这时候李姨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盘刚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有什么麻烦的,栀栀盼她弟来盼了好久了,姐弟俩好不容易团聚,家里热闹还来不及。”
周素琴笑着说:“那是那是。”
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没再继续问下去。
陈建国听着这些对话内容,心里已经又多了一笔需要算计的账。
他今天来,本来是想看看姥姥还能撑多久,没想到撞上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这个林屿,比他想象的更沉稳、更不好对付,他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他假意起身又去姥姥卧室看了一眼,出来时问了林栀一句:“你姥姥最近情况怎么样了?”
林栀神色清淡无波,眼底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听不出半点起伏:“还是老样子,时醒时睡,精神很差,不太能进食。”
“唉,真是遭罪啊!”
周素琴夸张地叹了口气,抬手假意拍了拍胸口,随即她再度转头,步步紧逼继续盘问林屿,阴阳意味愈发浓烈。
“那你那边工作不用跟进?自己的住处不用打理?好好的休息时间,不待在自己的城市,忙自己的事业,大老远专门跑来这边常住?”
陈建国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自带压迫感,字字挖坑摸底,刻意往难堪的方向揣测:
“你们做设计这行收入浮动大吧?是不是在那边发展得不顺心,没地方落脚,才特意过来这边投奔你姐?”
他刻意往落魄依附的方向引导,就是想坐实林屿混得不好,前来投靠林栀,伺机图谋家产的猜测。
林屿性子稳,听得出话里的试探和恶意,不卑不亢:“我工作稳定,有固定的客户群,发展顺利,只是近期调休,单纯过来陪我姐,和其他无关。”
“哎呀,话是这么说没错……”
周素琴依旧不死心,笑着阴阳怪气地继续抹黑:“我们都是过来人,看人最准。你姐这边姥姥病重卧床,家里多多少少有点积蓄和家底,你偏偏挑这个关键时候过来常住,难免旁人会多想、会闲话,是不是?”
她就是要借着长辈身份,先入为主败坏林屿的名声,提前拿捏住他,悄悄给林屿扣上一个“图钱投奔、伺机分家产”的帽子,先在言语上把他钉死,免得日后真到分财产那天,这突然冒出来的外甥有资格插嘴。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表面依旧是温和家常的亲友闲谈,内里早已暗流汹涌,针锋相对。
林栀看不下去了,她开始阴阳怪气的回怼:“他是我亲弟弟,来我家住,有什么不妥吗?至于姥姥的东西,她人还健在呢,轮不到外人算计她老人家的财产。”
一句“外人”,瞬间划清界限,陈建国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素琴讪笑两声,依旧不死心,装模作样圆场:“哎呀我就是随口问问,关心一下孩子嘛,栀栀你别多想。”
他们今天上门,一来是打探老人身体状况,盼着人快不行;二来,就是摸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弟弟的底细。
摸清了,日后才好防、好拿捏、好抢东西。
林栀静静看着两人虚伪做作的嘴脸,心底一片清明冷然。
眼下的平和不过是暂时的伪装,他们如今尚且顾及脸面,一旦姥姥撒手人寰,最后一层体面彻底撕碎,这对夫妻藏在骨子里的贪婪自私与蛮横,便会毫无保留地彻底暴露。
“行了,到饭点了,店里该忙起来了。栀栀我们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姥姥。”
周素琴拉着陈建国转身去玄关换鞋,开门走了。
他们走后,林栀把那袋枇杷拎起来看了看,洗了一盘子,吃了起来。
李姨正坐在姥姥床边给她喂水,吐槽了她一句:“你竟然还能吃得下去?”
“凭什么不吃啊?枇杷又没得罪人,还能补营养,对吧小歪。”
她捋着小歪的背毛,摇头晃脑的逗着它。
李姨突然笑了,她记得姥姥,之前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
林屿站在阳台上,把手里那支铅笔搁在速写本边缘,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林栀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把那些话往心里去,权当他俩是放屁。”
林屿抬起头看着林栀的眼睛,眼里充满了心疼,说:“姐,你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我今天听你舅妈那几句话就全明白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恶毒?”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无奈的笑着说:“没事的我都习惯了,我以前还会生气,后来发现生气没用,他们也不会改,反而还气坏了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又补了一句:“但该争的我一分都不会让,姥姥还在呢,我不能让这些人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林屿拉起姐姐的手,说:“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我来保护你。”
林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行啊,你现在不是住这儿了么?”
林屿笑了,坐在姐姐身边,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继续画画。
这个家今天又挡了一波不善的来客,但该在的人都在。
第270章 一起回
就快临近五一了,刘旸好不容易盼来了假期。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倒计时,把排班表看了无数遍,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攒了几天的调休。
他手里攒着一堆琐碎的计划,没什么宏大的安排,想趁着假期陪着姐姐好好睡几个懒觉,想陪着姥姥坐坐聊聊天,想带着小弟和姐姐去逛好玩又好吃的各种打卡点,还跟周哥约好了一起回安城所里跟师傅和以前的那帮兄弟聚聚。
年轻人的期待向来直白又热烈,这阵子高强度连轴转的疲惫,全靠着这几天假期撑着。
谁料临近放假,一纸临时通知下来,彻底打碎了他所有念想。
五一游客激增,南城作为热门旅游城市,节前人流车流已经开始暴涨。
为保障节假日路面治安、交通顺畅,防范各类突发警情,市局统一部署,全员取消原定轮休,假期全部搁置,全员在岗待命,加强路面巡逻与安全防控。
消息在工作群弹出的那一刻,办公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刘旸盯着屏幕上的通知,指尖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前一秒还揣着满心雀跃,下一秒就彻底蔫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当警察的,节假日本来就是最忙的时候。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姥姥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林屿难得从江城过来,他之前提前跟周远商量过五一回来碰一碰,周远也难得把年假攒到了五一。
所有人都到了,就等他一个,而他被困在南城,被临时通知钉在了岗位上。
旁边老郭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打趣:“盼了这么久的假期又没了?小刘,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刘旸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蔫蔫的,带着点委屈和无奈:“师傅,你说市局是不是针对我啊?”
每次好不容易盼来休息,要么临时加任务,要么紧急取消轮休,别人偶尔轮空,偏偏他次次赶上。
他不是怕累,也不是怕加班,只是攒了太久的期待,一下子落空,那种落空的失重感,格外磨人。
老郭看了一眼他那张委屈得快要皱成一团的脸,慢悠悠喝了口茶,说:“市局又不是只针对你一个,旅游城市节假日人多警力紧张,全市上下都一样,我儿子五一结婚,我还不是只能留在所里值班巡逻。”
刘旸把椅子往前一拉,趴在桌上闷闷地说:“那能一样吗?您儿子结婚是人生大事,我回去看我老婆也是人生大事。”
老郭端着茶杯在他旁边的工位坐下来,说:“知道你着急回去看你媳妇,但教导员那边节后几天给你连着排了五天,够意思了。”
刘旸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老郭:“真的?我的假能有五天呢?”
随后他又一脸小脾气,说:“可我答应了我老婆五一回去的,现在又要往后拖,唉……”
桌上的对讲机还在静静待机,初夏的暖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街头热闹的人声隐约传进来,满城都是即将放假的松弛氛围,唯独他们这身警服,永远没有真正的假期。
教导员路过,看见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无奈敲了敲他的桌沿:“耷拉着脸干什么?节假日安保是重中之重,旅游城市人流量大,隐患多,越是别人休息的时候,我们越得守住岗。等假期客流回落,统一补休,少不了你的。”
“知道了……”
刘旸有气无力应了一声,依旧提不起精神。
道理他都懂,职责所在,无可推脱。可懂道理,不代表不失望。
老郭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节后那几天好好回去,老孙那边我去帮你说说,看能不能提前一天放你走。”
刘旸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说:“师傅你说真的?”
“假的,你赶紧把值班记录写了,别在这儿装可怜!”
刘旸噌地坐直了身子,抓起笔打开值班记录本,写了两行又抬头喊了一句:“师傅你最好了!”
老郭头也没回,端着茶杯走出值班室,丢下一句:“少拍马屁!”
刘旸低头继续写值班记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和周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送了出去:周哥,我五一回不去了,节后才能有假,你看你是要等我,还是咱俩一起延后回去?
周远回了三个字:一起回。
他笑了笑,又划到林栀的聊天界面,把原本打好的:姐姐等我,我过两天就回去啦!删掉,重新敲了一行字:姐姐,假期泡汤了,全员在岗,休息要延后了……但是节后可以休五天,你等我!
消息还没发出去,林栀的视频先打过来了,他手忙脚乱的接起来,还下意识坐直了些。
屏幕那头的林栀靠在沙发上,林屿坐在她身旁,冲着他摆了摆手喊了声:“大弟哥!”
林栀问他五一车票买了没有,他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说:“没买,回不去了……”
林栀看了他片刻,温柔的笑着说:“没关系,工作要紧,你别闹情绪。”
他看着林栀这副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姐姐嘴上说没事没事,但他看见她笑的时候眼角都没皱。
她真笑的时候眼角会皱起来,假笑的时候没有。
他认真的问了林屿一句:“小弟,你能不能再等我几天?我节后一定回,到时候带你去玩!”
林屿说:“行,没问题,等你。”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对着屏幕那边说:“姐姐,我想你……”
然后他又把手机举到嘴边补了一句,完全不顾小弟在身旁看着,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旁边的同事听见:“特别想你……”
林屿在那边低着头闷笑,这个大弟哥,还有这么粘人的一面。
老郭从所长办公室出来路过值班室探了个头进来,说:“你别在那儿腻歪了,赶紧写记录!”
刘旸慌忙跟林栀说了句:“姐姐我先挂了,爱你!”说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抓起笔,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别人的五一,是踏青、出游、团聚。
而他的五一,是车流、人流、巡逻、值守。
初夏的风温柔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只是属于他的短暂松弛,又要往后延期了。
第271章 商量x 通知√
姥姥这几天状态急剧变差,已经不太能咽下食物了。
李姨把粥煮得比平时更烂,用勺子碾成糊,喂到嘴边也只能含一小口,半天咽不下去,喂水或牛奶也是顺着嘴角淌出来,呼吸越来越费力,有时候隔很久才喘上一口气,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下都带着呼噜呼噜的痰音。
社区医生来看过,说就这两天了,让家里人做好准备。
林栀请了长假,在姥姥床边的小凳子上坐着,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握着姥姥那只枯瘦的手,愣愣地看着姥姥的脸,什么话也不说。
有时候眼泪会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被面上,她自己似乎也没有察觉,只是抬起手背擦一下,又继续握着姥姥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到了手腕,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把姥姥床头的加湿器开到最大,又往她唇上涂了一点温水,怕她嘴唇干裂。
林屿心疼姐姐,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陪着。
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偶尔去阳台铲铲猫砂,给猫换水喂食,偶尔去厨房给林栀接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李姨做的饭她也没怎么出来吃,林屿帮她端进屋来,又原封未动的端出去,偶尔在夜里帮姐姐披一件衣服盖在肩上。
林栀连日熬夜陪护,她整个人看着单薄又疲惫,安静得像一尊没情绪的影子。
刘旸的视频每天照常打来,她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去接了,刘旸找不到她,只能给林屿打电话。
林屿轻手轻脚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为了不让他出警分心,对着电话那头的刘旸撒了谎,说:“姐姐上班忘带手机了。”
他在值班室嘈杂的背景音里问他姥姥怎么样了,林屿犹豫了几秒说:“还行,还是老样子。”
刘旸大概从他那几秒的停顿里听出了什么,说了句:“小弟你多陪陪她,我尽量早点请假赶回去。”
他挂了电话,在值班室里对着排班表沉默了很久。
离他真正休假日期还剩九天时间,这对姥姥来说太遥远了。他去找教导员磨,去跟同事们调班,可时间上还是协调不了。
刘旸攥着手机,长呼了一口气,又一次拨通了教导员的电话。
“孙导,我想再跟您请示一次,能不能让我请一天事假,家里老人情况不太好……”
对面语气很无奈:“我知道情况特殊,我也想给你批。但市局通知摆在这儿,全体停休,整个大队一个人都不准走。近期重大安保,事假一律暂停审批。现在客流量暴涨,警情翻一倍,少一个人值班都运转不开,我没有权限放你走。调班你也问过一圈了,谁不是全员在岗?”
“就一晚,我连夜来回……”
“不行!出任何问题谁承担责任?”
电话挂断,刘旸靠着墙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走到走廊僻静处,再次拨通了林屿的电话。
听筒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小弟,你实话跟我说,姥姥情况…… 是不是不太好了?她还撑得住吗?”
刘旸压着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屿走到阳台,往姥姥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趴在床边沉沉昏睡的姐姐,沉默许久才开口回话。
“医生说,姥姥就这一两天了。”
“我想回去,可是领导不批。我还有九天才能回……姥姥肯定等不到了……”
林屿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我知道你回不来,姐不肯接你的视频,她只是太累了,她每天也不吃什么,就一直坐在姥姥床前守着。”
“我知道了,你多陪着她,我再想办法。”
挂掉电话,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望向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一瞬间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撞进脑子里:干脆什么都不管,连夜买票赶回去,见老人最后一面,天大的处分他愿意一力承担。
念头只存在了几秒,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热爱身上这身警服,从穿上的那天起,纪律两个字就刻在心里。
但更深一层的顾虑,是因为他妈。
他太了解他妈了,本就对林栀处处挑剔,一旦因为她,自己擅自离岗背上处分,这件事一定会被他妈无限放大。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每一次争吵,每一次相处,这件事都会变成指责林栀的借口,冷眼、责难会没完没了压在她身上。
一时的心软奔赴,换来的却是往后日复一日的为难。
他赌不起,更舍不得让林栀承受这些。
巨大的愧疚堵在喉咙,压得他喘不上气。道理他全都想得清清楚楚,可理智越清醒,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
他明明知道,此刻林栀正独自熬着最难熬的时刻,可警徽、纪律、家庭,一层一层挡在中间。
几百公里的距离,说远不算太远,可一身警服套在身上,硬生生隔出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连连夜赶回去见一面,都做不到。
他没有再打视频打扰林栀,只是每天准时给林屿发消息,一遍一遍询问姥姥的情况。
隔着屏幕,所有的安慰都轻飘飘的,起不到一点作用。
他只能守在岗位上,一边处理接连不断的警情,一边悬着一颗心,等着那头传来最坏的消息。
李姨在厨房热了两回粥,端进去又端出来,最后倒掉了。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知道这种事外人劝不了。
林栀从小跟着姥姥长大,姥姥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这份依恋比血缘还深,不是几句“想开点”就能化解的。
她把粥碗放进水槽,擦干手,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号码。
“周远,姥姥快不行了。栀栀几天没怎么合眼了,就守在床边,谁劝都不听。你要是能请到假,尽快回来一趟吧。”
周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我看看车票。”
停顿片刻,他又说了一句,“帮我给她带句话,就说,别一个人扛。”
李姨握着手机点了点头,说:“好,你自己路上也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她靠在阳台栏杆上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重新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把粥从锅里盛出来,又往里多放了一勺红糖。
舅舅第二天上午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箱不知道从哪个批发市场淘来的廉价保健品,塑料膜上落了一层灰。
陈建国换了双拖鞋,径直走到姥姥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姥姥平躺在床上,眼窝深深凹下去,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发出那种含混的、像水泡破裂一样的细碎声响。
他看了不到半分钟,退出来,走回客厅坐下,不咸不淡地问了李姨一句:“李大姐,老太太这两天怎么样了?”
“不太好。”
李姨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语气也不咸不淡。
“你帮我把栀栀喊出来,我跟她说几句话。”
李姨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去姥姥卧室喊她。
林栀走到客厅,整个人都是木木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不想说。
他转身把林栀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栀栀,你姥姥的后事回头你别操心了,交给我来办,你在家守灵就行,外面的事我来跑。”
林栀虽然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但她清楚陈建国的目的。
她对着陈建国客套的假笑了一下,说:“不用了舅,姥姥的后事我自己能办,墓地年前就已经买好了,手续什么的我都清楚。”
陈建国摆摆手说:“老人过世哪有让外孙女操办的道理?传出去会让人笑话,还以为老人家没儿子呢!丧事就交给我来办,我在安城人头熟,殡仪馆、墓地、宴席这些都能安排妥当,你一个丫头家操持这些太辛苦,你姥爷在天上也不放心。”
林栀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脑子里虽然很乱,但她不傻。
陈建国一辈子没有主动为姥姥做过任何事,姥姥瘫痪这些年他来看过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现在姥姥还没走,他就跳出来要操办丧事,这热心的时机掐得太精准了。
“舅舅,你的好意我替姥姥心领了,但姥姥的丧事我想自己办。”
陈建国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栀栀你还年轻,丧事不比别的事,讲究多、规矩重,哪家殡仪馆靠谱、哪家宴席实惠,这些你都不懂,容易被人坑。”
“舅舅我也是为你好,你看你这几天守着你姥姥都没怎么合眼,要是再操心这些琐碎事,身子怎么吃得消?”
林栀还是摇头,她说姥姥生前最不喜欢铺张浪费,简简单单送走就好,不用大操大办。
陈建国沉默了片刻,不再劝了,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淡下来,说:“你一个小辈操办老人的丧事,亲戚们会说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顺!”
林栀听懂了。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告诉她,这场丧事他办定了,不是为了姥姥,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
林栀拗了大半天,实在心力交瘁,当着陈建国的面拿起手机拨了大姨的电话。
大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栀栀,随他们去吧,后事谁来办都是办,别为这个跟他们置气,你好好守着姥姥就行,我明天过去陪着,别跟他们犟。”
林栀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陈建国说了句:“那就麻烦舅舅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笑意:“应该的,毕竟我是咱们老陈家里唯一的男人嘛!”
林栀冷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回姥姥卧室,不再看陈建国一眼。
第272章 小刘
周远给刘旸去了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刘旸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小孩,一边哭一边说:“周哥我对不起姥姥、对不起姐姐、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没有打断他,只是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听着,姥姥还没走,你现在哭丧太早了。我马上回去替你先守着,你那边一有假就立刻回来,别废话!”
刘旸在那边吸着鼻子说:“周哥,你帮我跟姥姥说一声,就说小刘不是不回来,是实在回不来……”
“知道了,挂了!”
从流城到安城全程大概三个多小时,周远请完假,买了最近一趟的高铁票。
离开车时间还剩五十多分钟,他来不及换下警服,回出租房简单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然后匆匆下楼往车站赶。
上车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出神,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磨蹭着手机屏幕。
他的屏保是很久之前在院子里拍的林栀的背影,她抱着三花在笑。
他坐在石凳上悄悄拍的,设置成屏保后从来没换过。
旁边座位的人问他是不是回家,他说:“嗯,回家看看老人。”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
“嗯,不太好。”
那人没再问了,他又把头转向窗外,田野飞速后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上次他没能在她妈妈去世时保护她,这次,他不能再缺席。
周远出了站,打车赶到林栀家里,天已经快黑了。
他给李姨打了个电话,说他到门口了,李姨正在厨房热粥,她放下勺子去玄关开门。
周远进了门,放下行李箱,他轻轻走进姥姥的房间,看着林栀趴在床边守着,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三花跑到他裤腿边一个劲儿的蹭他,喵喵叫着,他把它抱起来一会儿,轻轻跟它“嘘”了一声。
它像听懂了似的,不再闹他,跳上姥姥的床尾,把自己盘成圈躺下。
林屿不认识他,他打量着眼前跟他身高差不多的周远,但也没敢主动跟他搭话。
林栀完全没有发觉周远回来,她的眼神空空,脑袋也空空,就连心都快要空了。
她一直攥着姥姥的手不放,姥姥偶尔能睁开一下眼,她就喊喊姥姥。
她自己已经熬到嘴唇起皮,她不吃不喝,累到睡着也只是浅浅打个盹,听到姥姥呼吸里的动静她又立刻醒。
就在她转过身子起来想去上厕所的时候,她撞在了身后的周远怀里。
她闻到警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和他身上一贯的冷清气息,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先是一愣,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抱着他哭,脸埋在他胸口,把攒了好几天的恐惧和委屈全部倒了出来:
“周远,我好害怕……姥姥她要走了,她不要我了……”
周远愣住,犹豫了几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我来了。”
林屿看到姐姐抱住了这个穿警服的男人,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姐姐跟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这个男人把姐姐轻轻揽在怀里,动作克制得几乎看不出任何越界的痕迹,但眼神里那股心疼和眷恋却又出卖了他。他的手只是虚虚地搭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林屿没有说话,默默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带着满脑子的问号转身去了厨房帮李姨热粥,把空间留给他们。
林栀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声,她从周远怀里退出来,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眼睛红肿地看着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给我打了电话,正好有假,我就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周远的声音,姥姥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这几天已经很少睁眼了,偶尔醒过来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但这次她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周远脸上,停留了很久。
周远看见了,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姥姥的手,凑到她耳边说:“姥姥,我是小周,我回来看您了。”
姥姥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
周远把耳朵凑近了些,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她说的是“小刘”。
她不是在叫周远,她是在问小刘怎么没来。
周远轻轻在她耳边安抚她:“姥姥,小刘让我告诉您,他不是不想回来看您,他工作太忙实在回不来,您别怪他。过几天他就回来,您再等等他,好不好?”
姥姥没有再出声,但她的手指在周远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林栀站在周远身后,用手背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姥姥一直在等刘旸,从上一次刘旸走的时候说“姥姥我五一回来看您”,她就一直在等。
现在五一被取消了,但姥姥还在等。
李姨端着热好的粥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厨房。
炉子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站在灶台前拿围裙擦了好几下眼角。
周远回来之后,林栀终于肯离开姥姥床边去洗了把脸。
李姨把热了好几遍的粥端到她手里,她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林屿坐在旁边看着她把粥喝完了,才悄悄松了口气。
夜深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姥姥的呼吸声很浅,时有时无,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薄冰上行走,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碎。
林栀坐在床边的小凳子,握着姥姥的手,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感受着那缕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
她不敢松开,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周远端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床头柜上,继续握着姥姥的手。
林屿把椅子挪到靠门的位置坐下,静静的看着,不打扰他们,三花蜷在他的膝盖上,安静的睡着。
过了不一会儿,周远的手机在裤兜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刘旸发来的消息:周哥,方便视频吗?我想看看姥姥。
他把手机递给林栀,说:“刘旸想看看姥姥。”
林栀接过手机按下接通,屏幕亮起来,刘旸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他还在值班室,只是他的眼睛红红的,大概刚哭过,但看见林栀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姐姐,你把手机放在姥姥耳朵旁边,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林栀把手机音量稍微调大一些,轻轻放在姥姥枕边,对着屏幕说:“行了你说吧,姥姥听得见。”
周远伸手把床头的台灯调暗了些,暖黄色的光拢住姥姥安详的侧脸。
林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栀旁边站定,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穿着警服,眼睛红肿却还在努力笑着的大弟哥。
刘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几百公里,透过电波变得有些失真,但是他说话语气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似的:“姥姥,我是小刘。您听见我说话了吗?我现在回不来,但我过几天就能回来了,真的。您再等等我,就几天。等假期一解除,我马上就买票回去看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很快吸了一下鼻子,又继续说下去,“姥姥,您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那时候我跟着周哥去院子里蹭饭,您坐在屋子里招呼我进去,我给您剥了个橘子,您说真甜。您还说这孩子嘴碎爱絮叨,我一直记着呢。”
“姥姥,过几天我就回来看您,您听见了就应我一声好不好?”
姥姥没有应声,她这几天已经很少对声音有反应了,但刘旸说到“橘子”的时候,她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刘旸在屏幕那头也看到了,他一下子没绷住,眼泪掉下来了,但他赶紧拿手背擦了,说:“姥姥,您能等我回去的,对吧?”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怕姥姥等不及他回去,他隔着屏幕跟姥姥保证:“姥姥,您放心,姐姐有我呢。我会照顾她一辈子,我保证。”
林栀低下头,她不想让刘旸听到自己在哭,把脸埋进姥姥的手心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姐姐?姐姐你在听吗?”
刘旸大概听到了她压抑的呼吸声,在屏幕那头也哭的很凶,语气一下子软下来,“姐姐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想回去了。姐姐你能不能去吃点东西,姥姥需要你,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没人撑了。别让我隔着几百公里还担心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林栀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周远替她应了一声:“她听到了。”
刘旸使劲点点头,说:“周哥,你这几天帮我照顾好她。你告诉她,等我回去给她做好吃的,保证排骨不糊、蛋花不散,说到做到。”
林栀听到这句话,哭的更凶了,哭声断断续续的传进屏幕那头。
刘旸慌了,不知所措的问她:“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太难吃了?那我不做了,我带你去外面吃各种好吃的,好不好?”
林栀终于抬头看向屏幕,轻轻说了一句:“刘旸你废话好多。”
刘旸看她笑了,终于放松的吐了口气,说:“姐姐你笑得真好看,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两天我就回去看你和姥姥,你们都要等我。”
“嗯,等你回来。”
李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哄着,嘴角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
林栀伸手挂断视频,把手机从姥姥耳边拿回来,凑近看了看姥姥的脸,姥姥的眼皮一直轻轻颤着,像是一直在认真听两个人互相打趣,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她知道,姥姥全都听懂了。
第273章 两个沉默的男人
林栀把手机递给周远,周远接过手机起身要出去,这才注意到刚才视频时一直站在林栀旁边,安安静静的林屿。
这个人他今天是第一次见,进门的时候他只顾着去看姥姥,没有多留意周围的环境。
周远没说话,目光在林屿身上停了片刻。
林屿大概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和周远的目光碰在一起。
他没有躲,安静地冲周远点了一下头,周远也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远走到客厅外面,推开阳台的落地窗走了出去。
安城的夜空比流城清澈得多,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把他警服领口的汗吹干了。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看着附近那几栋楼的灯火,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摸到钥匙串上那只小布猫的耳朵,指腹轻轻蹭了两下,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出神。
李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茶,回头朝姥姥卧室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推开阳台门走到儿子身边,把茶递到他手里。
周远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夜色里沉默了一阵。
李姨转头看了儿子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叹口气:“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粥热了三回才喝了一碗,觉也不怎么睡,谁劝都不听。”
过了一会儿,周远开口说:“妈,上次她妈走的时候我没赶回来。姥姥这次赶上了,可好像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李姨侧头看着他,说:“你能站在这儿,就是帮最大的忙了。有些事不是非得做什么,人在这儿就够了。”
她停了片刻,问他,“你假期还够不够?能待多久?”
“请了几天假,加上调休,大概四五天吧,不急着回去。”
李姨点了点头,说:“你尽量多待几天吧,帮栀栀熬过这段时间再说。她一个姑娘家扛了太久了,之前她妈妈走的时候刘旸还在,这次刘旸回不来,有你在她也能少扛一点。”
周远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栀栀这几天全靠一口气撑着,等姥姥走了,她松下来,那才是最难过的时候。你在这儿陪她把最难的那几天熬过去,我怕这孩子到时候撑不住。小刘那边一时半会回不来,你这几天就是她的依靠。”
周远握着那杯水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回屋里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客厅,正好看见林屿从姥姥卧室出来。
他看着三花一路跟着林屿,他走到客厅沙发旁刚站定,它就蹭他的小腿,他弯下腰摸了摸三花的脑袋,又走到猫爬架旁边蹲下来给它倒猫粮。
三花平常除了他和林栀,谁都不黏,最多是刘旸经常来院子,混熟了,才让抱一下。
冷不丁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人,三花竟然愿意亲近他,这倒是引起了周远的好奇。
他没有走过去搭话,饶有兴趣的靠在阳台门框上,远远看着林屿把猫粮倒进三花的碗里,三花把脑袋凑过去蹭他的手背,他低下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三花的脊背。
周远看了他片刻,微微眯起眼,回头问李姨:“妈,这是谁?”
李姨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那是栀栀的亲弟弟,叫林屿。她爸那边生的。这孩子挺好的,这几天一直守着栀栀,寸步不离。”
周远皱着眉头疑惑了一句:“我怎么从来没听说她还有个弟弟?”
李姨嗯了一声,说:“栀栀自己也是去年才知道的。”
她把林屿的身世简单说了几句:“他从小跟着他爸在江城那边长大,前阵子主动联系上栀栀,姐弟俩才刚相认不久。”
“不会是骗子吧?不提防点?”
李姨被他逗笑,拍了一下周远的后腰:“你这臭小子怎么跟小刘当时的反应一样?我跟你说,去年那时候他来院子,小刘也是把他当诈骗分子看待的。”
李姨叹了口气又继续说:“这孩子命也苦,他妈早就跑了,从小跟着他爸长大,他爸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他,他一个人硬扛着念完大学,毕业后自己找工作,谁也没靠过。人家现在在江城做室内设计,好不容易跟栀栀相认了。他这几天一直陪着栀栀,端水递饭也不多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会不会是装的?妈我跟你讲,现在的骗子演的都可真了,我都不一定是你亲儿子。”
李姨白了周远一眼:“我看你是审犯人审魔怔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那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粥端起来,又放回锅里重新开火。
周远把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完,也走回客厅,顺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靠角落的位置,目光一直审视着不远处那个低头画画的男人。
林屿手里握着铅笔在画本上轻轻勾勒着什么,客厅落地灯的光线柔柔地拢住他的侧脸,眉眼的轮廓在暗处显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低覆,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瘦分明。
周远忽然觉得他和他姐眉眼之间,确实很像。
气质上看上去也相似,都是那种虽然一句话不说,但却会把心事全压在心底、默默扛事的人。
就在周远悄悄打量他的时候,林屿忽然偏头看向客厅沙发,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两个沉默的男人隔着半间屋子,一句话没说。
但彼此都知道对方是站在林栀这边的人。
第274章 被逮到了
周远半夜回了趟家,他洗了澡换了一身便服,在客厅沙发坐了一会,碰上老周刚下夜班回来。
老周看到他,表情有点意外,往沙发上一坐,转头看向他:“你小子怎么在家?请假了?”
“嗯,回来一趟。”
“工作都还顺利吧?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棘手的案子?这次回来待几天?”
“顺利,没什么棘手案子。”
周远说着站起身要出门,回头说了一句:“爸,我有事先出去了。”
“站住!”
老周叫住了他,没问他要去哪,只说了一句:“人家有正主,你还不收心?”
周远已经在玄关换好了一只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把另一只鞋穿好,弯腰把鞋带系紧,然后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沉默了片刻。
“爸,你想多了。她现在身边需要人帮忙,刘旸回不来,我去搭把手,仅此而已。”
老周靠在沙发靠背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把电视音量调小了几格,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我干了大半辈子警察,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大老远从流城跑回来,一头就扎进人家姑娘家里,这叫搭把手?”
周远转过身看着他:“爸,你想多了。我帮她,不是因为我想得到什么。”
老周微微俯身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人家姑娘现在是最难的时候,你要是趁虚而入,别说小刘,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周远把鞋柜上那把小布猫钥匙圈拿起来在掌心里颠了颠,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我不是去抢谁的,我只是去守着。”
老周转过头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语气和平时布置任务时一样冷淡:“既然知道,就别拖太久。流城那边还有案子等着你,别耽误工作!”
周远拉开门,初夏清晨的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玄关挂着的日历轻轻翻了一页。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爸,你当年追我妈的时候,也没少被人劝退吧。”
老周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又调大了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说:“你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周远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林栀家的方向走去。
客厅里只剩新闻播报的声音和楼道里远去的脚步声,老周盯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字条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索性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摇头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臭小子,还学会顶嘴了。”
他路过早餐铺子,买了一些林栀爱吃的蛋汤和锅贴,回去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走到小区门口,碰到了刚从出租车下来的大姨和二姨,二姨手里牵着小表妹,小表妹一眼认出了他,冲他挥了挥手,喊了声:“周远哥哥!”
周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悠悠走着没有听见,小表妹干脆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嘿!周远哥哥!”
周远回过神,转头看了她,想起来这是林栀那个古灵精怪的小表妹,问她怎么在这里。
“我跟我妈和大姨来看姥姥最后一面,她们在那边。”
小表妹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姨和二姨,转过头问他:“你还说不常来?被我逮到了吧?”
周远转过身,顺着小表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姨和二姨正站在小区门口的值班室旁边,大姨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二姨正低头翻包找什么东西,两个人都是一大早赶路过来的模样,眼角还带着没散尽的倦意。
他把手里那袋早餐换到左手,冲大姨二姨点了一下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小表妹已经绕到他面前,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没有像过年时那样蹦蹦跳跳地冲上来,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尖。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袋还冒着热气的蛋汤和锅贴,又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还说不喜欢我姐,连她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周远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把手里那袋锅贴往上提了提,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就是来送早饭的。”
小表妹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那个得逞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不像刚才那么雀跃:“周远哥哥,我姥姥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周远看着她,没有骗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表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把后背的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轻声问了一句:“那我姐这几天是不是很难过?”
周远沉默了片刻,说:“是。”
小表妹点了点头,牵住了周远的手,说:“走吧,姥姥还在等我们。”
大姨和二姨走过来跟周远打了个照面。
大姨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李姐的儿子吧?”
周远点头说:“大姨好。”
二姨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大老远从流城赶回来,有心了。”
周远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路,说:“姥姥这两天看着不太好,栀栀已经在床边守着了。”
大姨点了点头,手里的布袋攥得更紧了些,她和二姨两人快步走在前面,周远牵着小表妹跟在后面。
一行人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穿过小区,梧桐树的影子落了一地,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和以前平安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叶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第275章 雨露均沾
周远敲了敲门,李姨把门打开。
二姨进门的时候眼眶就已经红了,她换了拖鞋站在玄关,从手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眼泪。
大姨走在她后面,进门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布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袋姥姥以前最爱吃的枣泥糕。
小表妹进门先往客厅里扫了一圈,看见了林屿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她没有凑过去搭话,只是安静地冲他点了点头,跟着二姨进了姥姥卧室。
周远把早餐放在茶几上,走到林栀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出来吃早饭。”
林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层魂魄。
她摇摇头说吃不下,周远没有退开,把语气放得更轻了些:“你答应过刘旸的,我也答应他了,替他盯着你好好吃饭。”
林栀听见刘旸的名字,撑着床沿站起来,脚步有些发虚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那碗蛋汤,低头喝了一口。
林屿在阳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没再动过。
他在这个家里住了好几天了,亲眼看着李姨把粥热了三回姐姐一口没碰,亲眼看着大弟哥打来的视频姐姐接都不接。
但这个叫周远的男人只说了一句话,姐姐就乖乖坐到沙发上端起了碗。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过什么,但他看得出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画画,心里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管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谁,至少他能让姐姐吃下去东西。
小表妹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了姥姥的手,看着姥姥干瘦的脸,眼眶慢慢涌出了眼泪,没有哭出声。
“姥姥,我是小雪,您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大姨站在床边,把枣泥糕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姥姥深深凹下去的眼窝,伸手轻轻理了理姥姥散在枕上的白发:“妈,我和老二来看您了。”
二姨站在她身后,把手帕捂在嘴上,肩膀轻轻抖着。
小表妹把姥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声问她:“姥姥,您还记得我吗?还记得小雪花吗?”
姥姥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在小表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姥姥的手已经凉得像一块薄冰,骨节凸起,皮肤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
她用力抿了抿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那只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姥姥的手背上。
客厅里,林栀把那碗蛋汤喝了大半,放下筷子。
周远劝她再多吃点,没有体力怎么行。
她摇摇头说喝不下了,他叹了口气,说:“听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看了他一眼,端起蛋汤全部喝完。
吃完饭她起身走回姥姥卧室,周远把剩下的锅贴吃了,然后俯身收拾桌子上的垃圾。
小表妹看到姐姐进来,松开姥姥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退到床尾,把床前的位置让给长辈们。
大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跟姥姥说了好一阵话,二姨在床沿上坐下来,握着姥姥的手,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拿手帕擦了,声音轻轻地说:“妈,我是美芳,我来看看您。您听见了吗?”
姥姥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但力气不够,呼吸的节奏稍微变快了一点。
二姨轻轻用手捋顺姥姥的白发,说:“妈,您不用睁眼,您歇着就好,我们都在这儿呢,都陪着您。”
大姨起身让林栀坐到床沿上,林栀握着姥姥的手,俯下身贴在姥姥耳边,轻轻跟她说:“姥姥,大姨二姨都来了,小雪也来了,我们都在这儿陪着您,您安心睡一会儿,不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但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声哽咽咽了回去。
周远把垃圾收拾好扔在厨房的垃圾桶,出来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听着卧室里传来的说话声,轻轻叹了气。
林屿在一边安静的画着设计图纸,周远瞟了一眼,主动跟他搭讪:“你学设计的?”
林屿抬起头看了他,笑了笑,说:“嗯,我干这行的。”
周远搬了把凳子坐在他身边,说:“听说你是林栀弟弟?你多大了?”
“二十九。”
“你姐三十一,你二十九,那比林栀只小两岁。”
他原本以为这个弟弟大概二十五六,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眉眼间还带着点学生气。
林屿慢慢合上速写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知道自己姐姐的年纪,知道自己是谁,甚至可能还知道自己从江城来。
他忽然意识到,姐姐和这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林屿点了下头,说:“对,我姐比我大两岁。”
他说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速写本封皮上划了一下:“我们小时候没在一起长大,我是去年才联系上她的。”
周远没有问林屿为什么去年才联系,林栀的身世他断断续续从李姨嘴里听过一些。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你联系她的时候,她高兴吗?”
林屿想了想,笑着说:“大弟哥一开始挺警惕的,以为我是骗子,还让我给他看身份证,后来又说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我姐才慢慢信了。”
“大弟哥是谁?刘旸那小子?他让你这样叫他?”
他问完自己也笑了,这确实是这小子的风格。
林屿笑着摇摇头,说那是他和刘旸之前打趣的玩笑。
然后他看向周远,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他对我姐好,我愿意认他当姐夫。”
周远听到“姐夫”两个字,目光在林屿脸上停了片刻没有接话,他把目光移向窗外那棵石榴树,沉默了一会儿,话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嗯,他确实对你姐好。”
“我姐已经好几天不肯吃东西了,只有你劝得动她。我看的出来你和我姐关系不一般,不管你是我姐的谁,谢谢你。”
周远把凳子往后挪了挪,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也不差,我听我妈说你这几天一直守着她。”
林屿低下头,手指在速写本的边角上轻轻蹭着,说:“我以前没机会陪她,她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打官司的时候我也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相认了,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晨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沉默的男人中间。
周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刘旸的对话框,打了一句话:她早上喝了蛋汤,吃了半个锅贴。
刘旸看到消息几乎是秒回,发了一句语音说:“谢谢周哥。”
三花在猫爬架最上层打盹,眯着眼睛刚睡醒,看见阳台上坐着的两个人,跳下来往这边走。
但它走到阳台停下来了,不知道该蹦到谁的腿上。
周远没有再回,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头看向林屿,说:“你知道吗,三花谁都不黏,但是它喜欢我,昨晚我看见它对你挺亲的,看来它知道谁对它妈最好。”
林屿笑了笑,低头摸了摸三花的脑袋。
三花凑过来把两个人的腿都蹭了一遍,雨露均沾,谁都不得罪。然后趴在一边的垫子上,又盘起来睡了。
第276章 心知肚明
“你做什么方向的?家装还是工装?”
“都做,最近主要在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项目。”
林屿翻开速写本给周远看了几张草图,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几张工地照片,两个人就着采光、承重墙、消防通道聊了几分钟。
周远问了几句,问题都很具体,林屿答得也简洁,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倒是挺像,都不爱废话。
卧室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周远和林屿同时站了起来往姥姥卧室那边望。
二姨从床沿上站起身,声音有些急促地说:“妈好像醒了!”
林栀赶紧凑近姥姥的脸,看见她的眼皮正在轻轻颤动,大姨凑过去握住了姥姥的另一只手,声音又轻又急,一连叫了好几声妈。
姥姥没有睁眼,但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林栀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姥姥说的是一个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大姨,一脸的失望和不甘心。
大姨轻声问:“你姥姥说了什么?”
“姥姥叫的是舅舅的名字。”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大姨紧紧捏着手里的枣泥糕,别过脸叹了口气,二姨低着头在擦眼泪,小表妹虽然不知道舅舅具体做过的那些事情,但她偶然也会从亲戚嘴里听到过一些,知道舅舅不算是什么好人。
她声音闷闷的,替姐姐打抱不平:“姥姥真糊涂……”
这个老人,一辈子最偏心的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老两口攒积蓄给他买车,省下钱给他开店,她瘫痪在床时他来看过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她什么都明白,但她临死前最想见的人,还是他。
大姨转过头跟二姨说:“你给他打个电话,把他叫过来,让他过来看看她妈,我不愿意跟他说话!”
二姨掏出手机,一边掉泪一边手抖着划通讯录列表,把电话拨了过去。
陈建国两口子闻讯赶来,周素琴一进门就抹眼泪,嘴里喊着“我苦命的妈”,哭声很大,但眼角是干的。
大姨看不下去了,板着脸对周素琴说了一句:“嚎什么丧,妈还没死呢!”
陈建国进了姥姥卧室,站在二姨身后,面色沉痛,但没掉眼泪,反而一直回头打量客厅里能摆几张桌子。
他看了姥姥没两眼就出来,走到院子瞅了一眼,然后问林栀:“栀栀,你家这院子能用吗?回头得搭棚让人家来吊唁。”
林栀从陈建国进门起就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此刻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姥姥卧室门口,看着他在客厅里指点江山。
她把手慢慢攥紧成拳头,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舅舅,姥姥还没走呢。”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都掏出来了,被大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往沙发上一坐,开始盘算:“栀栀,院子里到时候得搭个灵堂,冰棺摆正中间,门口摆两排花圈。客厅摆几张桌子,亲戚们来了总得有个坐的地方。殡仪馆那边我去联系,我认识人,能拿到折扣价。”
他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自家酒馆里安排婚宴酒席一样熟练、高效、理所当然。
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母亲的丧事,而是一笔需要尽快敲定的生意。
周素琴也从卧室退出来在旁边帮腔,说:“你舅舅这不是想提前准备嘛,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丧事最怕临时抱佛脚,该提前预备的就要提前预备。”
陈建国看见阳台上站着的周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目光,掰手指算客厅需要摆几张桌子。
林栀看着陈建国正掰着手指算桌数的样子,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
“随便你们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进了屋,把卧室门关上,坐在大姨旁边抱着大姨掉了眼泪。
大姨和二姨看在眼里,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了。
大姨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她说:“算了,随他去,大家都知道谁真心谁假意。”
二姨在旁边点头,说:“他就是这个样子,跟他置气不值当。”
林屿站在阳台,看着陈建国蹲在地上比划折叠椅的位置,眉头越皱越紧,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周远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林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周远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不用拦,让他们先折腾。”
陈建国还想再问林栀一点什么,看着紧闭的卧室门,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继续打量客厅,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
“茶几碍事,沙发占地方,玄关太窄……”
他甚至在院子里蹲下来看了一眼墙角那盆石榴树,大概在估摸能不能挪走。
他跟周素琴指了指猫爬架旁边那块空地,说:“那里能叠着放十几把折叠椅。”
周素琴从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开始记陈建国需要的各种物品清单,然后又拟起了宾客名单,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叨着七大姑八大姨的名字,偶尔抬头问陈建国一句这个亲戚还在不在世。
陈建国摸不准,她就推开卧室门去问大姨,大姨瞪了她一眼没搭腔,二姨也默不作声。
只有小表妹接了她的茬,因为她念的其中一个人名上个月刚去世。
周素琴讪讪地把那行名字划掉,又继续往下写。
这两口子,沉痛是披在身上的外套,算计才是骨子里的底色。
他们在客厅合计了一番也没久留,冲着大姨说了一句“等妈走了给我打电话,我过来安排”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李姨简单做了一桌子饭菜,招呼大家吃饭。
大姨和二姨从卧室出来,在餐桌旁坐下,两个人眼眶都还红着。
小表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安安静静地坐到了二姨旁边。
林屿把速写本合上放在阳台的小桌上,最后一个走到餐桌边,在小表妹对面轻轻拉开椅子。
饭桌上气氛很沉重,大姨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二姨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拨了好一阵也没吃几口。
小表妹坐在林屿对面,从开饭前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这个哥哥她以前从没见过,但是长得又很好看,让她忍不住想去搭话。
但是饭桌上大家都心不在焉地低头默默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客厅里只听得见厨房里李姨还在盛汤的动静,和卧室里姥姥偶尔传出来含混的呼吸声。
小表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哥哥,你到底是谁呀?上次来姐姐家没见到你。”
林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筷子停在碗边,轻声说:“我是林栀的弟弟,叫林屿。”
大姨正低头喝汤,勺子悬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
二姨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桌子另一头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她们以前只是从亲戚嘴里断断续续听说过,说林栀父亲那边还有一个孩子,在江城长大,从未来往过。
这些年谁也没见过,慢慢也就当成了可有可无的闲话。
没想到今天这个传说中的“弟弟”就跟她们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和她们一起等着送姥姥最后一程。
大姨看了他好一会儿,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放下手中的勺子,轻声说了句:“像,眼睛像她。”
二姨在旁边点头,说:“眉眼跟栀栀确实像。”
小表妹歪着头看了看林屿,说:“我姐的弟弟?那跟我是什么关系?那以后我是不是要喊你小哥?”
林屿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小表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小哥你多吃点。”
林屿轻轻说了声谢谢,把肉夹进嘴里,慢慢嚼着。
大姨往他饭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以前只听亲戚提过,说你爸那边还有个孩子,没想到今天能在同一张饭桌上见到。”
“我一直在江城,去年才跟姐姐联系上,这次是请假过来陪陪她。”
林屿说话声音很小,语气里有一些腼腆。大姨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又给他夹了块鱼肉,说:“多吃点,你这孩子看着也瘦。”
小表妹一直盯着林屿看,说:“那我姐有亲弟弟了,以后是不是就有人帮她撑腰了?”
二姨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说:“吃饭,小孩子别多嘴。”
小表妹的目光在林屿脸上又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卧室里,林栀还坐在姥姥床边守着姥姥,李姨单独盛了两份饭菜放在托盘里,递给周远,让周远陪着她一起吃。
周远推开姥姥卧室的门,端着饭菜轻轻走进去,林栀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姥姥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周远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筷子从托盘里拿出来搁在碗边,轻声说:“我妈做了你爱吃的清炒虾仁,趁热吃。”
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了句:“大姨他们都吃了吗?”
“嗯,她们都在吃。”
周远把饭菜往她跟前推了推:“你也吃点吧。”
林栀摇摇头说:“我不饿,没胃口。”
他没有催她,搬了把凳子在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阵儿,林栀看着那两碗渐凉的饭菜,跟周远说:“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你不吃我也不吃,我陪着你。”
林栀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周远嘴角勾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站起来抱着肩膀靠在窗台边,等她吃完那碗饭。
“我已经吃了,你怎么还不动筷子?”
“我怕你敷衍我。”
林栀怕他真的跟着自己一起挨饿,低头认真吃了一口饭,然后又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嘴里。
他等她吃完大半碗饭,才慢悠悠拿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许久的汤,低头喝了一口。
林栀看他开始吃饭了,不再动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饭放进托盘。
周远轻声说了一句:“再吃几口,就当是为了我。”
她无奈的笑了,这个人,总是让她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客厅里,小表妹又问了林屿一句:“小哥,你在江城是做什么的?”
“室内设计。”
“那你是不是很会画画?”
小表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美术作业递给他看,林屿接过来认真看了片刻,说:“线条不错,但透视还要练练。”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稍微松快了些,大姨和二姨也偶尔插几句话,说:“小雪从小就爱画画,家里墙上贴的都是她的作品。”
李姨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着这一桌子人,轻轻叹了口气,把汤放在桌子中间,说大家趁热喝。
卧室里林栀把剩下的饭全部吃光,周远满意的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
“栀栀,下次也要乖乖吃饭,你不吃饭,姥姥她走得也不放心。”
林栀听到他这句话,眼泪立马又绷不住了,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周远轻轻帮她擦了眼泪,说:“别哭了,姥姥听到会心疼。”
他把碗筷收进托盘里端出去,李姨看着他端着空碗从卧室里走出来,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石榴树的影子顺着窗帘落在阳台的地砖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277章 挤一晚
晚饭过后,大姨二姨起身要走,说明天再来陪姥姥。
林栀从卧室出来挽留了一下,说:“太晚了大姨,别走了,你们在我房间将就一晚,我的床还挺大的,沙发也能挤挤,我陪着姥姥就行。”
大姨在玄关换鞋,听到这句话直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栀的手背,说:“你这孩子自己都没睡过一个整觉,还操心我们。”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又看了看二姨,跟二姨说:“那老二你留下守着妈,别带着小雪瞎折腾了,明天一早我再来。”
小表妹听说能留下来,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说:“那我睡沙发!我个子小,沙发刚好够我睡。”
二姨本来已经拎起了包,听大姨这么说,也把包放回沙发上。
林屿把自己放在阳台上的行李箱拖出来,从里面翻出一条干净的薄毯递给小表妹,说:“晚上降温,盖这个。”
小表妹接过来抱在怀里,仰头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小哥!”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说:“那我去把栀栀那屋的床单换一下,她大姨,你也别走了,栀栀那屋够睡。”
大姨把已经穿好的一只鞋又脱下来,放回鞋架上,说:“那行,今晚我就跟美芳挤一挤,明天一早还能帮妈擦把脸。”
“大姨二姨睡我屋里,小雪睡沙发,小屿在西屋,我陪姥姥,李姨,你和周远怎么办?”
林栀掰着手指算了一遍,李姨帮她把肩膀上散落的头发理了理,说:“我陪你守老太太,她半夜还得翻身呢。”
李姨看了看阳台上的藤椅,说:“别管那臭小子,他有办法将就。”
“那我不睡了,我也想陪姐姐一起守姥姥,把沙发留给周远哥哥。”
小表妹这句话被二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说:“你一小孩别瞎掺和,明天还得去补习,写完作业早点睡。”
小表妹撇撇嘴,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趴在茶几上开始写,写了两行抬头看了林屿一眼,小声问他:“小哥,你会高中的数学题吗?”
林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来研究了一会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低头给她讲题。
周远从姥姥卧室出来,手里端着半杯水,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回头跟李姨说:“妈,我先走了,明天一早过来。”
李姨太了解他了,他是在给这一屋子人腾地方。
本来屋子就不算大,他再挤进来就太满了,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不自在。
林栀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明天见。”
周远点了一下头,刚拿起茶几上的钥匙,林屿叫住了他。
“远哥,别走了,晚上我还想跟你聊聊呢,咱俩挤挤。”
“那就挤一晚,”大姨坐在沙发上看着周远,“俩大小伙子睡一屋,正好。”
周远把钥匙放回茶几上,看了林屿一眼,说:“行,那挤一晚。”
大姨起身和二姨去了林栀屋里帮李姨换床单,客厅里就剩下四个年轻人。
林栀还懵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我好像还没跟你们介绍我弟弟呢,这是林屿,我亲弟弟。”
周远笑了:“早认识了。”
林屿也笑了一下,说:“姐,我跟他聊了一下午设计,远哥对承重墙挺有研究的。”
“都是办案子攒的经验,旧楼坍塌事故处理过几起,结构力学懂一点。”
林栀看看林屿又看看周远,说:“你们俩倒是聊得来。”
“远哥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跟我画图的思路很像。”
周远难得开了句玩笑,说:“那以后我家的装修图纸,你能不能免费出?”
林屿说:“行,那远哥你的案子以后我来当顾问,消防通道尺寸我熟。”
周远笑着说:“你小子还挺会做生意。”
李姨从林栀卧室抱着床单出来,看着这俩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催他们:“你们俩别在那儿贫了,赶紧洗漱早点睡。”
林屿应了声好,转头从行李箱里面翻出一套干净t恤递给周远,说:“远哥,这件我没穿过,新的,你试试。”
周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尺寸,说:“你这衣服我穿可能有点紧。”
“远哥你穿穿看,不行再换。”
周远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洗漱一通,出来的时候t恤绷在肩膀上撑得刚刚好。
林屿看了一眼,说:“挺合身的,姐,你看远哥穿这件是不是挺好看?”
林栀靠在玄关门框上,看着这两个身高差不多、气质迥异的男人在客厅里讨论衣服尺寸,笑了笑,说:“嗯,好看。”
她笑着穿过俩人,跟还在写作业的小表妹说:“赶紧写,太晚了,写完早点睡。”
林栀转身回了姥姥屋里继续守着,小表妹趴在茶几上写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看见周远新换的t恤,笑着说:“周远哥哥,你身材真好!”
二姨从卧室出来监督她写作业,轻轻咳了一声,她立刻低头嘟囔一句“妈我写完了”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假装什么也没说。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小表妹把书本收拾好,看着这两个身高相仿、话都不多的年轻人一前一后走进西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小表妹问:“妈,你在笑什么?”
“你看他俩走路的姿势都挺像,感觉像亲哥俩。”
小表妹回头看了一眼西屋虚掩的门,说:“我姐身边总算多几个靠谱的人了,还都是极品帅哥!羡慕!”
二姨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帮她把沙发铺好,嘱咐她快睡觉,转身进了林栀卧室里。
西屋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搁着林屿的速写本和几支铅笔。
周远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林屿说:“远哥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用,我值夜班睡惯了硬板床。”
林屿没再争,干脆把两床被子并排铺在地上,枕头各用沙发靠垫将就一晚。
“那我舍命陪远哥,一起睡地上。”
周远拿他没办法,笑了笑,两个人一起躺在地铺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屿转身从床上抱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递给他,说:“夜里凉,这个厚。”
周远接过来抖开盖在身上,林屿偏过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树影,压低了声音问他:“远哥,你跟我姐认识很久了吧?”
“以前在平安巷派出所的时候认识的,大概两年了吧。”
“竟然才两年?我以为你们怎么着都得认识十年以上了。”
周远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姐当仓管,经常搬东西,搬到手上全是茧子,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累。”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她不习惯被人照顾,所以你不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直接帮就行。她嘴上会说不用,但心里会记着。”
林屿偏过头看着他,黑暗中只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和窗外那棵石榴树投在墙上的影子一样安静而清晰。
“好,我记住了。所以你牵过我姐的手,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周远轻咳一声,说:“朋友而已。”
然后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林屿见他不愿意多说,心里倒是猜了个七七八八。
能这么了解姐姐,不是旧情人,就是暗恋者。
但是看姐姐对他的行为和态度,又不像是暗恋,倒像是两个人余情未了。
三花从门缝溜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选了林屿的腰侧蜷成团,尾巴搭在周远的手腕上。
周远感到手腕有动静,转头看了它一眼,说:“你倒是会挑地方。”
林屿伸手摸了摸三花的耳朵,说:“它这是在监督我们不要聊太晚。”
两个男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彼此都知道,明天醒来,他们还是会站在同一边。
李姨从姥姥屋里出来,悄悄走到西屋门口,透过缝隙看了看,看见地上铺的这两床被子,又看看沙发上已经卷着薄毯睡熟的小表妹,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给姥姥擦脸,轻手轻脚的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玄关那盏小夜灯。
一屋子人挤在这个不算大的家里,没有人觉得拥挤。
第278章 让她走吧
凌晨三四点,整间屋子静极了。
客厅沙发上,小表妹裹着林屿给她的那条薄毯睡得正沉,西屋地铺上周远和林屿背对背闭目休息,三花蜷缩在两人中间。
李姨刚给姥姥翻了身,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眯眼打盹,呼吸均匀而疲惫。
林栀一刻不敢合眼,紧紧攥着姥姥的手,双手轻轻揉搓着那只凉而枯瘦的手背。
窗外天色还是浓墨一样的暗,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姥姥的呼吸慢慢变得浅而断续。
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些,胸口的起伏变得更浅。
林栀最先察觉到,她直起身子凑近姥姥的脸,轻声喊了几声姥姥,没有回应。
她慌忙拍拍一旁的李姨,李姨惊醒过来俯身探了探姥姥的鼻息,转头看向林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姨站起来想去喊醒大家,刚迈出一步就被林栀拉住了手腕。
她摇摇头,想自己陪姥姥安静的走完这一程。
李姨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咬着嘴唇硬撑的表情,站在她身旁,没有再动。
林栀握着姥姥的手,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勾了勾。
动作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那一瞬间的触感,然后力道缓缓消散,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她知道姥姥走了。
她没有哭,从床头柜上拿起姥姥之前常用的那把旧木梳,轻轻托起姥姥散在枕头上的一缕白发,一点一点地梳顺,又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扯疼她似的。
梳完之后她把那缕头发拢好,放在姥姥枕边,然后低头在姥姥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停留了很久。
“姥姥,”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安心走吧,别惦记我了。姥爷在那边等您呢,妈妈也在。他们都在等您,您去了就不孤单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把姥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顺着姥姥的指缝往下淌。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您安心上路,别怕。”
姥姥神情安详,双目轻阖,像是只是沉沉睡了过去。
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未曾喝完的温水,还有林栀前一晚替她更换的干净毛巾。
李姨在床边静立许久,弯腰将薄被向上拢了拢,盖住姥姥单薄的肩膀。
泪水悄无声息落下来,她望着姥姥,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大娘,您放心,栀栀有我们呢。您别惦记她,我们都疼她。”
说到 “疼她” 二字,她喉头一哽,偏过头擦掉眼泪,再转回身静静望着老人。
窗外天色从浓墨变成深蓝,又从深蓝透出第一缕灰白。林栀就那样握着姥姥的手,一直坐到天光彻底亮透。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小小的花苞。
直到李姨轻轻将她拉开,低声劝她:“栀栀,让姥姥走吧。”
她才松开那只已经彻底凉透的手,把姥姥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和以前无数个夜晚帮姥姥盖被子时一样。
她站起来转过身,腿有些发软,李姨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靠在李姨肩上小声的抽泣,李姨轻轻抱住她,抱了很久。
然后林栀擦掉眼泪直起身说:“李姨我没事,我去叫大姨她们。”
李姨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走出卧室,走到客厅中间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大姨二姨紧闭的房门。
大姨听见动静开门,慌张的理好衣摆走出房间,林栀神色平静的对她说:“大姨,姥姥走了。”
周远听见了屋外的说话声,几乎是立刻坐起来的。
他在地铺上躺了一夜,几乎没有合眼。听见客厅里林栀那句“姥姥走了”,他手上捋着三花温热的肚皮毛的动作顿住。
他轻轻把三花挪到一边,套上外套拉开门,正好看见林栀站在走廊中间,逆着晨光,背影挺得很直。
大姨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轻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的?”
“凌晨三四点,走得很安详。”
大姨点了点头,抬手把散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几个字。
然后她走进姥姥的卧室,在床边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姥姥的额头,说:“妈,您怎么不等我起来呢?”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哭腔,在床边坐下来,把姥姥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二姨跟在大姨后面进来,她走到大姨旁边扶住姐姐的肩膀,两个人并肩坐在姥姥床边,谁也没有说话。
小表妹也醒了,起身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大姨和妈妈并排坐在床沿上,姥姥安静地躺在床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面。
她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地问了一句:“姐姐,姥姥是不是去找姥爷了?”
林栀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说:“嗯,姥姥去找姥爷了,还有你小姨,他们三个在那边团聚了。”
小表妹把脸埋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周远站在林栀卧室门口,把这一幕全部看在眼里。
他没有走进姥姥的房间,只是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李姨正站在灶台前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拿起锅铲在锅里轻轻搅了一下。
周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放在灶台上,然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李姨愣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你妈没事,你去帮大姨她们收拾收拾,等会儿栀栀她舅来了还得张罗。”
周远松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林屿也从西屋出来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姐姐在客厅里安抚小表妹,又看了看厨房里默默烧水的李姨,最后目光落在刚从厨房出来的周远身上。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帮周远把客厅茶几上的杂物归置整齐,又把昨晚小表妹忘在茶几上的作业本收好放进她的书包里。
周远看了他一眼,说:“你姐凌晨一直守着,你去看看她。”
林屿点了点头,走到林栀身边,什么也没说,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姐姐肩上。
第279章 灵堂
天刚亮透没多久,二姨站在阳台上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
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无意识地揪着石榴树最低的那片叶子。
陈建国接起电话,背景音是后厨排风扇的嗡嗡声,他正在自家酒馆里指挥伙计往冷柜里搬刚到的冻货。
二姨的声音很平静,轻轻对着电话那头说:“建国,妈走了,今天凌晨的事。你过来吧,殡仪馆那边得联系,灵堂也得搭。”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围裙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扔,跟周素琴说了句:“赶紧收拾东西,老太太没了。”
周素琴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合上账本站起来,说:“那得赶紧过去,别让栀栀一个人操持。”
电话打出去不到四十分钟,这两口子就来了,比殡仪馆的人到得还快。
陈建国开着他那辆送货用的面包车,把车停在林栀家单元门口,抽了根烟。
后备箱一掀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个折叠的灵堂支架、几张折叠桌、一摞塑料凳、白布、香炉、蜡烛、成箱的一次性纸杯碗筷、几捆白色塑料花、两袋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廉价纸钱和白毛巾,说是给来吊唁的亲戚擦眼泪用的。
周素琴从副驾上拎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里面装着黑纱、几包瓜子和花生,和一本旧旧的红皮礼簿,怀里抱着一箱矿泉水,走起路来袋子哗啦哗啦响。
进了门,他连鞋都没换,先把折叠支架往客厅中间一放,蹲下来就开始组装。
金属管一根一根地接起来,管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建国螺丝拧得飞快,动作熟练得像是搭过无数次的布景,周素琴进洗手间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把支架底座擦了一遍。
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支排练过很多次的小型施工队。
他蹲在地上拿卷尺量了量院子进深,转头问周素琴说:“棚子搭四米乘六米的够不够?”
周素琴说:“不够,街坊邻居来得多得加两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算着尺寸,仿佛是在自家酒馆商量婚宴菜单。
周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刚洗好的抹布准备擦窗台。
陈建国看见他,手上量尺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算数,嘴里嘟囔着“这个地方摆签到台,门口放花圈架”。
上次在平安巷派出所被制服拘留的记忆还在,陈建国不敢直视他,但也不想在自家地盘上显得太怂,故意把说话声音抬高了半度,像是在用音量宣誓主权。
很快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搭好了棚子,招呼周素琴帮他往院子里搬东西。
大姨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把东西一箱一箱往院子里搬,什么话也没有说。
二姨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来这么快,倒是比看老太太积极。”
小表妹跟补习班打电话请了假,牵着姥姥冰凉的手,低着头坐在姥姥床边小声哭着。
林栀从自己卧室出来,已经换了素色的衣服,把头发梳了个整齐的马尾,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
她看到陈建国,冷眼冲着他淡淡打了声招呼:“舅舅来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折叠椅靠墙放好,说:“栀栀你歇着就行,这些杂活有舅舅张罗。”
殡仪馆的人后脚也到了,他先让人把冰棺搬进来,在棚子里摆好,把院子角落里那几盆林栀养的绿萝和葡萄藤盆栽挪到墙角,说挡着搭棚子的位置;又指挥两个伙计把客厅的茶几挪到阳台上去,沙发推到墙边靠紧,腾出最大的空间。
他招呼林屿过去,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全收了,说:“灵堂摆在这里,晾着裤衩像什么话。”
他从后备箱拿来一个折叠桌和一块白布,把桌子摆在冰棺前方,白色桌布抖开铺在桌面上,又摆上一个香炉和几个供果盘子,动作利索而熟练。
周素琴在客厅,一边往茶几上摆一次性纸杯和点心盘,一边拿肩膀挤了挤李姨,说:“大姐你歇着吧,这些活儿我们来就行。”
然后她转头问林栀老太太墓地位置在哪儿、老太太的寿服准备好了没。
林栀抱着胳膊靠在卧室门框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在她问到“遗像用哪张”的时候,走过去把早就挑好的那幅照片从姥姥床头柜上拿起来递给她。
周素琴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张好,老太太显得精神。”
她拿着照片走去院子把它放在供桌上摆正,搁在香炉后面抵住,回来客厅继续往盘子里分花生瓜子。
她后来在院子里拉了几根铁丝,把几串白色纸灯笼挂起来,又用透明胶带把黑纱固定在单元门两侧。
又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把红皮礼簿摊开,用镇纸压住页脚,跟林屿借了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旁边,开始打电话通知各路亲戚。
路过的人都看得出,这灵堂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白布黑纱、花圈挽联、香炉供果,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只是那些白布是崭新的,折叠的褶子还没压平,一看就是刚买回来的。
陈建国在院子里转了最后一圈,确认折叠桌椅摆得整齐、纸灯笼挂得端正、礼簿桌子的位置显眼又不挡路,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沙发上坐下来歇了歇。
他跟大姨说了句:“姐,你看这布置得还行吧?”
大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陈建国也没在意,开始长篇大论地跟林栀谈丧事安排。
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姥姥辛苦一辈子,最后一程一定要办得体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几乎是诚恳的,诚恳到林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在她亲妹妹灵前连一炷香都没上过,现在要替姥姥办“体面的丧事”。
刘旸接到了周远的电话,他那头刚值完夜班,正靠在值班室椅子上打盹,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几乎是秒接。
周远很平静的跟他说:“姥姥走了,走得很安详,睡着的时候走的。”
他僵坐在值班室椅子上,懵了好一阵,下一秒再也撑不住,崩溃大哭。
“周哥,帮我跟姐姐说声对不起,我没能赶回去……”
周远安慰他,轻声说:“姥姥知道你尽力了,她走之前还念着你的名字。”
“周哥,你替我给姥姥多磕几个头。告诉姐姐,别难过,好好吃饭。”
“嗯,好……”
挂了电话,刘旸走出值班室,靠着走廊墙壁蹲下,将脸埋进膝盖,久久没有起身。
第280章 体面的丧事
接下来的几天,林栀见识到了什么叫“体面的丧事”。
陈建国两口子请帖发得满天飞,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全来了。
林栀家的门铃就没有停过,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认识的面孔,林栀自己的同事,大姨二姨婆家的亲戚、方主任、大表姐、表哥表嫂、表弟、平安巷的老邻居王大妈刘婶老张头、社区医院的张医生。
周远喊来了老李,两个人见面默默叹气,帮着林栀打点招呼客人。
但更多的是林栀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有些是周素琴娘家那边的远房表亲,有些是陈建国生意上的“朋友”,进门先跟周素琴握手寒暄,然后对着姥姥的遗像鞠三个躬,转身就坐进角落里嗑瓜子聊家常,声音大得能把灵堂里的哀乐声盖过去。
每来一拨人,周素琴就在门口接待,登记礼金账本,面前摊着那本红皮礼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收钱收得眉开眼笑。
嘴里说着“老太太走得太突然”“您能来就是给老太太面子”,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人家手里那个白包接过来,偶尔还要抽空去灵堂转一圈,装模作样地叹两口气。
陈建国的饭店果然派上了用场,他把丧宴设在自己那家饭馆里,前后摆了十几桌,饭馆门口的花圈排出去老远,排场搞得比结婚还热闹。
他在后厨和前台之间来回穿梭,一边指挥服务员上菜,一边跟来吊唁的亲戚寒暄握手,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来的都是他这些年开饭店攒下的“人脉”。
供应商、老客户、麻将桌上的牌友、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他甚至把隔壁店铺的老板都请来了,人家跟姥姥素未谋面,来了也只是随个份子钱坐下吃一顿。
林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她没有撕破脸。
她跪在灵堂里,膝下的蒲团是李姨给她垫的,怕她膝盖跪青。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在姥姥遗像前鞠三个躬,然后转身在走廊里大声打电话谈生意,有人打量了一圈林栀的家,问周素琴:“这院子不错啊,你们家买的?”
周素琴含糊着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安安静静跪在姥姥的冰棺旁边,一身孝衣,长发被束进白色孝帕里,衬得她的脸色格外苍白。
她看着冰棺里姥姥那张安详的脸,穿着李姨亲手缝的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想起小时候在平安巷院子里姥姥坐在槐树下给她扎小揪揪的样子,想起拆迁前姥姥靠在床头看着她收拾行李时轻轻说“栀栀你辛苦了”,想起搬家后姥姥躺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的那些漫长的下午。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偶尔伸手隔着冰棺的玻璃轻轻摸一下姥姥的脸。
灵堂外面觥筹交错,有人喝高了从饭店回来开始划拳,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和灵堂里的香火味搅在一起,荒唐得刺耳。
她没有起身去制止,她知道这场丧事早已不是姥姥的送别仪式,而是陈建国和周素琴的敛财舞台,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了。
周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派出所、社区、医院,替姥姥注销户口、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确认火化时间。
这些事陈建国一样都没管,他只管收钱。
有时候老李陪着周远办完事回来,看见饭馆门口那堆陌生的面孔举着酒瓶子吹嘘,皱着眉低声骂了句“什么玩意儿”,被周远叹着气拽住,他知道林栀不想闹,他尊重她。
周远闲下来就和老李在灵堂附近待着,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默默地招呼那些来吊唁的宾客。
有人找灵堂找错了门,他引路;有人来了不知道流程,他递香;有亲戚喝多了在门口大声喧哗,他过去低声提醒两句。
他每天给刘旸发条消息报备当天的情况,简明扼要,像写值班记录。
刘旸回他一句:辛苦了周哥。他回一句:应该的。
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某种疏离的分寸,谁也没有越界。
林屿就坐在灵堂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偶尔把姐姐膝盖下面滑歪的蒲团重新摆正,偶尔在她低头掉眼泪的时候轻轻拍一下她的后背。
他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偶尔低头画几笔。
他画的是灵堂里的烛光,画的是姐姐跪在冰棺前的背影,画的是窗台上那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白蝴蝶。
他不擅长跟那些不认识的亲戚寒暄,也没力气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关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林栀,每隔一两个小时站起来,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大姨二姨和小表妹也一直待在灵堂里,大姨坐在靠门的位置,偶尔有长辈过来上香,她起身点头招呼,等人走了又坐回去,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冰棺上久久不动。
大姨说姥姥年轻的时候手可巧了,给她们姐妹几个纳的鞋底又结实又好看;二姨在旁边接话,说她那双布鞋穿了好几年都没坏。
有时候她又忽然沉默下来,静静看着冰棺里姥姥那张安详的脸,一坐就是很久。
二姨话不多,除了吃饭时间带着小表妹出去一会儿,偶尔闲聊几句姥姥年轻时的事,说老太太以前脾气倔、嘴硬心软,病了以后反倒什么都不计较了。
林栀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弯一下嘴角。这些故事她以前也听姥姥讲过,但那时候姥姥是讲述者,现在姥姥成了故事里的人。
刘旸不知道是想了什么办法,他提前了四天从南城赶回来。
他发了消息给周远,周远去车站接他,两个人沉默了一路,他穿着警服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连领口的扣子都没系好。
李姨给他开门的一瞬间他就掉了眼泪,门口几个正在嗑瓜子的宾客看见有警察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瓜子也不嗑了,互相使了个眼色。
刘旸进了灵堂,先是给姥姥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轻轻抱住了林栀。
林栀看见他回来,终于绷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怀里埋头哭了很久。
刘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的道歉:“对不起姐姐,我回来晚了,我对不起姥姥……”
林栀抱了他很久才松开,笑着对他摇摇头:“回来就好,姥姥不怪你。”
刘旸从周远手中接下那些还没跑完的手续,每次进出都得绕过那些在灵堂门口嗑瓜子的远房亲戚。
他心里一团火,但始终没有发作。
周远站在灵堂门口扫了一眼满院子不认识的人,什么也没说,走到角落里帮王大妈把一张歪了的折叠桌摆正,又去厨房给李姨搭了把手。
李姨正蹲在地上洗一摞一次性的碗筷,周远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百洁布,说:“妈我来,你去歇会儿。”
李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满是泡沫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刘旸在外面跑手续的间隙偶尔进来一趟,蹲在林栀面前握握她的手,说:“姐姐我回来了,你别怕。”
来吊唁的宾客里有人眼尖,看见灵堂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穿警服,一个虽然没穿警服但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公职人员。
穿警服的那个跑前跑后帮忙张罗,跟灵堂里的家属说话时语气又轻又软,跟平时在街上贴罚单的警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没穿警服的那个话不多,但谁来了都起身点头,递香引路,安排座位,比殡仪馆的专业司仪还周到。
有人好奇,拉着陈建国问:“那边怎么还有警察来?”
旁边的人也摇头,说:“不清楚,别是来查什么的吧?”
另一个说:“丧事上能查什么?八成是来吊唁的。”
又有人嘀咕了一句,说:“老陈家什么时候跟公家攀上关系了?这面子也忒大了。”
陈建国顺着众人的目光往门口一看,正好对上刘旸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支吾了一下,说:“那是我外甥女的几个朋友,正好过来帮忙。”
对方又问:“那怎么穿着警服?”
他随口搪塞说:“可能下了班没来得及换。”
宾客里有不知情的远房亲戚,看着灵堂外面周远那副不动如山的架势和里面刘旸忙前忙后的样子,拍拍陈建国的肩膀说:“你外甥女挺有本事,这丧事办得贼有面子,还有公家派人来。”
另一个宾客也起哄,说:“就是!咱们这片谁家办白事能有这排场?”
陈建国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他总不能告诉别人,当初他闹事就是这两个人出警把他按在地上拷走的,一个做笔录,一个按着他的肩膀往警车里塞。
他在拘留所里蹲了一个月,那一个月他每天都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现在这两个人站在他妈的灵堂前,他既不敢赶人也不敢得罪,连抬头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后脖颈发凉,只能躲着他们走,能不照面就不照面。
周素琴在门口收礼金,听见这边的议论声也抬头看了一眼。
她比陈建国沉得住气,笑眯眯地跟旁边来随礼的供应商解释:“那是我外甥女的男朋友,俩人感情好得很,都要结婚了,过来帮帮忙。”
供应商点点头说:“你这外甥女人缘挺好啊,还能跟警察处对象。”
她说:“是啊是啊,我们家栀栀从小就招人疼。”
她说完又把注意力转回红皮礼簿上,把刚收到的一沓钞票理了理,用橡皮筋扎好放进随身的手提包里。
这场“体面的丧事”总共摆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最后一拨客人散了,周素琴收起礼金账本回了饭店,跟陈建国钻进柜台后面算账,陈建国数着那叠红票子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次人情收得比预期的多。”
周素琴拿膝盖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那俩警察天天杵在那儿,我连收个礼金都提心吊胆的。”
陈建国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骂了句脏话,然后说:“管他呢!反正钱都收完了,他们还能咋的?”
他大概以为这次又得逞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林栀心里被判了死刑。
不是那种愤怒着咆哮的怨恨,是安静的、不可逆转、永不原谅的死刑。
第281章 团聚
客人散尽,整间屋子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客厅、院子、里里外外,满地散落的瓜子壳、空矿泉水瓶、揉皱的纸巾,是热闹褪去后唯一的残骸。
白灯笼被晚风一吹,轻轻晃荡,纸边微微卷起,三天的热闹荒唐,最后只剩一地狼藉。
大姨二姨默默收拾供果点心,把没动过的点心一点点归拢进保鲜袋,动作很慢,眼底都是疲惫。
小表妹蹲在石榴树下,捡着地上掉落的白色纸花,一朵一朵叠整齐,小声抹眼泪。
林栀依旧跪在姥姥的冰棺前,一身孝衣素净单薄,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这三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真心吊唁的却没几个,大多是来蹭席、攀关系、看热闹。
她静静望着冰棺里安详沉睡的姥姥,周遭的喧闹、算计、荒唐,此刻都彻底离她远去。
周远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陪着,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滑落的孝帕往肩上拢了拢。
刘旸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忍住心里的气愤,默默摆正歪斜的花圈。
林屿拿着扫帚,把单元门口的垃圾扫了扫,免得引起邻居反感。
饭店那边,陈建国和周素琴算得仔细,一分一厘都要核对清楚,嘴里还嘀咕着谁家随得少,下次怎么补回来。
对他们来说,姥姥的丧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划算的人情生意。
周素琴翻着账本,漫不经心开口:“明天老太太下葬,她那部分遗产,是不是也该找那丫头清点了?”
陈建国头也没抬的数着手里的红票子,语气笃定又轻飘:“不急,回头我跟她慢慢算。院子判给她,我认栽,老太太那份,我肯定不能让她轻易到手。”
这场热闹体面的丧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送别,是为了瓜分。
第二天,姥姥的下葬日,天灰蒙蒙的,起了大雾,风很冷。
大姨在一旁给姥姥烧纸钱,林栀从蒲团上站起来,腿麻了没站稳,刘旸见状赶紧扶着她,给她肩上盖了条薄毯,说:“姐姐,吃点东西吧。”
林栀摇头说不饿,他把李姨一大早熬好的八宝粥放在她手边,说:“那你渴了喝一口。”
客厅沙发上,小表妹靠在二姨肩上打瞌睡,眼睛半闭半睁。
李姨从厨房端出一锅刚熬好的粥,林屿跟在后面拿着一摞碗。周远换了一身警服站在阳台上压低了声音打电话,跟流城那边确认回去交接的时间。
她把身上的毯子轻轻搭在沙发扶手,去卫生间洗漱一番,回到卧室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把头发仔细挽进孝帕里,对着镜子别好黑纱。
李姨见她收拾好了出来,劝她多少吃一口饭,一会儿要跑殡仪馆,要去墓园要上山,吃点东西攒攒体力。
她接过来刘旸递来的碗,慢慢喝完了。
陈建国这时候也来了,说搞了个车队撑场面,已经联系了好几个朋友到时统一开双闪,排面不能丢人。
刘旸正蹲在玄关擦皮鞋,听到陈建国这句话,深深的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把皮鞋擦得锃亮。
林栀也没正眼看他,坐在沙发上冷冷的说了一句:“姥姥生前不喜欢吵,让她安安静静走就好。”
陈建国刚要开口反驳她,周远走过来站到了林栀身后,刘旸穿上鞋子也走过来,把胳膊搭在周远身上,盯着他看。
那意思像是在说:说啊,我看你还能使出多少花样?
陈建国看着面前这两个穿警服的人,又看了一眼林栀那张冷淡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点了点头,退到一边继续招呼他那些来凑热闹的牌友。
早上八点,殡仪馆准时派了灵车来接。
大家最后一次给姥姥鞠了躬、磕了头,上了车送姥姥最后一程。
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白墙素布,没有多余的装饰。
姥姥的遗体被推进火化间之前,林栀一个人站在推送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安详的脸,伸手把姥姥额前一缕白发轻轻拢到耳后。
她小时候姥姥就是这样给她拢头发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怕扯疼她的头皮。
她俯身在姥姥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和姥姥能听见,然后她退后两步,看着工作人员把推送台推了进去,那扇铁门在面前缓缓关上。
殡仪馆的火化炉前排了两家人,陈建国站在走廊最那头,接了个电话,还在跟周素琴确认最后一天丧宴的酒水账。
林栀不屑看他,刘旸陪她站在炉前,听着焚化炉发出低沉的轰鸣。
火化等待的时间很长,大家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气氛安安静静的。
小表妹靠在二姨肩上又睡着了,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大姨低头小声在和二姨说着什么。
林栀走到林屿旁边坐下,林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李姨靠在走廊尽头那扇窗边,看着远处烟囱上方的天空出神。
刘旸坐在林栀另一侧,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什么话也没有说,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背。
他的警服裤子上蹭了一点墙灰,大概是刚才在走廊里站得太靠边了,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周远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几瓶水回来,分给大家喝,唯独买了一瓶功能饮料,放在林栀手边。
林栀在殡仪馆办完了最后的交接手续,骨灰出来之后,林栀捧着那个温热的骨灰盒,用姥姥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毛毯仔细裹好。
骨灰盒是她在年前订墓地时一起挑的,和姥爷那个是同一家作坊,颜色、形制、大小都配成一对。
她把这盒子抱在怀里,温热的,像姥姥生前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又去了保管柜那边,递上寄存证和身份证,把妈妈的骨灰也取了出来。
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从保管柜里取出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放在台面上。
盒子上贴着标签,上面印着陈秀英的名字和寄存日期,标签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了。
林栀伸手把那张标签轻轻抚平,指甲刮过印着妈妈名字的那行字,然后把盒子抱起来揽进怀里。
陈秀英的骨灰在这里寄存了很久,从平安巷那个秋天到现在,一直在等她女儿来接她。
她抱着两个骨灰盒转过身,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句:“姥姥,妈妈,我带你们去找姥爷。”
刘旸走过来把陈秀英的骨灰盒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说:“我抱咱妈,你抱姥姥。”
林栀抬眼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毛毯又裹紧了些。
车子驶出殡仪馆,一路朝着城郊墓园开去。 山间雾气还没有散尽,路边松柏湿漉漉的,风穿过枝叶,响起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开到墓园山下,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那个向阳的坡还是年前她和周远一起来选地时的样子,只是那时满山枯枝,现在山上的树全绿了。
这段路,林栀每年给姥爷扫墓,已经走过很多次,她在最前面慢慢走着,怀里紧紧抱着姥姥的骨灰盒。
大姨和二姨走在她身后,大姨捧着一束白菊,二姨搀着她的胳膊,小表妹跟在二姨旁边,手里攥着一枝从家里带来的石榴花。
刘旸抱着陈秀英的骨灰跟在后面,把盒子紧紧贴在胸口,低着头,嘴里一直在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跟怀里的丈母娘小声说话。
姥爷的旧碑被拆掉了,换成了一座合葬墓,碑面重新刻过,正中是姥爷和姥姥的名字,右侧空着一块,留给妈妈。
工作人员已经在姥爷的墓穴旁边挖开了合葬的位置,按照之前定好的方案,姥姥的骨灰盒被安放在姥爷旁边,两个并排的墓穴终于合在了一起。
林栀亲手把姥姥的骨灰盒放进墓穴里,把那条旧毛毯叠好放在骨灰盒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木梳,轻轻搁在毯子上面。
这是姥姥用了三十多年的梳子,就让它继续陪着她。
陈秀英的墓穴紧挨在姥姥姥爷旁边,刘旸弯腰把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很轻很慢,像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
他蹲在墓穴边上,用手把旁边的泥土轻轻撒了一层下去,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妈妈终于不再寄存在冰冷的保管柜里了,她挨着她的爸爸妈妈,墓碑上刻着那三个字,陈秀英,干干净净的。
刘旸扶着林栀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安葬工人把石板合上,用水泥封好边缝。
员工走后,林屿蹲在姐姐旁边,帮她一起摆放供品。
刘旸从大姨和小表妹手中接过那束白菊和石榴花枝,把白菊分成两束放在石碑前。
林栀在碑前跪下来,周远站在她身后,林屿和刘旸站在旁边,把最靠近碑前的位置留给林栀一个人。
她用手掌轻轻拂去碑面上的浮灰,轻声说:“姥爷,我把姥姥和妈妈带来了,你们终于团聚了。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替你们活着,不会做傻事的。”
大姨轻声说了句:“妈,您跟爸和秀英好好团聚吧。”
二姨在旁边点头,边擦眼泪边说:“爸妈,英英,我们会好好照顾栀栀,你们在那边安心。”
小表妹也走到林栀身边,给姥姥姥爷跪下来:“姥姥姥爷,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还有小姨,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姐姐。”
林栀听见这句话,把她轻轻揽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眼泪落在了小表妹的发尾。
刘旸也跪了下来,对着石碑保证:“姥姥,姥爷,妈,我向你们保证,我会一辈子对姐姐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们放心把她交给我,我会疼她一辈子,我会说到做到。”
然后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林栀把头偏过去,抹了一下眼泪。
周远静静站在外围,留意着身后陈建国夫妇的动静。
他没有上前,只是在刘旸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
李姨站在后面拿纸巾擦眼泪,她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墓穴轻轻说了句:“大娘,您跟大爷和秀英团聚了,往后不用操心了,栀栀有我们呢。”
林屿站在林栀身后半步,默默看着墓碑上姥姥姥爷和妈妈的名字,把手里那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栀看着林屿,又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姥姥姥爷,妈妈,你们放心,我现在有弟弟了,我在世上还有亲人,我不是孤身一人,你们别惦记我,在那边安息吧。”
她声音有些发颤,低下头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拉着小表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们。”
陈建国走上前,象征性地对着墓碑鞠了一躬。流程走完,他神色立刻松弛下来,转头低声和周素琴耳语,目光不自觉落在这片墓园,又掠过远处山下的街道。
周素琴点头应着,视线来回打量,心里盘算的事,明眼人一望便知。
林栀懒得理会二人,径直往山下走去,刘旸把剩下的白菊轻轻放在碑前,林屿跟在最后面,弯腰把被风吹歪的供品摆正。
车子缓缓驶出墓园,山风把满山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新碑上那行簇新的描金字上,微微发亮。
第282章 无声的反击
从墓园回来,车子停在单元门口,一行人陆陆续续下了车。
几个大小伙子和小表妹跟在李姨身后先后进了门,大姨和二姨在单元门口拉着失魂落魄的林栀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
然后大姨二姨说,先回家去换身衣服,晚点再过来。
大姨先走了,二姨进屋喊小表妹拿上书包回家。
她把书包单肩背在身后,跟着二姨出来,靠在二姨肩膀,眼睛还肿着,被二姨牵着手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栀,跟姐姐挥了挥手。
林栀挥手目送她们出了小区,然后转身进了家门。
李姨进了门先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
她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开始给大家布置任务。
“这几天屋子里被造的不像个样子,得好好归置归置。你们几个大小伙子有力气,把地扫扫,桌子上垃圾清了,把家具归回原位。”
“周远,你帮着把院子里的折叠桌椅搬到墙角。小刘,你扫地,把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摘了,小屿啊,你把供果点心啥的分类,放冰箱里别坏了。”
周远应了一声,沙发上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李姨看见林栀进门,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栀栀,你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了,先回卧室躺会儿,好好歇歇。”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姥姥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李姨又嘱咐了几句,然后把烧开的热水倒进保温壶里,拿着钥匙回了自己家。
林屿把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倒进垃圾桶,撤下来的供果点心分装好放进冰箱,蹲在院子里把散落的白纸花一朵一朵捡起来,又把被风吹歪的白布重新叠好放在角落。
刘旸拿着扫帚,把玄关那堆散落的纸钱,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和院子里积了三天的瓜子壳和烟头归拢成一小堆,扫进簸箕里,然后开始拆棚子上的铁丝和纸灯笼。
周远在阳台上把之前被陈建国挪走的盆栽一盆一盆搬回原位,他蹲下来片刻,摸了摸那几盆葡萄藤的叶子,又站起身去单元门口把白布黑纱拆下来叠好,回到客厅,把折叠桌椅一张一张叠好搬到玄关,准备回头还给陈建国。
三个男人搭手把院子里的棚子拆了摞在墙角,林屿把沙发推回原来的位置,刘旸把被挪到阳台的茶几搬回来。
他搬完东西去卫生间洗手,路过姥姥的卧室,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想敲门,手指在离门板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听见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只有偶尔压抑到极点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他把手收回来,额头轻轻抵在门框上,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小歪趴在卧室门槛上,隔着门板守着屋里那个无声哭泣的人。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然后转身回了客厅继续搬椅子。
他搬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体力活来消化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担心。
林栀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她在姥姥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床上仿佛还残留着姥姥常用的那种樟脑味。她侧身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滴落进枕套。
林屿把被陈建国推到墙角的猫爬架重新摆正,三花蹲在猫爬架最顶层看着他忙活。
他抬头看了三花一眼,小声跟它说:“你是不是也知道你妈妈在难过?不要吵她,让她好好哭一会儿吧。”
家里经过三个男人各自的劳动,终于恢复了原样,周远把所有垃圾分类打包好,拿出去扔在小区内的废品回收点。
折腾了一圈天色都已经快要黑了,周远回来洗手,看卧室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也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哭。
天色黑透后,陈建国的电话打到了林栀手机上。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没有接。电话又响了第二次,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按下接听键。
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热络而轻快,说今晚在自家酒馆里留了一桌,让林栀喊上大家一起过来吃个饭,这几天都累坏了,好好吃一顿补补体力。
林栀本不想去,拒绝了之后挂了电话。
大姨后来打来电话劝她,说她和二姨现在在陈建国家的饭店里,这几天大家都累坏了,吃顿饭就回来。
她叹着气“嗯”了一声,然后慢慢起身,打开卧室门。
三个瘫倒在沙发上休息的人,听到动静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往走廊方向看。
她没说话,穿过客厅,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整齐,又用凉水冲了冲红肿的眼皮。
然后她又回自己卧室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把黑纱从袖子上摘下来叠好,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沙发上的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看着她走来走去,各自交换了个眼神,耸了耸肩膀。
然后她出来,走到客厅,静静的说了句:“陈建国叫吃饭,你们去不去。”
刘旸站起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姐姐,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去就去,不想去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咱们四个去下馆子。”
“我不知道,但是大姨劝我去一趟,我是真的不想看见那个人虚伪的嘴脸。”
“那咱就不去!姐姐想吃什么,小警犬去给你搜罗好吃的!”
刘旸轻轻捏了捏林栀的脸,把她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完全不顾沙发上的两个电灯泡正在注视的目光。
周远想了一下,说:“要不还是去一趟吧,看看他什么目的。”
刘旸头也没回的说:“他能有什么目的?收份子钱收嗨了呗!有目的也是跟钱有关。”
林栀看看刘旸,又看看周远,轻轻的问:“那去一趟?”
“行!姐姐别怕,我们哥几个在呢!有问题我们就上了,本警犬第一个扑上去咬他!周哥断后,小弟给我们收尸!”
身后的林屿突然笑出了声,说:“大弟哥,警犬又是什么梗?你怎么这么多外号?”
周远也笑出声:“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给你自己收尸还差不多。”
林栀被他们逗笑了,说:“行,那你们先把警服换了,咱们去看看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周远,你去接一趟李姨,我把地址发给你,你们直接去就行,五个人打车坐不下。”
周远点点头:“行,我先回家换衣服。”
他换了鞋打开门先走了,刘旸回来的急没拿行李,找小弟借了一身衣服,把脱下来的警服扔进洗衣机,一行人打车去了陈建国的饭店。
她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周远和李姨,几个人一起进去。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陈建国点了一桌子菜,看起来张罗得热热闹闹。
他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动筷子。
先是敬了大姨二姨一杯茶,说了几句“妈走得安详是福气”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一边频频举杯,感谢这个感谢那个,说:“这次丧事办得体面,多亏了大家帮衬。”
一边又唉声叹气地感慨:“我妈这辈子不容易,省吃俭用都为了我。”
嘴上说着辛苦了辛苦了,然后慢慢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端着酒杯坐到林栀旁边,先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话,问她这几天累不累、工作那边请假顺不顺利。
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她:“栀栀,你姥姥生前有没有什么存折、工资卡之类的东西,社区那边催着注销养老金账户,得赶紧去办,拖久了不好。明天你陪舅舅去社区把这些给注销了,后续还得办一堆手续,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懂这些,舅舅帮你跑。”
林栀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冷的说了一句:“舅舅,这些手续刘旸已经在跑了,不劳您费心。”
陈建国干笑了两声,说:“没事!这是舅舅分内的事,小刘啊,你把卡给我,我明天顺路去社区就办了,省得你再跑一趟。你好好陪着栀栀就行,年轻人有时间拿来多相处相处。”
周远坐在桌子另一头,慢慢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发出了一声磕碰的声响,力道不轻不重,但听得出情绪。
陈建国听见这声脆响,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但没敢转头看周远,眼神在林栀附近游移,然后扫到林屿,看了他一眼。
林屿一直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陈建国,从坐下来就没拿过筷子。
陈建国被盯得心虚,转头假装咳嗽,捂着嘴咳了一阵,然后说:“这几天忙活你姥姥的丧事,折腾感冒了。”
刘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接过话头,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们感情好着呢,这些我帮她跑就行,别忘了我是干啥的,社区手续我门儿清。”
然后他给林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栀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端起酒杯招呼大家吃的尽兴。
周素琴在旁边打圆场说:“你舅舅也是想帮忙,毕竟这是最后一件能帮老太太做的事情了,儿子舍不得妈,栀栀你理解一下。”
刘旸低头扒饭没说话,但把手中的筷子捏的更紧了。
陈建国在旁边附和,围着桌子走了一圈,往每个人碗里夹菜。
气氛看起来一派融洽,像一大家子难得团聚。但这顿饭很快就散了,桌上的菜还剩大半。
周远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他和林屿一样,从饭局开始到结束,眼睛一直盯着陈建国的各种小动作,偶尔装作夹几筷子凉菜放在自己盘子里,但没吃。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林栀,也守护着姥姥走后这个家里最后的底线。
出门的时候夜风凉飕飕的,周远开着老周的车带着李姨先回去了。
刘旸帮大姨二姨叫了车,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栀肩上。等司机到了,他们目送车子开走,才和林栀转身慢悠悠往家走。
林屿走在他俩后面,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陈建国饭馆里打包回来的清蒸鱼。
李姨说倒掉太可惜,回去给三花拌点鱼肉也好。
林屿回头看了一眼饭店门口那盏明晃晃的灯,把手里攥了一整晚的纸巾团扔进了垃圾桶。
路灯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旸忽然伸出手,把林栀的手指轻轻握住,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林屿在后面看着这两个并肩走在夜风里的人,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283章 偷亲
从陈建国的饭店回来,三个人到家已经是深夜。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刘旸摸黑开了门,打开客厅的落地灯,把钥匙扔在鞋柜上。
林屿把打包的剩菜放进冰箱,刘旸往沙发上一倒,头枕着沙发扶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瘫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看着天花板;林屿靠在沙发角落里,两条长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
经过几天的折腾,大家都累到了极点,可谁都不舍得去睡。
林栀换了鞋,径直走进姥姥屋里,把门虚掩上,开始收拾遗物。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拢住床头柜,她从抽屉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出来。
一本旧存折、半瓶没擦完的雪花膏、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半盒没有吃完的丹参片和一本翻了无数遍的黄历。
她坐在床沿上,每拿起一样她就愣愣地看上好一会儿,拿起那本黄历的时候,她翻了翻,发现姥姥在每一页重要的日子上都做了记号:姥爷的忌日、妈妈出殡的日子、她三十岁生日那天,姥姥用红笔圈了一个个小小的圆。
她看到这些,鼻头一酸又开始掉眼泪,她把黄历合上抱在怀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刘旸听见卧室里林栀在小声抽泣,转头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
他想进去帮她,又觉得有些东西只能让她自己收,于是从沙发上坐起来,坐直了些,像是在随时待命。
林屿坐在他旁边,三花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他把三花捞起来,抱在膝盖上慢慢顺着毛。
刘旸觉得有些无聊,把林屿的速写本拿过来搁在膝盖上,有一笔没一笔地画着。
林栀哭着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这些东西找了一个收纳盒收起来。
又打开柜门把姥姥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收纳袋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这些陪伴了姥姥几十年的旧物件做最后一次整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林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刘旸,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大弟哥,你之前不是说还剩九天才能放假吗?我以为你最早也得等姥姥头七才能赶回来,怎么提前这么多天到?怎么做到的?”
刘旸停下手中的简笔画,合上速写本,往姥姥卧室的方向瞄了一眼,里面偶尔传来衣架轻轻碰撞的声响。
确认门还虚掩着,他才凑近林屿压低声音说:“哪有什么办法,找教导员硬磨的。教导员说事假批不了,年假可以换,三天,多一天都没有。所里没人用年假换过事假,我说只要能让我回去,三天就三天。”
刘旸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我本来想着五一这趟回来,要带姐姐和你出去玩。谁知道赶上节假日游客激增不放假,还差点赶不上送姥姥最后一程。你别跟姐姐说,省得她多想。”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来这一趟,就只能待不到两天。”
刘旸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确认林栀还在里屋翻东西,才继续说:“嗯,年假就换了三天,所以明天傍晚就得走。”
他把胳膊枕在脑后,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轻轻说:“能赶上送姥姥最后一程,能看看你姐,够了。所里人手紧,市局那边压得又死,教导员能放人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做人得知足。”
“那你这不是直到过年都没有假期了嘛?你还咋回来看我姐?”
“所以我只有这一晚能陪她了。明天把姥姥的手续全跑完,我就得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只是说到“只有这一晚”时尾音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容,把胳膊枕到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出神。
林屿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拿起一旁的速写本翻着,翻到刚才刘旸画的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笑了笑。
他们不知道的是,卧室里,林栀站在衣柜前,正拿着一件姥姥的旧毛衣,手里的衣架悬在半空,站在半开的门后面,把客厅里这段压低声音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件毛衣,手指在衣领上停了好一阵子,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然后继续把姥姥那件常穿的旧棉衣取下来,慢慢叠好放进收纳袋,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姥姥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被褥。她把被面拆开,把被褥卷起来用防尘袋套好,把装衣服的收纳袋的拉链拉好,和被褥一起放进衣柜最上层,关上柜门。
然后她抱着脏被面推开卧室门路过客厅,打开阳台上的洗衣机,看到里面还有之前刘旸放进去洗好的警服,她取出来,帮他挂起来晾好。
她把被面放进洗衣机按下启动,走回客厅说了句:“你俩别聊太晚,都早点洗洗睡吧,我累了,先去洗澡了。”
刘旸立刻把枕在脑后的胳膊放下来,说:“姐姐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们。”
林栀进了洗手间洗了个澡,水声停了之后,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看着刘旸在沙发上躺着,走到他面前说:“别睡沙发,对腰不好,去床上睡吧。”
刘旸愣了一下,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低头撸猫的林屿,不好意思当着小舅子的面去姐姐那屋。
于是他把沙发靠垫摆正,嬉皮笑脸的说:“没事姐姐,我皮糙肉厚的,随便将就将就就行。”
林屿有眼色,看了他一眼,说:“这沙发就够一个人躺,大弟哥你早点睡吧,我也困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刘旸的肩膀,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回了西屋轻轻把门带上,然后笑了一声。
刘旸躺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摇了摇头,让她自己好好休息。
林栀说不过他,去卧室柜子里抱了一床薄被,又给刘旸拿了个枕头,俯身帮他把被子盖好,把边缘往他身下掖了掖。
林栀回了自己卧室,轻轻把门关上,但没有锁。
刘旸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片刻,拍了拍枕头,笑着把被子又裹紧了点。
折腾了好几天他确实累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睡着的样子比平时安静许多。
半夜起了风,林栀半醒隔着窗户听见风声,披了件外套下床,轻轻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三花偶尔在猫爬架上翻个身的动静。
她没有开灯,蹑手蹑脚走到沙发前,借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的那层微光,低头看着刘旸蜷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侧躺在沙发,头歪在靠垫,刘海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一条胳膊垂在沙发外面,指尖几乎碰到地板,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抱着枕头的姿势,翻了个身把毯子蹬掉了一半。
但他看起来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微微颤抖,嘴角微微扬着,应该是在做什么美梦。
林栀把他那条垂在外面的胳膊轻轻放回他身侧,把垂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轻轻重新帮他盖好,把被子边角仔细掖好。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睡着的脸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刘旸的嘴角。
他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早就醒了。
“姐姐,你偷亲我!”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沙沙哑哑的,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林栀被他吓了一跳,想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把她整个人都裹进自己的体温里。
她没有挣扎,乖乖躺进去,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刘旸往沙发里挪了挪,一只手轻轻环在她后背上,林栀也抱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和洗衣液的清香。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沙发上,靠垫被挤得歪到了一边,但谁都没有松手。
刘旸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两个人的肩膀,说:“姐姐,你别忘了,我可是警察。”
林栀在他胸前笑了一声:“那你是在埋伏我吗?”
他没接她的调侃,反而有些难过的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我明天傍晚就要走了,我用年假换的这几天。”
她轻声说:“我知道,刚才在屋里听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她抱得更紧,说:“姐姐你别生我气,我只是想快点回来看姥姥。”
她没有回答,紧紧抱住他的腰,轻轻说了句:“快睡吧,明天我陪你去跑手续。”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含含糊糊说了句:“姐姐你好香……”
她在他怀里躺了很久,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他均匀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沙发上挤着挤着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变成同一个频率,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交叠的被子上。
第二天一早,林屿最先起床。他揉了揉眼睛从西屋出来准备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客厅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沙发上两个人正挤在一起睡得四仰八叉,刘旸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一只胳膊搭在林栀腰上,林栀侧身蜷在他旁边,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散了他一肩膀。
那条薄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掉了,垂在地板上堆成一团,三花趴在那条被子上睡得正香。
林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轻手轻脚退回西屋拿出手机,关掉闪光灯,不动声色地对着沙发上睡得一塌糊涂毫无形象的俩人按了好几下快门。
三花被快门的咔嚓声惊醒,抬头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又继续睡。
刘旸隐约听见有动静缓缓睁开眼,看见林屿拿着手机正对着他们,下意识想坐起来,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捞地上的被子往林栀身上盖,一边压低声音说:“小弟别闹,赶紧删了!”
三花还睡着,被他慌乱的动作,从被子上抖落下去,不满的喵一声。
林屿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几张构图完美的“罪证”,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照片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里。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我已经发给远哥了。”
然后林屿转身往卫生间走,顺手带上了门。
刘旸压着嗓子冲卫生间喊了句:“小弟,给我等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睡的林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遮住她的肩膀。
林屿在卫生间挤着牙膏偷笑,这张照片他并没有发给周远,但他会保存很久,不是为了取笑谁,只是为了记住,在这个家里最难熬的夜晚,姐姐不是一个人。
他想好了,等姐姐和大弟哥结婚那天,这张照片要放进婚礼幻灯片的最后一页。
第284章 最深的牵挂
李姨第二天一早还是来了。
她嘴上说习惯了,到点就醒,闲着也是闲着,但周远知道她是不放心。
他一早陪着李姨去菜市场,一只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里面是刚买的蔬菜排骨和一条宰好的鲫鱼,另一只手拎着几包速冻水饺和几盒半成品菜,和李姨一起去了林栀家。
开门的是林屿,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家里只有林屿一个人在家,他转头问:“你姐和刘旸呢?”
林屿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说:“他俩去社区跑姥姥的养老金注销手续了,刚走没多久。”
周远看见客厅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和枕头,什么也没问,帮着林屿把速冻水饺塞进冷冻室码得整整齐齐。
李姨弯腰换了拖鞋,说:“周远假期用完了,下午两点的车票,流城那边还有案子等着他回去交接。”
她环顾着客厅,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说:“栀栀这丫头从今天起就一个人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好吃饭。”
林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那这一下子人不就走完了?大弟哥说他下午也得走。”
然后他继续把那袋蔬菜往冰箱里码,说:“李姨你放心,我走之前会多盯着姐姐吃几顿饭的。”
李姨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小屿,你还能待几天?”
“我还能待大概三四天吧,公司那边过几天有个项目要验收。”
李姨点点头,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他。
“小屿,我跟你说,你姐这人不肯让人操心。饿了不说饿,累了不说累,难过也不哭出声。以前老太太在,好歹有个牵挂拴着她,现在老太太走了,我怕她一个人糊弄日子。”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多盯着她。不用做什么大事,就隔三差五问她吃没吃饭、睡没睡觉,她不回你就多问几遍,她嘴上嫌烦,心里是记着的。”
林屿沉默了一下,说:“李姨你放心,我会的。就是我那边项目忙起来可能没法经常过来,但我一定会尽量抽时间。”
李姨点点头,说:“你隔几天给她打个电话也行,让她知道有人惦记着她。”
她穿上围裙,把鲫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着,然后关掉水龙头,走出厨房,看着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并肩蹲在冰箱前收拾东西。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先对林屿说:“小屿,你姐这几天表面看着还行,但心里头肯定还难受着。你在江城有工作,也不能一直待着,你走了以后我隔三差五过来一趟,给她做点好吃的带过来,反正离得也不远,你不用太惦记。”
林屿点了点头。李姨又转头看向周远,说:“臭小子你也是,回了流城好好上班,别老惦记这边。栀栀有我照顾,饿不着她。”
李姨转身进厨房把鲫鱼拎起来放进盆里,拿刀背刮着鱼鳞,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厨房里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不管你们在哪个城市,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就打个电话。这丫头嘴硬,从来不说想谁,但她心里有你们。”
周远没有多说什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佝着腰在水槽前刮鱼鳞的背影,轻轻说了声:“知道了。”
李姨知道这几个孩子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能待这几天已经是尽力了,但她还是要把该交代的交代完。
周远把林屿叫到阳台上,石榴树安静地立着,三花又趴在老位置,看见周远进来就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三花捞起来抱在怀里。
两个男人并肩靠在阳台栏杆上,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林屿先开口,说:“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姐姐,远哥你放心。”
周远把三花放在藤椅上,侧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自己的名片页面,递到林屿面前。
名片上写着周远的名字、单位和手机号。
“你存一下我电话,以后家里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给我。你姐这人报喜不报忧,真出了事她不会主动开口的。”
林屿低头把号码存进通讯录,输入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打了“远哥”两个字,又加了个括号,里面写上“姐姐的备用联系人”。
他存好之后把手机屏幕转给周远看,周远看了一眼那个备注,把手机揣回口袋,偏过头看着远处那棵石榴树,拍了一下林屿的后背。
过了好一阵,周远偏过头看着林屿,难得主动开了口,说:“你姐以后就拜托你了。”
林屿点了点头,说:“远哥你放心,我会的。”
两个沉默的男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彼此都懂,互相都笑了。
临近中午,刘旸和林栀从社区办完手续回来,路过小区门口时刘旸忽然停下脚步,说:“姐姐,中午我请大家吃饭吧!我给周哥打个电话,让他带上李姨,咱们下馆子。”
“行,那你安排吧。”
刘旸在小区附近找了家馆子,饭店不大,在一条小巷里,门脸不显眼,但他家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
他把菜单翻了好几遍,几乎把招牌菜全点了一遍,他点了一桌子菜,荤素搭配得刚刚好,让老板留好位置,他和林栀先回去换衣服。
刘旸进门先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把一沓盖了章的单据放在茶几上,还没看见阳台上的周远,跟林屿说:“社保那边已经停发了,后续手续也都问清楚了。”
他放下杯子缓了口气,才看见在厨房忙着做饭的李姨和阳台上抱着三花晒太阳的周远。
“周哥!我刚才还说要给你打电话呢!我下午就走了,中午我请客,咱们大家去外面吃顿好的。”
周远看了他一眼,说:“我下午也走,两点的车。”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说:“我菜都洗了,你这孩子不早说?”
刘旸笑嘻嘻地说:“那就留着晚上再吃,中午先出去腐败一顿。正好我和周哥下午都走,大家聚聚,饭店我都安排好了,等会直接过去就行。”
李姨白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你这孩子就知道乱花钱。”
林栀坐在沙发上歇了口气,听着大家马上又要各奔西东,心里有些舍不得,但她没表现出来,低头喝了口水。
饭店离林栀家步行不到十分钟,李姨坐在靠窗的位置,周远坐在她旁边。林屿挨着周远,对面是刘旸和林栀。
服务员很快上菜,不一会儿桌子上就被摆的满满当当,还在上菜,李姨在旁边拦着说:“够了够了吃不完,剩下的退掉。”
刘旸说:“吃不完打包,这几天大家都累坏了,得好好补补。”
李姨不停地给林栀夹菜,说:“栀栀你多吃点,这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林栀把她夹的菜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刘旸给李姨倒茶,又给周远夹了块红烧肉,说:“周哥你多吃点,回去流城那边食堂可没这手艺。”
饭桌上气氛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刘旸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给李姨夹了块最嫩的鱼肚,给周远夹了块红烧肉,又往林屿碗里堆了好几块糖醋排骨,说:“小弟,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没忍住,说了句:“大弟哥,你这是要把我喂成第二个三花?”
刘旸笑着说:“小弟,你这几天辛苦了,我都没能带你好好玩,多吃点。等我下次回来,你过来,我带你好好玩一遍。”
大家难得都笑了起来,这几天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石头,在这顿饭桌上似乎被筷子碰碗沿的声响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李姨看着这几个孩子,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说:“周远和小刘今天都要走,小屿过几天也要走,一下子全散了。”
刘旸放下筷子说:“李姨您放心,我一有假就回来。虽然我年假用完了,但我还能跟同事调班,总会有办法的。”
周远难得接了一句,说:“我也是,流城离安城不算远,高铁三个多小时,周末不值班我就能回来。”
李姨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穿警服的,嘴上说得好听,忙起来连自己吃饭都顾不上,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小屿靠谱。”
林屿被点名,抬头说了句:“我回去就辞职,来这边投简历。”
他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等公司这个项目做完,他就辞职,在安城这边找工作。反正设计师工作自由,只要能出图验工就行,他打算搬过来陪姐姐常住。
林栀愣住了,转头看着他,说:“你胡说什么,项目做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林屿把筷子放下看着姐姐,语气格外认真:“我没胡说。公司那个项目做完我就递辞呈,反正在哪都是画图,安城这边设计公司也不少。姐,我不想再隔着几百公里操心你了,搬过来陪你,我还能省房租。”
“你不用为了我这样。”
林屿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她碗里,说:“姐,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好不容易有个姐,不想再隔那么远了。”
刘旸在旁边放下筷子,说:“小弟,你要是真来安城,那我跟你姐婚房的施工图就交给你了,省得我远程指挥还说不清楚。”
林屿笑着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装修期间不许再改方案,你改一版我就多收一成设计费。”
“小弟你掉钱眼里了?”
“我这叫专业精神。”
林栀受不了他画大饼,转头问刘旸:“咱俩婚房在哪呢?你给我指指?连砖头都没见一块,净吹牛!”
李姨在旁边听着这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跟周远说:”你看他们,一个个都挺会打算的。”
周远端着茶杯看着满桌子的人,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说:“挺好,以后安城这边人越来越多了。”
林栀看着大家为了自己不孤独想尽办法回来陪自己,感动得眼泪又掉下来,说:“你们挣俩钱容易吗?全花来回路费上了,你们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大家好好工作,有空了我也可以去看你们。”
刘旸揽过她的肩膀,帮她擦掉眼泪,说:“傻姐姐,因为你值得。”
李姨拍拍她的手背,又往她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周远默默把她的空杯子拿过来又倒了点饮料。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林栀说:“你不会孤单,你还有我们。”
第285章 再次别离
中午散了饭局已经是一点多,李姨把没吃完的剩菜都打包好,跟着刘旸他们回了林栀家,周远还要收拾自己的行李,吃完饭先回家了。
不一会儿周远拉着行李箱,又绕回林栀家单元门。
大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寒暄,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告别。
周远叫的车先到了,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转过身跟李姨说了句“妈,我走了”,又跟大家互相道了别。
李姨帮他整了整衣领,说:“路上慢点,到了发消息。”
他点点头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摇下车窗跟李姨说了句“妈你少操点心”,李姨说:“你赶紧走吧,别耽误工作。”
他又跟林栀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林栀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又把林屿叫到跟前,小声在他耳边说:“让她好好吃饭。”
林屿说:“你自己跟她说。”
周远想了想,说:“不了,你帮我转告就行。”
林屿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然后他伸出手,和周远轻轻握了一下。
刘旸看着这一幕,低头给周远发了条微信:周哥你放心回去吧,姐姐有我。
周远放在裤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回复,抬起头对着刘旸笑了一下。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了个弯,拐出路口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林栀站在人群中间,正低头跟林屿说着什么,没有抬头看他。
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去碰钥匙圈上那只小布猫的耳朵。
林屿站在单元门口目送他,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路口的红绿灯后面,融进午后的车流里。
大家先后进了屋子,林屿还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知道,这个家以后会安静很多,但不会空。
刘旸的车次是六点多的,他还能跟林栀好好相处一会儿。
李姨默默在厨房收拾完那条鲫鱼,洗了洗手,准备回家。
她嘱咐了三个孩子几句,晚上把那些剩菜热热吃了,天气渐热,别放坏了,让刘旸回去路上小心,报个平安,别让栀栀担心。
刘旸轻轻抱了李姨一下,说:“知道了李姨,我都这么大人了,您别操心。”
李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再大在我眼里也是个毛蛋孩子,照顾好自己,在南城好好工作,常回来看栀栀,小屿你也是。”
她拉开门走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仿佛只要不开口,时间就会这样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流过,不会转瞬即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花走到林栀的脚边,把前爪搭在她膝盖上欠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
“姐姐,我走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刘旸率先打破了僵局,牵了牵林栀的手,把嘱咐了无数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林栀冲他无奈的笑笑:“知道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刘旸轻轻揉着她的手背,盯着她手指的指节出神,说:“那我换一句,你要想我。”
林屿在一旁笑了,咳了一声起身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把空间留给他们。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小歪从卧室门槛上抬起头,看了看沙发上那两个人,又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林栀没有回话,但是她一直在看刘旸的眼睛。
他垂着眼,表情有点淡淡的忧伤,眼里没了星星,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掩盖了他眼底那点泪光。
刘旸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背,指尖顺着那条细银手链来回打圈,像是在摸一段走了很远的路。
他抬眼看着林栀,轻轻说:“姐姐,我昨天半夜做了一个梦,梦到在平安巷的院子里,你跟我吵架了。”
林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啊?你为什么会梦到这个?然后呢?”
“后来你走了,我找不到你了,我就一直守在院子里,直到变成了一个老头子。”
“哈哈哈,你这是什么梦啊?那我跟你吵架的时候,姥姥她还在吗?”
“不在了,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连猫都没有。”
“那我们是因为什么吵架?”
林栀被这个奇怪的梦逗笑,刘旸继续说:“不记得了,但是我们吵得很凶,我还在一直哄你,结果你还是走了,头也不回,连院子都不要了。”
林栀愣了一下,说:“你大半夜做什么梦不好,梦这个。”
刘旸笑了一声,说:“你不知道,你在我梦里对我可凶了,我说姐姐你别生气了我错了我改,我连做梦都在哄你。”
林栀靠在他肩上,说:“那肯定是你先惹我生气了,要不然你干嘛道歉。”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们所里附近最近新开了一家猫咖,等以后我带你去,姐姐你肯定能把人家店里每一只猫都撸得翻过来露出肚皮。”
“等以后咱们婚房装修好了,我要在阳台上给三花装个吊床,让它晒太阳的时候能晃着晃着睡着。”
“姐姐,我最近在学做蛋糕,等你下次生日的时候,我要亲自烤一个给你吃,虽然目前还停留在把蛋清打发的阶段,但到那时候我一定学会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计划,好像要把接下来几个月攒着的话一次性倒完,又好像只是想让她听着他的声音,不让她有空间去想分别这件事。
林栀听着听着,忽然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偏头看她,她却没有继续说话。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说:“姐姐,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时间走得不快不慢,但它还是在走。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往前挪着,刘旸把手机关成静音塞进裤兜里,不想让任何提示音打断这最后的安静。
三花从沙发上跳下来踱到阳台上去,把客厅留给了两个即将再次分隔两地的人。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的亲吻她的嘴唇,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更多的是藏不住的不舍,说:”姐姐,我好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你。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调回来,好难过啊……”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说了句:“别难过,下次换我去找你。”
两个人又腻乎了一小会儿,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栀起身去把中午的剩菜热了热,煮了三碗清水面,把林屿喊出来,就着剩菜简单吃完了一顿晚饭。
刘旸没拿行李来,没什么好收拾的。
林栀把他的警服从阳台取下来,叠好放在纸袋里递给他,衣服下面藏了好多他爱吃的小零食和饮料。
他握住她的手在嘴边轻轻碰了一下,说:“姐姐,我走了。”
林屿想去车站送他,但被他回绝了,说:“小弟,你在家里好好陪着你姐,姥姥刚走,她还没恢复过来,你多替我陪陪她。”
林屿跟刘旸碰了碰拳头,说:“行,姐这几天交给我,你放心。”
“小弟,替我多盯着你姐吃饭,她都瘦了。”
“知道了,你说好多遍了。”
林栀靠在鞋柜上看着他换好鞋,走过去帮他整了整衣领,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点点头,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这一次没有在声控灯下再磨蹭十分钟,因为他知道,再磨蹭就真的赶不上车了。
但他在单元门口站了片刻,好好的看了看林栀的脸,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小区门口走去。
林栀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路灯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挥挥手,笑容灿烂得像那年七夕在喷泉广场上把小歪吊坠塞进她手心里时一样明亮。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榴树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林屿把手轻轻搭在林栀肩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栀偏过头,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晚风灌进来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但他还是笑了。
林栀和弟弟进了屋子,她把三花抱起来贴在胸口,轻声说了句:“你爸又走了。”
三花甩了甩尾巴,大概是在说:他会回来的。
再见不是再也不见,是一遍又一遍地期待重逢,直到再也不用分开的那一天。
第286章 沉默的布局者
刘旸走后,家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晚上下了一场小雨,雨点打在阳台的石榴树叶上,沙沙地响。
三花趴在藤椅垫子上,林屿坐在它一旁的小桌前改他的设计图纸,铅笔在纸上划过,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某根线,再重新画上去。
林栀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舒服的窝在沙发里,打开电视,找了个小众文艺片调小音量看了起来。
林屿听见动静,放下铅笔从阳台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一起看。
影片播到一半,他看到影片中正在责骂孙子的爷爷,忽然转头问林栀:“姐,姥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栀看着电影,头也没回的回答他:“姥爷是个很好的人,平安巷的老邻居现在还念他的好,他看病不收穷人钱,从不跟人红脸,待谁都客客气气。”
“姐,我想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看看跟我长得像不像,我先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林屿说着从自己钱包里翻出一张学生时期的一寸照片递给林栀,她转过头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嗯?好像还真的跟我小时候挺像的,简直就是男版的我嘛!”
“那你快给我看看!我有点好奇,还有照片吗?”
林屿听到林栀这样说,兴奋的搓手,想看姐姐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模样。
“应该有吧,我上次搬家还翻到一些老照片,我去给你找找。”
林栀站起来,去自己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出了铁锈,上面的印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但搭扣还是完好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盒子搁在膝盖上,轻轻掰开搭扣。
打开里面装着几本泛黄的药方、一沓旧信纸,姥爷那本厚厚的诗词手稿,几枚老式纽扣,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老照片。
有些黑白照片已经褪色得厉害,边角卷起,背面是姥爷用钢笔写的日期和地点,字迹端端正正的。
上次搬家她随手找了这个铁盒子把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放进去了,搬进来这么久了也忘记收拾分类。
照片大多是姥爷拍的,那时候姥爷刚退休,用攒了大半年的退休金买了一台傻瓜相机,给院子里的每个人、每只猫都拍了照。
林栀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翻到的那一页,说:“这张是三花刚来院子的时候我拍的,它被我妈从巷口诱拐回来,哈哈。”
林屿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三花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缩在石凳下面,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警惕地盯着镜头。
林栀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慢给他讲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有橘猫偷吃被当场抓获,有小歪刚做完截肢手术裹着纱布,还有一张是葡萄架夏天结满葡萄时姥爷站在架子下面得意洋洋地比了个剪刀手。
林屿翻到一张姥爷抱着小时候的林栀在槐树下乘凉的照片,停住了。
照片里姥爷坐在藤椅上,林栀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坐在姥爷膝盖上,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相纸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厉害,但画面还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姐姐,说:“你小时候跟现在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现在瘦了。”
“嗯,我小时候是个小胖墩儿。你看我的胳膊,都一节一节的,像个莲藕似的,哈哈哈哈。”
林栀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忍不住感慨:“因为那时候姥爷不收困难人家的诊费,他们就会送来牛奶啊,饼干啊,果脯、或是自家做的糕点或者水果当诊金。我小时候真的一点都不缺零嘴,姥爷又疼我,随便吃,也不拦我。结果我把自己吃成了小胖子,哈哈。”
林栀笑了一下,又递给他另一张。
这张是姥爷一个人的,站在平安巷院子里的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大概是刚写完一幅字,被拍照的人喊了一声,抬头的瞬间被拍了下来。
林屿指着石桌上摊开的那张宣纸,说:“这是姥爷写的字?”
林栀点点头,说:“他还是平安县诗词协会的副会长,很会写诗。”
林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她从盒子里翻出几张泛黄的手写诗稿,递给他看。纸张已经薄得像蝉翼,但钢笔字迹还很清楚。
林屿低头看着那些诗句,指尖轻轻划过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个好人。”
林栀点点头,把诗稿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说:“嗯,他很好,是家里最疼我的人。”
从小到大,她从未质疑过这件事。
林屿想了想,还是把藏在心里的疑惑轻声问了出来:“姥爷既然那么好,为什么你小时候还会被阿姨欺负?他为什么不护着你?我有点想不通。”
林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靠在沙发扶手上,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出了一会儿神,这句话,其实也卡在林栀心里很多年。
她慢慢翻过一页照片,声音淡淡的,裹着经年的怅然:“我也不知道。”
“每次陈美兰当众骂我、挤兑我的时候,姥爷都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替我讲。”
“陈建国对我说话难听,姥爷回头就偷偷给我加零花钱,带我去买吃的,牵着我散步,慢慢哄我开心,还带我一个人去公园划船。”
“我逆反期的时候抱怨过,闹过脾气,问过他,他说等我长大了就会明白。后来他去世了,我就再也没机会问了。我那时候小只觉得姥爷好,现在想想,姥爷大概是在用一种最无奈的方式偷偷补偿我吧。”
姥爷的这两种反差,是她年少最解不开的心结。她怨过、疑惑过,久而久之,也只当是长辈的为难与取舍。
林屿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去摸铅笔的笔帽,这是他画图时的习惯动作。
他低头看着老旧的照片,慢慢琢磨,想了一会儿,像在分析一张复杂的图纸,把散落的线条一点一点理清楚。
林屿又把那些病历翻开看了看,姥爷的笔迹每一页都写得一丝不苟,连用剩半截的药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说:“姥爷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一个连用剩半截药材都要记录在案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女儿在欺负外孙女,却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制止过?”
“我就是瞎猜的……姥爷是不是怕,他要是跟陈美兰她们彻底撕破脸,你以后就真的一个长辈都没有了?”
“姐,他给你这三本药方存根,教你背诗、认药材,把院子留给你……你觉得一个会把药方存根保存几十年、会在处方笺背面写诗的人,会犯‘遗嘱少一位见证人’这种低级错误吗?”
林栀猛地抬头看他,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当初打官司时老李说过,这份遗嘱格式规范、措辞严谨,唯独缺了一位见证人。
他也说过这个错误太低级了,姥爷完全可以写一份不需要见证人的自书遗嘱,而不是非要写一份缺一位见证人的代书遗嘱,这种做法不像是出自一个精通文书的老中医之手。
她当时只以为是姥爷年纪大了糊涂了,或者当时情况太匆忙没来得及请第二个人作证。
“姥爷他年纪大了,肯定知道自己护不了你一辈子。”
林屿声音放轻,继续分析着:“我觉得,他是不是想着,留着这点亲情名分,以后你长大成家、遇到事,好歹有个亲长辈能站出来替你说句话?你想想,秀英姨不可能在你出嫁时跟你的婆家讨论你的婚事吧?姥姥又年纪大了,那这些只能是这些长辈帮你操持,对不对?”
“可是我又不止陈美兰一个长辈啊?大姨二姨,不比她强多了?”
“但是她们住的远吧?真遇到事了,不能第一时间赶到,不是吗?”
“那倒也是……我二姨在隔壁镇,来一趟要小半天时间,大姨上班的文化馆在城郊,来一趟也得四五十分钟,还得倒车……只有陈美兰住在附近……每天能来看看姥姥。”
姐弟俩又安静了下来,各自望着照片出神。
姥爷那份有瑕疵的遗嘱,当年她年纪小,只当是姥爷年迈疏忽,手续没办周全。
可如今顺着姥爷半生的心思往下想,处处都是说不通的巧合。
林屿像是和她想到了一处,迟疑着轻声补了一句:
“姐,你说……姥爷那份遗嘱,会不会是……故意的?他这辈子那么周全,怎么会偏偏漏掉一个见证人?”
林栀听着他的分析,皱着眉头,又想起过往那些难熬的画面,那场迫不得已的官司,至亲反目的拉扯,一一涌上心头。
她随手又打开那些旧信纸,心里乱乱的,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动作停住。
那一页,姥爷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地记着陈美兰每次来院子里闹的日期和缘由。
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最早一条记录写于十几年前,最后一条停在姥爷去世前几个月。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墨水颜色比周围淡一些,大概是后来补上去的:“今日槐花开,孙女被美兰辱骂,躲在屋里偷偷哭。吾心甚痛,但美兰是吾亲女,吾已无能为力。”
林屿接过来看了看,翻到后面又看到一行字:“遗产尽数予栀栀,是吾唯一能替她做的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我好像猜对了。”
林屿把信纸往前翻了几页,指给她看,说:“你看,姥爷的记录里多次提到陈美兰的恶劣行径,说明他对这个女儿的评价不是简单的失望,而是“屡教不改”,他根本不可能相信陈美兰会在自己死后善待你。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住陈美兰,但他死了之后就再也护不住你了。所以他需要一个计划。”
他把信纸合上放在茶几上,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姥爷故意把遗嘱写成有瑕疵的,因为他知道陈美兰一定会来争。一审大概率会输,因为你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人帮你,你会怕,会退缩。”
“但这恰好给了你一个重新收集证据、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或许他知道,没人能护你一辈子。”
“靠亲人靠不住,就只能逼你自己站起来。”
林栀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张牙舞爪的橘猫照片,想起姥爷最后一次住院她坐在病床边哭,姥爷握着她的手说:“栀栀,对不起,以后遇到事不要忍,该争就争。”
那时候她以为姥爷是在为没能保护她而道歉,现在她才懂,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交代:
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林屿把所有照片和信纸收好,轻轻盖上盒盖,说:“姥爷很爱你。”
林栀点了点头,把盒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一场官司,一场纷争,碎了虚假的亲情,也磨掉了她所有的软弱和依赖。
姥爷赌亲情赌输了,最后只能用最狠、最决绝的方式,护她往后安稳。
半生沉默隐忍,是想给她留亲人。
晚年刻意布局,是教她独自撑风雨。
姥爷护了她无忧无虑的年少,又亲手逼出了她无坚不摧的余生。
第287章 黑名单
第二天一早,林栀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她从卧室出来,林屿已经洗漱完坐在沙发上逗三花,看见她这身打扮,手里的逗猫棒停了一下,问她要去哪。
“我去上班,在家待着挺无聊的,看着姥姥的空房间心里发堵,又不知道带你去哪玩,干脆回公司待着。”
林屿看了她几秒,没劝她再多休息几天,把逗猫棒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说:“那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林屿把阳台的速写本、铅笔盒和笔记本电脑收拾收拾,塞进电脑包里,走到玄关开始换鞋,说:“我正好想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附近要是有什么咖啡馆,我就在那待着画图等你,中午接你吃饭。”
三花蹲在鞋柜上看着他这一身装备,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
林屿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说:“舅舅陪你妈去上班,你和小歪好好看家。”
三花打了个哈欠,从鞋柜上跳下来踱回猫爬架上继续睡。
林栀看他比自己还积极,点点头,说:“那行吧,出门转转总比闷在家里强。”
早高峰刚过,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一路晃到市区,林栀给他指窗外那栋灰色的写字楼,说她以前住平安巷的时候每天从这条路线走,后来搬到新家才往反方向坐车。
林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晨光,看起来和江城任何一栋写字楼没什么区别。
这条公交线路她坐了好多年,以前每天都是赶回家给姥姥翻身、喂饭、擦药,今天不用赶了,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写字楼到了,林屿跟着她走到公司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大厅里密密麻麻的公司铭牌,说:“你们这栋楼设计得挺省空间的,电梯井全挤在中间。”
林栀打趣他职业病犯了,他说这叫专业观察。
他跟着姐姐进了旋转门,林栀刷卡进了闸机,转头跟他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上去跟领导说一声销个假,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半天就能走。”
“不急,我在对面那家咖啡馆等你,正好把项目收尾的图纸改完。姐,你下班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林栀点点头,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想起往常这个点,她已经挤在这部电梯里了。
她请了太久的假,久到连前台换了人都不知道。
新来的小姑娘礼貌地拦了她一下,问她是来干嘛的,有没有预约。
对方翻来访登记表翻了半天,前台小张正低头整理快递,听见说话声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林姐,你回来了”,小姑娘才赶紧让她进去。
旁边工位的几个同事也纷纷抬起头,目光里有关切,有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栀笑着冲她们点了点头,先去了刘主管的办公室,出来后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库存清单。
工作群里大家照常在汇报进度、发文件、吐槽甲方改了第十八版方案,没人注意到她的头像重新亮了起来。
她点开邮箱,把积了半个多月的未读邮件从头翻了一遍,垃圾邮件删掉,工作邮件标上红旗,然后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列今天要处理的事项清单。
她把键盘往里推了推,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第一行:上午:整理邮件,回复供应商催款函,核对近三月盘库数据。
写完之后她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框上,开始一封一封回邮件。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办公室里重新响起来,和以前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
林屿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拐角,先是在写字楼周边转了一圈,把周围的公交站、便利店、药店和最近的快餐店全部记在心里,然后才转身去了对面的咖啡馆。
咖啡馆开在写字楼底层,落地窗正对着街边的公交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电脑和速写本摊开,点了杯美式。
上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他摊开的图纸上,他一边改旧厂房改造方案的消防通道布局,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那栋写字楼。
这栋楼设计得虽然不怎么样,但采光还行,姐姐坐在里面应该不会太压抑。
林栀在八楼,他知道她现在肯定正对着电脑整理攒了十多天的未读邮件,键盘敲得飞快。
画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想起写字楼中间拥挤的电梯井,在心里估算着消防通道的宽度。
大概一米五的开间,他默默琢磨,万一遇上险情,姐姐能不能顺利跑出来。
中午林栀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拎着帆布袋,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正午的光线,然后朝咖啡馆这边走来。
“姐,你下班了?”
“午休,两个小时。”
“那正好,旁边有家新开的陕西面馆,走过去五分钟。”
林栀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说:“行,走吧。”
林屿把桌子上的电脑和图纸快速收进包里,和姐姐并肩走出了咖啡馆。
他们面对面坐在面馆靠窗的小桌前,一人一碗臊子面。
林栀掰了瓣蒜放在碟子里,说:“我下午要在仓库盘点库存,大概四点多能忙完,还以为今天可以早点走呢,结果一点开邮件,消息一整个爆炸,回都回不过来。”
“没事,正好我能静下心来画图,四点半在楼下等你。”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面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和起来。
“这家的面还不错,挺好吃的。”
林屿点了点头,把自己碗里的臊子挑了一大半拨进她碗里,说:“那就明天再来,反正我这几天都在对面那家咖啡馆。”
“小屿,你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呢?”
林栀随口一问,林屿听到这句话,筷子直接悬在半空,不知道怎么接话。
“嗯?怎么了?”
林栀抬眼看他,他看着姐姐,眼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姐,我不想谈。”
林栀低头吃着面,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漫不经心的问他:“为什么?”
“害怕,骨子里害怕,你也知道我爸妈的婚姻是什么样的,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我打心眼里不相信感情这种事。”
林栀放下手机,看着弟弟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随口敷衍。
他是真的不信。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屿,不是所有人的婚姻都像他们那样。”
林屿没有反驳,筷子尖一直无意识地在面汤里轻轻搅着,说:“我知道。”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像他妈一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他自己以后会不会像他爸一样喝完酒就砸东西。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所以干脆不去碰。
“行,那就不谈,反正你姐也不着急把你嫁出去。”
林屿被她这句“嫁出去”逗得差点呛到,咳了两声抬起头看她,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说:“姐,你这用词是不是不太对?”
林栀笑着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我要去仓库盘点了。”
他们并肩走出面馆,正午的阳光很好,林屿看着她走进写字楼的旋转门冲她挥了挥手。
他大概永远做不到像姐姐这样勇敢,在一个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被爱的家里长大,却能学会去爱别人。
他转身走回咖啡馆,摊开图纸继续画图。
林栀下午忙完,给林屿发消息说下班了。
他收拾好电脑包去门口等她,看见她跟一个同事并排走出来,两个人在大厅里聊了几句,同事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拐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栀朝他走过来,说:“刚刚那是前台的小张,我平时跟她关系还不错。”
“嗯,看起来人挺好的。”
“是不错,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林屿想了想说随便,林栀说附近有家川菜馆水煮鱼做得不错,他说行。
“但你不能吃太辣。”
林屿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
“因为你是我弟弟。”
姐弟俩在川菜馆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林栀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份水煮鱼和两个清淡的小菜,然后跟服务员说水煮鱼微辣就行。
服务员走后她把菜单推到一边,托着腮看着窗外街景出神。
林屿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姐,你以前上班的时候吃饭都怎么解决的?”
林栀回过神想了想,说:“要么食堂,要么就自己带饭,偶尔来不及就点个外卖。”
“食堂好吃吗?”
“不好吃,但能凑合。”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姐,等我搬到安城以后,天天给你送午饭。”
林栀被他逗笑了,说:“等你搬到安城再说吧。”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很快就会搬来的。”
林栀看着弟弟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说:“行,我等你。”
然后林栀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建国三个字。
林屿瞥见了,警惕的问她:“这人怎么没完没了,想干嘛?”
林栀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没有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铃声断了,隔了几秒又响起来,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服务员把水煮鱼端上桌说了句慢用,她才按下接听键。
“舅舅,有事吗?”
“栀栀啊,我下午去你家敲门,你好像不在家?是去公司上班了?身体恢复过来了吗?”
他客套的关心裹着刻意的温柔,听得人心里发腻。
林栀靠着卡座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上,语气疏离:“挺好的,正常上班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陈建国连连应声,寒暄两句便顺势切入正题:“社保中心给我打电话,说你姥姥的养老金账户这个月还有最后一笔丧葬费要入账,但社区那边说注销手续已经办完了,账户被冻结了,钱取不出来。”
“栀栀,这笔钱按理来说应该是你的,但她人现在不在了,这就属于遗产了,该分给她的儿女。”
他刻意把“儿女”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她,他不是外人,他是姥姥的亲儿子。
“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抽空过去一趟,你把你姥姥那些证件都找出来,我帮你去办,省得你上班分心,还要折腾这些杂事。”
林栀没理他,冷淡的说了句:“我在吃饭,听不清,先挂了。”
挂了电话没一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林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栀栀,明天上午舅舅过去找你,有事跟你商量。
她放下手机看着林屿笑了笑,拿起筷子给林屿夹了块水煮鱼,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屿一直盯着她,问:“他想干嘛?”
林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水煮鱼放进碗里,说:“还是为了姥姥的养老金,说账户被冻结了钱取不出来,想让我把姥姥的丧葬费给他取出来,说那笔钱属于遗产,应该归他们这些子女。”
林屿冷笑了一声,说:“姥姥瘫在床上那么多年他没出过一分钱,现在倒惦记上养老金了。”
林栀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鱼片慢慢吃完,然后拿起手机把陈建国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吃饭吧,不用管他。”
她知道陈建国接下来会干什么,他会先软磨硬泡,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带着周素琴一起上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一定会把话题绕到“遗产”两个字上。
林屿看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说:“姐你多吃点。”
窗外夜色渐浓,街对面的写字楼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林屿透过玻璃窗看着姐姐低头吃饭的侧脸,很难想象她这三十多年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被人欺负了,不哭不闹,只是把那个人的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继续吃饭。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心想他得快点搬到安城来。
第288章 义务与权利
第二天早上,林栀照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从卧室出来时林屿已经收拾好电脑包,拿着抹布在擦拭客厅窗台,林屿看见她回头说了一句:“姐,今天照旧,你上班,我画图。”
林栀笑着应了句“行,随你”,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后姐弟俩一起挤公交去公司。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乘客比昨天多了些,林屿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林栀,自己站在她旁边,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电脑包的肩带。
林栀靠在窗边听歌,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在路过一家面包店时跟林屿说:“这家的蛋挞不错,下班可以买两个带回去。”
林屿看着她这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到了公司楼下,林栀刷卡进闸机,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说:“我上去了。”
林屿点点头,目送她走进电梯间,照例去对面咖啡馆,把电脑和速写本摊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点了杯美式。
上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图纸上,林屿盯着被太阳照的微微反光的图纸,心里总觉得悬着什么事。
他一边改消防通道的布局,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停下来,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那栋写字楼,然后端起咖啡喝一口。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台意式咖啡机偶尔发出蒸汽喷发的嘶嘶声。
临近十点半,他正低头算一组楼梯踏步的数据,余光扫到玻璃门外一辆出租车停在对面写字楼门口。
车上的人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腆着,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了看楼体上密密麻麻的公司铭牌,又低头整了整衣领,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写字楼的旋转门,玻璃门转了一圈把他吞进去。
他本来没在意,但那个人整理衣领的动作让他手里的铅笔停住了,那动作和几天前在陈建国饭店里看到的如出一辙,他认出了那个人,是陈建国。
林屿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栀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栀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小屿,怎么了?”
林屿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姐,我好像看见陈建国了,他在你公司楼下,一个人,刚进大厅。”
林栀那头安静了几秒,反应很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哦,我知道了。”
林屿握紧手机,说:“姐你躲着点,别让他看见你。”
林栀的语气很从容,没有一丝慌乱:“不用,躲着解决不了问题。他不敢在公司门口闹,我去跟他说几句就回来。”
林栀这话让林屿有一瞬间觉得姐姐比他以为的更不怕这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我就在一楼大厅外面等着。你谈你的,我看我的,不会打扰你。”
林栀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她把电脑上正在处理的表格保存好,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然后拿起手机穿过走廊往电梯间走去。
林屿把铅笔往速写本里一夹,合上电脑塞进包里,快步走出咖啡馆。
他没有跟上去,在写字楼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站定,把手机攥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旋转门。
陈建国正站在大厅前台旁边,弯着腰跟前台小姑娘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
小姑娘点头在电脑里翻着一份表格,大概在查林栀是哪个部门的,然后打了一通内线电话说着什么。
林栀路过公司前台的时候正好小张跑过来,说:“林姐,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舅舅。”
林栀点点头,说:“嗯,我正要下去呢,谢谢。”
林栀在电梯前站定,心里把陈建国可能会说的话挨个过了一遍,从“你姥姥生前最疼我”到“你一个人也花不了那么多”,每一句她都在过去的交锋中听过不止一遍。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乘电梯下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她盯着一格一格跳动的数字愣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太清楚陈建国想干什么了,电话打不通,家里找不到人,就跑到公司来堵她。
这套路数她早摸透了,心里连气都懒得生,只觉得有点好笑。
既然他非要演这出“长辈上门讲理”的戏,那她就陪他演一回。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陈建国正在电梯前等待,还和身旁的一个白领说话,脸上堆着笑,语气客客气气的。
陈建国抬头看见林栀从电梯里出来,赶紧迅速换上一副亲热的表情快步迎上来。
“栀栀!可算等着你了!”
林栀微微睁大眼睛,表情恰到好处地愣了一拍,语气干净又无辜:“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她演得真切,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是意外偶遇。
陈建国皱着眉,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他打她电话打不通,没办法只能来公司找她。
林栀轻轻哦了一声,随口扯了个理由,说她忘了交话费,手机刚停机。
她语气坦然得像真有其事,陈建国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挑不出毛病,只能压下疑虑进入正题。
他下意识扫了一圈大厅里往来的同事,压低声音说:“舅舅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昨天跟你提的,你姥姥的丧葬费,得赶紧取出来,小几万块呢!”
“这笔钱,按理说已经是你姥姥的遗产了,还有你姥姥这些年的退休金、老两口的积蓄。”
“院子法院判给你,这个我认栽,但拆迁款里属于你姥姥的那一半份额,你得拿出来,这都是你姥姥那部分的,跟你姥爷留给你的院子是两份东西。”
“我是你姥姥唯一的儿子,理应分一份。而且你一个小姑娘独自拿着这么大一笔资产不合理,也不安全,不如咱们亲戚坐下来清清白白分好,省得日后生出隔阂。”
他一个人说了好一会儿,字字句句都裹着“为你好”的外衣。
林栀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特意将语调抬高了几分,音量恰到好处散开,足以让附近路过、停留的人听见:“ 啊!原来舅舅你是来分姥姥遗产的。”
她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既然舅舅这么讲规矩,那我也想来跟您算笔账,不过分吧?”
陈建国一愣,问:“什么账?”
“照顾姥姥的账啊!”
林栀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的开始数:姥姥瘫痪这些年,吃喝拉撒、翻身擦洗、买药看病、请护工,大大小小的开销都是她一个人扛的,每一笔她都记着账、留着票据。
“既然舅舅现在要分姥姥的遗产,那这些护理费、医药费、营养费,我这些年垫付的所有费用,舅舅是不是也该帮我报销一部分?”
“毕竟都是一家人,舅舅您又是姥姥的亲儿子,总不能只想着分好处,不体谅我这个小辈的辛苦吧?”
陈建国脸上的恳切瞬间僵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林栀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看着她满脸真诚的样子,偏偏被问得哑口无言,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想发火又碍于大厅里人来人往不好发作,脸憋得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赡养老人本来就是你这当晚辈的义务,你照顾你姥姥是应该的,哪有晚辈找长辈报销的道理?”
“可我一个人承担了所有义务啊!”
林栀微微偏头看着他,语气依旧温顺无害:“舅舅既没尽过赡养的义务,也没掏过一分钱开销,现在要来分遗产的权利,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陈建国被怼得面色发红表情僵硬,周围不时有同事路过投来目光,他怕丢人,只能强压下火气,态度强硬的说:“我不跟你扯这些歪理!遗产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该得的份额必须给我!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没有为难谁。”
林栀眼底的戏谑藏得更深,神色恢复淡然:“姥姥的东西,她自有安排。账目票据齐全,谁该得、谁不该得,清清楚楚。舅舅非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也没办法。”
便利店对面,林屿始终站在台阶上。
隔着车流与人声他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却能清晰看见陈建国从一开始的虚伪亲和,慢慢变得急躁、难堪、气急败坏,而姐姐始终从容淡定,游刃有余地应对。
他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放松,但目光始终没离开大厅门口。
陈建国看着油盐不进、句句反杀的林栀,彻底没了耐心。
他本想借着长辈身份拿捏她,没想到反被堵得颜面尽失。
“行,你硬气!”
陈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语气阴沉的甩下一句:“你不肯好好商量是吧?那你等着,我改天带你舅妈、喊上你大姨二姨,咱们一家人好好坐下来算总账!”
撂完这句狠话,他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体面,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快步走出旋转门,背影仓促又狼狈。
林栀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那扇还在转动的玻璃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厅里瞬间恢复平静,路过的同事好奇地瞥了林栀两眼,她神色坦荡,丝毫不受影响。
从前她还会为这种场面难过,现在只觉得口干,想上楼喝杯水。
假装天真、刻意装傻、温柔抬杠,不过是她打发这场无聊纠缠的方式。
她已经猜到陈建国接下来会干什么了,回去跟周素琴商量,然后再来一次,带上一大家子人,坐在她的客厅里,把刚才那套话再说一遍。
但她不怕了。
从姥姥离世的那天起,这个舅舅,就再也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的心。
账本在她手里,票据在她手里,道理在她手里。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场。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张小声问她:“林姐你没事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回到工位,电脑屏幕重新点亮,继续核对上午没做完的库存清单,键盘敲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和以前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
第289章 远程兜底
林屿见姐姐上去那么久都没有消息传来,他担心的发了一条微信过去:姐,我看见陈建国出门坐车走了,刚才聊得顺利吗?他有没有为难你?
林栀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看是林屿发来的消息,回了四个字:午休再说。
正午十二点,午休时间到。同事三三两两结伴出门吃饭,林栀拿起手机走出写字楼。
她从旋转门出来,林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望见她,立刻快步穿过人群迎上来。
“姐,他没怎么你吧?”
“没有,就是来找我谈遗产的事。”
林屿沉默了片刻,说:“走吧,先吃饭,边吃边说。”
姐弟俩心照不宣地往那家面馆走,和昨天一样的路线,但气氛明显不一样。
面馆里人不多,他们照旧坐在靠窗那个老位置。老板娘认识林栀了,远远冲她点了个头,拿着菜单过来点餐。
林屿点完单把菜单递给她,转头就问林栀:“姐,他专门堵到公司来,到底想干啥?”
林栀端起桌上的大麦茶,缓缓喝了一口,把陈建国的意图一字不落的说给他听。
听完所有内容,林屿脸色瞬间沉下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沉闷的声响引得邻桌人转头望过来。
“什么东西!”
他咬着牙低声咒骂,眼底翻涌着怒气,林屿平时不跟人起冲突,也不太会骂人,这四个字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了。
林栀被他拍筷子的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反而笑了起来:“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她这个弟弟平时斯斯文文的,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今天倒是难得发了脾气。
她把蒜泥往林屿面前推了推,说:“别气了,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姥姥卧床那些年他躲得远远的,一分钱、一点力都不肯出,老人刚走,他就迫不及待上门算计遗产!”
“一个从来没管过姥姥的人,凭什么来分遗产,还说他是姥姥唯一的儿子,他配吗?”
林屿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条,又放下了。
他盯着碗里的葱花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担忧:“姐,我后天就得走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林栀:“我走了以后,万一他们挑我不在的时候上门,家里就你一个人,到时候怎么办?”
“李姨虽然说她以后也常来,但不是每天都在,到时陈建国真的带人上门,你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林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这两天一直在想怎么应付陈建国,还没顾得上想林屿走了以后的事。
他说得对,陈建国今天在大厅里吃了瘪,回去肯定会跟周素琴商量。
大姨二姨肯定不会跟着这两口子闹,但周素琴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陈美兰倒了之后她消停了一阵,但现在陈建国被拘留过、被老太太噎过、又被她在公司大厅里当众怼了回去。
这两口子窝了一肚子火,下次再来绝不会是一个人的事。
而林屿不在,李姨也不一定刚好在,万一他们真的一大家子堵上门来,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连个帮她挡一下的人都没有。
店里吊扇慢悠悠转动,空气安静下来,林栀沉默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找到刘旸,拨通视频通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这回快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屏幕里刘旸大概是刚出警回来,人还在警车里。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正在跟一旁的搭档说着什么,看见是林栀的视频请求,气还没喘匀就先接了。
“姐姐,吃午饭了吗?想我啦?”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喘,但语气里那点嬉皮笑脸的调子在看见林栀表情的瞬间就收了回去。
“姐姐,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林栀没有绕弯子,说:“刘旸,陈建国这两天一直在找我,要跟我谈姥姥遗产的事,今天都堵到我公司来了。”
刘旸眉头压下来,问:“他胆儿肥了?他没对你动手吧?”
“没有,在大厅里,他不敢。但他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说改天要带周素琴一起上门来跟我算总账。”
“小弟后天就回江城了,我怕等他也走了,他们会来家里闹。你能不能帮我跟你那帮兄弟先打声招呼,万一有情况我直接报警,他们能尽快赶到,我预感大概就这几天内他会来闹事。”
刘旸靠在警车座椅上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旁边一搁。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地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姐姐我知道了,回头我跟师傅说一声,让所里最近多留意你们那片。”
“姐姐你到时候要是觉得不对劲,直接打所里电话,别打110,打所里更快。别跟他们硬碰硬,直接报警,别犹豫。”
“别怕,有我在呢,他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他进去蹲着!”
林屿在旁边听完,轻轻松了口气。
他从姐姐手里接过手机,对着屏幕说了句:“大弟哥,靠谱!”
刘旸在那边摆了摆手说别拍马屁,又跟林栀叮嘱了两句,让她把他以前存的所里值班室座机号设成快捷拨号,按一下就能打出去。
“他们来敲门的时候,你先给我打电话,或者微信随便发个表情包,就算我不在安城,我接到电话也能帮你联系最近的同事。”
林栀点头说知道了,看着屏幕里他那辆警车后面的街景,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
刘旸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挠了挠后脑勺说:“还没呢,刚处理完一个纠纷,等下回去泡碗面。”
林栀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泡面不顶饿,你先去吃饭。”
刘旸咧开嘴笑了,说:“姐姐,你比我妈还啰嗦,那我先去了,姐姐你别怕,有事就报警,我先挂了。”
林栀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林屿在旁边听着这一通电话,脸上的担心终于消了些,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
他擦了擦嘴,说:“姐,大弟哥这人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正事上还挺靠谱。”
低头吃面的林栀嗯了一声,说:“他一直都这样。”
林栀看着弟弟安静下来的侧脸,知道他还是不放心,但她会让他安心走的。
她端起碗吃完最后一口面,跟林屿说:“走吧,回去上班。”
林屿看着她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分不清姐姐到底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但他知道不管她是真的还是装的,她都打算一个人扛到底。
他把桌上的纸巾递给她,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心里暗暗盘算,剩下这两天,尽量寸步不离,多陪着姐姐。
第290章 底牌
刘旸挂断电话后放心不下,知道陈建国心胸狭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林栀在家被欺负,特意打电话拜托李姨多上门照看,随时留意情况。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李姨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李姨那边背景音是菜市场特有的嘈杂。
摊贩吆喝声、绞肉机嗡嗡声、塑料袋哗啦响。
她大概正拎着菜篮子站在某个摊位前面挑东西,接电话的语气带着点意外:“小刘?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李姨,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绕弯子,直接把陈建国今天堵到林栀公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他撂了话要带人上门算账,说姐姐虽然表面没示弱但心里肯定绷着,说小弟后天就走了,家里到时候就剩姐姐一个人。
李姨听完没有慌张,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
刘旸在电话那头听到李姨波澜不惊的语气沉默了片刻,说:“李姨您这几天能不能多陪陪姐姐?我在南城实在鞭长莫及。万一他们真来闹,姐姐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
“还用你教?我这几天本来就打算天天过去,你就安心上班,这边有我在,出不了事。”
刘旸愣了一下,说:“李姨您怎么一点都不慌?”
李姨的语气稳稳当当的,听不出半点焦虑:“我慌什么?我伺候老太太那么久,她心里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刘旸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又说:“李姨,陈建国那人您也知道,万一真闹起来……”
“他敢闹一个试试!”
李姨把菜篮子搁在摊位前:“不用担心,场面交给我,你安心在南城待着。他们要是敢动栀栀一根手指头,我让他们怎么来的怎么灰溜溜的滚回去!”
刘旸还想说什么,李姨已经不耐烦了:“你们这些孩子就知道瞎操心!赶紧去吃饭吧,挂了。”
挂了电话,李姨把手机放回包里,低头看了看篮子里刚买的排骨和冬瓜。
她本来打算今天去林栀家里给她炖冬瓜排骨汤,想了想,又转身多买了一把芹菜和两条鲫鱼。
她一边挑鱼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两口子觊觎院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陈建国闹事被拘留,周素琴隔三岔五就来院子打听,次次都碰一鼻子灰,现在她男人又在公司大厅里当众出了丑,这口气肯定要撒。但他们不敢闹太大,无非就是仗着人多嗓门大,想趁栀栀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逼她松口……
她把挑好的鱼递给摊主宰杀,心想那就让他们来,正好她也有东西要给他们看。
她卧室抽屉锁着老太太的公证遗嘱,是姥姥生前亲手托付她保管的,这件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就连林栀也不知情。
现在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她要等陈建国和周素琴把丑态出尽、把话说完、把脸丢光,然后再慢悠悠地拿出那份公证遗嘱,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傍晚下了班,林屿进了门换好拖鞋就站在客厅中间,说:“姐,你照顾姥姥那些年的收据、发票、转账记录,都还留着吗?”
“都在,这些年一张没扔,全在铁盒子里放着。”
“那咱俩今晚整理整理,趁我还在,我帮你把这些东西都分门别类理清楚,真要到了当面对质的时候,票据往桌上一摆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他把自己画图用的几个透明文件袋和一沓便签纸从电脑包里翻出来放在茶几上,姐弟俩把茶几上的杂物清干净,面对面坐着,把铁盒子里的票据一张一张拿出来。
姥姥这些年买药的收据、护工的工资单、医院缴费单、营养品的发票,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着,用橡皮筋胡乱扎成一捆。
还有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护理内容。
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
林屿在旁边帮她分类,边分边摇头,说:“姐,我以为你只是心细留了个底,没想到留的是整整好几年的明细账本。”
“不是我心细,是每次去医院交完费拿到票据就往铁盒子里塞,想着万一哪天要跟陈美兰打官司能用得上,后来没顾上整理就攒了这么多。”
她把一张褥疮膏的收据抚平,说:“这些本来是想跟陈美兰打官司用的,结果陈美兰进去了,我以为再也用不上了,没想到现在还能再派上用场。”
林屿感叹说:“这不是派上用场,是派上大用场!”
他把票据一张一张摊开,按年份分好,再用回形针一沓一沓别上。
护理费分日常护理、医疗专项、营养费,每一张票据都抚平折角,按日期排好。
林栀在旁边帮忙核对金额,偶尔提醒他这张是挂号费不是药费、那张是给姥姥买防褥疮气垫的收据。
两个人一个记账一个分类,偶尔因为一张票据的年份争论两句,最后总能对上。
临近天黑的时候,李姨去卧室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从卧室抽屉取出那份牛皮纸信封装进随身的小包,又去厨房把中午买的两条鲫鱼和几根排骨分装好,准备带过去给林栀炖汤。
李姨拿钥匙开了门,看见林栀正在客厅茶几上翻一堆旧票据,林屿坐在她旁边,把那些泛黄的收据一张一张按日期分类,茶几上摊得满满当当。
林栀抬头看见李姨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愣了一下,说:“李姨,你怎么来了?”
李姨把袋子放进厨房,说:“你周叔在所里吃食堂,天天就我一个人在家,我在哪做饭不是做,顺便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我?”
林栀闷头笑着说:“不是,怎么会不欢迎呢?我都巴不得您天天来给我做好吃的,嘿嘿。”
李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说:“行,那我这几天就天天来,早上来晚上走,你可别嫌我烦!”
林屿抬头看了李姨一眼,他猜到了,大弟哥肯定给李姨打过电话了。
他没说什么,把最后一个文件袋的标签贴好,递给林栀,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姥姥护理费用票据。
“姐,这个你收好。真要算账的时候拿出来,谁也说不了你什么。”
林栀接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沓,从姥姥第一次住院的押金条到最后一次买褥疮药膏的收据,按年份月份分门别类夹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证据,现在被弟弟整理得清清楚楚。
李姨从厨房出来,往茶几上瞄了一眼,看见那个文件夹,没说什么。
她转身走进姥姥屋里,拉开床头柜抽屉,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遗嘱的牛皮纸信封。
她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放进去,把抽屉关上。
她心想,这帮人要是真敢上门,她倒要看看谁敢在她面前动林栀一根手指头。
有理有据,有凭有证,她还没见过哪个泼皮无赖能打得过白纸黑字的。
林栀把茶几上那些文件袋收好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盒盖,真有人来她就全部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给他看清楚。
她不知道现在姥姥屋里的抽屉还有着另一份更重要的,此刻她以为自己手上最大的底牌就是这盒票据。
但至少今晚,她睡下的时候比前几天踏实了一些。
第291章 闹事
李姨炖好了排骨汤,陪姐弟俩吃了晚饭,看着两人一人喝了两碗,收拾完厨房才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说家里老周还没吃晚饭,得回去给他热两口。
临走前她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跟林栀说她明早买完菜就过来,让她安心睡觉。
林栀笑着把她送到门口,说:“李姨您路上慢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李姨换了鞋又回头嘱咐了一句:“栀栀你别送了,明天一早我就来,那排骨汤还剩半锅,你俩明早热一热下点面条就能吃。”
林栀点头说好,站在单元门前看她走出小区,才回屋子轻轻关上门。
李姨走后没多久,林屿又把茶几上那盒票据搬出来,说:“姐,我觉得光有纸质收据还不够,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也得留个底。给李姨微信转账的、网上买褥疮气垫的、药店扫码付的,这些得手抄下来,万一以后用得着……”
他从电脑包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说:“还有姥姥用的吸氧机、加湿器,也是在网上买的,那些票据更容易丢。”
林栀翻了个白眼说:“我的好弟弟,你不应该学设计,应该去当会计,这么较真?”
但她还是乖乖把手机拿出来了。
姐弟俩窝在沙发上,对着支付宝和微信账单里的消费记录一页一页往前翻。
从最初的住院押金、姥姥在平安巷时买第一罐蛋白粉开始,到最近的褥疮药膏,一笔一笔地往笔记本上誊抄:日期、店铺、物品、事由、金额。
林栀把消费记录逐条念给林屿听,他低头抄写,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写越清晰,也越写越让林屿心里发酸。
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一页又一页,全是姐姐这几年一个人咬牙扛下来的证据。
三花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安静地蜷在沙发角落里打盹,尾巴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
林栀念到半夜,嗓子都快念哑了,后来她声音渐渐发黏,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屿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把她手里的手机抽走,说:“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抄就行,姐你先去睡。”
林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站起身往卧室走,一头栽到床上连拖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林屿把最后几笔记录誊抄完,合上笔帽,把笔记本塞进那个文件夹。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青了。
林屿回到茶几边,把笔记本和文件袋整理好收在铁盒子里,心想有了这些,不管谁上门来算账,姐姐都能一笔一笔摊在桌面上,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他轻手轻脚的洗漱完,也开始犯困,直接在沙发上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还没彻底亮透,小区里大多数人家都还在熟睡,姐弟俩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一阵急促粗暴的拍门声惊醒。
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门拍碎,急促又蛮横,穿透整栋楼道,砰砰砰的闷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林屿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五点多。
林栀也被这阵动静惊醒,从卧室出来,眼睛还睁不太开,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陈建国两口子来了。
这俩人特意赶的这个点,就是掐准了时间,怕林栀白天上班躲出去,怕邻居人多他们不好闹,专挑大清早所有人熟睡的时候上门堵人,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拍门声一声比一声大,伴随着周素琴尖利的叫喊,穿透力极强:“林栀!开门!装什么死!赶紧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小区瞬间被搅得不得安宁,周围几户邻居被硬生生吵醒,窗边有人探出头骂了句“大清早的嚎什么丧”,也有人披着外套下来看热闹。
“谁家啊大清早吵吵闹闹的,缺不缺德!”
“太过分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议论声、抱怨声、开窗声此起彼伏,林栀家单元门口很快就被好事的邻居围得水泄不通。
“林栀!你开门!你昨天在公司不是很能说的吗?现在装什么缩头乌龟?”
林屿拿起手机快速给刘旸发了条消息:大弟哥,陈建国带人上门闹了,现在在砸门,动静特别大。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方弹出送达提示,但刘旸那边没有动静。
这个点估计他还睡着,手机大概还搁在床头柜上静音。
拍门声越来越响,周素琴在外面喊:“林栀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舅舅昨天好心跟你商量,你不知好歹装疯卖傻,今天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门外的拍门声越来越凶,周素琴的骂声也越来越刺耳,邻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再不开门只会越闹越难看,让人误以为是他们姐弟俩理亏躲着不敢见人。
林屿皱紧眉头,压低声音跟林栀说:“姐,要不开门吧,再闹下去邻居误会。”
林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了口气,走过去把门打开。
换做以前,她或许会烦、会累、会不想纠缠。
但现在,她只想好好陪他们玩玩。
第292章 叫嚣
周素琴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显然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
她站稳后像一堵肉墙似的直接挤进门,劈头盖脸地指着林栀骂道:
“林栀你个小没良心的东西!你舅舅好心好意去公司跟你商量,你倒好,装疯卖傻把你舅舅当猴耍!老陈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养出个白眼狼!老太太刚走才几天,你就翻脸不认人,你良心被狗吃了?”
陈建国跟在后面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吓人,满眼戾气,指着林栀说:
“林栀,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遗产的事你拖一天我就来一天,拖一年我来一年!你别以为躲着不出声就没事了,我能去你公司堵你一次就能堵第二次!”
林栀靠在鞋柜上,用一种很松散的语气回了一句:“舅舅舅妈,一大早火气这么大,是没睡好还是没吃饱?再说了舅舅,我什么时候躲了?昨天不是在大厅里跟您聊了挺久的嘛!舅妈,我要是白眼狼,还能让你站在这里骂我?”
周素琴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得更恼了,又上前一步骂她没大没小,把口水都快喷到她脸上。
林栀偏头避开,叹了口气,拿起鞋柜上三花昨晚玩的逗猫棒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说:“昨天舅舅跑到我公司,当着我一堆同事的面,张口就要分姥姥的丧葬费、分拆迁款,闹得全公司都快知道了。这叫好好商量?我还以为他是上门来找我扯皮闹事的呢!”
周素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打颤,她脸一黑,立马炸了:“什么叫闹事!那是他亲妈留下来的东西!儿子分亲妈遗产天经地义!轮得到你一个晚辈插嘴?”
“亲妈?姥姥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的时候,她那个所谓的亲儿子在哪呢?”
林栀轻轻歪头,语气软得像棉花,刺却扎得极深,阴阳怪气直接拉满。
她步步紧逼,不给他俩喘息的余地:“陈建国,姥姥活着的时候,你这个亲儿子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一点麻烦、花一分钱。姥姥刚闭眼,头七都还没过,尸骨未寒,你立马冲上来抢财产。怎么?尽孝的时候你是外人,分遗产的时候你就是唯一的亲儿子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叫他陈建国,不是舅舅。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叫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陈建国脸色瞬间黑沉到底,一把推开周素琴,咬牙硬掰道理,指着林栀骂她没良心,说:“你三姨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赡养老人本来就是你这个晚辈的责任!你照顾理所应当!我有我的家庭要养,我有难处!老太太瘫在床上那么多年,你拿着她的钱给自己租这么好的房子,我好心跟你商量,你还在这阴阳怪气,一点教养都没有!”
林栀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慢悠悠地说:“教养是给有脸的人准备的,我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你跟我拍桌子,我现在不跟你讲道理了,你又说我没教养。陈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
“晚辈的责任我尽完了,甚至超额尽了。但你这亲儿子的责任,你可是一次都没履行。我尽孝我活该,那你不尽孝,凭什么坐享其成?”
周素琴往地上啐了一口说:“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舅顾及你是亲外甥女才跟你好好商量,你倒好,拿什么护理费来压我们,你照顾你姥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还真打算拿那些破票据来讹你亲舅舅不成?”
“护理费是天经地义,那遗产按法律分也是天经地义。既然都是天经地义,那咱们就一样一样算,您别光挑对您有利的讲道理,对您不利的就讲亲情。”
林栀把目光转到陈建国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吧,陈建国?”
陈建国脸涨得通红,狼狈辩解:“我那是工作忙!身不由己!”
“哦,工作忙……”
林栀拖长语调,慢悠悠嘲讽:“忙着应酬、忙着挣钱、忙着过自己的好日子,就是忙得没时间看一眼瘫痪在床的亲妈。你这孝心可真够贵重的,一分钱都舍不得往里搭!”
她轻轻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姥姥没儿子,合着是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全程靠着外孙女养老送终。现在回头抢遗产,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周素琴被怼得心态炸裂,跳起来叫嚣:“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苦劳!老人的遗产就是传男不传女!留给儿子天经地义!你一个小姑娘占着大笔钱和房子,你守得住吗?我们是帮你保管!”
“帮我保管?”
林栀语气无辜又戏谑:“说白了就是想抢吧?我守不住?我辛辛苦苦伺候姥姥的时候,你们在哪?我最难最累的时候你们不管不问,现在看到钱了,就跳出来帮我‘保管’?你这算盘,打得整个小区都听见了。正好让邻居们都听听,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你们两口子从来没上过门,现在人刚走就带人来分遗产,要不要我去跟物业借个喇叭给你用,效果更好。”
“我所有开销全部有据可查,姥姥的钱我拿的心安理得。你们空手站在这里,张嘴就要分钱,哪来的脸?”
周素琴彻底不讲理,蛮横大吼:“我不跟你扯这些旧账!赡养是赡养,遗产是遗产!两码事!今天你必须把老太太那部分钱拿出来,不分我们就不走!”
林栀摊手,一脸无所谓的散漫样子:“行,那就别走了!我锅里还剩点排骨汤,要不我给你俩下碗面条,吃完慢慢吵?”
“你简直不讲理!”
陈建国狠狠盯着她,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被她的阴阳怪气逼得暴怒。
林栀看得清清楚楚,他已经彻底沉不住气了。
她心里暗自盘算,继续故意刺激,句句火上浇油。
“我不讲理?你们俩大清早砸门扰民,闯我私人住宅,跑到我公司败坏我名声,次次都是你们主动上门挑事,现在反过来怪我不讲理?”
她语气轻飘飘的,句句诛心:“说白了就是讲道理要不到钱,就想上门闹事逼我妥协,欺负我是小辈,觉得我好拿捏,对吧陈建国?”
陈建国面红耳赤,戾气彻底压不住了:“你妈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林栀故意微微前倾身子,眼神无辜又挑衅,往他最后一道理智线上猛踩:“哟?这就恼羞成怒啦?陈建国,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说错了?你要是真占理,何必生气?难道你自己也知道,你根本没脸要这笔钱?你不敢跟我讲道理,就只能发火,是吧?”
林栀的句句刺激,彻底击穿了陈建国最后的理智,他本来就昨天当众丢了大脸,憋着一肚子火气,此刻被她反复调侃讥讽,彻底失控。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怎么这么毒!”
陈建国怒吼一声,抬手向她猛地一推,力道又猛又急,林栀本身就没站稳,身子瞬间失衡,直直向后踉跄着摔倒。
林栀后腰狠狠磕在客厅餐桌桌角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瞬间发白了脸色,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歪坐在地上。
她捂着后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坏了玩大了,好痛!
但她埋着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陈建国果然动手了,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她想要的就是这个。
故意激怒陈建国,逼他动手,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报警。
只要他敢动手,寻衅滋事、故意伤人,二次拘留,他跑不掉。
可林屿不知道姐姐心里的这番算计,他只看见陈建国把手扬起来,只看见姐姐往后倒下去,后腰撞在桌角上那声响把他整个人的理智全部撞碎了。
他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瞳孔骤然收紧,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挡在姐姐面前,用身体把两个人隔开,恶狠狠的盯着陈建国:“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陈建国仗着自己比林屿壮一圈,嘴里骂骂咧咧的“你算什么东西”,抬手还想再推。
他那一掌刚挥出去就被林屿稳稳攥住手腕,林屿从小挨那个男人的打,对攻击动作格外敏感。
这种扬手挥拳的预备动作对他来说太熟悉了,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侧身一让,手上同时发力捏得陈建国腕骨生疼,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林屿声音冷得刺骨:“你再敢碰我姐一下,今天我就让你走不出这个院子!你试试看!”
陈建国被他捏得龇牙咧嘴,没想到这个平时斯文寡言的年轻人手劲这么大,挣了两下没挣开,又回头喊周素琴帮忙。
混乱中林栀捂着后腰站起来,从茶几上摸到手机,按了快捷拨号,拨了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郑叔,我是小林。现在有人在我家闹事,把我推倒在地,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她报了单元号和门牌,郑警官说他马上带人过去,让她不要再跟对方僵持下去。
不过短短几分钟,警笛声由远到近清晰传来,单元门口传来警车停靠的声音。
郑警官带着两名辖区民警,一进门就看见剑拔弩张的场面。
他让人把两人拉开,照例询问怎么回事。
周素琴看着一身制服气场端正的警察来了,下意识收敛了气焰,却还是抢先一步告状:“警察同志,你们快管管!这丫头恶意霸占我婆婆的财产,不肯还给她亲生儿子!”
郑警官神色严肃,没有偏听偏信,淡淡地说:“财产纠纷走合法诉讼渠道,上门闹事扰民,本身就是违规行为。有什么证据,当面拿出来核对!”
“既然你俩非要颠倒黑白,咬死自己理应继承财产,那咱们就当着警察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林栀把昨天和弟弟捋好的账单票据文件夹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来啊陈建国,你不是想算吗?算吧!”
陈建国和周素琴对视一眼,心里莫名发慌。
郑警官问她这是什么,林栀说这是姥姥自从瘫痪以来,她独自照顾姥姥期间的所有开销单据。
与此同时,李姨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青菜,正慢悠悠往林栀家走。
她刚拐到小区门口就看见林栀家单元门口停着警车,一群人围在楼道口探头探脑。
她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多想,拎着菜篮子就往里挤,拨开人群看见老郑和两名年轻警员正站在客厅中间,林栀靠在沙发扶手边上,一只手捂着后腰,眼神戏谑冷淡,嘴角有一丝计谋得逞的味道。
林屿站在一旁恶狠狠的盯着陈建国,而陈建国揉着手腕还在骂骂咧咧,周素琴在旁边尖声叫嚣说是林屿先动的手。
她连菜都来不及放下,目光冷冷扫过脸色狰狞的陈建国、撒泼叫嚣的周素琴。
“老太太这刚走才几天,你们就上门欺负她外孙女,你俩要脸吗?大清早就跑过来上门闹事,不怕左邻右舍戳脊梁骨?”
陈建国刚要开口,李姨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走进姥姥的卧室。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捏着信封,一步步走回客厅,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递给郑警官,说:“老郑,你看一眼,这是老太太生前立的遗嘱,公证处公证过的,所有遗产全部归林栀所有。”
她看了陈建国一眼,冷笑了一声:“老太太早就料到你会有今天!”
一句话落下,客厅瞬间死寂。
林栀整个人愣住,她怔怔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脸上没有惊喜,而是一种很茫然的不敢置信,她一直以为,姥姥一辈子老实本分、不懂法律、不懂这些条条框框。
姥姥连字都不太会写,怎么可能会立什么遗嘱。
她以为自己手里的票据、账本,就是唯一的底牌,从没想过,姥姥早就悄悄为她铺好了所有后路。
一旁的周素琴和陈建国,脸上的嚣张跋扈也瞬间僵住,满眼错愕。
第293章 后路
周素琴看着郑警官手里的信封,几秒后,她猛地反应过来,当场尖叫出声,伸手就要去抢文件。
“假的!这绝对是假的!肯定是你们串通好伪造的!趁着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糊涂,逼着她按的手印!”
郑警官抬手稳稳挡住,面色严肃,直接避开她的抢夺。
李姨不屑的冲她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冷哼道:“这是老太太生前自愿订立的公证遗嘱,她走之前意识清醒,全程公证处上门办理,录音录像、备案齐全,所有流程合法有效。”
郑警官拆开信封仔细核对了公证书、备案回执与系统信息,又打电话回所里让同事在公证处系统里复核了一遍,确认遗嘱真实有效后当场定论:“老人有权自主处置个人私有财产,子女无权干涉、无权索要。”
核对完毕,郑警官抬眼看向周素琴,语气严肃公事公办:“这份遗嘱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孙秀兰名下所有积蓄与拆迁增补份额,全部自愿赠予林栀。遗嘱真实有效,是正规公证处出具的合法遗嘱,具备完全法律效力。公证处有备案,钢印和日期都对得上。”
铁证摆在眼前,陈建国和周素琴瞬间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僵住。
郑警官又转身看向陈建国,说:”陈建国,你多次上门寻衅滋事,牢饭没吃够是吧?上次袭警,这次打人,真有你的!情节恶劣,依法拘留,带走!”
他示意身后的年轻警员把陈建国带走,警员直接上前控制住陈建国,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锁在他手腕上。
陈建国慌了,脸色煞白,拼命挣扎:“我没有郑警官!是她挑衅我在先!她逼我动手的!”
郑警官看着他,语气冰冷的说:“这不是你伤人的理由!屡次寻衅滋事、不知悔改,二次拘留,从严处理!”
郑警官走到林栀面前说:“小林啊,你有空来所里做个笔录,需要的话可以申请验伤。”
林栀点了点头说:“谢谢郑叔。”
郑警官说不客气,然后带着人走了。
周素琴也慌了,追在后面喊凭什么抓人,被郑警官头也没回地挡了回去:“有什么话到所里说。”
周素琴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刚才叫嚣时的狰狞,但她看着丈夫被带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怂在原地,脸色铁青。
客厅里一下子空了,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探头探脑,被李姨一眼瞪回去说:“看什么看?散了散了!”
林屿把护在姐姐身前的手臂放下来,转身看着她后腰的位置,满脸的懊恼和心疼,低声说:“姐,对不起,我没护住你,我没反应过来他就推过来了,疼不疼?”
林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没事,推这一下换他进去蹲着,值了!”
李姨走过去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上的灰,动作很轻,怕碰到她后腰的伤。
林屿站在旁边看着姐姐,又看了看李姨,心里悬了这么多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素琴还站在门口,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她原以为这一趟来能逼林栀松口、把遗产的事定下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男人会被带走,更没想到老太太居然留了遗嘱。
她看着李姨把林栀扶到沙发上坐下,又看着林屿转身去厨房倒水,忽然觉得这个家从头到尾就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没人赶她,也没人理她。
林栀看着门口还在发愣的周素琴,把茶几上那个文件袋拿起来,走过去翻开放到周素琴面前的鞋柜上,说:“周素琴,这些是我照顾姥姥所有开销的票据和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你们要算我就陪你们慢慢算。”
周素琴低头看了一眼那厚厚一沓泛黄的收据和密密麻麻的账本,又看了看林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李姨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说:“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等开饭吗?”
周素琴被这句话噎得脸涨得通红,想放句狠话又没底气,最后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李姨走过去把门重重关上,随手把防盗链也挂上了。
林屿扶姐姐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厨房抽屉里翻出红花油递给她,说:“姐,你后腰那块得揉一下。”
林栀接过红花油没说话,看着茶几上那个被拆开的牛皮纸信封。
难怪李姨从头到尾都不慌,原来姥姥早就替她把后路安排好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现在才知道姥姥一直在她身后,从来都没有真的离开过。
第294章 后怕
刘旸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昨晚值夜班处理了好几个醉酒纠纷,回到家倒头就睡,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伸手迷迷糊糊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林屿发来的“陈建国带人上门闹了”几个字,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多,脑袋一阵轰鸣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回拨了林栀的电话。
姐弟俩正在去派出所做笔录的路上,电话放在包里,响了好几声才接。
林栀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醒了?”
刘旸急得嗓子眼都在冒火,劈头就问那些人有没有怎么样她、有没有动手。
林栀那头的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刚打完仗的轻快:“没事,都处理完了。”
刘旸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已经在扯枕头旁边搭着的警服外套,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你现在在哪?受伤了没有?报没报警?”
林栀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报了,郑叔来过了,陈建国被带走了。”
刘旸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问:“带走了?”
林屿的声音也从听筒里传来,说:“大弟哥你别急,已经解决完了,我和姐姐正在去派出所做笔录的路上。”
林栀嗯了一声,说:“他在家里动了手,寻衅滋事,被二次拘留,李姨也来了。”
刘旸一听动手了,他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急得手心全是汗:“他动手了?姐姐你受伤了吗?打你哪了?”
林栀轻描淡写一句说:“我故意刺激陈建国推了我一把,后腰磕了一下,已经没事了你别担心。李姨拿出姥姥的遗嘱,这事就算彻底平息了,我跟小弟去所里做个笔录就完事。”
她语气里听不出委屈和哭腔,反而带着一种像是在跟同事交接工作的从容。
刘旸沉默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松下来,一屁股坐回床沿上。
他把手指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抓了一把,说:“姐姐你吓死我了!我一睁眼看到小弟那条消息魂都快飞了,你倒是说得轻描淡写!”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你不是跟郑叔打过招呼了吗,他们来得很快。”
刘旸听到这里,把外套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手机举在耳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没散尽的紧张:“我回头给师傅打个电话谢谢他。姐姐你去做笔录的话,记得把腰上那块淤青也拍个照留底,万一要验伤用得上。”
“知道了,小弟陪着我呢,你别担心。”
刘旸靠在床头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时换了一种很低的、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的声调,说:“姐姐,下次别这样了。”
他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没有说“我应该在你身边的”,只是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林栀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知道了,你赶紧去刷牙洗脸吧,口气都快透过屏幕飘过来了。”
刘旸说“哪有”,然后把手机拿远了呼了口气自己闻了闻,又贴回耳朵上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姐姐,你后腰还疼不疼?”
“没事,早就不疼了,你担心完了就去吃早饭,别饿着肚子出警。”
“姐姐,以后这种事不能再这么干了。”
刘旸越想越后怕,说他当警察的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万一陈建国不是空手呢?万一不是推而是抄家伙呢?万一她后腰磕到的不是桌角而是更危险的位置呢?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抖。
他太清楚闹事的人失控有多快,推一下是万幸,但凡手里有东西、落点偏一寸,后果不敢想。
林栀听着他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嘴角反而轻轻弯了起来。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姐姐我跟你认真的呢,你别敷衍我!”
林栀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我答应你。”
刘旸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又问起遗嘱的事。
林栀说李姨拿出来的,她之前完全不知道。
刘旸想起之前在平安巷院门口看到公证处的人带着设备拐出巷口的画面,说:“姐姐,姥姥什么都替你想好了,她很爱你。”
这句话比他说过的任何情话都更重。
林栀没有回答,偏过头看着街道旁边的一棵梧桐树,眼眶有点发酸,但没有哭。
“挂了吧,我们快到派出所了。”
刘旸说好,挂了电话,
他看着暗掉的屏幕坐了片刻,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倒在床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周远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哥,陈建国今早又上门闹了,动了手,人已经被师傅带走了,姐姐在去派出所做笔录的路上,小弟陪着。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远回了两个字:伤没。
刘旸回复:她后腰磕了一下,应该不严重,我提前跟师傅报备过,师傅去的很快。
周远沉默了片刻,又回了一条:早跟郑哥打招呼是对的,我这边请不了假,有事随时联系。
刘旸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回话,好笑的想,这要是以前,周哥大概已经开始往安城赶了。
他按灭手机,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挤牙膏,心想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要被这个女人吃得死死的了,但他认了。
第295章 猪的弟弟
风波彻底平息后,林屿安安心心陪了姐姐整整一天。
做完笔录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仿佛一大早的那场纷争从没发生过。
李姨已经做好了午饭,摆在餐桌上,盖上保温罩,人已经先走了。
林栀进门换了拖鞋就窝进沙发里,三花跳上她的膝盖,她把脸埋进三花的背毛里深深吸了一口。
林屿把散落在玄关的鞋捡回鞋架上摆正,把被撞歪的茶几挪回原位,又拿抹布把桌角那块被林栀后腰磕过的位置擦了一遍,心里那股后怕还没散尽。
他把昨晚熬夜整理的票据、账本、公证材料一一归置好,所有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
“还好他们来的时候我还没走,这要是过几天来,他看你一个人,不更肆无忌惮?”
林栀抬眼看看弟弟,说:“嗯,不过就算他真的趁我自己在家,我也是会随机应变的。早上我是实在气不过,我都还没睡醒他就来闹事,我起床气上来了,他想作,那我就陪他玩玩。”
“姐,大弟哥说得对,这种事,你可不能随便赌!我看他冲上去推你,真的是吓到了,其实我自己是很怕的,对别人挥拳头,心里有一种很本能的恐惧。但是看见你被推倒在地,咬着牙也得保护你,姐,我不想你受伤。”
林栀对他笑了一下,心里带着一股心疼:“对不起,让我亲爱的弟弟担心了。”
“姐,我明天就走了,我得赶最早的航班飞回去。”
“那我明天送你。”
“不用姐,太早了,我打个车很方便。你后腰还磕着淤青,姥姥走后你都没怎么睡好,好好在家休息。”
林屿把茶几上那几沓票据重新整理好放进林栀卧室衣柜,出来又把阳台晾着的几件衣服收进来叠好放在沙发角落。
林栀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忍不住笑了,说:“小屿,你怎么比李姨还啰嗦?”
林屿把茶几收拾了一下,从餐桌把饭菜端到茶几上摆着,盛了一碗饭放在林栀跟前,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我到江城会给你报平安的,你放心吧姐。”
林栀却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没事,我送你。”
她坐直了身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说:“事情都解决干净了,陈建国该拘的拘,家里的事也捋得清清楚楚,我现在无事一身轻,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什么好怕的。送我弟弟出门,应该的。”
林屿看了她一眼,想着江城的工作,他得尽快收尾,交接干净,以后不跟姐姐分开了。
他要搬到安城,守着姐姐,陪着她,再也不让她一个人扛所有事。
“我会尽快搬过来”这句话已经在嘴边了,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轻了,不如做给她看。
吃完饭林屿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出来,在林栀旁边坐下。
现在家里的事终于尘埃落定,他可以安心的走了。
这一下午他们没有再出门,林屿把行李箱拖出来放在客厅中间开始收拾东西,林栀泡了两杯茶搁在茶几上。
三花蹲在行李箱旁边,趁林屿不注意把脑袋伸进去闻了一圈,被林栀轻轻拨出来,说:“别给你舅舅捣乱,这不是猫窝。”
三花不买账,转头又跳上他的电脑包趴下了。
傍晚的时候林屿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立在鞋柜旁边,又去阳台浇了那棵石榴树,把喷壶放回原处。
晚上林栀简单煮了点面条,姐弟俩吃完又坐回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
林屿说:“姐,你这做饭的手艺是真不咋地,改天我回来给你露一手。”
林栀拿抱枕拍了他一下,不甘示弱:“不好吃还吃了两大碗?你是猪嘛!”
林屿笑着回她:“嗯,猪的弟弟。”
林屿第二天天刚亮就起了,把猫粮和水都换过一遍,又去了卫生间轻手轻脚的洗漱。
他打算自己叫个车悄悄走,昨晚已经跟姐姐说过不用送。可等他推门出来,林栀已经背着帆布袋站在客厅了。
“走吧,我叫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屿皱眉说:“姐,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你腰还没好利索,别折腾了。”
“我腰好得很,推一下又不是断了,快走吧,别让司机等。”
林栀拉着弟弟的行李箱出了单元门,林屿跟着出门,把门小心的锁好,拿过姐姐手中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跟林栀并排坐在后座上。
去机场的路上,天边才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林屿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路往后退的行道树,偶尔回头看一下身旁的姐姐。
林栀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轻轻帮他把翘起来的衬衫衣领翻好。
到了机场,林屿换好登机牌,在安检口前停住脚步。
他转身抱了林栀一下,动作不太熟练,胳膊僵硬地搭在她肩上,很快就松开了,说:“姐,我走了,我会很快回来的。”
林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路上注意安全,好好工作,不用惦记家里。”
“姐,那我走了。”
林栀点了点头,说:“嗯,快进去吧别误了航班。”
林屿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栀站在围栏外面冲他挥了挥手。
她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林屿发来的消息:姐,我过安检了。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机场大巴站走去。
从机场回到家,屋子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
之前几天热闹、争执、陪伴、忙碌的气息彻底褪去,偌大的房子只剩她一个人。
三花乖乖蜷在阳台藤椅晒太阳,小歪照旧守着姥姥卧室的门槛。
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安静得温柔,也安静得空旷。
第296章 头七
离姥姥头七没几天了。
去墓园的前一天下午,她去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排队,买了姥爷生前爱吃的南瓜酥饼,姥姥爱吃的枣泥糕,和妈妈爱吃的芝麻糖。
出发当天一大早,又去附近花店挑了几种鲜花,分别包装成两束。
姥姥的头七是个阴天,她没联系大姨和二姨,也没告诉李姨,自己一个人打车去了墓园。
安城的初夏已经开始闷热了,但墓园里松柏常青,风轻轻吹过树梢,还算凉快,环境比城市里安静很多。
清晨的墓园还没有什么人来祭扫,只有远处一个管理员在给松柏浇水,水柱打在枝叶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抱着两束鲜花站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把花轻轻放在石碑旁,摆上糕点,拿出两个小酒杯,倒了姥爷生前爱喝的酒,蹲下来,拿纸巾把碑面上落的灰轻轻擦干净,然后坐在旁边的石阶上。
墓碑上三个人的照片,还是她记忆里最疼爱她的模样。
“姥姥,姥爷,妈,我来看你们了。”
以前每次来扫墓心里都压着官司、遗产、拆迁,今天来,终于可以什么都不说,也可以什么都说。
她安安静静坐着,慢慢说起了心里话。
“舅舅前几天被拘留了”,说完她低头笑了一下,“这回是第二次,他推了我,然后被警察带走了。”
“其实我是故意激怒他的。姥姥,我知道您疼他,您不会怪我吧?可是我太累了,不想再跟他继续纠缠下去。”
“您可别骂我,我这招是跟您学的。您把遗嘱藏了那么久,连我都瞒着,我这招可比您差远了。”
风轻轻吹过来,旁边松柏的枝叶晃了晃,像是在替姥姥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你们放心,我现在挺好的。”
她把目光从墓碑上移开,看着远处山坡上那片新绿的草地:“打官司的事都过去了,院子的事也过去了。三姨和舅舅都在里面,应该不会再有人上门来闹事了。”
“我在公司做得还行,李姨隔三差五来给我做好吃的。小屿说他要搬来安城陪我,刘旸在南城,他说一有假就回来。”
她顿了一下,把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跟长辈坦白什么重要的事:“说到刘旸,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唠叨了。您要是还在,肯定又要念叨他嘴碎话多,我知道您挺喜欢他的,对吧。”
”他很疼我,也很关心我,哪怕我自作主张冒险逞强,他也不会怪我,只会后怕然后反复唠叨。”
“可我时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习惯了他在我身边闹腾的那种感觉。”
说到林屿的时候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姥姥,姥爷,小屿那孩子跟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他很乖,很懂事,连三花都喜欢他。”
“如果他真的搬过来,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人了,我们姐弟俩会互相照应,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周远……周远也挺好的。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话都不说,默默做事,做完了就走。姥爷,我觉得您要是还在的话,肯定喜欢他。他跟您一样,把话都藏在心里。”
“姥爷,您的药方我一页都没丢,全锁在抽屉里,等以后我会找个时间,把您的药方捐给中医大学做研究,把您的手艺传下去。”
“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上班、养猫、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饭,跟所有普通人一样。”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拂过碑上那三个字,陈秀英,干干净净的。
她看着墓碑上姥爷和姥姥并排刻着的名字,沉默了很久,说:“姥姥姥爷,谢谢你们一直护着我。小时候是你们护,长大了还是你们护。但以后不用再替我操心了,我一个人能行。官司打过了,拆迁谈过了,该扛的事我都扛过来了。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一个人好好生活的。”
她站起来,弯腰把那两个酒杯端起来,把酒洒在碑前的泥土里,然后她退后两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她站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句:“我走了,以后常来看你们。”
山风从坡上吹过来,满山的树叶沙沙响着,像是有人在轻轻应她的话。
墓园外,城市在初夏的阳光里安静地铺开,远处的立交桥上有车辆来来往往,一切都在继续。
第297章 普通人
林栀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安静又规整,像按部就班循环播放的慢镜头。
日子照旧,林栀每天一个人上班、下班,和刘旸视频、偶尔去李姨家蹭饭,唯独少了几分烟火热气。
偌大的屋子,常常只有她的呼吸声,还有小歪与三花慵懒的呼噜声相伴。
刘旸的视频每天准时打来,有时候是傍晚她刚下班,有时候是深夜他值完夜班。
屏幕那头他的脸永远都是笑嘻嘻,把手机靠在泡面碗上跟她絮叨橘猫胖的快抱不动了,今天又处理了什么奇葩警情。
林栀靠在沙发上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她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视频还没挂,屏幕那头他正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台账。
两个人不用刻意找话题,他忙着手头的工作,她窝在沙发上收拾杂物,偶尔抬眼对视,轻声闲聊几句日常,哪怕沉默相伴,也不会觉得尴尬。
只是屏幕终究隔了距离,抵不住现实里的空落,晚风穿堂而过时,总会捎来一点淡淡的、无处安放的怅然。
她也懒得精心打理自己,一个人做饭总嫌麻烦,常常简单凑活一餐,煮一碗面、热一份简食,敷衍填饱肚子便作罢。
懒得和同事逛街,懒得凑热闹,闲暇时光大多耗在小院里,或是收拾花草,或是安静看书,日子清淡得近乎寡淡。
李姨隔三差五叫她过去吃饭,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回回都有排骨汤,全是林栀爱吃的。
老周偶尔也在家,三个人围着小方桌边吃边聊,李姨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她这几天瘦了,非要她把碗里的排骨啃干净才肯放筷子。
吃完饭林栀要帮忙洗碗,李姨把她从厨房里赶出来,说去陪你周叔看电视。
她就坐到沙发上,老周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一起看新闻联播,也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很舒服。
老周偶尔问一句工作忙不忙,她说还行,他说还行就是挺忙的。她笑了笑没有反驳。
热腾腾的饭菜,家人般的絮叨,短暂填满她独处的清冷,让清冷的日常多了一丝暖意。
有时候老周值班不在家,她也来陪李姨唠几句家常,再慢悠悠走回自家小区。
周远偶尔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情况,李姨会说“栀栀今天来吃饭了”,周远嗯一声,没说别的。
有一次李姨在电话里念叨“栀栀好像又瘦了”,周远沉默了片刻说“妈你多给她炖点汤”。
李姨挂了电话心想这傻小子还是老样子,关心一个人从来不直接说。
林屿给姐姐发了消息,说他刚改了图纸上的最后一笔,下周应该能交辞呈。
林栀回他说好,不急。
然后她窝进沙发里,把三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换到一个综艺节目,没怎么看进去。
她心里清楚,等弟弟搬来的那天,这一成不变、清清冷冷的日子,就会彻底热闹起来。
林屿搬来安城的那天,是两个月后的盛夏,太阳很大,但风很凉爽。
他在江城的项目提前收尾,递完了辞职信,领导还惜才的把他叫到办公室聊了好几个小时。
他来安城前投了好几份简历,凭着他之前做的几个项目,很快就收到了几份面试邀请。
他斟酌了一番,最终选了离姐姐公司写字楼隔两条街的一家建筑设计公司。
老板看了他的作品集之后很爽快地拍了板,做方案设计师,试用期三个月。
搬来那天林栀帮他铺床单,林栀住进了姥姥的卧室,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他。
他没带多少东西,提前托运了自己的秋冬衣服、游戏主机、几本建筑资料、一个简易书架和几摞厚厚的设计手稿。
林栀那间卧室比西屋大很多,里面家具齐全,有衣柜能让他放自己的衣服,有桌椅可以方便他关起门来画图不受打扰。
林屿蹲在地上组装书架,三花蹲在书架二层歪着脑袋看他拧螺丝,尾巴慢悠悠地晃。
“今晚姐请你吃饭,就当庆祝你正式成为安城居民。”
林栀坐在沙发上看他忙活,林屿说好。
那顿饭吃了很久,姐弟俩坐在客厅地板上,茶几上摆着从巷子那家饭馆打包回来的几个炒菜和两碗米饭,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姐,我下周一去新公司报到,项目组做的是一个老街区改造,还挺对我胃口。”
“那以后午休我去找你吃饭,反正离得不远。”
“行,那晚上回来你做饭我洗碗。”
“你洗碗洗不干净,上次锅底还有油。”
“那也比大弟哥强,这次我买了新钢丝球。”
林栀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菜,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那段日子,也是林屿这辈子过得最像普通人的一段日子。
他每天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同事关系简单。
姐弟俩每天早晨一起挤早高峰的公交,林屿个子高,胳膊撑着扶手把姐姐护在里面,挡住旁边人挤过来的肩膀。
夏天人多,他背着两个人的包,后背汗湿一大片,还嘴硬:“不热,我火力壮。”
他把她送到公司楼下再走去自己单位,中午他总是提前十分钟下楼,在林栀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等着,手里攥着两根冰棒,或者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橘子汽水。
两个人就在附近的小馆子随便对付一口,兰州拉面、黄焖鸡、十二块钱的盖浇饭,林屿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姐姐,说 “我不爱吃肥的”。
偶尔林栀加班,他就带两份盒饭在她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坐着,打两局游戏,或者翻两页专业书。
姐姐来例假那几天身体不舒服,下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杯温的珍珠奶茶,怕凉了,特意揣在怀里捂了半天。
要是轮到林屿加班,林栀就揣着刚烤好的烤肠去他公司楼下等,看着他从写字楼里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花被他喂胖了半斤,小歪也肯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他的脚踝,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开了第一朵,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香。
姐弟俩每天下班回来会顺手在小区外的水果店买点应季的水果,林栀每次都让林屿挑,她说他挑的比自己挑的甜。
两个人从来不让对方落单。
周末闲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到处瞎逛,逛街、看电影、逛动物园,把安城大大小小的角落逛了个遍。
每次出去玩,他们一个负责规划路线一个负责买单。
有时候去逛旧书店,林屿蹲在建筑类书架前查专业资料,林栀就站在旁边帮他拎着购物篮,里面已经塞了好几本大部头。
有时候他一蹲就是一下午,林栀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翻小说,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叠在一起。
图书管理员已经眼熟俩人了,看了他们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小声跟林栀说:“你跟你男朋友感情真好,每次挑书都陪着来。”
林屿波澜不惊的从书架后面探出头说了句:“阿姨,这是我姐。”
阿姨哦了一声,眼神里写满了不信,大概还在心里算了算姐弟俩的年龄差,怎么看都觉得是情侣。
等阿姨走远了,姐弟俩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偷笑。
有时候去逛动物园,林屿嘴上说 “多大的人了还看动物”,结果在熊猫馆门口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举着手机拍熊猫吃竹子拍了十分钟,还跟旁边的小朋友抢最佳拍摄位置,被林栀笑了一路。
他俩被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误认成情侣,林屿还没来得及解释,林栀已经笑着跟人家说“这是我弟”,那妈妈愣了一下说“你们长得真像”,姐弟俩出了熊猫馆才忍不住同时笑出声。
林屿在猴山前面给猴子画速写,林栀站在猴山前面看猴子打架看得入迷,林屿站在旁边看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举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和旁边那些七八岁的小朋友表情如出一辙。
“姐,你看那只猴子在挠屁股。”
“那是人家正常的清洁行为。”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笑出声来。路过的游客大概是觉得这对“情侣”笑点太奇怪,纷纷侧目。
更多时候姐弟俩就是瞎逛,逛花鸟市场,逛路边的两元店,逛傍晚的菜市场。
林屿会给姐姐买个五块钱的碎钻小发夹,林栀会给弟弟挑件打折的白 t 恤,逛累了就蹲在路边吃一碗冰粉,你一口我一口,凉丝丝的甜。
被别人误认成情侣这种事,他们早就习惯了。
电影院卖票的阿姨递票的时候会笑着说:“小情侣买联票划算,还送两瓶水。”
饭馆的服务员添饭的时候会问:“给你男朋友也添一碗?”
每次遇到这种时候,两个人都不解释,对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等人家走了,才捂着嘴偷偷乐,林屿故意逗她:“姐,你说我是不是长得太显老了,跟你站一起像你对象。”
林栀就拍他一下:“滚,我有那么老吗?”
这种快乐是只有姐弟俩才懂的、没说出口的小默契,像藏在口袋里的糖,偷偷甜一下,就够开心一整天。
三花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主动跳上膝盖踩奶”,升级成“每天非要跳上床赖在他的咯吱窝里睡觉”。
小歪则一如既往地对他爱搭不理,但某天傍晚他在屋里画图的时候发现小歪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他的拖鞋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敢动,怕惊走这只难得赏脸的猫,直到小歪睡够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爬出他的卧室,他才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趾。
他在视频里跟刘旸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特骄傲,刘旸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说:“它在我鞋上睡过好几次了,有什么好炫耀的。”
林屿一脸得意的说:“那不一样,你是用猫条收买的,它在我鞋上是自愿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林屿总觉得,日子好像终于熬出头了,直到一场变故。
第298章 中断
林屿的实习期眼看着就要转正,领导已经跟他透了口风,转正之后工资能涨一大截。
姐弟俩甚至已经买好了下周六新开的水族馆的门票,林屿特意查了攻略,说下午三点有白鲸表演,还说要给姐姐拍好多照片。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那天是周五,晚上两个人刚洗完澡,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西瓜。
林屿叼着西瓜勺,正眉飞色舞地说白鲸有多聪明,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江城。
他漫不经心地接起来,“喂” 了一声,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就慢慢僵住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哑着嗓子 “嗯” 了一声,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半天没动。
林栀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了?”
那天晚上的兵荒马乱,后来林栀想起来,总觉得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那个男人酒后摔了一跤,社区工作人员用他的手机打给林屿,说他酒后摔伤导致偏瘫,需要家属尽快过来办理住院手续和后续护理安排。
林屿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林栀在客厅里看着他僵直的背影,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要回一趟江城。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那个人摔了,后脑着地,颅内出血,胸椎骨折,目前正在江城医院icu观察,需要家属过去签字、办手续、后续康复期也得有人照顾。
他把这层意思翻译成日常语言之后简短地总结了一句:“也就是说,他瘫了。”
林栀听完没有说话,她察觉到弟弟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不甘。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男人身边逃出来,好不容易才过上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命运又把他拽回去了。
她轻轻握住弟弟的手:“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林屿摇头,态度是意料之中的坚决:“不行,他脾气暴躁,喝醉了见人就骂,我不想让你受牵连。”
林栀还要说什么,他已经把手机拿起来说:“我先买票。”
他买了最近一趟回江城的机票,一个小时后出发,时间很紧。
他回卧室简单收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里,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存折、银行卡、身份证,一一装进随身的小挎包。
她手忙脚乱地帮他收拾行李,拿充电器,又往包里塞了两千块钱现金。
林屿红着眼圈反复念叨:“姐,对不起……”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本来想……”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就咽回去了。
他本来想,等转正了就一直陪着姐姐,再也不分开了。
林栀没让他说下去,拍了拍他的背,说:“别说傻话,你先回去,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钱不够了跟我说。”
林屿走到门口换好鞋,把背包单肩背着,回头看着林栀:“姐,我不在家,你要按时吃饭。”
林栀点了点头,说:“有事别自己硬扛,别忘了,我是你姐。”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江城的飞机上,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相册从头翻到尾,里面有他刚搬来安城那天拍的阳台,三花趴在藤椅上晒太阳;有他和林栀在川菜馆吃水煮鱼,她趁他不注意偷拍他低头挑花椒的侧脸;还有一张是他刚领到实习期工资时请姐姐吃火锅,两个人在氤氲的热气里举着啤酒杯,林栀说提前祝你转正,他说谢谢姐。
他把手机按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才刚刚开始过上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觉得自己有资格被人爱,才刚刚学会在姐姐面前放松地笑。
现在全没了。
林屿已经走了很久,林栀还站在单元门前。
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冷。
回到家,客厅里的西瓜还剩半块,放在茶几上,已经不冰了。
沙发上扔着林屿没来得及收的游戏手柄,玄关的柜子上,两张水族馆的门票安安静静地躺着,日期是下周六。
鞋架上还摆着他的拖鞋,冰箱里还有他爱喝的冰可乐。
好像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好像他只是出门买趟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可林栀知道,这几天热热闹闹的好日子,就像夏天的一场梦,醒了。
第299章 我不是你
到了江城,林屿直奔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肩上的背包带子没来得及放下来。
icu的探视时间有限制,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被允许进去看一眼。
那个男人躺在床上,剃光了头发,后脑贴着纱布,脸色灰白。
林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想起很多年前他喝醉了抡起皮带抽他时也是这张脸,只不过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暴戾的红光。
他以为自己会恨到咬牙切齿,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只剩一种很空很凉的麻木。
护士在旁边说手术虽然成功,但胸椎骨折损伤了脊髓,左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右半边还能折腾,日后需要长期护理。
接下来几天,林屿跑遍了医院的缴费窗口、医生办公室和社区街道办事处。
他给那个男人请了护工,把银行卡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部用来预付医药费,给护工买了一张陪护床放在病房角落里。
他没有辞掉安城的工作,不分白天黑夜在医院长椅上坐着画图。
那个男人醒过来之后脾气一点没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能骂骂咧咧,说还知道回来,他以为他死在外面了,骂他没出息、骂他和他妈一样白眼狼、骂他翅膀硬了就不管老子。
林屿站在病床前听着这些话,一句话都不说,该喂水喂水,该翻身翻身。
有一次那个男人骂得特别难听,说当年就应该掐死他,护工在旁边都听不下去。
林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说了他回去之后唯一的一句真心话:
“我不是你。”
他不是他。他不会把一个人扔在医院里不管,哪怕那个人从来没管过他。
他知道被抛弃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想让任何人尝到,哪怕这个人是那个男人。
过了几天,林栀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还好吗,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说了句:“姐,我想你了。”
林栀担忧地问:“那个人,安顿好了吗?”
林屿像汇报一个已经完成的项目进度,轻声说:“安顿好了,护工请了,医药费也交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安城的一切像上个世纪的事,阳台上的石榴树,脚边的小歪,跟大弟哥斗嘴,在川菜馆里吃水煮鱼。
那些日子才刚刚开始,就被按下了暂停键,但他知道安城还有人在等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推开病房门,那个男人正在用能动的那只手推开护工递到嘴边的水杯,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蹲在地上捡摔碎的杯子碎片,抬头看见林屿站在门口,像看见救星一样,说:“这活我干不了了,他太难伺候了!”
林屿说了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蹲下来帮护工把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在报纸里,又去护士站借了个新杯子倒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个男人歪在床上看着他忙完这一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林屿没有说话,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然后走到床边把被他蹬歪的枕头重新摆正。
他请了一个新的护工,比上一个更有经验也更贵,又联系了社区申请长期护理补贴。
他在医院走廊里等医生查房,靠着墙站得快睡着了;又去附近的药店买了防褥疮气垫和康复训练用的握力球,用手机一条一条记下护士交代的用药时间和剂量。
他每周固定给林栀打一个电话报平安,偶尔会收到刘旸发来的消息,说:小弟你要是扛不住就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周远也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寒暄,没有安慰,只说了句:“有事随时联系。”
那个男人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他的悉心照料而好转。
林屿给他擦身的时候他会骂他笨手笨脚,给他喂饭的时候会嫌粥太烫,有一次还把他端来的水杯打翻在地上让他重新倒。
新来的护工看在眼里,私下跟林屿说:“你爸这人太难伺候了”,林屿只是说了句:“辛苦了,回头给您加钱。”
有一次那个男人又骂他:“你妈是个臭婊子,你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娘俩都不是好东西!”
林屿把毛巾拧干搭在脸盆边上,直起身看着他,问他:“你骂完了没有?”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林屿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脸盆去卫生间倒水。他靠在卫生间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听见外面又传来含混的骂声,然后睁开眼拧开水龙头把脸盆冲干净。
有一天傍晚他给那个男人擦完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看林栀刚发来的消息。
她拍了三花蜷在沙发上打盹的照片,说:三花今天吃了两碗猫粮,你那边顺不顺利?
他回复说:一切还好,等他情况稳定了我就回去。
他刚打完这行字,床上的男人又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林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心想姐姐阳台上的那盆茉莉花,花已经开完了吧?
一个月后,医生说病人可以出院了,林屿跟主治医生聊了后续康复方案,带着那个男人出了院。
那个男人在医院折腾的瘦了一圈,脸上的横肉垮下来,躺在床上惯性地皱起眉头,嘴里继续骂骂咧咧。
林屿没有理他,说下次下楼梯看着点。
那个男人啐了他一口,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排灰扑扑的杨树。
林屿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曾经挥着皮带追着他满屋子跑的男人,现在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他回到安城后,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把老家那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栀听完把电视关了,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家里有护工陪着,但护工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我还是得经常回去。”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姐,我知道他不配,但我不是他。”
这句话林屿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请求姐姐的理解。
林栀没有再说什么,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和他并肩靠着茶几,把三花抱起来放在他膝盖上。
三花仰头看了他一眼,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姐,我之前本来打算转正后请你吃顿好的,庆祝我终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谁知道那个烂人出了这档子事。”
林栀心疼的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现在也是正常人,正常人就是会被不想面对的事拽回去,然后还得继续往前走。”
林屿低下头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了姐姐的肩膀上。
那天之后,林屿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
新公司的工作还在继续,项目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但周末和假期他不再去淘旧书店,也不再陪林栀逛街,而是坐几个小时的飞机回老家,给那个男人翻身、擦身、喂饭、收拾他发脾气时摔在地上的碗筷。
那个男人瘫了之后脾气比以前更暴躁,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起茶杯往他身上砸,杯子碎了,地上一滩水。
林屿没有说什么,去厨房拿了抹布蹲下来把水擦干净,又把玻璃碴扫进簸箕里,说:“我去给你换个新的。”
那个男人躺在床上说:“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巴不得我早点死吧?”
林屿面无表情的说:“嗯,是挺想的。”
他把新倒的水放在床头柜上,说完这句转身出了门,靠在楼道的墙上把眼睛闭了很久。
他想他终究还是没有变成他,这才是他最恨这件事的地方。
第300章 搞定了
暑假一到,小表妹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闲不住了。
她今年刚升高三,个子蹿了一大截,说话的调调也越来越像个小大人。
她写完了作业,在家闲得发慌,想去找个兼职赚点零花钱。
哥哥陈恒的短视频团队规模已经成型,成立了一家工作室,发展的还算不错。
他近期刚接了一个本地连锁火锅店的短视频探店推广,之前有个探店博主本来约好了档期,临时却放了他们鸽子。
他焦头烂额,临时找不到别的主播,就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问有没有人想兼职拍口播广告,给劳务费,还包一顿火锅。
小表妹看见消息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心想探店不就是吃饭嘛,她能行,让她来拍。
她之前在陈恒拍的几条短视频里打过几次酱油,要么是背景里埋头吃面的路人,要么是举着产品比个耶的手模,正儿八经对着镜头做口播还是头一回。
她在群里自告奋勇,秒回了一句:我我我我我!哥你雇我吧,我给你出镜,一条视频多少钱?
陈恒犹豫了半秒,给妹妹打了电话过去,问她:“你能行吗?”
“怎么不行哥,我可是咱们家里长得最好看的!”
“我这不是看你没拍过,怕你怯场吗?”
小表妹理直气壮地说:“谁还没个第一次?你当初创业不也是第一次?你就说你给不给钱吧!”
“行,那你先试一条,要是效果好就给你发工资。”
陈恒被她磨得无话可说,只好答应按兼职算,拍一条给八十。
小表妹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差点把话筒震劈。
真到了拍的时候,小表妹才发现这事儿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拍摄那天她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还跟同学借了支口红涂了薄薄一层,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了好几遍台词。
她平时跟同学在一起叽叽喳喳嘴皮子利索得很,结果一到火锅店,摄像机一架,灯光一打,她整个人僵得跟一根冰棍似的,对着镜头紧张得筷子都不知道怎么拿。
手中的筷子夹着毛肚悬在半空中,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台词背得磕磕巴巴,“q弹”两个字念成了“q弹弹”、“这个肉质特别嫩”翻来覆去说了快十遍,每遍调子都不一样。
陈恒蹲在监视器后面直摇头,说:“你这不像在吃毛肚,像在吃药。你在家跟咱妈顶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小表妹狠狠剜了他一眼,说:“那是对妈,这对着镜头能一样吗?你再说一句我就不拍了!”
陈恒立马闭嘴,继续拍摄。
重拍了七八条之后她终于找到感觉了,夹起一块肥牛在镜头前晃了晃,歪头一笑,说:“这肉嫩得不用嚼,配上他们家的秘制蘸料绝了!”
陈恒在监视器后面喊卡,说:“成了,这条能过。”
小雪放下筷子瘫在椅子上,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吃火锅了!”
陈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哪是探店?你这是来受刑的。”
她急得跺脚,说:“哥你别笑了!下次你想找我拍,我都不给你拍了!”
剪出来的成片效果还不错,她那种大大咧咧中带着点憨气的吃相,配上真诚的台词,看起来反而比那些专业博主更讨喜。
视频发出去没几天,效果意外地好。
那家饭店的客流量肉眼可见地涨了,大概是小表妹那种笨拙又真实的反应比那些专业博主更有亲和力,评论区好多人问这个小姐姐是谁,说长得好看吃东西也真实,不像那些念稿的探店博主。
老板给陈恒打电话表示感谢,还主动给他介绍了两个新客户。陈恒趁热打铁又给小表妹拍了几个本地小吃的推广,播放量都还不错。
小表妹一战成名,成了陈恒团队的半个“台柱子”,她自己的账号也跟着涨了一波粉。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是某机构的经纪人通过陈恒团队的账号联系上他们,说看中了小表妹的形象,想签她做专职美食主播,给她单独的推广资源。
对方语气很专业,排场也大,给的报价比本地商家高出一大截。
陈恒一开始挺谨慎,让对方发了公司营业执照和过往合作案例,对方发得很快,看起来都挺正规,还约他们去cbd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面谈。
陈恒放松警惕,开始兴奋,觉得团队总算碰上识货的了,小表妹在旁边听着也动了心,说她可以试试。
但接下来几周事情开始不对劲了,这个人每次约见面都不谈具体合同细节,反倒是反复问起小表妹的个人情况:今年多大、在哪上学、平时喜欢去哪玩。
谈着谈着就开始加小表妹的微信,并绕过陈恒团队频繁找她,约她出来吃饭、说想跟她单独谈合作细节,还说如果她不方便带团队,自己一个人过去也行,他可以帮她单独签更好的合同。
见面地点不是咖啡厅就是私房菜馆,每次都是晚上,还让她先不要告诉哥哥,显得神神秘秘。
小表妹一开始没多想,以为对方只是觉得她表现好想多给她机会。
第一次她去了,对方从头到尾没怎么聊工作,反而问了很多私人问题: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恋爱经验,语气越来越奇怪。
第二次他又约,语气越来越黏糊,小表妹隐约觉得不对劲,说不太方便,对方就搬出合同说签约前必须单独沟通,这是行业惯例。
她又去了,这次对方开始有意无意地碰她的肩膀和手臂,她吓得赶紧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了,出了饭店门,她手心里全是汗。
小表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敢跟任何人顶嘴,但毕竟才上高三,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碰到。
她心里害怕又不敢跟陈恒说,这个合作是哥哥好不容易谈来的,她怕是自己想多了误会了人家,怕自己小题大做把客户搞砸,怕团队损失钱,耽误哥哥的生意。
她也不敢跟二姨说,怕妈妈担心,又怕妈妈说以后不让她拍视频。
这事她在心里憋了好几天,那个人还在不停的找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没有帅姐夫刘旸的微信,也不敢贸然跟林栀说,姐姐心里已经一堆事了,她不想让姐姐再担心自己。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个不爱说话的周远哥哥。
她知道哥哥的微信好友里有周远,上次过年在饭桌上扫的。
有天傍晚她去了哥哥的工作室,窝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趁陈恒剪片子的空档,悄悄拿起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手机找了半天,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远哥”的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号码输进自己手机里,然后找了个借口跟哥哥说先回家了。
回到家她躲到卧室上把房间门关紧,指尖微微发抖,对着那串数字发了好友验证请求。
不一会儿微信好友通过了,她立马给周远打了语音通话。
等待音响了好几声,她心跳得飞快,正想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背景音是流城派出所值班室特有的嘈杂,有人在旁边报车牌号,有人在对讲机里喊“收到”。
周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稳,和上次在她表姐家阳台上跟她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好,哪位?”
小表妹攥着手机趴在床边角落里,听到周远的声音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怕客厅外的二姨听到屋里的动静,她忍着哭腔压低声音,说:“周远哥哥,我是小雪。我偷偷拿我哥手机找的你号,我好像遇到麻烦了……”
周远顿了一下,问:“你遇到什么事了?”
小表妹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说什么时候开始接的合作、那个人怎么加的联系方式、约了几次见面、每次都问些奇怪的问题。
说到那个合作方单独约她出去、让她别告诉哥哥的时候,小表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周远没有打断她,等她全部说完才开口,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人的全名、联系方式、公司名称。
“我只记得一部分……”
“没事,你把能记住的全部信息发到我手机上,那个人的微信号和电话也给我。不要慌,暂时不要回那个人任何消息,这个人很可能不是正规合作方,我来查。对方发来的合同先别签,交给我找专业人士过目。”
小表妹使劲点头说好,周远又告诉她最近不要再单独见这个人,如果有必须出席的场合,一定要带上哥哥或者其他信得过的朋友,绝对不要再一个人去。
“他再约你就找各种借口推掉,打电话来就录音,你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不要删。我来查这个人的公司资质,如果不是签约主播的正规机构,我会跟你哥说,让他直接拉黑。”
他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语气冷静、专业,小表妹的心跳慢慢稳下来,忽然觉得很神奇。
以前她在电视里看到的警察办案,总觉得那些冷静分析、抽丝剥茧的画面离自己很远,但今天周远隔着电话教她怎么一步步处理这件事,她忽然觉得警察这个职业一点也不遥远。
这个人明明隔着几百公里,但那一刻他就像站在她面前,有条不紊地替她撑起了一道防线。
周远犹豫了一下又问小表妹:“那个人,他有没有碰过你?”
“他只碰了我肩膀和手臂,但没有进一步的。”
周远松了一口气,说:“你做得对,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要先找人帮忙,别自己扛,比事后后悔强。”
小表妹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像是话里有话似的。
这个她只见过几次面的警察哥哥,此刻说的话比任何人都让人安心。
她忽然问:“周远哥哥,当警察是不是就能像你这样,什么都知道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笑声,那是小表妹第一次在周远的声音里捕捉到类似笑的动静。
“差不多,你想考?”
小表妹认真想了想,说:“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她又想起过年时在姐姐家的阳台上,她问周远是不是喜欢姐姐,周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问她有没有兴趣来当警察。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逗她玩,现在她觉得他可能说的是真的。
挂了电话之后,小表妹握着手机想,要是以后自己也能穿上那身警服,在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稳稳当当地说“你做得对,别怕”,那好像也挺酷的。
从那以后她忽然对警察这个职业充满了向往,她开始查警校的招生简章,在网上找各种刑侦纪录片来看。
没过多久,周远调出了那个人的底,果然是个有诈骗前科的惯犯,专挑刚起步的小博主下手,套路就是先签小额合作获取信任,再单独约出来谈“深度合作”,实际上早就踩过好几次法律红线。
周远直接把证据发给郑警官,那个骗子还没来得及再约小表妹就被警察传唤了。
事后周远找到陈恒,嘱咐他以后签合作多把把关,别让小雪单独见外人。
陈恒又气又自责,说都怪他没有保护好妹妹。
但小表妹没有怪他,只是在后来去林栀家串门的时候说:“姐你知道吗,周远哥哥那天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超级淡定,查出那个人底细的时候也只说了句“搞定了”,什么都没多说,就这三个字,太酷了!”
周远在小表妹心里的地位一下子变得特别不一样。
那个沉默寡言、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的周远哥哥,在关键时刻沉稳得像一座山。
她跟林栀絮絮叨叨地复盘整件事,说到周远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心跳加速,那是少女第一次被一个人沉稳的保护力击中时的本能反应。
林栀安静的听着,笑了笑,心想这丫头已经把对“帅”的定义从刘旸的“阳光开朗”改成了周远的“话少靠谱”。
第301章 各悬一方
那段时间,林栀的生活被分割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都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一块用来担心弟弟,一块用来应付工作,一块用来接刘旸偶尔打来的视频,还有一小块留给自己发呆。
林栀每天照常上班下班,表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但晚上回到家,她会下意识多做一份饭,等电饭煲跳闸了才想起来林屿这周不回来。
她把多出来的米饭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第二天带去公司当午饭。
三花偶尔会蹲在林屿那间卧室门口叫两声,林栀把门打开让它进去转一圈,它闻了闻床单上的味道,跳上枕头蜷成团睡了。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它,心想连猫都知道这个家少了一个人。
林屿在安城和江城之间来回奔波,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又走,行李箱放在玄关角落,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又该收拾了。
每次他回来,林栀都会做满满一桌子菜,把冰箱里留给他的那一层塞得满满当当。
她看着弟弟瘦了一圈的脸,心疼的把排骨一块一块往他碗里夹。
“姐你别夹了,我吃不完。”
“你多吃点,那边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护工最近腰不好,我得多替几天。”
林栀注意到他眼下的黑眼圈,手指上还有被玻璃划破的创可贴。
她没再问什么,说:“你下次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炖排骨汤,我跟李姨新学的。”
他说好,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又添了一碗。
林屿不愿意要姐姐的钱,她偷偷往他背包侧兜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几万块现金。
他到江城才翻出来,给她发消息说:姐你干嘛?我不能用你的钱去填这个无底洞。
她回:谁说给那个烂人花的?这是给我弟自己买好吃的。
他盯着那行字愣神坐了很久,没有回复,把信封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林屿攒下的工资几乎全填进了那个男人的医药费和护工工资里,林栀每次在他出发前都会在他背包侧兜里塞一盒牛奶、几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什么都不说。
刘旸偶尔能跟同事换班,他这两个月回来了两趟,都是趁换班的间隙。
南城到安城高铁四个小时,他坐最早一班高铁回来,傍晚再坐最晚一班回去。
他不让林栀去车站接,说自己跑得快,每次都是她还没走到单元门口,他已经拎着大包小包站在石榴树下了。
他进门先把三花抱起来亲了一口,被三花一爪子拍在脸上。
林栀靠在玄关看着他换鞋,说:“你这趟回来连五个小时都待不到。”
“够啦够啦,就是回来看看你瘦没瘦。”
他坐在客厅里抱着三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还没跟林栀说几句热乎话,电话就响了,老郭在那边喊他赶紧回来。
“你回来一趟这么折腾,图什么?”
“不折腾,能看到姐姐的脸就够了。”
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笑嘻嘻的样子,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点外卖,聊最近发生的事情,聊三花又胖了多少,聊小弟什么时候能彻底搬回来。
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快得像打个盹。
她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得很急,吃完了站起来背起包说:“姐姐我走啦!”
他走的时候照例说“姐姐我很快回来,下次我争取待久一点”,她照例说“嗯”,然后送他到单元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姐姐你不要太担心小弟,他心里有数,能自己扛。”
林栀点点头,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钻进出租车,隔着车窗对她挥手。
她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发一会儿呆,回去后三花跳上她膝盖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她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说:“你爸屁股还没捂热又走了,你说他图啥?”
李姨还是隔三差五来送吃的,或者做一顿饭,最近几次来,她手里除了菜篮子,还会多拿几个快递包裹,说是周远从流城寄来,买给她补身子的。
林栀看了一眼,有红枣、蜂蜜、核桃,还有几包安神的茶包。
“李姨我吃不完这些,您留着自己吃。”
李姨说:“我家里有,那臭小子买了好多,这是我分好的,咱俩一人一半。”
核桃是剥好的,每一颗都完整饱满,蜂蜜罐上的标签还贴着流城那家老字号蜂场的地址。
她在心里算了算从流城寄包裹到安城的时间,又看了看李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没有多问,把蜂蜜放在厨房柜子里,每天早上一勺兑温水喝。
周远的电话照常打给李姨,频率和以前一样,每周一两次。
问的无非是身体好不好、降压药有没有按时吃。
李姨每次都照常回答,末了会若无其事地说一句:“东西我帮你送到了,栀栀挺喜欢的。”
周远在电话那头嗯一声,挂掉电话笑了笑。
还有一次她拎着一袋刚买的新鲜蔬菜和一个大件包裹进门,说:“小刘买的,寄到我家去了,说是什么猫用的饮水机。”
她把东西放下,也不多解释,转身进厨房系围裙。
林栀拆开包裹看了看发货地,不是南城。
寄件人不详,包裹里除了猫咪自动饮水机,还有一些过冬用的小物品,大概是给她的。
她把东西收好,没有追问。
下次李姨来的时候递给她一条新围裙,说:“李姨您那条旧的都洗薄了,换这个。”
李姨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笑着说了句“真不错”,系上之后对着厨房窗户玻璃左看右看,晚上回到家跟周远视频时特意把围裙拎起来给他看:“你看栀栀买的,比你爸还会挑东西。”
周远在屏幕那头说了句“挺好看的”,然后催她早点休息,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去碰钥匙圈上那只小布猫的耳朵,毛边比上次更旧了。
小表妹好久没来串门了,课业紧得她喘不过气,来林栀家的次数明显少了。
她今年高三,课表排得密密麻麻,周一到周六住校,周日才能回趟家,回家也是被补习班占满。
但她在微信上跟周远的联系却越来越频繁,每周固定给周远发消息。
起初只是问那家骗子公司后来怎么处理了,然后开始问警察平时都干什么、警校是不是特别难考,问他警校体测标准是什么,到底考哪些项目、训练苦不苦、文化课要多少分、女生考警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女生宿舍几人间。
周远一开始认真回答了几条,每次回得都不多。
后来某天她忽然问:“周远哥哥,你觉得我适合考警校吗?”
周远察觉到她的意图,开始故意浇冷水,说:“体能训练很苦,文化课分数线也不低,你断了这个念头吧,当警察不是闹着玩的,好好备战高考。”
小表妹不服气,追问为什么,他说你吃不了这个苦。
她回了一个“哼”的表情包,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觉得这个人也太小瞧人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捡起来,没有反驳,默默把闹钟往前调了一个小时,把铃声设成震动。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一响,她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出去跑步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他越浇她冷水,她就越要考上给他看。
二姨发现小表妹不对劲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早上,那天室友睡眼惺忪地起床想喊她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发现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吓了一跳,满屋子找了一圈,吓得赶紧给小表妹的妈妈打了个电话。
最后小表妹从外面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问室友:“你在干嘛?我就是去操场跑了个步。”
小表妹周末回了家也依旧规矩,早上照例出去晨跑,在小区里跑得满头大汗回来。
二姨连续观察了好几周,再通过和她室友的联系,发现她天天如此。
二姨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给林栀打了电话,语气忧心忡忡:“小雪最近跟魔怔了一样,天天五点钟起来跑步。”
“栀栀你帮我问问小雪这孩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高三本来就压力大,可别是学傻了。”
“你多跟她聊聊,问清楚是不是在学校碰上什么事了?”
林栀答应下来,立马给小表妹打了个电话:“听说你最近开始晨跑了?”
“姐你别听我妈瞎说,我就是想锻炼身体。”
“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不是的姐!我想考警校,我问周远哥哥我适不适合,他说我不行,说警校体测特别难,还说我吃不了苦!”
小表妹气鼓鼓的,声音又抬高了半拍:“我还没试呢,他怎么就知道我吃不了苦?我非要考上证明给他看!”
林栀在电话这头轻轻笑了一声,心想难怪二姨觉得女儿受了什么刺激。
她想起暑假小表妹窝在沙发上跟她说“周远哥哥好酷”的样子,原来不是随口说说。
这丫头对考警校这件事可能不止是想当警察那么简单。
林栀轻咳了一声,没有戳破,说:“那你好好准备,但也别太较劲了。”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高三这一年还很长。
后来周远偶尔会回小表妹两条消息,虽然还是惜字如金,但她发的每一条他都看了。
她知道,因为他回消息的时间总是在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大概是他值完夜班刚回家,靠在床头一条一条翻完,然后挑最后一条简短回复。
这对一个高三女生来说,是比任何鸡汤都有效的动力燃料。
二姨不知道女儿这股倔劲是从哪来的,只知道她以前是追帅哥、现在变成了追警察。
她又把电话打到林栀那里,说:“栀栀你帮我劝劝小雪,那丫头最近太反常了。”
林栀笑着应下,但在心里想这丫头大概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星。
她追她的星星,别人劝不住的。
第302章 过年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才过了几天,安城就落了第一场雪。
林屿的改造项目在验收阶段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纰漏,他在家里急忙改图纸,那个男人又把水杯打翻了,把水泼进了他的笔记本键盘里,还动手打了护工。
他一边道歉一边保存文件,cad崩溃了两次,他没来得及保存甲方发来的修改节点,电脑直接黑屏了。
老板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说很欣赏他的能力,但项目不等人。
后来林屿被公司辞退了,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措辞很委婉,说他这几个月请假太多、公司理解他的难处,但团队等不起。
林屿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这段时间的关照,然后回到工位上把自己的东西收进纸箱里。
那个纸箱很轻,几本专业书、一个速写本、一盆从林栀阳台上分株过来的小茉莉,他在安城攒下的所有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林栀,而是在家里待了好几天,林栀隐约察觉到不对劲,问他怎么不去公司上班了。
他找了个借口,说:“姐,公司项目最近在调整架构,我可能暂时不回安城了。”
林栀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无意识的做一些小动作,反复逼问原因,他才淡淡地说:
那个男人的病情反反复复,他在安城和江城之间来回跑,分心导致图纸出纰漏,项目进度跟不上,老板找他谈了几次,最后只能让他走。
林栀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他先开了口:“姐,没事的,反正我现在也离不开江城,正好趁这段时间安心处理那个男人的康复手续,等那边稳定了我再重新找。”
“用不用我过去帮忙?”
“不用姐,护工挺靠谱的,康复方案也定下来了。”
“那你照顾好自己,过年我去看你,到时候我给你包饺子。”
“好。”
三花跳上林屿的膝盖,他低头顺着它的后背,姐弟俩又是一阵沉默。
林栀想着,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弟弟一个人守着那个烂人吃泡面吧。
她打开手机翻到年假申请表,心想等过年去看一趟弟弟,反正南城那边刘旸年假也请不下来,不如自己去江城陪他几天。
年关将近,安城又下了两场雪。
李姨照例提着菜上门来给林栀做好吃的,念叨着最近天冷了让她多加衣服,又说林屿那孩子不在,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栀栀,你过年怎么安排的?要不来我家过年吧,就咱娘俩,加上周远,你周叔还是值班,跟去年一样。”
林栀在茶几上整理公司年货清单,说:“我想去江城看看小屿,他那边离不开人。”
李姨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又嘱咐了好几遍,在外面吃好喝好别凑合。
她太了解这丫头了,劝是劝不住的,她想去谁也拦不了。
回家之后她在视频里跟周远提了一嘴,说:“栀栀过年要去江城看她弟。”
周远正在食堂吃饭,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挺远的,路上得折腾大半天。”
“可不是嘛,那丫头一个人坐飞机又转大巴的,想想就累。”
周远挂断视频后,回值班室靠在椅背上对着手机发了好一阵呆,然后点开林栀的头像看了片刻,又按灭了。
过年前几天,林屿一个人在江城的老房子里收拾东西。那个男人瘫在里屋,偶尔骂骂咧咧,偶尔睡得很沉。
护工过年要回老家,他提前把年货备齐,几包速冻饺子、一箱牛奶、一袋米,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他在超市里转了很久,给林栀挑了一箱脐橙、两盒腊肉、几袋她爱吃的零食,几包江城特产,几袋真空包装的酱排骨、两罐他自己熬的秋梨膏,一起塞进快递箱里。
快递单上的备注栏写得密密麻麻,每样东西都贴了便签,字迹工整得和以前一样。
他抱着快递箱穿过冷清的街道,在快递点门口排队等了很久,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时,忽然觉得这个箱子里装的不只是年货,还有他今年没能兑现的所有承诺。
没能搬回去陪姐姐过年,没能带她去吃那顿“庆祝我过上正常人生活”的饭,没能让她少操一点心。
快递员扫完码说了声“好了”,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一个人走回那个只有骂声和药味的老房子。
林栀收到快递,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把秋梨膏拧开闻了闻,又盖好放回原处,眼眶有点发酸。
林屿手机里收到姐姐发来的照片,他寄过去的年货铺了一茶几,三花正趴在装脐橙的纸箱上。
他笑了一下,回了个表情包,然后起身去给那个男人翻身。
林栀没能如愿去江城,她在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时接到了刘旸的电话,他的声音难得的没精打采,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头疼嗓子也疼,还有点发烧。
林栀问他多少度、吃药了没有、有没有人替他的班。
“我嗓子疼得厉害,吃药没用,浑身没力气,可能前几天出警淋了雨,食堂这两天吃的也寡淡。也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想姐姐想出病来了。”
他含含糊糊的搪塞,反而借着劲在她耳边软磨硬泡了许久,说南城最近新开了许多家好吃的馆子,他一直攒着没去,就是想等她来了再一起去尝尝。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姐姐你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他继续用那种委屈巴巴的声音说:“姐姐你要是来的话,我的病肯定马上就好。我一个人发烧躺在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是姐姐能给我煮碗面就好了。”
“阿姨呢?阿姨和叔叔都不在家吗?”
“他们去我爷爷那边过年了,家里只有我自己……”
其实刘旸这边,他早在元旦就开始挨个问同事能不能调班,结果春节值班表一排出来,他的名字稳稳当当地钉在除夕、初一、初三,教导员亲自排的班,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他撒了个小谎,希望姐姐能来南城陪他过年。
他装得并不高明,但林栀隔着几百公里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放下电话坐在床边想了一阵,想起几个月前他只为了回来能看上她一眼,来回折腾了整整一天的功夫,到家连沙发都没坐热就要赶着返程。
那会儿只觉得他又傻又冲动,此刻反反复复在心里转了许多遍,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改签了去南城的车票,把原本给弟弟准备的年货临时添了几样补气血的东西,都装进了行李箱。
她今年攒了几天年假,本意是打算过年去江城看弟弟,但林屿那边一直说“这边太乱了,姐你别来”,现在刘旸病了,她两边都放心不下,想着干脆两边都去一趟。
她给刘旸发了条消息:我后天到。
刘旸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开心的在值班室里转了好几圈,把老郭转烦了,说“你抽什么风”,他说没抽风,就是高兴。
他没想到姐姐真的会来,回到家赶紧把各个角落收拾了一遍,把攒了好几天的泡面盒子全扔了。
除夕那天,刘旸晚上值夜班,白天在家。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南城的街上,按刘旸给的地址找去他家的住处。
南城的冬天不像安城那么干冷,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风。
她裹紧了围巾敲开门时,他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喝热水,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然后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就跑来开门,嘴里喊着:“姐姐,你不是说不来吗?”
当晚的江城,林屿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看着天空稀稀拉拉的烟花,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了好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姐,吃饺子了吗?
林栀发来照片,是她和大弟哥坐在一起吃着饺子。
林栀说:你大弟哥的厨艺还是那么抽象,你今晚吃了什么?
他回: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很好吃。
发完消息他把碗里的速冻饺子又蘸了一筷子醋,电视里春晚开始倒数,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已经凉透的饺子汤,发誓明年一定要跟姐姐一起过年。
周远是除夕前一天回到安城的。
李姨早早就开始准备年货,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沙发上摆了两个新靠垫,连三花和小歪的猫罐头都多备了好几罐。
除夕那天他帮李姨在厨房里打下手,洗菜、切葱、剁肉馅,动作利索但全程没几句话。
晚上母子俩包了饺子,李姨调馅、周远擀皮,电视里放着春晚,两个人都没怎么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栀栀今年去南城了。”
“知道。”
“小刘那孩子假装生病把她骗过去的。”
“嗯。”
李姨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进盘子里,说去洗手,准备下锅了。
吃完饭,他瘫在客厅看春晚,看到一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还播着小品,李姨关了电视把他推醒,说回屋睡去。
年初二,小表妹约了周远好几次,说安城新开了一家滑冰场,让他陪她出来玩。
周远回了两个字:不去。
他给小表妹发了个过年红包,小表妹秒回了一长串表情包,接着又发了好几条语音,说:“周远哥哥,你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出来透透气多浪费?”
他说:有事。小表妹问什么事,他说:陪我妈看电视。
小雪在屏幕那头噗嗤笑出声,说:“好吧好吧,电视比我重要。”
周远回了句:好好学习。
小表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大过年的能不能不提学习?
她又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年夜饭吃了什么、放不放烟花、能不能出来玩,周远只回了一个字:忙。
小表妹看着那个“忙”字,回想起暑假那次视频时,他明明靠在值班室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笔,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她撇撇嘴,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继续埋头做卷子,心想这人连说谎都这么敷衍。
“行吧,不去就不去,等我考上警校天天在你面前晃。”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背政治。
周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窗外烟花声逐渐密集起来,几颗火星窜上夜空,绽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他端着茶杯靠在阳台栏杆上,远处平安巷的方向早已一片漆黑,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
那盏灯是他为她修过的最后一盏。
他想,有些人不用见面,知道她们在各自的地方好好过着年,就够了。
这个年过得不算热闹,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下一个春天。
第303章 装病
刘旸的家两室一厅,面积不算大,但收拾得比林栀想象中干净很多。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鞋柜上摆着他和哥哥小时候的照片。
哥哥的脸有一些眼熟,但林栀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又或许是因为跟刘旸长得相似,让她恍惚了一下。
门框上有好几道铅笔划过的身高线,从矮到高,最后一道停在“刘旸 十七岁”。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几道线,觉得这间屋子虽然陌生,但到处都有他长大的痕迹。
她把行李箱往他玄关一搁,认真看了刘旸两眼,脸上没有病后的憔悴,精神头比她想象的好得多。
她换上拖鞋走进屋里,看见茶几上摊着好几盒还没拆封的药,还有半碗吃剩的泡面,以及他为了装得逼真临时翻出来的一堆病历和体温计。
林栀心里有点疑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
“你吃饭了没?”
“还没,午饭的泡面吃了一半”,然后刘旸眼巴巴地望着她,说:“姐姐,我病了。”
她脱掉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几乎空空如也,只搁着几罐饮料和矿泉水。
“冰箱怎么这么空?”
“这几天家里就我自己,我把冰箱里能吃的都吃了,还没来得及去买呢……”
林栀抬眼看向他,无奈又心疼:“你等着,一会给我开门。”
她拎起大衣重新披在身上,下楼去便利店买了鸡蛋和挂面,回来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他端着碗坐在茶几前呼噜呼噜吃完,汤都喝干净了,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说:“姐姐,我就想吃这个。”
她从厨房端出自己的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刚拿起筷子,刘旸忽然从背后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上蹭了蹭,说:“姐姐,我好想你。”
她说知道了,低头吃面,但没有躲开。
橘猫在阳台上听见家里来了生人,躲在柜子底下不出来,它已经认不出来林栀了。
林栀跑过去蹲下,喊了它好几声“橘哥,我是妈妈”它都没回应,她失望的撅着嘴巴看着刘旸。
他看见林栀站在阳台盯着他看,愣了一下,心虚地不敢看她。
“你不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吗?我看你精神挺好的。”
刘旸裹紧被子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神开始飘,只露出两只眼睛,说:“姐姐,我这几天确实有点头疼,刚退烧,真的,不信你摸额头。”
她走过去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甚至比她的手还凉一点。
“刘旸,你额头比我的手还凉,你是不是骗我?”
他立刻换上那副惯用的委屈表情,闷闷地说:“那是因为姐姐你的手太暖了,但我想你是真的,想得吃不下饭也是真的……”
她没有继续戳穿他,从行李箱里把带来的年货放在茶几旁边,问他:“要不今天早点包饺子?省得你饿着肚子去值班。”
刘旸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吻先是落在她的额头上,慢慢移到她的嘴唇,他的呼吸有点急,手指轻轻拨开她耳边的碎发,目光里裹着从未掩饰过的热烈,却又在某个临界点硬生生刹住了车。
他停下来,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喘匀,声音带着压抑后的微微沙哑:“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白了他一眼说:“你不是病了吗?”
“姐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南城,别光顾着给我做饭……”
“那你想干什么?”
“想让你好好歇歇,这半年你太累了。”
林栀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刘旸顺势把她的手握住,她假装生气把手抽回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以后少装病骗我!”
“嘿嘿……那不是知道姐姐你不会真的生气嘛!”
“别贫了,你陪我去趟超市,把你冰箱补补,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过年还在吃泡面。”
“姐姐,你好啰嗦,像个管家婆,嘿嘿嘿……”
林栀没好气的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表情立马换上一副痛苦面具。
下午两个人去超市买了一堆蔬菜水果肉蛋奶填满冰箱。
回到家刘旸系上围裙自告奋勇要剁馅,结果把韭菜切得长短不一,鸡蛋炒得老了点,但还是得意洋洋地把馅盆端到她面前让她验收。
她说还行,他就昂着头哼着歌去打下手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旁边包饺子,他包出来的饺子个个站不稳,有的边缘还露着馅,歪歪扭扭躺在案板上,林栀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你这包的不是饺子是伤员。”
他就把最后一个伤员摆正,说:“伤员也得过年。”
吃完饭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刘旸就得去所里了,他说如果今天没什么警情的话,凌晨四点就能跟同事换班回家。
林栀也起身要走,说自己已经订了酒店。
刘旸坚持要她留在家里住,说家里没人,他爸妈不会那么快回来,让她安心住着。
而且他想体会一下,下了班,家里有爱人等他回家,是什么感觉。
林栀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取消了酒店的预约,乖乖待在他的卧室里,哪也没去。
偶尔去阳台唤一声“橘哥”,橘猫还是躲着不见她,她又沮丧的回卧室床边坐着,拿起自己的吉他弹了弹。
除夕的深夜,窗外陆续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暖气烘得屋子暖融融的,林栀洗完了澡,换了舒服的睡衣,靠在刘旸的床头用手机看了一会儿电视。
刘旸凌晨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可是她已经歪在床边睡着了。
他凌晨四点准时回了家,打开卧室门,发现她靠着床头坐着睡着,手里还攥着手机,画面还在播放春晚的重播。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手机抽走按灭放在床头柜上,又拉起滑到腰际的被子,轻轻盖到她肩头。
她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半睁开眼看见是他,含糊说了句:“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你继续睡。”
她闭着眼往枕头里蹭了蹭,又睡了过去。他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散在他的枕头上,呼吸很轻,眉头没有皱着。
在他印象里,姐姐睡觉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拧着,好像连梦里都在扛着什么事。但此刻她的脸埋在棉被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看起来安稳又放松。
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抱了床备用被子,走到客厅沙发上铺好。去简单冲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拿着毛巾擦头发。
橘猫从阳台慢悠悠走进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他把猫捞起来放在被子一角,它踩了几下软绵绵的垫子就蜷成团睡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觉得这个除夕夜比过去很多年都安静,也比过去很多年都暖和。
第二天早上,刘旸是被厨房传来的声响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推开厨房门,看见林栀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举着锅铲跟一锅煎饺搏斗。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溅得老高,她把锅盖当盾牌举在前面,手忙脚乱的给饺子翻面。
刘旸笑着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林栀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先是一愣,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走过去从后背抱住她的腰,脑袋蹭着她的后脖颈,说:“昨晚你睡着了我睡沙发,休息得好不困。姐姐,这种感觉真好……”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姐姐,下班回家能看见你在厨房里,这是我梦里面才有的场景。”
林栀把火关小了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梦还挺朴素。”
“那当然,我又不贪心,不用什么大富大贵,就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你,晚上下班回来也能看见你,你就安安静静待在我的沙发上、我的厨房、我的被窝,哪里都不去,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林栀把煎饺盛进盘子里,说:“你这要求还挺具体。”
他从她手里接过盘子,说:“那当然,我都想了好几年了,每个细节都想过,早上你先醒,我赖床,你叫我起来吃早饭,我磨磨蹭蹭不起来,你就掀我被子,嘿嘿……”
林栀听到这里轻轻笑了,说:“行了你别贫了,赶紧刷牙洗脸,吃饭。”
两人简单吃完了一顿早饭,窝在沙发上坐着。
刘旸初一排的是下午的班,晚上可以早点回来,他说:“姐姐,等我晚上回来带你去逛南城老街,过年期间可热闹了,有舞狮的、有吹糖人的,咱们出去玩玩。”
林栀没回话,她并没有多大兴趣去逛街,她心里还沉着弟弟那边的事,想着反正刘旸没病,她明天就买票去江城。
刘旸察觉到她的情绪,偏过头看她,说:“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小弟?”
林栀没有否认,把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放在茶几上,说:“我来之前本来是打算直接去江城的,他一个人过年我不太放心。”
刘旸沉默了一会儿,往她旁边挪了挪,把她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说:“那明天我送你去车站,明天我休息。”
她抬头看他:“你不是说想让我多待几天吗?”
“想是想……但小弟那边确实更需要你,姐姐你能来看我一眼我已经赚了,我不想你心里惦记着别的事,玩也玩不踏实。”
林栀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凉掉的茶,轻轻说了句:“刘旸,你不会怪我吧。”
刘旸愣了一下,说:“姐姐,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帮你订票,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比安城过去快多了。”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了一圈。
“行,那咱们今晚不出去了,就在家好好待着。”
她点了点头,说:“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直到刘旸看了眼墙上的钟,说该去所里了。
他站起来把警服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蹲下来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栀一眼,她还窝在沙发上盯着那杯水发呆。
他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姐姐,你中午随便做点东西吃,晚上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她嗯了一声,起身把他送到门口,帮他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
“姐姐你别送我了,外面冷。”
林栀点点头,刘旸抱着她在她嘴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刘旸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轻轻关上门。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靠在门板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点开林屿的对话框,给林屿发了条消息:小屿,你那边还好吗?我明天去江城看你。
发完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南城灰蓝色的天空,心想这个年虽然过得七拐八弯,但至少她赶到了一个人身边,也很快要赶到另一个人身边。
第304章 安静的惶恐
刘旸晚上回到家,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听见阳台传来一阵动静。
推门一看,橘猫正蹲在猫粮碗旁边,碗已经空了,大概是饿了一整天终于撑不住了。
林栀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离橘猫两丈远。
它没有像昨天那样躲,也没有靠近,静静蹲在阳台门槛上,歪着头打量她。
林栀慢慢伸出手,让橘猫自己过来闻了闻她的指尖。它闻了好一阵,然后试探性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她笑了,说:“小傻猫,你终于认出我啦?”
刘旸轻轻关上门,走过来笑着说:“它敢不认你,我就把它这个月的罐头全扣了!”
林栀没注意到门口的开门声,听见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说:“你回来了。”
橘猫跑到刘旸身边来,蹭了蹭他的裤脚,抬头闻了闻他手中提着的塑料袋,喵了一声。
那是他路过一家老字号饭馆打包回来的招牌菜。
“姐姐,快洗手吃饭,这家厨子菜做的特别绝,你尝尝。”
林栀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把餐盒一盒一盒打开摆在茶几上。
糖醋里脊、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一盒蒜蓉粉丝蒸虾,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盒汤。
另一个袋子里还装了一包桂花糕,还是温热的,纸袋上洇了一层薄薄的油渍。
“本来想今天带你去店里吃的,不知道打包回来味道变没变。”
她去厨房洗了手,把筷子递给刘旸,又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先吃。”
“姐姐你先尝这个桂花糕,我觉得味道比安城那家还正宗。”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糯米软糯,桂花的香味很淡,不甜不腻。
林栀说好吃,他这才满意地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饭桌上刘旸一直给她夹菜,说这个糖醋里脊是招牌,那个酸辣土豆丝炒得比他强一百倍。
她夹了一筷子里脊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说:“确实好吃。”
他立刻挺起胸膛说:“那当然!我可是把南城所有好吃的店都踩过点了,就等着姐姐你来呢。”
林栀低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刘旸,你这么会照顾人,以后谁嫁给你谁有福气。”
刘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块里脊放进她碗里,说:“那人不就是姐姐你吗?”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刘旸又给她盛了碗汤,说:“多吃点姐姐,你都瘦了。”
吃完饭刘旸收拾碗筷,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把茶几擦干净、把空餐盒分类装进垃圾袋扔进厨房垃圾桶,又把筷子碗端进水槽里冲了一遍。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看着他把筷子放进在沥水篮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
窗外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橘猫吃饱了蹲在电视机旁边舔爪子。
林栀转头看着刘旸,说:“我去小弟那边看看情况,过两天就回安城了。”
刘旸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款厚毛呢外套,标签还没拆,拿出来放在她手边。
那是他前几天路过商场时特意挑的,料子厚实又软,颜色是她喜欢的浅驼色。
“江城比南城冷,姐姐你得穿厚点。我给小弟也带了一份东西,是一些补品,你帮我带给他。”
林栀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觉得适合你就买了,本来想寄给你的,没想到姐姐真的过来了,嘿嘿。”
然后他又从储物间里拎出了一小堆礼盒纸袋,说是给林屿买的。
“过年嘛,给小弟补补,他都瘦成那样了。”
他把补品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茶几上,阿胶糕、黑芝麻糊、枸杞,还有一些南城特产,全是独立包装的。
林栀看着桌子上的一堆东西,想起以前在平安巷,她去上班之前,他也会在她帆布袋里塞各种小东西,牛奶、面包、暖宝宝,什么都不说,只是塞进去就走了。
她拿起那袋阿胶糕翻了翻,说:“行,我替小弟谢谢你。”
刘旸把她明天要带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把那件新买的毛呢大衣叠好放进手提袋里,又把给林屿的补品一件一件码进行李箱侧兜。
一边收拾嘴里还一边念叨着:“江城比南城冷,小弟一个人过年肯定没好好吃饭。”
林栀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忙前忙后,把她的充电器、证件、保温杯、路上吃的零食一样一样塞进背包夹层,动作无比娴熟。
收拾好行李箱之后,他坐过来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姐姐,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今晚不想睡沙发……”
林栀忽然安静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捧在他膝盖上的手,他手指无意识地去摸她手腕上那条细银手链,已经戴了好久,但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刘旸,咱们认识多久了?”
“嗯……好像一晃都两年多了。”
林栀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觉得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刘旸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怎么没在一起了?姐姐,我当年追你追那么辛苦,每天都想你,每天都给你打视频,怎么不算在一起?”
她轻轻摇头,说不是这个,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犹豫、有不确定、有一种想要靠近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的挣扎。
刘旸懂了,他犹豫着把手从她背后轻轻搭过来,指尖碰到她肩膀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她没有躲,他便顺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低下头看着她,呼吸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姐姐,我可以亲你吗……”
林栀没有说话,只是仰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很快移开。
他愣了一下,把她拉回怀里低下头吻上来。吻了很久,久到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
然后他松开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的手放在她腰侧,隔着那件薄毛衣没有往里探,只是安安分分地停在那里。
“姐姐,你想要吗?你要是不想我就抱着你睡,什么都不做。”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但他知道她心里的那根刺,所以他不急。
林栀没有马上回答,低着头,她看着他领口松开的纽扣,手指攥着他衣领的边缘,攥了很久。
这个人对她很好,陪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妈妈去世时是他在身边陪着,愿意替她出头替她平事,官司打赢那天他比自己还高兴。在摩天轮上被骗,明明是他自己受了委屈,还哭着求她不要丢下他。想起他从南城坐最早一班高铁回来只看她一眼又匆匆离开,姥姥去世他比谁都难过……
他确实对她很好,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得到之后就会变,怕自己不值得被长久地珍惜?
可她都三十多岁了,谈了这么久的恋爱,却连一次亲密接触都没有,那些关于被抛弃的恐惧,在此时此刻显得有点矫情。
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甚至还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开,小声说了一句:“刘旸,我不会。”
第305章 彼此交付
刘旸收起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认真的看着她。
“姐姐,这件事不急,两年都等了,我可以再等两年、再等二十年。我不想让你为这种事为难自己。”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他轻轻抱住林栀,把脸埋进她头发里,说:“姐姐,我其实好想要你,每天都想,但我更想让你安心。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继续等。”
林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又升起一簇烟花,炸开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
然后她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抬起眼睛看着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我就是有点怕,但我想试试……”
不是“准备好了”,是“想试试”。
这句话,是她犹豫着攒了好久的勇气,才说出口的邀请。
她还没有完全战胜那些从小刻进骨头里的恐惧,但她想为了他试一次。
刘旸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
他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认认真真地问:“姐姐,可以吗?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哪怕他再想要,也要等她一个明确的点头。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他开心的像个孩子,一下子站起身,伸手把她横抱起来转了一圈。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说:“姐姐,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真不后悔吗?”
她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两个人洗漱完,刘旸牵着她的手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拢成一个很安全的茧。
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暖气片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揉着她掌心那些被纸箱棱角磨出的薄茧,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两个人的肩膀。
他把所有冲到嘴边的情话都咽了回去,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姐姐,我慢慢来,保证会很小心的。等下可能会有点痛,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你说停,我就停。”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刘旸从来不是那种靠荷尔蒙驱动的男孩子,他自己其实也没经验。
他的浏览器网页收藏里面是好几篇医学公众号的科普文章,手机浏览器里搜过“第一次需要注意什么”“怎么让对方不疼”,甚至在值班室趁没人时快速划着屏幕,被老郭撞见差点把手机摔了……
自从那次从安城回来,知道了她内心的不安和顾虑,他就提前做功课,反复确认,把所有可能让她不舒服的因素全部提前排除。
他追她的时候查“七夕攻略”,把行程排得像出警计划书,他帮她出气之前查法条,把表舅怼得哑口无言,那在这么重要的事上,他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但真的到了那一刻,他所有的“理论知识”全部失效。
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掌心有点湿,不知道是她的汗还是他的。
他低头亲她额头、鼻尖、嘴唇,每一个动作都提前留了两秒停顿,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记住。
然后他把她的手心贴上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心跳快得发烫,微喘着粗气,轻声在她唇边再次确认一遍:“姐姐你摸摸,我的心快跳出来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栀摸着他胸口慌乱有力的心跳,目光对上他炽热的眼神,又快速垂下眼睛,红着脸点点头。
他俯身靠近她的时候,呼吸明显比平时快,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有点发抖,问她可以吗,她点点头。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轻了又轻,每进一步都要停下来问她疼不疼、要不要停。
他尽力让语气显得老练稳重,但声音也在发颤,耳朵红得比床头灯还透光。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没有说疼,可是眉头却一直紧皱着,他吻住她的嘴唇,缓解她的紧张与痛感。
其实有几次她不太舒服,但她不想扫他的兴,她只是在黑暗中把他的后背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一直在看她,生怕她忍着不适却还嘴硬配合他,她皱眉他就停,她放松了他才继续,他把所有的紧张和生涩都藏在那些反复呢喃的问话里,她都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林栀埋在他怀里落了眼泪。
不是因为疼,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有人愿意这么小心地对待她,好像她是什么值得被保护、碰了会碎掉的珍贵礼物。
刘旸一时慌了手脚,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姐姐我会对你好的。”
“我一辈子都对你好!”
“姐姐不哭不哭,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我们不继续了好不好?”
“姐姐你别哭呀!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被他逗笑了,挂着眼泪笑出来,轻轻说了一句“我没哭”,她按住他的手:“刘旸,你话真多。”
刘旸把她轻轻搂进怀里,声音还有点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姐姐,我也是第一次……我其实……不太会。”
林栀愣了一下,害羞的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正经点。”
“真的姐姐,你不信我?”
他转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出浏览器的收藏,举到林栀眼前,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姐姐你看,我真的是第一次嘛!”
林栀看着他那一整页的科普收藏,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刘旸,你每天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旸哼了一声,又继续抱住她:“姐姐你可得对我负责!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不能反悔!”
她被他这句逗得紧张感消了大半,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句:“谁要你!”
然后把他又拉近了一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他低下头亲她,不像刚才那么急促,而是一点一点地、认真地、小心地把她从那些旧日伤疤里轻轻捞出来。
窗外月亮很圆,和那年七夕喷泉广场上的月亮一模一样。
远处又升起一簇烟花,炸开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些,隔着窗帘在卧室墙壁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斑。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被突然的响动吓得缩起来。
她安静地靠在这个认识了好久、追了她好久、以后也要跟她过一辈子的男人怀里,听着他慢慢平稳下来的心跳声,觉得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让她相信,有些人是不会走的。
他抱着她很久很久没有松开,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后来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那些被抛弃的恐惧,只有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海浪,把她从一片深海里缓缓托起。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刘旸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用胳膊撑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瞬间红了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他凑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了句:“老婆,早。”
“谁是你老婆……”
“姐姐你都睡我床上了还想赖账?”
她把脸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耳根红得跟窗台上那盆草莓一样。
那盆草莓是他们除夕那天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他说要给她种草莓吃,上面挂着的果子还青着,只红了一颗。
但他说等春天就好了,春天草莓就全红了。
第306章 不舍
昨晚的温柔和热闹,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好梦,慢慢散在了清晨的光线里。
林栀把脸埋在刘旸怀里安静了好几秒,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贪恋着这难得的安稳。
她舍不得动,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心里沉甸甸的牵挂立马就冒了出来,压得她没法放松。
南城再暖再好,终究是暂时的。江城那边,林屿一个人扛着所有糟心事,还在等着她。
刘旸察觉到她走神,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点,脑袋蹭了蹭她的头发,刚睡醒的声音沙哑又慵懒:“怎么了?”
林栀轻轻应了一声,抬眼看向窗外,天色清亮,风却带着凉意。
“我该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冲淡了屋里又软又暧昧的气氛。
林栀眼神慌乱躲闪,根本不敢看他,小声推着他的胳膊:“你快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压根不敢对上他的目光,手足无措的样子格外害羞。
刘旸赖在床上不挪窝,故意坏笑着逗她:“姐姐,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害羞?”
林栀裹紧被子坐起来,瞪了他一眼。
视线无意间扫过床单那一抹淡淡晕开的暗红血印上,昨晚的画面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脸上的热度瞬间更高了。
她脸羞得通红,轻轻踹了他一下,语气软软的带着催促:“你快点出去!”
这一脚力道极轻,根本不疼,反倒让刘旸笑得更加得寸进尺。
他干脆顺势一滚,把被子卷在自己身上,裹成个圆滚滚的毛毛虫,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故意学她刚才害羞躲闪的模样。
林栀无奈的看向他:“你怎么这么赖皮?”
刘旸理直气壮的说:“我赖我自己的床,不行吗?”
林栀懒得跟他贫嘴,干脆扭过头,不再理他。
见她真的有点不好意思,刘旸才收敛玩闹,翻身下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迅速捞起床边散落的衣服套在身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说:“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姐姐你别生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说:“姐姐,你踹我我也要说,你昨晚特别好看。”
林栀又羞又躁,随手抓起枕边的枕头狠狠朝他砸过去。
刘旸笑着缩回头,眼疾手快把门带上,枕头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外面传来他得逞的笑声。
她坐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面闷闷地笑了一声,很快,厨房传来动静。
锅碗轻碰的脆响、哗哗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偶尔夹杂一声橘猫委屈的喵呜,大概是嫌他开罐头开慢了。
紧接着是油锅滋滋的煎炸声,混着他五音不全随意哼唱的小调,填满了清晨安静的屋子,也暂时压下了林栀心头沉甸甸的忧虑。
林栀低头看着床单上那一小片干涸的印记,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布料。
原来彻底交付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不是她突然变得勇敢,是因为那个人是刘旸。
是那个从平安巷追到南城、从男朋友追成老公、从来不嫌她怯懦、也从来没松开过她手的人。
她不好意思把床单留在他家洗衣机里,索性轻轻抽下来,仔细叠整齐,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行李箱底层。
这是她终于学会坦然被爱的证据,她想好好自己收好。
收拾妥当,她起身穿衣,走到镜子前随手扎好头发,镜子里的人脸红得跟窗台上那颗唯一熟透的小草莓一样。
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一遍遍拍在发烫的脸上,心里暗自无奈: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一样,动不动就害羞得不行?
“老婆,快出来吃饭!”
刘旸从厨房出来,路过卧室,抬手敲了敲门。
林栀洗漱完,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口气,才推门出去。
他已经把煎蛋端上桌了,两片吐司烤得微微焦黄,煎蛋边缘有点糊,蛋黄倒是完整的,还歪歪扭扭地用番茄酱在盘子上画了个爱心。
林栀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戳了戳那个爱心,说:“你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刘旸从厨房探出头说:“哼!姐姐你嫌幼稚就别吃。”
她没理他,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咸了,但还是咽下去了。
吃完早饭刘旸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又哼起他那首跑调的歌。
林栀把行李箱拎到玄关,去阳台蹲下来跟橘猫告别,她揉着橘猫的耳朵轻声说:“橘哥,妈妈要走了,你要听你爸的话,妈妈以后再来看你。”
刘旸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橘子、几包小零食和一瓶矿泉水,说:“路上吃。”
她接过来拎在手里,拿起手机点开叫车软件,附近的司机很快就响应了。
刘旸帮她把行李箱提下楼,叫的车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
天上落了小雨,细细密密地飘着,林栀劝他别送了,他坚持要跟着。
出租车穿过清晨薄薄的雾气,两人并排坐在后座,静静的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林栀觉得有些热,把手放开,低头解开了一颗大衣扣子,把围巾扯松了一些。
刘旸不知道是从哪里掏出来几副暖宝宝,塞进了她的大衣口袋,说:“这个贴在后腰上,你后腰那块上次磕的淤青还没好透。”
林栀窘迫的红着脸抬起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笑嘻嘻的做了个鬼脸。
到了车站,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他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陪她走了一小段。
站前广场上过年期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拎着礼盒赶车的旅客行色匆匆。
刘旸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到了发消息、小弟那边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他把行李箱拉杆递到她手里,又把背包帮她背好,帮她系好大衣扣子。
林栀说“知道了,你回去吧”,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又追上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下巴,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江城那边下雪,别冻着。”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她轻轻笑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他立刻举起手使劲挥了挥。
她扫描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雨里冲她挥手,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头发被雨丝打得有点塌。
林栀冲他喊了一句“你快回去吧!”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车站。
她坐进候车厅,侧身隔着窗户玻璃看见他还站在雨里,晨雾把他裹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无奈的转过身坐正,轻轻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第307章 开窗通风
江城的小雪落得绵绵密密,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寒气无孔不入往衣领缝隙里钻。
林栀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见林屿裹着一件旧羽绒服站在栏杆外面,头发比上次回安城时又长了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下黑眼圈更深,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不少。
她走过去,先是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屿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他的手指触到林栀的手背时,她感觉到他指尖凉得厉害,不知道在车站等了她多久。
“姐,你冷不冷?怎么只穿了件大衣,不多穿点?”
他说着就要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姐姐身上,林栀按住了他的手说不冷,然后伸手把他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说:“你才是要多穿点,你看你脸都冻白了。”
林屿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把姐姐带回那个男人住的老房子。雪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冷湿冷的。
车子停在江城老城区一个破旧小区门前,没有物业管理,到处随处可见的垃圾和落叶。
林栀下了车,跟在弟弟身后走得很慢。
穿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花园小路,她抬眼四处打量着这个老小区,林屿拎着姐姐的行李箱,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单元门口前等她。
楼道里光线昏暗,入口很窄,墙壁斑驳,单元门前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
林屿家住三楼,二楼邻居自装的声控灯还没关,路过的时候昏黄地亮了一阵,照得墙上的旧广告纸泛着陈年的黄。
他扛着姐姐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慢悠悠的陪着她上楼,问她:“姐,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你是怎么扛上车的,不累吗?”
林栀笑笑,说:“怕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给你带点年货来。”
林屿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浊气混着药味和旧家具发潮的霉味扑面而来。
林屿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低声说:“姐,屋子有点乱你别介意,护工过年回了老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栀没说什么,她听得出来弟弟在努力让这一切听起来不那么糟糕。
她换了拖鞋往里走了两步,客厅很小,茶几上堆着药盒和没来得及洗的碗筷,沙发扶手上搭着几条旧毛巾,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无声地跳动着某个卫视频道的广告画面。
里屋传来一阵含混的骂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的烦躁和戾气不需要翻译。
她转头看了林屿一眼,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也回头看了林栀一眼,那一眼里有抱歉、有疲惫,还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难堪。
“姐你先坐,我去把粥热一下。”
他刚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里屋的门忽然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砰的一声,紧接着是一串嘶哑的咒骂,语气凶得很:“你还知道回来!你死哪去了,老子渴了,快给老子倒水!我他妈听见外面动静了,你是不是带女人回来了?”
林屿脚步停了一下,继续往厨房走,林栀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折叠床上。
被子没有叠,枕头边缘磨得起了毛球,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速写本和几支铅笔。
这就是弟弟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她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刮过她的耳膜。
弟弟这些年不肯细说的那些事,她终于亲眼看到了。
不是听他说,也不是从电话里猜,是站在这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看着那张折叠床,看着茶几上堆着的泡面盒和药瓶,看着床上那个人用最恶毒的语气骂自己唯一的儿子。
她忽然明白林屿为什么总说“我不想变成他”,因为这个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
过了一会儿,林屿端着热好的粥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姐,你趁热吃。”
里屋又传来一声“你给我滚进来”,林屿看了姐姐一眼,说:“对不起姐,他每天都这样,你别理他。”
林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他深吸了口气,推门走进里屋,门没有关严,林栀站在客厅能看见那个男人半靠在床头,脸歪向一边,嘴角有点歪斜,能动的右手正不耐烦地拍着床沿,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说:“你死哪去了?老子渴了!”
林屿走到床边把被蹬歪的枕头重新摆正,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去水壶那边重新倒了一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
他反而不喝,挥着那只能动的胳膊要拍掉,林屿快速躲开,把水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往那个男人够得着的位置推了推。
那个男人歪在床上,看见林屿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浑浊的目光从林屿肩膀慢慢移到门口那个穿灰蓝色大衣的女人身上,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那种歪斜的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说:“你小子行啊,还真在外面搞了个女人回来?老子瘫在床上动不了,你倒有心思出去鬼混玩女人!”
林屿顿了一下,慢慢攥紧拳头,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咬着后槽牙低声一字一句警告他:“把你嘴巴放干净,这是我姐。”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那笑容比他发怒时更让人恶心:“你姐?你哪来的姐?哦,嫖了个比你大的回来?”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林栀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林屿往前迈了一步,林栀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袖子上按了按,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能感觉到弟弟小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林栀没说话,把他往后拉了半步,然后自己往前站了一点。
她打量着这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男人,这张脸她只在小时候的照片上见过,但真正站在他面前还是觉得陌生。
林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鄙夷和讥讽的笑。
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恨,她对这个人没有任何记忆,谈不上恨,而是一种很深的、带着几分讥讽的悲哀。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烂人,陈美兰、陈建国、周素琴,每一个都曾指着她的鼻子骂过不堪入耳的话。
眼前这个男人甚至排不进她最恨的名单里,他只是个陌生人。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长辈,倒像是在看一件过了保修期却还在叫嚣的劣质家电。
这个男人抛弃了她和妈妈,毁掉了林屿的童年,现在瘫在床上还在用最恶毒的词骂着唯一愿意照顾他的人。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又骂了句什么,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下去,最后把头转过去偏向另一边,对着墙角,不再看他们也没有再叫骂。
林栀把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收回来,松开弟弟的胳膊,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散落的药盒一个一个码整齐,没有再往里屋看一眼。
林屿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她弯腰把茶几下的旧报纸也一并理好,过了好几秒才低低地说了句:“姐,你等一下,我把窗户打开。”
她头也没抬的随口跟林屿说了一句:“那么一大摊烂肉躺在那,是该开窗通通风了。”
林屿伸手关上里屋的门,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又传来那个男人含混的骂声,但林屿没有回头。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小缝,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林栀起身站在窗前,偏过头看向林屿,说:“原来你每天就是这样过的。”
林屿没有回答,在那张窄窄的陪护床上坐下来,叹了口气。
林栀看着弟弟,原来他比她想象中更能扛。
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别的选择。
第308章 林东明
雪还在窗外零零星星往下落,窗户留着一道细缝,丝丝缕缕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
林屿被冷风吹的心里稍稍平静下来,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走到墙边把姐姐的行李箱拎进自己卧室,说:“姐,卧室我提前收拾好了,你睡这屋,我睡客厅,离得近,晚上有事你喊我。”
他自己抱了床被子在客厅的陪护床上将就,那张床窄得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的,和卧室就隔着一道薄墙。
林屿的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靠墙摆着,床单换了干净的,枕套也是新的,被子上还能闻到洗衣液的清香。
床头柜上搁着一盏旧台灯和几本建筑规范图集,抽屉被手稿塞得满满当当。
他昨晚收拾了大半夜,把原本堆在床上的图纸全搬到了客厅角落,又把窗帘拆下来洗了一遍。
窗台上还搁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擦得油亮。
林栀心里心疼他,但也没说什么,蹲下来拉开行李箱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有给林屿带的年货零食,还有从南城捎过来的补品,她把补品盒子摆到书桌一角,一样一样码好。
“这些补品是你大弟哥让我捎来的,你记得吃。”
林屿看着桌子上越堆越高的东西,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说:“姐你怎么带这么多,大弟哥怎么也跟着凑热闹?你们俩还挺齐心,一个比一个能买。”
“他说你照顾病人消耗大,都瘦了好多,得补补。”
“你们两口子也太可怕了,这是探亲还是搬家……”
林栀把最后一袋核桃仁塞进他手里,说:“你大弟哥买的,让你补脑。”
他把核桃仁翻过来看了看包装袋上的产地,流城,但他没说什么,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说:“那替我谢谢大弟哥。”
林栀轻轻笑了一下,说:“这些就当是你大弟哥给你预付的婚房设计改造费。”
说完姐弟俩低头闷头笑了好一会儿,林栀把自己带来的酱菜和熏肉拿出来,去厨房转了转。
冰箱里没什么存货,厨房里只剩半锅粥,是林屿早上出门前熬的。
林栀系上围裙,把从安城带来的熏肉切片,打了两个鸡蛋,就着冰箱里几根蔫了的青菜炒了两个菜。
林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姐姐忙活,熏肉下锅的滋啦声混着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油烟气很快盖过了客厅里的药味。
她做好一道菜他就端一道出去,在小客厅的茶几上一字排开,又把林屿早上熬的那半锅白粥重新热了热,盛了两碗搁在旁边。
午饭是林栀简单做的,姐弟俩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细碎的日常。
林栀说三花最近又胖了,李姨说再胖下去就得给它减肥了;小歪最近爱趴在石榴树下面晒太阳,一趴就是一下午;小表妹最近对警察近乎痴迷,打算考警校,估计是受了周远的影响;刘旸包的饺子全是伤员,一下锅全成了片汤……
林屿低头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酱菜夹到姐姐碗里,说:“太好了,这下又有新的嘲讽大弟哥的把柄了,等我下次回去给他做个示范。”
里屋的门没关严,那个男人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时不时就传来他刷存在感的咒骂,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穿透那扇虚掩的门。
姐弟俩先是没搭理,继续自顾自地聊天说笑,后来那个男人嗓门一阵高过一阵,最后越骂越难听:
“外面叽叽喳喳干什么!只顾着陪女人,把老子扔屋里不管了?”
“大白天关着门,你们两个在屋外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是不是搞到床上去了?”
这些污言秽语隔着门板一句一句钻出来,刺耳又龌龊。
林屿脸色一沉,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茶几上,站起来就要往里屋冲。
林栀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回凳子上。
“好好吃你的饭,我去。”
她放下碗筷,站起身,没等林屿阻拦,径直推开里屋的房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在身后锁上。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床上满口戾气的男人,甚至能听得见他粗重浑浊的呼吸声。
林栀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放在他够得着的位置,然后退后两步,抱着肩膀靠在衣柜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鄙夷还是怜悯的淡淡笑意,安静地看着他发疯。
那个男人歪在床上,原本还在肆意叫骂,看见进来的是她而不是林屿,嘴里那串脏话忽然卡了壳,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了好几遍。
他眯起眼睛盯着林栀的脸看了很久,心底浮起一丝模糊的熟悉感,眉眼轮廓似曾相识,可他满脑子龌龊私欲,不曾记起抛弃过的妻女。
他脑子早就被酒精泡得反应迟钝,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林栀就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反复打量揣测,眼底漫着几分看戏般的饶有兴致。
他半天没想出个答案,嘴里又开始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狐狸精”、“勾引男人”之类的话。
“你别以为住进我家就能白吃白喝,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那个逼崽子做主!”
他骂着骂着急眼了,胸腔里的戾气无处宣泄,挣扎着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想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狠狠砸烂撒气。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瞬间,林栀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把水杯夺过来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密闭的房间里,玻璃碎片四溅,水渍顺着地板缝隙缓缓蔓延开。
林栀依旧抱着胳膊,轻轻哼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冷,像冬天窗台上那层薄霜。
“想砸是吧,我帮你。”
那个男人愣住了,骂声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竟没找到反驳的词。
林屿听见屋内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立马冲到门前,慌张的敲门:“姐!怎么了?你没事吧?开门啊姐!”
她无视林屿的敲门声,目光冷冷的盯着那个懵着的男人:“林东明,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那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全名从她嘴里被叫出来,眉头皱得更紧。
太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直呼他的名字了,他慌张的问她:“你到底是谁!”
林栀冷笑一声没有回答,轻蔑地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拉开门,把他含混的追问关在门板后面,头也不回地走回客厅重新端起粥碗,看向门边愣住的弟弟,说:“快吃饭,菜凉了。”
林屿看了一眼姐姐,又看了一眼里屋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说话,回到茶几边坐下,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
第309章 爱吃不吃
吃完饭,林屿沉默地起身收拾,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槽,林栀跟在他身后,帮着一起洗碗。
姐弟俩收拾完,林屿擦干手,从锅里盛出留给男人的那份热饭菜,放在托盘里,低声说了一句:“该喂他了。”
刚才里屋玻璃杯碎裂的动静还残留在空气里,他心里清楚,那个男人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等会儿极有可能全部发泄到自己头上。
他看了林栀一眼,那一眼里有点犹豫,大概是不想让她再看见那个男人发疯的样子。
林栀看了看弟弟,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走,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作出什么幺蛾子。”
林屿转头跟姐姐对视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
他端着托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挨的骂预习了一遍,走到里屋门口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林栀跟在弟弟身后,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样子,从他手里接过托盘,径直推开门先进去了。
那个男人歪在床上,听见门响,头也没转就开始骂骂咧咧:“又端什么猪食来?老子不吃!你跟你那姘头在外面吃饱喝足了,现在想起老子来了?”
他那只能动的右手在床单上烦躁地抓了两下,摆明了在闹脾气,想拿绝食来拿捏人。
男人听着门口不再有动静,把脸转过来,看见林栀静静的端着托盘站在那里,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没想到她又进来了。
他不想再触发眼前这个女人重演刚才水杯炸裂那一幕,原本酝酿好的撒泼叫骂,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变成一句含混的嘟囔,头往枕头里一歪,索性不再看他们。
林栀跨过一地的碎玻璃渣,把托盘放在床头柜,双手抱臂靠在刚才的衣柜旁,什么话也不说,安安静静地冷眼看着他。
林栀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审视。
那眼神不是在看他吃饭,倒像是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看他能闹出什么动静。
林屿走到床边端着碗,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向那个男人嘴边,他偏头躲开,死活不肯张嘴。
林屿耐着性子又往前递了递:“吃点吧,粥还热着。”
林栀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正准备再发作,余光扫到她杵在那儿,动作莫名僵了半拍。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被一个女人的目光镇住了,但那股无名火明显找不到出口,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他被林栀盯得浑身不自在,勺子递到嘴边就是不张嘴,反而抬起能动的那只手去推林屿的胳膊,嘴里不停地骂着:“让她滚!她站这里老子不吃!这女的来路不明指不定是来下毒害老子的!”
林屿没吭声,把粥碗搁在那个男人够得着的位置。
他刚要转身退开,那个男人猛地一挥手把林屿手里的勺子打翻在地上,饭菜溅了一地,粥碗在托盘上滑了半寸,几滴粥溅在床头柜上。
“老子说不吃就不吃,你端进来干什么?想噎死我好继承这套破房子跟你这个小婊子鬼混是吧!”
林屿下意识伸手去扶碗,那个男人反而来劲了,反手拍了林屿一巴掌,他手背红了一片。
“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瘫子,老子要去社区告你们!”
然后他又骂了好几句更难听的,林屿的手气的微微发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把溅出来的粥擦干净,端起碗犹豫着要不要再劝。
林栀看不下去,走上前从弟弟手里接过那碗粥,连勺子带碗一起重重搁在床头柜上,粥面晃了好几下差点溅出来。
“爱吃不吃!”
她说完拉起林屿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林屿被她拽着出了门,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嘴角挂着那丝似有似无的冷笑,说:“这粥是我熬的,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那个男人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微微晃动的粥,嘴半张着像是想骂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敢再骂出声。
林栀顺手把里屋的门重重的带上,门合上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砸床垫的声响,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林屿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姐,你今天是怎么了?”
林栀松开他的胳膊,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抹布,头也没回地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他欠收拾。”
林屿跟进厨房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姐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睛里的疲惫好像也散了些。
这个家里第一次有人替他说了这句他从小说不出口的话。
林栀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转过头看着弟弟,说:“你每次进去他都这样?”
林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又藏着一丝难得的松快:“以前我得跟他拉扯好久。”
林栀叹了一口气,说:“以后他再摔东西你别再惯着他,他饿了自己会求你!他都不把你当人看,那你也把他当狗训!气死我了,敢欺负我身边的人!我刚才都想把饭扣他脑袋上!”
林屿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轻轻说了句:“姐,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治过。你要是再待几天,他估计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我就留下来多收拾他几天,省得他以为我弟弟好欺负!他就是欺软怕硬,这种人我从小见得多了,我是熬出头了,但你自己也得硬气起来。”
窗外雪停了,细碎的雪花被风吹起来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林屿听着姐姐气鼓鼓的为自己打抱不平,眼眶有些酸涩,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还没褪的红印,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男人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女人一句话就堵得连脾气都不敢发。
第310章 把自己捞出来
下午姐弟俩一人泡了一杯枸杞,坐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聊天内容无非就是问林屿关于那个男人后续怎么打算的,总不能一直这样被他拖累。
林屿捧着那杯飘着热气的枸杞茶背靠着沙发,盯着杯子里几颗浮浮沉沉的红色颗粒出神。
枸杞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一粒一粒浮在杯口,红得有点扎眼。
他回过神低头吹了好几下,缓缓开口说:“护工初七就回来,我打算等护工到位就回安城重新找工作,不挑,能先干着就行。”
“那个男人的康复评估已经做过了,康复医院那边排了号,但床位紧,得等,等床位空出来就能把人转过去。”
“医生说他左半边身子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右半边还能动,但也离不开人。社区那边我也去问过,帮他申请了长期护理保险,如果能批下来,每个月能报销一部分护工费。”
“等那个男人的护理补贴批下来,经济压力小一点,我再看能不能接一些远程的设计私活,慢慢把作品集攒起来。”
“姐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废掉的。”
林栀听着,慢慢点了点头,说:“那正好,李姨老念叨你,说你不在,家里冷清了不少。”
林屿低头喝了口茶,说:“姐,其实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之前想搬去安城,是想离你近一点,想陪你,想保护你,也能让自己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可我发现正常人的日子不是靠搬个家就能过上的,那个人在这边躺着,我跑再远也得回来。”
林栀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着弟弟,说:“你这不是被他拖累,是你自己选了要管他,这两件事不一样。”
林屿捧着杯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他从来没把我当儿子看过,我干嘛还要管他。”
林栀看着他手背刚才被那个男人拍出的红印,端起自己的杯子,也靠在沙发靠背上,轻轻说了一句:“因为你不是他,你选了不想变成他,这本身就是你自己的决定,不是任何人逼你的。”
林屿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可我从小就被捆在那个人身边,以前是皮带,现在是那根模糊的血缘线。我想挣脱,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无情。”
林栀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轻轻说了句:“你不欠他什么。他自己造的孽自己担,你替他扛了这么多年,够了。”
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小屿,你不能一辈子围着他转,该上班就回去上班,该过日子就回去过日子。”
“你总得把自己先捞出来。”
林屿抬起头看着她,眼角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笑了笑,把目光移到窗台上。
窗外又开始飘雪,姐弟俩就这么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枸杞水慢慢凉了,谁也没有起身去续。
“姐,等我回去,我要给你种一阳台茉莉花。”
“好,三花肯定喜欢。”
“那你呢?”
“我也喜欢。”
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里屋的男人闹了整整半天,火气彻底撒没了,终于安静下来沉沉睡去,屋里只剩下他粗重又浑浊的呼吸声。
林屿默默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扫把,轻轻推开了里屋的房门。
满地碎裂的玻璃残渣混着干结的饭粒,狼藉一片。
他弯着腰,动作轻手轻脚的,慢慢扫着碎片,生怕弄出动静吵醒床上的人,又顺手把地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林栀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弟弟忙碌的背影,心里悄悄涌上一股愧疚。
刚才她就是护弟心切,看不惯那个男人随意欺负弟弟,一时气不过抢先砸了水杯,硬碰硬压住了他的嚣张气焰,当时只觉得解气。
可到头来,出头逞威风的是她,最后收拾残局的,还是一直默默忍耐的林屿。
她素来行事坦荡、爱憎分明,从不后悔惩治恶人,可这一刻看着弟弟单薄沉默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暗自反省,确实是她太冲动了。
她一时意气之争留下的烂摊子,到最后,依旧要让这个常年被拖累、被消耗的弟弟来善后。
他明明才是受尽委屈、最不用懂事、最不该妥协的人,却永远在收拾善后所有人留下的麻烦。
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在林栀脸上,她刚才满身的冷硬锋芒,一下子软了大半。
第311章 撑腰
林栀总共在江城待了一个星期。
这期间,屋里那个男人偶尔还是会开口骂几句,但是嘴里那些特别难听恶毒的话,已经少了很多。
林栀还是照旧每天用眼神震慑床上那个动弹不得的人,林屿给他喂饭的时候,他也不像之前那样故意闹脾气刁难人。
大多时候闷不吭声,勺子递到嘴边就张嘴吃,还会时不时抬眼瞟几下林栀。
会变成这样,多少跟刘旸每天打来的视频有关系。
刘旸并不知道林栀在江城具体经历了什么,她只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那个男人脾气不太好,她把水杯砸了之后他消停了不少。
刘旸听完沉默了两秒,问她砸水杯的时候有没有伤到手,她说没有,她是看准了才砸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换上一副骄傲的语气说:“我老婆真厉害,连泼皮无赖都能治!”
从那以后他每天视频时都会故意把嗓门抬高,字正腔圆的,像是生怕里屋的男人听不见。
而且专挑晚饭前后那个时间段,正是里屋那个男人最清醒、耳朵也最尖的时候。
刘旸在视频那头絮絮叨叨讲所里最近抓的几个寻衅滋事的混混,什么酒后砸店的、上门闹事的、跟邻居动手的,一个一个全被拘留了。
说到拘留处罚的时候,还会特意加重语气,什么“先拘留十五天”“情节严重转刑事”。
林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着免提,刘旸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足够穿透那扇虚掩的门,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隔空敲打里屋那个动弹不得的男人。
林屿在给那个男人喂饭时,偶尔会抬眼和她对视几秒,偷偷笑一笑。
他心想姐姐和大弟哥,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那个男人躺在床上,隔着一道墙,刘旸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什么“袭警”“拘留”“手铐”“立案”“坐牢”,这些词一个一个砸在他耳朵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敢确定这个女人跟那个警察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听得出来,那个警察每天都会打电话来,语气亲昵,喊她“姐姐”。
他猜没准儿这个女的是在哪个道儿上混的,背景很硬,该不会是林屿在外面欠了钱被追债的盯上才赖在他家。
他想起自己之前骂过的那些话,什么“狐狸精”、什么“来路不明的女人”,忽然觉得后脊背有点发凉。
心里再怎么窝火也不敢再发作,他现在知道了外面那个女人不光敢跟自己硬碰硬,还有一个穿警服的人在身后,惹不起。
从那以后,他骂人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那些特别难听的词也不再往外蹦了。
一周后林栀坐上回安城的飞机,林屿送她到机场,跟姐姐说:“我很快就回去。”
林栀笑着点点头,说:“好,等你回来种茉莉。”
年后林屿在安城一家小型装修公司找了一份软装设计师的工作,薪资不高但实习期短,缺点就是离姐姐家太远了。
他在公司附近跟同事合租了一套小房子,姐弟俩每周末才能见一面,聚一聚吃个饭。
他也开始在自己的社交帐号上发布自己之前做过的家居改造项目案例,有几户正在考虑装修的网友私聊他找他报价,他不忙的时候就接几个小单子。
江城那边,他给那个男人申请的护工补贴通过了,那个男人也顺利的排到了康复中心的病床,他给护工又涨了百分之十的工资。
不管那个护工尽不尽心,他都不再管了,偶尔闲暇时会回去看一眼,但不再接替护工。
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她得去墓园看看,得跟姥姥他们说说,弟弟回来了,那个男人暂时不敢再欺负他了。
虽然江城之行她没能帮上什么大忙,但是她替弟弟撑了一回腰。
第312章 流产
开春的安城气温回暖,街上的风不再刺骨,连阳光都变得温温柔柔的。
公司马上要办周年庆,物料堆了大半个仓库,事情杂、人手紧,林栀连着好几天都泡在仓库里忙活。
清点物料、整理道具、搬箱归类,她好些天都是站着来回走动,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下午,林栀在仓库里晕倒,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贴完的封箱胶带。
几千件货要盘,几卡车物料要发,她跟几个行政部临时抽派过来的同事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啃了一个面包。
搬货的时候她觉得肚子有点坠坠的,以为是站太久了,扶着货架蹲下来歇了一下又起来继续干活。
她站起来时感觉眼前发黑,以为只是蹲久了,靠着货架闭眼缓了片刻,再睁眼视线依旧模糊,太阳穴持续抽痛,小腹下坠的痛感一阵重过一阵。
从早上开始那种隐隐的坠胀感就没有停过,她生理期本就不准,例假推迟了快两个月她也没往心里去。
这段时间忙着操心琐事、熬夜干活,作息乱得一塌糊涂,推迟几天再正常不过。
她以前一个人伺候姥姥的时候,也偶尔会经期紊乱,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压根没往怀孕上想。
前阵子上厕所发现有一些褐色分泌物,她还以为是来例假的前兆,垫了护垫就继续去仓库干活了。
她只知道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好几个人在仓库都忙不过来。
被派过来的那几个同事年纪都比她大,是公司里出了名的老油条,能逮着机会偷懒绝不多干一点儿活。
所以她又弯下腰去搬下一箱,再下一箱,直到小腹的坠胀感变成一阵尖锐的绞痛,温热的血顺着大腿根淌下来,她才停下动作,顺着货架慢慢滑下去,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黑,捂着肚子整个人软倒在纸箱旁边。
身边正在盘货的同事转身看到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拨打了急救电话。
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刘旸正坐在值班室里整理巡逻记录。他听到手机响,看到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以为是辖区哪个群众找他调解纠纷。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您好先生,我是安城市中心医院的护士,病人林栀晕倒被同事送来急诊,现在正在手术室,请问您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吗?”
刘旸愣了好几秒,问什么手术,护士沉稳地说:“初步诊断是先兆流产引起的大出血,目前患者正在进行清宫手术。”
他接完电话脸色全变了,愣了好一阵儿,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撞到墙上,一句话没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疯了似的冲出派出所大门。
老郭正巧从外面出警回来撞见他,在身后喊了好几声,他一句都没听见。
从南城到安城的火车上,他把这阵子所有忽略的细节全部翻了出来。
她视频时比以前更累,没说几句就靠在藤椅上打哈欠。他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但他没见过她端碗。
上周她在视频里忽然说胃不舒服想吐,他问是不是着凉了,她说是可能只是吃坏了肚子。
他当时正在被老郭催着写结案报告,根本来不及跟她细聊。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插进头发根,在空荡荡的车厢连接处蹲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刚和林栀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每天往院子里跑,喂三花、逗小歪、抱橘猫晒太阳、蹭李姨的排骨汤,以为自己会在平安巷这条巷子里待很久,久到能陪她过好多好多个生日。
他在某个很普通的下午拿过她的手机,笑嘻嘻地说:“姐姐,我给你设个紧急联系人,万一你出什么事我第一个冲过去!”
她当时正在给猫梳毛,头也没抬,说:“我能出什么事?你想太多了。”
“那不行,这叫有备无患!我们警察最重视应急预案了。”
他低头输入号码时的那种理所当然,都是把自己当成她生活里永远不会缺席的那部分。
那时候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后来会被调走,更没想过这个号码被拨通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而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南城。
他的许诺永远提前到位,只是命运不给他兑现的机会。
他从南城赶到安城已经是深夜,医院的走廊幽深寂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又快又乱。
急诊、检查、拍片、确诊,一连串流程走下来手术已经做完了,林栀被推回了病房,她躺在病床上还没醒,手背扎着输液针,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护士跟他说病人出血量很大,孩子没有保住,麻药劲儿还没过,大概还要半个多小时能醒。
他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很凉,手指上还有下午拆箱子时被刀片割的小口子,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没有人帮她贴创口贴。
他把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心疼的流下了眼泪。
林栀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着,她侧过头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警服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她愣住,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他立刻醒了,抬起头看着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怎么回来了?”
刘旸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姐姐,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栀懵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知道自己拥有过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只是普普通通忙了几天的工作,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生理期紊乱,最后却猝不及防地,永远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刘旸,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来回锯在刘旸心上。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顺着她手指的缝隙往下淌,滴在被子上。
“姐姐,你疼吗?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
她摇了摇头,把手指微微蜷起来,轻轻蹭了蹭他的眼泪。
“不怪你,我以为只是跟以前一样又乱了日期,我应该细心一点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照顾我……”
刘旸抬起头看她,眼眶红得厉害,他用手指轻轻擦掉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那天晚上他守在她床边,等她睡着之后,轻轻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的手。
输液管还连着,手背青了一小片。
他把被子重新帮她盖好,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几声呼叫铃。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去护士站问值班护士,术后需要注意什么,吃什么比较好,多久能出院。
他把每一条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回到病房后,林栀已经醒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姐姐,我请好假了,这几天都陪着你。”
窗外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像平安巷拆迁前巷口那盏老路灯的颜色。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她就这么又慢慢睡着了,呼吸很浅,手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蜷着。
他低头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姐姐,对不起。”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走远。
他握着她扎过针的那只手,偶尔看一眼输液瓶的药水还剩多少,然后继续坐着,等她醒过来。
第313章 懊悔
周六早上,林屿在公司熬了大半个通宵终于改完最后一份方案设计,发给客户后,揉着发酸的脖子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他收拾了一下工位凌乱的桌面,拎起电脑包拿起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姐,我今天休息,等下去找你,早饭想吃什么?我顺路带。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迟迟没有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他也没太在意,姐姐休息日偶尔会睡懒觉,手机静音没听见也正常。
他回到合租房,等着同事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的间隙,给姐姐拨了通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心想姐姐今天赖床赖的够久,大概是最近盘点太累了吧。
林屿洗漱完换了件干净衬衫,抓起外套出了门,他叫了辆车往姐姐家走,在出租车上又拨了好几次还是没回应,电话那头永远是那个冰冷的电子女声。
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按常规来说姐姐就算赖床也已经醒了。
他心里慌了一下,心跳快了好几拍。
姐姐从来没有不接电话过,就算开会时也会偷偷回条消息说:在忙。
到了林栀家小区,他几乎是跑着往姐姐家方向冲,到了单元门口他按了好几次门铃,拍了好一阵门没人应,平时总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三花不见了,阳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隔壁邻居被动静吵醒,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说:“这几天好像都没见过你姐回来,家里一直没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透了林屿,他整个人愣愣的站在门口,心里怕得要命。
他跑到物业值班室问有没有见过他姐,值班的大姐翻了翻登记本,说这几天都没见着她。
林屿站在物业门口,手指在微信列表里飞快地划,找到“大弟哥”三个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是医院走廊里特有的回音,那头的声音哑得他差点没听出来是谁。
“大弟哥,我找不到我姐了!家里没人,物业说她好几天没回来,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刘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姐在医院,她流产了。”
林屿握着手机愣了好一阵,听筒里刘旸还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刘旸说:“你先过来,市中心医院。”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下一秒定位发了过来。
林屿忘了自己是怎么打的车,怎么跟司机报的地址,怎么一路小跑穿过医院又长又静的走廊,只记得他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见姐姐躺在床上还没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背扎着输液针。大弟哥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警服皱巴巴的,背微微弓着,趴在病床前握着姐姐的手。
林屿站在门口愣了片刻,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进去。
刘旸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把林栀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整个人像是熬了几夜没有合眼。
林屿站在床边,低头愣愣的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和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好半天才开口问出第一句话:“我姐怎么了?”
林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到熟睡的姐姐,也怕自己语气太重,绷不住情绪。
刘旸站起来把林屿拉到病房外的走廊,背靠冰冷的墙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压低了哑哑的声线,说:“小弟,我对不起你姐,我没照顾好她,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姐怎么会流产?”
“仓库加班搬货,太累了,没注意。医生说先兆流产,送来的时候出血量太大,孩子没保住,昨天做了清宫手术。”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哽了一下,偏过头掉了几滴眼泪。
林屿耳朵突然耳鸣响起,愣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上个周末,他来找姐姐一起吃饭时就觉得姐姐状态不太对,总打哈欠,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夹菜,脸色也不太好。
他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她只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说最近胃不太舒服。
他以为姐姐只是没睡好,还笑她说昨晚是不是又熬夜追剧了,姐姐只说最近公司周年庆有点忙,有点累,他也就随口叮嘱了两句让她多休息别太拼。
他没有谈过恋爱,不懂女生孕期的细微反应,从来没往那方面多想一分。
后来他满心欢喜,只顾着跟她分享自己最近新接的项目,丝毫没有留意姐姐强撑的疲惫。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他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多想一层,也许就能早一点发现不对,也许就能让姐姐早点去医院。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些铅灰色的石墨印,那是熬夜赶图纸留下的痕迹。
他用心设计装点着别人的家,认认真真规划着自己的未来,却偏偏忘了照顾好自己的姐姐。
林屿懊悔的一拳打在病房外的墙上,闷闷地说了句:“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我明明已经察觉她不对劲了,我怎么没多再关心她几句……”
刘旸听见这话抬起头,用力揉了把脸,说:“跟你没关系,是我没照顾好你姐。”
“大弟哥,对不起,我那天没看出来……上个周末我跟她一起吃饭,她一直在打哈欠,脸色也不太好。我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她说最近仓库在盘货有点累。我以为只是没睡好,就嘱咐她多休息。我应该多问几句的……”
两个男人站在病房外,各自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原谅不了自己。
刘旸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别这么说,她自己都不知道。”
林屿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病房把椅子往床边又挪了挪,坐下来把姐姐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他低下头看着姐姐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痕,轻声地说:“姐,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都没好好关心你……”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一直以为,好好工作、努力变好、不再拖累姐姐,就是最好的报答。
可这一刻他才明白,变好远远不够,他还要学着好好去关心她、陪伴她。
他把姐姐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站了很久。
刘旸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第314章 一堆细胞而已
林栀中午醒过来,病房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和输液架,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然后才看见窗台边站着的两个人。
刘旸和林屿并肩站在窗台边,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已经睁开了眼。
大概是怕吵醒她,他们背对着病床,凑在一起正压低声音说着话,刘旸说了句什么,林屿摇了摇头,偶尔传过来几个字,听不太清。
她没有出声叫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并排站在窗前的背影。
刘旸警服后面还有被椅子压出来的褶皱痕迹,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窗台的推拉轨道。
林屿的肩膀很宽,但微微绷着,站在窗边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后面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大概是跑来时被风吹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穿着那件她上周帮他挑的深蓝色衬衫,袖子卷上去半截,胳膊上还能隐约看出来之前被那个男人用玻璃碎片划伤的浅淡伤口。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想笑。
一个是为她从南城连夜赶回来的爱人,一个是为她从江城搬过来守护她的弟弟。
而她不过只是流产晕倒,这两个人就急成这样。
她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空了,但那种坠胀的感觉好像还残留在身体里,像一个还没完全消散的梦。
她望着天花板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把眼眶里那点湿意硬生生逼回去。
她想,自己这辈子虽然运气不太好,但至少身边还有这两个男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
她不想让他们再为自己担心了,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装作没事,装到他们相信为止。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靠在床头,轻轻清了一下嗓子,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一样的语气说了句:“你们俩站那儿当门神呢?”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来,看见她醒了,同时松了一口气。
刘旸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说:“姐姐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我叫护士过来。”
林屿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身后,说:“姐你吓死我了!身体怎么样了?肚子还疼吗?”
林栀看着这两个男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紧张表情,冲他们笑了一下,说:“你们俩怎么都在这,我不就是晕了一下而已。”
刘旸和林屿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我没事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刘旸去病房外找护士,林屿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低头看着她喝完水,问她:“姐,你真的没事吗?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没事啦,就是有点困,已经休息好了。”
她看着弟弟担心自己的模样,心头一软,换上一副没事人的表情,语气很随意:“我饿了,去帮我买碗粥吧,我想喝南瓜粥,要甜的。”
林屿看着姐姐脸色还是白得厉害,但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轻巧得像是真的只是昨晚没睡好,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下楼去买粥。
刘旸从护士站回来,刚进门她就叫他:“刘旸,帮我把枕头垫高一点。”
他赶紧快步走过去弯腰去调枕头,手指碰到她后颈时微微发颤,她感觉到了,但假装不知道,又说她渴了,他便手忙脚乱地去倒水,端过来又觉得烫,吹了好几口才递到她嘴边。
林屿买了粥回来,刘旸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她,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乖乖的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嫌他喂得太慢,接过碗自己三口两口大口喝起来。
刘旸坐在一旁望着她,她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粥,不肯抬头看人,他心里清楚,她这份平静,装得太重了。
林屿站在窗台边看着姐姐狼吞虎咽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抢先开口:“饿死了,我还想吃包子。”
刘旸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说:“好,我去楼下买。”
他出去后,林栀看着站在窗台边盯着她出神的弟弟,说:“你杵在那干嘛?今天不是要见客户?赶紧回去,别耽误工作。”
林屿回过神,小声的说了一句:“姐,我今天休息……”
她尴尬的转过头,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旸拎着几个小笼包回来,她慢悠悠的吃着,护士进来量体温,医生跟进来查房时翻了翻病历,说恢复情况还可以,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后天就能回家。
她听完点点头,把包子放下,低头把病号服的袖口卷下来遮住手背上那片青紫的针眼,转头跟刘旸说:“听见没,我后天就能回家了,你别在这守着了,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臭死了。”
刘旸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抬头看着她:“姐姐,你让我再待一会儿。”
“有小屿陪着我呢,你快回去,等会再来。”
刘旸拗不过她只好回去,他出了病房站在走廊外犹豫了片刻,掏出手机给李姨打了个电话,想拜托她帮忙炖些汤给姐姐喝。
李姨听到林栀流产的消息震惊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孩子,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说一声?”
她是当天傍晚去医院看林栀的,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一个装汤一个装粥,袋子里面装了两盒切好的水果和一些她自己腌的小咸菜。
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在家里哭过一场。
她推开病房门,林栀正靠坐在床头看手机,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一边看一边跟林屿说说笑笑的。
林栀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叫了声李姨。
林屿起身让开位置,李姨在床边坐下来,心疼得直摇头,把林栀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说:“你这傻孩子,怎么连自己有了都不知道,你这孩子没经验,有什么不懂的怎么不打电话问问我?你姥姥不在了,可还有李姨呢,你怎么不来问问我?”
林栀心里被她这句话戳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额头轻轻靠在李姨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油烟味,嘴唇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想憋没憋住,悄悄掉了两滴眼泪,她把头偏了偏,很快抬起手擦掉,直起身子从李姨肩上挪开。
她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语气轻飘飘的笑着说:“没事的李姨,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只是一堆细胞而已,还没长成人呢,根本没有感情,现在没了也好。”
李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搂着她的肩没有拆穿她,伸手把她散在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保温桶和塑料袋一个一个打开,排骨汤、红枣粥、樱桃、香蕉、桃子、牛油果,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递到林栀嘴边,林栀张嘴接了那口粥,说:“李姨,我已经快好了,就是有点累,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出院了。”
李姨看着她那张故作轻松的脸,把勺子放在碗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闷闷的,说:“对,就当是来了一次特别疼的例假,咱以后还年轻,养好了身体再说。”
林屿靠在窗台边望着这一幕,心口堵得难受,轻轻叹了口气,把脸扭向窗外,无声地红了眼眶。
第315章 没事人
接下来的两天,刘旸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林栀表现得像个模范病人,把“没事”两个字挂在嘴边。
医生来查房,她说感觉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护士送来的药,她接过来一口吞了。李姨来送饭,她靠在床头把汤喝得一口不剩,还跟刘旸说李姨的厨艺比平安巷那会儿还要好。刘旸把她按在病床上不让她动她就真的不动。
医生说出院前再做个检查,指标都正常就可以回家了。她乖乖抽了血,乖乖做了检查,拿了出院小结。
出院那天刘旸帮她收拾东西,林屿也挤出了半天时间请假来接她。
刘旸去办出院手续,林屿陪她在病房里坐着,她靠在床头看手机,甚至还笑了两声,说有个同事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在仓库搬货把腰闪了。
林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姐姐一起轻声笑了笑。
刘旸办好了所有手续回到病房,趁着林栀换衣服的间隙,把手机里所有关于那天的备忘录删了又重新写,全是术后饮食禁忌和复诊日期。
林栀换好自己的衣服从卫生间出来,把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把帆布袋和换洗衣服收拾好,又把她床头柜上半杯没喝完的水倒掉,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头发,说:“走吧。”
刘旸拎着她的包跟在她身后,林屿静静的跟在姐姐身旁。
刘旸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表现的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刚从一场小感冒里康复,而不是刚从手术台上醒过来。
医院外面阳光很好,她仰头眯着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挽着刘旸和弟弟的的胳膊,说:
“我饿了,咱们三个去吃好吃的吧!”
中午三个人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林屿点了好几个姐姐爱吃的菜,饭桌上林栀胃口很好,他给姐姐夹菜,刘旸给她盛汤,林栀照单全收,吃得比谁都积极。
林屿看着她一口一个锅贴的样子,那句“姐你还好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吃到最后,她还嫌刘旸点的酸辣汤不够酸,让服务员又加了半碟醋。
林屿陪姐姐和大弟哥匆匆吃了顿饭就得赶回公司,他吃得很快,不时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林栀说你慢慢吃别噎着。
他下午约了客户谈方案,已经拖了两天实在是推不掉。
他给林栀碗里夹了好几次菜,又跟刘旸说:“大弟哥,姐姐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刘旸说:“放心,这边有我。”
林栀冲他挥挥手,说:“你快去吧别迟到了,我没事。”
林屿走的时候在饭店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又走过来抱了姐姐一下,抱得很用力,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说:“姐我先走了,周末再来看你,下次再一起好好吃一顿。”
林栀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让人家客户等,别耽误工作。”
林屿看了看刘旸,刘旸冲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逼自己不要回头。
回到家,三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绕着林栀的脚踝蹭了好几圈。小歪也凑过来,趴在她拖鞋上不肯挪窝,她蹲下来挠小歪的下巴,说:“想妈妈了没?”
她弯腰把三花抱起来,刘旸把她的包拎进卧室,又去厨房烧水、整理冰箱、把李姨提前送来的菜一样一样码好。
热水烧好了,刘旸把保温杯灌满放在她手边,一句话都没说,像是心里憋了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刘旸在厨房给她炖汤,把排骨焯了一遍又一遍,血沫捞得干干净净。
他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沸腾,又归于平静,想了很多话又觉得哪句都不太对。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算够,他不是不上心,但此刻无论他做什么,都觉得远远不够。
她看得出来刘旸满心愧疚,从他接电话那一刻起就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
他说姐姐对不起,说我没照顾好你,说他应该早点发现的。
她知道他这些话已经憋了好几天了,她不想让这些话再说出口,所以她把那些情绪全部封在一个盒子里,跟自己说不能哭,不能让刘旸更难过。
她表现得像个没事人,在阳台上给三花梳毛,梳得比平时还仔细,连尾巴尖都没放过;她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某个综艺节目上跟着笑。
但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节目结束的间隙,她的表情就会短暂地塌下来,然后又在下个节目开始前重新堆好。
她把积攒的好几天的脏床单通通塞进洗衣机里,蹲在滚筒前,盯着它一圈一圈地转。
刘旸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别碰冷水”,她隔着门喊回去说“洗衣机烧热水的,没关系”。
他不让她碰冷水,不让她提重物,连她弯腰拿个遥控器都要抢先一步。
他做完这些事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林栀坐在沙发上逗三花,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甚至还主动把换下来的床单塞进了洗衣机。
但他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会盯着碗里的饭发呆好一会儿,忘了夹菜;她给三花梳毛的时候梳着梳着手就停了,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石榴树出神。
她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来,但这几天她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眼睛是平的。
在家安静了几天之后,林栀像换了个人似的,把之前攒了好几年的好女孩包袱全扔了。
刘旸本来想临走前好好照顾她,给她炖汤、陪她看电视、盯着她多休息。
但林栀根本不按他的剧本走,她站在客厅中间换了件出门的衣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跟他说:“走,出去玩。”
刘旸愣了一下,说:“姐姐你才刚出院,得多休息。”
“躺了好几天了闷死了,出去透透气。”
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语气轻快得像是真的闷坏了。
她像个被关了好几天终于放出来的小孩,拉着刘旸满安城疯跑,把他拽进电玩城拍了一下午的跳舞机,她跳舞他就站在旁边帮忙拿外套,她跳得满头大汗,旁边的初中生都看呆了。
他担心的问她:“姐姐你肚子还疼不疼?”
她说早就不疼了,然后拽着他的袖子去逛街、去电玩城抓娃娃、去那家新开的文创小店买了好多手账贴纸。
她在前面走得风风火火,他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偶尔出声提醒她走慢点别太累,她就回头冲他笑一下,说:“没事,一点都不累。”
她拉着他去了好多地方,电玩城里她换了五十块钱的币,把投篮机砸得砰砰响,每一次投球,都像是在用力抛下心里压着的什么东西。
密室逃脱里她故意扮鬼吓他,刘旸被她吓得跳起来撞到门框,她靠在走廊墙上笑得前仰后合。
ktv的小包间里她点了好多歌,嗓子都快唱哑了,最后切到一首她不会唱的情歌才放下话筒,靠在沙发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催她走,只是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把音量调低了些。
她在掩饰。
她笑得越大声,他心里越难受。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跟在旁边,她指什么他就看什么,她说好玩他就点头。
她想装,他就陪她装。她想疯,他就跟着她疯。她想要一场迟到的叛逆期,他就当那个永远兜底的监护人。
第二天她拉着刘旸去了游乐场,玩了云霄飞车,从高处往下冲的时候风灌进耳朵,她闭着眼睛拼命尖叫,喊完之后觉得胸口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她拉着他去逛花鸟市场,看中了一盆特别好看的玉树盆景,跟老板砍了半天价也没买,说下次带弟弟一起来搬。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背后抱住刘旸,说想喝酒,刘旸转过头拉着她的手说:“医生嘱咐了不能喝酒。”
“就喝一点点……好吗?”她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上蹭来蹭去,说:“你请不请?”
刘旸沉默了几秒,说:“换别的,你想干什么都行,这个不行。”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他后背的位置。
那天晚上吃完饭,刘旸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擦干手走过去,看见林栀从酒柜最底层翻出了半瓶以前李姨做菜用的黄酒,已经自己倒了小半杯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没有看他,盯着杯子里晃荡的琥珀色液体说“这酒真难喝”,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他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杯子,她没有松手,反而把杯子攥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下来。
他把她连人带杯子一起抱进怀里,林栀把脸埋进他胸口,把那杯难喝的酒塞进他手里,闷闷地说了句:“这酒真的太难喝了。”
“嗯,下次我们买好的。”
他抱着她,无奈又心疼。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没有说话。
第316章 敬下次见面
刘旸请的假快要到时间了,临走的前一天,他趁着林栀睡午觉的间隙,去了老城区的一座地藏寺。
林栀醒来后发现他不在,坐在沙发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好像终于能有自己好好独处的片刻时光。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妈妈,所以你才悄悄走掉。”
傍晚刘旸回来后,她又立马装出一副“我很ok”的架势,拉着刘旸非要去吃火锅,要了最辣的锅底,点了一桌子菜。
刘旸坐在对面,火锅的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他看着她被辣椒呛得直咳嗽,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冰饮料,还嘴硬说不辣。
出来后又要去新开的一家日料店,说给人家捧捧场,刘旸拦都拦不住。
她点了一桌子刺身,后来说打包带回去给三花,它肯定喜欢。
最后她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非要挑战变态辣,刘旸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不”字,她吃烤串他就坐对面默默剥毛豆,把她面前那杯冰水悄悄换成温的。
她后来不尽兴又要了两瓶啤酒,刘旸看着她拿起那瓶啤酒猛灌,看她脸上的笑维持得很用力,眼眶却悄悄红了。
他终于伸手把她手里的酒瓶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说:“姐姐,可以了。”
她拽着酒瓶不放,说最后一杯。他还是让她喝了,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出口。
最后她一个人喝了大半箱啤酒,刘旸握住她的手,劝她说:“姐姐,不能再喝了。”
林栀喝的半醉,把最后一串烤腰子拍在桌上,语气爽快:“吃!明天你回了南城,可就吃不上这么正宗的烤腰子了。”
刘旸看着那串油光发亮的腰子,神情有些恍惚。
桌面上签子堆得乱七八糟,空啤酒瓶歪歪斜斜摆了一地。
“姐姐,你别喝了。”
他担忧的看着喝醉的林栀:“咱们今晚已经吃了三轮了,先是火锅,再是日料,现在是烧烤,我怕你胃不舒服……”
“我怎么了?”
林栀挑眉,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近距离地看着他:“刘警官,你连这点战斗力都没有?南城那边可没姐姐我罩着你,你得把自己养壮实点。”
刘旸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串腰子,狠狠咬了一口。
林栀满意地笑了,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姐姐,你别喝了,身体会不舒服的!”
刘旸把酒瓶抢过来,难得认真地看着她:“姐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别这么折磨自己。”
“少矫情!”
林栀把啤酒杯往他面前一推,“喝酒!”
刘旸没动那杯酒,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锦囊,红绳系口,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林栀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下去,低下头把手里的酒瓶放在桌子上,皱起眉拿起来捏了捏,里面沙沙响。
“我为那孩子求的平安符。”
林栀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锦囊。
这个傻小子,临走了想的居然是给那孩子留个平安符。
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红布,这几天强撑出来的热闹劲儿一瞬间全部塌了。
她逼着自己说笑,拉着他到处逛,拼命填满两人相处的时间,假装什么伤痛都没发生,可这个小小的锦囊,一下戳破她所有伪装。
她捏着锦囊的手指微微发颤,搁在桌边,没再去碰。
她想说她其实很难过,想说那天在仓库里她害怕极了,想说那个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的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只待了短短几周就没了。
但此刻她看着自己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都知道,所以她才敢在这几天把壳一点一点卸下来,不用再当那个什么都扛得住的林栀。
晚风卷着烧烤摊的油烟吹过来,她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砸在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刘旸见状立刻挪了椅子靠近,伸手想去扶她。
林栀没躲,侧身直接靠近他肩头,肩膀轻轻发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漫出来。
“我舍不得那个孩子……”
她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声音混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要是早点察觉,他现在还活着……”
刘旸手臂紧紧圈住她后背,手掌一下下轻拍安抚,胸腔里堵着的酸涩翻涌不停。
他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不怪你姐姐,一点都不怪你。是我离你太远了,没能守在你身边。”
林栀攥紧他后背的衣服,眼泪浸透布料,积压这几天的自责、遗憾、委屈全部借着酒意宣泄出来。
白天游逛时笑得有多坦荡,此刻哭得就有多狼狈。
桌上的烤串、空酒瓶、红色锦囊静静摆在一旁,周遭食客说笑的声音很远,全世界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
等她哭够了,情绪慢慢平复,刘旸才把那个锦囊收起来,小心放进她随身的帆布袋里。
“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不会再让你独自扛任何事。”
林栀安静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行,姐收下了!”
顿了顿,她又说:“南城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打电话。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骂人还是会的!”
刘旸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
林栀又开了两瓶酒,一瓶递给他,一瓶自己举起来: “最后一杯,敬……”
“敬什么?”
她想了想:“敬下次见面的时候,咱俩都变得更好。”
两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把已经醉得站不稳的林栀背起来往家走,她的下巴抵在他肩窝上,呼吸带着酒气,热热地扫在他脖子上。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开了口,说的全是碎片一样的话:
“姥爷以前也喜欢喝酒……”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三花的罐头快吃完了明天得去买……”
“刘旸你怎么不说话……”
他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说:“姐姐你喝多了。”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说:“我没有喝多……”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轻轻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我好想留下他。”
刘旸的脚步停了一下,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说:“没事的姐姐,我们以后还会有。”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在他背上睡着了。
第317章 完整的图画
刘旸从安城回到南城,迎接他的是教导员办公室桌上那份冷冰冰的违纪处理通知。
那天他从值班室冲出去时什么都没顾上,没有报备、没有交接、连老郭在身后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擅自离岗、未经报备跨省外出,虽然事后补了请假手续,但擅离岗位的事实摆在那里,记过一次,写进档案,三年内不得评优,后续政审提拔全部受影响。
教导员把通知拍在桌上,说他从警以来没犯过这种浑,这次是怎么了?
刘旸没解释,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了字,放下笔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靠在值班室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他这辈子在警校样样争第一,连被子都叠成豆腐块,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记过。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记过,心里又慌又没底,他不怕处分本身,是怕万一以后有更好的机会、更需要他冲在前面的时候,这道记录会成为拦路虎。
他想给姐姐更好的生活。
他不知道该找谁问、该怎么补救、能不能申请撤销。
他坐在值班室里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停在“周哥”那行,犹豫了很久才给周远发了条消息:
周哥,想请教一个事,我有个同事刚入职没多久,因为家里有人紧急送医擅离岗位背了个处分,对以后政审提拔有多大影响?这玩意儿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周远刚下勤务,正靠在巡逻车旁边喝水,他看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回了一条语音:
“这种情况一般没法定性为紧急避险,除非能补上事发当时的证据材料,医院证明、家属签字、事后补报的说明,全部整理成书面材料附在档案里,以后政审时能作为说明依据。让他先写份书面检讨,态度诚恳一点,别找借口,把实际情况说清楚。如果后续有立功表现可以冲抵档案记录,处分期满可以申请撤销,不影响长远发展。你让他别慌,不是什么大事。”
周远把每一份材料的名称和提交流程都说得很清楚,刘旸盯着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果然周哥经手的事多,什么都懂。
他把语音转文字、截图保存,认认真真记下所有流程,随后回复:谢谢周哥,我跟他说。
周远说不用谢,又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无中生友吧?”
刘旸愣了两秒,赶紧打字圆谎:哪能啊,真是帮同事问的。
周远笑了,说:有事随时联系。
他一个字都没提那是他自己的处分,他不是不信任周哥,只是姐姐流产这件事,关系到姐姐的身体、姐姐的隐私,哪怕那个人是周哥,他也不能替姐姐做主把这段伤痛摊开给任何人看。
那次语音之后刘旸还是照常在微信上跟他絮叨,发橘猫照片、吐槽老郭、问他绿萝还活着没,没有一点异象。
但周远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那段时间李姨打电话的频率比以前更勤了,以前李姨只是一周打一两次家常电话,闲聊几句近况就挂。
可自从那段时间开始,电话打得格外频繁,几乎隔天就会打来。
每一次通话,内容都大同小异,全是托他帮忙寄流城的特产。
手工姜糖、古法红糖、红枣、枸杞,样样都是温补养身的东西,后来还特意点名要老街那家老字号蜂场的土蜂蜜,反复叮嘱不要买错。
每一回,李姨的理由都只有一句:“栀栀最近瘦得太厉害,身子太虚了,得多补一补。”
周远一一照办,每样东西都挑最好的寄出去,没多问一句。
他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要这些,也没有问林栀为什么瘦,只是在包裹寄到的时候,打电话跟李姨说姜糖让她一天吃两块就行,多了上火。
他太了解他妈了,能让李姨这么上心地给林栀补身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既然她们都不说,他就不问。他把所有碎片默默收在心里,等它们自己拼成完整的图画。
那幅图画的第二块拼图,是后来他因公回安城时无意中拼上的。
临近高考前,他因为一起跨省案件回了一趟安城。
案子涉及流城和安城两地的几起连环盗窃,他作为流城那边的办案民警跟着督察组回来协助调查,待了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家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
临走那天下午他挤出几个小时的空当,一个人去了老城区那座地藏寺。
他钥匙圈上挂的那个平安符还是他刚入警时李姨替他求的,穿红绳的结松了好几回,符布也褪了色,他想趁还在安城换一个新的。
到了寺里,方丈帮他取了新符,他低头把旧符解下来放进功德箱旁边的回收篓里,看着那只磨了毛的小布猫,也一并取下来,把它轻轻放在正殿侧门的供桌上,算是替一段过去做了告别。
他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平安?她身边已经有刘旸了。求自己放下?他或许早就放下了。最后他什么愿也没许,静静的闭了一会儿眼睛。
寺里香火清静,方丈和他闲聊,随口感慨了一句:“前阵子也有个年轻小警察来,为一个缘分浅薄、没能降生的小孩子祈福超度亡灵,在殿前跪了很久,还求了个平安符,大概是给他爱人的,心意很重。”
当时周远接过新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听着只是微微跟着方丈感慨了一声,道了谢,然后转身走下石阶,出了寺门。
最后一块拼图碎片,是小表妹无心的吐槽。
高考前两周,小表妹为了安静备考,跟二姨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二姨担心她在家又偷偷刷手机,就让她搬去林栀家住几天。
二姨把她送过来,拎了两袋换洗衣服和一兜子零食,站在玄关跟林栀交代了好一阵,说:“小雪最近复习紧张,在家老偷懒看手机,换个安静的地方收收心。”
小雪从二姨身后探出头来冲林栀挤了挤眼睛,说:“姐,我保证不吵你,就是来蹭个安静。”
林栀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让二姨放心,她会照顾好小雪,正好自己下班回来也有个伴。
她笑着把小表妹领进屋,把自己卧室的书桌腾出来给她用,在桌上放了盏新的小台灯。
她白天去上班,家里只有小表妹一个人,三花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小歪蜷在猫爬架最底层眯着眼,整个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那天下午小雪趴在沙发上做卷子做得头昏脑涨,她自己带来的草稿纸用完了,想找个本子记错题。
她翻姐姐家抽屉想找个空白本子记笔记,拉开茶几抽屉翻了一会儿,没找到能用的本子,又去林栀的卧室找了一圈,没想到在姐姐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翻出一个医院的信封。
她不是故意要翻姐姐的东西,但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几张纸的边缘露出来,上面印着医院的红章。
她蹲在抽屉前把那几张单子从头看到尾,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是几个月前的日期,上面写着“先兆流产”“清宫手术”。
抬头写着林栀的名字,诊断栏里那行字她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拿着那几张单据站在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的愣,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下来,好一会儿她才把那些单据轻轻放回信封里,把抽屉关好,然后坐回沙发上。
小表妹年纪小,藏不住情绪,又格外心疼姐姐,越想越委屈。
她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吐槽,顺手把照片也发了出去:周远哥哥,我今天在姐姐家发现了一张医院单子,姐姐几个月前流过产。
后面跟了一长串语音,语气里带着愤怒和心疼,说:“原来帅姐夫也不是好人,看着平时对姐姐百般体贴,姐姐身体本来就不好,到头来还是让姐姐遭这种罪!帅姐夫怎么能这样?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下半身动物?”
周远看完那几张照片,没有回她的消息,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几个月前刘旸问他处分的事,想起他妈那阵子隔天就打电话来让寄东西过去,想起方丈随口跟他说的年轻警察、没缘分的孩子、平安符、爱人……
小表妹短短几句抱怨,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尘封的疑点。
周远脑海里所有零散的记忆瞬间串联在一起。
他拿起手机给小雪回了条消息,说:这些事你姐不提,你就别问她,也别说出去,她不想让人知道。
小雪回:我当然不会问,我又不傻,我就跟你说了。
周远没有再回复,小表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心想这些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嘴严。
她把三花捞起来揉了好几下,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做她的卷子,笔尖在纸上用力划了好几道,仿佛把这份心疼和气愤都转成了刷题的力气,心想以后她当了警察,一定要比他们更靠谱。
周远把小表妹发来的照片又点开看了一眼就医时间,然后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李姨那段时间的大致通话时间,退出来点开微信找到林屿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
“她最近在忙什么,身体还好吗?”
林屿说:“我姐最近挺好的,别担心。”
这个女人,永远都在忙着让别人放心。
他没再问下去,但该准备的姜糖和蜂蜜,他会一样不落地按时寄到安城。
第318章 说不出口的心疼
那天晚上,林栀下班回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发现家里有点不对劲。
茶几上摊开的零食包装和堆了好几天的杂物被收得干干净净,遥控器摆在纸巾盒旁边整整齐齐,沙发上东倒西歪的靠垫被一个一个拍松摆正,连三花和小歪的猫粮碗和猫砂盆都整理干净了,猫砂铲子还搁在盆边没来得及收。
她以为是李姨来过了,刚要发消息道谢,小表妹从厨房探出头,头发被油烟机吹得乱七八糟,笑嘻嘻地说:“姐你回来啦!我煮了粥,快去换衣服,马上就能吃了。”
林栀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粥不像粥饭不像饭。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丫头不是在复习吗,怎么有空收拾屋子,还做上饭了?”
小表妹脸上堆着不好意思的笑,含糊不清地说:“复习累了总要换换脑子嘛!”
她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完,说挺好喝的,然后放下碗看着小雪说:“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小雪把锅铲往锅里一搁,说:“没有啊,就是复习完太闲了想干点活。”
林栀说了句行吧,晚上带着她出去散步买了一箱小雪爱喝的酸奶放进冰箱里。
接下来的日子,小表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起初几天她确实安安静静地复习,早上林栀出门上班时她已经坐在书桌前背政治了,晚上下班回来她还坐在那里做数学卷子。
但林栀渐渐发现这丫头勤快得有点反常,她休息在家的时候特意观察了她一天,小表妹早上起来先把客厅的地拖一遍,把三花的猫砂铲干净,再给阳台上的茉莉花浇水。
林栀拦了她好几次,说:“你快去复习吧,这些等会儿我来做就行。”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姐你别管了,我马上就去复习。”
林栀看着那盆被浇得有点过头的茉莉花,总觉得这丫头哪里不对劲。她只当是小雪临近高考压力大,用做家务来解压,嘱咐了几句别太累着就随她去了。
有一天林栀下班回来,小表妹晚饭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虽然西红柿炒蛋有点糊、紫菜汤盐放少了,但确实是能吃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雪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说:“你这丫头最近怎么了,学习这么忙还操心这些,这些杂事姐姐来做就行。”
小雪头也没回,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说:“没事姐,你上班那么辛苦,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我帮忙分担一点也是应该的。”
林栀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锅铲接过来,让她赶紧去洗手吃饭,吃完饭还要复习。
小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把紫菜汤重新回锅加了小半勺盐,想起几天前在抽屉里翻到的那张医院单子。
她不知道姐姐是怎么一个人扛过那些日子的,她只知道姐姐不愿意说,但姐姐心里一定很难过。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安安静静地刷题。
其实从翻到那张单据起,她就在心里发誓要像姐姐照顾姥姥那样照顾姐姐,哪怕只是帮她拖拖地、做做饭,至少让姐姐每天回家能轻松一点。
小表妹对刘旸的态度就没这么温柔了,自从翻到那几张医院单据,她对帅姐夫的好感度直接跌穿地心。
刘旸的视频还是每天照常打来,以前小雪在旁边写卷子,原先还会凑过来对着屏幕喊一声“帅姐夫”,跟帅姐夫聊几句,问他南城有什么好玩的、最近抓了几个小偷,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三花又胖了、小歪又挠沙发了,有没有想她姐姐,聊得比林栀还热络。
现在刘旸再打视频来,她要么假装在做卷子头也不抬,要么故意在旁边走来走去弄出各种动静,实在躲不开了就凑过来冷冷地怼他几句,话里话外冷嘲热讽带着刺。
有一回刘旸在视频里说:“姐姐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小雪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接了句:“那得问你自己!”
现在只要姐姐手机视频请求一响,她就先抢过去,对着屏幕哼一声,说:“姐夫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反省自己?”
刘旸一脸无辜地说:“我又怎么了?”,她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然后把手机往林栀手里一塞,转身坐回书桌前继续做卷子,刘旸被噎得说不出话,在屏幕那头一脸茫然地挠头。
林栀隐约察觉到这丫头对刘旸有情绪,但她没有往深处想,只当是小孩子脾气,笑着打圆场说:“她在刷题心情不好,最近复习压力大脾气不太好,你别介意。”
小雪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才没有压力大!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害姐姐那么辛苦!”
林栀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挂了视频后林栀问她和帅姐夫闹什么别扭,小雪嘟囔了一句:“没闹别扭,就是看他不顺眼。”
林栀有些不解,但也没再追问。
周末林屿来看姐姐,小表妹的态度才稍微缓和了些。
林屿带着小表妹和林栀一起去吃火锅,小雪坐在林栀旁边一个劲给她夹菜,肥牛、鸭血、毛肚、虾滑,碗里堆成小山。
林屿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不给你小哥也夹一点?”
小雪边涮牛肉边说:“小哥你自己有手,我是看姐姐最近瘦了要多补补,你有意见?”
林屿摇摇头举手投降,拿起漏勺自己捞,说她偏心。
刘旸发消息来问火锅好不好吃,林栀正要回,小雪把手机拿过去回了条语音:“我姐忙着呢,你别老查岗!”
林屿在旁边差点把酸梅汤呛进鼻子里,说:“大弟哥又怎么得罪你了?”
“没得罪!就是暂时归入观察名单。”
林屿看了姐姐一眼,林栀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这孩子最近怎么了。
他问小雪复习得怎么样,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没问题,卷子一点都不难。”
林栀放下筷子,看着小表妹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开口问了她一句:“小雪,你是真的想好要当警察了吗?这件事可不是儿戏,考上了就要吃很多苦。”
小表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转过头看着林栀,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她说:“姐,我没有比现在更认真的时候了,我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想当警察。我知道体测很难,文化课分数线也不低,但我不怕。”
林栀问为什么,她想了想说:“最开始是因为觉得周远哥哥穿警服很帅,但后来觉得他处理事情的方式更帅,不是他这个人,是他做的事。他以前问过我有没有兴趣来当警察,后来他又说让我断了这个念头。姐你知道吗,他越浇我冷水,我就越想证明给他看,我真的可以的,所以我一定要考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带着十七岁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和以前在火锅店拍探店视频时对着镜头比耶的那个小姑娘判若两人。但在场两个人都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林栀看着她这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这丫头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行,等你考上了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小雪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起头看着林栀的眼睛,说:“姐,你要说话算话!”
林栀说算话,林屿也附和说:“你要真考上了,小哥也给你个大红包!保证比姐姐给的还多!”
小表妹开心得手舞足蹈,赶忙给林屿夹菜,把他的碗也堆成了小山,说:“小哥真好!多吃点多吃点!”
林屿被她逗笑了,感叹道:“你这丫头真是个小马屁精!”
小表妹摇头晃脑地说:“拍两句马屁能换来真金白银,值了!嘿嘿……”
第319章 考察
高考那几天,二姨也来了,在林栀家住了几天照顾小表妹。
林栀特意请了三天假,每天早上陪着小表妹去考场,跟她说不要紧张,让她加油。
二姨嘴上说着不紧张不紧张,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给女儿热牛奶、蒸鸡蛋羹,结果第一天早上把麦片倒进了蛋羹里,被小雪笑了一路。
小表妹倒是看不出半点紧张,拎着透明笔袋站在考场门口,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手说:“妈,我进去了,姐,等我出来咱俩去吃冰激凌!”
她大步走进校门,林栀在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混进一片蓝白校服的队伍里,走得很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头也不回。
林栀转过头看见二姨一脸担忧的表情,安慰她说:“小雪最近复习得挺用功,应该没问题的。”
二姨点点头,嘴上说不担心,但每场考试结束前半小时就开始坐立不安,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第一天考完数学,她从考场出来,看见林栀就冲姐姐招手,跑到姐姐身边,说:“卷子不难,比平时模拟还简单。”
林栀歪着脑袋看她:“真的假的?你别吹牛!”
“真的不难姐,我现在闭着眼都能把最后那道大题的辅助线画出来。”
二姨在旁边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考完再说,别嘚瑟!”
最后一门考完,小表妹冲出考场,表情很轻松,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彻底放飞了。
她拉着林栀的手说:“姐!我全都复习到了,卷子一点都不难!至少比周远哥哥当年简单!”
二姨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当年考了多少分?”
小雪说:“妈你不用管,反正我肯定能考上!”
二姨在旁边抹眼泪,说:“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省过心!”
小雪搂着二姨说:“妈你可以省心了,以后我抓坏人给你长脸!”
考完第二天她就彻底撒了欢,她回到家把复习资料全部塞进纸箱里推到床底下,说:“这些东西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了!”
她在家躺了好几天之后实在是闲不住了,不是去哥哥陈恒那边帮着拍探店视频赚零花钱,就是在网上搜各种旅游攻略。
她跑来找林栀说“姐我们出去玩”,非说姐姐最近整个人瘦的跟纸片似的,她要带姐姐出去散心。
林栀被她拽着去逛商场,去了好几个安城周边的小镇,吃了无数顿农家菜,她带着姐姐满城疯跑,林栀累得腰都快断了,她却还能在回程的大巴上叽叽喳喳地计划下一趟行程。
林栀看着小表妹趴在车窗边兴奋地指着一片油菜花田说:“姐,你看那片花田好漂亮!”
她在心里感叹:年轻真好,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小表妹又来了。
这回她直接冲进林栀的卧室蹲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说:“姐,我们去流城吧!我在手机上的旅游攻略翻了好几天了,那边有古镇还有好多好吃的,周远哥哥不是一直在那边嘛,我们去找他玩,顺便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林栀正靠在床头看书,被这个要求噎了好一会儿,说:“你才刚考完试,消停几天行不行?”
小表妹干脆趴到床上用手托着下巴,说:“姐,反正你也好久没出去玩了,就当陪我嘛!我一个人去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坏人拐跑了怎么办?安城到流城高铁就两三个小时,我都查过路线了,求你了姐……”
小表妹拿起手机举到林栀面前,上面是两张去流城的高铁票。
林栀看了一眼屏幕说:“你这是早有预谋啊?怎么会有我的实名?”
小雪没有否认,嘿嘿笑了几声,把手机又往前凑了凑说:“去嘛姐,听说流城那边有可多好玩的,反正你年假还没用完……”
林栀被她磨得没办法,看着车票上那个目的地,想着自己反正也好久没出过门了,说:“行行行,我带你去。”
小雪当场从床上弹起来抱着她嗷嗷叫了好几声,兴奋的划着手机屏幕开始看住宿、研究流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比做政治大题还认真。
林栀靠在床头看着她在那里排行程,心想这丫头到底是去找周远玩,还是换个地方继续折腾姐姐。
她们到流城那天是个晴天,周远站在出站口等她们。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袖,和平时在安城见到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
小雪隔着老远就朝他使劲挥手,拽着林栀小跑过去,笑嘻嘻地说:“周远哥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们来考察你工作了!”
周远看了林栀一眼,又看了小雪一眼,说:“你考完试不好好在家躺着,大老远跑到流城来?”
小雪哼了一声说:“我们可是专门来看你的,周远哥哥你应该感动才对!”
周远伸手接过林栀手里的行李箱,说了句“走吧,车在外面”,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小雪在后面冲林栀挤了挤眼睛,悄悄说了句:“姐,你看他一点都没变。”
林栀看着周远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的背影,心想确实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把什么事都往肩上扛、一句话不肯多说的闷葫芦脾气。
小雪在旁边已经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围着周远叽叽喳喳地问他,在流城有没有碰到什么特别刺激的案子,平时巡逻的时候有没有遇上过持刀歹徒,问题一个接一个,密得跟连珠炮似的。
周远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说:“先上车,到了再说。”
小雪钻进后座,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继续追问。
周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被她这股子追根究底的劲头磨得没了脾气。
林栀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流城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忽然想起上次来流城还是很久以前的顺路出差。
车子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周远把车速放慢了些,说:“这条街走到头就是流城的老城墙,附近几条巷子里有好几家老字号,回头可以带你们去转转。”
小雪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搜周边美食,说:“那中午就吃老字号!”
然后她又开始新一轮提问:“周远哥哥,你平时上班都干什么?是不是每天都有小偷抓?流城的小偷多不多?你抓过几个?”
周远打了半圈方向盘拐进派出所后院,把车停稳熄火,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问题怎么比以前还多。”
小雪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板,说:“因为我马上就是你的师妹了,提前了解一下师兄的日常工作不是很正常嘛!”
周远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丢下一句:“等你考上了再说。”
林栀看着这两个人拌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流城初夏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梧桐叶的气息。
派出所后院停着好几辆巡逻车,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比几年前来时又茂盛了不少,树荫底下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眯着眼晒太阳。
小雪跑过去蹲下来朝猫伸出手,那只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没理她。
周远路过她身边时说了句:“那只猫喂了几个月了也不让摸,你小心点,别抓伤你。”
他径直推开值班室的门,对里面喊了一声:“老冯,帮我看一下,我家里来人了。”
一个中年民警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林栀和小雪一眼,笑呵呵地应了声好嘞,又缩回去继续写他的值班记录。
第320章 小计谋
到了流城之后,小表妹的“小计谋”就没停过。
第一天去古镇逛老街,她走得好好的忽然说要去买奶茶,一溜烟钻进人群里半天不出来,发消息说:姐我迷路了,你们先逛。
林栀和周远并肩站在石板路边等她,等了快二十分钟她才举着两杯奶茶慢悠悠地晃回来,脸上完全没有迷路的慌张。
林栀问她:“你手机不是有导航吗?”
她吸了一大口珍珠含含糊糊地说:“古镇信号不好。”
第二天,她说想吃老城区那家老字号的牛肉面,非要拉着林栀和周远一起去。
到了店里她端着碗吃了两口,忽然站起来说面太辣了她要去买杯柠檬茶,然后就抱着柠檬茶坐在店门口的遮阳伞下,隔着玻璃窗冲他们挥了挥手,丝毫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干脆连人带茶消失在了街角。
林栀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背影,筷子悬在半空,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跟周远说:“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搞这种恶作剧,把你单独晾在这儿,你别介意。”
周远端碗喝了口汤,淡淡说了句没事,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小雪在打什么主意,那丫头的心思比政治大题好猜多了。
她在第一天装迷路时就给他发了消息,说:周远哥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加油!
但他和林栀之间早就不用再为这种事尴尬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
小雪在流城待了两天就摸清了周远的排班规律,他值白班的时候她就拉着林栀满城逛,把流城的老城墙、古镇、老街挨个踩了个遍。
但只要周远一下班,她就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不是突然说肚子疼要在客栈躺一会儿,就是嚷嚷着要留在派出所里帮老冯整理档案,然后趁林栀和周远说话的间隙脚底抹油溜得飞快,丢下一句:“姐你跟周远哥哥先去吃饭吧,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第一次林栀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真的不舒服。
第二次她捂着肚子喊哎呦的时候林栀就看穿了,这丫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演技倒是有长进,但骗不过她。
等周远去结账的时候,林栀把她的胳膊一拽低声问她:“你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小雪理直气壮地说她觉得周远哥哥人挺好的,话少、靠谱、会照顾人,比某些只会嘴上跑火车的警察强多了。
林栀说:“你前两天不是还说他嘴严得跟蚌壳一样,怎么现在就靠谱了?”
小雪说:“那不一样,嘴严是优点,嘴贫是缺点,姐你得擦亮眼睛!”
林栀哭笑不得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小雪不服气地揉了揉后脑勺,说:“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马上就是警校生了,看人的眼光可准了!”
林栀懒得跟她掰扯,但她也不知道这丫头为什么跟刘旸置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小雪解释,也不打算解释,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第三天去爬山,她体力好得跟兔子似的,三步两步就窜到前面去了,转过一个弯就没了人影。
林栀在后面喊她慢点别摔着,她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飘回来:“姐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走!周远哥哥你帮我照顾好姐姐!”
林栀无奈地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说:“这孩子一出来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
周远淡淡笑了一下,说:“随她去吧,高考憋了那么久。”
晚上三个人去夜市吃烧烤,小雪点了一桌子串,吃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说肚子疼要去厕所,然后一去就是大半个小时。
林栀给她打电话,她说她找不到路绕到河对面去了,让他们先吃不用等。
林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嚼着,说:“这孩子从小就爱乱跑,一出来玩就跟上了发条似的。”
周远把烤好的鸡翅往她那边推了推,说:“没事,她机灵着呢,丢不了。”
过了一会儿林栀放下竹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小雪这两天是故意的,想给咱们制造独处时间,这孩子又在搞恶作剧了,你别介意。”
周远端着茶碗轻轻笑了一下,说:“看出来了。”
林栀也笑了,说:“这丫头以为自己演技很好,其实破绽百出,哪有肚子疼了还往河对岸跑的。”
周远看着小表妹消失的方向,夜市灯火通明,人潮来来往往,他靠在椅背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说:“挺好的,她开心就行。”
这话像是在说小雪,也像是在说这个夜晚。
小雪回来的时候桌上的串已经凉了大半。
她嘴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脸上却藏不住那股得意的劲儿,拿起凉了的鸡翅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怎么不等我?”
林栀拿起一串金针菇放到她盘子里,说:“等你?再等你河对岸都逛完一圈了。”
小雪嘿嘿笑了两声,心虚地把金针菇往嘴里塞,偷偷瞄了一眼周远的表情。
他正低头倒茶,嘴角微微弯着,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小雪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不适合当姐姐的男朋友。
他太好了,好到不需要跟任何人抢,他只是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稳稳地守着。
第四天傍晚,周远下了班换了便装来客栈接她们去吃饭。
小雪一见他进门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说她今晚要跟老冯学做笔录不跟她们去吃了,然后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林栀挤了挤眼睛。
林栀无奈地看着她跑远的身影,转头看着周远,说:“这孩子真是没完没了。”
周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淡淡笑了一下说:“没事,走吧,带你去吃上次那家牛肉面。”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谁也没有刻意找话题,但沉默里也没有尴尬。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到了面馆周远照例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把不辣那碗推到她面前,又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仔细擦了擦搁在碗上。
林栀低头喝了口汤,说:“还是这家好吃。”
周远说下次一起。她说好,下次一起。
吃完饭回客栈的路上,林栀走在靠墙的那一侧,周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她停下来给三花买了几包小鱼干,又给小歪挑了个新的逗猫棒。
周远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货架前认真比对两种猫零食的成分表,觉得她跟以前在平安巷院子里给猫拌鸡胸肉时一模一样,细心、专注、对每一只猫都像对家人。
他忽然说:“小雪那丫头,她是不是对刘旸有什么意见?”
林栀拿着两包小鱼干站起来,说:“你也看出来了?闹小孩子脾气呢,过阵子就好了。”
她把小鱼干拿去结账,又说:“等她自己想通了就好了,她现在谁也劝不动。”
周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从她手里接过那个装满猫零食的布袋,说:“走吧,送你回客栈。”
第321章 悬案
第五天早上,林栀在客栈房间收拾行李,中午的高铁准备返程。
林栀把叠好的衣服往行李箱里放,小雪趴在床上翘着脚翻手机相册,把这几天拍的古镇、老街、夜市烤串挨个修图加滤镜,嘴里念叨着这张要把周远哥哥裁掉,他拍照从来不笑太浪费构图了。
林栀头也没抬,说:“你偷拍人家还嫌人家不笑?”
小雪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叫纪实摄影,他不笑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她一边划手机一边往嘴里塞薯片,还嘟囔说:“这么快就要走了,我还没玩够呢。”
林栀抬头看了她一下,笑着说:“你再玩下去,你周远哥哥的派出所都要被你当成实习单位了。”
小雪说:“那正好,就当提前熟悉业务。”
正说着,林栀的手机响了,是刘旸打来的视频。
她接起来,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屏幕一亮小雪就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又缩回床角。
屏幕那头刘旸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看起来刚起床,头发乱得像鸡窝,坐在自己家客厅沙发上啃着半根玉米。
他声音一如既往地精神饱满,上来就问她们玩得开不开心、流城好不好玩,有什么好吃的、有没有被宰、有没有遇到坏人。
小雪本来在床上瘫着,听见他的声音远远地接了句:“坏人倒是没有,好人有的是。”
语气里带着她惯常的阴阳怪气,刘旸没听出言外之意,还乐呵呵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小雪见他没听出来,立刻凑过来,把脑袋挤进镜头里,说:“帅姐夫,我们在流城玩得可开心了,周远哥哥带我们吃了好多好吃的,还陪姐姐逛了古镇,比你会照顾人多了。”
刘旸被玉米噎了一下,在那边挠了挠头,说:“那是,周哥这人本来就比我靠谱,回头我得好好谢谢他。”
小雪哼了一声,说:“你倒是挺会委托。”
林栀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小雪的后脑勺,对着屏幕说:“我们马上要回去了,你好好值班别老熬夜。”
这时周远正好过来送她们去车站,敲门进来,刘旸在屏幕那头喊了一声“周哥”。
周远走到林栀旁边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刘旸说:“周哥这几天辛苦你了,谢谢帮我照顾姐姐。”
周远说:“没事,下次你也来。”
刘旸笑着说,行,我去流城你得请我吃顿好的。周远说等你来了再说。
小雪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嘴,说:“帅姐夫你下次自己来,别老让周远哥哥替你操心。”
刘旸终于察觉到这丫头的火药味了,挠了挠头委屈巴巴地说:“小雪你最近怎么老怼我?”
小雪哼了一声翻过身继续修她的图,丢下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栀接过手机走到窗边,把话题岔开了。
他问林栀流城好不好玩、周哥带她们吃了什么好吃的,小雪在旁边说了句“反正比你靠谱”,周远正好站在旁边听见了,低头轻轻笑了笑。
刘旸也不恼,反而跟周远说:“周哥这几天麻烦你了,帮我照顾她们。”
周远说客气什么,然后又补了句:“她们玩得挺开心的,放心。”
林栀接过话头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刘旸把玉米举到镜头前说正在吃,三个人隔着屏幕说了几句家常,小雪全程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副“我还在生气但暂时不发作”的表情。
挂了视频之后,小雪继续盘腿坐在床上吃薯片,嘴里还嘀咕着“帅姐夫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自己的手机就响了,是周远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刘旸挺好的,你以后别老怼他,他其实很在意你姐姐的感受。
她抬头看了看周远,皱着眉一脸不解。
周远送她们去车站,小雪走在他俩后面低头按手机,她给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发了一条回复:
周远哥哥你怎么还帮他说话!他害得我姐在医院里一个人躺了好几天,想起来我就一肚子火。你哪里不如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推着行李箱的背影,又低下头盯着屏幕,又弹出来一条:他比我勇敢,也比我细心。他会为了你姐连夜跨省赶回来,会记得她爱吃的东西,会每天都让她笑。这些事我做不到。他比我更适合你姐姐。
小雪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咬了咬嘴唇,气的有点想笑,双手捧着手机飞快地打字回他,回了一条不够又追了好几条:
我怎么看不出来他好!他好在哪里!他就是嘴里说的好听,行动上一点都没让我感动!帅姐夫当初追我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太能说了,太会说的人不靠谱,周远哥哥你就是太老实了才会被他抢先一步!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小雪又追了一条:周远哥哥,我就是要替你打抱不平。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当初是不是差点在一起?是不是帅姐夫从你手里把我姐抢走的?
周远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淡淡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我是心甘情愿的。
小雪看着这几个字愣了片刻,然后继续不服气地追问:那姐姐去南城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姐姐?姐姐流产的时候他在哪?姐姐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他又在哪?他怎么没第一时间冲过去!
周远没有回复,小雪替他回答:他赶回去了,只是晚了一步。然后她又追了一条:我已经开始查了,我要把你们三个人的事当成一桩悬案来审,谁都别想瞒我!我已经掌握好几条关键线索了,早晚破案。哼!
他回头看了小雪一眼,对她说:“那你慢慢查,等你考上了警校,第一个案子就拿我练手。”
小雪扬起下巴说正有此意,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加快脚步追上了林栀,挽住姐姐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姐我们走吧。”
林栀被她这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问她怎么又高兴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
到了车站,小雪冲周远挥手,说:“周远哥哥下次我还来,你别嫌我烦。”
周远说:“行,不嫌你烦。”
他看了林栀一眼,说了句路上小心。林栀点点头说嗯,带着小雪过了安检。
林栀转头抬头看了看天,流城初夏的天空蓝得透亮,确实是个好天气。
上车之后小雪靠在窗边刷手机,她不死心,又给周远发了消息,指尖飞快地打字,把自己这段时间攒着的疑问全部扔了过去。
她问为什么当初是帅姐夫追到了姐姐而不是你;问姐姐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是不是和他钥匙扣上那个是一对;问那条围巾,她说她记得,以前在姐姐家见过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姐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层,从来不怎么舍得戴,是不是他送的。
她没等回复,又追了好几条:你帮姐姐修猫爬架、跑手续,陪姐姐去墓园,替姐姐挡了那么多事,明明你都是最早到的那个人,为什么最后留在姐姐身边的不是你?你们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完全是小表妹式的审问风格。
问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在查案的警察,靠在座椅上盯着屏幕上那串问题,心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藏得这么深,深到每一个细节都是证据,但拼在一起却成了一份悬案。
她还是替周远打抱不平,还是觉得帅姐夫欠姐姐一个交代,但心里那团火气已经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不是不生气了,只是隐约开始明白,有些事也许不是她想的那样。
周远看着屏幕上那连珠炮似的追问,靠在值班室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以后当警察,审讯课一定满分。
他回了一句:别瞎猜了,没有谁抢谁。
小雪问:那就是你主动退出的?
周远没有回答,她又追了一条:我就知道!你肯定是为了成全姐姐和帅姐夫,自己一个人躲到流城来了对不对?
周远还是没有回答,但这份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小雪看着手机屏幕,越想越气,又拿起来给周远回了一句:周远哥哥你等着,我迟早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周远看到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轻轻笑了一下。
她想查就让她查吧,反正那些旧事从来没有真正被藏起来过,只是从来没有人像小雪这样执着地追问而已。
第322章 隐藏
高考出分那天,小表妹是在林栀家里查的成绩。
她一大早就跑到林栀家,盘腿坐在沙发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把笔记本电脑往茶几上一搁,手指悬在触摸板上犹豫了好几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三花的尾巴都快撸秃了。
她嘴上说“肯定没问题”,眼睛紧闭着,手抖了半天也不敢点确认键。
最后还是林栀替她点下去的。
屏幕刷新了一瞬,分数弹出来,她睁开一只眼偷偷瞄了一下,比省控线高出不少。
小雪愣了半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抱住林栀又蹦又跳,踩着拖鞋在客厅里蹦了好几个来回,尖叫声把三花吓得从沙发上窜下来躲进了茶几底下,抱着林栀的胳膊使劲摇,说:“姐!我考上啦!”
林栀被她摇得头晕,笑着说:“你赶紧给你妈打电话。”
小雪拿起手机拨通二姨的号码,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说:“妈你猜我考了多少分?分数比警校往年录取线高出不少!”
二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哭了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条语音,嗓子都快喊劈了:“周远哥哥!我考上了!你等着,我马上去当警察,到时候比你帅一百倍!”
周远大概在值班,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恭喜,加油。
小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一撇嘴说:“这人怎么连多打几个字都不肯?这么官方,起码得发三个感叹号才对!”
林栀在旁边笑着说人家忙着呢,然后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递给她,说:“这是姐姐的,说话算话。”
小雪捧着红包笑得眼睛都快没了,说:“发财了发财了!”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点开刘旸的对话框,把红包拍了个照发过去,说:“帅姐夫,这是姐姐给的,你有没有表示呀?”
刘旸秒回了好几个大哭和红包的表情包,说工资还没发,发了给你补,随即又私下给林栀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的是“给小雪的贺礼,你别跟她说是我转的”。
林栀收了,然后转账给了小表妹,备注写的是“帅姐夫给准警花的学费赞助”。
志愿填报那天小雪只填了一个学校,是周远的母校,她毫不犹豫地把那所警校填在了第一志愿,专业选了侦查学。
林栀问她:“你不再考虑考虑别的?”
“不用考虑,我一开始就想好了。”
志愿提交之后她靠在沙发上一脸满足地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周远哥哥现在应该开始紧张了。”
“人家紧张什么?”
小雪说:“我马上就要跟他当同行了,他肯定在想以后拿什么借口躲我。”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小雪专门捧着那张红彤彤的纸举在胸前拍了好几张自拍,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未来的陈警官”,贴了一个戴墨镜的得意表情。
那条朋友圈收获了好几十个赞,周远也赞了,陈恒第一个评论说:妹子,苟富贵勿相忘,林屿在底下跟了句:你以后别让我姐操心就是最好的富贵。
林屿兑现了当初在火锅桌上的承诺,给了她一个大红包,真的比林栀那个还厚。
小雪捏着红包说:“小哥你下次给红包能不能偷偷给我,别当着我姐的面,你这明显是要压她一头。”
林屿说:“那我下次给你两张支票,一张公开的一张秘密的。”
小雪说:“这还差不多。”
当晚姐弟俩带着她出去吃了顿大餐,小雪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坐在桌前,把录取通知书往桌上一拍说今天她是主角,谁也别跟她抢。
小雪对着满桌子菜双手合十郑重宣布这是她上大学之前最后一顿放纵,明天开始她就要按照警校的体能标准给自己加训了,然后筷子毫不犹豫地伸向了最肥的那片肥牛。
后来她一本正经地说等她毕业当了警察一定要请姐姐吃顿更贵的,到时候帅姐夫买单,她负责点菜。
提到刘旸,转头问林栀:“姐,帅姐夫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
林栀说他假都用完了,年底再说。
小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埋头吃她的饭。
她嘴上不怼刘旸了,但心里还是替姐姐觉得委屈,只是她开始明白有些事不是她该插手的,于是把那份小小的不痛快咽进肚子里。
回去的路上小雪靠在车窗边翻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一遍一遍地看,忽然说:“姐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周远哥哥帅是因为他穿警服,现在觉得他帅是因为他对别人好,以后我也要当那样的警察。”
林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一定会的。”
刘旸确实很久没回安城了,处分记入档案之后,他的调休申请被连续驳回了好几次,连之前攒下的调休额度也被排班表挤得无影无踪,无论做什么都要提前跟教导员报备。
他不敢跟林栀提这件事,不敢告诉姐姐自己背着个处分,怕她自责,更怕她刚养好的身体又因为这个消息添一层心事。
他自己清楚今年所有的假期都被那次处分扣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准时打视频。每次都挑些轻松的聊,把处分的事咽在肚子里烂掉。
他在视频里只说是最近太忙,人手紧排班密,等过阵子就好了。
林栀没有追问,她注意到刘旸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深,有时候聊着聊着他会忽然沉默几秒,然后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容把话题岔开。
她知道他一定有难处,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靠在沙发上听着他在视频那头絮絮叨叨地讲橘猫又抓坏了一卷卫生纸、扒拉沙发被她妈发现、食堂今天的排骨炖得特别烂,有时候讲着讲着林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就把声音放轻,安静地看一会儿,不挂断,气氛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几百公里,那些他不想说的事、她不知道的事,正在悄悄积压成另一种距离。
刘旸在网上给她买了各式各样的搞怪解压捏捏乐,小笼包形状的、三花猫造型的,还有一只绿油油的小青蛙。
包裹寄到林栀公司,前台小张递给她的时候说:“林姐,你家那位又给你寄零食了。”
她拆开发现不是零食,是一只软趴趴的小青蛙捏捏乐,捏一下眼珠子会弹出来,丑得她当场笑出声。
她把小青蛙摆在办公桌上,被旁边工位的同事看见了,说:“你男朋友真有意思。”
每次同事路过都会捏一下,说:“这小东西还挺解压。”
偶尔会有不太友好的声音从隔壁工位飘过来,说:“有些人仗着男朋友是警察就娇气,怀了孕还要请假,耽误全组进度。”
她装作没听见,把小青蛙放回桌上,继续整理季度报表。
那阵子林栀在公司里也不太好过,她流产那件事最初只有送她去医院的同事和帮她办住院手续的前台小张知道,但茶水间的流言蜚语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批准就能自己长出腿。
公司里偶尔有人拿她流产的事当谈资,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她端着茶杯路过时那些声音就像被关掉的收音机瞬间安静,她一走远又嗡嗡地响起来。
后来变成有人当面议论,说那个女的,仓库里出了那么多血,救护车都来了,后来就回家歇了好几天,好像也没听说她结婚。
她去复印文件时总感觉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她表面上装作不在意,装作听不见,该怎么上班怎么上班,但在那种微妙的目光里待了一整天之后,晚上回到家还是会觉得浑身脱力。
她一个人的时候会把那个小锦囊从帆布袋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絮絮叨叨地,像是在哄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入睡:妈妈今天又被那几个讨厌的同事议论了,不过没事,妈妈脸皮厚;爸爸那边最近在处理一个挺复杂的案子,好几天没睡好,他单位食堂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等你长大了一定让他带你去吃;今天李奶奶又来给妈妈炖了排骨汤、三花最近又胖了,小歪开始爱吃罐头了;宝宝对不起,妈妈今天装得不太好,妈妈有点难过。
她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有时候就靠在沙发上握着那个锦囊哭着哭着慢慢睡着了,泪水洇进枕头里,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
周末林屿还是照常来,像往常一样买一大袋水果放在茶几上,进了门先去逗三花小歪,然后挽起袖子帮姐姐把家里各个需要维修的地方检查一遍。
姐弟俩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的近况,三花蜷在林屿膝盖上打盹。
窗外院子里茉莉花开得正盛,白花瓣层层叠叠的,风一吹满阳台都是淡淡的香。
那是林屿从江城回来的时候亲手种的,他说地栽的花开得就是比盆栽里的好,大概是土里的养分更足。
林栀问起那个男人的情况,林屿随口提了一嘴,说前阵子回去看那个男人,跟护工聊了几句,康复情况还算稳定,老样子,躺在那儿骂人,不过护工挺上心的,他去了也就帮着翻了翻身,没再多待。
林栀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看着他比以前更清瘦的脸,说:“小屿,你现在稳定下来了,要不要考虑换一个更好的平台?”
她知道弟弟一直在这家小公司当软装设计师,离家远、工资也一般,她觉得凭他的本事不该只做这些。弟弟很有天赋,不是想让他赚钱给谁,是希望他能去更大的平台、做真正配得上他才华的事。
她看过他画的所有图,从江城那个旧厂房改造方案的空间轴测图、手绘的钢结构节点大样,到后来接的几单私活,她每一张都认真看过,每一页都很用心,随便哪一张放进作品集里都够漂亮。
“你对空间和光线的处理很有天赋,不是每个设计师都有这种直觉的,这种天赋不该被埋没在一家小装修公司里,要不要考虑换一份薪资更高的工作?”
林屿低头挠着三花的下巴,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现在干得还行,这样就挺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暂时不想折腾。”
“那你以后会考虑吗?”
“我现在下班了有时间接点私活攒作品集,等稳定了会考虑的,姐你不用担心,等时机合适了我就跳。”
林栀点点头没再催他,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窗外夕阳从石榴树间漏进屋子,三花从他膝盖上蹦下来,慢悠悠走去阳台的藤椅上。
林屿心想等他再攒一些作品就去考那家他一直想去的大事务所,到时候换个大点的房子把姐姐接过来一起住。
只是现在他还不够格,还不能说。
他坐在沙发上陪姐姐看了会儿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等姐姐困了催她进屋睡觉,帮她关好门窗,拎着垃圾袋轻轻带上门。
单元门前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站在门外,在心里把那个憋了很久的念头又翻出来默念了一遍:以后换我来照顾姐姐。
第323章 第一道勋章
九月入秋,天还是热得慌。
小表妹入学报到那天,是二姨、二姨夫还有哥哥一起送她去的。
她站在警校大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t恤,拎着崭新的行李箱,背着双肩包,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烫金的校名牌子深吸了一口气,说:“从今天起,我要当陈警官了!”
二姨在旁边抹眼泪,说:“你先别警官,先把军训撑过去再说,平平安安的就行。”
小雪抱了二姨和二姨夫一下,说“爸妈、哥哥我进去了,你们保重身体”,然后头也不回地拎着箱子大步走进校门。
二姨站在门口抹眼泪冲她挥手,二姨夫搀着二姨的另一只胳膊,陈恒举着手机拍小表妹的背影,说:“这可是咱们家未来的陈警官,照片以后要留着当素材。”
报到当天就领了作训服,教官让新生排队剪头发,女生要把头发剪短,男生一律板寸。
小雪坐在理发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留了好几年的长发被一剪刀咔嚓掉,一绺一绺的掉在地上,心疼得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剪完之后她对着镜子摸了摸后脑勺,说:“这手感怎么摸起来像个猕猴桃?”
室友笑成一团,她说没事,猕猴桃也是水果之王。
然后她给林栀发了张自拍,配文:姐,我变成假小子了,看我酷不酷!
军训比剪头发苦多了,训练强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第二天一早,教官的哨子声比闹钟还准,她迷迷糊糊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军训。
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操,三公里热身,队列训练一站就是一上午,站到膝盖不会打弯。
匍匐前进练到胳膊肘磨破一层皮,第一次跑三公里她跑到半路就开始岔气,双手撑着膝盖蹲在跑道边上大口大口喘粗气,眼泪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
小雪从小到大体育课都是混过来的,第一周几乎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脚底磨出水泡,膝盖上全是淤青。
第一周结束,晚上熄灯后她趴在被窝里小声地给林栀打电话,说:“姐,我想回家吃红烧肉,这里的饭好难吃,馒头硬得能砸核桃,教官好凶,今天罚我们做了五十个俯卧撑。”
林栀说那你回来吧,她说:“姐,我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第二周开始她渐渐适应了训练的节奏,三公里能跑进及格线了,站军姿也不再是教官的重点盯防对象。
有一次战术训练她满脸是泥地趴在地上,忽然想起周远对她泼冷水的那些话,她对着自己面前那片泥地嘟囔了句:“谁说我不行!”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她给林栀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说:“姐你知道吗,我今天打靶打了八环,教官夸我有天赋!”
第三周她累得嗓子哑了,电话里只说一切都好,林栀问她累不累,她立刻换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气,说不累,她现在已经是班里的扛把子了,仰卧起坐全班第一,俯卧撑已经能做十五个了。
挂了电话她从被窝里探出头,在黑暗中瞪着上铺的床板,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心想当初在周远哥哥面前吹的牛,跪着也要撑到底。
第四周某个晚上她实在绷不住了,一个人躲在宿舍走廊尽头蹲下来抱着膝盖大哭了一场,哭完了拿袖子擦擦眼泪站起来,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远哥哥,你当年军训是不是也这么累?
回到宿舍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给林栀打电话汇报战绩,语气豪迈得跟刚打完胜仗的将军一样,说:“姐,你放心,你妹妹我carry全场,我可是要当警察的人,这点小风浪算什么!”
林栀笑着没戳穿她,挂了电话之后小雪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嘶了一口,那天下午的战术训练她手肘蹭掉了一大块皮。
但这事她没跟姐姐说,只偷偷给自己拍了张照片发到那个用来记录警校生活的微博小号上,配文:第一道勋章。
有一次擒拿课她不小心把训练用的假人摔翻了,教官问她以前是不是练过,她站得笔直,说:“没有,就是平时看多了警匪片。”
小雪和周远的联系没有断,但聊天的内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时候是问他刑侦课的老师严不严,有时候是抱怨体能训练的强度太大,渐渐也开始跟他讨论正儿八经的专业课问题。
比如命案现场的痕迹要怎么固定和保护,侦查学老师讲的案例里哪些破案的关键节点她没听明白,或者散打课上教练教的几个锁喉动作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标准。
周远每次都会认真回她,偶尔还会发语音给她分析她没搞懂的案例环节。
周远的回复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但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她还是想知道关于姐姐和他之间的那些事,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连珠炮似的审问了。
每次聊完课业,她都会装作不经意地加一句,比如:周远哥哥,你上次说我姐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是地摊上买的,地摊上的布猫能配成情侣款?
后来问着问着又开始旁敲侧击:周远哥哥,你觉得我姐这个人怎么样?
周远回:挺好。
她追问:就这?
周远说:好好学习,别想这些。
她嘟囔了句蚌壳成精,但也没有再追问。
后来有一次她又问周远:周远哥哥,你当年在警校的时候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远回:训练强度不够大是吧?
小雪对着屏幕哼了一声,心想这个人嘴真严,但她迟早会查出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周远在被她问完这些问题之后,会一个人在值班室对着手机屏保发上好一会儿的呆。
她对刘旸的态度依然没有缓和,帅姐夫的名字在她的黑名单边缘反复横跳,每次都差一点就要被拖进去。
她跟林栀视频的时候偶尔会问一句帅姐夫最近有没有回来,姐姐提到刘旸最近又没请到假,她就哼一声说:“再忙也不能一直不回来,他是不是不喜欢你了?”
林栀说他只是走不开,小雪气鼓鼓的说:“走不开和不想来是两回事!”
她心里清楚刘旸不是那样的人,但她就是替姐姐委屈。
姐姐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他怎么还能让姐姐一个人待着?
她挂了视频之后一个人坐在宿舍床上越想越气,给刘旸发了条消息:帅姐夫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姐了?
刘旸秒回了满屏感叹号说:怎么可能!!!
她又追了一条:那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她?
刘旸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才回:最近实在抽不开身,等忙完这阵一定回去。
小雪把手机往枕头下面一塞,没有继续问,但心里那股气还是没消。
第324章 填不上的空
林栀确实是一个人待着。
公司里的流言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那些关于她“未婚先孕、在仓库里大出血、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的窃窃私语像角落里长了根的霉菌,每次她路过茶水间就疯长一茬。
流言蜚语已经隐约传到了管理层,有一天午休刘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茶,斟酌着措辞说最近公司内部有些不太好的声音,她不想让林栀一直被这些事影响,问她愿不愿意调去分公司换个环境,对心情和身体也好。
林栀捧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刘主管是为她好,也知道在这种气氛里继续待下去对她对公司都不是长久之计。
但她清楚,不管调去哪里,流言都会跟着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不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是她需要重新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林栀说不麻烦了,谢谢主管这段时间的照顾,不用调动了,她自己走就好。
她交了辞职信,收拾好工位上的个人物品,把那只眼珠子会弹出来的小青蛙捏捏乐塞进帆布袋侧兜,抱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觉得肩上的重量好像轻了些,只是心里又多了一层淡淡的茫然,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
出了写字楼的旋转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这栋楼看了最后一遍。
她毕业就进来了,干了这么多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做到了能独当一面,现在全没了。
但她没有回头,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
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她说辞职了,老板娘说那以后午饭去哪吃,她说先歇一阵再说。
辞职之后她没有立刻告诉刘旸,而是一个人在家里躺了好多天,无聊的时候出门逛逛,打车去林屿的公司楼下找他吃顿午饭再打车回去。
她也没有告诉林屿自己辞了职,只是说自己刚好跟同事换班有了连续几天的假期。
但刘旸后来还是知道她辞职的消息。
他给林栀寄去的礼物,寄到了公司里,可她已经离职,小张没法代为签收,快递只能原路退回。
刘旸刚从教导员办公室出来,在手机上看到物流被退回的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立马给林栀打了电话过去。
他靠在值班室走廊的墙上,手机贴在耳边,说:“姐姐,你辞职了怎么不跟我说?”
林栀说:“还没来得及。”
刘旸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阵,沉默了片刻,他声音忽然变得格外郑重:“姐姐,那你要不要过来?你过来南城吧,我们住在一起,就再也不用隔几百公里打视频了。”
“我一直想从家里搬出来,如果你愿意过来常住,我以后就不用隔着手机屏幕看你了,每天下了班就能回家看到你,每天都能。”
“我可以每天下班回家吃你做的饭,再也不用隔着屏幕看你哭。我想把那个急救联系人的位置还给你,以后不管你出什么事我都能第一个赶到,这次我不会再迟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期盼,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岸,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
林栀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眼睛愣愣的看着茶几上那盆茉莉花,她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沙发上把三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慢慢顺着它的背毛,轻轻说了句:“让我再想想。”
她确实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停下来,但她放不下林屿。
弟弟为了她辞掉江城的工作,拖着行李箱搬来安城,每周拎着水果来看她、帮她修水管、换灯泡,给阳台的茉莉花浇水。
他好不容易在这边站稳了脚,有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周末还能来陪她说说话,如果她走了,弟弟怎么办?
他当初为了她搬过来,可如果她去南城,弟弟一个人留在这,那他当初不顾一切搬来安城,又算什么呢。
她不想让弟弟觉得姐姐不要他了。
两难之间她把那盆茉莉端起来看了看,花瓣已经开始落了。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安城灰蒙蒙的天空,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是不是已经会踢她了。
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空是填不上的。
第325章 退路
林栀已经在家躺了快两周。
她每天早上照常定闹钟起床洗漱,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像那天在电梯里长长吐出的那口气,把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力气都用光了。
三花有时候跳到她腿上,她就顺着它的毛一下一下慢慢摸,摸到猫嫌烦自己跳下去为止。
林栀决定再去找一份工作,她打开招聘网站把简历更新了一遍,坐在客厅地板上对着招聘网站一条一条筛选,把觉得合适的都投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不用去南城的退路。
有应聘财务助理的,有仓库主管的,还有一家离林屿公司很近的建材公司招行政专员。
林栀最后还是投了几份简历出去。
她把简历上的离职原因写成“个人发展规划调整”,投了几家离林屿住处不算太远的公司,规模都不大,岗位也跟之前差不多。
她每天在招聘软件上来回刷新,看有没有新的面试通知,像是在用投简历这件事说服自己:你看,我在安城还有打算,我不是没想过留下来。
她想,只要还在安城,弟弟想找她的时候随时能找到。
他当初是为了她才搬来的,如果她走了,他一个人在这座没有亲人的城市里算什么。
可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来的不是招聘方的回复,而是刘旸发来的房源链接。
他也不知道疲倦,兴致勃勃地给她发房源链接,一条接一条,有的离派出所很近,有的阳台很大可以给三花放猫爬架,还有一套是一楼带小院,说可以像平安巷那样在院子里种葡萄藤。
每一套都附带着一段絮絮叨叨的语音,说这间卧室采光特别好,姐姐你可以把藤椅放在阳台上晒太阳;那套小区旁边就有菜市场,买菜不用跑远;这套虽然远了点,但客厅特别大。
他每天下班就去看房,回来给她汇报每套房子的优缺点,把每个户型的优缺点列成表格发给她比对,连阳台朝向和厨房台面高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周边菜市场远不远、快递站点在不在小区门口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问她什么时候能过来,她总是说“再等等”或者“我考虑考虑”,刘旸也不催,只说:“行,那等姐姐想好了再说。”
刘旸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但他不问原因,在电话那头继续满怀欣喜地计划着两个人的未来。
林栀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他在那边满心欢喜地规划未来,她却还在招聘软件上刷新页面试图给自己找一条不去的理由。
那几天她总是主动约林屿吃午饭,今天说路过他公司楼下顺道一起吃个面,明天说早上买菜买多了做了红烧排骨一个人吃不完,隔三差五就出现在他公司楼下,每次都说自己刚好跟同事换了班有连着好几天的假。
有几次甚至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等他下班。
有一回林屿临时加班,让她先回去,她说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点了杯美式继续翻招聘软件,把附近的招聘信息划了个遍。
林屿是敏感的,尤其是他对姐姐的情绪,有着近乎本能的察觉力。自从姐姐上次流产之后,姐姐任何一点反常,都会让他警觉。
他心里开始犯嘀咕。
有一次吃饭,姐姐点了一桌子菜,却吃得很慢,话也比平时少。他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林屿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姐姐,直接问:“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栀愣了一下,笑着说:“没有啊。”
林屿不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种安静里有担心,也有一点点受伤,姐姐有事不跟他说。
林栀被他看得撑不住了,笑容一点点褪去,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轻声说:“我辞职了。”
林屿的筷子停在半空:“为什么辞?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没事,我打算重新找工作,已经在投简历了。”
林屿看着姐姐的眼睛,问她:“姐,到底为什么辞职?”
林栀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公司里的人说话不太好听,不想待了。”
林屿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栀低下头说:“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我也在看新的机会。”
他没有再追问姐姐辞职的细节,说:“姐,你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不用急着找。”
就在林屿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的时候,林栀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显示“小警犬”三个字。
林栀装作倒饮料没听见,林屿已经看见了屏幕上那三个字,说:“接吧姐,正好我也想问问大弟哥最近怎么样。”
林栀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把手机靠在桌边的调料瓶上,刘旸那边的背景是一套空房子的客厅,他站在窗户旁边兴致勃勃地给她看采光,说:“姐姐!你看这套房子阳台特别大!我今天约了三套房子,正在看,我把照片发你了你看看喜欢哪个!对了,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搬过来啊?就等你来拍板了,我好跟房东定时间!”
林栀的背微微僵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林屿一眼,含糊地说:“我跟小屿正吃饭呢,吃完饭再说。”
刘旸还在那边絮絮叨叨说着房子的格局、附近的菜市场、离他单位有多近。
听到林屿也在,立刻兴奋地冲屏幕挥了挥手,说:“小弟你也在,快帮我劝劝你姐让她早点搬过来,我房子都快看好了。正好你等会儿帮我看看这套房子布局怎么样!”
林屿愣了好几秒,目光从屏幕上的刘旸移到姐姐脸上,问:“姐,你要去南城?”
林栀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屿放下筷子,说了句:“姐,你先跟大弟哥聊,我去趟洗手间。”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消失在走廊拐角,靠在洗手台边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招聘软件搜了搜南城的岗位,又按灭了。
从洗手间回来后,他拿起筷子继续低头吃饭,听着大弟哥在视频那边絮絮叨叨,没有插话。
刘旸把镜头对着窗户让她看那排银杏树,又转到厨房说:“这边灶台有点旧,但可以换,卧室是朝南的,冬天晒太阳特别暖和。”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林栀:“姐姐,你觉得怎么样,要是行我下午就去交定金。”
林栀看了一眼弟弟,对着屏幕说:“再看看,不着急。”
刘旸说:“行,那我再多看几套,等你来了再定。”
她说:“嗯。”
第326章 枷锁
挂了视频,林栀放下手机,发现林屿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的担心,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刺痛的表情。
他什么都明白了。
林屿看着姐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点涩:“姐,大弟哥一直在等你过去吗?”
林栀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林屿没有给她机会打岔。
他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疑团一次性全部解开:“你辞职了,大弟哥在南城等你,他想跟你一起生活,那你为什么不去?”
林栀把碗里剩下的菜拨来拨去,说她确实在想这件事,但还没有决定。她说刘旸已经在南城看房子了,想让她搬过去常住,但她跟他说了再等等,因为她还在安城投了几份简历。
林屿安静地听完,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姐,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留在这里,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放心不下我,所以在纠结。”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但必须亲耳听到她说出来的确认。
林栀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心里所有准备好的体面借口忽然全都塌了。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当初为了我搬来安城,辞了工作,什么都从头开始。你那时候说想离我近一点,想保护我。”
她抬起头,看着弟弟,眼眶有点红:“小屿,我不能让你觉得,你来了,我却走了。我不能让你觉得,姐姐不要你了。”
“我知道刘旸在等我,可每次想到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我就走不了。”
这段话,让林屿既心疼又生气。
心疼姐姐为他考虑了这么多,生气自己竟然成了姐姐的负担。
林屿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
餐厅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近到远。他们旁边那桌的客人在大声说笑,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回穿梭,而他们这张桌子像是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跟他们无关。
然后林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栀身边,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不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是坐得很近,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膝盖,微微侧着身子面对她。
这个距离不是质问,是陪伴。
“姐,你听我说,我搬来安城,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有家人,我想有正常的生活。这些,你都给我了。”
“我选你,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觉得‘家人’这两个字不是负担的人。不是因为你需要我照顾,是因为我也想有个人,能让我在下班之后说一句‘姐我回来了’,能在周末一起吃饭,能在过年的时候有地方去。”
“你给我的,是一个家的感觉。”
他顿了顿,看着林栀的眼睛:“可是姐,如果我给你的,是枷锁呢?”
“我确实想保护你。但保护你,不是把你绑在我身边。保护你,是让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去跟大弟哥在一起,去幸福。”
“如果你因为我而委屈自己,那我当初搬来的意义,就全毁了。我会比现在更恨我自己。”
“我跑来保护你,结果我成了你的包袱?”
林栀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到。
但林屿没有转头,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伸手,把自己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姐姐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姐,你去吧。”
“你不用为了我待在这里,我也希望你幸福。”
“你以前跟我说,我总得把自己先捞出来。”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眼眶也是红的:“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我能在安城站住脚,能自己去面对那个老混蛋,所以你不用再为我担心了。你教会了我怎么当一个人,现在你得去当林栀了。”
林栀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
林屿没有替她擦,只是把手轻轻收紧了。
“去吧姐,不是抛下我,是带着我一起,去过更好的人生。你在南城,我在安城,我们都在为自己活,这才是真正的在一起。”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对面写字楼的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黄。餐厅里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在远处擦桌子,偶尔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
林栀慢慢伸出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散下来的碎发一起别到耳后。
她看着弟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
林屿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终于松下来了。
他看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
他想,等天晴了,该去花市看看,有没有好养的茉莉苗。
第327章 接你一个人
后来林栀还是没定下来什么时候去南城。
在招聘软件上投出去的简历陆续有了回应,她约了几家面试,也去其中两家聊了聊,聊得都还行,但总在最后一轮被刷掉,不是经验不匹配,就是薪资谈不拢。
她在电话里跟弟弟抱怨说自己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市场不要她了,林屿安慰她说:“姐你才三十出头,别瞎说,是这几家公司配不上你。”
求职的不顺让她渐渐生出一点更复杂的犹豫:既放不下独自留在安城的弟弟,又担心自己贸然投奔刘旸,会成为他的累赘。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江城康复医院的电话打了过来,那个男人偷拿隔壁床家属的打火机,在床上点燃了床单,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却惊动了整层病区。康复中心报了警,评估之后建议把他转去精神卫生中心,接受强制治疗。
林屿立刻请假匆忙赶回江城,出发前他来姐姐家里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他站在姐姐家单元门前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把行李箱靠在脚边,没有立刻敲门。
他靠在门边抽了根烟,他很少抽烟,但那天晚上风很凉,他需要一点什么来暖手。
他想起自己当初信誓旦旦地跟姐姐说要搬来安城保护她,结果到头来还是她在替他操心。
他把烟头碾灭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在门口敲了几下门没人开。
林栀那天约了一家新公司面试还没回来,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蹲在门边等她,低头看着三花从门缝底下伸出来的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等林栀回来,他跟姐姐说自己可能这趟要回去很久,他收拾完行李,走到客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栀:“姐,别再为我耽误了。想去南城,你就去吧,咱们各自好好过。”
林栀从沙发上站起身:“等你回来再说。”
林屿连夜奔赴江城,那个男人在康复医院放火后,警方介入调查,发现男人有严重暴力倾向,且无人监管。
由于他是唯一登记在册的直系亲属和法定监护人,警方和社区会强制要求他履行监护责任。
他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又赶往康复中心,签下转院同意书,还有强制医疗对应的监护人连带责任协议。
签字的那一刻,他就把自己的自由交出去了。
社区工作人员、民警甚至法院,会不断地联系他,告知他:“你是他唯一的儿子,法律上你有抚养和监管的义务。如果遗弃导致严重后果,你将承担法律责任。”
他本以为可以借此把他关起来,结果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他站在精神卫生中心长长的走廊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给林栀发去消息:姐,他已经转去精神卫生中心,强制医疗。往后但凡出任何状况,责任都要落在我身上。不用担心他再闹事,这里看管得很严。
林栀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后背轻轻靠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出声。
经过这些事,她明白了,物理上的陪伴不如心理上的共生。
她去另一个城市,不是为了抛弃弟弟,而是为了在他们共同的战场上,开辟一个新的根据地。
她给林屿回了消息:你在那边坚持住,等我安顿好,我就来接你,接你一个人。你答应我撑住,我就答应你走。
林屿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咬着下嘴唇憋住眼眶里的眼泪,回了一个字:好。
林屿守着那个地狱,但他心里有了光。
那光就是姐姐在另一个城市为他点亮的灯。
他知道,他在这里的每一天忍受,都是为了最终能去往姐姐身边。
他又给刘旸发了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颤:大弟哥,我回江城了,一时半会走不开,暂时顾不上我姐了,你好好跟她说,她会跟你去南城的。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这一趟回来,又不知道要在江城待多久。
第328章 答案
刘旸收到林屿那条消息的时候刚值完夜班,正在派出所后院的水池边洗手。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站在水池边把消息看了两遍,屏幕上的几行字让他愣住了。
刘旸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给林屿回了一条消息:小弟你放心,姐姐交给我,我会照顾好她。你在江城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洗手台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林屿这趟回去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发这条消息的意思是把姐姐交给他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心里默默记下了林屿的托付,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栀的名字,按下了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林栀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背景是安城那个熟悉的客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靠在沙发上把三花抱在膝盖上慢慢顺着它的背毛,刘旸没绕弯子,上来就问:“姐姐,你什么时候过来?”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句:“再等等。”
“姐姐,你不能老这么等,你总是说要考虑考虑,可你考虑来考虑去都拖了这么久了……”
林栀看着屏幕里他那张急得快要皱成一团的脸,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刘旸,我怕我去了南城找不到工作。我不年轻了,也不是什么名校毕业,之前在那家公司干了那么多年,出去了才发现市场根本不要我。”
“姐姐,你别怕,我可以养你,你老公能力很强的。你要是真的想工作,我南城这边认识几个朋友,可以帮忙问问。”
“再等等吧……我还在投安城的简历。”
“姐姐,你都等了好久了……我很想你……”
“那也不能随便去,总不能让你养着我,我不想变成你的累赘。”
林栀把手机靠在靠垫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帆布袋的带子。
“不会的姐姐,南城那么大,总有适合你的工作,慢慢找就行。”
刘旸语气放得更软了些,说:“姐姐你来吧,我真的好想你,每天隔着屏幕看你一个人撑着,我在这边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说等忙完这阵就请假回来吗?”
刘旸那边忽然安静下来,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找借口,而是垂着眼睛,像在酝酿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他手指在膝盖上蹭来蹭去,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又低下头,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姐姐,我跟你坦白一件事,你听了别生气。”
“我这半年不是不想回去,是被记了处分,所有假都被扣光了,调休也批不下来,我实在回不去。”
林栀的手指在搭在三花的背上停了好一会儿,犹豫着问他:“是因为我流产那次吗?”
刘旸猛地抬起头看她的反应,然后又摇摇头,说:“不是的姐姐,跟你没关系,我出警的时候犯了个小错误,被记过了,所以今年所有的假都被扣光了,怕你担心才一直没敢说。”
他说得很快,说完就把目光移开了。
林栀看着他那副说谎时惯常的表情,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层薄薄的、努力藏起来的委屈,心里忽然全明白了。
她以前每次听他说是因为工作忙、排班紧才回不来,心里总是有一些隐隐的难过,原来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姐姐,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看你的,你别生气……”
她把三花从膝盖上轻轻放下来,说:“你这傻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笑了,说:“嗯,是有点傻。”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瞒着我?”
“我不是怕你担心嘛……你才刚养好身体,我不想让你再操心我的事。”
“你瞒着我我才更担心。”
刘旸赶紧接了句:“那姐姐你来南城监督我吧,保证以后什么都不瞒你。”
她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说:“我会把安城的一切打点好,到时候就过去。”
刘旸一瞬间开心起来,眼睛亮亮的,说:“姐姐,你说真的吗?”
林栀看着他那副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说:“等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带走的都打包好,到时候把三花和小歪一起带过去。”
“不急姐姐,你慢慢收拾,等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就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过去。”
刘旸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姐姐,我爱你。”
他很少在视频里说这三个字,她觉得他大概是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说知道了,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把三花重新抱回膝盖上。
挂了视频之后,林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台上的茉莉花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她翻了翻帆布袋里面的东西,钥匙、钱包、那只小布猫、小青蛙捏捏乐,还有那个红彤彤的锦囊。
她把锦囊握在手心里轻轻抚摸了几下,说:“妈妈过一阵子要去找爸爸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窗外夜色很静,三花的呼噜声从她膝盖上传来,和以前在平安巷院子里一模一样。
第329章 长相思
那晚和刘旸通过视频后,林栀开始认真打包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
她先从阳台开始收拾,把三花的猫爬架拆成零件用泡泡纸一层一层裹好,猫食盆和各种猫玩具只留了一个在外面,其余的都洗净擦干收进纸箱。小歪最喜欢的那个旧垫子洗干净晾干、消毒叠好塞进编织袋里。
三花蹲在藤椅上歪着脑袋看她忙活,时不时伸爪子扒拉一下滚到地上的胶带,完全不知道这个家即将被搬空。
收拾完阳台,她开始收拾姥姥和妈妈的遗物,东西不算太多,她把它们小心的收进纸箱里,封箱靠在阳台墙角。
过了几天,她开始整理自己卧室的柜子。
抽屉最深处,那个旧铁皮盒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她把它捧出来搁在床头柜上,轻轻掰开。
盒盖拉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三本泛黄的药方存根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最底层,中间是一沓厚厚的诗稿,上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老照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弟弟坐在她家沙发上,拿着这些存根翻来翻去,说姥爷是一个连用剩半截药材都要记录在案的人,怎么可能在遗嘱上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那是他第一次帮她分析姥爷的用心,也是从那天起,她对这份药方的理解不再只是“姥爷留下的遗物”,而是“姥爷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题”。
后来她打赢了官司,也解开了那道题,但解完之后呢?这些存根不该一直埋没在她的手上。
林栀坐在地板上,把药方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翻开最旧的那一本,里面的纸张薄得像蝉翼,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着,但姥爷的钢笔字还清清楚楚。
每一页都是姥爷的手迹,每一味药材后面都标注了克数,每一张方子右下角都写着患者的姓名和日期。
她随手翻了几页,有治风湿的独活寄生汤,有治胃寒的理中丸,还有几张是专给巷口王婶开的关节炎外敷方,上面用括号注着“热敷后避风,忌食生冷”。
小楷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每个病人的名字、年龄、症状、药方、日期,一一记录在案,几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有的方子旁边画了简易的人体经络图,有的方子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此方治某某街某某人,三剂而愈。”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把这些存根从头慢慢翻着,一张一张慢慢看。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姥爷膝上看他写药方,他每次写完都会把钢笔帽拧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把方子递给病人时微微弯腰,说一句“按时吃,别断”。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那些方子有什么价值,只觉得姥爷的字很好看。
看到第二本的时候,翻到中间的某一页,她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已经干透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叶柄用细线系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姥爷的字迹:“此方治栀栀幼时咳嗽,药量减半,加蜜调服。吾孙畏苦,故记之。”
她捏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阵,手指停在“畏苦”两个字上。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喝过这碗药,但她记得以前偶尔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时候,姥爷都会给她熬中药喝,每次熬好药都会在药碗旁边放几颗糖,说:“栀栀听话,喝完就能吃糖,苦一下子就过去了。”
她把三本存根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想了很多。
这些东西锁在她抽屉里,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她以前只是觉得,姥爷留下的东西就该收好。
但姥爷花了一辈子攒下来的经验不该只锁在抽屉里,它们是姥爷一生的心血,应该放在能被人看到、能帮到人的地方。
陈美兰以前费尽心机找这些东西,后来又在法庭上要求分割药方,她把存根锁进抽屉里就再也没有拿出来。
现在她要离开安城了,这些药方也该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她记得打官司时老李跟她提过,安城中医大学有个专门收藏民间医案的研究室,可以帮忙联系捐赠的事。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老李,电话接通后她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老李说他认识一个在安城中医药大学古籍研究室工作的朋友,可以帮忙牵线。
他说那个研究室专门收集整理民间老中医的手稿和验方,这两年也在做本地中医药文献的数字化归档项目,林栀手里的药方正好对口。
老李把联系人的姓名和电话发了过来,说这人姓杨,是一位老教授,研究室的副主任,他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她按照老李发给她的联系人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老教授声音温和而郑重,林栀简单说明来意:“您好杨教授,我手上有三本外祖父留下的药方存根,时间跨度几十年,记录了平安巷附近居民的常见病症和用药方案,我想捐赠给学校的医案研究室。”
杨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栀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手机看了看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跳。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杨教授的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带着些许哽咽,说:“济川兄的药方,我想亲自来看一趟。”
林栀心里疑惑了一下,但没有问更多,约定了上门时间,挂了电话。
那天是个晴天,杨教授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时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三本存根上。
林栀泡了一壶茶,请老教授坐在沙发上。
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寒暄,把存根捧在手里,一页一页翻看,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文物。
他看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眼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林栀愣了一下,赶忙问:“老先生,您还好吧?”
杨教授把存根轻轻合上,抬头问林栀:“孩子,你姥爷,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林栀看着杨教授捧着存根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她猜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会不会是姥爷的旧友。
“我姥爷走了十多年了,您认识我姥爷?”
杨教授把存根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扉页上那行字,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过面的老朋友叙旧。
“岂止认识。”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我和济川兄认识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你姥爷救过我的命。当时我们部队驻扎在西南山区,我和你姥爷两个人分在同一个连队,那时候我是卫生员,他是随军军医。有一回我得了急性痢疾,高烧四十度,部队药品供不上,他守了我两天两夜,用针灸和草药硬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林栀,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半个多世纪的风霜。
“后来我转业回了安城,考了中医学院,劝他也一起来任教。他不肯,我三番五次的劝他,他才肯任学校的客座讲师。后来又辞去了职务,说平安巷还有人等着他。我因为这事跟他闹了不愉快,打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面。这个老顽固,一辈子都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谁劝都不听。”
杨教授说完这番话,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膝头那本存根上。
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红笔批注,说:”这个方子我还记得,是济川兄当年在部队时改良过的,后来我把这个方子写进了教材,但一直不知道原稿还在。“
林栀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过每一页存根,偶尔在某张方子前停下来沉默片刻。
她从来不知道姥爷当过军医,姥爷在世时从来没提过部队的事,姥姥也没提过。
她只知道他是一个在平安巷坐了几十年诊的老中医,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喜欢在处方笺背面写诗。
杨教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那几本存根上,笑了笑,说:“他还是老样子,连写字的习惯都没变。”
林栀问他指的是什么,他说处方笺背面那些诗,以前在部队就这样,给伤员开完药顺手在纸上写两句,有时候是思乡,有时候是记当天见过的病例,有时候纯粹是写给值夜班的自己解闷的。
杨教授轻叹一口气:“没想到,他把这个习惯带了一辈子。
听完这番话,林栀才忽然明白,那些在处方笺背面随手写下的诗句,也许不只是写给病人的,更是写给姥爷再也回不去的战友和青春,写给炮火停歇后,在西南深山帐篷外听到的鸟鸣和风声。
他离开部队后守着平安巷几十年,守着那个小小的诊室,就是守着他对战友们没能说出口的承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继续当个好医生。
杨教授把三本存根摞在一起郑重地放在茶几上,说:“你姥爷这些手稿非常有价值,不仅有完整的临床记录,还有对药材炮制方法的详细批注,对于研究民间中医药发展史来说是极珍贵的一手文献。我建议先做脱酸处理,然后扫描录入中医古籍数据库,原件收藏在文献馆的特藏室,供研究人员和学生查阅。”
杨教授走的时候林栀送他到门口,他转身看了她一眼,说:“能替他做这件事的,只有你了。”
林栀站在门口看着老教授走远的背影,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三本存根重新翻了翻,翻到某一页,背面是姥爷随手写下的两句诗,笔迹潦草却有力。
是一阕完整的《长相思》,钢笔墨水深浅不一,能看得出来是分两次写完的。
子夜思,母夜思,待到强关难下时。声声夺命辞。
节烈诗,风雨诗,暂借流光莫恨迟。江天万古诗。
纸张边缘微微泛黄,边角还有一点淡淡的旧水渍,说不清是当年帐篷漏下的雨水,还是曾经溅落的药汁。
她之前无数遍翻看这些存根,目光全都落在正面一味味药材上,竟从来没有翻过这一页的背面。
这一刻她才算真正读懂姥爷。
平日里坐在平安巷小诊室里,温和耐心给街坊邻里看病的老人,心底装着的是硝烟战场,是那些没能活着回家的战友。
“声声夺命辞” 不是书本里的字句,是他当随军军医的时候,实实在在见过的生离死别。多少战士负伤倒下,远方的母亲还在日夜惦念。
林栀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原来这首词,早就藏在这些药方中间,藏在姥爷一辈子行医的岁月里。
以后手稿捐去大学文献馆,后世的人会看见他的药方,也会看见这阕写在处方背后的词。
药方救人躯体,诗词记着心底的怀念,两样,终于都不会被埋没。
窗外的风刮过阳台,传来小歪轻轻的呼噜声,三花跳上茶几,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老旧的纸张。
林栀慢慢把这一页合上,放回三本存根之间。
第330章 该去的地方
第二天,林栀把药方小心的装进帆布袋,跟三花交代了一句“好好看家”出了门。
安城中医药大学的校区在城西,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才到。
杨教授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领着她穿过一片老教学区。
林栀跟着他沿着那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石板路慢慢往里走,路上杨教授指给她看哪栋楼是以前姥爷来讲课时待过的教室,又说文献馆旁边那棵银杏树是建校时就有的,每年秋天落一地金黄。
研究室在图书馆四楼,走廊很安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息。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老药方拓片,她站在走廊里看了其中一幅,那是一张清代的手写方子,墨迹已经淡了,但笔迹都还看得清。
接待他们的研究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白手套。
林栀从帆布袋里把三本药方存根一本一本取出来,研究员接过存根的时候动作很轻,仔细地一页一页翻开,又小心地合上,说:“这些药方的手写体非常漂亮,可以直接扫描归档。”
“研究室可以出具正式的捐赠证书,并且以陈老先生的名义在数字档案库里单列一个条目,注明“陈济川临床验方存根”,以后有学者引用这些方子时都会注明出处。”
林栀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研究员手上那三本泛黄的存根,手指轻轻拂过姥爷的名字,然后她抬起头说:“那拜托您了。”
杨教授站在旁边叮嘱:“扫描时要保持原样,装订线不能拆,纸张不能压。”
研究员一一点头记下,把三本药方存根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无酸纸盒里,在盒盖上贴了标签,写上陈济川的名字和日期。
杨教授又把她领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桌上已经备好了几份文件。
他请她坐下,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开给她过目,捐赠协议、藏品登记表、数字化授权书。
林栀在几份需要她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字,签捐赠协议的时候,她在捐赠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
杨教授站在旁边说捐赠证书会在一周内寄给她,数字档案库上线之后也会把链接发过来。
“孩子,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想在药方馆的展墙上为你姥爷设一个专门的展区,展示他的手稿和生平,让更多人知道他的故事。”
林栀点点头说好,把笔放在桌上,杨教授跟她握了握手,说:“济川兄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大概就是教出了你这个外孙女。”
林栀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她走出会议室,路过研究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姥爷的那个盒子旁边已经摆好了扫描设备,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书桌上。
她想,姥爷一辈子在平安巷给人看病,巷子拆了,但他的字还活着。
杨教授坚持要送她到校门口,路过那棵老银杏树下,他停下脚步,说:“这棵树比文献馆还老,建校的时候就种下了。”
他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林栀说:“你姥爷留下的东西会一直被妥善保存,被一代一代的中医学子翻阅、抄录、引用,就像这棵银杏树一样,每年都会发新芽。”
林栀站在树下也仰头看了看那片伸向天空的枯枝,想起平安巷巷口的那棵老槐树,小时候姥爷经常抱着她在树下乘凉。
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跟杨教授说了声再见,转身沿着来时那条石板路慢慢走出校门。
路两旁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阳光很淡,风也不大,是个干净而安静的冬日午后。
姥爷的药方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而她也要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第331章 别跟你妈犟
刘旸这几天一下班就往外跑,连老郭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以前下了勤务他总是第一个冲去食堂,现在人影都见不着,手机里倒是多了一堆房屋中介的未读消息。
这天刘旸在食堂里坐着,打了饭却没怎么动筷子,一直低头刷手机。
老郭端着饭盆在他旁边坐下,说:“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搞副业了,怎么天天往外跑,打算改行?”
“没有师傅,我就是随便看看。”
“你都看了好几周了还随便看看?”
“货比三家嘛!”
老郭摇摇头说:“你小子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旸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低头继续划手机上的房源信息。
刘妈妈是什么人,刘旸频繁外出的动静,她看在眼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儿子连着好几周一下班就往外跑,她一开始以为是所里加班,或是老郭又约他去公园钓鱼打太极。
后来发现他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灰,手里偶尔拎着个卷尺,有一回还带回来一张附近菜市场的价目表,手机里存的不是房屋中介的电话就是房东的微信,偶尔还从兜里掏出几张看房时拿回来的户型图。
以前刘旸下了班要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瘫着打游戏,偶尔抱着吉他叮叮咚咚弹一通;要么跟几个同事约着出去喝一顿酒,轨迹规律得像一张排班表。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动不动就往外跑,连着好几个周末都不见人影,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出去转转”,也不交代具体地点,每次回来都哼着歌,心情好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刘妈妈终于起了疑心,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都捋了一遍。
那天晚饭桌上,刘妈妈到底没忍住,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最近老往外跑,是处对象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刘旸扒饭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用那种早就排练过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每个周末都不着家,还带着卷尺出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他见瞒不过去,索性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妈,我想搬出去住。房子已经看得差不多了,离所里近,上班方便。”
刘妈妈愣了一下,问他:“你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家里住的好好的,看什么房子?”
刘旸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搬出来,说:“橘哥最近老抓沙发,沙发被抓得都露海绵了,今天我看又抓出好几道口子。反正我平时在所里待的时间长,回家也是蹭顿饭就走,搬出去住省得您看着烦,怕橘哥惹您不高兴。”
橘猫正趴在茶几旁边舔爪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喵了一声,显然不打算替他背这个锅。
刘妈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追问,只是端起碗继续吃饭,语气比平时更淡了几分,说:“从小到大也没见你对沙发这么上心过。”
刘旸含含糊糊地说:“这不是养了猫嘛。”
刘妈妈沉默了几秒,说了句:“随你。翅膀硬了就搬出去吧,我也管不着。”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离所里近点,值班方便。”
刘妈妈没有接话,刘爸爸在旁边给刘旸夹了块排骨,说了句先吃饭,算是把场面按住了。
刘妈妈吃完饭转身回了厨房,刘旸看着她把厨房门关得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知道这事远没完。
过了一会儿刘旸收拾好饭桌,把碗筷端进厨房,他妈问一句:”你是不是嫌家里管得太多了?”
刘旸说不是,她没有追问,拎着抹布走去客厅继续擦茶几,擦了好一阵才说了句:“你大了自己拿主意,我管不了你。”
她擦茶几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抹布在玻璃面上来回蹭了好几遍同一个地方,刘旸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饭后刘爸爸在阳台上找到了正在给橘猫铲猫砂的刘旸,随手把阳台门关上,自己点上一根烟靠着阳台栏杆,问儿子怎么忽然想搬出去。
刘旸低着头沉默了大半天也没说话,刘爸也不催,就慢慢抽。
过了一会儿,刘旸把猫砂铲挂在盆边,抬起头看着他爸,说:“爸,我女朋友要过来了,家里住不下。”
刘爸爸愣了一下,说:“小林要搬来南城?”
“嗯,她在那边辞了职,我跟她磨了好久她才同意搬过来,我不想再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了。我没想好怎么跟妈说呢,我怕她不高兴。”
刘爸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说:“那你得把房子收拾好,别让人家姑娘觉得你邋遢。”
刘旸没想到他爸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说:“爸,你不反对?”
“我又不是你妈。”
刘爸爸低头看着儿子,说:“你妈那边先别急着提,我先找机会帮你说几句,但主要还得靠你自己去沟通,她不是不讲理,就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你突然搬走。”
刘旸低下头说:“好,谢谢爸。”
刘爸爸靠在阳台栏杆上沉默了片刻,说:“这事也瞒不了多久,你妈心里有数,只是不愿意捅破。你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准备,别让人家姑娘来了受委屈。”
刘旸抬起头看着他爸,说:“我是不是不应该瞒着我妈?”
“这话我没法回答你,但我可以帮你一起想一想,怎么让你妈少生点气。”
刘爸爸拉开阳台门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别跟你妈犟,该服软就服软。”
“知道了。”
刘旸看着他爸穿着拖鞋走回沙发上继续看新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心想这个家还是有人站在他这边的。
橘猫从门缝挤进来蹲在刘旸脚边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说:“橘哥,妈妈要搬过来了,小歪和三花也来,你想它们了没?到时候咱们一家五口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嘿嘿……”
第332章 萍英小学
林栀在离开安城前,特意去跟大姨二姨道别。
她订了一家安静的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
大姨那天没抽出时间过来,只有二姨来了,娘俩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二姨听说她要去南城,先是愣了几秒,后来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好几次,抓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念叨,让她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总凑合、有委屈就打电话。
林栀一一应下,说会好好照顾自己,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她,让二姨放心。
隔了一天,二姨又来了林栀家一趟,带着自己腌的几小罐酱菜,说:“南城那边口味偏甜,你去了怕是不习惯。想吃了打电话,二姨再给你寄。”
林栀笑着说知道了,抱着二姨好一阵子没撒手。
她隔了几天又约了一次大姨,大姨从二姨电话里听说了这件事,没让去饭店,把林栀叫到家里,炒了几个家常菜。
林栀拎着一些礼盒去了大姨家,她在沙发上坐下,大姨看着她说:“栀栀,你最近瘦了。”
“没有,最近收拾东西运动量大,可能结实了点。”
大姨没有接话,把她拉到餐厅说:“先洗手吃饭吧。”
大姨坐在饭桌对面,话比平时更少。
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饭吃到一半,林栀放下筷子,把事先准备好的那张银行卡从帆布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大姨面前。
大姨看着那张卡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大姨,姥爷的院子拆了,拆迁款我一直没动,这里面是拆迁款里属于您的那份,我一直帮您存着。现在我要走了,这笔钱应该留给您。”
大姨把卡推回去,说:“这是你姥爷留给你的,我一个老太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退休金够用,看病有医保,不缺吃不缺穿,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自己留着,去了南城要重新开始,用钱的地方多。”
林栀还要说什么,大姨摆了摆手打断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林栀收回那张卡,看着大姨的背影,沉默了好一阵儿。
她在回去的公交车上靠着窗想了很久,觉得这笔钱既然姥爷留给了她,她也不能只为自己花。
那几天林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个决定,替大姨和妈妈做一件善事。
她想用她们两个人的名义,为山区的孩子们做点什么。
她联系了老李,说想从拆迁款里拿出一部分,以陈美萍和陈秀英两姐妹的名义捐建一所山区小学。
老李帮她跑了好些天的流程,联系了教育局和基金会,最后在西部一个山区县落了地。
那里校舍老旧,师资紧缺,孩子们每天要走好几里山路上学。
她花了好几天在电话里反复跟那边确认款项用途、监理方案和后续的定期回访机制,每一笔账都要求透明可查。
她在捐赠协议里填学校名字的时候,把笔停下来想了片刻,最后写了“萍英小学”,是把大姨和妈妈的名字各取一个字拼在一起的。
学校建在旧校舍的原址上,竣工那天林栀收到了基金会寄来的回执和一份手绘的新学校平面图,上面写着受赠方和捐赠方的名字,捐赠方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印着两个名字:陈美萍,陈秀英。
她把捐款回执和平面图拍了照发给大姨,附了一条消息:大姨,这笔钱一部分捐给了一所小学,以你和我妈妈的名义。
大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文化馆的办公室里喝茶,她先是戴上了老花镜,把那张回执单的照片放大,皱着眉从头到尾看了好一会儿。
她目光在“陈美萍”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摘下眼镜,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走得很慢。
她盯着天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天光从桌角挪到了她身后的地板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花白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她轻轻说了句:“爸,你真的没看错栀栀这孩子,她比咱们都有出息。”
说完转身拿起手机给林栀回了一条语音:“大姨收到了,你在南城好好的,逢年过节回来,大姨给你做好吃的。”
林栀把这条语音听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沙发上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树梢上已经冒了嫩绿的芽尖,春天快到了。
第333章 叮嘱
除夕前三天,李姨拎着从乡下带回来的土鸡和腊肉来了林栀家。
安城正下着薄雪,她顺路拐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排骨准备给林栀炖锅汤暖暖身子,心里盘算着今年除夕把林栀叫到家里来吃饭。
周远明天才回来,老周依然值班,正好剩他们几个还能热热闹闹过个年。
走到单元门口时她还想着今年除夕包什么馅的饺子,林栀爱吃冬菇马蹄,周远爱吃韭菜鸡蛋,她今年多和点面。
李姨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手里的钥匙差点没拿稳,整个人当场愣住。
客厅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纸箱,有些已经封好口贴了标签,有些还敞着口,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胶布、泡泡纸、各种杂碎物件堆得满满当当。
那些旧家具、老柜子都不见了,她上个月来时还坐过的那把藤椅也没了。
三花蹲在一个空纸箱里,小歪趴在旁边一个装满旧衣服的编织袋上,两只猫看着她,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家突然变成了仓库。
她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以为家里遭了贼,刚要掏手机给老周打电话报警,林栀从卧室里抱着一摞衣服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沙发上,朝李姨走过来。
“李姨,您回来了。”
李姨把钥匙放回口袋,把排骨放在鞋柜上,站在玄关脱了鞋,跨过地上几个纸箱走到她面前:“这大过年的,你这是要搬家啊?”
林栀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蹭了蹭,说:“嗯,打算去南城了,跟刘旸定居。”
李姨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问:“怎么这么突然?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林栀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等她缓过那口气才把这段时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刘旸在那边看好了房子,又提起弟弟被那个男人困在江城回不来,她自己年前辞了职,正好去那边闯一闯,从头开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姨听出了那股平静底下的舍不得。
李姨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纸箱上贴好的快递单,上面写的是南城的一个地址。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站起身把带来的肉拿进厨房,然后系上围裙说:“我给你煲锅汤,搬家是个体力活不能空着肚子,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吃了。”
林栀蹲在纸箱旁边笑了一下,说:“李姨您才刚回来,歇会儿吧。”
李姨没理她,站在灶台前把排骨下锅。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起来,她捞完血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栀继续收拾客厅,说:
“也好,去那边跟刘旸好好过日子,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你一个人在这边撑着强。”
“有什么难处就跟李姨说,刘旸要是敢欺负你,你打电话告诉我,我帮你骂他。我电话里骂人从不留面子,上次骂周远忘买酱油都骂了好几分钟。”
林栀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眼眶先红了,背对着李姨说:”好。“
李姨看了她好一会儿,语气缓和下来,像叮嘱自己亲闺女一样,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同居不比恋爱,那就算是正式的夫妻生活了。你们俩年轻,又久别,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该做措施就做措施,别又像上次一样马马虎虎的,自己有了孩子都不知道,伤的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身边没有大人,这些事也没人教你,上次就是吃了这个亏。”
她说得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像是母亲该说的话。
她心疼她,不想让她再遭一回罪。
林栀低下头把最后一只碗包好,说:”知道了李姨,这次会注意的。“
李姨没再多说,转头盯着身后那锅汤,从她拎来的袋子里拿出几块老姜,站在灶台前把姜切片,动作麻利放进锅里。
汤烧开的时候,她对着锅里的蒸汽轻轻说:“你是个好姑娘,但不能老让自己吃亏。刘旸那孩子我知道,人不坏,就是有时候脑子跟不上。”
李姨把汤端出来,林栀正坐在纸箱堆中间的地板上发呆。
李姨把汤放在她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沙发,就这么捧着碗慢慢喝。
李姨说:“以后去了南城,想喝汤了就自己炖,记不住步骤就打电话问我,别老吃外卖。”
林栀低头喝着汤,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酸,她轻轻笑了笑,说好。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有人开始放小烟花了。
吃完饭林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李姨没回头,只顾着絮絮叨叨地说三花的猫砂盆还没打包好,小歪的垫子放在哪个纸箱里记得标清楚,到了那边头几天别急着收拾先好好歇歇。
林栀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听着就掉了眼泪,赶忙转过身抹掉眼泪继续收拾杂物。
“姑娘要走了,家里又该冷清了。”
林栀站在客厅里听见了,没说话,低头把胶带扯开,继续封箱子。
窗外雪越下越密,三花从纸箱里跳出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李姨收拾完厨房出来,两个人照旧有说有笑,可谁都知道,这个家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334章 还电影
雪落了一夜,周远除夕前一天从外地赶回来,行李箱轮子碾过薄雪,咕噜噜滚进小区。
楼道里飘着家家户户炖肉、炸酥肉的年味儿,红灯笼挂满了整条单元廊,热闹得铺天盖地。
他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安城已经是下午,推开门就看见他妈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煨着鸡汤,案板上码着剁了一半的饺子馅,油烟混着香火气挤满了整间屋子。
李姨喊了林栀过来,让她提前帮忙把对联贴上,林栀正在阳台整理刚买回来的春联。
他放下行李换了鞋,脱了外套经过客厅,刚想问他妈今年怎么准备这么多吃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她身上,脚步停了一下,习惯性弯了弯眼,笑着打招呼:“栀栀,你也在。”
林栀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回来了,路上堵吗?”
李姨在厨房头也没回地说:“你回来的正好,去帮栀栀把对联贴好,一会儿开饭了。”
周远说还行,顺手把折叠桌展开,他走到阳台,从她手里接过那卷对联,展开看了看哪张是上联哪张是下联。
林栀仰着头看他,说:“你来贴,我递胶带。”
“你贴吧,我笨手笨脚的,回头再给贴歪了。”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说行吧,两个人一个踩着小板凳贴横批,一个站在下面仰头看是不是贴正了。
过了一会儿,李姨在厨房里喊了句“贴完没有,吃饭了”,林栀从凳子上下来,把剩下的胶带卷好放在鞋柜上,回头看了周远一眼,说她去南城以后门口就没人帮忙贴对联了。
周远蹲在地上收拾撕下来的旧红纸,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抬眼看向林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干净的模样,平静得像只是听见了一句普通的家常。
林栀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说:“你回头可以叫小雪来,那丫头特别爱干这个。”
他没接话,把折好的旧对联放进垃圾袋里,转身去厨房端菜。
李姨说你去歇着,他说没事,把李姨炖好的鸡汤端到饭桌,顺手把一盆泡好的香菇端到水槽边。
饭桌上热气腾腾,家常菜摆满一桌。李姨忙着给两人夹菜,絮絮叨叨说:“你们俩孩子这么瘦,多吃点。”
吃到一半,李姨随口提了一句:“栀栀过完年要走了,搬去南城定居,以后就在那边生活了。”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说:“挺好的,安定下来就好。”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热饮料。
晚饭后林栀帮着李姨把碗洗了,她还要赶回去打包物品,说先走了,李姨让周远送她,顺便帮她收拾收拾屋子。
“不用了李姨,他开那么久的车,别折腾他了,我那边就剩一点小物品了,很快就能收拾完。”
周远已经拎起了外套推开门,说:“走吧,正好我消消食。”
两个人沿着积雪未消的小路慢慢走,小区里的红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别送了,就几步路,快回去歇着吧。”
周远没有停步,说:“没事,走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林栀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自己踩在薄雪上的脚印,周远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伐。
两个人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到单元门口,林栀没有直接进去。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说:“周远,明天除夕,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周远愣了一下,问她:“小雪约你出去吗?”
林栀笑着摇摇头:“我和你,只有我们俩。”
周远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笑容慢慢散掉,眼里渐渐起了一层水光,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想把欠你的那场电影,还给你。”
周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都灭了,路旁梧桐树上的积雪忽然落下一小簇,扑簌簌掉在他肩头。
林栀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拉开单元门,说:“你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明天早上八点,你来接我。”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窗户的灯亮了。
周远仍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扇暖黄色的窗户,很久都没有动。
后来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那笑很淡,挂在嘴角,像在跟很多年前的某个自己说:去吧。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雪坑一脚一脚慢慢往回走。
雪还在断断续续地落,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落进他身后那些被踩深的脚印里,一点一点把它们重新填平。
他没有回头,但呼吸比来时轻了些。
冷还是冷,可心口那块石头,好像没那么沉了。
第335章 偷来的一天
第二天,周远比约定的时间到的还要早。
他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就只是静静地等在门边。
林栀隔着窗台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他站在单元门外的雪地里,两只手插在口袋,把下巴缩进围巾里,低着头来回慢慢踱步。
林栀心里释怀的笑了笑,他果然还是来了。
她化了淡淡的妆,把头发挽起来,打扮得比平时好看,然后背着包出了门。
“走吧,我们去看看哪里有好玩的。”
周远看着她那张跟平时不一样的妆容,没说话,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慢慢走。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警察,应该知道过年哪里最热闹吧?今天你来安排,我听你的。”
周远停下脚步,说:“你约我的,你来定。”
林栀笑了他一句:“你果然是榆木脑袋。”
她说完自顾自继续往前走,周远愣在原地。
他摸不清她的想法,不敢贸然猜测,跨大几步跟了上去。
林栀挽上他的胳膊,偏过头看着他说:“我们就当一天的情侣吧,我想知道,如果我们当初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
周远站在那里,心跳突然漏了几拍,慌张的把手抽出来,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栀拽着他的胳膊没松手,笑了一声,说:“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周远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她拽着了,耳根一点点红起来,轻咳了一下,说:“这样不好,刘旸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眼睛里带着点狡黠,也带着点认真,说:“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就一天,我们从早上逛到晚上,做一对最普通的恋人。过了今晚,我回我的南城,你回你的流城,我们还是我们。”
周远别开脸,没再说话,胳膊僵在半空,她手指搭在他袖子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他胳膊却像被烫到一样。
林栀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平安巷院子里那些傍晚一样:“就一天,好吗?”
林栀见他不再抽手,慢慢把手指滑下来,顺着他的手腕,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在冷风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她的,几秒后,却又松开了。
周远在原地站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前走,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周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追上去,把她的手轻轻拉过来放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林栀偏过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说:“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远低声说:“我怕你以后想起来会难过。”
林栀笑了一下,说:“我要是连一天都不敢要,才会难过。”
周远没说话,把她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攥了攥,她的手指很凉,他用自己的掌心包住,慢慢暖着。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在除夕清早的街上,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
两旁店铺大多还没开门,红灯笼挂了一路,积雪被早起的清洁工扫到路边,堆成灰扑扑的小丘。
空气里飘着零星的鞭炮味,还有远处谁家飘出来的、热腾腾的炖汤香。
他们先去了一家早茶铺子,铺子不大,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
周远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她摇摇头说:“你点。”
他点了虾饺、烧卖、凤爪,还要了一份她总说想试试的流沙包。
她托着下巴看他跟老板娘报菜名,嘲笑他说:“周远,你点餐的样子像在报案情。”
他说:“那你还让我点?”她说:“因为这样才有趣。”
蒸笼一屉一屉端上来,他把流沙包撕开,金黄的馅流出来,香气扑鼻。
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周远抽了张纸巾帮她擦了一下嘴角,说:“慢点吃。”
林栀抬起头看他,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低头喝粥,笑了笑说:“因为你今天是我女朋友。”
从早茶铺子出来,他们沿着积雪的长街慢慢走,去了老城区。
林栀挽着周远的胳膊,心情好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看见路边一个写福字的老爷爷,站在旁边看上好半天,非要周远也坐下来写一个。
周远拗不过她,蹲在小桌前写了张福字,毛笔握得跟钢笔似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林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个警察,字怎么跟小学生一样?”
“小学时候练过毛笔字,后来就荒了,能写出这样已经不错了。”
老爷爷在旁边打圆场,说:“小伙子心诚,福字不讲究好不好看,讲究一个心意。”
林栀把那张福字叠好放进包里,说这福字她带走了。
街边零星几家卖糖炒栗子和小灯笼的摊子开了门,周远掏钱买了一包栗子,剥开一颗递给她,她没接,直接凑过去就着他手指咬走了。
周远愣了愣,说:“你自己拿着吃。”
她嚼着栗子冲他眨眨眼,说:“这才像情侣。”
他认命地把剥好的栗子都放进她手心里,说:“慢点吃,别烫着。”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像撒了一层霜糖。
周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的脖子上,她抬头冲他笑,说:“这围巾好眼熟。”
周远笑了笑没说话,林栀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你说。”
“我说什么你都要回。”
他说好,结果她又故意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笑,笑得他耳根又红了一截。
路过套圈摊子她非要拉他玩,换了二十个圈,她把圈递给周远,说:“你们警察平时训练,套圈肯定在行。”
结果周远套了半天只套中一个陶瓷小兔子,林栀在旁边笑得扶着栏杆,说:“你这个体测怎么过的?”
她蹲下来把那个小兔子拿在手里看,说:“长得倒挺像小歪。”
周远站在旁边说:“一点都不像,小歪耳朵没这么长。”
她说那就像三花,周远说:“三花是猫,这是兔子。”
她把兔子举到他眼前,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就不能说像吗?”
周远说“嗯,像”,她这才满意地把兔子塞进包里,和周远继续往前走。
周远偏过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忽然觉得如果当年在平安巷,他再勇敢那么一点点,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中午他们临时起意去了溜冰场,林栀不太会,扶着栏杆慢慢挪。
周远倒还稳,滑了两圈又绕回来,停在她旁边,说:“我带你。”
她把手递给他,他拉着她慢慢往前滑。冰场里人不多,广播里放着几十年前的老歌。
她滑得歪歪扭扭,有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及时拉住。
她笑着说:“你当警察就是干这个的,专门扶人。”
“以后你多来练练,就稳了。”
“可是南城不下雪。”
周远沉默片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彼此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玩累了,她拽着周远去街边的小店买烤红薯,两个人一人一半。
林栀咬了一口,说:“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的最甜的一个烤红薯了吧。”
周远也咬了一口,说:“是挺甜的。”
两个人坐在商场外的长椅上,他买来两杯热奶茶,递给她一杯。
林栀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看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年货小跑,有小孩举着糖葫芦笑,到处都红彤彤的。
她靠在他肩上,说:“周远,如果我们当初真在一起,大概也就像今天这样吧?”
他说:“大概吧。”她说:“今天是我偷来的,我知足了。”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就别还了。”
林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说:“欠着的电影,别还了。以后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就来找我。我买票,你来看。”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上来,又硬生生憋回去,笑着往他肩上捶了一下,说:“你又这样,每次都把我说哭。”
他低声说:“我说的是真的。”
她靠回他肩上,轻声说:“我知道。”
傍晚他们去了一家面馆,是以前在平安巷附近常吃的那种。
林栀点了一碗牛肉面,周远点了一碗清汤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店里人不多,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综艺,电视机里热热闹闹的。
林栀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周远的手在筷子间顿了一下,看着她,林栀从包里拿出两张电影票放在桌上,说:“票我其实已经买好了,晚上七点半的。”
周远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票,爱情片,老掉牙的故事。
他抬头看着林栀,把票拿起来,捏在手里,说:“好,我陪你看。”
后来他们去了那家还亮着灯的老电影院,影厅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的卡座,像两个偷偷逃课的学生。
银幕上放着那部老掉牙的爱情片,电影很安静,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说:“别动,看电影。”
周远果然没动,背挺得笔直,呼吸都放得极轻。
银幕上的男女主角在火车站错过,林栀忽然小声说:“周远,我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在雨里转身的背影,说:“我们比他们好一点,至少今天还坐在一起。”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两人脸上,看到男女主在雨中重逢,音乐低低地铺开,整个放映厅都暗了下去。
光在林栀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她忽然偏过头看他,说:“你看他俩,像不像我们在流城的那个雨夜?”
周远没有说话,把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扣紧。
林栀看着他紧绷的下颌,慢慢靠近,鼻尖轻轻抵上他的鼻尖。
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很轻,像雪花落在河面上,碰上去就分开,转瞬即逝。
周远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看她,屏幕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终于回抱住她,慢慢回吻她。手掌扣在她后背,力道一点一点收紧。
他吻得克制而深情,像怕弄疼她,又像要把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灯光在银幕上一闪一闪,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音乐还在响,但他们谁也听不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松开,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放映机转动的细微声响,和他们交叠的呼吸。
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离开一点,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她没说话,他也没有,只是又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嘴角。
“别哭。”他说。
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眼泪,他抬起手,用拇指一点一点替她擦。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终于光明正大的,把那个在雨夜、在老槐树下、在每一个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刻,欠下的拥抱,都补给了她。
林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听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轻笑起来,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没亲过。”
“那一次不一样。”
她不笑了,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睫毛湿漉漉的,轻声说:“别记住这个吻,但别忘了我。”
周远没有回答,只是又低头吻上去,把她后面的话一并吞进呼吸里。
他知道不久之后她就要去南城,去另一个人的身边过完余下半生。
所以此刻,他自私地希望这部电影再长一点,再长一点,不要散场。
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放映厅里又吻了很久,电影还在放,银幕上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第336章 不说再见
电影散场后,他们从电影院出来,外面又下起了细雪。
整条街挂满了红灯笼,像浸在暖红色的雾气里。
他替她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说:“冷吗?”
她摇摇头,说:“今晚我们不坐车了,走回去吧。”
他说:“好。”
两个人踩着薄薄的积雪慢慢往回走,走过一盏又一盏红灯笼,走过卖糖葫芦的小摊,走过平安巷的巷口。
巷子已经拆了一半,只剩半堵老墙和一棵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槐树。林栀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周远,平安巷没了。”
“嗯。”
他应了一声,也停下来。
“但你还在这里。”
她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所以我觉得,它好像也没真的消失。”
路过河边的桥栏旁,他们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烟花。
她把手插进他的羽绒服口袋里,侧过头靠在他肩上,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下巴。
“周远,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在一起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香味,说:“算。”
林栀笑了,眼泪猝不及防掉了下来。
周远忽然很轻很轻地叫了她一声:“栀栀。”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一天。”
河面上又有一簇烟花炸开,满河的光影都碎成星星。
林栀看着河面上烟花倒影一点点碎开,轻声说:“以后,我们可能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吧。”
周远低下头,沉默了两秒,说:“怎么会,逢年过节,假期,总会见到的。”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里,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
“周远,你别再等我了。我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你也该好好生活了。”
周远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说:“你过你的,我等我的,不耽误。”
林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上辈子是不是欠我什么了?这辈子换我欠你。”
周远也笑了,笑得那么淡:“没有谁欠谁,你过得好就行。”
远处又一簇烟花升起来,砰地炸开,照亮了半条河。
林栀望着河面那转瞬即逝的光,轻声说:“周远,你一直在我心里,从来都没有被放下。可是我不能对不起刘旸,他太好了,好到我没有办法对他说不。我也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我好像一点都不爱他,可我总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他。”
河风吹散她的话音,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周远耳朵里。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一扯,痛得细密而清晰。
他心里清楚,当初是他犹豫着亲手把刘旸推到她身边,搅乱所有人的心,改写了三个人的命运。
他看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烟花,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对不起,当初是我把你推到他身边,都怪我。”
林栀轻轻摇头:“不怪你,就算没有他,我大概也没勇气跟你在一起。”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前,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衣服上。
他说:“别哭,以后的路,你一个人要好好走,去看更大更广阔的世界。”
“那你呢?”
他笑了一下:“我守在这里,你要是走累了,回头,我还在。”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烟花散了,夜色重新落下来,他们就这么站在桥上,谁也没有再说“如果”。
后来他送她到家门口,她站在单元门前,低头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踮起脚绕在他脖子上,说:“周远,今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周远站在雪里,看着她说:“我也是。”
林栀笑了笑,说:“那我们就到这里吧,过了今晚,我还是刘旸的女朋友,你还是周远。”
周远点点头,说:“好。”
林栀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周远慢慢抬手,回抱住她。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得很轻。
林栀把脸埋在他肩上,说:“周远,谢谢你。谢谢你的两张电影票,也谢谢你这些年所有的沉默。”
“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她松开他,转身往回走,这一次没有回头。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公园的路灯下,她也是这样的背影,他当时没敢叫住她。
这一次,他依然没叫住她。
可他不觉得遗憾了,因为她把今天给了他,也把答案给了他。
他没有说再见,她也没有。
两个人都知道,明天之后,他们就要回到各自的人生里去了。
她往前走了,他也该往前走了。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脚印很快又被盖住了。
他走得很慢,像在等雪把自己也盖住。
可他知道,明天太阳出来,路还在,日子还在。
他曾经很害怕她走了以后,他就再也没什么理由回安城了。
害怕他和她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牵绊,也将随着她的离开,被彻底埋进平安巷那片拆平的旧土里。
他以前总盼着过年,那些“回来拿东西”“回来看看我妈”“回来办事”的借口,有一个藏在最深处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她还在这。
每年这个时候他能在饭桌上看见她、能听到她说一句“你回来了”,能借着陪她去买年货的机会和她并肩走那么一小段路。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不需要理由了。
她过得开心,就是他的理由。
那天晚上周远一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李姨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过年比往年安静。”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说了句:“人各有各的路。”
他嗯了一声,把凉茶喝了。
远处有小孩在放烟花,几颗火星窜上夜空,炸开一片金色的光点。
他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发了一会呆。
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他这么想。
第337章 有缘再见
林栀是初四下午的高铁,天没有下雪,只是干冷得清冽,风不大,但刮在脸上还是细刀子似的。
她的行李大多已经提前寄走了,随身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是那年从平安巷搬出来时的样子,只是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的耳朵又旧了些。
小歪和三花由刘旸找的顺风车提前带去了南城,家里只剩下最后几件没来得及收的小东西。
李姨和周远一早就过来了,她手里提着菜篮子,说要让她临走前再吃一顿像样的饭。
周远帮她最后过了一遍行李,李姨往她随身的帆布袋里塞了一袋刚蒸好的包子,非让她路上吃,又递给她自己炸的酥肉和两瓶辣酱,说南城那边买不着这个味儿。
林栀没推辞,低头一样一样收好。
三盆葡萄小苗,林栀特意留了一盆没寄。
她把那盆葡萄藤用泡泡纸包裹固定,塞进一个手提袋里递给周远,说:“好好帮我照顾它,到了流城多晒太阳,别浇太多水,要是养死了你就提头来见我!”
周远说:“知道了,我的绿萝到现在都还活的好好的,你就放心吧。”
林栀笑了一下,说:“行,到时候我发消息突击检查。”他笑着点点头。
李姨站在客厅中间转了几圈,确认没什么落下的东西,忽然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在安城住了这些年,说走就走了。”
林栀把家里钥匙交到李姨手上,说退租的事就麻烦她了。
李姨接过钥匙掂了掂,没说话,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去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几道林栀爱吃的菜。
锅铲碰着锅边,混着水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开饭前小表妹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她还在放寒假,跑得气喘吁吁,估摸是下了公交车一路跑来的,额头上渗着汗,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进门就抱着林栀不撒手,说:“姐,你怎么突然就要走?”
林栀拍着她的背,说:“姐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放假来南城找我玩,我让你帅姐夫请你吃大餐。”
小雪松开她,眼睛红红的,把奶茶袋子塞进林栀手里,说:“姐,这是我特意去买的,你带路上喝。”
她看着周远,又看了看林栀,闷声说:“姐,你到了要给我发消息报平安,帅姐夫要是敢惹你不高兴,我保证第一个冲去南城把他臭骂一顿,然后微信拉黑再也不理他!让他求我都没用!”
林栀笑着说:“好,他要是欺负我,我到时候一定第一时间向你举报他。”
小雪抱着姐姐又待了一会儿,说她还约了老同学聚餐,得先走了。
林栀说:“去吧,路上慢点。快开学了,别瞎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挥了挥手,说:“姐你到了南城记得多跟我联系!”
她又冲着周远说:“周远哥哥,你一定要平安把我姐送到车站!”
周远嗯了一声,小雪又抱了抱林栀,把脸在她肩头埋了几秒,然后说:“姐我走了,再见!”
小雪走的脚步飞快没回头,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舍不得。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林栀看着手里的奶茶袋子,弯了弯嘴角。
李姨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站在门边,轻声说了句:“洗手吃饭吧。”
那顿午饭吃得很安静,周远把碗筷摆好,又给林栀盛了碗汤,照旧话不多。
饭桌上李姨一直给林栀夹菜,让她多吃点,说她到了南城可没有我这手艺了,想吃就得学着做;说那边天热,冬天也潮,多注意腿脚别着凉;说和刘旸过日子,有什么话要说开,别都闷在心里;说工作慢慢找,不要太着急,身体最要紧;有事别自己扛,记得你身后还有我呢。
林栀一边吃一边应,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每句话都听进去了,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
周远坐在旁边没什么话,偶尔给李姨盛汤,偶尔把她够不着的菜往她手边推。
李姨看看林栀,又回头看周远,说:“栀栀今儿就要走了,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看着林栀沉默了两秒,把那碗汤往林栀面前推了推,还是那句:“有事随时联系。”
李姨气得直摇头,拍了他一下,说:“你呀,真是随了你爸!跟谁都是这一句!你就不能换换?”
林栀端着碗却笑了,说:“有这句话就够了。”
出门的时候李姨已经忍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眼眶红红的。林栀走过去抱住她,抱了很久。
李姨拍着她的后背,说:“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总将就。”
林栀把脸埋在她肩上,说:“李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以后有机会回安城我一定来看您,我会常打电话的。”
李姨说:“这家里又冷清了。”
周远在旁边说:“我还在这呢。”
李姨瞪了他一眼,说:“你就是块木头。”
林栀松开李姨,转头看向周远,冲他轻轻笑了笑。周远也笑了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李姨站在门口,话在嘴边绕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走吧,别误了车。”
周远开车送她去车站,一言不发地替她把行李拎到后备箱。林栀进了副驾驶,摇下车窗对着李姨挥手。
李姨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纸巾边擦眼角边说:“到了给李姨打电话,缺什么就买,别舍不得。”
林栀笑着说好,让她快进屋,别冻着。
周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妈还站在雪地里,直到车子拐出小区,那个身影才慢慢缩成一个小点。
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他偏头看她一眼,她就冲他笑一下,笑里没什么伤感的味道,像他们之间真的已经没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了。
等红灯的时候周远忽然说:“我妈今天出门前还在家里念叨,说想认你当干闺女,估计现在正在那后悔没把‘你要不嫌弃就认我当干妈’说出口。”
林栀听完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弯成月牙,偏头看他说:“好像咱俩做兄妹也不错,要不以后你就当我哥吧,咱俩当兄妹,好像也挺好。”
周远没反应过来,问她为什么,林栀自顾自笑起来,说:“网上有个说法,叫祝有情人终成兄妹。”
周远愣了一下,也跟着笑出了声,说:“你这都从哪儿看的。”
两个人笑了好一阵,车里原本压着的离愁气氛,被这两句玩笑冲散了不少,笑得窗外的阳光都晃了晃。
林栀忽然正经起来,说:“我没做成她干女儿,是不是就成不了你妹妹了?”
周远转过头看她,说:“你想当我妹妹吗?”
林栀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到了车站,周远把车停稳,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又帮她把背包调好。
她接过背包背上,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两个人站在进站口,风从站前广场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周远,抱一下吧,下次见面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她上前一步,抱了他好一会儿,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外套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在他耳边轻声说:“周远,照顾好自己。”
他犹豫了一秒,抬手环住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嗯,你也是。”
广播里开始催促检票,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说:“有缘再见。”
周远点点头,说:“有缘再见。”
林栀点点头,拉起行李箱转身往检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和那年在流城的车站目送她离开时一样,脊背笔直,目光安静。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没有再回头。
周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被人群吞没,才慢慢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他一个人坐回车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没有发动。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我进站了。他回:好。
中控台角落放着她的一只发圈,她刚刚忘了拿走,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车站。
路过平安巷的巷口,他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上挂了几盏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开,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会再见的。
后视镜里,安城的天很亮,太阳把路边残雪照得发白,像一场清冽而漫长的告别。
第100000章 作废说明
各位读者好。首先,要跟所有点开这一章的读者说声抱歉。
大家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章的内容和前后文完全接不上,甚至可能让你一头雾水,以为追错了书。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在更新的时候,因为操作失误,把一版还没整理好的草稿发了出来。发现的时候,章节已经发布出去,无法直接删除了。
我知道,对追更的读者来说,这种错误真的很影响阅读体验。尤其是剧情正走到关键处,突然插入一章和主线无关、甚至有些错乱的内容,很容易让人出戏。因此,我在这里正式说明:这一章内容全部作废,不再作为本书正文使用。 大家可以放心跳过,它不会影响后续剧情,也不会对人物关系和故事走向产生任何影响。
也许有些读者会觉得奇怪,既然发错了,为什么不直接删掉?其实我也想直接删除,但平台有规则,有些已经发布的内容没法撤销,我只能把原内容清空,换成这份说明。这样至少能让大家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被一段莫名其妙的文字卡住。
我知道,对于一部连载小说来说,每一章都是一个承诺。读者每天等更,等的是一段稳定、连续的叙事。这次突然出了差错,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是我自己的疏忽。我没有资格找太多借口,只能跟大家说一句: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本书写到现在,我花了很多心思。里面的人物、情感、细节,我都是认真去想的。虽然它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从没想过敷衍了事。这一次发布错误,纯粹是操作上的意外,并不代表我状态混乱,更不代表后面的剧情会崩。请老读者再给我一点耐心,我会尽量不让同样的问题出现第二次。
关于后续更新,我已经在重新整理正确的内容。后面的章节会继续按照正常节奏推进,不会因为这次的失误就断更或乱写。大家看到“作废说明”这一章,直接跳过即可,不会影响阅读主线。如果实在不想在阅读记录里看到它,也不用太在意,它只是临时占了个位置,等以后有机会,我会看看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把它替换掉。
如果大家愿意,也欢迎在评论区提醒我、骂我几句,或者直接告诉我哪里看得不舒服。我都能接受。写书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人看,所以每一条评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不管是鼓励还是批评,我都会认真看。你们愿意花时间追到这一章,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不想辜负任何一个还愿意点开这本书的人。
最后,再跟大家说一句谢谢,也再说一句抱歉。谢谢你们还在,也抱歉让你们看到这样不完整的一章。
这一章,就当是一个偶然出现的错误页码。翻过去,故事还会继续。我也还在写,还在改,还在为了下一章更认真。
下一章见。
再次致歉,也再次感谢。
——本书作者
第338章 欢迎回家
林栀到南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远远就看见刘旸站在接站的人群最前面。
他穿着那件她买给他当生日礼物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周远送她的那条浅灰色围巾,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老婆回家”,旁边还一本正经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大概等了很久,鼻头被风吹得发红,看见她出来立刻踮起脚使劲挥动手中的牌子,小跑着穿过人群冲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将她连人带行李箱抱进怀里。
他抱得特别紧,像要把这大半年的思念全挤出来。
“姐姐,我好想你,你终于来了!”
林栀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被他抱得差点喘不过气,只好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你先松开,那么多人看着呢。”
刘旸不撒手,把脸埋进林栀头发里,声音闷闷的,说:“看就看,我抱我老婆又不犯法。”
她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薄荷糖味和车站暖气的气息,伸手回抱住他,笑着拍他的后背,说:“好啦,我们快回家吧。”
他这才舍得松开,接过林栀手里的行李箱,把她肩上的背包也抢过去背上,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牵起她,往停车场走。
从车站到新家的一路上他几乎没停过嘴,絮絮叨叨地说:姐姐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说他把家里的冰箱都填满了,买了排骨、鱼、还有她爱喝的饮料;说姐姐你饿不饿,车上我买了小蛋糕,你先垫一口;说家里他都打扫好了,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拖鞋也买了双新的,毛绒绒的那种;说厨房的碗筷都配齐了,还给她买了个小猫造型的围裙;说阳台专门留了位置给三花和小歪,他连猫爬架都装好了;说新家离他单位就两条街,以后他下班五分钟就能到家陪她。
林栀靠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这些,觉得他好像攒了满满一肚子话就等着她这个女主人来了。
她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他每说几句就要偏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真的来了,不是做梦。
新家在南城市中心一处不算新的小区里,三楼的边套。
到家推开门,刘旸把行李搬进屋,神气地一挥手,说:“姐姐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家。”
林栀站在玄关往里看,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
刘旸提前好几天就打扫过了,他布置的很用心。
阳台铺了软垫,靠墙摆着猫爬架,客厅里摆着她之前说喜欢的米白色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束刚插好的洋桔梗,窗帘是新换的,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整个屋子都显得软乎乎的。
林栀坐在鞋凳上换好鞋,他献宝似的拉她参观,说:“这屋给你放了个小书桌,那屋的地毯你肯定喜欢,阳台我装了遮光帘,夏天也不晒。”
他越说越起劲,满脸都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
林栀刚想夸他两句,忽然听见一阵猫叫从卧室里传出来,紧接着是爪子刨地的声音,三花从门后窜出来,和橘猫正扭打在一起。
小歪从航空箱里被放出来之后一直缩在沙发底下,听见她的声音才试探着探出脑袋。
两只猫满屋子乱窜,从客厅追到阳台,把茶几上的水杯撞翻在地,水杯摔碎了,水泼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小歪瞬间缩回沙发底,不敢露头。
林栀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拎住三花的后颈皮把它塞进墙边的航空箱里,另一只手把橘猫挡开。
混乱中三花在她手背上蹬了一脚,划出一道血印,几滴细密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刘旸见状立刻拉过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气又心疼,急得直嚷嚷:“姐姐你被抓伤了!走走走,我陪你去医院打针!”
林栀抽回手,看了看手背上的血痕,说:”你大惊小怪什么,没事,回头擦点碘伏就行。”
刘旸不放心,说:“不行姐姐,万一感染怎么办?我带你去医院。”
林栀把橘猫捞起来放进另一个航空箱里,直起身说:“真没事,我养猫这么多年,这点小场面早习惯了。”
刘旸看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又心疼又没办法,转身从电视柜下面翻出医药箱,从里面摸出碘伏和棉签,把她那只手拉过来,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
一边涂一边冲三花和橘猫说:“你们两个给我消停点!这个月猫条全扣光!反了你俩了,打什么打?你看地上让你俩造的乱七八糟!你妈刚来第一天就因为你俩受伤,你俩良心不会痛吗?”
三花在航空箱里甩了甩尾巴,一脸无所谓地舔爪子。橘猫不满地叫了一声,扒拉航空箱想要出来。
林栀没忍住笑出了声,说:“它俩眼里只有猫条,没有良心。”
刘旸说:“回头我得好好收拾收拾它俩,太过分了,害我老婆受伤。”
说着轻轻吹了吹她手背上的伤口,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老婆,欢迎回家。”
林栀垂眼看着蹲在面前的刘旸,心里那点刚到陌生城市的无措,忽然就散了大半。
这个家虽然乱糟糟的,但真的有人在等她回来。
她把手搁在橘猫的箱子前让它闻了闻手指,说:“橘哥,想没想妈妈?”
橘猫喵了一声,大概是在说想。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南城的夜晚灯火星点,和安城很不一样。
但她知道,从这里开始,就是新的日子了。
第339章 重启
刘旸拿了个空纸盒,蹲在地上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去,用胶带把纸盒封好。
收拾干净碎片,又拿了抹布把地板上的水渍来回擦了三遍。
怕猫爪子踩到细小的玻璃渣,他趴在地上拿手机的手电筒照了好几圈,又光脚在地板上踩了两遍确认没有残留的小碎片才放心。
林栀坐在沙发角落看着他动作认真一点点收拾完,觉得有点好笑。
两只猫被关了半天,气还没消,彼此隔着半米远在箱子里互相甩尾巴。
小歪缩在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新家。
林栀给它倒了水、开了个罐头放在沙发旁边,它不出来吃,她也没硬拉,把罐头往里面又推了推。
小歪迟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刘旸把抹布洗好晾起来,从阳台走进客厅,看着林栀说:“姐姐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林栀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说:“我不饿,别折腾了。”
“那怎么行,你坐了一下午车,不吃东西胃会难受。”
她摇摇头说:“真不饿,在车上吃过一点了,你先去忙你的,我收拾一下行李。”
她把两个航空箱拎到阳台上,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让三花和橘猫先隔着箱子熟悉气味。
忙完这些她起身去卧室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归置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又把刘旸原本占了半个柜子的外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空来放自己的小物件。
刘旸时不时从客厅探个头进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她都说不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阳台给三花和橘猫各开了一根猫条,嘴里小声教育它俩今天表现太差,下不为例。
林栀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等她收拾完出来,刘旸正坐在沙发上跟小歪对峙,手里拿着根猫条,小歪躲在沙发底下的最深处,只露出一只爪子。
他把猫条放在沙发边,说:“等你晚上饿了偷偷吃。”
林栀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走到阳台,打开了一点窗缝想吹吹风,冷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不像安城的风冷冽刺骨。
刘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从后背一把搂住她,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软乎乎的,说:“老婆,我想你。”
林栀转过身,被他一整个揉进怀里,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这变化很小,但刘旸感觉到了。
他低头想亲她,林栀下意识偏过头,从他怀里挣出来,说:“还没洗澡呢。”
刘旸嬉皮笑脸的说:“那我帮你洗,咱俩一起。”
林栀轻轻拍了下他胸口说他不正经,他嘿嘿笑着松开手,说:“那你先去。”
她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等热水的间隙,她撑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又觉得哪里都空落落的。
说不上来,就是累,很久没这样累了。
南城的一切都太新了,新到她和刘旸之间也像被按下了重启键,可重启之后不是立刻就能运行如初的。
他们太久没见面,久到手机屏幕里的那个人忽然变成真实站在面前的人,反而有了一种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分。
等她洗完出来,刘旸已经换了睡衣半躺在床上刷手机。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暖黄的光拢在床上。
他见她进来就乖乖把手机放去床头柜,拉开被子等她。
林栀躺进去,他长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她好一阵儿。
她没有给他回应,刘旸大概也感觉到了,识趣的收回游走在她睡衣里的手,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这几个月没来得及当面说的事。
什么楼下新开了家烧烤店,味道一般但半夜还营业;他学着做了几道菜,最好的是可乐鸡翅,等她休息好了给她露一手;他和老郭前阵子钓鱼,一个晨练的大爷掉湖里去了,被他捞上来的;老郭又给他指派了几个离谱的活;他有一次巡逻差点踩到一只小刺猬;橘猫怎么从阳台越狱跳到隔壁奶奶家……
他一直在说话,语速不快,声音很轻,像怕吵着她,又怕一停她就会从这间屋子里消失。
林栀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稳稳的心跳和一句接一句的话,意识越来越沉,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眼皮沉得掀不开。
他还在说,说等天气暖和了带她去海边,说周末可以一起去逛超市,说三花和橘猫过几天肯定能和好。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搭在他怀里,脸颊陷进枕头,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彻底睡了过去。
刘旸说到一半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平稳了,偏头看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很轻的吻,又怕吵醒她,轻轻说:“姐姐,晚安,明天见。”
说完他把灯关了,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黑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角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湖。
陌生的城市里,两个人终于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刘旸在梦中笑了笑,自己终于不用再隔着几百公里在手机里说想她了。
第340章 水土不服
第二天一早,林栀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断断续续的碰撞,还有煎蛋时油星子滋啦的轻响。
刘旸在厨房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听起来心情很好。
她窝在被子里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煎蛋的油香顺着卧室门缝飘进来,她才渐渐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被子上。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张脸,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床垫轻轻一沉,刘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已经换好了警服,带着刚刷完牙的清凉气息,说:“姐姐,我给你留了粥和煎蛋,你醒了记得吃。”
她半睁开眼嗯了一声,声音又闷又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发沉,头也昏昏的,像被人抽了骨头,怎么都提不起劲。
刘旸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嘴角,说:“我上班去啦姐姐,中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林栀没再回应,他以为她只是认床没睡醒,又在她脸侧亲了一下,帮她把被角掖好,带上卧室门出去。
玄关门“咔嗒”一声关上,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躺了很久。
等她真正醒过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时不时传来车流声和早点铺子收摊的动静。
她觉得不能再这么躺着,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头很重,像灌了水,嗓子又干又涩,吞口口水都疼。
这感觉太熟悉了,当初头一回去流城的时候,她也是第二天就开始身体不舒服。
从安城到南城,温差大,晚上又开着窗吹了冷风,加上搬家折腾,身体一时没适应过来。
她坐在床沿边缓了好一阵,强撑着下床洗漱,她拿凉水拍了拍脸,稍微清醒了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刘旸做的早饭,煎蛋、吐司、一碗温热的粥,旁边还贴了张纸条,写着:给老婆的爱心早餐。
她笑了一下,但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拿起吐司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实在咽不下去,又放下,端起粥喝了半碗就窝进沙发里。
粥是甜的,加了红枣,但她舌头发苦,尝不出味道。
三花和橘猫今天消停了些,隔着航空箱互相试探,偶尔哈个气,没再打架。
小歪已经肯从沙发底下出来了,自己爬到了阳台的猫爬架旁边,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打量。
她蹲下来给几只猫换了水,添了猫粮,又开了一盒罐头分给三只,全程动作很慢,腰酸得厉害,额头上一层虚汗。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但她不想跟刘旸说。
他刚值完班回来才睡几个小时,又特意早起给她做早饭,中午还要往家赶,她不想让他担心。
她强撑着去厨房洗碗,又去阳台把三个猫砂盆挨个铲了,换上新砂。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她头更晕了,披了件外套靠在沙发上想歇两分钟,结果一闭眼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刘旸回来的时候她正蜷在沙发里睡着,他趁着午休跑回来,手里拎着两份食堂打包的饭菜和一杯热豆浆。
他推开门就喊“姐姐我回来了”,客厅里静悄悄的。
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看见林栀蜷在沙发角落里,身上只搭了件薄外套,额前的头发汗湿了一片。
他走过去叫了她两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他,哑着嗓子轻声说:“你回来了。”
刘旸没答话,伸手去探她额头,眉头一下就皱紧了,果然烧得厉害。
“姐姐你发烧了怎么不告诉我?走,我带你去医院。”
林栀往沙发里缩了缩,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刘旸蹲在沙发边看着她急得不行,想凶又凶不起来,也不敢硬拽她,声音软下来,近乎哀求说:“姐姐你听话,咱们去医院好不好?”
林栀摇头,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说:“我真不想动,在家躺一会就好了,我就是有点水土不服,没事的。”
刘旸拗不过她,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去卧室抱了床被子出来盖在她身上。
他拿来药箱从里面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一量,三十八度六,赶紧去卫生间拧了条凉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姐姐你先把豆浆喝了,还热着呢,我去把水烧上,等会儿你乖乖把药吃了。”
他一边掰退烧药一边絮叨,把药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把豆浆递过来。
林栀摇摇头说没胃口,他说:“不行,空腹吃药伤胃。”
她勉强撑起来喝了几口,把杯子递给他,摇头说:“喝不下了。”
刘旸把豆浆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烧热水,按下水壶开关,回来坐在沙发凳上守着她。
林栀半睁着眼看他忙忙叨叨的,又看了一眼茶几上快凉掉的饭菜,说:“你先吃饭吧,下午还上班呢,别饿着肚子。”
刘旸没说话,帮她把额头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换了一面。
他长长叹了口气,说:“姐姐你都这样了还担心我呢,我吃得下去吗。”
厨房里传来热水烧开的提示音,他起身去接了一杯热水,加了点凉白开兑成温的,把退烧药和温水递到她手边,说:“你先把药吃了,我请个假陪你,下午再烧起来必须去医院。”
林栀嫌他大惊小怪,把药吞了,又蜷回被子里,说:“你快回去上班吧,我睡会儿就没事了,我保证。”
刘旸坐在沙发边上不走,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她没力气跟他争,闭上眼睛,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呼吸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旸坐在旁边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最后低头在她唇边亲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带上门,赶回所里。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担心,但他是警察,观察力偏偏好得出奇。
他走到楼道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心里沉甸甸的。
这房子里,终于有个人需要他照顾了,晚上回来,得再帮她量一次体温。
第341章 不是外人
刘旸一下午心里都悬着,想给林栀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又怕吵到她睡觉。
他晚上下班比平时早走了半个小时,跟教导员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急事,教导员看他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样子,没多问就批了。
他去食堂打包了两份清淡的菜和粥,又绕到水果店买了一兜橘子和两个梨,想着她发烧嘴里没味,吃口凉丝丝的梨总能舒服些。
回家路上他走得很急,警服外套都没换,皮鞋踩着小区里昏暗的路灯,拎着一袋子东西小跑着一步跨两个台阶上了楼。
门一开,屋里暗沉沉的,很安静。电视没开,灯也关着,只有阳台的夜光漏进来一点,照着沙发上蜷着的人影。
刘旸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去,林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了一个抱枕,中午他走时给她额头上放的毛巾被她压到了脑袋后面。
他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但比中午那阵好了一些。
林栀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轻轻说了句:“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把粥盒盖子拧开,说:“姐姐你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吧?”
她不想动,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刘旸没逼她,把粥先盖好放在一边,转身去厨房洗梨、削皮、切成小瓣,又烧了壶热水。
忙活完了回来守在沙发边上,又拿出体温计让她量。
她嫌麻烦,说:“不用量,我快好了。”
刘旸板着脸说:“姐姐你要是不量,我现在就扛你去医院。”
她懒得跟他争,把体温计夹好,末了一看,三十七度九。
刘旸稍稍松了一口气,降是降了,可还没退干净。
水烧开,他出去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喂她喝了几口,又把退烧药掰成两半,哄着她吃下去。
林栀皱着眉说苦,他就举着叉子把梨块塞进她嘴里。
她看着刘旸为了自己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往被子里缩了缩,说:“刘旸,你歇会儿吧。”
刘旸没说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端起粥盒去厨房把粥重新热了端过来。
他坐在沙发边上一勺一勺地喂她,林栀吃了小半碗,摇头说不想吃了。
他无奈的把碗放下,去卫生间拧了条温毛巾,替她擦了擦脸、脖子和手,把她汗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都没说话,心里在生闷气,觉得姐姐什么都不告诉他,总是怕自己担心她,把他挡在外面,自己像个外人。
替她擦手时,他指腹在她昨天被三花蹬破那道痂上停了一下,绕开那道伤口把周围轻轻擦干净。
林栀半睁着眼睛看他,见他抿着嘴、眉头微微拧着,知道他心里在堵气。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说:“刘旸,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把毛巾收好,说:“没什么好说的。”
林栀看他垂着眼睛,一脸难过的样子,她想坐起来往沙发里挪,被刘旸按住肩膀。
他看着手里那条温毛巾,低声说:“姐姐,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要麻烦我?”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拉住他袖口,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太忙,我这点小病很快就好了,不用麻烦你。”
刘旸把毛巾搭回卫生间,出来坐回凳子上,他声音很闷,像堵着什么东西:“你生病了不告诉我,自己扛着,我回来你也不肯去医院。我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还是把我当外人。”
他说完别过脸,不让她看。
“我没把你当外人,我以前生病也是自己吃点药睡一觉就过去了,又不是什么大病。”
他把脸转回来,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额头,指尖在快触到的时候又停住了,轻轻叹了口气,说:“姐姐你总是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是想照顾你。”
她笑着往里挪了挪,把沙发让出一小半,把被角掀开说:“刘旸,来抱抱。”
刘旸眼眶有点红,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脱了外套和鞋,躺下来轻手轻脚地环住她。
怀里的人又热又软,他不敢抱得太紧,把脸贴在她后颈,听着她的呼吸。
她身上有汗,额发还带着一点潮气,也还带着点药味儿,可他还是亲了亲她的脖子,闷闷地开口说:“姐姐,我不是外人。”
林栀被他这么一弄,忽然就有点鼻酸,她侧过身,和他面对着面,借着窗外一点夜光看他的眼睛,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对不起。”
刘旸伸手把她汗湿的刘海拨到耳后:“那你现在得改,你老公就在这儿,以后这些事就得我管!”
他一边说一边把她抱紧,林栀被他那副又委屈又认真的样子逗得轻轻笑了一声,说:“好,以后都跟你说。”
刘旸这才放松下来,亲着她的嘴唇轻轻说:“姐姐,以后生病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
“要去医院的时候不能耍赖。”
“我尽量。”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嘴唇,说:“不能尽量,是必须!”
她嘶了一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好痛,你咬我?”
刘旸笑了,说:“我可是小警犬,最擅长咬人。”
两个人在沙发里挤着,林栀药劲儿上来又开始犯困,迷迷糊糊抱着刘旸的腰又睡着了,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林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她睡着了还是皱着眉头,像梦里也在撑着什么。
刘旸轻轻把林栀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挪下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帮她把被子盖好压实。
他脱了警服搭在椅背上,去卧室抱了床薄被出来把自己裹住,就缩在沙发另一头。
他就这么在沙发边守了一整晚,夜里醒了好几回,每次都先摸摸她的额头,再把被子往上拉一拉。
他中间把橘猫和三花从航空箱里放出来吃饭,小歪蜷在猫爬架最下层,三花从箱子里出来就蹲在小歪旁边的软垫上。
橘猫轻巧地跳上沙发,在刘旸脚边团成一团。三花盯着橘猫,看见它上了沙发,也走过来跳上沙发另一头,挨着林栀的脑袋趴了下来。
刘旸想把它俩赶下去,又怕动静太大,只能由它们去。
刘旸低头看了看它们,又回头看了看林栀,小声说:“你俩乖乖的别闹腾,今晚咱们几个一起守着妈妈。”
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暗下去。
他就在这忽明忽暗里,看着她,数她的呼吸,像在执行一场最安静的夜间勤务。
林栀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他的手,她无意识的轻轻攥住他的手指。
刘旸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反手包住捂在掌心里,那手热乎乎的,带着薄薄的汗。他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手背,像哄小孩。
他的动作又轻又稳,像值夜班时照顾那些喝醉的群众,只是这次躺在那里的人,是他这辈子最想护住的人。
夜风从阳台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一小块,远处有晚归的车鸣声,闷闷的。
他低头亲了亲她发烫的指尖,轻声说:“姐姐,快好起来。”
她没有醒。他起身去洗澡,回来后就着客厅那盏夜灯在沙发边坐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能这样守着她,比什么都好。
他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再给她量一次体温,要是还不退,绑也得把她绑去医院。
第二天林栀醒来时烧退了,天还没全亮,她侧过头,看见刘旸坐在沙发另一边,被子一半搭在地上,头歪着靠着她腿边睡着了,一只手还虚虚攥着被角。
她鼻子一酸,轻轻坐起来,拿旁边的外套搭在他身上。
刘旸迷迷糊糊地醒了,抬头看见她坐了起来,先是一愣,然后立刻伸手摸她额头,确定不烫了才松口气,说:“姐姐,你终于退烧了!”
林栀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谢谢,把外套往他肩上拉了拉,说:“以后别坐着睡,会腰疼。”
刘旸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抱紧,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问她:“一会儿早饭想吃什么?老公给你做。”
她摇头说没胃口,他弯腰从茶几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起来,一瓣一瓣撕掉白络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吃了一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好酸。”
刘旸理直气壮,说:“酸就对了,开胃。”
林栀闭着眼笑着别过脸,不吃了。刘旸把那瓣橘子剩下的自己吃了,皱着眉说:“真酸。”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橘子,又看了看她别过去的侧脸,也没再劝,把橘子搁回茶几上,下巴搁在她头顶,说:“那等你想吃了再说。”
她没睁眼,嘴角动了动。
第342章 锈死的螺丝
林栀退烧之后又养了两三天,她的身体慢慢恢复过来,脸色好看了些,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她每天早上起来给三只猫添粮换水,把阳台的猫爬架重新归置了一遍,又琢磨着把客厅那面空墙布置成一个小小的书架。
刘旸看在眼里,知道她已经在新生活里慢慢找到了一点自己的节奏。
窗外的天一直灰蒙蒙的,她窝在沙发里抱着三花看窗外的楼房,总觉得过完年就该出去找工作了,不能老在屋里待着。
她跟刘旸提过一嘴,说等过完年,天暖和了就去面试。
刘旸剥了个橘子递过去,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工作的事不着急,老公养得起你。”
林栀白了他一眼,说:“谁要你养,我又不是你养的猫,我还得给小歪它们几个赚猫粮钱呢。”
刘旸笑着回她说:“姐姐,你可比猫难养多了,它们可以少吃点,反正它们仨一个比一个胖。”
三花在阳台听见了,甩了甩尾巴,没搭理他。林栀笑着拿靠垫砸他,他笑嘻嘻躲开去厨房煮面。
她开始盘算着过完十五就出去找工作,把之前的简历重新翻出来改了几版,又列了几家想投的公司。
她试着投了几份简历,都是行政和财务方向的,偶尔跟刘旸提一句“南城的工资好像比安城高一点”,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向前的劲儿,日子慢慢有了点往正轨上走的模样。
刘旸照常每天去所里,早出晚归,中午偶尔跑回来送点吃的,看见她坐在书桌前改简历,就轻手轻脚不打扰,放下饭盒又出门。
元宵节那天,刘旸他妈一早就打电话来,让刘旸晚上回家吃饭,说自己包了汤圆,还买了好多食材煮火锅,说你哥也回来了。
刘妈妈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说了句“别迟到”就挂掉了电话。
刘旸在电话里应下了,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林栀从厨房出来,见他那副样子,问:“阿姨让你回去吃饭吗?”
“嗯,元宵节家里吃个饭。”
林栀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回厨房把水烧上。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开口问她去不去。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知道这次躲不掉了。
他妈到现在只知道他搬出来住了,不知道林栀已经到南城,更不知道两个人已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爸之前从刘旸嘴里知道小林要搬过来的消息后,已经旁敲侧击跟他妈提过两次,一次是在饭桌上说刘旸也不小了,处对象这么久,该往正事上想一想;另一次更直白点,说人家姑娘肯大老远搬过来,说明是真想跟他过日子。
他妈当时脸色就不好看,说:“人还没见着呢你们一个个都替她说上话了?谁家好姑娘会没结婚就搬去男人家里住?”
他爸没再吭声,夹了口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刘旸那天在房间门口听见了,没进去。
后来刘爸爸又试着跟刘妈妈提过几次,回回都被她一句“她愿意来就来,别指望我笑脸相迎”给堵了回来。
刘妈妈对林栀的偏见太深,深到刘旸光是在心里模拟“妈,林栀现在搬来南城了”这句话,都觉得像在拆一颗已经锈死的螺丝。
现在元宵节这顿饭,他要是自己回去,他妈肯定还要绕着弯子问林栀的事;他要是带林栀回去,他妈那关更过不去。
他知道他妈什么脾气,也知道林栀刚生完病还没完全恢复,要是第一次上门就被她妈阴阳怪气几句,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所以他决定自己先回去,先探探口风,给林栀留个缓冲。
他晚上下班回来得挺早,回来匆匆换了身便服,说:“姐姐,所里发了元宵节的汤圆,我带了一盒回来,你等会儿煮了吃。你在家好好休息,困了就早点睡,别熬夜等我。”
林栀把他外套领子整了整,说:“知道啦,你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亲了亲她额头,说:”我会早点回来。“
刘旸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暖光,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跟自己说,等过完元宵,不管她妈同不同意,他都要带林栀光明正大地回这个家。
第343章 另一个战场
刘旸回到家,先是在楼道里站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他有家门钥匙,但是此刻这个家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地方。
他爸开的门,看见他一个人回来,探头往他身后瞅了一眼,问他:“怎么没把小林带来?”
刘旸进门换鞋,小声说:“没想好怎么跟我妈说呢。”
刘爸爸叹了口气,走回客厅沙发上坐着。
沙发旁边坐着刘旸的哥哥刘晏,他走过去和大哥打了声招呼:“哥,回来了。”
“嗯,你小子好像瘦不少?”
刘晏一身西装革履,一副标准的商人做派,翘着二郎腿打量着弟弟,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弹了弹烟灰,把烟换到另一只手里,侧过身看他,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股生意场上的审视:“听说你交了个女朋友,已经搬来跟你住了?”
刘旸在他对面坐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刘晏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兄长式的戏谑,又带着点商人看人下菜碟的打量:“哪的人,靠谱吗,别是图你什么?你这小警察一个月工资还没你哥一顿饭钱多,你是玩玩还是真打算定下来?”
刘旸抬起头白了他一眼,眼睛都没眨:“我肯定是认真的,我打算以后娶她。她不是那种人,你别拿你那套惦记我老婆。”
刘晏嗤笑一声:“哟,还老婆呢,你倒是护得紧。我这不是怕你被女人忽悠了,回头还得爸妈给你收拾烂摊子。”
刘旸懒得跟他吵,抓起茶几上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含糊地说:“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大嫂都给我换两任了,打算什么时候再给我换个三嫂?”
刘晏也不恼,笑了一声,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往沙发后背一靠,说:“得,轮到你教训我了。我还以为你小子这辈子就守着警服过了,一头扎进去就不愿意出来。”
刘爸爸在旁边听了半天,把茶壶里的水续上,说:“你们兄弟俩好好说话,大过节的别又吵起来。”
刘旸没接这茬,换了个话题,问他公司最近怎么样,爷爷那边什么情况。
刘晏抬眼看了看刘旸,说:“老爷子天天念叨你,说你小子翅膀硬了不回去看他,等过阵子他来南城,你自己去请罪。他那身体你也知道,一天不如一天,嘴上骂你,心里惦记你。”
刘旸心里咯噔一下,低头啃苹果的动作慢下来,问:“爷爷要来南城?”
刘晏又说:“对,这边的分公司在谈,准备迁一部分业务过来。过阵子我调来这边,他也要跟过来住一阵子,说南城这边暖和,想多待两天,顺便看看你。你做好心理准备,等他来了,你就别想再躲了。”
刘旸苦笑一下,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说:“再说吧。”
刘爸爸在旁边插了句:“你爷爷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年纪大了,想多见见你们。”
刘旸说:“我知道,等忙完这阵,我去看他。”
刘晏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刘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端着一盘凉菜出来,说:“哥儿俩在那儿嘀咕什么呢,过来帮我把碗摆上。”
兄弟俩对视一眼,陆续起身往餐桌走。
刘旸看着大哥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心里像被塞了团棉花,闷得厉害。
爷爷要来了,大哥也要常驻,他妈那关还没过,爷爷那边更是一场硬仗。
这个家很快就要变成另一个战场。
他得在林栀被卷进来之前,把该挡的都挡好。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眼屏幕,什么消息也没有,林栀大概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继续改她的简历。
他忽然很想回那个租来的小家去,哪怕只是听三花和橘猫打架,也比坐在这里轻松。
第344章 荒唐
晚饭是在沉默中开始的。
刘妈妈把火锅底料下了锅,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翻着花,热气一层一层扑上来,满屋子都是麻辣底料的味道。
她把洗好的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坐下来先给丈夫和两个儿子盛了蘸料,自己才拿起筷子。
饭桌上几个人围坐着,刘旸坐在她妈斜对面,帮着她下菜,刘晏负责倒饮料,一家人看起来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刘爸爸低头涮菜,不时给刘妈妈碗里夹两片牛肉。刘晏涮得最勤快,一边吃一边拿漏勺捞毛肚,像在自家生意桌上应酬。
刘旸吃得心不在焉,夹了块豆腐在碗里戳来戳去。
他好几次想开口,心里组织了好几次措辞,都被他妈的“多吃点,你们单位今年评优有没有你”“电视声音调大点,都听不清刚刚相声讲啥了”给岔过去了。
晚饭吃到一半,他深吸了口气,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说:“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林栀已经搬来南城了,现在跟我住在一起,她年后就在这边找工作。”
话音落下,饭桌静了两秒,刘妈妈正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动作没停,也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哦,搬来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带来家里坐坐?怕我给你脸色看?”
刘旸低声回答:“来了快十天了。”
刘妈妈这才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倒是挺能藏事。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就住进男人家里,也不怕外人背后说闲话。”
“妈,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特别乖巧本分。是我还没准备好带她来见你,不是她的问题。”
刘妈妈轻轻冷笑一声:“你大老远把人接过来,还会怕我不同意?就算我说不同意,你难道还能把人送回去?”
刘旸刚要开口辩解,刘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轻飘飘的怜悯:“不过也是,她从小没人教她这些规矩礼数,我不怪她。”
刘爸爸在旁边打圆场,说:“大过节的别上纲上线,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刘妈妈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他先斩后奏,现在还来跟我请示,他拿我当他妈还是拿我当摆设?”
整个饭桌的气氛瞬间僵下来,刘旸说:“我没这个意思。”
刘晏涮毛肚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听到“林栀”两个字倒是乐了,他抬起眼看向刘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笑着问他,说:“你说那女孩叫什么?林栀?哪个栀?”
“栀子花的栀。”
这个名字刘晏当然记得,大学时追过的那个女孩,安安静静的,在财经系成绩拔尖,不参加社团,也不跟谁多话。
他当时追她追得风光,抱了束花在走廊上拦人,结果被拒绝了。
后来他谈过不少,早就把她忘在脑后,直到今天这名字从弟弟嘴里蹦出来。
这么巧?他弟泡到他当年追过的女生?
当年那么胆小孤僻的姑娘,居然跟他弟弟同居了?
她是真心跟他弟,还是随便找个依靠?
他低头把毛肚捞起来,若无其事地蘸了蘸料,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哟,我弟可算是开窍了。说说,你那个林栀,以前是安城人?家是哪一片的?做什么的?脾气怎么样?是真心愿意跟你,还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语气半真半假,像在关心,又像在逗趣。
刘旸看他哥这副面试官的派头以及查底似的问话就来气,说:“你这么爱调查户口,怎么不去考个户籍警?”
刘晏拿筷子敲了一下他后脑勺,说:“滚,哥跟你认真说话呢。你这么藏着掖着,妈能不生气吗?你要是真心的,我也好帮你劝咱妈两句。真合适就结,要是不合适,也别硬撑,大不了以后不合适再离呗。”
刘旸一听这话就皱了眉,把嘴里的肉片硬吞下去,白了他哥一眼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把结婚当项目谈,离婚当饭吃?我有什么好藏的,就是还没找着合适的机会。”
刘晏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说:“行行行,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吗?我是过来人,感情跟过日子是两码事,回头你把人带过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兄弟俩你一嘴我一嘴,他妈始终一言不发地涮肉、蘸料、慢慢嚼,筷子碰着碗沿一下一下的,越敲越重。
刘旸能感觉到那声音是故意压着火的,他也没再说话,夹了片毛肚放进她妈碗里,她没看,也没动。
刘晏见气氛僵了,夹了几筷子菜打圆场:“妈你尝尝这虾滑,挺新鲜的。”
他妈仍没作声,把那片毛肚连同碗里其他东西一起端起来,起身进了厨房,碗搁得有些重。
刘爸爸叹了口气,说:“你妈就这个脾气,慢慢来。”
刘晏向刘旸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后去了阳台,兄弟俩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推拉门关了半扇,刘晏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抽。
夜风从楼栋间灌进来,带着点初春的潮气。
刘晏把烟灰弹在阳台栏杆外,吐了口烟,说:“我知道你烦,但这个家就这样,妈那关你得慢慢磨,别硬来。她不是全不讲理的人,她就是怕你吃亏。你从小到大做什么都轴,认准了九头牛拉不回来,她最担心的不是那姑娘怎么样,而是你把人当命一样供着,将来万一有点闪失,你受不住。”
刘旸胳膊撑着栏杆没说话,刘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栀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刘旸有点意外,皱了皱眉看他:“什么意思,你认识她?”
刘晏没接话,弹了弹烟灰,过了会儿才说:“妈那儿,你别说太多,越解释她越来劲。她那脾气你也知道,面上越冷,心里越憋着。回头我多回来两趟,帮你慢慢透透风。”
刘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哥吐出的烟被冷风吹散。
刘晏笑了一下,把烟盒在手里转着玩,说:“爷爷那边更不好弄,他要是看不上,你信不信他能连夜从海城飞过来。”
刘旸低声说,他知道。刘晏把烟抽完,按灭在栏杆上,忽然侧过头看着刘旸,问:“你这个林栀,大学是不是跟我一个学校?”
刘旸抬眼看他哥:“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可能以前在哪个活动上见过。那姑娘安安静静的,成绩好像不错。不算认识,就是有点印象。”
他说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远处错落的灯火。
刘旸靠着栏杆将信将疑,但是也没再问,望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说:“哥,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刘晏笑了一声:“你当然有数,可你的数里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你小时候养的那只猫,死了你躲在被子里哭了三天,妈那会儿就说过,这儿子心太重了。”
刘旸没说话。
刘晏侧头看他,说:“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那姑娘。我就是想跟你说,日子长着呢,别一上来就把全部身家押进去。你现在为了她跟家里闹僵,值不值你自己说了算。但别让妈觉得,你把她当敌人。”
刘旸低声说:“我从来没把她当敌人。”
刘晏拍拍他后肩,说:“那就把人带回来,慢慢处。妈再强硬,也经不住你这根木头天天在她跟前晃。时间长了,她自然知道那姑娘是什么人。”
他说完把烟盒往兜里一揣,补了句,“不过你得先让我见见,万一真是我当年认识的什么熟人呢?”
刘旸翻了个白眼:“你当年认识的姑娘能排到城外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刘晏笑骂了一句,说滚蛋,两个兄弟就这么并排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锅里还咕嘟着,刘妈妈在厨房里洗碗,碗筷磕碰的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身后客厅里传来刘妈妈收拾碗碟的响动,和电视里热闹的元宵晚会声音,混成一片,像这个家的年还没真正过完。
刘旸望着远处,心想林栀永远不用踏进这个战场,只要她能在他自己布置的那间小房子里,安安稳稳地睡着,就够了。
而刘晏望着更远一点的地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那个在走廊上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女孩,现在要嫁给他弟弟了。
真他妈荒唐。
他把抽完的烟从楼上弹了下去,火光在夜风里一闪,就没了。
“爷爷那边,你自己上点心。南城分公司快开业了,我的重心也要转过来。老爷子身子骨不如从前,他嘴上不饶你,其实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刘晏顿了顿,偏头看他,“哪天带你女朋友去见见他。老爷子看人准,他要是点了头,妈那边也能松一松。”
刘旸看他哥一眼,说:“哥,谢了。”
刘晏笑了一声,说:“谢什么,我也是为这个家。以后公司里里外外,还得你帮衬着点。”
刘旸没接这茬,回头看了眼客厅里那扇紧闭的厨房门,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第345章 改口
那天晚上刘旸回来得晚,到家已经十一点多。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火锅味和那点烦躁散得差不多了才上楼。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卧室里还亮着床头灯,林栀披了件外套坐在被窝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对着招聘页面出神。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刘旸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看,没多问,只说了句:“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脱了外套挂好,拿了换洗衣服去冲澡,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把饭桌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林栀本来就容易多想,他当然不会把那些难听的原话搬给她听,但他得把“我妈可能不好相处”这件事提前说清楚。
水声很大,他在里面冲了很久,直到热水把浴室蒸得雾蒙蒙的,他才关了水出来。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林栀已经关了电脑放在床旁的小桌上,规规矩矩地缩在被子里等他。
他擦干头发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把她圈进怀里,胳膊揽在她腰上,脸埋进她肩窝,像个讨要安慰的小孩。
林栀往他怀里缩了缩,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絮絮叨叨开始慢慢讲今天饭桌上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一些,说今晚家里人都到齐了,哥也回来了,饭桌上提了她在南城,也提了以后要一起过日子;说大哥问了几句,语气不怎么样,但他怼回去了;说爸爸没什么意见。
他讲得轻巧,跳过了一些很刺耳的话,讲到最后停了停,才轻声说:“我妈有点不高兴,可能还需要时间。”
林栀仰头看他,说:“你是不是很为难?”
刘旸摇摇头说:“不为难,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刘旸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轻声问她:“姐姐,你愿不愿意去见见他们?等你感冒好利索了,我们抽个时间回家吃顿饭。”
“我妈那人心气高,刚接触可能会冷淡点,你别多想,到时候有我。”
林栀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视频里第一次见到刘旸妈妈的场景,心里大致有数。她虽然笑得客气,寥寥几句话确实带着点阴阳怪气,每一句都带着刺。
刘旸看出她的犹豫,说:“姐姐,你别有压力,就是去吃顿饭,认识一下。我妈那人就是说话不太好听,但她不坏。”
林栀在黑暗里看着刘旸一脸期待的样子,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说了句:“好,我跟你去。”
刘旸眼睛一下亮起来,心里松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搂紧她。
“阿姨喜欢什么?要不你抽空陪我去商场逛逛吧,给阿姨挑点小礼物。”
“不用买,家里什么都不缺,姐姐你人去了就行。”
林栀的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轻轻的划着,说:“那怎么行?阿姨这么讲究礼数,我头一次看望她,总不能空手去吧?她本来就对我有意见,回头别再说我不懂事,你就陪我去一趟吧。”
刘旸拗不过她,说:“好,等我找个时间带你去。”
几天后的周末,刘旸轮休,带她去了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城。
他轻车熟路地领她上了四楼的精品区,林栀在丝巾专柜挑得认真,一直拿不住主意。
她正在跟刘旸讨论哪一条更适合阿姨,他漫不经心的环顾了一圈四周,好巧不巧,从扶梯口迎面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那个人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形挺拔,眼神犀利,手里提着个文件袋。
刘旸眼神明显慌了几秒,下意识站到林栀前面一点。
那人已经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又迅速换成温和的笑意,快步走过来,张口就想喊:“小少……”
刘旸使劲给他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硬生生改了口,喊了声“旸旸”。
刘旸低声说:“贺叔,这么巧。”
林栀站在刘旸身后,没看见刘旸脸上是什么反应,她对着这位叫贺叔的中年男人,礼貌地笑了一下。
老贺的视线越过刘旸,落在他身后的林栀身上,笑了笑,说:“旸旸,带朋友逛街?”
刘旸点头,说:“嗯,带我女朋友随便逛逛。”
老贺表情有些意外,目光在林栀脸上停留了几秒,笑呵呵地点头,没多问。
老贺寒暄了几句,问刘旸最近忙不忙,身体怎么样,末了说老爷子很记挂你,过一阵子他要过来,你多去看看他。
刘旸打着马虎眼说:“知道了知道了,回头就去看。”
老贺没再多说,笑容更深了些,说了句:“那你们慢慢逛,我先去办事。”
刘旸如释重负地说“那您先忙”,拉着林栀的手就往前走。
林栀回头朝老贺微微点头,老贺也回了个笑。
等两人走远了,老贺还站在原地,他目送刘旸和那个女孩走远的背影,看着刘旸把人往珠宝柜台那边带,虽然最后只停在了女装区门口。
他手指在扶梯栏杆上轻轻点了几下,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年轻时就跟在老爷子身边,跟了几十年,看人的本事不算差,那姑娘安安静静站在刘旸身后,不怯不献,倒有点意思。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老爷子”那栏,想了片刻。
这事不该由他先开口,该让老爷子自己来问。
不过今晚这通电话,他得先跟老爷子汇报一下,就说小少爷最近心情不错,还知道逛商场了。
至于旁边那姑娘,先按下不提,老爷子那么精明的人,估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查个明白。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往电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
这南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346章 大哥好
林栀挽着刘旸的胳膊从丝巾专柜出来,问:“刚才那位是谁啊?你叫他贺叔,好像很熟的样子。”
刘旸抬起另一只手理了理衣领,眼睛没看她,随口说:“小时候的邻家叔叔,后来搬走了。他爸跟我爷爷关系不错,小时候挺照顾我的,所以走动得勤。”
林栀点点头没有起疑,哦了一声,又问:“丝巾还没买呢,就这么走了?”
“我妈又不怎么出门,丝巾放着也是压箱底落灰,不如给我爸买茶具划算。”
刘旸把她带到四楼另一头的茶具专柜,挑了一套成色不错的青瓷茶具,说:“我爸喜欢喝茶,送这个比丝巾实在。”
林栀被他整得有点无语,说:“这是给叔叔的,那阿姨的呢?”
刘旸在货架前扫了两眼,随手拿了几盒糕点,又拎了两瓶营养品,说:“这就可以了。”
林栀想说点啥,刘旸一路催她快点快点,再磨蹭饭点都过了,别让家里等。
林栀被他催得没脾气,没再跟他争,乖乖跟着去结账,说:“你到底在急什么?”
一路上刘旸频频看手机,像在算时间,又像在躲着什么,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栀跟着刘旸从商场出来,怀里多了一套青瓷茶具、两盒名贵老白茶、两盒滋补品和几样南城老字号的糕点。
东西不算多,但都挑得仔细,包装也体面。
林栀坐进副驾驶,把礼品袋一样一样码在后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这样真的行吗?会不会对阿姨太敷衍了?”
刘旸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后视镜,把车稳稳开出地库,语气很随意地说:“那些糕点和营养品给她正好,她爱挑礼数的毛病反正治不了。”
林栀被他这套“最省事”的逻辑弄得啼笑皆非,说:“你就糊弄吧,到时候倒霉的可是我。”
他笑着把她的手拉过来亲了一下:“怎么会呢,我这不是怕你逛太久累着。”
林栀不太信,说:“你不会是因为碰见熟人就不想逛了吧?”
刘旸被说中,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说:“哪有?我妈那边随便买点就行,她讲究的是你人去不去,不是东西贵不贵。”
林栀撇撇嘴,说:“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对她不上心?”
刘旸含糊地说:“真没事,姐姐你别怕,你要相信你老公的决策力。”
车子一路开到刘旸爸妈家楼下,林栀磨磨蹭蹭解开安全带,又对着副驾的化妆镜理了理头发,转头问刘旸:“我看起来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够得体?会不会显得很失礼?”
刘旸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替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说:“特别好,又好看又乖。”
林栀捶了他一下,说:“你能不能认真点?我紧张死了。”
刘旸笑她,说:“你这是见家长,不是上法庭。”
林栀瞪了他一眼,说:“我现在真的比第一次开庭还紧张。”
刘旸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说:“别怕,老公在呢。”
林栀深吸一口气,下车前检查了一遍礼品袋,把头发别到耳后,把怀里的东西抱稳,打开车门:“好了,那我们上去吧。”
刘旸又笑她像要上战场,她确实像,连背都挺得比平时直。
到了刘旸家楼道门口,在刘旸要掏钥匙开门的那刻,林栀突然拉住他袖子,问他:“刘旸,我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刘旸侧过身,认真看了她两秒,说:“姐姐,你这样真挺好的。别怕,我爸妈不会吃了你,出了事小警犬会挡在你面前的。”
林栀把手里的营养品袋子换了只手,又整了整围巾,呼吸都有点乱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背挺直,带着一股子壮士断腕的决绝,像给自己打气似的握了握拳说:“可以了,你开门吧。”
刘旸看她那副样子笑得不行,说:“姐姐你真的看起来特别好,一看就是认真来过日子的。”
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侧身让她先进。
门一开,屋子里还是她上次来时记忆里的熟悉环境,只不过这一次,客厅里坐了三个人,压迫感更强。
电视开着,刘爸爸在看新闻,刘妈妈在叠衣服,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
林栀跟在刘旸身后换了鞋,刘旸牵着她走过去,大大方方介绍:“爸,妈,哥,这是林栀,我女朋友。”
刘爸爸率先站起身,林栀规规矩矩地弯腰先喊了叔叔阿姨好,把东西递过去,刘爸爸笑呵呵地点头接过来,连说:“人来就好啦,还带什么东西?”
刘妈妈也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在她身上慢慢转了一圈,不冷不热地应了声,说了几句客气话。
林栀没躲,站得规规矩矩,说:“不知道叔叔阿姨你们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点。”
最后她把目光转向刘晏,刚要开口,整个人却僵在了那里。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两秒才轻轻打了声招呼:“大……大哥好。”
刘晏靠在沙发里,掀了掀眼皮,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嘴角似笑非笑,懒懒地回了一句:“嗯,你好。”
他尾音拖得稍长,眼神在林栀脸上多停了一瞬,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那点意味深长藏得很好,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见过的人,又像在拆她此刻强装出来的镇定。
那笑让林栀后背一紧,她飞快低下头,像是被那一眼烫着了,几乎是本能地往刘旸身侧靠了靠。
刘旸没察觉,牵住她的手,还在跟她小声说:“你别紧张。”
刘爸爸在沙发坐下,笑着说:“都站着干嘛,坐下聊。”
他手心很热,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捂过来。
刘晏把腿放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仍落在林栀身上,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随意打量。
随后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刘旸身上,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没下来过。
刘妈妈起身往厨房走去,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说:“饭还没好,先坐着看会儿电视。”
林栀挨着刘旸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个人还记得她。
她心跳得比面试还快,和当年在公共课上被老师提问时一样。
刘旸在沙发下面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像在说:别怕,我在。
刘爸爸笑着招呼她喝茶,她偏头看了刘旸一眼,心里那根弦才稍稍松了半寸。
林栀知道这场“见面”不会太容易,但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不能再退。
她把嘴角往上弯了弯,对着满屋子陌生又微妙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第347章 轮不到大哥来说我
饭桌上,刘妈妈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语气淡得跟白开水一样,冲着客厅喊了一句:“都过来吃吧。”
林栀被刘旸拉到洗手间洗手,然后领着她走到餐桌前。
她跟着刘旸入座,位置正对着刘妈妈,刘爸爸在斜对面,刘旸坐在她左手边。
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几个菜荤素都有,看着体面,其实没几样是特意为这顿饭准备的。
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刘晏洗了手出来,很自然地坐到了她右手边。
这个座次让林栀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很快淡定下来,低头等长辈先动筷。
她规规矩矩坐着,不主动夹菜,也尽量不弄出声音。
刘爸爸最先开口,一边帮她夹菜,一边问她路上堵不堵、现在住得怎么样、身体适应不适应。
她笑着一一回答,刘妈妈全程话不多,眼神不冷不热,自顾自吃饭、喝汤。
她没给林栀夹菜,也没刻意冷落,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偶尔伸手转一下转盘。
刘爸爸倒是热络,是桌上唯一在认真找话题的人,问她安城的气候、以前在安城做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来南城习惯不习惯,工作找得怎么样,林栀都答得温顺得体。
刘晏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喝汤,偶尔插一句,问的问题比刘爸爸犀利得多,比如:
“你之前的工作和现在找的对得上吗?”
“你对我弟的了解有多少?”
“在安城待了那么多年,怎么说搬就搬了?”
“你跟我弟打算以后都在南城发展,还是说只是暂时落脚?”
刘旸每次都要怼回去,瞪他一眼,说:“关你什么事?少查户口!”
刘晏笑:“我这不是替你操心一下吗,问问我未来弟妹的职业规划。”
刘旸回:“我俩的规划里没有你。”
林栀放下筷子,认真说:“我打算在南城长住,工作也正在看。”
刘晏点点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刘旸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膝盖,说:“你不用理他。”
刘爸爸在中间打圆场,说:“好了好了,菜凉了,先吃饭。”
饭后刘妈妈收拾碗筷,林栀起身要帮忙,被她不冷不淡的拦回去了。
刘爸爸去了阳台抽烟,刘旸把她拉到沙发这边坐着,客厅里就剩三个人。
刘晏瘫在沙发坐得松散,忽然把手机拿出来,对林栀说:“弟妹,扫个微信吧,下次见面前好联系。”
刘旸狐疑地看了刘晏一眼,怼他:“你闲着没事加我老婆干啥?”
刘晏从果盘里拿了颗橘子,剥开,悠哉哉的说:“我能干啥?看你护犊子的样,我回头拉个家里的小群。”
林栀不好推辞,调出自己的二维码让他扫。
刘爸爸站在阳台招呼刘旸过去看他新买的茶台,林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客厅一时只剩她和刘晏。
刘晏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壳。
刚才看见林栀的那一刻,有幅画面猝不及防闪了一下脑海。
正午喧闹的走廊,一大捧鲜花,她埋得很低的脑袋,周围起哄的人声,最后慢慢散掉。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几乎快要忘掉这件事。
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故作清高,有点不识抬举。
万万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她会以这样的身份踏进刘家的门。
荒唐,实在荒唐。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当年败下阵来,不过是当初没有继续纠缠罢了。
如今这个人送到了自己眼皮底下,正好瞧一瞧,这个当年不肯收下他那束花的女孩,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进了她朋友圈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说:“你朋友圈怎么什么都没发?”
林栀没转脸看他:“我不太爱发。”
他笑了笑,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过两分钟,林栀手机震了,她以为是群邀请,点开一看,全是刘晏发的,一连串问题:
你跟我弟到底怎么认识的?
你安城好端端的,跑南城来,想图他什么?
这傻小子这么单纯,你跟他是认真的吗?
你怎么把他哄到手的?他追你还是你追他?
还是他追你追得紧,你半推半就应下来的?
你当年不买我账,现在却傍上我弟弟,你让我怎么想?
他比我强在哪?你要是那时候答应我,也不至于走这么久弯路。
林栀握着手机盯着那几行字,呼吸停了一拍,抬眼看了一眼刘晏。
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歪在沙发里,像在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答案。
林栀闭眼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打字回复:
我跟刘旸是在平安巷认识的,那时候他还在所里,老往我家院子里跑。
我搬来南城不是为了图什么,是刘旸先开了口,我辞了职想重新开始。
我对他是认真的,不是被他半推半就。
我自己愿意走弯路,轮不到大哥来说我。
敲完这几句,她把手机按灭,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抬头迎上了刘晏的目光,说:
“大哥,你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当着刘旸的面问我,别再偷偷发消息了。”
刘晏看完消息挑了下眉,笑了一声,说:“行,你可比当年有趣多了。”
他瞥了一眼从阳台走回来的刘旸,慢悠悠说了句:“我弟这人认死理,你既然说认真,就别半路跑了。他既然认了你,我也拦不住。但你最好是真心的,别让他事后像个傻子一样替你收场。”
林栀说不会,把手机收进包里。
刘旸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看看她又看看他哥,问:“你们俩聊什么呢?”
刘晏把手机一收,往后一靠,说:“没什么,跟未来弟妹说了两句家常,准备个红包。弟妹第一次上门,我这当大哥的总得表示表示。”
刘旸不信,盯着他哥看,刘晏却不接招,端起茶几上那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
他把林栀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里,说:“那可不能少,你得多出点血才能证明你的心意。”
刘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红包”两个字也没接话,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让林栀吃水果。
林栀应了一声,拿起一小块苹果慢慢咬。
她嘴里是甜的,心里却像踩着薄冰一样不敢松懈半分,但也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抖了。
这场仗,才刚开始,以后要过的关还很多,可只要刘旸一直这样拉着她,她就还愿意往前走。
第348章 富家少爷
天色渐晚,刘旸起身跟爸妈告辞,带着林栀回了他们的小家。
她在玄关换鞋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柜子上摆的那张相框,相框里是少年时候的刘旸和刘晏,哥哥比他大五六岁的样子,比刘旸高出一个头。
兄弟俩穿着西装打着小领结,背景是一栋老洋房的客厅聚会。
刘旸被哥哥勾着脖子笑得没心没肺,刘晏则微仰着下巴微笑,带点少年老成的味道。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弯腰把相框扶正,手指在刘晏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第一次来南城时,看到这张照片会觉得刘晏眼熟。
不是因为他长得像刘旸,而是因为这张脸,她在很多年前的大学走廊上见过。
她当时没往深处想,还以为只是他们兄弟俩长得太像,此刻她盯着相框里那张脸,才知道原来那不是错觉。
从刘家出来,回家的车上,林栀一路没怎么说话。
刘旸以为她还在为饭桌上的事不自在,伸手把她那边的空调风向调了调,说:“姐姐,你今天表现得特别好。”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偏过头看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窗外的霓虹一片片掠过,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把车窗摇下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眶有些干。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刘晏坐在沙发里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那句话:你要是当年答应我,也不至于走这么久弯路。
刘旸看她偏过头不怎么搭理自己,觉得姐姐肯定心情不好,便把车开得比平时更稳些。
她回想起了刘旸追她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来院子里,猫条、逗猫棒、护手霜,向日葵抱枕,遮阳伞,好多好多小物件。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能缠,现在再想,这和很多年前刘晏在走廊上捧着花拦住她的方式,如出一辙。
原来她早就被兄弟俩用同一种方式追过,都是那种热烈的、像太阳一样地砸过来,不管不顾、从不问她要不要,只一心一意围着她转。
兄弟俩骨子里都带着一种从小被宠出来的笃定,喜欢谁就冲上去,被拒绝了也不觉得丢人。
同一个招数和路数,风风火火,直白又自我。
难怪她从第一次见刘旸时,就隐隐约约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她当时只当刘旸是年轻,原来兄弟俩追起人来,连讨好的方式都像得厉害。
那年她没能接住刘晏突如其来的爱意,兜兜转转多年,最终却被性子相似的刘旸,一点点捂热了。
这念头让她心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荒诞,也有点发酸。
到家后她先去洗了澡,出来时头发半干,抱着电脑盘腿坐在床头继续翻招聘信息,指尖在键盘上点得比平时重,眼神在屏幕上却没怎么聚焦。
她心里闷着一股气,说不清是气刘旸没跟她说实话,还是气自己在刘晏面前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她早就知道刘晏家里开公司的,当年刘晏追她时室友就说过,那男的家里条件很好,爷爷是有名的企业家,今天看刘晏那副熟稔又玩味的做派,她就更确定了。
刘旸跟刘晏又是亲兄弟,原来刘旸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可刘旸从头到尾没跟她提过半句,今天坐在那张饭桌上,被大哥用那种眼神看着,活像她早就知道他家的底细,盘算好了冲着他家钱财来的。
林栀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从来不想攀附什么,可刘妈妈的目光、刘晏的试探,全变成了一根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刘旸洗完澡,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看她皱着眉盯屏幕,问:“姐姐,怎么还不睡。”
她把电脑往旁边一偏,淡淡地说:“嗯,马上就睡。”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页面,发现她收藏的都是财经、财务、投资分析这类岗位,有些要求还不低。
他有点意外,说:“姐姐,你怎么不找仓管的活了?你以前不是一直做这个吗?”
林栀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停,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刘旸,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家里是开公司的?要不是今天看见你哥,我还真以为你只是一个小警察。”
刘旸站在床边身体僵了两秒,慢慢坐在床沿边,说:“姐姐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我哥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他胡咧咧,他那人一点都不靠谱!”
林栀偏头看他,见他那副样子,心里更堵了,说:“你这样瞒着我,我连个准备都没有,你的家人估计还以为我是冲着你家钱来的吧。”
“姐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那是我爷爷的公司,又不是我的本事。我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市井小警察,没别的。”
他说得小声,像做错事的小孩。林栀冷笑了一声,低下头叹了口气。
刘旸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说:“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就是想让你只喜欢我这个人,不是刘家那个小儿子。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敢喜欢我了。”
林栀挣开他的怀抱,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没再说话。
刘旸看她脸色不对,蹲下来仰头看她,问:“姐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林栀把杯子放下,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刘旸被问得一愣,眼睛里全是无措。
她叹了口气,说:“刘旸,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哥以前追过我,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是富家少爷了。”
刘旸蹲在那里,像被谁按了暂停键,脑子里把那天在阳台上和刘晏的聊天内容串联起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可能?”
林栀把电脑合上一半,抬起头,说:“我以前大学学的是财经,跟你哥是同学,我们一个系的。”
她语气不重,可话里的分量压得刘旸半天没接上来。
刘旸愣了一下,显然没把“林栀”和“财经”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他下意识张口说:“你不是一直做仓管吗?我还以为你学的是物流仓储什么的……”
她把笔记本往膝盖上挪了挪,语气很平静地解释:“那几年姥姥不能离人,仓库离院子近,时间也灵活,方便随时回去照顾。”
“怪不得你上次算48小时是多少秒的时候,一口就报出来了。我还想呢,姐姐你是不是偷偷在脑子里装了个计算器。”
刘旸说着自己先笑了:“你们财经系是不是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算账特别快?”
林栀听完笑了一下,摇着头说:“哪儿啊,我上学的时候数学也不好,刚开始连勾股定理都搞不明白,三角函数的卷子我考过四十几分。”
他愣了一下,有点不信,说:“那你怎么想到去学财经的?”
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家里没人能靠,想毕业之后找份稳当的工作,财经好就业,我就硬着头皮去啃。错题本比作业本还厚,别人玩社团我就泡图书馆,别人逛街我对着电脑练模拟账,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懂,后来慢慢也能跟上了。就是没想到,学完之后还没来得及用,就回了院子里。”
刘旸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姐姐,你藏得也太深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藏的能有你深?我那时候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把姥姥照顾好,别的都顾不上。现在有机会了,就想试试自己还记不记得那些东西,要是做不来也没关系,至少试过了。”
林栀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说:“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刘旸没动,依旧蹲在床边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姐姐,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栀没说话,把灯调暗,侧身躺下,背对着他。
他站起来,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进去,没敢碰她,只把手虚虚搭在她腰侧。
她没躲,也没转身。
刘旸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解释。
林栀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屋子里很静,只有阳台上的几只猫偶尔闹出的轻响,一声一声,像谁在心里叹气。
刘旸凑过去把脸埋进她后颈,闷闷地回了一句:“姐姐,我不是什么富家少爷,我只是你的小警犬。”
他一点一点抱紧她,声音很委屈,说:“我从来都没想过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民警,姐姐你别不理我……”
窗外有风轻轻拍着玻璃,她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着刘晏那句话。
有些坎,真不是一句“有我在”就能跨过去的。
第349章 生不起来的气
第二天刘旸很早就起来了,林栀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服,并且在床边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卧室门去厨房,传来几声锅铲轻响,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做了早饭。
他吃完早饭洗漱完,进来在床头站了一会儿,林栀闭着眼,装作还没醒,听到有笔尖写字的沙沙声,感觉他在写什么东西。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说:“老婆我上班去啦,记得吃早饭。”
林栀没应声,直到听见玄关门合上,才慢慢睁开眼。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老婆,早餐在锅里温着,牛奶在微波炉里,记得吃。别生气了好不好,回来给你带蛋挞。
刘旸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末尾画了只耷拉耳朵的狗。
林栀捏着纸条揉了揉眉心,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脑子里乱糟糟的,觉得心里更乱了。
他跟个没事人似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对她好,倒显得她昨晚的置气有点无理取闹。
她心里那份气没地方撒,也没力气再翻旧账。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办?
人都已经搬过来了,他家里再怎么样,这日子总得往下过,她只能先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她起床去洗漱,把刘旸留的早饭安安静静吃完,又去厨房把碗洗了,一只只擦干摆好,把料理台擦干净,又给三只猫添了粮。
橘猫和三花还是不对付,好在不再当着她面打架,只隔着沙发背互相甩尾巴。
回到客厅,她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坐下,一页一页地翻招聘信息,看得比前几天更仔细,也不再挑挑拣拣,凡是条件能沾边的都点进去看一遍:行政助理、财务文员、采购内勤、连附近商场的招商专员她都看了。
通勤时间、薪资范围、工作内容、公司规模,连福利那栏都会多停几秒。
她想得很清楚,工作不能再拖了,得赶紧有收入,不能真让刘家觉得她是在靠刘旸养着。
只要是财经方向,或者行政、文员、助理、数据分析这类能上手的,她都投了,数量比前几天投的还多。
有些公司还没放春招岗,她也照投不误,哪怕先找个工资一般的,先干起来再说,不合适再慢慢换。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她投完最后一份简历,合上电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弟弟,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林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那边背景很静,大概是在室内。
林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一听见姐姐的声音,马上清醒了不少。
“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南城那边怎么样?住得习不习惯?大弟哥对你好不好?你身体好全了没?”
林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小屿,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林屿沉默片刻,说:“姐,我在呢。你跟大弟哥怎么了吗?出什么事了?”
她没说话,把手机往耳边又贴了贴,在电话这头轻轻叹了口气。
林屿像察觉到什么,问:“姐,你是不是有烦心事?”
林栀说:“没有,就是找工作找得有点烦。你呢,你最近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我还是老样子,现在在帮一个朋友的工作室做点设计私单,也接了几个小项目,时间比较自由。”
“那个男人有没有再闹?有没有什么麻烦?”
林屿停顿了一下,说:“还是那样,精神卫生中心管得严,那个男人又闹了一次,上个护工不干了,后来又给他换了个稳妥的。上周我去续签了协议,顺带把账理了理,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
他不想多说这个,反问她:“你跟大弟哥挺好的吧?”
她“嗯”了一声,说:“挺好的。”
林屿在那边轻轻笑了一下,说:“姐,你一说‘挺好的’,我就知道肯定不是特别好。”
窗外阳光透亮,照得客厅一半明一半暗,三花从阳台探出半个脑袋,尾巴在光影里轻轻晃。
她忽然觉得,不管南城怎样,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听懂她语气里的“挺好”是什么意思。
林栀听着他声音还算稳,心里略略松了松,说:“你自己别太累了,等我这边稳定下来,我去江城看看你。”
林屿笑了笑,说:“不累姐,我还年轻,扛得住。你自己也是,多注意身体。”
林栀说好,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贴在膝盖上,转头看阳台,三花正趴在猫爬架最高处,闭着眼,尾巴一甩一甩。
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地过,能怎么办呢?
第350章 等一场雨停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栀的日子被面试排得满满当当。
她陆陆续续收到几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每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了职业装。
出门前她会对着镜子深吸几口气,在玄关默念几遍自我介绍,把前一天查好的公司资料在心里过一遍,再坐地铁去面试,像去完成一场必须拿下的谈判。
有时候她一上午要跑两个公司,出来时嗓子都是哑的,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水,缓过劲再赶下一场,偶尔还要赶去城东参加复试。
面试回来她会认真复盘,把每家的薪资、加班、通勤都记在小本子上,列成表格慢慢比较。
她回来刘旸就围着她转,抢着洗碗,蹲下来给她脱鞋,把水果削成小兔子形状端到她面前,凑过来问“怎么样”,她每天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就简单说“还行”,也不多讲。
刘旸看她兴致不高,就会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你昨天面试的那家公司我查了,老板有口音,面试官比老郭还黑,你去了他们配不上你。”
林栀听着心烦又好笑,不怎么接他的话,但也不躲他,两个人表面上相安无事,可那层薄薄的别扭还横在中间,不冷也不热。
刘旸这些天也没少努力逗她,每天准点起床给她做早饭,把“你别生气了”揉进了每顿爱心早餐里。
他依旧每天早早出门,临走前会写好便利贴,内容从“记得吃早饭”到“今天有雨,包里放了伞”再到“三花又偷吃我早饭了”,末尾总画着那只耷拉耳朵的狗。
林栀每次看完都面无表情地把便条压在茶几玻璃板下面,该干嘛干嘛。
刘旸下班路上会买她爱吃的小蛋糕,回家后抱着猫凑到她面前,给橘猫戴了顶迷你警帽,说:“老婆你看,我把你儿子也培养成警察了。”
林栀瞥一眼,忍了半天没笑出来,只白他一眼,说:“神经。”
他越发来劲,把三花也抱起来,非要让两只猫并排敬礼。
刘旸越是对她笑,她越不想给他好脸,有时候他故意凑过来扮鬼脸,她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抬脚把他踹下床。
刘家那边,后来又去吃过几次饭,每次都是刘旸硬拉着她去。
刘妈妈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偶尔说几句客气话,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她客客气气地说:“在面了,有几家还不错。”
刘妈妈便淡淡地“哦”一声,说:“年轻人还是得有自己的事做。”
林栀微笑点头,不争不辩。
刘爸爸对她依旧和善,仍是饭桌上最热络的那个,给她盛汤夹菜,说:“面不上就别急,慢慢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说。”
刘晏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从容不迫的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插一句:“打算做什么方向?财务还是文员?我公司最近倒是有个岗位,要不要来试试?”
刘旸先一步开口:“哥你自己公司的人都被你熬走了三茬,少霍霍我老婆。”
刘晏笑骂:“小兔崽子,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林栀喝了口汤,不接这茬,只跟刘爸爸聊最近看的新闻。
她从一开始的拘谨、小心翼翼,到后来慢慢习惯了饭桌上的那点温度差。
她不再拼命找话题,也不会因为刘妈妈的沉默而愧疚。
她也渐渐摸清了刘晏的路数,要是大哥飘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过来,她也能笑着接住,不卑不亢地还回去。
有一回刘晏问她什么时候生侄子,她笑着说:“大哥这么着急,不如自己先带一个回来给阿姨看看。”
刘旸在旁边拍手叫好,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就是,某些人两任大嫂都没着落呢。”
刘旸现在知道当年的事,也不怎么给刘晏留情面了,话里话外怼他哥怼得比以前更凶。
她知道刘旸是护着她,也知道他早把刘晏追过她那桩旧事放下了,只是逮着机会就替他老婆出出气。
刘晏被噎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慢条斯理地碰两下,讪讪地笑,然后说一句:“弟妹最近气色不错,看来南城还挺养人。”
林栀也学着他的语气回一句:“大哥眼神也挺好,就是总喜欢看戏。”
刘晏听完不怒反笑,说:“你这张嘴真是在南城练出来了。”
刘妈妈听不出来,刘爸爸只当兄弟俩闹着玩,林栀坐在旁边端着碗,觉得这饭吃得比面试还累,但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甚至觉得,他们怎么看她,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有些话,左耳进右耳出也就过去了。
她知道自己在慢慢变得硬气,像以前在仓库里搬箱子一样,一开始觉得沉,搬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些人如果真要这样过一辈子,她也能应付,笑着把那些带刺的话一句一句挡回去。
只要刘旸还站在她这边,她就能坐得直,吃得下。
饭桌上的硝烟淡了,有些东西却像旧墙上的漆,一点一点掉了色,露出底下的本相。
回到家关了门,坐在属于她和刘旸的那间小屋子里,她才会把盘踞了一天的紧绷和防备慢慢卸下来,像把一件湿透的外套从肩上剥下来。
她不跟刘旸闹了,但也不热络,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很薄的、心照不宣的壳。
刘旸知道她心里还有气,也不逼她,每天回来都带点小东西,有时是路边烤红薯,有时是她提过一嘴的桂花糕。
他以为日子久了,这些壳自己会化。
林栀看着他忙前忙后,偶尔也会心软,可那点心软还没浮上来,就会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他好像总在等她自己好起来,像等一场雨停。
日子还在试,还在磕磕碰碰地往前走。
她愿意走,就还能走。
她不再怕谁了。
第351章 别惊动刘旸
林栀入职新公司快半个月了,应聘财务助理,还在实习期。
她每天早出晚归,人累得瘦了一圈。
刘旸心疼她,总嚷嚷说等着两人都轮休的时候要带她出去放放风。
那天是个周末,他前一晚就在网上找好了攻略,说城北那边的花鸟市场新来了几家卖水族箱的,还能顺路吃那家他念叨了好长时间的冰粉。
林栀本来累得不想动,但看他趴在床边眨巴着眼睛,像只等着被主人带出去遛弯的大型犬,心一软就答应了。
两个人难得睡到自然醒,先去附近一家早茶店吃了肠粉虾饺,然后步行去了花鸟市场。
进了市场,他俩手牵着手从东头慢悠悠逛到西头,刘旸看见什么可爱的小宠物都想买,最后林栀点头,带回来几条热带鱼。
同意的理由是:养死了回头还能给小歪它们加个餐。
中午吃得也简单,两碗冰粉,一盒煎豆腐,两人坐在路边的塑料椅上,头碰着头分吃一份烤冷面。
刘旸把沾着香菜的那一块夹起来递到她嘴边,说:“姐姐,这口给你。”
林栀打小就不爱吃香菜,白他一眼,但还是张嘴接了。
他更来劲,掏出手机非要拍她吃东西,林栀伸手去挡,他按下快门,正好拍到她偏头笑开的那一瞬间,惹得隔壁桌的小情侣都往这边看。
照片里她眼角弯着,和很多年前在平安巷院子里给猫倒粮时一样安静,又多了点在这个城市才慢慢活出来的松快。
路过公园又进去划了个船,下午看了场电影,出来时夕阳正好,把整条街都镀成暖红色。
两个人看完电影回家,她心情难得轻快,主动挽着刘旸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家栗子铺,她心里涌出一阵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悸动,停下来买了袋糖炒栗子,边走边剥,还喂了刘旸两颗。
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了,刘旸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牵着林栀,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她嫌他吵,他偏要唱得更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截,一个矮半头,缠在一起。
他们说说笑笑往单元门走,谁也没注意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很干净,车头朝里。车没开灯,悄无声息地停在悬铃木的阴影里。
后座车窗摇下一半,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穿过薄薄的暮色,落在从街对面拐过来的那个挽着男孩胳膊的女孩身上。
刘旸不知道说着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林栀被逗得偏过头去,拿手肘轻轻撞他,他顺势把下巴搁在她发顶,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
她身穿一件藕荷色的薄外套,头发用鲨鱼夹随便挽着,脚上是一双小白鞋,整个人清清爽爽。
老人没有下车,老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老爷子一眼,低声问:“要不要我下去叫一下旸旸?”
老人摆摆手,说:“不用,就看看。”
刘爷爷穿着件深色对襟褂子,看着斯文又普通,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他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虎口上的玉扳指,隔着车窗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直到三楼那扇窗亮起暖黄的灯,他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伸手端起副驾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说:“这就是跟他住一起的那姑娘?”
老贺等他放下杯子才说:“就是那位,要不要我去查一查?”
刘爷爷嗯了一声,把车窗升上去,说:“先查清楚,别惊动刘旸。”
老贺点头:“明白。”
车子在夜色里调头,缓慢驶离,像从未来过一样。
老爷子并不急着见孙子,他见过太多人,也看过太多欲盖弥彰和处心积虑。
他要先知道,这个能让刘旸藏着掖着、连家都不怎么回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来路。
尤其是老贺上回在商场碰见他们之后的那句“小少爷身边那姑娘,挺安静的”,更让他多了几分防备。
车窗外霓虹如水般流过,老爷子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却还是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
刘旸那小子在平安巷拍回来的照片里的姑娘,原来就是她。
照片里那个站在葡萄架下的小姑娘,周身那股气,静,稳,不招摇。
老爷子没说话,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闭着眼,在盘算着什么。
他倒想看看,这个女孩到底是不是真有本事,能站在他孙子身边,站得稳稳当当。
刘旸正在家里洗草莓,林栀在把雏菊插进玻璃瓶里。
两个人谁也不知道,楼下那辆车里坐着的老人,把他们的未来轻轻拨了一下。
第352章 但我在乎
这天,刘旸带着林栀回爸妈家吃饭,他哥刘晏也在。
本来就是一顿普通的家常晚饭,气氛好好的,结果吃到一半,刘晏突然开口说,爷爷已经到南城了。
“老爷子打算下周办一场正式的家宴,把老家那边的亲戚叔伯全都叫过来,难得凑齐一大家子人。”
话头一拐,他笑着看向林栀,笑得客气又带刺,慢悠悠补了一句说:“弟妹,我们家这种正式的家族宴席,只有娶进门的正经媳妇才能参加。你现在还没跟刘旸领证,不算我们刘家的人,去了反而尴尬。不如就在家待着,省得到时候让爷爷为难。”
他语气像在关心,实则摆明了要把林栀划在外面,不让她融入刘家。
刘旸当场就冷了脸,啪的一下把筷子往饭桌上一撂,说:“刘晏,你什么意思?”
刘晏抬眼瞅了弟弟一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你急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只有领了结婚证,才算我们家的人,没证去凑什么家族家宴?”
刘旸冷笑一声,直接回怼:“就你最懂规矩是吧?你自己都离过两次婚了,你前妻户口到现在还挂在我们家,每次家里聚餐她都能去。她都行,我女朋友凭什么不行?这周的家宴,我还非要带她去不可!”
刘晏喝了口酒,语气轻飘飘的,却格外强势:“你少拿我说事,你想带是你的事,但是爷爷认不认、家里人认不认,又是另一回事。”
他轻飘飘地就把球踢给了老爷子,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因为他知道老爷子那关比什么都难。
刘妈妈低头喝着汤,不偏不倚地帮腔,语气平淡却伤人:“你哥没说错,没领证,就不算自家人。”
刘爸爸怕兄弟俩吵起来,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都别吵了!小晏你少说两句,家宴的事,等你爷爷亲自定。”
刘爸爸想降温,但他其实在说另一件事:这个家的最终决定权,不在你刘旸手里。
林栀坐在那张饭桌的边缘,安静地低头吃着饭。
她看他们为她吵了一整场,分析着他们话里话外的真实意思,没接刘晏的话,也没看刘旸,只觉嘴里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架不是为她吵的,是刘晏想看看刘旸会为她做到哪一步。
这顿饭最后吃得极其不愉快,草草散场。
回去的路上,刘旸一路沉默,车子开得飞快,满肚子都是火气。
林栀坐在副驾也没说话,静静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之后,密闭的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刘旸突然转头看向林栀,语气认真又执拗:“姐姐,我们领证结婚吧。”
林栀刚伸手要解安全带,动作一顿,没看他,语气淡淡的:“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我没开玩笑!”
刘旸态度很坚定:“只要咱俩领了证,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他们谁都没资格再说闲话,也没人能把你往外排挤。”
林栀看着他,知道他是在跟他哥置气,说:“你别冲动,就为了一个饭局去领证,太荒唐了。”
刘旸一下子急了,连忙解释:“我不是冲动!我早就想娶你了,从那天摩天轮上,我说要娶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认真想过和你结婚。”
林栀没再接话,沉默地推开车门,先一步上楼。
回到家,刘旸兀自憋着一肚子闷气,一个人躲在阳台不肯出来。
林栀没有哄他,静静走进厨房,温了两杯热牛奶。
她端着牛奶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吵吵闹闹的,但她一点看的心思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别跟你哥置气了,我本来就不想去那个家宴,你们家里这些人情规矩、弯弯绕绕的事,我一点都不想掺和。”
她不想让自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委屈和妥协,语气认真了些:“我不想咱俩结婚,只是为了堵别人的嘴。刘旸,你别这么幼稚。”
阳台安静了很久。
刘旸终于从阳台走出来,坐到林栀身边,伸手拉住她的手,认认真真盯着她的眼睛:“姐姐,我真不是被气糊涂了,我想得特别清楚。”
“领了证,你就是我们刘家的媳妇。以后不管是我哥还是我妈,谁都没理由再排挤你、轻视你。”
林栀轻轻把手抽了回来,淡淡笑了一下:“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分。”
刘旸看着她,语气笃定又郑重:“但我在乎。”
“姐姐,我想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第353章 先斩后奏
接下来好几天,刘旸都在琢磨这事。
他变着法地磨她,下班回来就念叨,睡前也念,说:“姐姐我们早晚要结婚的,早领晚领都是领。”
林栀烦得不行,说:“你能不能别闹了?”
他也不恼,笑嘻嘻说:“那你答应我我就不闹。”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趁着林栀睡着,偷偷量了她的指围。
第二天他下班没直接回家,跑了好几家店,最后在一家老银楼里看中一枚小小的钻戒,不贵,但干净、秀气,很衬她。
他把它买回来,在他警服口袋里攥得发烫,每次见林栀心情平复一点,就凑上去软磨硬泡,问她到底要怎样才肯嫁。
林栀不是不感动,是总觉得这事得等日子再稳一稳,尤其刘家那摊子乱事还没理清。
她不想稀里糊涂地,在别人的盘算里结这个婚。
再后来刘旸不磨了,他换了个路子,真弄了一场求婚。
那天下午他打电话扯了个谎,说所里在办活动他走不开,让林栀去派出所把他落在家的文件送过去。
林栀不疑有他,慌张的从公司跑回家,在他书桌上的一堆案卷里找到那份文件,换了身衣服赶过去。
刚到派出所门口,她就被老郭引着往里走,整个派出所都是黑的,没开灯。
老郭解释说停电了,她也没怀疑,说:“真不巧,那你们活动不是办不了了吗?”
穿过黑乎乎的派出所大厅,到了值班室,她推门进去,灯忽然“啪”地亮起来,十几个眼熟的同事穿着整齐的制服从两边涌出来,满屋子都是人。
刘旸警服穿得整整齐齐,左手捧着一束玫瑰花,右手捏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站在值班室中间。
他看到她,立马笑了,笑得眼眶微微有点红。
老郭把林栀往他面前推了推,朝她挤眉弄眼,说:“快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刘旸就在一群人的起哄声里单膝跪下,把戒指递到她眼前,说:“林栀,嫁给我吧。”
林栀僵在原地,周围全是人,老郭在喊快答应,还有几个同事举着手机在拍。
刘旸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说:“林栀,从在平安巷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重要的人。我想从今天起,名正言顺地当你丈夫,做你合法的老公。”
“我没什么大出息,就一个小警察,可能这辈子也给不了你多好的日子。但我保证,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事,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这戒指不贵,但我以后会给你换大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瞬间炸开,耳边全是同事们的起哄声,老郭跟着喊:“嫁给他嫁给他,这小子为了求婚把所里卫生都包了三个月!”
林栀站在原地,被他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又气又笑。
她在心里好笑的想,他跟刘晏,不愧是亲哥俩,逼人就范的招数一模一样。
她这辈子最怕这种场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她下不来台,也没法驳他的面子。
她要是拒绝,他以后在所里就没法混了。
她看着刘旸那张涨得通红又努力认真的脸,最后还是心软了,轻轻点了头,伸手让他把戒指套上去。
刘旸像得了天大的奖,慌慌张张给她戴上戒指,在满屋欢呼里把她抱得紧紧的。
回去以后,林栀还是没忍住,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小戒指,说:“你跟我玩先斩后奏是吧?搞这么大阵仗,让我当着一堆人没法拒绝你。”
刘旸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手,还在自顾自傻乐,说:“我没有,我只是不想等了。”
“这戒指是不是又花了你一个月的工资?”
林栀把戒指摘下来看了半天,说:“你要再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决定,我就真生气了!”
刘旸从后面抱住她,说:“好了老婆,别生气了,我保证没下次。”
林栀叹了口气把戒指放回盒子里,说:“结婚的事再缓缓,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答应跟你去那什么家庭聚餐!”
刘旸把脸埋进她头发里蹭了蹭,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说:“没关系老婆,这次不去还有下次,反正我这辈子就赖定你了。”
林栀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枚在盒子里发亮的戒指,心里乱糟糟的。
晚上两个人洗漱完,林栀在被窝里躺下,刘旸把她抱进怀里,心虚的说:“老婆,其实领证日子我都问好了,周一早上,你能不能请半天假?”
她锤他胸口,说:“你个臭不要脸的!你刚才怎么答应我的?”
他低头亲她,说:“要脸的话,当年就追不到你了。”
林栀被他亲得没脾气,好半天才闷声说了句:“周一几点?”
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八点半,我已经请好假了!”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窗外的南城夜色深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窗玻璃上,像终于摆正了的位置。
第354章 空落落
周一早上天刚亮,刘旸醒得比闹钟还要早。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先侧头看林栀,见她皱着眉头还睡着,又舍不得叫,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刮胡子,头发也捣鼓了好一会儿。
刘旸前一天晚上已经熨好了两个人的白衬衫,他换好衣服,把自己收拾妥当,然后才来催林栀起床。
他蹲在床边,仰着脸看她,说:“老婆,起来啦,今天咱们去领证。”
林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再让我睡五分钟。”
刘旸不答应,一下一下亲她耳朵,把她闹得没法再赖,只好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
等她清醒一点,转过头看他,被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有些恍惚。
刘旸今天格外殷勤,帮她挤好牙膏,又翻出粉底和眉笔:“老婆,快去洗漱,等会儿我帮你化妆。”
他一边催,一边把化妆包拎到床头。
林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晃晃悠悠去洗漱完,刘旸按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她就坐在那由他折腾。
他半跪在面前,凑得很近,手倒还算稳,眉笔画得极慢。
林栀让他随便弄弄就行,他偏不,一边画一边念叨:“今天是咱俩的大日子,我必须把我老婆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能随便。”
他化得认真又笨拙,口红涂得中规中矩,就是粉底拍得不太匀。
林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拿过粉扑修了一遍,说:“还行吧,勉强能出门。”
刘旸一脸得意,说:”那当然,我老婆底子好。“
最后两个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梳得利索,带上所有证件出了门。
刘旸一路都牵着林栀的手,话比平时还多,问她:“老婆,你紧张吗?我昨晚都没睡好,像要去领什么重大表彰。”
林栀白他一眼说:“你还知道没睡好,你翻个身都像在烙饼。”
他嘿嘿笑,说:“我太兴奋了嘛!”
民政局里人不少,排队、填表、拍照、宣誓、盖章,一整套流程走完已经快中午。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刘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咧得合不拢,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林栀低头看手里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封面上三个字端端正正,照片里的自己和刘旸都笑着,她笑得有点淡,他笑得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她拿在手里没说话,只觉那纸页有些发烫,又有些沉。
刘旸在她眼前晃了晃小本本,说:“老婆,我们真的结婚了,以后你跑不掉了。”
林栀笑了笑,那个笑像被风吹起来的一点浮光,落不到心里去。
从民政局出来,刘旸拉她去吃饭,说:“今天必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老婆,你想吃什么?老公请你吃大餐!”
林栀站在他身边,说:“我下午公司还有事,随便吃点就行了。”
他说不行,大喜的日子怎么能随便,非拉着她去吃大餐庆祝。
她拗不过,跟着他进了一家西餐厅。
他切牛排时还在傻笑,说从今天起就合法了,可以光明正大叫老婆。
林栀拨着沙拉,心里却空落落的,周围越热闹,她越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刘旸自己吃得兴高采烈,还拍了两人的结婚证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持证上岗,终身制。
吃完午饭,林栀说公司还有材料要交,得先回去。
刘旸贴心地把她送到公司楼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老婆,晚上早点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虾。”
林栀点点头,看着他走远,才转身走进公司大楼。
午休时间,办公室没什么人,她一个人乘电梯上了天台。
天台上摆着几盆不知道谁种的彩色马蹄莲,叶尖被风吹得轻轻晃。
风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也吹凉了她的心。
她走到废弃的空调外机旁边,从包里翻出那只小锦囊握在手里,锦囊红绳已经有些旧了,里面的平安符还是沙沙响。
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低声说:“宝宝,妈妈今天跟爸爸结婚了。”
她把锦囊贴在心口,好久都没有动。闭上眼睛,眼眶热热的,却掉不出眼泪。
她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原以为领证这天自己会很高兴,或者至少会松了一口气。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一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子,门开着,风从这头吹到那头,什么也没留下。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他对我很好,我也答应了。明明是很顺理成章的事,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砸在锦囊上,又很快渗进去。
天台风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也把她的沉默卷得七零八落。
她就那么愣愣的站在天台边上,像在跟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补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告别。
第355章 葡萄还好吗
刘旸那条朋友圈发出去后,短短一个小时内,已经像颗小石子,砸进了刘家那潭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里。
没过多久,他手机开始震个不停,评论和点赞飞快往上涨。
刘妈妈最先看到,她当时刚把一锅汤端上桌,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她点进儿子的朋友圈,看到照片里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和刘旸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气的咬着后槽牙,手指在屏幕上僵了好一会儿。
她想打电话,又没打,把手机重重反扣在桌上,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
刘爸爸听见动静从客厅进来,见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从嘴里挤出一句:“你小儿子出息了!”
刘爸爸把她手机拿起来看了看,也先是震惊了好几秒,但是又觉得像儿子风格,说:“证都领了,就别说孩子了。”
刘妈妈把手机夺过来重重拍在桌上:“我说什么了?我连说都不能说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转身回卧室时,把桌上的杯子碰倒了,水淌了半张桌。
她没回头,把门摔得比哪次都重。
刘爸爸赶紧拿抹布去擦,边擦边拿自己的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让他有空回家一趟。
刘晏在公司刚开完季度会,坐在办公桌前划手机,刷到那条动态时先是挑了挑眉,随即笑出来,像看了一场并不意外的戏。
他把手机转了两圈,拨了刘旸的号码,电话一通就笑:“速度挺快啊刘警官,先斩后奏这招,比你哥我还狠。一声不吭就把证领了,家里你是真不打算商量了?”
刘旸在派出所走廊接的电话,语气还带着领证后的亢奋,说:“哥你看到啦?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你两任前妻不也这么娶回去的?以后叫我老婆弟妹正式点!”
刘晏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嘲讽:“行,你嘴硬。我倒要看看,你回头在爷爷面前怎么收场。”
刘旸哼哼一声:“我就是要她光明正大出现在家族晚宴上,谁拦着都不好使!”
刘晏笑了一声:“行,你小子有种。爷爷那儿,你可别指望我给你说好话。”
刘旸说:“我用不着!”
刘晏挂了电话,转着手机,笑得意味不明,盯着面前那份并购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了看下去的兴致。
林栀的手机后来也响了,那几天安城那边的消息陆陆续续没断过。
亲戚群、同事群、安城的朋友,消息一条接一条。
大姨发来一段语音,说:“看到证了,真好,结了就跟那孩子好好过,以后要好好的。”
二姨打电话来问怎么这么突然,挂了电话后给林栀发来一个红包说是当长辈的心意。
李姨看到刘旸那条朋友圈,评论了两个字“恭喜”,又补一句: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转头就给林栀打来电话,嘱咐她跟刘旸两个人要把日子过稳,南城远,她自己多留神。
林栀一一应了,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林屿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姐,新婚快乐,要记得开心,我一直在。
小表妹连珠炮似的发来十几条:
姐!你真的结婚了?
为什么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帅姐夫也太突然了,连个心理准备都不给我!
他不声不响就把你拐去民政局,我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她最后又给林栀发了一串抓狂的表情包。
而在流城,周远值了一夜班,巡逻完刚回他的出租房,脱下警帽搁在桌上,去了卫生间。
他本来没看手机,洗漱完就要睡了,小雪那丫头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震得手机不消停。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全屏都是感叹号:
周远哥哥,我姐结婚了??!
刘旸那个狗贼真的把证领了??!
怎么没人提前说!!
完啦!我姐这辈子算是毁在帅姐夫手里了!!!
然后她直接把截图甩给了周远,周远点开截图,照片里,两本结婚证并排放着,持证人一栏印着林栀和刘旸的名字。
他盯着照片里林栀嘴角那抹很淡的笑看了很久,久到他定的换班闹钟都响了。
他慢慢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天刚亮,流城的雾还没散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平安巷的院子里,她蹲在地上给猫换药,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他想了很久,打开与林栀的对话框,发过去两个字:恭喜。
发完后,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不再看。
林栀早上醒来拿起手机看时间,才看到那条消息。
屏幕上方弹出周远的头像,只有两个字。
她没点开,只盯着那两个字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去了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躲着,坐在马桶盖上,把周远那两个字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眼泪就那样没声没息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委屈,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觉得,自己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却连一个能说的人都没有。
她哭够了,拿凉水洗了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谢谢。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葡萄还好吗?
周远隔了一会儿回:挺好的,新长了几片叶子。
她回:那就好。
他没再回。
三个字,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盯着那三个字,蹲下来又哭又笑,把手机扣在膝头,肩膀抖了好一阵。
门外的刘旸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刷牙时呛了嗓子。
她又在里面坐了一会儿才出来,擦干脸,补了点妆,眼睛还红着,却谁也没告诉。
窗外车水马龙,世界照常运转,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天,她终于,正式地,把自己嫁出去了。
第356章 称斤两
老贺把查到的所有材料放在书桌上时,老爷子正在喂鱼。
书房里亮着一盏老式台灯,只有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放下鱼食,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目光才落到那叠档案上。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拆开线绳,抽出里面那叠纸,一页页翻看。
林栀的照片、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书、工作履历、家庭关系、涉诉记录、就医记录,一样不少。
最后两页写着她几天前刚和刘旸领了证。
老爷子在“结婚登记”那栏上停了好一会儿,翻回前页,又看到她一年前因“先兆流产”入院,做过清宫手术。
“孩子是谁的?”
老贺站在后面,斟酌着说:“没查到确切记录,但听当时医院一个值班护士说,陪护的是个年轻警察,听描述……应该是旸旸。只是不敢确定,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旸旸的。”
老爷子目光在那几行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看。
几场官司,从医疗纠纷到继承纠纷,都是她一个人在跑。
老爷子看到这里,点了点头:“倒是个能扛事儿的。”
老爷子沉吟片刻把资料合上,说:“领证了?”
老贺应了声,说:“前天刚领的。”
老爷子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沉沉的天气,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个三十多岁、拖着一堆旧事、还流过孩子的女人,不声不响就把自己最倔的孙子拐去领了证。
他原本只是好奇,现在倒真来了兴致。
老贺问:“要不要先单独见见?”
老爷子摆摆手:“不急。先安排饭局,家宴提前。该叫的都叫上,把老宅那边的人也请来。我要亲自会会那丫头。”
老贺点头:“好,那林小姐那边,怎么跟她说?”
老爷子笑了笑:“让刘旸带她来,不来也得来。别太铺张,就一顿饭,但人必须齐。”
老贺点头退出去,老爷子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在身后的手轻轻转着那枚玉扳指,一下,两下,像在盘算一件比家宴大得多的事。
他看着南城的夜一寸一寸沉下去,说:“这潭水,也该搅一搅了。”
隔了几天,刘旸接到老贺打来的电话,让他周末带林栀回家吃饭。
刘旸接到电话时还挺意外,随后应了下来。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林栀,说:“老婆,我爷爷点名要见你。”
林栀正在叠衣服,听了这话手上一停,问:“你爷爷怎么会知道我?”
刘旸说没准儿是看见他朋友圈了,林栀哦了一声,心里却完全没底,说:“我能不去吗?”
刘旸扑过来抱住她,说:“老婆,这顿饭躲不掉了,爷爷说想见见你。你不用紧张,老头儿平时挺随和的。”
“你爷爷,就是那个总上商业新闻的刘曜山?”
刘旸点头,林栀轻轻吸了口气,说:“刘旸,你能不能提前把家里还有什么人物,一次跟我说清楚?”
“没了没了,真的,他就一个倔老头而已,你别怕。”
林栀叹了口气,说:“我不怕,我就是腿软。”
林栀曾经在网上查过刘旸爷爷,屏幕上一连串商业访谈和会议照片,随便点开一张都是那种能上财经版面的人物。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跟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吃饭。
晚宴设在老爷子的老宅别墅,到了那天,林栀还是认认真真准备了一番。
她穿了件浅杏色长裙,头发挽在耳后,看起来很乖,挺有素养。
刘旸看她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笑着说她比去面试还紧张。
林栀没理他,把买好的礼品又检查了一遍,路过花店还特意进去买了一束淡黄色的郁金香,进门前她又对着手机整理了好几次头发,清了清嗓子。
他俩是提前半天去的,亲戚叔伯都还没到齐。
门一开,老爷子正坐在客厅正中的红木椅上喝着茶,穿着家常的毛衫,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看起来倒真像个普通的老人。
他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清明得厉害,旁边陪着老贺和两三个公司元老。
刘旸一进门就喊爷爷,老爷子抬头,目光从孙子身上滑过去,最后落在他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的女人身上。
林栀把花和礼物递过去,跟着刘旸叫了声:“爷爷好。”
老爷子让老贺接了,自己只轻轻点了点头,说:“来了,先坐吧,别拘束。”
然后他继续跟那几个共事多年的公司老人聊天,没有再往林栀这边看。
刘旸坐的有点无聊,拉着林栀去参观老爷子的别墅,带着她上上下下逛了一圈。
等他们转完一圈,人都已经差不多来齐了。
来的大多是刘家本家叔伯长辈,和公司里跟了老爷子多年的核心人物。
中年男人们一个个西装革履、气度沉稳,还有几位打扮得体的女眷们。
刘旸牵着林栀一进门,众人目光便齐刷刷投过来,像在打量某种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新棋子。
林栀的腿瞬时软了半截,下意识攥紧了刘旸的手。
刘旸倒是一副归了家的自在模样,大大方方拉着她走到长辈们跟前,逢人就笑,笑得比当年做美甲还神气,还不忘把她往身边一揽,挺着胸膛说:“叔,这是我老婆,林栀。”
对方“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点点头。
林栀只能跟着笑,规规矩矩叫人,把早就练好的“叔叔好、伯伯好”一句句递过去,只是手心微微冒汗。
宴席上,餐厅里灯亮得通明,老爷子坐在主桌首位,长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
等人都落座了,他才朝林栀招招手:“那丫头,你过来坐我旁边。”
林栀一怔,看了刘旸一眼,刘旸眉开眼笑,低声说:“去嘛。”
刘旸带林栀走到主位旁边,把她按在爷爷左手边,然后在她身旁一起坐下。
林栀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坐下来时背挺得笔直,把包放好,手搭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轻。
老爷子没说什么场面话,招呼饭桌上的人都开吃吧,然后偏过头夹了块烧鹅放进她碗里,问她:“今天怎么没穿厚点,南城晚上凉。”
林栀受宠若惊,捧着碗连忙说:“谢谢爷爷关心,车上带了外套。”
老爷子嗯一声,说:“你太瘦了,得多吃。”
桌上没几个人真在吃饭,同桌几个叔伯跟她客套了几句,问她哪里人、多大了、现在做什么。
林栀一句一句回答,声音不大,那些人也没多问,很快又把话题转回公司里的事,什么新的股权结构调整、东南片区的项目进度、老宅那边的地皮评估、新政策下的合规成本,还有一些人名、地界、关系往来,偶尔扯到哪家分公司的人事。
林栀听不懂,也不强装,安安静静吃着碗里的菜。
老爷子话不多,偶尔跟人应两句,但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本来端着十二分小心,谁知老爷子言语虽淡,却不带什么刺,偶尔偏过头,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问她,在南城住得惯不惯、有没有哪里吃不惯,工作顺不顺利、刘旸那小子老不老实。
语气像老人在跟自家小辈闲话家常,林栀提起来的心这才慢慢放下一点。
刘旸在旁边说:“爷爷你别老问她,让她好好吃饭。”
老爷子瞥他一眼,说:“就你话多。”
老爷子让保姆给她盛汤,一边问一边夹菜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不像第一次见面,说:“南城菜淡,安城人吃不惯吧。”
林栀说:“还行,我们那边偶尔也喝汤。”
老爷子哦了一声,嫌弃地说了句:“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是得喝点汤补补。”
林栀能感觉到,这老人笑着给她夹菜的每一秒,都像在称她的斤两。
老爷子看着和善,可那双眼睛总像能看穿什么,笑着看她的时候,她总觉得像在被人一层层剥开,连藏在最里面的那点旧伤都快要被翻出来了。
她只能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尽量笑得自然一些。
刘旸在旁边傻笑,说:“爷爷我也要!”
老爷子用筷子尾敲了他一下:“你吃得够多了。”
刘旸嘿嘿笑,在桌下捏了捏林栀的手指。
刘晏坐得离他们不远,喝了几杯酒,一直没怎么说话。
吃到后半程,他单手晃着杯里的红酒,笑模笑样地看向林栀,冷不丁开口:“弟妹,怎么来南城不去大公司,甘心从实习期重新熬?是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现在可是正经刘家人了,要不干脆辞了你那破工作,来自家公司帮帮忙?”
他问得轻巧,但桌上不少人都朝林栀这边看过来,几个公司元老都跟着笑。
林栀没抬头,先把嘴里的菜咽下,才说:“破工作也得有人做,又不是什么端不上台面的事。何况我现在是新入行,从实习做起是应该的。”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问:“弟妹,你做仓管那么久,突然上手财务,脑子还能反应的过来?”
林栀不卑不亢的说:“就是怕自己做不好,才要先实习。”
刘晏还要说什么,刘旸放下酒杯开怼:“你管得那么宽,怎么不去管管你自己公司那堆破账?公司的事有你和爷爷,别把我老婆往那堆烂摊子里扯!”
刘晏笑了笑,说:“我就是随口问问,又没让她今晚就进董事会,你急什么?”
刘旸哼了一声,说:“你别老在饭桌上找她不痛快,她吃不好饭你负责?”
老爷子这时候慢悠悠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行了,吃饭就好好吃饭,斗什么嘴。”
刘晏这才收了声,端起酒杯朝林栀虚虚一举,笑着说:“弟妹别见怪,我这人就爱逗人。”
刘旸瞪了他一眼把话咽回去,转头给林栀夹菜。
刘妈妈在不远处和刘旸的姑姑说话,连个眼神都未投过来,只有刘爸爸偶尔隔桌朝林栀点点头,示意她别拘束。
她知道,这顿饭吃完,她在这个家里要面对的,才真正开始。
第357章 多余
晚宴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司机和佣人们忙着送客,院门口车灯一盏接一盏地晃过。
刘旸本来已经准备带着林栀回家了,跟几位长辈点头道别,刚套上外套,就被老贺走过来低声留住:“小少爷,老爷子在书房,叫你进去一趟,就你一个人。”
刘旸皱了下眉,回头看了等在玄关的林栀,说:“老婆,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
林栀点点头,说:“好。”
刘旸跟着老贺上了楼,他进了书房,门从里面被合上。
林栀识趣地留在客厅,她坐在沙发一角,佣人给她续了杯热茶。
客厅里人越来越少,方才还热闹的空间一下子空下来,几个还没走的亲戚在露台上抽烟说话,客厅里只剩两个还在喝茶的远房女眷在低声聊天。
声音隐约传进来,听不清内容。
她手里攥着茶杯,一个人坐着,背挺得有些累,却不敢松懈。
那几个还没走的亲戚从她身边经过,她脸上挂着笑,点点头算是招呼。
老宅很大,水晶灯把整间客厅照得亮堂堂,显得这老宅又深又静,她觉得自己缩在光里,影子都找不到。
墙上挂着大幅山水,书柜前摆着只青瓷瓶,空气里浮着老木家具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束她带来的郁金香被佣人找了个花瓶插了起来,放在她左手边。
她偏头看着那束花,觉得它和自己一样,在这个屋子里都显得有点多余。
她不知道他们在楼上谈什么,楼梯方向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隐隐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很长,心里渐渐有些发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才重新打开,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
刘旸走下楼梯,脸色不太好看,像在心里压着火。
但他看见林栀,还是硬扯出个笑容,一把牵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说:“老婆,等急了吧?走,回家了。”
林栀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腿有些发麻。
她没有问他们在书房说了什么,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在刘旸身后。
夜风从门廊灌进来,吹得她眼睛有点涩。刘旸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牵着她往车边走。
她偏头看刘旸,刘旸没说话,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车钥匙,紧握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车灯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硬,像把刚才书房里没处放的脾气,全镶在了肩胛骨上。
院子里风很凉,林栀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书房窗户,觉得那个老人的目光好像还落在她背上。
林栀想,刘家这潭水,果然深得很。可她已经进来了,没有回头的余地。
刘旸开着车一路都没说话,偶尔林栀转头看看他,他就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林栀看他那副一脸憋屈的样子,实在没忍住,轻轻问了一句:“被骂了?”
“没。”
只这一个字,林栀也不再多问了,偏过头静静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
第358章 拿什么来担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林栀进了门换了鞋,靠在沙发上发呆。
刘旸连外套都没脱,去厨房给她热了杯牛奶,说明天还上班,催她去洗漱睡觉。
林栀没多问,轻轻“嗯”一声去了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进了卧室躺下,刘旸才垮下肩,给她把被角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林栀累了一天,困得厉害,沾了枕头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刘旸确定她呼吸稳了,才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拉开半扇窗,夜里凉风一股脑灌进来。
他把推拉门掩上大半,从裤兜里摸出根烟,静静望着南城深沉的夜色出神。
南城的夜风湿乎乎的,带点楼下雨棚积水的腥气。
他把那根烟点燃,没抽几口就夹在指间,由着烟丝一点点烧短,整个人像被什么闷着,连叹气都发不出来。
他把胳膊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几盏地灯,脑子里全是书房里那场对话。
老爷子的书房比他记忆里更静,老贺把他带进去时,刘晏已经靠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晃着半根烟,西装敞着,领带早扯松了,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
他妈坐在靠门的红木圈椅上,从进门起就没看他一眼,脸比这老宅的夜色还沉。
他爸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谁也没看,只是沉默。
老爷子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慢转,老贺站在他旁边。
“行,人都齐了。”
门一关,老爷子先开口,语气不重:“说说吧,瞒着把证领了,打算怎么收场?你在所里办案子,眼力都用来跟我藏事了?”
刘旸站在正中,说:“爷爷,我不是小孩了,我娶她是我自己的事,而且我跟她是认真的。”
刘妈妈先忍不住了:“你娶谁确实是你的事!可你把她藏起来,先领了证再昭告天下,你认真到连家里都不用商量,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刘旸,我不是没提醒过你,那丫头年纪比你大,家里又那样。你倒好,问都不问,直接把人娶回家?”
刘旸没顶撞,说:“妈,我早就想娶她。怕您不同意,才一直没说。”
刘晏在旁边低头笑了一声:“你这不是怕她进不了家门,就先造成既成事实吗?刘警官,办案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感情用事。”
刘旸看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我结婚,用不着你们每个人同意。”
“也是,领证也就半个小时的事。你倒是挺会挑日子,不声不响就把人生大事办了。”
“我娶老婆,本来就不需要谁批准。”
老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说:“我不是反对你结婚,我是看不惯你这先斩后奏。你当警察,最该讲规矩,结果你最不守的就是规矩。”
刘旸抬头,说:“我就是因为讲规矩,才想先给她一个名分。爷爷,我不能让她再不明不白地跟着我。”
老爷子把手里的核桃搁下,抬眼看刘旸:“那姑娘的底细,我让你贺叔查过了。流过产,对象是不是你?”
这话一出,整间书房像被抽了空气。
刘旸身体僵了一下,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是,孩子是我的。”
刘晏挑了挑眉,刘妈妈脸色更白了几分。
老爷子没动怒,点点头,像早就料到,然后问:“你倒是诚实。那你娶她,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觉得欠她?”
刘旸说:“都有,但更多的是爱她。我第一眼见她,就把她当成我这辈子要追的人了,所以我不后悔娶她。”
刘妈妈这时候开口,声音又冷又硬:“你俩将来要是有个万一,你收拾得了吗?”
刘旸说:“我娶她,就是因为想跟她一起撑。”
刘妈妈冷笑:“你撑?就你一个小警察,扛着房贷,还要养个家,你拿什么撑?”
刘晏笑着打趣,插了句嘴,说:“妈,你别这么说,弟妹人挺好,就是出现得急了点,连爷爷都没见过,直接成了刘家媳妇。”
“不过还好,她现在都是刘家的人了。你要是听劝,就趁早从所里出来,到公司来帮我。爷爷年纪大了,总得有个自己人接手。”
老爷子抬手,刘晏闭了嘴,他声音慢下来:“我不喜欢听你为了她,什么都往外舍,跟家里硬顶,这不像要把日子过好,倒像在赌气。”
刘旸说:“爷爷,我没赌气,我只是想保护她。”
老爷子慢慢摘下眼镜,把镜片擦了擦:“你在外面跑外勤,一天到晚不落家。她一个人在南城,又没个根。你倒是结了婚,可你护得住她吗?”
刘晏又插嘴:“保护到连警服都快穿不稳了,爷爷话都说到这份上,你还要嘴硬。”
刘旸攥了攥拳头,没应声。
老爷子看了眼刘爸爸,又看回刘旸:“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哥年后要调回总部,南城分公司缺人,你比谁都清楚。公司的事你早晚得接。警察可以不当,家业不能没人撑。”
刘旸猛地抬头:“我不脱警服,我不辞职!”
刘爸爸怕闹僵,低声说:“刘旸,不是让你马上脱警服,是让你把后路想宽点。结了婚,以后不是一个人的日子了。”
老爷子和他对视,眼神平静到不带一点情绪:“我没让你现在脱。但一年,最多两年,你得回来。你结了婚,肩上就得有担子。你总说保护她,可你要是一直只当个小警察,你拿什么护她?”
刘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不为自己想,也替她想想。她现在是你的人了,要是在这个家里都站不稳,往后日子怎么过?”
刘旸胸口发堵,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他知道这是他妈少有的、把“她”当“你的人”来讲的时候。
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老爷子又说:“我见过太多事,也见过太多人。你若是真铁了心要跟她过,我不拦你。但别把婚姻当成你跟家里叫板的筹码。那丫头我不讨厌,可刘旸,你太急了。”
刘爸爸转身,说:“行了,证都领了,再吵也是自己人给自己人难堪。”
老爷子盯着刘旸看了半分钟,说:“你想没想过,娶了她,后面这些事你担不担得住。她没背景,家里还一堆烂账,你的职业特殊,将来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刘旸说:“我担得住。”
老爷子笑了笑,靠回椅背,像早料到这个答案。他慢声说:“我就看你这个小警察拿什么来担。分公司你哥在弄,我劝你还是把警服脱了,先进去学两年。”
刘旸喉咙发紧,说:“爷爷,我不想脱警服。”
老爷子没逼他,只说:“那你就得花更多力气,两头都别想落下。”
刘晏在旁边补了句:“就怕你最后哪头都顾不好,还拖累我弟妹。”
老爷子最后说:“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别把情绪带回家。你媳妇是个有主意的,我今晚看出来了,可光有主意不够,还得有真本事。你在外头怎么混我不管,这个家,你不能撂挑子。”
刘旸没再说话,站得笔直,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像在抗一场没人看得见的雨。
他在阳台站到很晚,风把他吹得慢慢冷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能抓小偷、能写案卷、能替她挡开那些难听的话,但他忽然发现,当真正的问题摆在面前时,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林栀面前挤出来的笑有多干。
他把那根燃尽的烟扔进垃圾桶,望着远处高楼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灯火,心想凭什么要在一个姑娘和他喜欢的职业之间做选择。
可他越是不服,老爷子那番话就越往他心里钻。
他没跟她说爷爷提了孩子的事,也没说他妈那些难听话。
他只想,明天早上起来,她还是他老婆。
日子再难,他也得替她把前路铺宽,至少他要在下次家庭聚餐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关了窗,轻手轻脚回到卧室。
小屋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夜灯,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流出来,安安静静的。
他躺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把脸埋进她肩窝。她半梦半醒地动了动,没醒。
他低头亲了亲她头发,闭上眼睛,把这一整晚的兵荒马乱,都压进了呼吸里。
第359章 警服的意义
那场深夜谈话之后,刘旸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
表面上日子还是照常过,一点没变。
刘旸每天按时上班,白天在所里还是照常出警、写台账,和同事插科打诨。
他每天下班依旧会给林栀带热腾腾的夜宵,睡前也会细心帮她掖好被子,对她的温柔半分没少,但话明显少了。
林栀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事,但他不想说,她就不问。
他偶尔靠在她肩上,像条淋了雨的大狗,只想挨着她待一会儿。
林栀安安静静陪在旁边,两个人也不说话。
只有刘旸自己知道,那天家里人说的话,一直扎在他心里,时时刻刻都堵得慌。
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他第一次心里犯了嘀咕,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他不停反问自己:难道真的要辞掉警察的工作,回去接手家里的生意,有了钱和地位,才能真正护得住林栀?
难道自己这么多年的热爱和坚持,都是年少冲动,到头来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这些憋屈和迷茫,他没人能说。南城的圈子全是人情牵绊,家里人立场都出奇的一致,全都逼着他转行。
只有远在流城的周远,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敢展露脆弱的朋友。
他开始在微信上找周远。
从前他给周远发消息,都是些“周哥我昨天值夜班”“所里新来了个警犬”“三花橘猫又挠沙发了”之类的碎话,周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可这次不一样,他发的句子越来越长,越来越认真,说家里逼他辞职从商,说所有人都觉得他护不住林栀,说他不知道这身警服还能不能穿下去。
周远那边很忙,经常隔很久才回一句“别想太多”或“我在出警,回头说”。
刘旸捧着手机等消息,等得心里发焦,最后干脆请了几天假去找他,跟林栀说去邻市办个案子,要出差,两天就回。
刘旸到流城时已经是傍晚,他找了家离派出所不远的客栈住下,洗了把脸就去了所里。
他没提前跟周远说,直奔派出所,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推门进去。
值班室还是那盏发黄的日光灯,墙上还是那面老钟,只是桌子换了一张。
周远正坐在值班室写材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刘旸咧嘴笑了一下,说:“来找周哥喝茶。”
周远没多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刘旸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地喝,眼睛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这两年没少跟周远视频,所里人都认识他了,老冯笑着打招呼,刘旸就窝在周远旁边那张旧椅子上,一声不吭看着他写材料,偶尔帮忙递个本子,偶尔站起来给饮水机换个桶。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像回到几年前平安巷派出所的样子。
过了好一阵子,周远不习惯他这样安安静静待着,合上记录本,把笔帽一盖,转过椅子看他:“别在这儿装深沉,大老远从南城跑来,不是光为陪我值夜班的,有事说事。”
刘旸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杯,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周哥,你说我当警察,是不是特别没用?”
周远没接话,等他自己继续往下说。
刘旸沉默了一会儿,才把家里的事慢慢倒出来,把那晚书房的事挑着说了,说爷爷施压要他脱警服,说他妈嫌他护不住林栀,说他哥冷嘲热讽笑他两头都抓不住,还有自己心里那点越来越大的动摇。
他说他有时候真觉得,是不是只有从商、挣到钱、有了权势地位,混出点名堂,才能让林栀在南城真正立足,在这个家里抬起头来。
他说得断断续续,到最后自己先安静下来。
周远等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你自己怎么想?”
“不知道。”
“那就先别决定,别把林栀当脱警服的理由。她自己能担事,用不着你拿前途换。”
刘旸叹口气,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值班室大门“咣”地被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冲进来,头发黏在脸上,声音发着颤,断断续续说:“我要报警,快救救我朋友,她被拖进旧水厂了!”
周远和刘旸几乎同时站起来,两步上前扶住她,一边安抚一边示意旁边的辅警拿毯子。
女孩衣服上大片暗红色血迹,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远蹲下来问话,刘旸跟着他一起问关键信息,两人分工,一个问话,一个记笔录,确认嫌疑人可能还在附近。
周远立刻拨通刑侦电话,转头叮嘱老冯:“先送她去医院,路上留意状况。”
老冯应声点头,将女孩扶上警车,紧急送往医院。
周远没等刑侦组到就和刘旸两个人先赶过去封住巷口。
他们没有贸然进入,只在外围拉好警戒带,守着入口,防止有人破坏现场。
刑侦大队的人很快到了,领头的大队长一下车就冲他们吼:“谁让你们进来的?现场破坏了谁负责?退出去!”
刘旸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周远及时拉住他,只低声说:“我们没进去,只在外面守着,里面没人动过。”
他把拍好的照片和初步笔录递过去,大队长看他一眼,没再吼,转身指挥队员穿戴装备进场勘查。
夜风卷着尘土吹过,刘旸站在警戒带外,看着泥地里轮转闪烁的警灯,心底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过多久,大队长嫌手下警员取证进度太慢,转头喊周远上前帮忙。
刘旸远远看着周远跟在刑侦队长身后忙活,做笔录、画现场图,后背的警服已经被汗浸透,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一刻,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眼睛发热。
他想,护人不一定要有多少钱、多高的位子。能第一时间拦在她前面,能替人擦干净一点血迹,能让人安安心心说一句“谢谢警察”,也是本事。
他看了很久,转身回了客栈。
洗完澡,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家里人的那些话,一会儿是那个女孩满身是血、一脸惊恐还死抓着他的袖口说“谢谢警察”的样子。
他想,他不是不想护着林栀了,只是差点忘了,这身警服本来就不只是用来护一个人的。
他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忽然很轻地说了句:“不辞职了。”
这四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终于被搬开的一块石头。
第二天他起了个早,去派出所门口等周远吃早饭。
周远值完大夜出来,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刘旸走过去,说:“周哥,我想清楚了,警服不脱了。”
周远看他一眼,说:“想清楚那就好好穿。”
刘旸笑了,笑得有点傻,又有点认真。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肩头,像很多年前,从平安巷派出所走出来的那个清晨。
刘旸从流城回来后,整个人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进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还拎着其它大包小包的小礼物。
看起来心情好得有点过分,鞋子都没换完就嚷嚷着让林栀快来看他带了什么。
他走到沙发边,把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茶几上,有流城老街的麦芽糖、芝麻糕、桂花蜜,红糖糍粑、花椒酥、两包腊肉,米花糖、灯影牛肉、两罐手工剁椒,还有几袋只有流城才有的橘饼。
林栀从阳台出来,看着那堆东西,笑了一下,说:“你是去进货了吗?”
他兴奋地拆开一包橘饼递到林栀嘴边,说:“老婆快尝尝,这玩意儿配茶超好吃。”
林栀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她一眼就看出那些东西是流城独有的,心里已经猜到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但什么也没说,只问了句:“你怎么出差还买这么多东西?”
刘旸嘿嘿笑,也不解释,说:“顺路买的。”
他一句没提周远,林栀也没戳穿他。
他不说,她就不问。
第360章 不想去的地方
林栀在新公司的工作渐渐稳了下来。
她入职三个多月,实习期还没结束的时候部门主管就找她谈过,说准备提前给她转正。
她本来就有底子,做事情又稳,excel表格理得清爽,对账基本没出过错,领导和同事渐渐都对她客气起来。
她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现在能独立处理手头的报表和申请,主管对她几次考核都给了不错的评价,实习期顺利通过。
后来主管也愿意把一些核心的录入和报表交给她,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每天绷得死紧,偶尔午休还能和同事一起点杯奶茶。
刘旸知道她工作顺心,也松快不少。
转正那天,刘旸比她本人还高兴。林栀在公司楼下给刘旸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转正了。”
刘旸回了一长串烟花和鼓掌的表情,当晚就拉着她去吃了顿好的,还专程挑了盒小蛋糕,说要给老婆庆祝。
林栀笑他小题大做,他却一本正经,说:“这可是我老婆在南城的第一步,必须纪念。”
两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林栀低头涮肉,刘旸笑着说:“老婆你真棒,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林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那叫不是池中物吗?那叫总算不用再担心被清退了。”
刘旸说她谦虚,林栀笑了笑。
那次晚宴之后,老爷子又陆陆续续叫他们去家里吃过几次饭。
有时是周末,有时是周中,一个电话打到刘旸手机上,说:“晚上带你媳妇回来。”
林栀每次都认认真真收拾,去了也不多话,但已经不像头一回那么拘谨了,安安静静坐在老爷子边上。
老爷子待她比之前更热络,每次都会在开席前亲手给她夹两筷子菜,说她太瘦,嘱咐她多吃,问她累不累,工作顺不顺。
席上刘晏照旧话多,偶尔拿她开玩笑,说:“弟妹现在也是我们家的人,要不要考虑换个平台?”
林栀只当玩笑听,笑笑就过去了。
刘妈妈照旧沉默不怎么理她,刘爸爸偶尔跟她聊聊近期新闻。
倒是老爷子,饭后偶尔会把她单独留下来坐一会儿,在花厅里喝茶,让保姆切盘水果,自己喝口茶,问她公司怎么样、工作怎么样,领导好不好处、新环境适不适应,工作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问得细,却不算压迫。
她恭恭敬敬地答,说:“刚过实习期,还在学,挺适应的,同事们也都好。”
有一回还亲自给她倒了半盏茶,说:“这茶陈了几年,你尝尝。”
林栀双手接过去抿了一口,说:“好喝。”
老爷子就笑,说她嘴甜。
刘旸在旁边插话,说:“爷爷你这茶平时我喝一口都难。”
老爷子说:“你又不是我孙媳妇。”
有一次只有她和老爷子两个人在,老人给她倒了杯普洱,忽然说:“那工作能做着玩,但别太当回事。刘家在南城有点底子,你一个姑娘家,用不着在外头看人脸色。不如到公司来,跟刘晏学点东西,好歹是自己家的营生,比在那个小环境里耗着强。年轻人,起点可以低,但别走错方向。”
老爷子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明白白。
林栀捧着杯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爷爷,我刚上手现在这摊事,很多还不太熟,想再做一段时间。”
老爷子点点头,听出了她既没一口回绝,也没应承下来。
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稳扎稳打,也好。南城这边正好缺几个懂财务又能沉下心的人,你要是之后想过去试试,刘晏能带带你。”
林栀没有接住“试试”那两个字,只说自己现在只想踏踏实实把基础打牢,等自己真能独当一面了,再说别的。
老爷子看着她,没再勉强,只说她有主见,是好事。
刘旸在院子里跟老贺说话,完全不知道这屋里已经过了这么一段暗流。
林栀端起茶又抿一口,心里知道老爷子没真把这事翻篇,只是暂时不逼。
但她也想好了,饭可以吃,茶可以喝,不想去的地方,谁也拽不动她。
后来刘旸路上问她爷爷又跟她聊了什么,她轻描淡写地说:“聊了聊工作。”
刘旸说:“他是不是又想让你去公司?”
林栀“嗯”了一声,刘旸撇嘴,说:“老婆你不想去就不去,别管他们。”
林栀笑了笑,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的南城夜景一片片往后退,她心里却比来的时候笃定了一些。
她不是排斥刘家的公司,也不是怕刘晏。
她只是不想刚把脚跟站稳,就又被推着走。
工作虽小,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她现在还不想放。
从那以后,老爷子再叫她吃饭,就不怎么提公司的事了。
林栀心里明白,这老人看人如看棋,一步一步都在试她的路数。
她不想进公司,因为她知道那是一个她根本还不熟悉、也暂时不愿踏进去的局。
可她没有把话说死,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盘棋后面,还有数不清的饭要吃。
第361章 不该有的名字
那次旧水厂的案子,是桩连环凶杀大案,压在流城刑侦大队心头好几年。
嫌疑人前后作案五六起,专挑雨夜,在老旧小区针对年轻女性下手,反侦察意识极强。
案子在流城积压七八年,几届专案组都没能突破。这一回,全靠周远在外围找到的物证,硬生生补齐了整条关键证据链。
行动当晚,刑侦大队主力向内突击,周远只是负责外围警戒辅助。可他心思细,在水厂后墙半掩的配电箱下,提取到一枚带血指纹,又顺着墙根追踪到一串新鲜脚印。
墙根雨水泡烂的杂物堆底下,藏着一枚被泥浆糊住的鞋印,鞋底纹路十分特殊,是早已停产的老式劳保鞋。队长让人拓印比对,恰好和悬案多年的协查通报完全吻合。
周远没有就此停下,沿着巷口反向来回走了三遍,终于在半掩的垃圾站边上,扒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采买票据,上面印着一家药房模糊的店名。
他按流程把证物封进物证袋移交刑侦组。就是这张残破票据,帮警方锁定嫌疑人最后活动的买药区域,指向一条之前完全没有布控的小巷。
刑侦组立刻调整布控,顺藤摸瓜,最终将躲在废弃仓库里的嫌疑人当场抓获,全案告破。
这名嫌疑人十分狡猾,做过整容,不断更换身份,作案这么久几乎没有留下直接证据。
案子告破,上级下发嘉奖简报,满篇都是刑侦大队长赵青山的名字,市局召开表彰大会,也是赵青山上台领奖。
周远和当夜执勤的几个兄弟都没被提,周远倒无所谓,该值班值班,该写材料写材料,像没这回事。
可赵青山性子耿直,领奖没几天,直接跑到市局政治处拍了桌子。
“当晚关键线索是派出所一个小民警找出来的,现场物证保护也是他做的,表彰名单里怎么连人家名字都没有?”
政治处解释,这种大案一般不给基层派出所民警单独列名。
赵青山不肯退让:“我这人记性不好,但谁实实在在干了活,我记得清清楚楚!”
市局说报功要走程序,他只是外围辅助,按规定够不上。
赵青山不干,拍着桌子跟局里吵:“去他妈的规定!人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票据就不是证据了?那鞋印也是人家找到的,要不是他,这案子还得再压几年!老子可以不要这个立功名头,但流城派出所那个小民警必须给个说法!你们不给他记,我就不领这个奖!”
市局说协同机制下算所里整体配合,赵青山说:“我不管协同不协同,人家一个派出所民警,不抢功不闹,还替我们守了整夜现场,一个‘配合’就打发?”
市局被磨得没办法,最后折中,给周远补了一份个人嘉奖。通报行文简简单单:流城派出所周远同志,在重大案件侦破过程中主动作为,提供关键线索,成绩突出,予以个人嘉奖一次。
虽不是正式立功,但名字上了文件,周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派出所后院刷洗警车,老冯把文件递给他,说:“行啊你小子,赵队长这辈子没为谁跟上面红过眼,这是好事啊!”
周远只把通报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抽屉,说:“本分工作。”
赵青山抱着胳膊靠在门口,说:“你小子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周远头也没抬,说:“没什么。”
赵青山笑骂:“少跟我来这套,我干了二十年,头回见你这种不邀功的。”
从那以后,赵青山隔三差五就给周远打电话,约他去吃饭,嘴上说所里伙食太差,带他改善改善。
周远不去,他就到所里来找,往值班室一坐,跟老冯喝茶,顺便拉周远说话。
周远被他磨得没办法,后来赵青山再打电话,他有空就去。有时是所门口那家牛肉面,有时是附近小馆子。
赵青山爱喝两杯,讲他刚入警时蹲坑抓贼的旧事,周远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点点头,笑一下,不说话。
后来喝到半醉,赵青山拍着他肩膀说:“小周,你小子不错!我看人很准的,你稳当,有眼力,不声不响,但心里有数,有股干实事的劲。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小警察熬上来的。以后说不定能有共事的时候,咱们能一起办大案,你好好干!”
周远每次都只是笑笑,说:“您过奖了。”
赵青山临走前拍着他肩膀笑:“周远,再熬两年,往上走走吧,你要是有心,就来我队里。”
周远扶他上车,说:“赵队慢走,等我先把所里这摊子事理清楚。”
他话说得含糊,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像这样的人情和机会,都跟他没关系。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生干刑侦的料,只是那晚风大、雨急,他刚好没睡,刚好在现场,做了该做的事。
这身警服穿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图什么了。可真被赵青山这种老刑侦夸一句,心里也还是热了一下。
有回赵青山问他为什么从安城调到流城,他没细说,只说想换个环境。赵青山也不追问,把酒给他满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初从安城躲来流城,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
他看着那杯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公园的路灯下,他低着头,没敢把喜欢说出口。
那时他想,要变好一点,再稳一点,攒够底气,才好站在她身边,给她一个稳稳当当的依靠。
他以为自己是为她才拼的,为了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板站回她面前。
可现在,案子破了,表彰有了,入行这些年的辛苦终于被人看见,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结了婚,成了别人的妻子,城市换了,日子也换了,有了新的生活,很多事都不再重要了。
那个“为了她”的理由,忽然变得远了。
他在这里的每一步,都只是他自己的路了。他端起杯子,和赵青山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窗外流城的夜很静,路灯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空空的袖口上。
他掐了烟,转身回去值夜。
风从巷口吹过来,和安城的天气有点像,又哪里都不一样。
他想,这样就很好。她过她的,他走他的,互不打扰,也算各得其所。
他知道,自己该往前走了,就算不是朝着有她的方向。
林栀后来从刘旸嘴里听说了水厂案立功、赵青山为他争嘉奖的事,只是淡淡笑着说了句:
“周远还是老样子。”
刘旸点头:“可不是,大家都替他高兴,就他自己不当回事,不过这也挺周哥的。”
林栀没接话,低头继续弄手里的报表,心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安定。
有的人往前走,是为了被看见。 有的人守着,只是因为那是他该做的事。
周远,显然是后者。
第362章 被衡量的那个
这天林栀在家休息,闲来无事,打算给家里好好做一次大扫除,顺便帮刘旸收拾一下乱糟糟的书桌抽屉。
她走进书房,一眼就看见凌乱的书桌。
正中间摆着刘旸的工作笔记和各类习题,书架的角落里堆着好几本单位发的法律专业书,还有一叠积了薄灰的案卷资料,里面还夹杂着不少旧报纸和过期便签,看着乱糟糟的。
林栀没多想,伸手一点点整理起来。把书架角落的旧书逐一归位、码得整整齐齐,又把抽屉里积攒的旧票据、没用的杂物全都清理出来。
她翻着翻着,忽然在一堆旧票据底下,摸到一个小小的纸包。
拆开纸包,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一寸小照片。
照片上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干净的校服,刘海剪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抿着嘴,笑容拘谨,看着还有点闷闷不乐。
林栀把照片凑近细看,一眼就认出这是小时候的刘旸。眉眼轮廓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可气质又软软嫩嫩的,和如今的他有些不一样。
她随手翻过照片背面,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陈致晚。
林栀捏着照片愣在原地,心里满是疑惑。
这个名字她十分陌生,脑海里下意识先冒出了刘旸哥哥刘晏的样子,可细细比对下来,照片里眼神柔软的小男孩,分明更像刘旸。
她正对着照片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刘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端着两杯水,轻轻推开书房门探进头来。
一眼看见她手里捏着那张旧照片,他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失笑,语气轻松地打趣:“哎呀老婆,怎么翻到我的黑历史了?”
林栀举着照片抬头看他,又低头扫了眼照片,疑惑发问:“这个陈致晚是谁啊?怎么跟你长得这么像?”
刘旸抬手就想把照片抢回来,林栀侧身轻轻躲开,扬了扬照片背面的字迹,继续追问:“这是你的小名吗?怎么从来没听过?”
刘旸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随性淡然的模样,走上前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迹,淡淡笑了笑,把照片夹回一本旧书里放好。
“是我。都是好久以前的旧事了。”
林栀满脸诧异,带着几分八卦的神色看着他:“啊?你不是一直叫刘旸吗?怎么还有个陈致晚的名字?”
刘旸垂着眼,将书本归到书架原位,语气平平地说起了过往。
“你知道我上面还有个哥哥刘晏吧。以前家里两个男孩,家里觉得生活压力太大。我妈那边有户亲戚一直没能生孩子,当年家里人商量过后,打算把年纪最小的我过继过去。”
“那户亲戚姓陈,当时连名字都提前给我取好了,就是陈致晚,连学籍都早早登记完毕了。”
林栀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默默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刘旸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几秒后,才慢慢放松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缓。
“后来我爸舍不得我,死活不同意,这事最后才不了了之。就是毕业照的信息没来得及更改,这个名字就这么留了下来。”
他转过身,轻轻把脸埋进林栀的肩窝,语气带着几分示弱的软糯:“老婆,别再问了好不好?”
林栀轻轻应了一声,抬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林栀却听出了藏在字句里、沉甸甸的过往。
刘晏是理所当然、无可替代的家里人,只有刘旸,从小就是被权衡、被比较,甚至差点被送走的那一个。
也难怪他这辈子格外怕疏远、怕失去,习惯性紧紧攥着身边的人,从来不敢肆意任性。
“那你小时候知道这些事,心里会不会特别难过?”
刘旸低头浅浅笑了一下,笑意里裹着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酸。
“年纪太小的时候,只模模糊糊听过几句,根本不懂意味着什么。长大之后再回头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当年差一点,就彻底不是现在的我了。”
差一点,就彻底错开了和她相遇、相伴的这一生。
林栀心口一软,双臂收紧,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轻声安抚:“还好,最后你留下来了。”
刘旸抬手稳稳回抱住她,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是啊,还好他留下来了。
不然,他这辈子都遇不到,也娶不到自己满心惦念、视若珍宝的老婆了。
林栀靠在他怀里安静了许久,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疑惑。
“那你为什么一直这么怕妈啊?”
这是她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刘旸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处事沉稳利落,可唯独面对自己的母亲时,会下意识收敛所有脾气,小心翼翼、步步拘谨,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怯懦。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刘旸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眼底的温柔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又怯懦的情绪。
“大概是从小落下的毛病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委屈。
“当年最先提议把我送走的,是我妈。”
林栀身子猛地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他,满眼震惊。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听不懂大人之间的争执和算计,也记不清具体的细节。”刘旸语气平淡地缓缓道来,“我哥是家里的长子,稳重靠谱,所有人都默认,他理所应当留在父母身边。只有我,是多余的,是可以被取舍、被送走的那一个。”
“我妈那时候总说,家里养两个男孩压力太大,送走一个,家里的日子能轻松不少。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更没跟我道过歉,但这件事,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清清楚楚记着。”
他从小就隐隐明白,妈妈不是不爱他,只是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他。
所以长大之后,他习惯性迁就她、顺着她,从不顶嘴,也从不敢惹她生气。
刻在骨子里的胆怯和退让,早就伴随了他十几年,根深蒂固。
“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怕她,就是不敢跟她犟。”
刘旸垂着眼,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我总怕我但凡闹一点脾气,她当年的想法就会再次冒出来,怕自己终究还是那个可以被丢掉的人。”
从小到大,他拼命懂事、拼命听话、拼命讨好身边的人,不过是想拼命证明,自己不是多余的,是值得被留下、被珍惜的。
林栀听得心口发酸,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又心疼。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性格。
全是年少时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不安和委屈,熬出来的性子。
“不会的。”
林栀贴着他的耳畔,语气温柔又笃定,一字一句认真安抚他:“你现在很好,再也没有人会丢掉你了。”
刘旸低头埋进她的颈窝,轻轻应了一声。
胸腔里积压了十几年的空落、不安和委屈,好像在这一刻,被她这句温柔的话彻底抚平、治愈。
过了片刻,林栀轻轻笑了笑,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氛围:“你小时候长得跟你哥也太像了。”
刘旸轻啧一声,带着点小小的执拗:“你怎么不说我哥长得像我?”
林栀笑意更柔,故意逗他:“行,陈致晚同学,晚上想吃什么?”
刘旸抱着她,听着这声久违的旧名字,心底软软的,又有点别扭。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老婆,还是叫我刘旸吧……”
林栀应声,温柔又郑重:“好,刘旸。”
第363章 未来警花驾到
年关渐近,南城的冬天虽不算冷,但风里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小表妹放寒假没多久,在家里没待几天就待不住了,在家庭群里宣布要来找林栀玩。
二姨不放心,专程给林栀打了个电话,说这丫头在家憋不住,吵着要去南城看姐姐和姐夫,林栀笑着说让她来,正好自己也想她。
刘旸听说小表妹要来,高兴得不行,比林栀还积极,早早把客房收拾出来,把床单被套全换了一遍,去超市搬回一堆零食和女生爱喝的果茶,又盘算着回头带她去吃什么。
林栀笑他:“又不是你亲妹,你激动什么?”
刘旸说:“那怎么不是,你妹就是我妹,未来警花驾到,我不得好好表现!”
小表妹隔天就订了票,穿着一件奶白色羽绒服,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从南城出站口蹦出来。
林栀请了半天假,刘旸正好调休,两个人一起开车去车站接她。
小表妹老远看见林栀就挥手冲过来,像颗小炮弹似地一把扑进她怀里,说:“姐!我想死你了!姐你好像又瘦了?我怀疑帅姐夫没给你饭吃!”
刘旸在旁边叫冤:“天地良心!我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饭。”
小雪扭头瞪他:“那你手艺肯定不行!”
刘旸捂着胸口说受伤了,小雪不买账,挽着林栀的胳膊就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问南城有什么好玩的。
林栀问她怎么不跟同学出去放松放松,小雪说:“同学哪有姐姐有意思,而且我还没亲眼见过姐姐的猫们集体欺负帅姐夫的场面。”
林栀把她后背拍了拍,说:“你这丫头怎么又长个了?”
小雪仰起脸笑,说:“那肯定啊,我以后要当警察,怎么着也得再窜一截。”
她一边说一边把行李箱推给刘旸,自己挽着姐姐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自己最近看刑侦剧看得热血沸腾,以后毕业要当最飒的女警;说陈恒的创业公司又搬了新办公室;说二姨给她做了好多酱菜让她带来了。
刘旸在后头拖着她的箱子,看她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小声跟林栀说:“你这妹妹,以后指定是第二个周远。”
小雪比之前又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些,笑起来还是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
回到小两口的家,小雪换了拖鞋就满屋子找猫。
三花在猫爬架上斜眼瞅她,小歪从沙发底下探了个头,橘猫直接大摇大摆走过来闻她的鞋。
小雪蹲下来一把把橘猫薅进怀里,说:“橘哥你还认识我吗?”
橘猫挣扎两下又放弃,认命似的把下巴搭在她胳膊上。
刘旸把她的行李拿去客房放好,见这阵仗,笑着跟小雪说:“你可别把它压坏了。”
小雪白他一眼,说:“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刘旸说:“你不是还没被压坏吗?”
两个人一见面就斗嘴,林栀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也不劝。
刘旸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说:“咱家小警花来了,姐夫高低得给你露一手!”
小雪先哼了一声,说:“帅姐夫,我现在还没消气呢。”
刘旸连忙把刚炸好的鸡翅端出来,说:“先别气,尝尝姐夫手艺。”
她咬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算你还有点数。”
林栀笑着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简单吃了点午饭,三个人瘫在阳台的小桌前晒太阳。
南城的冬天天很蓝,阳光也很好,暖洋洋地照在几个人身上。
下午林栀还要回公司上班,正好让小表妹在客房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
晚上林栀下班回得早,去菜市买了点食材说要给小雪做好吃的,结果刘旸非要下厨,说你们姐俩好久没见面多聊聊天,把林栀往厨房外推。
糖醋排骨意料之中的火候过了,糊了点边。
小雪一边吃一边嫌弃,说:“帅姐夫,你要是没这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刘旸说:“那你别吃!”
小雪说:“那不行!我就爱吃不完美的。”
林栀被他们吵得直摇头,给小雪夹了块没那么糊的排骨,说:“赶紧吃,吃完带你下去消食。”
外头冷风一吹,三个人沿着小区门口的马路慢慢走。
小雪走在中间,左边挽着林栀,右边偶尔挤一下刘旸,嘴里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她体能课现在能跑前几了。
林栀笑她以前跑个八百米都掉队,小雪说:“人总要进步的嘛。”
刘旸在旁边插嘴,说:“那是你姐激励得好。”
小雪难得没怼他,只轻轻说了句:“那当然。”
林栀低头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有家人来,这个不算太热闹的小家,好像一下子又满了一点。
第364章 提前熟悉业务
接下来几天,林栀照常去上班,刘旸也要回所里忙,家里就剩小表妹和三只猫大眼瞪小眼。
小雪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在家里待了两天就坐不住了。
三花白天基本都在猫爬架上打盹,小歪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橘猫倒是会凑过来蹭她,但玩了一会也腻了,又甩着尾巴走开。
她起初还能靠手机和电视打发时间,把能看的剧刷完,翻翻从学校带回来的刑侦课笔记,又觉得实在没意思,最后把主意打到了刘旸身上。
这天早上,刘旸换警服准备出门,她突然冒出来,抱着自己的小背包堵在玄关,说:“帅姐夫你带我一起去吧,我在家快长蘑菇了!你们所里今天忙不忙?我能不能去参观参观?”
“你一个小姑娘去所里干嘛?”
“提前熟悉业务,感受一下基层警务氛围,不行吗?”
刘旸被她那副正经样逗笑,觉得她一个人在家确实闷,说:“行,那就带你提前感受一下基层民警的日常。我给你找个工位坐着,不过提前说好啊,我们所里可没奶茶喝。”
小雪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我自带保温杯!”
于是那几天,南城派出所里多了个编外小跟班。
她嘴甜,见谁都喊哥喊姐,把老郭他们哄得眉开眼笑,没两天所里人都认识她了。
刘旸办公,她就坐在旁边椅子上写自己的寒假小记,偶尔帮老郭递个文件、给来办事的群众倒杯水。
她东看看西摸摸,对什么都好奇,问这问那,把刘旸烦得直说:“你去帮孙姐整理档案去。”
她倒真跑去帮忙,学东西快,手脚也麻利,跟在几个民辅警身后问流程、记台账,像模像样。
有同事逗她,说:“小丫头,以后真当警察啊?”
她一本正经说:“那当然,我可是要当刑侦尖兵的人!”
老郭就笑,说:“别跟你姐夫学,他就知道吃。”
刘旸喊冤,说:“我那叫补充能量。”
小雪补刀:“还补充脂肪呢!”
满屋子人都笑了,老郭跟刘旸说:“这丫头片子可以,以后说不定真能考上。”
刘旸一边写材料一边说:“她就是三分钟热度。”
话音刚落,小雪往他桌上拍了一下,说:“姐夫,你可别小瞧我!”
旁边几个同事跟着起哄,说:“行啊小雪,到时候来我们所里实习。”
刘旸笑着摇头,说:“你们别带坏孩子。”
小雪撇撇嘴,刘旸丢给她一本治安管理处罚法,说:“先看这个,不会的问我。”
她接过去,拉把椅子坐他旁边,坐得端端正正,还真翻起来。
刘旸在旁边写卷宗,她偶尔问两句,偶尔递支笔,倒真像来提前上岗的。
没过一会儿,刘旸被喊去出警,小雪就一个人待在值班室。
有群众来咨询,她见老郭忙,就帮忙倒水、指路,嘴里还学着刘旸的语气说:“您先坐,稍等一下。”
老郭在旁边看着,跟刘旸发消息:你这小姨子挺有样,就是话比你多。
刘旸回:那必须的,也不看是谁妹。
小雪没看见,正低着头在本子上记“接警时先问什么、哪些事该转哪个部门”。
后来刘旸回来,见她坐在那儿有模有样,故意考她:“有人报警说楼上漏水,家里家具泡了,该转哪个部门?”
小雪愣了一下,说:“先安抚,再联系物业?嗯……还有看看是不是民事纠纷,能调解就调解。”
刘旸一拍桌子:“行啊你,有点东西。”
小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老郭在旁边笑,说:“这丫头以后真来我们所里就好了。”
小雪说:“那得看我姐舍不舍得。”
刘旸说:“你姐肯定舍不得,你还是去祸害周哥他们刑侦队吧。”
小雪哼他:“我就想来你们所,天天监督你!”
刘旸说:“行,欢迎监督,以后别哭着喊累。”
小雪说:“谁哭还不一定呢!”
天色渐晚时,林栀下班过来接她,小雪还舍不得走,扒着值班室的桌子说:“姐,你让我再待会儿,郭叔叔刚才说下回教我整理卷宗。”
林栀笑着摇头,跟老郭道了谢,把人领回家。
回去路上,林栀问她在所里无不无聊,她说:“才不无聊,看姐夫跟人吵架调解可好玩了。”
林栀笑着说:“你可别学他那些话。”
小雪摇头晃脑地说:“我才不学他,我只学习他怎么挨郭叔叔训。”
刘旸走在她身边假装生气,说:“小雪你再说我坏话,明天不带你去了。”
小雪立刻改口:“姐夫英明神武,业务能力超群。”
林栀被这俩人逗得直乐,说:“在所里乖乖的,别给姐夫添乱。”
小雪得意地一扬下巴,说:“我不仅没添乱,还帮孙姐追回了两个档案袋呢!”
刘旸拆台说:“那档案袋本来就在孙姐抽屉里。”
小雪瞪他,说:“那也是我找出来的!”
小雪一路上一直絮叨今天听了哪些奇葩警情,刘旸插科打诨,林栀就安静地听。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个冬天,小雪越发像个真正的小警察了。
林栀看着他俩拌嘴,心里只觉得,有小表妹在,家里家外都多了点热乎气。
第365章 警察梦碎了一半
小雪在派出所泡了一个星期,已经彻底没了头两天的兴奋劲儿。
最初那股新鲜劲像被冷水一瓢一瓢浇着,前三天她还腰背挺得笔直,看什么都觉得热闹,笔和本子不离手,有人进来就记事情,一出警就记情况,连刘旸接电话时的问话套路都想抄下来。
可没两天,她的小本子就成了涂鸦本,上面歪歪扭扭画满猫和火柴人。
她以为派出所日常再怎么样也该有些惊心动魄,结果现实是,每天不是大爷遛狗不拴绳丢狗,就是西家漏水泡了楼下,再不然就是菜市场两个大妈为半截韭菜吵起来薅头发。
她窝在值班室角落,拿着刘旸塞给她的一包瓜子,面前是几个大爷大妈为了一棵栽在巷口的花该谁浇水吵得不可开交。
刘旸就站在中间,左边劝两句,右边哄三句,嗓子都快冒烟了。
小雪起初还认认真真记,什么“邻里纠纷”“财产损坏”“口头调解”,写了满满两页。
到后来笔尖越记越慢,开始支着下巴犯困,眼睛都发直了,最后只写了一行:如何让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三十岁的老人握手言和。
刘旸回头看她,说:“怎么样,还热血沸腾不?”
她把本子一合,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各退一步”。”
刘旸和孙姐他们进进出出,调解完这个又接那个。刘旸一边忙自己手里的事,一边分神盯着她,隔一会儿就回头找她一眼,怕她乱跑,更怕她闯进调解室或办案区。
他正录着案卷,余光扫到她坐在角落,嘴里含着他给的棒棒糖,眼神放空。
他走过去敲她后脑勺:“别睡。”
小雪一下坐直,揉着眼睛说:“我没睡。”
老郭路过笑出声,说:“孩子,这行就这样,磨性子。”
后来她去洗了把脸,跟在刘旸后面,看他怎么填表、怎么接警、怎么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偶尔有醉汉被送进来,她就站得远远地看,不敢凑太近。
更多时候,她就趴在值班室桌上,拿包零食,边啃边听大娘们吵架。
有一回正赶上饭点,她直接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老郭路过还给她披了件外套。
等刘旸闲下来的时候,她就追着他问周远,准确来说是问周远身边的那些故事上。
问周远现在在流城是不是天天办大案,问周远以前在平安巷是不是也跟她一样,蹲在派出所听人吵架。
刘旸被问得没法,就拣些能说的讲给她听,说周哥以前在平安巷抓偷电瓶车的,蹲守三天,最后把人按在小巷子里;说他有次帮社区独居老人捉猫,结果猫没抓到,反被猫挠了一爪子,还去打了针。
小雪听得两眼发光,说:“你看,周远哥哥连猫都敢斗。”
刘旸说:“那是他傻。”
小雪把瓜子壳扔他一下,说:“你别仗着周远哥哥不在就乱说!”
刘旸一边整理台账一边随口讲周远在旧水厂的那件案子,说:“周哥看着闷,办起案子来比谁都细,上回那个凶杀案,他凭带血指纹,半枚脚印和票据,不声不响把线索交给刑侦队,就把人给找着了。”
小雪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比听大爷大妈吵架精神多了,连棒棒糖都忘了吃,说:“周远哥哥现在都很少回我微信了,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那周远哥哥现在在刑侦队吗?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刘旸讲完补一句,说:“那案子还有我的一丢丢功劳呢,别整天惦记你周远哥哥,多看看你姐夫我!”
小雪哼了一声把脸撇过去,说:“你可得了吧,周远哥哥可是我的榜样!”
刘旸说:“等下次休假,让你姐带你去流城玩,就能见到他了。”
小雪说:“对啦!这不是快过年了嘛,要不把周远哥哥和小哥叫到南城来过年吧!”
小雪说完这句,自己先拍了下大腿,眼睛都亮了:“对呀,把周远哥哥和小哥都叫来南城过年多好!这样他们就能亲眼看看我未来陈警官的风采,还能凑一桌麻将!”
刘旸一听就笑了:“你可拉倒吧,周哥过年得回安城陪李姨,你小哥那边更是一摊子事,哪能说来就来?再说你又不是这家的主人,哪轮得着你攒局!”
小雪不服气:“我姐是主人啊,我姐一句话,你们不都得听?”
刘旸拿她没辙,说:“那回头我问问周哥。”
小雪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刘旸又说:“不过你那‘观察偶像’的嘴脸收一收,别把周哥烦跑了。”
小雪啧了一声:“我才不烦他,我那是真诚请教。”
刘旸说:“行,真诚陈警官,现在先帮我把这堆台账分分类,不然我把你的小本子没收。”
小雪说:“你怎么能剥削童工呢!”
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坐过来,帮他把卷宗按日期码好。
刘旸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要是真的都能来,这年或许能过得比哪一年都热闹。
晚上林栀下班回来,问小雪:“今天在派出所学到什么大本事了?”
小雪盘腿瘫在沙发上,怀中抱着橘猫,左手摸着一边的三花,垮着脸有气无力地说:“姐,原来警察不全是抓坏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劝人别吵架。”
林栀听了直笑,说:“这才是真警察的日子,你以为都像电视里那样,天天有人追杀,一集破仨案?基层本来就是这样,小事最磨人。”
小雪点头叹了口气,说:“我的警察梦好像碎了一半,姐你不知道,我现在听“退一步海阔天空”耳朵都快起茧了。”
刘旸端着水果出来,说:“别碎啊,你姐夫我天天调解吵架,照样帅气!”
小雪白他一眼,把橘猫举起来挡住脸,说:“切!没人愿意看你的脸!”
林栀看着两个斗嘴的人,走过去坐到小雪身边,伸手勾住她的肩膀,说:“那你还想当警察吗?”
小雪垂下头把脸埋进橘猫肚皮里,闷声说:“想啊。吵归吵,可我发现那些鸡毛蒜皮对当事人来说,也是天大的事。姐夫今天调解的时候,那家子原本吵得你死我活,后来他几句话就让人不闹了。我觉得能让人闭嘴挺难的,也了不起。”
林栀没再说话,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
她忽然觉得这丫头真不是小孩子了,开始看见世界不是想象中那样,却没被打灭。
窗外夜色很静,屋里三只猫你压我、我挤你,刘旸在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喊:“未来的陈警官,明天还去不去啊?”
小雪蹭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说:“当然去!”
那声气,倒是一点没被现实浇透。
林栀坐在一旁笑,心里想着,这小警花总算见识到基层的现实了。
第366章 凑一桌
夜里洗漱完,刘旸靠在床头刷手机,林栀擦着头发进来,问他小雪今天在所里表现怎么样。
刘旸笑了一下,说:“还行,就是听调解听得快睡着了。”
林栀靠在床头涂护手霜,刘旸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抵在她肩上,说:“老婆,今天小雪跟我说,想把周哥和小弟都叫来南城过年。吃顿饭,玩一玩。”
林栀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又继续抹开。
刘旸继续说:“她说到时候能凑一桌麻将,还说要让周哥亲眼看她未来陈警官的风采。”
林栀笑了笑,说:“她倒挺会攒局,那得看他们有没有时间。”
刘旸说:“我估计她是想借着寒假把咱们这一圈人都凑一起,像以前那样热闹热闹。”
林栀偏过头看他,说:“周远那边不是一直挺忙吗,小屿也未必抽得开身。”
刘旸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颈窝,说:“我知道大家都有事,不一定能凑上。但那丫头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我都不忍心让她期待落空。”
他说完安静了几秒,说:“我想想办法劝周哥调个班过来玩几天。他那人你也知道,不提前打招呼,过年铁定排满值班,我去软磨硬泡试试。”
林栀“嗯”了一声,刘旸又说:“小弟那边我不敢打包票,他工作室的事也杂。你明天问问,看能不能抽几天。能来就来,不能来也别勉强。”
林栀点了点头,说:“行,明天我打电话问小屿。”
刘旸伸手把床头的小夜灯调暗了些,说:“老婆,你说周哥会来吗?我跟他开这个口,他能不能给我面子?”
“不知道,他那边案子多,忙起来连吃饭都能忘。你别为难他,要是实在聚不成就算了。”
“我也不是非逼着他来,只是不想让小雪失望。”
刘旸说着拿起手机,像模像样地翻了下日历,说:“年后那几天应该能凑。”
他忽然来了精神,说:“如果人都齐了,咱们就在家搞个小型聚餐,我下厨,再买点酒,吃完打游戏,谁输了谁洗碗!”
林栀笑他,说:“你那厨艺别把一桌人都送进医院。”
刘旸把她一搂,说:“那我负责买熟食,老婆你帮我打下手。”
他重新靠回床头,掰着手指头算那几天怎么安排,带大家去哪吃,买什么零食,让周哥和小弟住哪。
林栀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真跟个孩子一样,别人一句期待,他就认认真真去张罗。
刘旸絮叨完,手横过去环住林栀的腰,小声说:“老婆,我其实挺想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以前在平安巷,过年就几个人,现在都各奔东西了。要是能凑一起,哪怕不打麻将,就围一桌吃顿火锅,也值了。”
林栀听着,翻过身来,借着夜灯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说:“刘警官,你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刘旸笑,凑过去亲她一下:“我本来就很感性,只是你没发现。”
林栀推他:“少来。”
他偏又凑近:“那你说,要是周哥和小弟都来了,住哪?”
林栀想了想:“小屿可以睡沙发,要不就让周远去住酒店,家里挤着反而不自在。”
刘旸说:“让他们都住家里吧,热闹。”
林栀说:“随你,明天我打电话问问小屿。”
窗外夜色很静,三花在客厅的猫爬架上翻了个身。
两个人又小声聊了一会儿,林栀说:“先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刘旸说好,把被角给林栀掖好,关了灯。
他知道这年不一定能聚齐,但有盼头总比没有强。
他在黑暗里伸手把林栀捞过来,小声说:“老婆,我忽然有点想平安巷了。”
林栀没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
刘旸已经半合着眼,嘴里还在嘟囔:“等齐了,我要跟周哥杀两局……”
林栀笑着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其实也想见见他们,想看看这间从安城搬来南城的小家,热热闹闹坐满一次。
如果真能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好像过去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日子,就又能重新串起来了。
她闭着眼,心里也慢慢有了点盼头,也许这个寒假,大家真的能见上一面。
第367章 不敢赴约的重逢
值班室外面天色彻底沉下来,街上路灯一排排亮起,隔着玻璃窗能看见零星路过的行人。
小雪埋着头,哗啦哗啦整理一堆卷宗,嘴里还在小声碎碎念,脑子里已经在脑补周远和林屿过来之后的画面。
刘旸坐在电脑前,手上的活暂时告一段落。
他没有当着小雪的面提这件事,怕小姑娘期待太高,最后落空又要失落。
等小雪被一堆档案压住注意力,低头对着本子写写画画,他才拿起手机,退到值班室门外的走廊。
夜里的风带着冬天的寒气吹过来,他拢了拢警服的领口,先点开周远的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打下一行字:周哥,快过年了,小雪放假在我这呢,天天念叨你,吵着要你过来南城待两天。林屿要是有空也一起过来,我这边住得开,要不大家一起聚聚,玩几天?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周远就回过来:过年手头一堆事,队里排班紧,未必抽得出整块时间。
刘旸料到会是这个答复,手指继续敲字:就过来玩两三天吧,年后那段时间就行,我老婆也想见见你们,正好凑齐人,还能开黑打打游戏。
对面安静了一小会儿,隔了片刻,周远的消息跳出来:我尽量调班看看,林屿那边,我问问他近况。
刘旸看见回复,嘴角轻轻扬了下,又点开林屿的聊天框。
林屿回消息一向很慢,过了好半天才回复:大弟哥,我最近手里接单多,不一定能去,我尽量跟客户协商一下交稿时间。
刘旸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死,全是 “尽量”“未必”,悬着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他心里清楚,成年人的相聚从来不是小孩子随口一说就能成真。
可一想到如果真的凑齐五个人,屋子里热热闹闹的样子,还是有一点隐隐的盼望。
他转回值班室,推门进去。
小雪立刻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盯住他:“怎么样怎么样,你跟周远哥哥说了没有?他们来不来?”
刘旸走到桌边,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急什么,周哥要调班,你小哥手上有事,都还没定。别天天盼着,到时候落空了别哭鼻子。”
小雪垮下脸,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轻轻一放:“怎么这么难啊……”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能说动身就动身?”
刘旸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说:“不过我跟他们讲了,能挤出来时间就过来。”
小雪重新燃起一点希望,攥紧手里的笔:“那我祈祷!祈祷周远哥哥队里少发点活,小哥那边事情全部顺顺利利!”
老郭刚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话哈哈大笑:“小丫头,愿望要是祈祷就能成真,我们所里就清闲咯!”
小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埋头继续归置档案,只是时不时就要瞟一眼刘旸放在桌角的手机,盼着下一秒就弹出消息提示。
下班时间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刘旸锁好办公室柜子,拍了拍小雪的胳膊:“走,下班,回家。你姐该等我们吃饭了。”
小雪背上自己的小背包,出门前还回头望了一眼值班室的电脑。
心里依旧在幻想,五个人挤在客厅沙发,吵吵闹闹开黑。
回到家,防盗门推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三只猫闻声迎上来,橘猫蹭着小雪的裤腿打转。
林栀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周远那边你问了没有?”
刘旸边换鞋边说:“周哥工作忙,林屿那边也脱不开身,不一定有空过来,说尽量安排。”
他脱下警服外套挂好,看向林栀:“我跟他俩说了,能调开时间就过来住几天。”
客厅灯光柔和,锅里饭菜咕嘟作响。
没有人知道五个人最后能不能聚齐。
可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家里,已经悄悄揣上了一份对相聚的期待。
林栀后来抽空又跟林屿通了次电话,说想趁小雪放寒假聚一聚,没绕弯子,说:“你年后要是有空,来南城住两天,小雪天天念叨你,你大弟哥也想跟你聚聚。”
林屿犹豫了一下,说:“姐,我初七之前手里压着两套图,客户在等初稿。”
林栀这头静了一会儿,说:“那你看吧,能来就来,不能来也跟我说一声。”
林屿听出姐姐话里那点不好明说的盼望,最后松了口,说:“那我年初三到,初五早走,我先熬夜把稿子赶出来。过年之前给你们寄点江城特产,别嫌弃。”
林栀听着弟弟的声音,心里一松,又有点酸:“你人来就行,别带东西,多带件外套,南城晚上冷。”
林屿笑了笑,说:“姐,你现在怎么跟李姨似的,这么爱念叨。”
林栀被他说得没脾气,又聊了几句才挂电话。
周远那边,刘旸也打视频过去磨了好几回。
他总说在协调,但年关值班表排得死,老同志身体扛不住,只能他们这些年轻民警往上顶。
调班的事一直没定下来,刘旸也不好再催,说:“周哥你要是能来,咱们兄弟几个好好聚一聚。”
周远说:“我尽量。”
挂了视频,周远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
流城的天灰沉沉的,没下雪,却冷得发干。窗外已经有人开始挂灯笼,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像很远处的烟火。
他翻出手机,点开刘旸的对话框,回了一句:我再看看,别等我。
刘旸回了个“好”,后面跟了只小狗点头的表情。
周远盯着那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知道林栀在南城,有刘旸,有小雪和林屿,年关热闹。他只是回不去,也没法去。
安城没有林栀了,可南城也没有他的位置。有些年,注定只能一个人过。
他给教导员报了年节留守,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补在了大年初一的夜班栏上。
笔尖很重,像把自己的孤单也一并写进了那个空格里。
教导员没说什么,只拍拍他的肩膀。
李姨本来还盼着周远回家过年,电话里问了好几遍,周远说年前年后都有勤务,走不开。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老吃泡面。本来还想让你回来一趟,让你顺路去南城看看栀栀,捎点我做的腊肉过去。”
那声叹息很轻,周远却听得很清楚。
周远沉默了一下,说:“妈,你寄过去吧,寄给她一样的。”
李姨说:“寄过去和带过去能一样吗?”
周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他靠在值班室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翻了下排班表。
他和林栀之间,已经隔了很远,但似乎连过去的路,也渐渐被各自的日子拉直了。
他不是不想去,是还没想好要以什么身份、什么表情,坐在那间已经属于她和刘旸的小家里。
有些热闹,远远看着就够了。
人得先把自己钉在原地,才不去想那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只剩漫天碎雪,和一场不敢赴约的重逢。
第368章 我还在呢
小雪听说周远可能来不了,当天晚上就发了消息过去。
她趴在客房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憋出一句:周远哥哥,你真的不来南城过年吗?我跟我姐、姐夫都在,小哥也来,就缺你一个了。
周远隔了很久才回她:年关班排得死,走不开。
小雪盯着这行字,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不死心,继续敲:你少骗我!走不开是借口吧?你根本就是心里别扭才不敢来的,觉得来了看见我姐不自在,对不对?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最后却没跳出来。
小雪有耐心,她又发了一条:嫌疑人特征一,嘴硬。
这回周远回得很快,就三个字:小屁孩。
小雪得意地“哼”了一声,直接发语音过去:“被我说中了吧周远哥哥,你也别太那个了。我姐和帅姐夫都挺想见你的,我也想你。我们都把你当家人,家人一起过年有什么别扭的?”
说到后头,她声音越来越小,像含了颗糖。
周远还是没松口,只回了句:到时候看。
小雪知道这种人逼不得,撇撇嘴,把手机往床头一扔,翻身去逗橘猫,可心里那团小火苗到底没灭。
她想,周远哥哥这个人就像个闷葫芦,敲不响,得拿手捧着,慢慢焐。
没过几天,老爷子那边说要办一场除夕晚宴,家宴性质,但场面不小。
刘旸让小雪一起去,小雪不肯,说:“我又不认识那些人,去那儿坐着多尴尬?那些电视里才有的有钱人场子,我去了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去了还得装乖,你们自己去吧,我在家煮面吃就行。”
刘旸说:“那哪行,你姐现在可是刘家媳妇,你算娘家妹妹,必须到场。”
林栀也哄她,说:“没事,你就当去吃顿好的。”
除夕夜傍晚,刘旸软磨硬泡把小雪带去了刘家的年会晚宴。
她本来死活不愿意去,瘫在沙发上说:“你们有钱人过个年也太折腾了,我不想去!”
刘旸一把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说:“除夕哪能让你一个人在家吃泡面,走,跟着姐夫吃香的喝辣的。”
林栀从卧室出来,把刘旸给小雪挑的晚礼服递给她,说:“你就当陪姐姐吃顿饭,好不好?”
小雪这才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换了衣服,她被刘旸拽上车时还在嘟囔:“我又不是去走红毯,穿这个行不行啊?”
林栀从副驾回头看她,说:“挺好看的,别怕,跟紧姐姐。”
小雪向刘旸翻了个白眼,一路上不停吐槽:“刘家真有钱,吃个年夜饭都跟颁奖礼似的。”
晚宴设在刘氏旗下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门一推开,小雪直接愣住。
包厢大得能跑马,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照得满屋通明,晃得人眼晕。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周围坐的人个个衣冠楚楚,说话声都压得极低,像在比谁更体面。
小雪从小到大哪见过这种阵仗,眼睛都看直了,头一回见这么铺张的场面。
正中一张圆桌摆满山珍海味,什么龙虾鲍鱼、清蒸石斑、花胶鸡汤,一圈转下来,好些菜她连名字都叫不上。
她压低嗓子跟林栀说:“姐,这得多少钱啊?也太铺张浪费了吧!”
林栀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旸已经拉着她入座,小声说:“你今晚只管吃,少说话。”
坐到主桌,她更是浑身不自在,眼睛还粘在那一桌子菜上,满桌子山珍海味转来转去,她却越看越皱眉,越看越不舒服。
她不是没见过好菜,是见不得这种明晃晃的浪费。
等服务员又端上一道龙虾时,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嘟囔了一句:“这一桌子饭换成钱,够给十几个穷孩子交学费了。”
她声音不大,但正好赶上席间安静的空档,整桌人像被同时按了暂停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小雪一下成了整个包厢的焦点。
林栀在桌下轻轻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她别多话。
小雪不觉得自己说错,仰起脸,认认真真地说:“本来就是嘛,这么浪费!”
饭桌上更静了,有人尴尬地清嗓子,有人低头喝水,刘妈妈脸色不太好看,刘晏嘴角上扬,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
主位上的老爷子往她那边瞥了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点说不清的赞许。
刘晏慢悠悠放下筷子,笑着说:“小妹妹管得倒挺宽,这桌饭能值几个钱,分分钟就赚回来了,用不着心疼。再说,人活到一定位置,讲究点排场怎么了?你年纪小,还不懂这些。”
小雪抬头看他,不卑不亢地回:“你会赚是你的事,浪费是大家的事。钱再容易赚,也不该这么糟蹋!这么一大桌菜,动辄上万,最后肯定吃不完。剩下的怎么办?都倒掉吗?这些钱省下来,能帮好多上不起学的孩子交学费了。”
刘晏在旁边端着酒杯,不冷不热地接了句:“小门小户出来的,是没什么见识。”
小雪一听就火了,眼睛一瞪,说:“谁规定有见识就得铺张浪费?有钱就非得拿燕翅鲍鱼堆脸面吗?有这闲钱不如去捐个图书馆!有钱可以大方,也可以有德行!你们赚的钱怎么花是你们的事,可浪费就是浪费!我姐从小教我要珍惜粮食,这跟多大排场没关系!”
这几句话甩出去,比桌上那锅花胶汤还滚烫。
桌上静了一瞬,刘旸忙打圆场,说:“小雪还小,别跟她一般见识。”
刘晏皮笑肉不笑,说:“年纪不大,性子倒是辣。”
小雪不依不饶,说:“辣不辣也不花你的钱!”
刘晏脸色彻底冷下来,还想再说,被老爷子一抬手拦了。
他放下筷子哈哈笑起来,说:“这丫头不错,说话直,脑子清醒,刘旸,你这小姨子有点意思。”
老爷子看了小雪一眼,把甜汤转到她面前,说:“好了都别吵了,这丫头说得没错,日子是该过得明白点。”
他顺便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沉默的林栀,像突然明白,这丫头身上那股劲儿,是跟谁学的。
刘晏脸色微僵,没再吭声。
林栀暗暗松了口气,小雪偷偷在桌下碰了碰林栀的手,林栀反手握住她,轻轻捏了捏。
饭桌这才重新有了声响,可气氛已经和开席时完全不同。
刘旸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你今晚把这桌人都得罪光了。”
小雪说:“反正我又不靠他们吃饭!”
刘旸被堵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低头剥了只虾放进她碗里。
林栀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那点紧绷终于散了一点。
后来酒过三巡,有长辈提起刘旸和林栀的婚礼,说既然证已领了,礼还得补上,问林栀娘家里还有哪些长辈能来,婚礼的时候得请来见见。
没等林栀开口,刘晏便轻轻一笑,慢悠悠地接了话,语气轻飘飘,却格外伤人。
“她家里怕是没什么能赴约的亲人了吧?该在的,早就入土了。”
这句话,刺耳又凉薄,桌上又是一静。
林栀脸色微变,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刘旸搂着林栀肩头,瞪着他哥说了句:“哥,你喝多了是吧!”
小雪当场把筷子一放,直直盯着刘晏,说:“你别以为我姐身边没有娘家人,就能随便拿她开玩笑欺负她!我还在呢!我们家再小门小户,也有的是骨头!”
她声音清脆,像把冷光里的水晶杯都震了一下。
刘晏被她当众怼得有些下不来台,想怼回去,被老爷子一个眼神按住了。
老爷子没说话,只看着小雪,慢慢点了点头。
林栀转头看了小雪一眼,眼眶有点红,低声说:“吃饭,菜都凉了。”
小雪重新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吃得气鼓鼓的。
刘旸在桌下伸过手来,把林栀冰凉的手握住,捏了捏。
林栀没说话,把手抽了回来。
那场晚宴后来依旧热闹,散场后她依旧得体的跟每个长辈道别。
回程车上,刘旸叫了代驾,坐在副驾驶借着酒意盯着车窗外发呆。
后排的小雪靠在姐姐肩上,小声说:“姐你别怕,以后谁再敢那么说你,我还顶他。”
林栀笑了笑,抬手理了理小雪的刘海,只觉得这个年虽然过得乱七八糟,可到底还有个人,愿意为了她拍桌子。
从这天起,她不再是这个局里唯一记得自己还有来处的人。
小雪在,娘家人就在。
第369章 说不定
小雪从晚宴回来后,洗漱完就钻进客房把自己关起来。
她越想越气,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晏说的那些难听话,和姐姐在桌下慢慢抽回手的动作。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发消息,一条接一条,把今晚晚宴上的事从头到尾吐槽了一遍。
她也不管周远回不回,一句接一句往外倒:
周远哥哥,你睡了吗?
我今天陪我姐去参加那个刘家的晚宴,真的要被气死了!
你都不知道,那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其实一个个都看不上我姐。尤其是帅姐夫那个哥哥,说话特别难听!
他当众说姐姐家里没人了都入土了,给姐姐难堪!
帅姐夫的妈妈全程没给过姐姐一个好脸色,姐姐整晚手一直是凉的!
姐姐坐在我旁边明明委屈得不行还装没事,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说我姐是不是傻?她明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不肯退出来!
她打完一连串消息,最后又补一大段语音,还带着点委屈的哭腔:“我觉得姐姐在刘家并不开心,她笑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周远哥哥,我说不出来,但就是不一样。那个家里的人,除了姐夫,没几个真心待她的。她表面上住着大房子,穿着得体的衣服,她虽然脸上没表现,可我总觉得她没有在平安巷那么自在。”
周远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小雪等了等,又说:“她总说没事没事,可她越说没事,我越难受。以前她笑起来是眼睛先弯的,现在笑是嘴角往上扯一下,很快就没了。”
周远那边还没回,小雪也没催,继续敲字:他们好多人看不起她,只有帅姐夫护着,可帅姐夫又不能一直挡在她前面。姐姐也不说,她本来就那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小雪越说越委屈,像自己是那个掉进火坑的人。
她打字打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像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又发过去一句:周远哥哥,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她吧。真的,你来一天、一个小时都行。你来了,她说不定能开心一点。
周远看着那一行行跳出来的字,胸口像被什么慢慢攥紧。
他早知道会这样,从她离开安城那天起,他就想过她在南城会过成什么样子。
可他没料到小雪会把这些话说得这么直,直得像把刀,一下一下戳在他那块从没真正好过的旧伤上。
周远盯着最后那句话,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把手机轻轻搁在床头。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看着那行字,喉咙发苦,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她不会希望我去的。
小雪秒回:谁说的?我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见你。你来看她一眼,坐坐就好。她在这里太紧了,像被人拿绳子捆着,只有你来了,她可能才会松一点。周远哥哥,你就来吧,就当来看我们,不行吗?
他没回,窗外又开始飘雪,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冻得他眼睛发干。
他何尝不知道她过得不如表面自在,可有些事,就是因为太知道了,才更不敢动。
他一直以为,有些话不说,时间会替他安排好。
可现在时间把一切都推远了,他连“来看看你”这个理由都找不到。
很多年前在路灯下,他亲手把林栀往外推,以为那是护她。
现在她果然去了别人的世界,可那个世界里,似乎没有多少暖意。
手机里小雪的对话框还亮着,又弹出一条:就算你不想来,也别说是因为忙。
他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这一夜,他醒得比哪次都清楚。
窗外雪越下越大,而他没有开灯。
他忽然觉得,这年还没过,就已经开始难熬了。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那个能让她松下来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第370章 入局
晚上回到家,刘旸明显感觉到林栀情绪不高。
她换鞋、挂包、洗漱,动作都像在走程序,连小雪跟她说话她也只是轻轻应两声。
林栀从浴室出来,靠在床头出神。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早就灭了,眼睛却还落在上面。
刘旸洗漱完出来,去厨房给姐妹俩热了牛奶,他端着热牛奶回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坐进被子里凑上去,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说:“老婆,想什么呢?”
林栀回过神,摇了摇头。
刘旸看她还是恹恹的,以为她还在为饭桌上刘晏的话难受,侧过身亲了亲她,说:“别把我哥那些屁话当回事,他从小嘴就欠,你别搭理他!我帮你骂他了。以后他再敢说,我还帮你收拾他。”
林栀“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她其实早就没把刘晏的话放在心上,那些难听的说辞,早就在她千百遍的预想之内。
这种摆到台面上的刻薄她见得太多,伤不到她分毫。
她真正在想的,是老爷子今晚没反驳婚礼的安排,甚至比想象中更上心。
他在饭桌上听着,不置一词,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她和刘旸。
以他那样精于布局的人,做任何事都不会只是因为“礼数该补”。
这太不像那个凡事都要看清几步的老人了。
他不反对,恰恰可能因为他乐见其成。婚礼一旦大办,她“刘家孙媳”的身份就彻底坐实了。
到时候仪式上,媒体会拍,亲戚会认,商圈的朋友、合作方、圈里的人都会知道她林栀是谁,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会成为以后无数饭局里那个“坐在哪一桌”都有人看着的人。
她就不再是刘旸娶回家的普通女人,而是被推到台前的刘家一份子。
没有退路,也没有隐私。以后老爷子再想让她进公司,或者安排别的,就都顺理成章。
那时候她就不是想不想进公司的问题,而是所有人都会默认她该去。
她现在说不去,还能用“刚站稳脚跟”当借口,可等婚礼一办,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刘家的人,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
老爷子这是先让她见光,再顺理成章把她放进棋局里。
她像是已经站在一盘更大的棋边,婚礼只是老爷子落下的第一颗子。
而她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上桌。
刘旸看得出她心里堆着事,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把话题往亮处引:“老婆,家里不是要给我们补婚礼吗?爷爷那边已经在看日子了,那我们等小弟来的那天去试试婚纱吧!你帮我挑西装,我帮你挑婚纱,再给小雪和小弟也挑一套伴郎伴娘服。”
“不知道周哥到时候能不能来,不行就让他报尺码,帮他定制一套最好的,反正他已经答应我要当我们的伴郎没跑了。”
他说到这儿,眼睛先亮起来:“到时候让小雪牵着你走到我身边,想想就开心。我都能想象到了,老婆你肯定会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子。”
他说得兴致勃勃,还从被子里掏出手比划,像在脑海里已经把那场景描出来了。
林栀由他晃着,淡淡笑了笑。刘旸以为她是害羞,搂着她说:“老婆,你想在户外办还是室内办?反正不管在哪,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美美地站着就行。”
林栀由着他说,只偶尔应一句:“你决定就好,都听你的。”
她转头望着窗外远处商区还未熄灭的灯火,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想起饭桌上老爷子那几句看似随口的话:“结婚了就正正经经过日子”、“你是刘家的人,以后很多场子你得露脸”。
这些话说得轻,可落下来,全是棋。
林栀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局,拒绝是没有立场的,但她心里那股别扭,就像一枚很细的刺,不致命,可每一次呼吸都碰得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些。
更让她在意的是公司,她的新工作才刚刚转正,同事和主管都不错,工作也慢慢顺手。
她才刚站稳脚跟,同事们都当她是普通外地姑娘,每天拼着一份不算丰厚工资的打工人,为房租和柴米油盐精打细算。
如果哪天他们知道,这个每天和他们一起点外卖、对报表、加班到深夜,偶尔还替她挡两句领导的火的新同事,其实是刘曜山的孙媳妇,所有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开始觉得她每件事都别有用心?
放着大集团不进,窝在一家小公司当一个最普通的财务助理,不是装穷体验生活就是被排挤。
那些原本单纯的职场关系,刚攒起来的信任和默契,会被一句“她家有的是钱,迟早要回自家企业当少奶奶”轻轻打碎。
她不怕别人说闲话,但她怕自己好不容易靠双手赢来的那点认可,被一个身份轻易抹掉。
她不想被架上那个位置,但她也没法把这场婚礼推掉。
刘旸那么开心,老爷子已经把话放在那儿了,她若说不想办,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可她也清楚,自己既然选了刘旸,选了这座城,就得学会走进去,学会把自己从“林栀”活成“刘家孙媳”。
只是,她想按自己的速度,不想被谁一把拽到台中央。
有些路,躲不掉,那就硬着头皮走。至少,她要自己挑一双合脚的鞋。
这一晚,林栀想的是婚礼是不是一个局;刘旸满脑子是给她挑婚纱、让小雪牵着她的手走到自己面前;而小雪在另一间客房里,还在替姐姐焦虑,甚至还想把周远叫回来“救”她。
三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想各的,谁也安慰不了谁。
第371章 天青色等烟雨
初三傍晚,林屿风尘仆仆到了南城。
刘旸提前把车擦得锃亮,三个人早早在出站口等,刘旸手里举着个接机牌,还是老样子,旁边画了只柴犬。
他一见面就给了这个小舅子一个结实的拥抱,说:“小弟你可算来了,这几天哥必须带你吃好喝好玩好!”
林栀站在后面,目光落在弟弟身上,见他瘦了点,但精神头还行,心里松快不少。
林屿笑着喊了声大弟哥,又转头看林栀,姐姐笑容淡淡的,像是有心事。
小雪立刻凑上前,挽住林屿的手腕,笑着打招呼:“小哥,好久不见!”
林屿抬手轻轻掐了把她的脸颊,眼底带笑:“一年不见,你这丫头又长高了不少。”
刘旸尽着东道主的心思,提前订好了馆子,勾肩搭背的带着林屿往停车场走,说:“小弟,今晚给你摆接风宴,你得给哥多笑几下。”
林屿笑着说好,把行李放进他后备箱。刘旸没回家,直接带着一行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地道的南城菜。
刘旸点了满满一桌,菜品很丰盛,他不停给几个人夹菜,嘴上絮絮叨叨的聊着近况。
气氛看着松弛快活,只有林栀神色淡淡的,没有太多兴致。
她坐在旁边看他们插科打诨,偶尔也跟着笑两声,但笑意浮在面上,心底还是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小雪全程话多,边吃边给林屿发消息,嘴上说:“这家菜还行,就是姐夫今天得意得不行。”
手机在桌下不停打字,林屿时不时也低头回一条。
林栀问林屿跟谁聊,他含糊说“同事”,小雪在旁边憋笑,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吃到一半,刘旸说明天去试婚纱,他和小雪一人一句,把明日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晚上回到家,林屿洗漱完,坐在客厅看着手机屏幕叹气。
客房里的小表妹手里噼里啪啦打字,林屿手机震个没完,全是小雪发来的:
姐姐这几天不太开心。
这家人之前给姐姐脸色看,小哥你多安慰安慰她。
我都替她觉得累,这家人给她的压力好大!
你别老跟姐夫一样嘻嘻哈哈,多陪陪她。
林屿抬眼望向姐姐紧闭的主卧房门,回了一句:我知道,等会我找个机会,看看她愿不愿意跟我聊聊。
第二天上午,四个人浩浩荡荡去了婚纱店。
明亮的门店里挂满各式婚纱,薄纱闪片晃得人眼晕。
店员殷勤地迎上来,把样册递给刘旸,他兴奋得像只上了发条的二哈,拉着林栀看婚纱、看秀禾、看敬酒服,又给林屿指哪套伴郎服适合他。
刘旸先去看男款西装,林栀站在展示区前挑款式,对着一件高领婚纱出神,那衣服缀满细珠,灯光下像落了一层霜。
小雪挽着她,手里还握着手机不停打字,她给林屿发消息,说:今晚必须让姐姐开心一点。
林屿看了一眼手机,没回,走过去站到姐姐旁边,说:“姐,这件挺好看的。”
林栀笑了笑,说:“还没定呢。”
后来刘旸帮林栀挑了一套鱼尾款的,帘子拉开时,刘旸眼睛都直了,说:“老婆,你就是仙女本仙!”
林栀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眼弟弟,问他“怎么样,好看吗”,林屿回了个“好看”。
小雪则坐在休息区,敷衍地说了一句:“姐,你好美!”
她手里仍抓着手机,姐姐看婚纱的时候,她就低着头偷偷给林屿发消息。
手机被她攥得发烫,她对着屏幕眼睛转了转,打出几行字:
小哥我想了个法子,晚上咱们拉周远哥哥打游戏好不好?
到时候开语音,就算不见面,让姐姐听见他声音也好,对吧?
姐肯定愿意听他说两句话,可能能高兴一点。
林屿回:行,我配合你把人凑齐。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发,姐弟俩隔着屏幕私下商量,盘算着怎么哄林栀开心一些。
林屿给周远发了消息,周远当天排了夜班,要熬到后半夜才能下班,小雪打定主意,死也要等到他下班。
晚上回了家,刘旸张罗着点了一堆烧烤、卤味,又把客厅茶几清出来摆好零食。
林栀晚饭没吃多少,她今天试了好多套婚纱,累得不行。十点不到,她就早早要回卧室睡觉。
刘旸本想说出去走走,订个包厢唱唱歌,看她恹恹的,也没勉强。
小雪窝在沙发里等周远下班,困得眼皮打架,还不肯去睡,听见姐姐要进屋,立刻挤过来,抱着她胳膊说:“姐,别睡啊!小哥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再陪我们玩一会儿嘛!”
林栀没什么兴致,说:“你们玩吧,我歇会儿。”
小雪眼睛亮亮的哀求她,说:“姐,我和小哥很快就要走了,你、我、小哥、姐夫,咱们四个人开黑。”
林栀摇摇头说:“四个人有什么好开黑的?”
林屿机灵,拿了个刘旸喝完的空酒瓶横在桌子上:“那就玩真心话大冒险!”
林栀拗不过他俩,只好应下。
夜里十一点,四个人围坐在客厅地毯上,玩了几轮真心话。
小雪故意选刘旸,问:“姐夫,你做过最对不起我姐的事是什么?”
刘旸愣了一拍,说:“让她一个人偷偷难过。”
气氛一下有点沉,小雪又转了酒瓶,这下瓶口对着自己,刘旸逮到机会,问她:“小雪,我一直挺好奇的,为什么二姨夫姓刘,而你跟小恒随二姨的姓呢?”
小雪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什么特别难的呢,还不是因为我爸年轻时出过轨,我妈生气,领着我和我哥去改了名字,后来我就一直叫陈雪了。不过想想改了也挺好,不然叫刘雪,听着像流血,多晦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人打流血了!”
刘旸捂着肚子爆笑不止,说:“这名字确实挺抽象。”
后来又玩了几轮,瓶口对向林栀,刘旸问:“老婆,你爱我吗?”
小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你这问的是什么废话?我姐不爱你为什么要嫁给你?”
林栀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嘴唇边停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放下,说:“都嫁了,你说爱不爱。”
小雪松了口气,拍着刘旸肩膀说:“看吧,我姐早就是你的了。”
刘旸嘿嘿笑,一把揽过林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说:“我老婆最好了。”
林栀由他抱着,眼睛却垂着,嘴角是弯的,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不是心甘情愿的“爱”,是尘埃落定的“都嫁了”。
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刘旸的期待里被轻轻错开。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句话里,几分是岁月沉淀的习惯,几分是无可奈何的将就。
林屿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想转移话题,便说:“我们还是打游戏吧,大家连麦玩,我们几个加上周哥,五个人一起开黑,怎么样?”
刘旸一听周哥也来,立刻点头。
林栀已经困了,想去睡,被小雪拉住,说:“姐再坐会儿嘛,咱们一起打游戏,就当陪我。”
刘旸也说:“老婆,难得人齐,玩两把呗,你国服老公带你飞。”
林栀白了他一眼:“就你那技术我还不知道?”
小雪给周远发消息,他还没到换班时间,并且也不打算跟他们一起玩,回了句:不了,你们玩。
小雪立刻弹起来,直接一个语音通话打过去:“哥,来打游戏!今晚开黑通宵放肆一晚!就等你这个能镇住全场的人了!过几天我们就都走了,人就凑不齐了,你能不能别扫兴?”
周远说不会打游戏,小雪不依,软磨硬泡:“周远哥哥,你必须来!你要是不来,我改天去流城派出所堵你,天天逼着你打游戏!来嘛!好不好?就一晚,一局都行!”
刘旸也来劲了,说:”周哥,来吧,都在等你下班呢,咱俩好好杀一局。”
周远被磨得没办法,说:“行吧,再等我半个小时。”
小雪冲林栀挤了挤眼,意思是:看吧,我就说他会来。
半夜一点多,周远终于发来消息说下班了,他回到家洗漱完打开电脑,被刘旸拉进了语音。
很快语音房间接通,耳机里传来周远略带疲惫的嗓音,他刚下夜班,声音还带着一点熬过夜的沙哑,说:“刚下班,手速不行,别指望我。”
小雪说:“没关系,周远哥哥你当吉祥物就行。”
林栀不好扫大家的兴,也点开了游戏。四个人戴着耳机,手里捧着手机,围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游戏音效吵吵嚷嚷。
周远上线进了组队界面,他的游戏id一亮出来,全队都笑疯了 ,天青色等烟雨,还带着早年非主流时代流行的火星文符号,花里胡哨堆在名字前后。
小雪看着他的头像愣了两秒,然后毫不客气地念出声:“天青色等烟雨……后面这串火星文是什么?”
刘旸笑得直拍大腿:“不是吧周哥,你这中二病藏得够深啊,还会用火星文?这什么非主流网名?你这id可以当文物了!”
林屿也跟着打趣两句,笑着吐槽这个 id 实在是古早味十足。
周远无奈地咳了一声,任由几个人拿自己的网名打趣,说:“笑够没有,开不开?”
小雪也笑,笑着笑着偏头看林栀,正好看见姐姐眼睛里有什么轻轻一晃。
林栀笑不出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平安巷,有一回她去周远家送东西,李姨说他窝在屋里打游戏。
她当时没进去,只站在门口听见几句游戏音效。
原来那个时候,他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后面那半句,世人皆知:而我在等你。
她偏过头,正好对上小雪看她的目光。
小雪凑过去,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了然的酸涩,小声说:“姐姐,你懂了吧?”
林栀也轻轻笑了一下,把耳机往里塞了塞,屏幕光映得她整张脸都柔和起来。
她怎么会不懂,偏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眼眶有点热,到底没让泪掉下来。
客厅里吵吵闹闹的声响混进耳机,夜里的空气,好像就此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那晚他们玩到快天亮,刘旸最闹,林屿次之,周远最稳,小雪最菜,林栀打酱油。
林栀难得笑出了声,她坐在刘旸旁边,手机里时不时传来周远低沉简短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落在她耳畔。
刘旸全程护妻,高声嚷嚷“老婆你跟我后面”,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兴奋,小雪狂送人头,在语音里喊“周远哥哥救我”,林屿不动声色地操作,把周远残血的技能条看得死紧。
窗外飘了点细雨,南城夜晚微凉,可屋里热热闹闹的,像把之前压着的什么,轻轻掀开了一角。
林栀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有些人不再并肩,却还能同频。
这个年说不上圆满,但也没那么遗憾。
周远要去换班,先下线了,几个人又闹了一阵,把地上零食袋收了,各自回房。
林栀去厨房倒水,林屿跟过来,靠在门边小声说:“姐,你要是不想办,就跟我说,我去跟大弟哥说。”
林栀背对着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没有回头,说:“没有不想办,就是有点累。”
林屿没再说话,伸手把她肩上一根掉落的头发轻轻拈掉。
林栀转过身,对他笑了笑:“去睡会儿吧,等会还要赶车回去呢。”
她笑得和平时一样,可林屿觉得,那笑像被夜风吹薄了,一碰就散。
小雪后来给周远发消息时,没头没尾地打了一句:我姐回答姐夫的问题,没有说爱。
屏幕暗下去,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场游戏说到底,也只是把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演成热闹罢了。
第372章 好
林屿动身回了江城,没过几日,小雪也收拾行囊返校回警校。
车站里她抱着林栀不撒手,说:“姐,以后我一定常来看你,婚礼给我打电话,我一定到。”
林栀替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好,说:“好好学习,别老熬夜打游戏。”
小雪红着眼“嗯”了一声,进安检前又回头:“姐,不开心要打电话。”
林栀点头,等人影消失在安检口,她才转身回去。
林屿和小雪走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热热闹闹的劲头彻底过去,只剩下刘旸和林栀两个人。
林栀年后按时复工,每天照旧出门上班打卡,朝九晚五,对着新一年的报表慢慢找节奏,同事之间说说笑笑。
刘旸恢复了值班轮岗的作息,值班、巡逻、开会,早出晚归。
两个人表面上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两样,有说有笑的,像所有刚结婚的小夫妻一样,各自上班,吃饭聊天。
早上他给她热牛奶,晚上她给他留一盏灯,饭桌上他会给她夹菜,她也会帮他收好制服。
偶尔拌两句嘴,一切都看着安稳。
可两个人中间总压着一层说不清的紧绷压抑,像一潭水,表面平了,实则暗流涌动。
谁也不提,谁也没走开,日子就那样温吞地过着。
没过多久,老爷子那边把婚期定死在了三个月之后,大大小小琐事全都交给老贺来回跑腿操办。
他隔三差五联系林栀,确认礼服、场地、试菜时间、仪式流程、宾客名单,喜糖、花艺。
林栀每次接电话大多只是点头应下说“都行”,老贺便在“都行”里挑最稳妥的。
每次挂掉电话,她都会坐着愣一会儿,再打开报表继续上班。
刘旸倒是对婚礼极上心,一有空就拉着她看婚礼方案,问她喜欢什么样式、花门要多高、背景板要什么颜色、伴手礼放什么点心。
林栀总说:“简单点就好,随便你们。”
刘旸便笑她:“一辈子就一次,不能简单随便。”
场地选在刘家南城新区的宴会中心,那边地方大,停车也方便。
彩排林栀去过两回,换上白纱站在台中央,灯光一打,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摆正的瓷人,漂亮、合宜,却轻得发飘。
刘旸这边最上心的,是伴郎。婚礼前两个月,他开始缠周远。
刘旸某天晚上给周远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说:“周哥,我要办婚礼了,你到时候得来给我当伴郎。”
周远本来想推,说:“所里可能请不开假。”
刘旸不依,说:“你之前可是跟我拉过钩的,不能赖!”
周远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把时间地点发我,我提前调班。”
刘旸高兴得不行,问他要三围尺寸,周远没报,说:“你看着定。”
“那怎么行?快把你三围报过来,我给你定制一套最帅的!伴郎服必须合身,周哥你赶紧的!”
周远被磨得没法,挂了电话,隔了半天发了一串数字过去,说:别选太夸张的。
刘旸在微信里连发一堆西装样式,问周远喜欢深灰还是藏青,要平驳领还是戗驳领,袖扣要黑还是银。
周远说:你看着选。
刘旸回:放心,我肯定给你定制一套最好的,但肯定不能比我帅。
周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玩笑话,指尖悬在输入框,许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刘旸盯着那个字,发了条语音:“周哥,谢谢你。”
这回周远没再回,他放下手机,靠在值班室椅背上,望着窗外已经抽了新芽的老榕树,表情很淡,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又重了几分。
刚才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心底第一反应是想推辞。
可当年早和刘旸拉过钩说好,现在人家婚期定了,他若推脱不去,反倒显得自己还没放下,徒增尴尬。
林栀晚上听见刘旸在客厅跟周远微信语音,一会儿说礼服面料,一会儿说领结颜色,声音里全是笑。
她坐在床边,听着听着,心里突然觉得很难过。
婚礼那天,他要站在刘旸身边,看她和别人许誓。
这个画面她不敢细想,一想就喘不上气。
可路已经走到这里,她只能穿上婚纱,把该演的笑演到底。
第373章 不够爱
婚礼前一周,老爷子照例把刘旸和林栀叫回老宅吃饭。
老贺把车停在大门外,院子里那棵香樟已经绿得发亮。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更安静,席上人不算多,就家里几个位高权重的长辈,菜却一道比一道讲究。
老爷子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汤,问了几句婚礼筹备的事,说请柬都送出去了,场地也布置得七七八八,问林栀紧不紧张。
刘旸嘿嘿笑,说:“紧张是不紧张,就是兴奋。”
林栀放下筷子,说:“还好。”
老爷子点头,给他们各夹了一筷子菜,说:“过两天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别嫌麻烦。”
林栀应了一声,嘴角弯着,像被线牵起来的。
刘晏今天回来得晚,坐下就朝林栀笑:“弟妹,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刘旸抢着说:“都好了,婚纱照也定了,喜糖下周到。”
老爷子看向林栀:“累不累?有什么缺的跟老贺说。”
林栀应了声“不累”,她坐在那里,规矩、安静,像一株被修剪得体的花。
刘旸说:“不缺什么了,贺叔安排得细。”
林栀低头慢慢剥着虾,不插话,刘晏偏在这时开口,说:“我前阵子和几个合作方吃饭,人家听说刘家小儿子要补办婚礼,都挺好奇,问新娘子是哪家千金。”
他笑着看向林栀:“弟妹,婚礼那天来的可都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公司股东就是合作方。你这一进来,头一回跟大家见面,千万得撑住场子,别表现得太小家子气。敬酒的时候手要稳,笑也得端着,别让人看着像没见过世面。”
他话对着林栀说,目光却落在刘旸身上,摆明了要让他心里膈应。
刘旸瞪他一眼,说:“你哪来这么多话?”
刘晏放下筷子,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笑着说:“这不是为咱家好嘛。”
刘旸脸一沉,说:“你少在这训人,她不是你的下属。”
刘晏笑:“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以为婚礼是领证啊?牵个手盖个章就完了?当刘家的媳妇,出不得半点错。”
林栀没抬头,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像没听见。
她现在已经不想再争辩了,从前她还会回两句,现在只觉得累。刘晏说什么都好,她只负责吃完这顿饭。
这样的饭局,这样的冷言冷语,她一桌一桌吃下来,早就学会了不放在面上。
晚上回了家,林栀在阳台站了很久。南城已经热起来,夜风都是闷的。
刘旸走进来问她是不是因为他哥那几句话不高兴,她说:“没有。”
“老婆,你饭桌上都没怎么说话。”
“只是有点累。”
刘旸从后面揽住她,嘴唇贴在她后颈上,说:“老婆,婚礼就快到了,你别担心,有我在。”
林栀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其实心底藏着一大堆话想说,想说刘家这些人说话总是话里带刺;想说她不是怕婚礼办不好,怕的是自己在这场婚礼之后,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想说自己近来总容易恍神,她坐在他身边,明明很近,却像隔着一层水。
可话到喉头,又尽数咽了回去。
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他说“有我在”,她说“好”;他说“别担心”,她说“知道了”。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各说各话。
刘旸不是不想懂她,是他们的频率始终差着一截。
她在这头想的是身份、是自由、是那场婚礼背后复杂的意味;他在那头想的是婚纱样式、西装袖扣、敬酒时要放哪首歌。
她每次刚起个头,就被他的“别想那么多,有我呢”轻轻挡住。
他是真的觉得“有他”就够了,可她怕的恰恰是,连他都被卷进来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只是他们。
刘旸转身回客厅跟婚庆公司打电话,问灯光、音响、伴手礼,林栀洗了澡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出神。
刘旸挂了电话进来,问她要喝水吗,她说不用。
两个人并排躺着,刘旸说:“老婆,婚礼结束咱们去蜜月吧,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林栀说:“回头再说吧。”
刘旸以为她是累,没多想,凑过去亲了亲她肩膀,说:“好。”
她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那句“我觉得我们好像一直说不到一块去”到底没出口。
她开始回想和刘旸的这些年,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跟他在一起。
一开始,她确实是和周远赌气,在路灯下心灰意冷,才回了他那句“我们可以试试”。
她把心往回收,把刘旸递来的那点热接过来。
想证明给周远看,也想把自己从那段旧事里逼出去。
但后来不是的,刘旸追她时那样认真,护她时那样用力,她不是石头,也慢慢心软了。
他爱得坦白,把一颗心捧到她眼前,她也就慢慢收下了,想着感情能培养,日子能过软。
她也确实在努力,对他好,迁就他,照顾他,把这场关系稳稳当当地经营下去。
她曾真心觉得,这个人能过一辈子。她是真的想过要和他好好过,也真的以为自己能爱上他。
刘旸太好了,好到她根本没法辜负,她没法再否认这段关系的真实性。
可越到后来,她越分不清,自己对他的那点依赖和愧疚,算不算爱。
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逗她笑,习惯了他把一切安排得妥帖。
可每到深夜,心口却空得厉害。
像住进了一间很暖和的屋子,可窗子总关不严,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进来。
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尽职的演员,演一个称职合格的妻子。
可演得再像,心里那点空,还是骗不了自己。
他给的都是热的、满的、浓的,她接住了,却总差一点从心底里热起来。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一个人对你太好,你就只会有感激,而错把感激当成了爱。
她不恨他,也不后悔嫁他,只是偶尔会问自己:为什么就是爱不起来呢?
这个问题她没人可说,连小锦囊都好久没有拿出来了。
或许是那种“我该爱他”的念头太重了,重到把“我爱他”本身都压变形了。
她想起那天深夜四个人在客厅打游戏,周远上线,小雪念他id时,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特别轻,轻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原来心动了那么多年的人,只要出现一下,就能让她整颗心都活过来。
而刘旸呢?他那么阳光、那么用力地围着她转,她却只是感动,只是愧疚,只是舍不得他难过。
她不是不爱,是不够爱。
这句话她不敢说出来,连对自己说都像在犯罪。
她只能把那些念头往回收,收进那枚戒指、那件婚纱、那场避无可避的婚礼里。
她告诉自己,走到这一步了,回头就是辜负。
那就不回头了,演到底吧。
反正这辈子,她最擅长的,就是把难过咽下去,把日子过下去。
第374章 最后一次刻在心里
五月中旬,南城的天已经很热了,酒店内外摆满了香槟玫瑰和白色蝴蝶兰。
迎宾区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刘旸咧着嘴,像终于把星星摘到手,林栀靠在刘旸肩头,笑得安静。
前一天,周远坐了最早一班高铁过来,刘旸亲自去车站接的,一路上嘴没停过,说伴郎服怎么怎么合身、流程怎么怎么顺、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周远靠在副驾上听,偶尔“嗯”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南城的街景比流城热闹,满街的香樟树绿得发亮,热浪从车窗缝里挤进来。
刘旸忽然说:“周哥,明天你可得撑住我。”
周远难得开了句玩笑:“你不怕我抢你风头就行。”
刘旸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我老婆只看得见我,你放心吧。”
周远转头继续看车窗外,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平安巷派出所的后院,他也总这样,隔着一层玻璃,看她所在的方向,不说话。
中午的时候林屿和小雪也到了,刘旸带着几个人提前一天去酒店熟悉流程,和司仪对了三遍走位,确认哪一步站哪,哪一步递什么。
刘旸拉着周远试伴郎服,说:“周哥你可真上相,果然我挑东西的眼光没错!”
周远说:“没你上相。”
刘旸笑着说:“那当然,明天我可是主角。”
婚礼当天,林栀凌晨四点就被叫起来化妆。
造型师早早就来到酒店套房摆开阵仗,她浑浑噩噩在镜前坐了两个钟头,由着造型师一点一点给她上妆,发型换了三次,妆容改了两遍。
造型师给林栀盘发、上妆、换婚纱,她全程安静,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直到最后戴上头纱,她才对着镜子轻轻吐了口气。
林栀看着镜子里一点点被描摹出来的自己,婚纱雪白,头纱长长拖在身后,像把她这一身疲惫都盖住了。
她突然有点不认得镜中的人。
小雪陪在一边,坐在角落里盯着,困得直打哈欠。她穿着浅粉色的伴娘裙,裙摆上别着一小簇蓝花。
等造型师走后,小雪替她递水、拉裙摆、往她手里塞巧克力,说:“姐,你脸色太白了,吃点甜的吧。”
林栀坐在镜前,她的眼睛有些肿,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
小雪以为她紧张,就在旁边说些轻松的话,说:“姐夫他们等会儿来堵门,我跟小哥提前说好了让他挡着,姐夫红包不给到位我绝不开门。”
林栀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雪。”
“嗯?”
“我这样,好看吗?”
小雪从后面搂住她,握着她凉凉的手,说:“姐,你今天真的特别好看。”
堵门的时候闹得不行,刘旸带着林屿、周远在酒店楼下闹着要抢亲。
红包撒了一路,林屿在外面用身体顶着门,小雪在屋里喊:“姐夫,不给够红包不让进!”
刘旸趴着门缝说:“红包管够,老婆快开门!”
小雪又是讨红包又是做游戏,刘旸在门外扯着嗓子唱《可爱女人》,声音比谁都大,调跑得没边,像要把整层楼都掀翻,把周围一圈人逗得直不起腰。
林栀在屋里听见他们笑闹,忽然有点恍惚。
她低头看手里的捧花,白玫瑰,满天星,还有一枝很小的蓝绣球,好像一时间又看见了当年在平安巷巷口,那个举着猫条冲她傻笑的少年。
门被撞开,刘旸带着伴郎团冲进来,一眼看见林栀,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快不见。
他穿着她为他挑的白西装,头发乱了,领结歪了,还是先跑过去亲了林栀脸颊。
他蹲下来仰头说:“老婆,我来接你了。”
林栀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他,轻轻笑了。
那笑像浮在雾里的花,美,但不真切。
林屿笑着把人往外拽,说:“规矩呢,先找鞋!”
周远站在门边,没怎么出声,把一只红色高跟鞋从窗帘后拎出来,交到林屿手上。
林栀抬头看他一眼,他穿着深灰色伴郎服,袖口一丝不苟。
刘旸半跪着给她穿上鞋,周远退出去在门外等,没进来。
他把林栀从床上拉起来,抱着她转了一圈,说:“老婆,从今天起你可真跑不掉了。”
她目光飞快扫过门口空荡荡的位置,手指攥紧捧花,迅速低下头,压住眼眶里的热意,嗯了一声。
刘旸抱着她下楼,车队从酒店浩浩荡荡开往宴会厅,十几辆黑色豪车整整齐齐地开上主路,车头别着白玫瑰,像一条沉默的河,引得路边不少行人张望。
刘旸和林栀坐中间那辆,她的婚纱铺了半张座椅,窗外的南城被晨光染成浅金。
刘旸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说:“老婆,累不累?要是撑不住,告诉我,结束了我提前带你走。”
“哪能提前走?”
“我才不管,我老婆累了就得歇着。”
林栀偏头看窗外,轻轻吸了口气,没说话。
他亲了亲她的手背,说:“那坚持一下,流程很快的。”
她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香樟树,忽然想起流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想起某个雨夜,有人把伞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左肩全淋湿了;想起电影院里那个安静又笨拙的拥吻;想起那个人跟她说,累了就回头,他一直都在。
她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宴会厅大门推开时,里面乌压压坐了几十桌,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刘家沾亲带故的老老少少,还有刘旸所里的领导同事。
闪光灯在门口此起彼伏,照得人晃眼。媒体举着相机,被保安拦在红毯外围。
林栀捧着捧花在后台补妆,小雪蹲下来,一点点帮她整理好乱糟糟的裙摆。
台上的司仪在积极暖场,大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她和刘旸的合照,全是日常打闹、嬉笑的画面,看着格外般配。
小雪起身时忽然小声问了句:“姐,你真的不后悔吗?”
林栀正对着镜子调整头纱,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小雪也没再问,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说:“姐,挽着我。”
司仪的声音从厅内传出来,音乐响起,侧门打开。
刘旸站在红毯另一头,身后一左一右站着林屿和周远。
两个伴郎一个清瘦一个挺拔,林屿穿着炭灰色西装,脸绷得有些紧。
周远一身浅灰,胸针别得端正,整个人沉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里走出来一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红毯尽头的三个人身上。
隔着满室灯光和宾客,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瞬,林栀就飞快把视线移回刘旸脸上。
她捧着捧花,被小雪牵着,慢慢走进门。
红毯很长,花门很高,满场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着她,音乐很轻,是首老歌的钢琴版。
小雪挽着林栀一步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姐,你手心怎么这么凉?”
林栀沉默了一路,她的脚步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从平安巷走到了这里。
小雪把她的手挽得更紧,她走到刘旸面前,刘旸先一步迎上来,小雪把她的手轻轻交到刘旸手里,退到一旁。
刘旸在笑,林屿在笑,周远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像电影里被定格的背景,所有喧闹都与他无关。
刘旸笑得眼睛里带着泪花,握住她的手,叫了声老婆,掌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对着刘旸笑了笑,司仪开始致辞,宾客们鼓掌。
林栀垂着眼,听着那些关于“天生一对”“白头偕老”的话,像听一场与自己不太相干的祝福。
司仪妙语连珠,到了交换戒指环节,司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周远捧着戒指托盘,从刘旸身后缓缓上前,站在两人身旁。
托盘上两枚戒指并排摆着,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
林栀从托盘里拿起那枚男戒,指尖与他轻轻擦过。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抬起头,目光越过刘旸的肩膀,落在周远身上。
周远神情平静地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一点光,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又像没有。
刘旸从另一侧拿起女戒,笑着看她。林栀狠狠逼回眼泪,朝刘旸弯了弯眼睛。
刘旸单膝跪着给林栀戴上戒指,她也把戒指慢慢推上刘旸的无名指,推到最底时,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一颗,接着又一颗。
刘旸仰头看她,眼眶也湿了。
大家都以为是感动,司仪说:“新娘子激动了。”
宾客都在鼓掌,台下掌声如雷。
刘旸站起来,伸手替她擦眼泪,说:“不哭了,老婆,以后都有我。”
林栀点点头,被他拉进怀里拥吻。林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在吻里,咸而烫。
她看见人群里小雪红了眼眶,看见林屿别过脸去,周远就站在他们身后,往后退了半步,捧着空空的托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扬了一下,又慢慢落了回去。
掌声更响了,可她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了深水里,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远。
林栀闭着眼,想起刚才司仪问她“你愿意吗”,她只能在这一秒里,借着满场祝福,把那个名字,最后一次刻在心里。
第375章 我替你圆满一次
敬酒环节热闹至极。
宴会开始后,林栀换了身红色礼服,刘旸带她挨桌敬酒。
刘旸笑得灿烂,逢人便说:“这是我老婆。”
他像个陀螺一样满场转,全程揽着林栀的腰,一手举着酒杯,替她挡酒,笑着说:“我老婆不会喝。”
刘爸爸带着他们一桌桌敬过去,刘晏跟在旁边打圆场。
有人夸郎才女貌,有人赞刘家好福气,有人说刘旸娶了个漂亮媳妇,早点抱大胖小子。
林栀一直笑,笑到脸颊发酸,刘旸时不时凑到她耳边,说:“累了就靠着我。”
她摇摇头,一杯杯果汁代酒,把所有疲惫和情绪都收进标准的新娘笑里,陪着他把每一杯都走完。
周远没有跟着敬酒,他坐在主桌旁,和几个年轻宾客点头应酬,偶尔喝几口茶。
林屿跟在姐姐他们身后陪着敬酒,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林栀有时会不经意回头,和弟弟的目光撞上,林屿微微点头,像在说,往前走。
林栀就转过头,继续朝下一桌走去。
那晚的灯光很亮,把每个人的笑容都照得明晃晃的。没有人知道,那个在众人眼里幸福到落泪的新娘,究竟为什么哭。
中途敬酒到周远那一桌时,周远正被小雪拉着说话。
小雪嘴巴不停,讲在警校训练的事,说她把射击考核打了八环,又抱怨食堂太难吃。
周远微微侧头听,唇角难得有了一点弧度,偶尔“嗯”一声。
林栀只看了一眼,酒杯在手里握得发紧,别过头去。
刘晏跟在一旁端着半杯红酒,一身西装穿得松散,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了,身上有淡淡酒气,整个人懒洋洋的,不像来敬酒,倒像只刚从酒局上溜出来的老狐狸。
他端着酒杯在小雪旁边坐下,长腿一伸,朝周远举了举杯:“周警官是吧?总听我弟提起你。”
周远朝他点了下头,小雪正跟周远聊得投入,被这一番搭话打断,回头瞥见是他,脸色立刻垮了半截,往周远那边挪了挪,像是连空气都不肯和他共享。
刘晏笑着挑了挑眉,说:“小伴娘,怎么坐这么远,怕我啊?你今天也挺辛苦,来,哥陪你喝一杯。”
小雪看都没看他,说:“谁要跟你喝?我要跟周远哥哥喝。”
她说着把果汁杯举起来,又往周远那边靠了靠。
小雪这一声 “周远哥哥” 惹得刘晏失笑,他喝了口红酒,慢悠悠地说:“小雪妹妹,听说你考上警校了?你周远哥哥能替你挡几杯?他明天还得早起回所里呢。哥就不一样了,陪你通宵都行。”
话说得轻佻又散漫,明摆着逗她。
小雪白他一眼,说:“你还是回去陪你那些女伴吧,少来招惹我,我对二手货过敏!”
周远在旁边喝汤,没接话。
刘晏反而觉得这小丫头挺有意思,他这人在生意场上见惯了奉承,哪见过这种半点面子不给的小屁孩。
桌上有人没绷住,低声笑出来。刘晏也不尴尬,一条胳膊搭在她椅背上,靠得极近,存心挑衅。
“小小年纪,嘴倒挺厉害。以后在警校,可别这么跟教官说话。”
小雪往周远那边又缩了缩,眼睛瞪得溜圆:“我嘴厉害不厉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再靠近,我就喊我姐了!”
刘晏笑得更欢,说:“你姐现在是我弟妹,论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大哥。”
小雪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说:“刘大哥,我见你就想翻白眼。”
刘晏碰了一鼻子灰,却像上了瘾,身子朝小雪倾过去,压低声音,逗弄似的说:“陈雪,你这种呛口小辣椒,挺对我胃口。”
小雪一听,眼睛都睁圆了,把椅子往后一拖,脆生生地顶他一句:“不好意思,我这种呛口小辣椒,可是会咬人的!”
刘晏被她顶得笑出来,酒杯在手里晃了晃,说:“行啊,我就喜欢会咬人的。”
小雪冷哼一声,端起果汁一饮而尽,转头不再看他。
她内心对刘晏充满了膈应,但是小姑娘脸皮薄,被这样当众打趣撩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她自己没发觉,倒是周远看了她一眼,又淡淡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周远这时候出来打圆场,说:“刘总,她明天要赶车回学校,别逗她了。”
刘晏这才把胳膊放下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说:“行,不逗了,来日方长。”
他那句“来日方长”拖得又慢又轻,眼睛还瞟着小雪,像在下一封没写出来的战书。
这时隔壁桌的合作方喊刘晏过去,他冲那桌摆了摆手,起身前去敬酒。
林栀看着这一幕,又看小雪那副炸毛的样子,心里倒不担心,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刘晏这种人,平日里都是别人捧着他,难得有人把他噎得说不出话,倒还贴上去了。
刘旸一直在邻桌敬酒,耳朵却听见这边的动静,乐呵呵拍了拍周远的肩膀:“我哥这是碰上硬茬了。”
周远“嗯”了一声,对着林栀淡淡笑了一下。
后来老贺过来提醒流程,说还有两桌媒体需要拍照。
刘旸搂着她的腰,小声问:“还行吗?”
林栀说行,她站得很直,婚纱拖在地上,像一朵被光抬着的白花,开得盛大,也开得疲惫。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周远端着一杯茶,出来在走廊外透了会儿气。
落地窗外,南城的夜灯铺了一地。林栀拍完照从宴会厅出来,正撞见他靠在墙边看手机。
两个人隔了几步,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周远抬头,说:“里面热闹,怎么出来了?”
她说:“出来透口气。”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回宴会厅,他仍站在原地。
门关上前,她听见他说了一句:“林栀,好好过日子。”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宴会厅里满场流光溢彩,她提着裙摆重新走进去,像回到一场盛大的梦里。
而门外的人,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慢慢走回无人注意的角落。
这一夜,有人娶到了最爱的人,有人永远留在了红毯另一头。
整场婚礼,刘晏几次凑过去想逗小雪,都被小雪不咸不淡地顶回来。
要她喝酒,她说未成年不喝;要她唱歌,她说五音不全怕吓跑宾客;要加微信,她说手机没电。
刘晏最后在走廊里堵她一次,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小雪翻了个白眼:“没意见,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她说完转身走了,把刘晏一个人晾在香槟塔旁边。
刘晏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忽然笑出来,低声骂了句:“野猫。”
旁边正好有人找他敬酒,他摆摆手,目光却追着那抹浅粉色的影子,一直追到宴会厅那头。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陆续散了,宴会厅已经空了大半,只剩至亲和几个相熟的朋友还没走。
服务生开始收拾桌上的花器和喜糖,司仪和工作人员在撤台。
摄影团队在台上收拾灯架,招呼着大家拍大合照。
刘旸被灌了不少酒还精神得不行,脸和脖子都红红的,兴致却极高,拉着林栀满场找人合照。
先是跟领导拍、跟亲戚拍,又把林屿、小雪、周远全拉过来,说:“来来来,拍世纪大合照!今天必须多拍几张,谁都不许跑,全给我站好!回去我得洗出来贴满客厅!”
几个人拗不过他,在宴会厅中央站成一排。
林栀由他牵着,笑得脸都快僵了,还是配合地站在他身边,任由他揽着腰摆各种姿势。
刘旸把站在一旁静默不语的周远拽过来,说:“周哥,你站我旁边,别躲。”
周远没推辞,刘旸站在中间,一手揽林栀,一手搭周远肩膀,林屿和小雪分站两侧。
摄影师喊“一二三”,快门落下,刘旸笑得见牙不见眼,林栀只是微微弯唇,林屿站得笔直还带着点拘谨,小雪踮着脚往c位挤,在姐姐头上比了个兔耳朵。
周远没看镜头,眼神低低地,停在她拖地的裙摆上。
拍完合照刘旸看了一眼,朝周远喊:“周哥你拍的这是啥?来来来,重新拍!”
五个人又挤在一起拍了好几张,在镜头前笑闹,摄影师连着按了好几张。
刘旸后来让摄影师给他和周远、林屿三个男人拍了一张,又给姐妹、姐弟几人单独拍了几张。
他拍得不过瘾,又单独把林栀林屿和小雪拉过去,摆姿势、比手势,像要把整场婚礼的边角料都收进镜头。
拍到最后,刘旸忽然眼睛一转,把林屿和小雪撵到一旁,说:“你们别凑热闹,我要给周哥和我老婆拍张单独的。”
他把林栀往周远身边轻轻一推,说:“周哥,你和我老婆也拍一张。今天你可是大功臣,没有你,她哪能在这儿。”
林栀愣了一瞬,没等她反应,刘旸抢过摄影师手里的相机:“站近点老婆,你俩都笑一笑,别那么生分。”
周远没动,林栀也没动,刘旸见他俩不肯动,直接把林栀的手搭在周远胳膊上:“老婆,你挽着周哥,笑一个,别那么严肃。”
林栀有些无奈,说:“这有什么好拍的?”
刘旸说:“周哥今天这身帅得很,得留下证据。”
林栀犹豫了一下,往周远那边靠了靠,轻轻挽上周远的胳膊。周远站得笔直,身体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
刘旸举着相机找角度,嘴里嚷着:“看这里看这里,老婆笑一个,周哥你倒是给点表情啊。”
林栀把头往周远那边偏了偏,嘴角弯起来。
周远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刘旸举着相机:“一、二——笑!”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周远看向镜头,嘴角很淡地扬起来。林栀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那是整场婚礼里,她露出的、最轻最真的一个笑。
刘旸拍完低头看照片,说:“这张好看,我要洗出来。”
他说完又去拍工作人员的合影,林栀松开周远的胳膊,像被烫了一下,慢慢退到一旁。
周远也没说话,把手放回口袋,目光落在远处刚被撤下的花门上。
林屿和小雪站在不远处,互相对视了一眼,红了眼眶,谁也没说话。
那晚回到酒店套房,已经快十二点。
刘旸蹲下来帮她脱了高跟鞋,又去放洗澡水。
林栀坐在床沿,看着脚后跟磨出的红痕,没说话。
刘旸出来,半跪在地上帮她涂药膏,说:“老婆,今天辛苦你了。”
林栀低头看着他那双沾了灰的皮鞋,说:“你也辛苦。”
“不辛苦,娶到你,我今晚做梦都会笑醒。”
林栀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觉得掌心下的这个人,真的把整颗心都掏给了她。
而她,却连一句“我很高兴”都说得心虚。
窗外城市灯火未熄,她在一片暖光里轻轻叹了口气,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后来那张照片洗了出来,刘旸从一堆照片里抽出那张两人合照,看了一会儿。
他看着照片,点了根烟,没抽。
刘旸把照片装进一个米白色的相框里,又从网上买了个结实的木盒,仔仔细细包了好几层泡沫纸,拿过一支黑笔,在一张卡片上写了几个字:周哥,我替你圆满一次。
他把照片寄到了流城,周远收到包裹时刚出警回来。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拆开,看到相框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下,把盒子里的卡片拿出来,上面是刘旸的字,歪歪扭扭。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那个笑得像在雨夜灯下重新亮起来的林栀。
他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个细节都看清楚。
周远拿着那个相框在值班室坐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所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那盏灯在头顶嗡嗡响。
有人圆满,有人借位。
有些话,刘旸用一张照片替他圆了一次;有些事,他这辈子就只能走到这里。
他把照片和卡片一起放回盒子里,又塞进抽屉最深处。
那晚他照常巡逻,车窗外的流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风里带着江水的腥气。
他在第二天中午,给刘旸发了一句:谢了。
刘旸回了个笑脸。
这事儿他们谁也没再提,可那张照片,周远始终没有丢掉。
他偶尔会在值夜班时把抽屉拉开看一眼,又轻轻合上。
像在看一眼别人的幸福,也像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走过了那一程。
林栀正在阳台上浇花,瞥眼看见刘旸挂在客厅的那张合照,水壶一歪,浇多了。
她回过神,蹲下来把多余的水一点点擦掉。
三花凑过来蹭她的手,她摸着它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根本过不去。
第376章 庙小,容不下你
婚礼过后,一切看似回归正轨,但林栀预料的那种变化果然还是来了。
天底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嫁入刘家的消息,短短几天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她婚假到期照常回公司上班,穿着简单的通勤装,素着一张脸,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她复工没两天,就察觉到公司里的氛围变了。
她原本待的小组,几个人平日里关系融洽,午休一起吃饭,下班偶尔闲聊,看着和睦无间。
婚礼之后,一切都变了。
工作大群里,所有人照常配合,消息秒回,分工明确,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林栀敏锐地察觉到了缝隙。
小组开会,偶尔有人眼神躲闪;私下对接工作,话术变得生疏客套;好几次小组临时对接任务,所有人都同步好了信息,唯独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心里清楚,他们建了新的小群,把她排除在外。
那个之前和她关系最好的同事,面上还和她说笑,可林栀能感觉到对方在躲。
午饭不再叫她,下午茶也自动绕开她。
这种“表面没事、暗地里分组”的疏远,她熟。
以前在安城就被孤立过,只是那时没这么累。现在她明明什么都没变,只是多了一个身份,就什么都变了。
以前觉得累,是身体上的累;现在是从早到晚都绷着一根弦,连去茶水间接个水都要先在门口顿一下。
她不怕苦,可她怕自己再怎么努力,别人也只看见她背后的“刘”字。
茶水间里,有人压低声音说:“看不出来啊,她家里那么有钱还来这种小地方。”
另一个接话:“就是,放着豪门少奶奶不做,跑来当小财务,是来体验生活还是监视基层的?图什么啊?装努力吗?搞笑!”
“可不是,我之前还让她帮我带早餐呢,现在想想真尴尬。”
林栀站在饮水机前,把杯子接满,假装没听见。
也有一批人忽然热络起来开始巴结她,总借着“请教工作”凑过来,给她带咖啡、帮她取快递,话没说两句就往婚礼上绕,问酒店多少钱一桌、婚纱是什么牌子、蜜月去哪。
林栀都笑笑,说:“不太清楚,都是我先生在忙。”
她分得清哪些笑是真心,哪些笑是打量。
偶尔也有人酸她:“你这种背景,怎么还来干这个?换我早就在家当少奶奶了。”
林栀没接话,把表格一页页往下翻,对着报表继续做,键盘敲得比平时更响。
人心最是偏颇,你越是安分,别人越觉得你是装样子。
她照常上班,照常做报表,甚至比之前更认真,但那种看不见的排挤,像南城的梅雨,不猛烈,却足以把人慢慢浸透。
以前加班到八点是充实,现在同样的时间却像在证明什么,又像在讨好什么。
这种压抑的氛围持续了一周,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单独找了她谈话。
主管是个务实通透的中年人,不绕弯子,语气平静却直白:“林栀,我跟你说几句真心话。你别紧张,我不是要批评你。”
林栀坐得端正,抬眼看向他:“您说。”
主管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说:“你工作能力我没话说,但有些话我得直说。”
他没绕弯子,说:“你要是真心踏踏实实来上班,我们团队永远欢迎你。但如果只是婚后闲着无聊,来公司体验生活、打发时间,那我劝你趁早辞职。”
林栀没有慌乱,背挺得很直,语气格外诚恳:“主管,我是真的很在意这份工作。我入职以来的工作成果、加班记录、项目落地情况,您一直都看在眼里,我从来没有敷衍过。”
她从入职到现在,兢兢业业,不争不抢,踏实做好每一件事,从未因为任何私事耽误部门整体进度。
主管看着她神色复杂,带着几分理解,也带着几分无奈,终究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工作很认真,数据也清楚,确实不像来玩的,但问题不在你。”
“问题在你的身份。”
“刘氏企业是什么体量,上头不想得罪那么大的企业,也招惹不起。”
“你留在这儿,虽然做的活不重,可万一出了差错,我们是追究还是不追究?追究,怕扫了刘家的面子;不追究,别的员工怎么想?我们只是个小公司,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背景。”
林栀听完,没辩解:“我是真的想做好这份工作,您能看到我的结果。”
主管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信你,但公司不能替你赌。”
林栀垂眼看了会儿自己的工牌,说:“我明白了,我把手头的东西交接好就走。”
主管又说:“你这样的,待在这儿确实是委屈你了,抱歉。”
林栀摇了摇头,说:“不用,这段日子挺好的,谢谢您对我的照顾。”
主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以后有需要帮忙的,私下可以找我。”
林栀笑了笑,说:”谢谢。”
没人相信她需要这份薪水,没人相信她在乎这份前程,没人相信她和普通打工人一样,只是想踏实做事、安稳生活。
身份的枷锁,无声地困住了她。
第二天,她交了辞职信。
收拾工位时,之前一个跟她关系很好的实习生过来帮她搬纸箱,眼睛红红的,说:“林栀姐,你真的不来了啊?”
林栀拍拍她肩膀,说:“好好干,你还有编制要转正呢。”
她把纸箱端在胸前,和几个相熟的同事道了别,没让任何人送。
南城的太阳明晃晃的,风却很大,她一个人在路边站了会儿,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身后是工作了小半年的写字楼,面前是车水马龙的南城主干道。
没有哭,也没有特别难过,反而松了口气。
有些东西,终究不是一个普通人靠努力就能挣回来的。
她掏出手机,给刘旸发了条消息:我辞职了。
刘旸看到消息愣了一秒,电话很快打来,她接起,听见他在那头静了两秒,说:“老婆,你在哪?我接你回家。”
她说好,挂了电话,走到路边一棵香樟树下,把手插进口袋慢慢踱步等他。
风很热,吹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飞起来。
她其实早就知道,从那场婚礼被老爷子点头的那天起,她就再也做不回那个可以安安静静挤地铁、坐在格子间里改表格的林栀了。
只是她以为,自己可以撑得再久一点。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少一点负担,也少一些不相干的眼光。
至于以后要往哪里去,她还没想清楚。
回了家,刘旸去厨房给她煮面,她瘫坐在沙发上,三花跳上来,用脑袋蹭她的手。
她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说:“妈妈又成无业游民了。”
三花喵了一声,像在说:“别怕,我也是。”
第377章 和过去说再见
林栀辞职在家后,日子空得发慌。
她每天除了喂猫、铲猫砂、做饭、浇花、翻几页书,就是坐在阳台上发呆。
南城的天越来越热,蝉鸣从早到晚吵个不停。
有天傍晚她靠在阳台藤椅上,抱着三花听着蝉鸣声,看南城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忽然很想回安城看看。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心里生了根,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想给姥姥姥爷和妈妈扫墓,想跟他们说说心里话,再看看李姨和大姨二姨,自己一个人走走。
刘旸不放心说要陪她一起,被林栀轻轻挡了回去。她说就回去几天,想一个人给姥爷他们扫扫墓。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她神色认真,知道她最近心里沉,最终没再坚持。
她执意要自己去,那就随她吧。
他帮林栀订了车票,往她包里塞了伞、充电宝、几块面包、两包纸巾,又叮嘱了几句,说:“有事打电话,那边正在下雨,别淋着。地上滑,一路小心。”
她点了点头,没怎么说话,心里却像终于能喘一口气。
刘旸开车送她去车站,在进站口前抱着她亲了一会儿,说回来给他打电话,他来接。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检票口,没回头。
安城正逢雨季,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潮。天阴着,风吹得人很舒服。
她先打车去了平安巷旧址,转了转,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摸了摸它的枝干。
老墙基本全被推平了,不远处的工地已经开始起高楼。
她在附近临时找了一家酒店落脚,觉得只要坐在这里,心就能平复一点。
第二天清晨,她先去花店买了三束花。
姥姥姥爷共用一束,妈妈一束。还有一束小小的,混着满天星和几枝叫不上名字的浅色小花,是带给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墓园很静,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松柏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找到并排的三座墓碑,姥姥姥爷的合葬墓被雨水洗得发亮。
妈妈的碑侧,静静立着一束小白菊永生花,花瓣颜色已经微微发暗,却没有凋谢。
林栀脚步顿住,慢慢蹲下身,目光落在捆花束的绳结上。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打结手法,她认得,是周远习惯性的系法。
她弯下腰,把自己带来的花束依次放在碑前。
把姥姥爱吃的枣泥糕,姥爷爱喝的酒,妈妈喜欢的石榴,一件件摆放妥当,又抽出纸巾,一点点擦去碑面上的水珠和浮灰。
她没有哭,就安安静静在一旁坐着。
后来起了风,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跟那些墓碑慢慢说话。
“妈,我回来看您了,南城挺热的,安城还是这么凉。”
“姥姥姥爷,我结婚了。刘旸对我很好,你们放心。”
“南城没有想象中难,也没有想象中好。”
“我把工作辞了,暂时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我现在挺好的,只是有点累,但还撑得住。”
“就是有时候,还是想你们。”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眼泪跟着掉在膝盖上。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松柏的香清清冷冷,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从午后一直坐到天擦黑,像有说不完的话。
最后她伸手摸了摸碑上妈妈的名字,碰了碰那束永生花的花瓣,轻轻叹了口气。
从墓园回酒店的车上,她给李姨打了一通电话,说自己回了安城,想过去看看她。
她去了李姨家,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和一兜新鲜水果,站在单元门口按响门铃。
屋里很快传来李姨清亮的嗓音,隔着门板透着烟火气:“老周,去开一下门!”
紧接着是拖沓的拖鞋声,门一拉开,老周看见站在门外的林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扭头朝屋里扬声回了句:“是平安巷那丫头来了。”
李姨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立刻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连忙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匆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林栀笑着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客厅茶几上,乖乖落座在沙发上。
老周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来,安静坐在一旁。
李姨挨着她身边坐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看着她清瘦的脸颊,语气满是心疼:“栀栀,你瘦了不少,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处理琐事太累了?”
林栀笑着说:“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李姨拉着她的手问南城好不好,刘旸有没有欺负她。她说好,都好。
李姨还是老样子,她炖了藕汤,非要林栀吃完饭再走。
林栀坐在李姨家饭桌旁,看着那碗热汤,眼眶忽然有点湿,在他们面前,她难得软下来,像回了娘家的女儿。
李姨没刨根问底,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想回来就回来,这门永远给你开着。”
林栀点点头,红着眼眶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李姨不停往她碗里添菜,絮絮念叨自己最近腰疼,还随口提起,周远上周打电话回来,聊起过她的婚礼。
林栀低头喝汤,没有接话。李姨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劝她:“你瘦了,趁着在安城,多喝两碗。”
老周出门买回西瓜,李姨执意留她在家住两天,林栀还是坚持回酒店。
第二天,李姨又提着酱菜和肘子找上门,告诉她以后想吃,随时打电话,可以给她寄过去。
之后她去了大姨家,大姨紧紧拉着她的手,问她在南城过得好不好。
二姨听说她回来了,也急忙赶到大姨家,一起张罗饭菜。
林栀陪着她们择菜、打下手。大姨随口问起,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二姨在一旁感慨,说她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她只是笑着应声,没有提起辞职的事,只说想回安城小住两天。
晚上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家常饭,她心里总算熨帖不少。
离开安城前一晚,她去了老城区那家老电影院。
影院还在营业,只是早已重新装修过,门口的海报换了好几茬,来往的人不多。
她买了一张最末场的票,放映的是一部冷门的黑白爱情片。
影厅空荡荡的,只零星坐着两三个人。
她径直走到当年和周远坐过的那排卡座,怀里抱着一桶没有拆开的爆米花,就这么静静坐着。
银幕上的光影一明一暗,电影在放什么,她没有看进去多少,不太记得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和周远并肩坐在这里的夜晚。
想起很久以前那场没看完的电影,想起黑暗里那个很轻的吻,想起周远那时僵直的背和后来慢慢收紧的手。
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觉得自己像来还愿的。
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却什么都还在。
散场后,灯亮起来,整间影厅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在座椅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保洁员进来收垃圾,才慢慢站起来,朝空荡荡的银幕笑了笑。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起了点风,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终于不那么堵了。
路边有对年轻情侣在等车,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林栀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走进安城潮湿的夜。
有些地方,回来过了,确认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然后才能继续往前走。
她想,自己来这一趟,是想和过去好好说句再见。
说完,也该回南城了。
那里有刘旸,有三花橘猫和小歪,还有她必须继续过下去的日子。
她给刘旸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回。
他回:好,我做好饭等你。
她看着那行字,轻轻吸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往前走。
第378章 欢迎入局
林栀回到南城后,不想顶着刘家孙媳的名头过日子,休息了几天,还是想出去工作。
她心里清楚,不能再让自己闲下去,否则心底那些翻涌的旧事、乱七八糟的情绪,早晚会一点点把人拖垮。
她重新打开招聘软件,这次投得比上次更加谨慎。
刻意避开所有和刘氏沾边的行业,筛干净刘家关联产业的岗位,专挑不起眼的中小企业。
薪资期望填得很低,只按最普通的基层财务岗标准来,只想安安稳稳找一份踏实的工作,做回普通人林栀。
可是她刘家少奶奶的身份已经像水一样渗出去,藏也藏不住。
南城这地方,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有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面试官是她和刘晏同校的商学院的师哥。
面试到一半,对方忽然压低声音问她:“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刘晏的弟妹?”
林栀没说话,那高管笑了笑,说:“我认识你,刘氏孙媳来我们这儿应聘基层岗,多少有点大材小用。”
林栀静静收回简历,礼貌起身道谢,回家路上把简历揉成一团塞进路边垃圾桶。
后来她又接连面试了几家。
有一回,面试进行到一半,对面的面试官忽然停顿下来,盯着她打量好几秒,笑了一声:“你挺面熟。”
林栀心里咯噔往下一沉,脸上神色依旧稳住,淡淡回了一句:“是吗。”
那人恍然大悟:“上次刘家办婚礼,我跟刘晏总坐在一桌宴席,敬酒时见过你。”
话音落下,林栀心里就明白了,这场面试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果不其然,后面的时间,对方压根不问岗位相关的专业问题,从头到尾都在跟她聊刘氏集团,聊刘晏,聊圈内的人情往来。
至于她的业务能力,仿佛完全不重要。
结束之后,林栀只能客气地道谢离开。走出写字楼,整个人垂头丧气往家走。
她心里忍不住想,照这个势头,恨不得看见刘晏就想上去捶他两拳。
明明是她自己找工作,结果走到哪里,都被刘晏和刘家的名头死死罩住。
可她偏不认,这一回,她没再往小公司投,她心里清楚,无论去哪,都躲不开这些眼睛。
投到第三家时,有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发来面试邀请。
林栀收拾妥当,按时过去面试。
这家公司的高管,和刘晏私交甚好,见面扫一眼简历上的名字,再细看她的长相,招聘总监一眼认出她,还没看作品就先笑着问:“林小姐,您这不是跟我们闹着玩吧?”
林栀只答:“我投递的都是真材实料,您看作品说话。”
随后面试全程对方态度客客气气,可转头就把这件事当成闲谈,告诉了刘晏。
周末家宴,刘晏手里捏着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满面春风,果不其然拿这件事开刀。
“弟妹最近挺努力啊,听说出去面试,简历都投到人家陈总那里去了?人家可是不敢录用你。”
林栀低头扒拉碗里的菜,眼皮都没抬,淡淡回:“我投的是岗位,又不是投亲。”
刘晏笑出声:“你口中的‘真材实料’,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一张豪门体验卡罢了。怎么,咱们自家的公司容不下你,非要跑到外面撞得头破血流?要我说,与其满城到处撒简历,不如回自家公司试一试。”
林栀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旸已经先瞪向刘晏:“我老婆乐意去哪就去哪,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话怎么这么多!”
刘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酒,摆出一副规劝的模样:“我不是挖苦她,我是心疼弟妹。凭她的学历资历,跑到外面从基层熬,图什么?这事传出去,我们刘家脸上也不好看。”
他话说得句句像是为家里考虑,脸上那副等着看笑话的神情,却怎么都藏不住。
林栀没有接茬,安静低头喝汤。刘旸眉头紧锁,和刘晏在桌边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
这时老爷子不轻不重地放下筷子,声响让桌面瞬间安静。
“行了,要争执就换别的地方。林栀,你既然想要上班,不愿意依靠家里,那就去自家集团,走刘晏那边正规的招录流程。不要指望任何人给你开后门,笔试、面试全部按对外招聘的标准来。能不能被录取,分到什么岗位,往后能走到哪一步,全凭你自己。刘家不养闲人,你要是真心想做事,那就去公司试一试。”
林栀望着老爷子,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像是早就在等着她的答复。
他说得漂亮,不强迫,不施压,只是把一条路放在她面前,随便她走不走。
可她要是不接,就真成了“只会窝在家里”的花瓶;接了,就得进到刘晏的地盘里,和一个存心想整她的人周旋。
林栀思虑许久,明知道这是一盘局,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我去面试。”
刘晏挑了挑眉:“可以,那大哥就亲自做面试官。弟妹你到时候可别怯场,回头找刘旸哭鼻子说我欺负你。”
刘旸冲他翻白眼,说:“你是去当面试官还是去摆谱?”
刘晏笑着说:“公事归公事,我向来最讲公平。”
刘旸凑到林栀耳边低声劝她:“老婆,他绝对没安好心,你别趟这个浑水!”
林栀淡淡回他:“就算没安好心,他也只是考官。摆在台面上的规矩,总得把考题摆出来。”
林栀去面试那天,南城下雨。
她穿了一身很素的职业装,白衬衫黑西装裙,头发扎得利落,带着简历准时到了刘氏大厦。
面试她的是人事总监和另外两个部门负责人,几个人神色严肃,按着流程挨个提问。
房门再次被推开,最后走进来的是刘晏。
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慢悠悠走到长桌对面的考官席落座。
西装熨得笔挺,大大方方架起二郎腿,浑身那副漫不经心的派头,和周围几个神色郑重的考官格格不入。
人事总监稍稍顿了下,显然也没料到他会亲自过来旁听这场基层岗位面试。
刘晏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直直落在林栀身上,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继续,不用管我,我过来旁听。”
他翻了翻她的简历,笑了一下:“这个人简历倒是不错,不过我们这边不养闲人。林小姐,你能接受加班到十点吗?”
林栀说能,刘晏又问:“你会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就觉得可以跳过某些流程?”
“不会,按公司制度来。”
刘晏哦了一声,突然用英文问了她一个财务模型相关的问题,语速极快,像是怕她听清似的。
林栀用英文回了,语速也不慢。
他又问:“你觉得自己哪点比应届生强?”
林栀说:“我能加班,能挨骂,还能给领导背锅。”
刘晏当场笑出来,钢笔在桌上一转,说:“行,有点意思。”
后来他问的问题又偏又刁,从财务基础一路问到投资回报模型,再到如果账上少了一分钱你怎么跟董事会解释。
林栀不慌不忙,一条条答下来。
刘晏见难不住她,又开始扯闲篇,问她是不是觉得嫁进刘家就可以随便找个岗挂着。
“我没这么想。”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进公司?”
林栀抬眼看他,说:“就凭你现在还没找到能淘汰我的理由。”
他末了还问:“如果有天,公司发现你身份特殊,不敢安排你加班,你怎么办?”
“那我就自己留下来,把该做的做完。别人不安排,我自己安排。”
刘晏听完,嘴角一勾,又出了道逻辑题让她现场讲。
林栀慢慢讲完,思路清晰,末了补一句:“刘总,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个普通求职者,您也会问她和您弟弟的婚姻状况吗?”
刘晏挑眉,说:“不会。”
林栀点头:“那就请刘总继续按招聘流程来。”
在场几个考官都低头装忙,心里却觉得这姑娘有点东西。
最后刘晏大笔一挥,把她的面试表签了:“综合评定,面试通过,后续按时到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上翘,心里憋着一股坏水,一副 “你给我等着” 的滑稽模样。
他心里盘算的是:把人招进来,放眼皮底下,才好慢慢“调教”。
反正他平日会议多,安排她去跟报表、跑预算、理旧账,活不少,话也可以不多。
这姑娘当年在走廊上让他下不来台,后来又在饭桌上让他丢面,他早就想讨回来。
如今成了他手里的“新人”,光是想想心里就舒坦。
等人事走后,他靠着椅背,笑吟吟地说:“弟妹,欢迎入局。以后在公司,可没人叫你少奶奶。”
林栀起身淡淡一笑,拿起自己的包,说:“最好谁也别叫。”
她心里很清楚,拿到录用通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上班,刘晏这颗定时炸弹就悬在自己头顶。
他这人,面上越笑,心里越小。像只被逗得炸了毛的猫,偏偏还要装成狐狸。
偏偏林栀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又菜又爱玩的人。
这男人,真够记仇的。
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那就陪他把这盘棋下下去,看看最后是谁先沉不住气。
第379章 偏不
林栀正式入职刘氏集团第一天,她穿着深色西装裙,胸前别着临时工牌,部门写着“财务部”,岗位是“助理”。
同批进来的还有两个应届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个圆脸姑娘,三个人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工位区。
林栀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个普通新人。
可她到底不是普通新人,刘晏对她的“照顾”明目张胆,他那边早打过招呼,于是她比同期进来的实习生都忙,活也最杂。
第一个月,别人做的是基础录入,她除了录入,还要校对旧账、跑各部门要资料、整理五年前的税务备份,连报销单据都要她先过一遍。
别的实习生六点下班,她常常八点还没走。
部门里的老人看在眼里,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在她忙得脚不沾地时,默默放杯水在她桌角。
她三天两头被塞跨部门的杂活,一会帮成本组核对发票,一会替资金组补录流水,有时还要去行政部帮着搬资料、布置冷餐会。
她心里清楚,这是刘晏故意在磨她。
可她什么都没说,该加班加班,该挨训挨训,连眉头都很少皱。
她每天几乎都是最晚走的那几个之一,茶水间阿姨都眼熟她了。
有次因为一份报表格式问题被刘晏当众挑刺,她也没辩,回工位改到十一点多。
刘旸经常来接她,刚开始林栀怕耽误他值夜班,总说不用,可他非来,后来干脆成了习惯,变成了每天都接。
他把车停在楼下,有时等半个多钟头,南城的夏天闷热,车里空调开得足,常在车里等到睡着。
林栀拉开车门,他会猛地醒过来,揉着眼睛说:“老婆你下班啦,怎么这么晚?饿不饿?走,老公带你吃夜宵。”
林栀看见他歪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水,手机还亮着,不免心软,坐进去轻轻拍他:“我不饿,你下次别等我了,我自己打车。”
他迷迷糊糊坐直,说:“那不行,你一个人这么晚我不放心。”
她没再说什么,多数时候只是笑,靠在副驾上闭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
刘旸也没多问,把车开得慢一点,怕她胃里空着难受。
她从不跟刘旸抱怨公司的事,更不会提刘晏怎么安排她。
她太清楚,只要她跟刘旸说一句累,那明天整个财务部都会被刘旸掀翻一遍。
刘旸有回看见她手边堆成小山的文件,没忍住,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冲刘晏来了句:
“哥,你能不能给我老婆少派点活?公司又不缺人,你天天逮着她一个人使唤,凭什么她一个实习生天天加班到十点?你到底几个意思?”
刘晏夹着菜,笑得特别欠:“这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弟妹要是做不来,可以辞职嘛!早点回去做你的少奶奶也挺好,不用委屈自己在背后打小报告。”
刘旸一听,火就上来了,把筷子一放,说:“她要是会打小报告,我还用得着问你?”
林栀坐在旁边,低头喝汤,一句话没解释。
刘晏又笑:“你怎么那么清楚?警察不当了,改行当司机?”
刘旸腾地一下坐直了,说:“我就爱接她,怎么了?”
林栀在桌下按住他的手,朝刘晏笑笑:“做得来,多学点挺好的。”
刘晏挑了挑眉,说:“还是弟妹懂事。”
那天刘旸气得晚饭没吃几口,老爷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林栀,问:“工作还能做得来吗?适不适应?”
林栀说:“挺好的,学到不少东西。”
老爷子点点头:“刘晏有没有难为你?”
林栀笑了笑,说:“都是分内的事,不算难为。”
老爷子没再追问,让她有空多回家吃饭,林栀应了声:“好。”
老爷子是什么人,心里自然有数,但她不告状,不诉苦,就让人觉得这姑娘沉得住。
刘晏那边见没把她逼退,反而变本加厉,开始把一些快烂尾的项目资料甩给她整理,想看她出丑。
林栀硬是熬了几个大夜,把资料理得清清楚楚,连老会计都忍不住夸她。
刘晏知道后,面上没说什么,把一份更刁钻的活递过去,说:“弟妹,能力这么强,这个也一起做了吧。”
林栀接过来,笑眯眯地回了句:“大哥放心,我肯定给你做得漂漂亮亮。”
刘晏被她这声“大哥”叫得牙痒,又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两声。
他这人在外头再精明,到了林栀这儿,拳拳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还总被自己逗得恼火。
林栀不是不累,每天回家脱了鞋,脚后跟都是木的。
有几次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不去的疲惫。
可她谁也没说,刘旸问她,她只说“还行”。
她不想变成那种需要丈夫出面“讨公道”的人,更不想让刘晏看扁。
她知道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既然走进来了,就咬着牙走完。
只是偶尔深夜,她躺在床上听着刘旸平稳的呼吸,会觉得自己像被架在一根很细的线上,线的那头是刘家,这头是自己。
风一吹,整颗心都晃。
刘旸看在眼里,也学乖了,不再在饭桌上发火,抱着她说:“老婆,你要撑不住,我就去爷爷那告他一状。”
林栀说:“不用,我还能让他再蹦跶几天。”
她说这话时,正把一份被刘晏故意涂改过的预算表重新核算,键盘敲得又稳又响。
窗外南城夜雨未停,她盯着屏幕,眼里有光。
有些仗现在打没意义,她得先站稳,再谈别的。
刘晏想看她哭,她就偏不。
刘旸想替她出头,她也得拦着。
这个公司里没有人会真的护着她,除了她自己。
第380章 你尽管来
那批同来的两个应届生,渐渐摸熟了门路,日子倒是慢慢好了起来。
男生被分去成本组,跟着老会计学做凭证,开始准点下班,偶尔还和邻组约着打球;圆脸姑娘去了资金组,天天对着银行回单按部就班,甚至学会了把活分出去,不紧不慢地赶末班公交。
偶尔俩人还能在茶水间摸会儿鱼,聊几句周末去哪玩。
林栀却永远是最忙的那个,像被按在了杂务流水线上。
别人工位上已经摆起了绿植和加湿器,她的工位被各种票据、台账、合同草稿占满,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四五个窗口。
别人在午休时刷手机,她抱着文件从财务部跑到法务部,再从法务部跑到行政部。
腿没停过,中午常只吃个三明治,水杯常常是凉的。
同事喝奶茶她没份,下午茶群聊也没她,偶尔有人想拉她进群,瞄一眼领导办公室方向,最后也就作罢。
只有总秘路过时,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她抬头说谢谢,又低头埋进成摞待理的旧账册和贴着黄标签的文件夹,永远清不完。
她端着水杯去茶水间,常有人在低声说话,见她进来就收了声。
有回她拐进打印区,听见两个新人小声讲:“你说她是不是得罪哪个领导了?怎么被针对得这么狠?活儿也太多了吧,我看她昨晚又是最后一个走的。”
另一个说:“不知道,反正我都不敢跟她走太近。”
林栀没出声,等他们走了才进去拿文件,像什么都没听见。
流言只轻轻打转,没人敢明说。
都知道她姓林,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被“这样用”。
有老员工私下叹气:“那孩子是真能忍。”
刘晏开始换更阴的路数,他不再丢难题给她,而是不断做无意义地重复消耗。
她做好的表,他随手翻两页就退回来,批注写“不够细致,重做”。
她重新核算一遍,改得更规整,他还是在邮件里不冷不热批一句“格式不对,重来”。
她改到第三遍,版本和第一版只差一个空格,她把文件重新提交上去,他已经不再看内容,说:“再磨一磨,年轻人不要怕返工。”
林栀不吵不闹,退回工位继续干。
他不骂人了,甚至偶尔笑着关心她一句,像猫玩老鼠,不一口咬死,只慢慢拨弄。
明明是他安排的无意义重复劳动,却偏要做得像正常流程。
部门里的老人看不过去,趁刘晏不在,偷偷把几份要命的复印件接过去,或帮她先把数据初筛一遍,又不敢明着帮,只能压低声说:“这个我来吧,你弄别的。”
渐渐的,林栀的桌角常会多出一杯热茶、一块饼干,或者一张写有“先歇会”的便利贴。
有人给她带早餐,有人替她把错按的电梯键重新按到十层,有人在下班前把她工位旁的垃圾桶顺手清掉。
那些帮助都悄悄的,像怕被刘晏看见,又像怕她难堪。
刘旸每晚照常来接她,有时等到凌晨,趴在方向盘上睡一觉。
林栀坐上车,没怎么说话。他知道她累,也不再在饭桌上跟刘晏拍桌子,只会在她睡着后,把椅背调低,把外套盖在她身上。
老爷子依然不动声色,他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观察一场棋局,不出声。
但老贺偶尔会来公司,打着“路过”的幌子到财务部转一圈,放下一盒炖品或一袋水果,说是给“家里人”的,不写谁的名字。
前台把保温壶放到林栀桌上,林栀接过来,知道是老爷子的意思,道了谢,没多问。
她低头一勺一勺喝,像把那些说不出的委屈混着热汤一起咽下去。
她知道老爷子在看,也知道他只看,不出手。
这盘棋,他让刘晏下,也在试她能不能坐得住。
有天晚上她又在改一份被退回来的报表,整层楼只剩她这一片还亮着灯。
她看着满桌文件,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刘晏要的不是把事做好,而是把她耗干。
刘晏就是要磨她,等她烦、等她垮、等她主动递辞呈。
那她就偏不,不慌,不闹,不怒,不爆发,不辩解。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份被标红的报表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开邮箱,一字一句回给刘晏:收到,我明天上班前发最新版。
她没生气,也不觉得委屈。她要让刘晏知道,这些手段弄不垮她。
他打回来的,她重做;他加码的,她接住,她偏要熬着。
刘晏想磨到她走,那她就多留一天,留到看他先坐不住的那一天。
夜里十一点,她关掉最后一盏台灯,整栋楼的灯都熄得差不多了。
她一个人走到电梯口,镜子里的人越来越瘦,眼睛却越来越亮。
像有一团火,被压得很低,却一直不灭。
她不再期待公平,轻轻说了一句:“刘晏,你尽管来。”
她知道,只要自己不垮,这局就不算输。
第381章 将了一军
二十岁的刘晏,从来没追过人,他也用不着追。
那时候他刚进大学,长相惹眼,高挑出众,家世硬,会玩,会说话,会来事,会拿捏分寸,出手也大方。
朋友多,主动凑上来想靠近他的女生更多。
早上有人帮他带饭,篮球场边有女孩送水,图书馆里有人帮他占座递小纸条,连食堂阿姨都会多给他舀半勺,谁见了他都要笑一笑。
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习惯了被喜欢、被追捧,也习惯了用一点不深不浅的笑,把人轻松推开或拉近。
他不缺,所以也从不需要去争。那点被追捧的甜,他早吃腻了。
像食堂里不要钱的热汤,谁都能来盛一碗。
直到在公共课上遇到林栀,开始频繁地和她坐一张长桌上。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永远坐在靠窗或靠后的边角,不抬眼、不社交、不凑热闹。
别人喊她,她应一句;不喊,她就一直不说话。
别人课间打闹聊天,她永远在翻书、刷题、整理笔记,字迹工整清秀,卷面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她那时候不算漂亮,很怯,微胖,看起来有点可爱,又带点骨子里的自卑。
永远穿最简单的衣服,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干净净的一截脖颈。
别人看她,她会下意识低头、躲闪,还一点不想让人看见。
可她又很聪明,专业课永远拔尖,知识点一点就透,作业交得最快最齐,教授提问,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答案没出过错。
借出去的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品,全班都抄过,连辅导员都夸。
可刘晏偏偏注意到了。
起初只是觉得新鲜多看她两眼,他见多了漂亮张扬、会撒娇会讨好、在他面前扮乖的女孩,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不攀、不靠、不讨好,明明看着软,却自带一层推人的冷。
他那时还年轻,骨子里带着富家子弟的傲。
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偏偏这个小姑娘,眼里没他,反倒让他挪不开眼。
突然撞见一个完全不吃这套的,他有点不习惯,有点不痛快,也有点不服。
他最初的心思,一半是新鲜感,一半是自负的征服欲,他偏偏就想让她回头看自己一眼。
后来他开始上心,故意选她旁边的位置坐她附近,借笔记、借纸、借一句无关紧要的答案。
偶尔说几句自以为风趣的话,她也不躲,只淡淡应一声,又低头继续写。
他越逗,她越淡。她越淡,他越来劲。他说三句,她最多应一句。
那种不卑不亢的疏离,让他越看越有意思。
起初作祟的是征服欲,后来就变成了认真。
他想看看这双不抬起来的眼睛,到底会不会为他亮一下。
他就这么和林栀断断续续纠缠了大半个学期,能想到的讨好方式全都试了一遍。
一开始是把温热的早餐放在她桌边,遇上下雨天,默默多带一把伞,偶尔约她去图书馆看书,或是傍晚绕着操场慢慢走一走。
稍微熟络了之后,下课在教学楼走廊,手里拎着刚买的奶茶点心,拦着她跟她说上几句话。
后来变着花样送些小玩意,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书签、好看的花,悄悄托同班同学往她课桌抽屉塞这些小礼物。
再后来周末或节假日就准时发来消息邀约,找各式各样由头约她,出去吃饭、看新上映的电影,或是去城郊的江边散步。
林栀永远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礼物大多原样退回,邀约次次委婉回绝。
刘晏哪怕屡屡碰壁,也不肯轻易收手,依旧一遍一遍凑上前示好。
可林栀始终淡淡的,和他保持着恰当距离,礼貌道谢,也没有给他任何希望。
再后来,他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帮家里看项目,现实的想法也掺了进来。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以后是要接家里事的。什么样的姑娘能谈着玩,什么样的能进门,爱不爱都在其次,关键是合适。
林栀太合适了。
家里虽有拖累,但人干净,性子稳、沉得住气。学的又是财经,脑子好,读书顶尖、不惹事,不张扬,人安分,不攀附,自律到极致。
这样的女孩,未必能谈多轰烈的恋爱,但是做妻子、做后盾、做贤内助,满分。
在他当时的眼里,刘家需要这样一个稳稳的、聪明的、能兜底的媳妇,头脑够用,未来能帮他理账、控局、稳住后方不添乱。
不像那些花哨的姑娘,只适合消遣。
他越看越觉得,就是她了。
他当时真这么盘算过。
年轻人一旦起了念就藏不住,于是他表白了。
他打听到了林栀的动向,在人最多的走廊,抱着一大束玫瑰花,笑吟吟地堵在她去听课的路上。
周围全是起哄的同学,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拍他肩膀说:“哟,刘公子出手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笑得笃定,把花递过去,说:“林栀,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他当时根本没觉得这是冒犯。
在他的认知里,他是屈尊降贵,这是“低头”。
他没怎么追过人,也根本不会追。
全校多少人等着他一句青睐,他主动低头示好,是给她面子。
他以为刘家大少爷往那一站,花一递,她就该脸红,就该答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吹口哨起哄、探头、小声议论,所有人都在等她点头,等她受宠若惊。
可林栀只是低着头,整个人往后退,靠着栏杆僵在那里,眼睛躲闪,一声不吭,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没有害羞,没有受宠若惊,没有那种他熟悉的“欲拒还迎”。
她就是很难堪,很僵硬,像被人突然推到聚光灯下,躲无可躲。
刘晏以为她是害羞,又往前送了送,说:“答应我吧,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可她还是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刘晏的手举在半空,僵得发酸。
渐渐地,周围热闹的起哄声慢慢淡下去,起哄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开始交头接耳。
刘晏抱着花站在那儿,听见有人小声笑,也听见有人嘀咕“这谁啊,连刘晏都看不上”。
他脸上还挂着笑,可后槽牙已经咬紧了。
刘晏看她低着头,失落的笑了笑,说:“看起来她还没准备好当我女朋友,大家别围观了散了吧。”
没瓜可吃,人群很快散得干干净净,各自回到教室。
走廊空下来,只剩他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第一次被一个人用沉默扇了一巴掌。
可是课还是得上,他忍着难堪坐回她旁边的位置,前后排还有几个小声讨论刚才那件事的同学。
他想不通,他凭什么被拒绝?他哪一样不好?家世、样貌、能力,样样拿得出手。
他主动示好,她凭什么不要?
他摊开面前的本子,写了一句话递给她:为什么不答应我?
他看得出来她很不自在,把他的本子推开,整个人下意识往另一边挪,像被什么脏东西逼到墙角。
他冷哼了一声,也就作罢,转过脸不再看她。
下了课她快速收拾自己的笔记逃离教室,他看着她慌慌张张跑出教学楼,很久都没再去上过那门课。
那之后他还想着再找她几次,偶尔在校园里碰见,她只是低头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开口叫住她,可是脑海里浮现出她躲闪逃避的眼神,那股劲头又泄掉了。
事情平息后,她私下找过他,说:“我不喜欢你。”
她声音很小,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刘晏没再纠缠,点头说知道了。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后来林栀再上课时,会刻意避开和他坐在一起,他也懒得再自讨没趣,把那种被拒绝的滋味咽进肚子里,把她归为四个字:故作清高。
再后来,心里对她的感觉慢慢淡了,他谈了新的女朋友,几年过去,他身边换过不少人,也早忘了那束花和那条走廊,也忘了那个总低着头的女孩。
偶尔想起大学,只剩点无关痛痒的热闹。
直到刘旸在饭桌上告诉他,女朋友叫林栀,栀子花的栀。
他夹着菜的手停了一下,脑子“嗡”地一响。
他面上没露什么,可那一瞬间,旧事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泼回来。
那条拥挤的走廊、他怀里的花、她始终低下的头、他当年被晾在人群里的难堪,硬生生涌进脑海。
更荒唐的是,当年那个死活不肯多看他一眼的人,如今却成了他弟弟的女朋友。
刘晏不觉得这是巧合,甚至不想管他们怎么认识的。
他只觉得这世道好笑。
当年他明明白白把一条路递到她面前,她不要。现在她绕了一大圈,走进刘家,做了刘旸心尖上的人。
然后她在某个周末,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叫了他一声“大哥”。
刘晏那一刻的心思,复杂得可怕。
有旧耻、有错愕、有不甘、有被打脸的愠怒,还有一种“我不要可以,但不能被我弟弟捡走”的偏执。
她不要他,却跟着他弟。
她当初连他半句好话都听不进去,现在却要进刘家的门。
偏偏她还不是来攀关系的,是刘旸死心塌地追回来的。
她越不图,他越堵得慌。
好像当年那场被当众拒绝的难堪,一直没人买单。
“我当年是不如刘旸吗?”
他偶尔会在心里想这个问题,他也知道,其实不是“不如”,是“不是”。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这种,张扬、体面、算计分明的喜欢。
所以他才会在微信上问她那句最扎心的话:你当年不买我账,现在却傍上我弟弟,你让我怎么想?他比我强在哪?
所以他在饭桌上阴阳怪气,那年花没送出去的狼狈,是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一次的不甘。
他总想看她低头,看她服软,看她承认当年做错了。
后来他在婚礼上看着她穿着白纱,挽着周远的手拍照片,笑的安静。
他端着红酒杯,远远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就把酒杯放下了,忽然觉得没意思。
心里那点旧年的刺,到底没拔干净。
他知道自己在公司为难她,不全是因为家里。哪有什么家里,他就是没过去。
他不能跟任何人说,那年在走廊上被一个低着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小姑娘拒绝,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栽跟头。
而现在,那姑娘成了他弟妹,还天天在他眼皮底下,做得比谁都好,硬生生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他磋磨她、针对她、一遍遍消耗她,从来不止是家族立场。
是因为当年那个被他判定“温顺懂事、适合当贤内助”的小姑娘,亲手打了他的脸。
他讨厌她,但他也承认,当年那个判断,真没看错。
她越是不喊累,他越气;他越磋磨,对方越出色,反衬得他越发像个困在旧回忆里的小丑。
这局,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结果一开局就被将了一军。
有些旧账,算不到她头上,也放不到别人身上,只能憋着。
而刘晏最不擅长的,就是憋着。
这局,从二十岁那年起,他就输了。只是这些年,他一直不肯认。
只是现在,他更输不起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她重做了五遍的报表,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始终没有散去。
而她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他打出下一张牌。
第382章 当背景音
林栀这几天难得有口气喘。
她好不容易逮着个空,趁午休躲进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茶,找了个靠窗位置,在流理台边慢慢喝。
她端着杯子靠在台边出神,手机响了,是小雪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里小雪估计刚下课,脸还红扑扑的。
小姑娘作训外套搭在肩上,整个人精神得不行,头发比上次又短了点。
林栀的脸被茶水间的白炽灯一照,眼下那点乌青便显了出来。
小雪一张脸凑在镜头前,仔细看了看她,说:“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睡好?脸好白啊。”
林栀笑笑,撩了下耳边的碎发,说:“昨晚加班晚了点,不碍事。”
小雪半信半疑哦了一声,又叽叽喳喳讲起学校的事,说最近训练多累,自己今天审讯课评了优,全班第三,教官都夸了。
林栀笑着说:“那挺好啊,这么厉害?”
小雪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得意地扬下巴:“那可不!我还给周远哥哥说了,他居然破天荒给我发了个小红包,说让我买奶茶加鸡腿。”
“他还会发红包?”
小雪说:“就六块六,图个吉利。”
两个人都笑了,林栀问她想不想吃南城的桂花藕粉,小雪说想。
正说着,茶水间外传来一阵皮鞋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刘晏刚应酬回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西装没系扣,衬衫领口松着,领带随意挂在脖子上,浑身一股茶香混着酒气。
他经过茶水间门口,本来是想倒杯水喝醒醒酒,听见林栀在打视频,故意放慢步子,朝里看了一眼。
他斜靠在门框边,笑了一声:“弟妹挺会找地方,跟谁笑得这么开心?上班时间打视频,公司请你来喝下午茶的?”
林栀没应,把手机屏幕往下压了压。
小雪在那边听见不乐意了,把脸往镜头前一怼,声音隔着外放传出来:“谁啊,说话这么欠?管这么宽!”
刘晏慢悠悠走到饮水机旁接水,凑过来看了眼屏幕,看清是小雪,笑得更深了:“哟~小野猫。”
小雪在屏幕那头瞧见是他,立刻皱眉:“姐,你怎么跟这个男的在一起上班?你换工作啦?”
林栀简单说现在在刘氏做财务,小雪哦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嫌弃。
刘晏坐在一边慢悠悠喝了一口水:“陈雪同志,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这个男的?喊哥。”
小雪没给面子:“谁跟你同志?我有亲哥!”
刘晏也不恼:“成啊,那不叫同志,叫小辣椒。”
小雪翻了个白眼,说:“谁准你这么叫我的?有本事你把脸凑近点,我用眼神给你铐起来!”
刘晏接完水,没急着走,笑嘻嘻靠在椅背上,扫了眼林栀的手机,说:“陈警官,听说你在警校混得不错,缺不缺零花钱,以后毕业了来我公司当保安,哥给你发钱。”
小雪头都没抬,说:“怎么,刘总想赞助我?”
“你要是缺,我转你。”
小雪这才看向他,扬起下巴:“那倒不用,我怕拿了你的钱,回头得管你叫大哥,亏!”
刘晏被噎得发笑,直起身子拍了拍门框,说:“你这张嘴,考警校真埋没了。”
小雪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说:“那也比埋没了还嘴硬强,你这个人怎么老阴魂不散的?”
“我回我自己公司,算阴魂?”
小雪不看他,转头继续跟林栀说话:“姐,你离他远点,我越看他越像嫌疑人!”
刘晏随即笑出来:“合着我在你心里,就不是个好人?”
“不然呢,还能是好人好事代表?”
林栀在旁边被逗得笑出来,又低头继续喝茶。
刘晏看看她,又看看屏幕里那个眼睛圆溜溜的丫头,低头笑了笑,最后摆摆手:“得,刘家这一个两个都惹不起。”
刘晏在门口站了会儿,见这俩人都不搭理他,自讨没趣,扔下一句“弟妹今天早点下班吧”,摸摸鼻尖走了。
小雪在那头做鬼脸,说:“姐,他是不是很烦?”
林栀说:“还行,当背景音。”
刘晏走到走廊拐角,还听见小雪在视频里说:“姐,等我放假去南城,他再敢阴阳你,我就把他反手拷在茶水间门口!”
林栀等他走远才对着屏幕笑出来,叫她别胡闹。
“你这张嘴,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小雪哼了一声,说:“谁让他老欺负你!”
林栀没说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她没告诉小雪,其实刘晏现在还算收敛。
她也知道,这还不是最坏的时候。
挂断视频后,她把凉掉的茶倒掉,洗了杯子,重新走回工位。
她坐下,继续理那堆好像永远理不完的旧账。
但有小雪刚刚这么一搅,再回到工位上,她竟觉得也没那么难捱了。
这南城的天再闷,也总还有一两个能让她笑出来的人。
第383章 一颗小石子
林栀熬了三个月,终于到了实习期考核。
月底那天部门几个领导都到了,主考的是刘晏,他坐在长桌最中间,翘着腿,慢条斯理翻着花名册。
另外两个实习生提前一周就拿到了考核提纲,题是刘晏安排好的基础内容,明显容易得多。
一个是凭证录入,一个是流水对账,简单又常规,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是送分题。
轮到林栀,他抽出一份厚厚的手写题目,让她现场根据近三年杂乱账目倒推季度资金结构,并列出其中不合理的关联交易。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题早超出实习生的范围,连做了几年的老员工当场也未必答得完整。
林栀没说什么,接过材料就开始做。她熬了几个小时,把能核的都核了,能备注的地方标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别的实习生早已经交卷离场,茶水都续过两轮,只有她还埋着头,一页一页翻着堆叠如山的凭证复印件。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办公室的顶灯冷白地照在桌面上。
刘晏靠在椅背上,时不时抬眼瞟她,见她额角沁出汗也不催,只笑。
他心里笃定她不可能完整做完,就等着看她交上一份残缺的答卷,顺理成章把她的实习期评定打不合格。
旁边列席的两位部门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明白,这是故意为难,但刘晏是集团这边过来的高管,他们不好当众拆台。
林栀最后放下笔,肩膀已经绷得发酸,把厚厚一沓写满演算和批注的纸,推到长桌中央。
“我做完了,部分资料不全,有局限的地方我全部写在备注栏。”
刘晏伸手拿过来,慢悠悠翻阅。
越往下看,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慢慢敛住。
难题她没有全部算得尽善尽美,但该梳理的资金脉络理出来了,好几处隐蔽的关联交易漏洞,真的被她揪了出来,每一处都附上了推导依据。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瞬间卡在喉咙。
他以为这道题可以直接把林栀压垮,没料到她硬啃了下来。
会议室气氛变得微妙,林栀站在桌边,神色平静,不邀功,也不诉苦,就安安静静等着考核结果。
刘晏合上她的答卷,又问了几个很刁钻的问题。
林栀答得不算完美,但逻辑清楚,该认的账认,该说明的地方说明。
刘晏心里其实知道,这已经是这个阶段最好的水平了。
可他偏不让她好过,硬是抓着两个细节不放,说:“你基础还可以,但离正式岗还有差距,回去等通知。”
林栀点头说好,刘晏更不舒服了。
她要是跟他顶,他还能继续发难;她这么稳稳接住,他反倒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林栀知道,十有八九过不了,但她没求情,也没多问。
她走出会议室时,部门里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她没多停留。
结果迟迟没出,倒是刘晏先被老爷子叫去了。
书房里,老爷子问他林栀表现怎么样,刘晏靠在椅背上,慢慢端起茶,吹了吹浮沫,轻描淡写说:“就那样,没什么大错,也不算特别突出。”
老爷子没抬头,慢慢浇花,说:“哦,是吗?我还以为你觉得她不行。”
刘晏把茶杯放下,说:“哪能,弟妹还是能吃苦的。”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她既进了公司,你就好好带。你把人放身边,别光想着逗她,别埋没人。”
刘晏应了声“知道”,老爷子嗯了一声,把花洒放下,看他一眼,说:“那就别让我知道你故意压她,人怎么样,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刘晏没接话,脸上还是那副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从老宅出来,刘晏坐在车里,把林栀的考核报告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夜风灌进来,把他那点笑吹得淡了。
他知道老爷子说的是什么,林栀的活是他派的,她的卷子是他出的,连考评意见都攥在他手里。
他知道林栀是人才,知道她撑得过任何一家公司的试用期。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想让她过得太顺。她越沉得住,他越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皱一下眉。
他瞧不惯她那种“你怎么来我都能接住”的稳当。
像一拳打进深水,连朵水花都没有。
他偏要往里扔一颗小石子,听个响。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挺没意思,可那口气在,他就忍不住。
当年他捧着花去表白,她连头都不抬。现在人在他手下,不吵不闹,活干得漂亮,还总是一副“你随便出招”的样子。
他就想逗她,看她哪天绷不住,红了眼眶,或者拍桌子说:“老娘不干了!”
他这口气,像根鱼刺,卡了很多年,吞不下,拔不出。
于是他想,行,那我就继续留你,天天放在眼皮底下,慢慢磨。看是你先熬不住,还是我先没兴致。
他赌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又或者,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这公司里有他这么个人,一直盯着她,这就够了。
他把考核报告扔回副驾,发动车子,嘴上哼了段不成调的口哨,心情竟莫名好了点。
他这种人,最怕日子没意思。林栀这盘棋,他还没下够。
后来考核结果还是让她过了,评语写得克制:“态度端正,专业基础扎实,可予转正。”
刘晏签完字,靠在椅背上,把那份评语看了半天,最后轻轻“啧”了一声。
他有点不甘,又有点说不清的痛快。
这姑娘,像块又软又硬的石头,他偏要再磨几下。磨得动,是他赢;磨不动,他也算试过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先坐不住的,不是林栀。
第384章 别放辣椒
九月,流城天气转凉。
老城区那家馆子的包间不大,木门一关,外头的市声吵嚷就远了大半。
赵青山约周远吃饭,上来没急着提正事,先给他倒了杯茶,聊了几句天气和所里的琐碎,讲最近队里谁家添了孩子、谁又请了病假,又说他女儿考研又没考上,最近在闹着要考公。
周远话不多,低头喝茶,偶尔应一声。赵青山见他比上回更沉默,也不急。
等菜上得差不多,他开了瓶啤酒,话锋才慢慢转回来:“旧水厂那案子,你还记得吧?我们收尾时又摸出条线,有个下线人员,当年第一起案子时帮嫌疑人租过车、送过几回饭,这些年一直没落实。现在人揪出来了,前阵子在邻县露了头。案子不大,线索琐碎,要的是耐心。队里那帮小子都没当回事,老家伙们又不稀得耗,我倒是觉得,你心细,合适。”
周远夹了片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没接话。
赵青山慢慢剥着花生,又说:”要是这案子顺利闭环,能报个嘉奖,所里正好有名额,能借这个由头往上调一级,岗位也能往核心挪一挪。“
他话说得明,像是已经替周远铺好了前路一样。
周远抬眼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
他最近心绪确实乱,说不上为什么。
流城的日子越来越像一潭很清的水,清得能看见底,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悬在半空。
他以为升职能让人安定下来,可那天夜里他看到那张婚礼上被刘旸拍下来的照片,忽然就明白了,他缺的不是一个位置,是一个能让他把过去放下来的理由。
往上走,意味着要更沉下心,把从前那点念想,连根压下去。
可他又想,人总得向前。安城的院子拆了,南城的人也成了家。
他继续在原地不走,对谁都没用。
可这世上,偏偏没有哪个职位能替人做到这件事。
他捏着酒杯转了两圈,最后点点头:“行,我跟着做。”
赵青山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人往高处走,好好干!”
他端起杯子跟周远碰了一下,周远淡淡笑了笑,把那口酒一口闷了。
案子推进得比预想中快,没有激烈抓捕,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旧卷宗里核对笔录、梳理资金链、筛关系人这类细活。
周远做惯了这种活,不觉得苦,倒觉得脑子里那股乱,被这些细枝末节填满之后,反而轻了些。
他那阵子几乎住在了所里,白天忙完所里的事,晚上就留在档案室加班,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对。
眼睛熬得发红,胡子也常来不及刮。
他把那个下线的社交关系反复理了几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账时间差里找到了突破口。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声不响,却能把一件件细碎线索串成一张网。
十月一,正好是收网那天,赵青山又约周远吃了饭,拍着他肩说:“我就说吧,你小子就该干这个!”
桌上摆着两碟凉菜,赵青山把案卷复印件推到周远面前,指尖点在一行笔录上: “这案子是你扎进去才找到线头的,回头我给你申报个人嘉奖,所里空出来一个副探组的位置,刚好能顺势提一级。不算什么大功,内部公示,不会大张旗鼓宣传。”
周远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安静看了会儿材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赵队。”
赵青山瞧他神色平静,没太多欣喜,笑了句:“趁着手里有实绩往上走一步,路稳一点。”
两人正坐在小馆闲谈,结果小雪国庆假期没打招呼,买了张去流城的票,直接坐高铁杀了过来。
小姑娘背着包兴冲冲到了派出所门口,蹦蹦跳跳走进去,结果扑了个空。
小雪掏出手机打给他,语气雀跃,说:“周远哥哥,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你不在学校还能在哪。”
“错!我在你们派出所门口,快回来迎接我!”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说:“你怎么来了?”
小雪说:“给你个惊喜啊!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周远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赵青山,低声说:“我这边正有事,你先在值班室等着,我晚点过去。”
小雪不乐意:“什么事啊比我还重要?我大老远来,你就让我坐值班室?”
“和同事吃饭。”
小雪哦了一声,又小声问:“男同事女同事?”
周远懒得理她,没等小雪再多说两句,他就先挂断了电话。
赵青山抬了抬眉,问:“谁啊?小女朋友?”
周远简单说了一句:“家里一个在警校念书的妹妹,放假跑过来了,直接摸到所里去了。”
赵青山顿时乐了,十分爽快:“那有什么好等的?直接叫过来一起吃!我就爱热闹,警校的小姑娘朝气足,正好添点气氛,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
周远本想拒绝,手机又震了,是小雪发来的:快发定位!我自己打车过来!!!
他迟疑了一瞬,叹了口气,给小雪打了回去,说:“你过来吧,就在派出所东边那条街,名字我发你。”
小雪立刻欢快应声,说:“你等着,我马上到!”
周远放下手机,眉眼间带着一丝无奈的柔和。
赵青山瞧着他难得松动的神色,笑着调侃:“我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小姑娘,能让你这万年扑克脸无奈叹气。”
没过二十分钟,包间门被推开。
小雪背着双肩包,满头是汗,脑袋先探进来,眼睛亮晶晶地扫过屋里。
她先看见了周远,随即注意到周远旁边的赵青山,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起来:“赵青山?!!”
赵青山笑:“你认识我?”
她在警校上课的时候,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
实打实的老牌刑侦骨干,破过不少陈年积案,之前只在周远派出所的荣誉墙里见过照片,从来没亲眼见到本人。
惊喜一下子涌上来,她快步走进来,拘谨又兴奋地问好:“赵队您好!我是小雪!”
赵青山被她直白的模样逗笑,示意她坐下:“不用拘束,坐。”
小雪挨着周远旁边的位置坐下,原本准备好一堆想跟周远唠的警校日常,这会儿全都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围着赵青山打转,一连串问题往外冒。
“赵队,之前卷宗里那个多年的入室积案,真的是靠不起眼的痕迹物证锁定嫌疑人的吗?审讯的时候最难突破的地方是什么?”
周远在一旁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无奈地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别一直缠着赵队问案子,人家本来是过来谈工作的。”
“就问两个!就两个!”
小雪仰头跟他讨价还价,眼里满是对刑侦的向往。
赵青山在一边直乐,说:“这丫头有意思,像我们当年队里跑外勤的小年轻。”
小雪嘿嘿一笑,周远把菜单递过去,说:“点你爱吃的。”
小雪接过菜单,也不客气,连点三个菜,周远起身跟服务员说加两个菜,又下意识说了句:“别放辣椒。”
说完他自己一愣,然后摆摆手,说:“没事,正常做就好。”
小雪抬眼挑了挑眉,他和谁都不解释,只记得某个姑娘吃不了太辣。
这习惯,到现在也没改。
周远看着她,又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那句“给你个惊喜”,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小丫头还是那么没心没肺,真好。
那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菜上齐后,小雪端起碗开始夹菜,吃得特别香。
她一边吃一边不停的问赵青山各种案子细节,赵队也不介意,挑着不涉密的案卷内容简单跟她聊了几句,顺带提点了几句基本功的要点。
周远看着小雪跟赵青山一句接一句地贫,倒把他心里那点沉劲冲散了不少。
饭局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沉透,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揉进微凉的秋风里。
赵青山先走,临走前拍了拍周远的肩膀,又笑着跟小雪挥挥手,叮嘱小姑娘在外别贪玩,注意安全。
包间里的碗筷残羹被服务员收走,热闹的人声一散,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小雪背上双肩包,脚步轻快地跟在周远身侧,刚才围着赵青山问案子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干净,嘴里还在碎碎念:“赵队也太厉害了吧!那些陈年案子听着就难啃,他居然能沉下心一点点抠细节……”
周远走得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冰凉的烟盒,没应声,只轻轻 “嗯” 了一声。
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边慢慢溜达,路边的小店陆续打烊,梧桐叶被风卷着,慢悠悠落在脚边。
小雪侧头看他,发现他又变回了平日里寡言的模样,眉眼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她想起刚才点菜时他那句脱口而出的 “别放辣椒”,知道周远心里压着一段对姐姐过不去的过往。
“周远哥哥。”
她放缓脚步,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软了些:“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周远抬眼望向远处的车流,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淡淡地说:“还好,手头案子刚结。”
“升职了是不是?赵队都跟我隐晦提了,副探组对吧?”
小雪眼睛弯起来,真心实意为他高兴:“太好了,你本来就该往上走的!”
周远笑笑没接话,升职是实打实的机遇,是他咬牙熬出来的实绩,可心底那片悬空的地方,并没有因为这一纸提拔就落定。
他以为往前走就能放下,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就把他拉回从前。
两人一路走到派出所门口,值班的老冯看见小雪,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雪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周远,国庆的晚风带着凉意,她裹了裹外套:“周远哥哥,我订的民宿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过去。”
夜里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夜宵摊还亮着灯。
小雪走着走着,忽然轻声说:“其实我这次过来,不光是给你惊喜。我马上就要实习分配了,心里挺慌的,想来看看你待的地方,心里踏实点。”
“我也想以后能像你和赵队一样,做个靠谱的刑侦民警。”
周远侧头看她,小姑娘眼里盛着热忱与坦荡,没有经历过他那些沉在岁月里的遗憾和执念,鲜活又明亮。
他忽然就想起晚饭时心里那句感叹:真好。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难得的柔和:“慢慢来,刑侦这行,耐心比冲劲更重要。遇到拿不准的,随时可以问我。”
小雪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随即咧嘴笑开,用力点头:“好!”
走到民宿楼下,周远站在台阶下,叮嘱她:“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休半天假,带你逛逛流城。”
“那你也要早点回去休息,别又熬夜看卷宗了。”
小雪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道,走到转角时又探出头冲他笑。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独自在晚风里站了片刻,口袋里的烟终究还是没拿出来。
他抬头望向墨色的夜空,流城的秋夜安静得很。
理智上他已经选择向前,可心底那点根深蒂固的旧习惯,还在无声地提醒他,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升职往前走,就能轻易抹平的。
他转过身,慢慢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第385章 把铁锹还给他
林栀转正后,手上慢慢不再只是贴票、录凭证的零碎活,工作内容渐渐从杂务转向子公司日常往来台账。
她上手又快又稳,表格理得清楚,交付的材料挑不出硬错,部门同事除了个别看人下菜碟的,大多愿意跟她搭手配合。
唯独刘晏,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这天下午,刘晏在公司大群里直接点名,单独给林栀派了活,让她整理旗下一家商贸子公司近一年的渠道返利台账,三天内出完整汇总表,还要附风险提示。
消息一出来,原本叽叽喳喳讨论吐槽甲方事多的群,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栀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笑了,她太清楚刘晏的心思了,这是他刻意丢过来一块烫手山芋。
她在心里鄙夷的扯了一下嘴角,随手回了句:收到!
这活儿表面上看是普通统计,实则内里藏着门道。稍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活要得罪人。
那家子公司的渠道返利账目历来很乱,不少往来单据交接不规范,部分口头约定的返点压根没有书面协议。
之前几任会计都知道水深,个个绕着走,能不深挖就不深挖,能糊弄就糊弄。
部门老员工私下悄悄提醒林栀:“这份账水很深,别较真,大概填个数字凑合交上去就行,大家都这么干的,不用细究。”
林栀谢过对方,还是把原始单据搬了回来。
她心里清楚,这活糊弄不了,也没打算糊弄。
刘晏既然指名道姓把这事交给她,就不可能只想要一张凑合的汇总表。
如果她敷衍交差,刘晏可以直接追责,说她工作马虎、责任心不足;如果她如实把风险全部列出来挑明,一旦上报,会牵扯子公司负责人,对方难免记恨她给她使绊子,到时候刘晏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把她推到子公司负责人面前,说是她主动核查上报。
反正他怎么都不沾手,怎么都稳赢。
但她也没冲动贸然上报疑点,白天正常整理数据,该干嘛干嘛,下班之后留在办公室,一点点核对合同、转账记录和对接人零散的聊天消息。
遇到对不上的,就一条条标出来,分清楚哪些是资料缺失,哪些是流程疏漏,哪些真正疑似不合规返利。
她给每一条都附上原始凭证编号,没给任何一笔账下定论,只客观列示。
第三天上午,她准时把整理好的台账和风险清单一并打包发给刘晏,格式规整,条理清楚,不留把柄,也不带主观判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刘晏直接把她叫去办公室。
办公室门一关,他靠在办公桌后的真皮椅背上,指间转着钢笔,慢悠悠翻她发过来的文件,抬眼看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弟妹看得挺细啊,这么多疑点,你打算直接往集团风控部送?”
林栀站得笔直,语调不疾不徐,说:“台账里确实存在资料不全的情况,我只如实列明,最终要不要上报,怎么报,全听领导安排。”
刘晏低头笑了一声,把平板搁在桌上:“你倒是学精了,不主动拍板,把选择权丢回来。”
他吸了一口气,顺势抛出坑:“这样,你把这份风险清单整理成正式报告,下午你亲自去风控会议室汇报,子公司的负责人也在场。有什么问题,你当面跟人家讲清楚。”
这一步才是他真正的算计, 他就想看看,一向稳得住的林栀,这次要怎么化解。
林栀瞬间心里一紧,这货是要把她推到台前,要她当众摊牌跟人家翻脸。
一旦她当众把返利问题摊开,子公司负责人面子挂不住下不来台,往后肯定在业务上处处为难她给她穿小鞋;可她要是轻描淡写糊弄过去,等风控后续查出来,锅就会扣到她这个经办人身上,里外都是套。
林栀没慌,但也不接招,平静地看着他,问:“刘总,这份台账是您安排我整理的,风险内容我已经同步给您了。汇报口径和范围,我需要先确认您的意见。毕竟我刚转正,不清楚集团和子公司之间的沟通尺度,不敢擅自做主。”
刘晏愣了一下,他预想了好几种她的反应:慌乱、为难、硬刚、默默接下任务。
唯独没料到她把话术绕得这么圆,不进圈套,不背这个锅,也不撕破脸,把决策权原封不动还到他手上。
他本来想轻轻松松看她左右为难,结果又像是一拳砸在了软绵的棉花上。
他盯着林栀看了一会儿,笑意更深了些:“行,报告先放我这,会上要说什么,我标注好了再通知你。”
林栀点头,转身礼貌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门关上的瞬间,刘晏看着屏幕里那份条理严谨的台账,啧了一声,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头。
条理太清,逻辑太顺,连那种“查了又没越权”的分寸都拿得准。
有意思,坑挖得挺漂亮,猎物却不上套。
他原想看她掉进坑里再拉她一把,好叫她服软。
现在坑挖好了,她偏从边上绕了过去,还顺手把铁锹还给了他。
他还得再想几个这种表面合规、内里藏刀的任务,慢慢试探她的底线。
刘晏仰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睛盯着天花板转了半圈椅子,心里已经在琢磨下一个坑该往哪挖。
突然手机一震,是朋友圈提醒,他点开一看,小雪发了几张在流城古城的照片,有张是她和周远的搞怪合影,配文:流城第一站,师哥请客,赵队也在,开熏!
刘晏盯着照片上周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再看了眼照片里笑得眼睛都没了的小雪,哼笑了一声,在下面评论:小野猫,跑挺远。
小雪秒回:你管得着吗?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晏“嘁”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一个林栀还没搞定,又蹦出来个更不买账的。
他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热闹了。
林栀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小雪发来的消息:姐,我去流城找周远哥哥玩,他升职啦!我们现在在逛老街!
随后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小雪偷拍的周远站在流城某处景点的背影侧脸。
林栀看着照片,笑了笑,回了一句:恭喜他。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切回表格。
她没跟小雪说,自己这边,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下一个坑,可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第386章 只能自己扛
林栀从刘晏办公室出来继续处理日常账目,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像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只是寻常工作沟通。
旁边的圆脸姑娘探头,小声问她是不是被安排了什么急活,她只说“有份台账要理”。
办公室隔间里,刘晏盯着平板屏幕,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没想到那个商贸子公司的坑,她不仅没踩,还顺手把坑边的土拍了拍,堵得他一时无话可说。
这女人,比他想的更难缠。
他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已经转起下一个法子。
硬的专业难题用过了,不行;甩黑锅的烫手台账也失效了;直接挑她工作的硬错,老爷子又在背后盯着;让她当众难堪,她又滑的像条泥鳅。
明面上不能让人抓住话柄,那就得换个更隐蔽、更体面的玩法。
他想起下周一集团要做季度经营复盘会,那可是个好场子。
各板块都要准备汇报材料,需要有人整理近半年的费用归集数据,还要配合上台做简短演示。
这活儿表面上是个在高层前露脸的机会,实则里面藏着不少口径模糊的预提费用。
做得好是本分,但要稍微有一点偏差,高层随便多问两句,人就得站在台上冒汗。
刘晏脸上浮起一丝坏笑,当众出错比私下被挑刺难堪得多,我看你这下怎么办。
他当即在工作大群里给林栀发了消息:下周一集团季度复盘会,你整理费用归集材料,准备上台做简短数据汇报,材料周五下班前发我审核。
消息弹出来时,一旁的圆脸姑娘还小声羡慕:“林栀姐,你好厉害!刚转正就能在集团大会上做汇报,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林栀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内心苦笑了一下,这哪里是机会,分明是刘晏挖好的新坑。
她平静回复收到,照常开始收集数据。
只是这一次,她换了个方式,把每一处模糊不清的费用口径全部整理成清单,一条条列出来,标注不同统计方式对应的结果,逐条发给刘晏确认口径,所有容易踩雷的地方全部留痕,白纸黑字,一封封邮件甩过去。
她不拍板,不留白,他定,她做;他不回,她就按暂定口径整理,并写明“待确认”,不给他半点事后追责的余地。
傍晚快下班,刘晏收到林栀发来的一长串待确认条目,他盯着屏幕,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好家伙,这女人根本不自己擅自定标准,所有容易踩坑的地方,全部反过来找他确认。
他原本想等她自主犯错,结果她直接把选择题原样递回了他手里。
刘晏盯着屏幕转着钢笔笑出声:“有点本事。”
他没回那封邮件,直接拎起外套下班,打算晚上约朋友喝点酒,再想想还有没有更巧妙的法子,能让这块软硬不吃的石头稍微有点裂缝。
再这么下去,他那些招数都快不够用了。
路过她工位时,林栀给了他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刘晏幽怨的看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
林栀到家时已经快八点,玄关灯亮着,屋里飘着饭菜香。
她工作时间稳定后就没再让刘旸来接她下班了,恰好刘旸这阵子所里忙,也就没再坚持。
刘旸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新出锅的菜,看见她回来,立刻笑着迎出来,接过她的包:“老婆,你今天是不是又加班?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还有两个小菜,马上就能吃。”
林栀扯了扯紧绷的肩颈,轻轻嗯了一声。
换鞋时她才发觉浑身都乏,和刘晏周旋一整天,比在仓库搬一天箱子还累。
整个人像从一场长仗里退下来,回到家才敢稍微放松。
吃饭时,刘旸不停给她夹菜、舀汤。见她心不在焉,人也怏怏的,夹菜都慢半拍,说:“最近在公司是不是很累?看你天天回来都蔫蔫的。要是不好干,咱不干也行,家里不差你这份工资。”
林栀捧着碗摇头:“还好,就是刚转正,手头事情有点多。”
她没提刘晏的刁难,更没提复盘会和费用口径的事。
她不想让刘旸去找他哥对峙,也不想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有些仗,她想自己打。
刘旸下意识就想到他哥,兄弟之间他本来可以直接开口敲打两句,但林栀没明说,他也不愿贸然插手,怕反倒让林栀在公司更难立足,只顺着说:“要是有人给你使绊子,你跟我说,别自己憋着。不管是谁,我都去跟他说清楚。”
林栀应了声,没再往下讲。
她知道刘旸真会去,可她不想变成那个需要丈夫出头的女人,也不想让刘家的人看不起自己,特别是老爷子。
吃完饭,林栀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继续复盘材料,电脑屏幕上排着密密麻麻的费用表格,三花和橘猫蜷在她腿边打盹。
刘旸收拾完碗筷,端来一杯温牛奶,挨着她坐下,目光扫过屏幕,问:“怎么刚转正就让你做集团汇报?”
林栀嗯了一声:“算锻炼吧。”
刘旸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后颈僵硬的肌肉,语气软乎乎的:“老婆你别硬扛,真出错了也没关系,天塌不下来。”
他是真心这么想,他不在乎林栀在刘家的公司做出多少成绩,只希望她不用受委屈。
林栀侧头看他的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轻轻应了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心疼她,可他不知道她随时要接从刘晏那儿飞来的刀。
她没法跟他讲,这份体面的 “锻炼机会”,本身就是刘晏精心挖好的陷阱。
他专门费心为她搭的台,她上也难,下也难。
夜里,林栀洗漱完躺下,刘旸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低声闲聊:“小雪放假是不是去流城找周哥了?刚刚她发消息跟我唠,说见到赵青山了,崇拜得不行。还说周哥要评嘉奖、升职。”
林栀睫毛轻颤一下:“嗯,小雪也跟我说了,挺好的。”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怕自己会想起什么。黑暗里,没人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刘旸没察觉她细微的异样,还在笑着感慨:“周哥能力一直很强,早该往上升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公司那边,我哥要是给你使绊子,你一定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林栀闭着眼,轻轻 “好” 了一声。
夜里很静,只有三花偶尔在客厅弄出细小声响。
她想着明天的复盘材料,还有刘晏那张笑起来不怀好意的脸。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跟周远升职无关,跟刘旸体贴无关,只跟她自己有关。
明天到公司,还要和刘晏继续那场无声的拉锯。
那场仗,还在前头等着。
有些事,她只能自己扛。
第387章 终于赢一次
周一,集团季度复盘会,会议室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高层几乎全到齐了。
各部门领导一字排开,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混着清茶和打印机油墨的气味,安静得有些压人。
林栀穿着正装站在投屏前,手里攥着翻页笔,背挺得笔直。
她花了一整周时间把汇报材料反复打磨,所有模棱两可、容易背锅的费用口径,上周全以邮件方式发给刘晏确认。
可刘晏一条都没回,故意把她的邮件晾在一边,她只能按保守口径填报,把该标的“待确认”全标清楚,所有风险点都留了书面记录。
流程上没有错,可她料到了最坏的局面,今天这关不会好过。
刘晏坐在高管席边上,靠着椅背,姿态闲散,甚至还有点困。
但从林栀上台那一刻,他立马就来了精神,视线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这份报表有多坑,他比谁都清楚。
半年攒下来的糊涂账、跨月乱记的费用、往期没人敢细抠的烂摊子,全部堆在这里。
平时没人敢拿上台细讲,一细查绝对出事。
他费尽心思把人推到台前,为的就是这一刻。
尤其那批市场费用的口径,和审计备案的差异,随便一挖就够她受。
他偏要把她架上去,等着她当众翻车。
前半段汇报林栀讲得很顺,数据清晰、结构清晰、条理明白, 底下有几个领导轻轻点头。
后排几个老员工也悄悄为她松口气,觉得林栀真厉害,小声讨论说这姑娘第一次上大会就这么稳,了不得。
刘晏面上不动,心里却冷笑:稳?别急,稳是暂时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屏幕切到预提费用和跨期对账那页,林栀刚开口一句,集团财务总监忽然抬手打断:“等一下,你这里数据不对!”
来了。
林栀心里瞬间透亮, 这就是刘晏故意留的死坑。
往期账本来就乱,口径一直模糊,她上周全部书面上报,求他定标准。
他不回、不批、不指正, 摆明了就是等着看她今天当众翻车。
老头指着屏幕上的差额,眼神犀利,语气很冲:“这批市场费用,统计口径和上个月审计备案对不上。差额倒不大,可逻辑乱了。这个月标准为什么变?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是不是自己调了标准?”
全场瞬间安静。
林栀心里一沉,只能如实解释: “领导,这部分往期账目没有统一标准,存在多种统计方式。我周五已把所有争议条目全部上报直属领导确认,暂未收到回复,所以按保守口径填报,全程标注待确认。”
她话说得合规,逻辑也没问题,可高层根本不吃这套。
开会只要结果,不看过程,谁管你有没有等回复。
旁边一个副总立刻接话,语气比总监还重:“待确认?没确认完的东西,你敢往集团复盘会上放?这会是定稿汇报,不是让你拿半成品试错!”
紧接着又有人补刀:“自己没能力落实,就把责任摊给流程。做了半天,结果让领导来给你补窟窿?”
一句接一句,会议室里的目光全压到林栀身上。
她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慌,但嘴已经不好接话了。
她没法当众直接甩锅给顶头上司刘晏,不能说 “是我领导不回消息”,职场里这就是越级、不懂规矩。
她只能一遍遍强调自己流程合规、提前报备、全部留痕。
可越解释,越像辩解。
高层脸色越来越差,副总甚至把材料往桌上一撂:“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材料不过关,就别上会浪费大家时间!”
“流程没问题不是借口!”
“材料没落实到位,就是工作不扎实!”
一句接一句,压得林栀几乎站不住。
她站在那儿,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呼吸,耳尖发烫,脸上挂不住,整个人尴尬得差点下不来台。
明明不是她的错,所有锅却都要她当众顶着。
她知道刘晏在看,也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一下。
刘晏全程没说话,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甚至没怎么换姿势,像看戏一样看着她被一群高层轮番点名批评、被追问、被一句句压得下不来台。
别人都一脸严肃替她捏把汗,只有他,心里爽翻了,痛快得不行。
嘴角一直在偷偷往上扬,憋着一肚子坏笑。
过瘾。 太他妈过瘾了。
之前私下刁难她,她全部自保反击; 给她塞烂台账,她完美规避; 找她专业麻烦,她滴水不漏。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每次都把他整得没脾气,今天终于逮住机会看她难堪。
他就是要她在所有人面前百口莫辩,要她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上挂不住。
规矩上她没输,场面输得一塌糊涂,他心里就两个字:值了。
他假装正经听会,眼底全是戏谑和得逞。
爽。太爽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终于等到她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栽下来了。
最后还是人力总监出来圆了场,说:“新同事经验有限,材料会后重新整改,不记过。”
林栀低头鞠躬,说:“会后我马上核对,逐条整改重新提交。”
她走下台回到座位,像每一步都踩在针上。
全场目光还追着她,短短几分钟,她像被从里到外剥了一遍,手指都是僵的,比通宵加班都累。
旁边老员工小声安慰她,说:“没事,第一次上会都这样,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林栀点点头,会议还在继续,她转过头盯着投屏那边,眼神很空。
刘晏回头轻飘飘扫了她一眼,没同情,没安慰,没说话,但眼底那点嘲讽、得意、拿捏,清清楚楚,藏都藏不住。
那一眼明明白白在说:你不是很能扛吗?这次还不是栽了?
林栀没躲,回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得让他有点意外。
她没生气,也没委屈,刘晏挑了挑眉,转头继续听会。
没人注意,刘晏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心情好得要哼出歌来。
林栀垂下眼把膝盖上的材料慢慢理齐,没人知道,她揣在身侧的手指在抖。
她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把那口翻上来的气,一点一点咽回去。
她从这一刻起记住了很多事。
也记住了,刘晏那时候,嘴角那抹笑,是什么样的。
她已经在想要怎么把这场败局翻回来。
她不会哭。但更不会算了。
会议散场,人群陆续离场,不少人还在小声讨论刚才的费用数据问题,没人多留意神色淡然的刘晏。
他慢悠悠收拾着手里的文件,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克制、公事公办的高管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整场会憋得他有多辛苦。
全程看着林栀站在台上被高层轮番敲打,明明满腹委屈、百口莫辩,还要硬撑着镇定体面,耳尖红得藏都藏不住。
那副平时滴水不漏、冷静怼得他无话可说的模样,彻底破功,简直少见又解气。
刚才好几次,他唇角都要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只能假装低头记笔记,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憋得太阳穴都微微发涨。
走出会议室,进了没人的电梯,门一关,隔绝所有外人视线,刘晏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着地面,没忍住笑了起来,满是得逞的坏心眼。
软硬不吃是吧?
留痕自保是吧?
次次把我的坑全堵死、让我束手无策是吧?
最后还不是当众栽了跟头,难堪了一回。
干干净净的阴招,光明正大的拿捏。
今天这局,他爽透了,赢得明明白白。
至于林栀会不会憋屈,刘晏无所谓的勾了勾唇。
之前次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他这点小心眼的报复,不过是礼尚往来。
第388章 留下来慢慢赢
季度复盘会的风波,没半天就传到了老宅。
董事到老宅汇报工作,话语克制,只提了账目衔接出了纰漏,末了淡淡补了一句:“林栀那孩子太冤了,小晏全程不审批,让她一个人顶了往期所有烂账,会上被几位高管当众问责,全程安安静静,一句委屈没诉。”
老爷子指尖一顿,抬了眼,没有立刻表态。
他听完董事的话,点了点头,让人先回公司。
书房里安静下来,他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得透亮,刘晏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孩子,手段狠、心眼细、记仇又好胜。
林栀是刘家的孙媳, 论私,是自家人;论公,是刘晏手底下的基层员工。
刘晏这是公私混着来,借着职权,明目张胆地磋磨人。
之前几次办公室暗中刁难、刻意塞烂台账,他都默许是职场磨砺。
林栀若是一般人,早被磨得递了辞呈。
可她没吭声,不告状,不搬救兵,只把事一件件做完,把委屈一口口吞了。
这份心性,比公司里不少老人都沉得住。
他看重的就是这股静气。
这般心性,本该顺顺利利往上走,可落在刘晏手里,只会被无休止针对、打压、拿捏。
林栀有能力,也守得住分寸,若是被刘晏这么一直压着,不仅浪费,还容易把人逼走。
他得让这局重新活起来,让刘晏知道,“她是你弟妹,也是公司的人。”
当晚刘家私家家宴,都是自家人,没有外人。
刘旸陪在林栀旁边,听说会议的事,眼底一直压着淡淡的沉郁。
林栀安安静静坐着,端正、体面、从容。
外人看不出她下午刚在千人级集团复盘会上,硬生生吞了一肚子委屈,被当众批到下不来台。
而主位旁的刘晏,一身高定正装,神色从容淡漠。 席间谈笑自若、进退有度,俨然是沉稳靠谱的集团掌舵人。
没人能想到,下午那场让新人难堪至极的局,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布的。
席间闲话褪去,老爷子忽然开口:“今天季度会的事,我知道了。”
话是对着林栀说的,目光却淡淡扫过刘晏。
满桌一瞬安静。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只是没人敢挑破刘晏那点小心思。
林栀抬眼,态度恭谨得体,不邀苦、不喊冤:“爷爷,是我整改不到位,后续会逐条核对账目,补齐所有漏洞。”
老爷子嗯了一声,说:“你要觉得吃力,就换个组。我让老徐带你,他手底下稳当,换个环境,轻松,也出业绩。”
这话一落,刘晏夹菜的手就慢了半拍。
他当然听得出老爷子的意思,不是林栀不行,是信不过他这个带人的。
刘晏笑了一声,说:“爷爷,弟妹在我这儿干得挺好,正是磨性子的时候,换别人不一定懂她的路数。”
他说得轻巧,像护人,又像不愿意放人。
老爷子看向林栀,等她自己的意思。
这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懂。
这是老爷子公开撑腰,明着告诉刘晏:我知道你在欺负人,我要护着我的孙媳妇。
调组,对林栀是百分百的好事。 远离刘晏的针对、远离烂账残局、远离无休止的职场算计。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林栀,都觉得她一定会点头。
连一旁的刘旸都抬眼看她,眼底带着期许,他太希望她能离开刘晏的针对,不用再受这种无端的委屈。
唯独刘晏,端着茶杯,指尖极轻地收拢。
他目光扫向林栀,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巴不得她借着长辈的势逃走,她若是走了,就是输了。 是被他逼退、逼怂、逼得不敢同台对峙。
哪怕有刘家身份兜底,也扛不住他的打压。
以后在集团、在刘家,她永远都矮他一头。
林栀垂着眼:“谢谢爷爷关心,这次是我自己业务不熟才会出纰漏,跟岗位没关系。我想留下来跟着大哥多学学,多磨一磨。”
这话一出倒让刘晏有点意外,老爷子看着她温顺的样子,终究叹了口气,点了头: “也罢。你自己想磨练,爷爷不逼你。好好做下去,看到底能走到哪。”
没人知道,她不走,从来不是认命。
她要装作服软、装作被磨平了棱角,让刘晏放松警惕,让所有人觉得她乖了、怕了、安分了。
席间刘妈妈照旧坐在刘爸爸身侧,话不多。
她给刘旸夹了一筷子菜,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林栀。
从老爷子问话到林栀回绝调组,她始终没插嘴,偶尔低头抿一口汤。
散席后,女眷们在花厅喝茶,刘妈妈走到林栀身边,声音不大,像随口问:“会上被点的人,别人不吭声,就你上赶着认错。林栀,你是真能忍,还是觉得在刘家,没人能给你撑腰?”
林栀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急着辩解,说:“妈,这事是我自己没做好。”
刘妈妈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你既然要待在公司,就打出个样子来。别让人觉得,我们老刘家娶回来的媳妇,只是个会上被人问两句就下不来台的角色。”
说完,她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桃胶推过去,没再看林栀,转身走了。
林栀坐在位置上,慢慢把那碗桃胶喝了。
刘妈妈话虽难听,可最后那句,倒像给她递了个底线:刘家媳妇,不能只靠别人递伞。
要体面,得自己把场面站住。
林栀从花厅出来,刘晏在走廊叫住林栀,笑得有些欠揍:“弟妹,爷爷给你机会你不走?今天会上的难堪,还不够让你长记性?”
他以为她会辩解,会倔强,会暗藏不甘,可林栀只是抬眼看他,语气平和恭谨: “我愿意跟着大哥多学习,大哥可别嫌我烦。”
刘晏盯着她看了两秒,她太乖了,乖得毫无破绽。
白天那副百口莫辩、强撑镇定的傲骨,仿佛彻底被磨没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轻视与释然,嘴角勾了下,没再多为难: “既然愿意留下来,就好好做,别再出纰漏。”
说完他把西服搭在肩上转身出了老宅大门。
“好的,大哥慢走。”
她看着刘晏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手里的拳头慢慢攥紧。
她要待在刘晏看得到的地方,一点一点把今天丢掉的场面赢回来。
她要一点点变强,补齐所有短板,理顺所有烂账,用实力证明自己,让这个处处算计她、想看她翻车的人,最后不得不正视她、信服她,长成他再也不敢小看的人。
第389章 藏在维生素瓶子里
难得轮到林栀休假一天,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下床都懒。
在公司绷了那么久,连着几个月在财务部连轴转,天天埋在票据台账里面,她只想在家瘫着,关掉工作群,睡到自然醒,再随便煮点东西吃,刷刷手机撸撸猫。
可偏偏这天赶上刘家固定的家族聚会。
一大早刘旸就起来收拾,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屋内安安静静,林栀裹着薄毯子蜷在沙发上,眼皮都懒得抬。
刘旸出门前蹲在沙发边问她:“真不跟我一块过去?”
林栀摇摇头,把脸埋进毯子,声音懒懒的:“有点头疼,你自己去吧,我在家歇一天。”
刘旸没勉强,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替她掖了掖被角:“那行,我过去一趟,早点回来。你好好休息,我回来给你带汤。”
他拿上车钥匙,临走时亲了亲她,还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又把几只猫的猫粮添满,才出门赴宴。
听见门响后,林栀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像要把自己整个缩进去。
她不是真的生了病,只是心里疲惫,应付一大家子的寒暄盘问,比加班一整天还要耗神。
家宴上照旧热闹,刘旸刚落座还没动筷子,刘晏就开始嘴欠:“我弟妹呢?今天怎么没来?该不会又有了吧?”
语气吊儿郎当,像开玩笑又像探听。
刘旸正夹菜,头也不抬:“她累,在家歇着。”
刘晏“哟”了一声:“那更得注意,头三个月最金贵。”
刘旸把筷子一放:“你一个大男人,成天盯着我老婆肚子,闲不闲?”
刘晏笑得混不吝:“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你俩结婚也有一阵了,什么时候给刘家添个人?”
刘旸白他一眼,回他:“有也不关你事!我老婆生不生、什么时候生,都听她的。”
刘晏又笑,说:“那可不能大意,弟妹年龄不小了,该补就补,叶酸得吃起来了!”
刘妈妈闻言放下筷子,说:“真要有了,是好事,你少在那儿贫。”
刘晏笑:“我这不是关心我大侄子吗。”
刘爸爸也接了句:“你俩也不小了,该打算打算了。”
桌上几个长辈也顺势把话头接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从早点生说到你妈等着抱孙子,从属相说到哪家医院产检细,又从医院说到要不要请个阿姨。
刘旸听得心烦,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打哈哈,说:“再说吧,看她状态,还不急。”
刘旸心里当然想要个孩子,和林栀一起牵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去公园,他想了不止一次。
可他清清楚楚记得之前流产的事,也看得见林栀在公司熬得憔悴的模样。
每次看到她加完班回到家那副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就什么念头都咽了回去。
她现在肩上的压力已经够重,他不愿意再拿生孩子这件事去逼迫她。
他不想她再为任何事皱眉。
刘妈妈看他话里话外护得紧,没再说话,抬眼看了刘旸一下。
刘爸爸出来打圆场,说:“菜凉了先吃饭吧。”
而林栀不知道刘旸心里这些,她从和刘旸同居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偷偷吃避孕药,直到结婚后也没停。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是夫妻了,可就是不敢让自己怀上。
她不是不想当妈妈,只是在彻底安稳以前,她不敢。
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拿什么去对一个孩子负责。
若真有了孩子,那孩子就会变成牵绊,让她连后退一步都难。
她怕万一有一天她要离开,身无牵挂才能走得不拖不欠。
这念头太自私,不光明,也不磊落,却像根细小的刺,长在日子的背面。
她只能悄悄把它藏好,藏在药盒里,藏在每天喝水时仰头吞下去的那一小秒里。
有些后路,是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的。
那天晚上刘旸回来,林栀还窝在沙发里没动。
电视里重播一部老电影,她盯着屏幕,手边是半杯凉掉的水。
他坐到她旁边,把家里饭桌上的事捡着说了几句,没提孩子。
林栀偏头靠在他肩上,说:“你妈他们是不是又催了?”
刘旸笑着说:“别管他们。”
他伸臂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像从前一样。
林栀闭着眼,忽然有点想哭,又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她知道刘旸好,也知道这段婚姻是她自己选的。
可有些东西,她就是跨不过去。
药还在浴室镜柜最里面,藏在维生素瓶子里。
她每天吃,每天怕被看见,也每天在心里问自己:林栀,你到底在等什么?
这日子像一场没声的拉锯,她是站在中间的那根线,哪头都不能断,可哪头都勒得她疼。
她不知道这药还要吃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也许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理由,也许只是等一个勇气。
她等不到答案,只能继续把药片咽下去,和着一口白水,像把那个不该有的念头,也一起吞进肚子里。
第390章 没有正反面的硬币
林栀开始等一个机会。
她把复盘会上挨的那场难堪压进心底,开始一点点往回找。
表面上她还是那个温顺、不多话的基层财务,照常到岗,该交表交表,该加班加班,甚至比以前更留心。
她不再等刘晏出招,而是主动去翻旧账、查台账、梳理和子公司、和项目、和刘晏经手的每一样事情。
趁刘晏出差或开会时,把别人避之不及的烂账、陈年未结的项目附件、早被归进“长期封存”的档案袋调出来,一页页看合同、批文、对账单,看得极细,像在旧河滩上摸石头。
她不声张,买了本新的黑色硬皮本,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条条记着那些散在账目里的疑点、异常的资金路径、签批日期和合同之间的错位。
每一条都标了页码、出处、相关联的人。
刘晏的名字偶尔出现,都被她用很小的字写在边角,像怕惊动什么。
她知道刘晏这种人,表面规矩,内里不可能真干净。
她得等,等一个真正够分量的东西。
但没想到还真叫她翻出个结实的线头。
那个东西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她是在一份陈年往来协议的附件里看到的,夹在整本文件的最后几页,纸都发脆泛了黄。
刘晏早前经手过一个项目的对赌协议,金额不小,签的是他本人的名字,最终没成,却没有向老爷子报备,董事会也不知道。
只有经手的人,心照不宣地把它埋了。
后来悄无声息换了负责人,项目账面最终以特殊审批平掉了,没有对外披露。
林栀反复比对了好几遍,又翻出当年的会议纪要和一封被压在归档底层的邮件,才慢慢拼出全貌。
对赌失败,赔了一大笔补偿金,被悄悄转成“特殊坏账”,项目损失被拆成几笔费用混了过去。
她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没拍照,没声张,最后折好,放进文件夹,只把关键信息默默记下。
她合上笔记本,思虑了很久。
这不是普通的账目差错,是刘晏实打实的把柄。
她知道这个把柄有多重,一旦捅出去,刘晏的位置会晃上一晃。
他不会只难堪,可能连老爷子最后那点信任都要打个折。
可她没想好要不要用它。
她不是不敢,也不是怕刘晏,她是怕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手上也沾着不见光的刀。
她没打算靠这种手段把人拉下去,但就这么放回去,她更不甘。
这种“旧事”就像埋在地里的雷,用好了,能震他一下;用不好,先伤的是自己。
她先把资料锁好,回工位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的处理日常台账。
小雪那边,警校分配表下来了。
她拿着表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看,南城、流城,两个地方,两种去向。
她想去南城,离姐姐近,周末能常跟姐姐见面,家里人也放心;可又想去流城,跟在周远哥哥身边能学点真东西,赵青山也在,那股老刑侦的味儿太吸引她。
小雪在那头纠结得要命,给姐姐打来了电话,支支吾吾的,没说两句就在那头唉声叹气。
“姐,我其实有两个地方能选。一个是南城,离你近,周末能去找你吃好吃的;一个是流城,跟着赵队那边学刑侦,周远哥哥也在。南城有你和姐夫,流城有赵队和周远哥哥,我脑子快炸了。”
林栀问她:“你自己怎么想?”
小雪说:“我两个都想要,我想离你近一点,又觉得周远哥哥那边能多学点。”
“你自己心里最想去哪就去哪,我不帮你定。”
小雪在电话那头叹了声气,林栀笑了:“那你就投硬币,正面南城,反面流城。”
她居然真找了枚硬币,在电话那头“叮”地往天花板一抛接住,捂着看正反面。
林栀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小雪也没说话,她盯着那本黑皮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这边,也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
只是她的选择,没有硬币可抛。
刘晏的把柄在她手里,像一枚没有掷出的正反面。
她还得再等等,等风更大一点,等自己更站得稳一些。
她要赢,不是靠一刀见血,是要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那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
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
半晌,小雪把硬币往桌上一放,说:“硬币是反面,流城。”
“嗯,那去流城吧。”
小雪说:“姐你放心,我会常去南城看你的。”
又过了一会,她忽然小声说:“其实我抛第二次了,第一次是正面,我不信,又抛了一次。”
林栀没说话,她听着那头小丫头有点心虚地笑,忽然觉得,有些选择,其实在硬币落地前,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就像她自己,不敢认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楚的答案。
小雪挂了电话后,给周远发了条语音消息:“周远哥哥,我决定好了。”
周远回:“去哪?”
小雪没直接说,只发了个大笑脸:“你猜。”
她这头刚发完,刘晏的朋友圈里又刷出她几日前吃路边摊的照片。
刘晏盯着照片里那个比着耶的丫头,再想起她一口一个“老狐狸”叫他的样子,忽然也有点好奇,她到底会去哪。
不过也只一瞬,他就把手机扔一边了。
他现在更关心林栀那女人,到底在翻些什么。
最近他总觉得有道眼睛落在背后,轻,却准。
他想,这游戏,怕是又要换一边天平了。
第391章 在等风
小雪决定去流城,刘旸知道后失望得不行。
他先是刷到小雪朋友圈,小丫头发了一张车票截图,配文:流城,我来了!
他还以为她只是又放假去找周远玩,随后小雪又在家族群里发了实习第一天穿着警服和周远站在一起的照片:陈警官正式到岗,耶!
刘旸看见消息,特意@她:你这小没良心的,当初是谁说怕我欺负你姐要到我这儿实习盯着我?怎么一扭脸就跑周哥那去了?
小雪在群里回得飞快:那是因为周远哥哥比你厉害,谁让你自己不往上走的?人家都升副探组了,你还在原地转圈。
刘旸回:不是我不升,是我这儿情况特殊,我破的案子都拿去抵处分了,你以为我不想啊?
小雪语音“哦”了一声,像想起什么,又补一刀:“那你这样,小心我姐越来越优秀,你倒成个不进步家属了。”
这话是玩笑,却正正戳在刘旸心口上。
他盯着那条语音转文字,被噎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没回。
他不是不想升,是升不了。
那个处分还没到期,那段他擅自离岗、跨省去见林栀的日子,档案上始终记着。
后来他破的那些案子,熬过的大夜,完成的任务,全用来抵消处分带来的影响了。
别人攒着功往上走,他拿功去补旧账。
一进一出,原地踏步。
刘旸靠在值班室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工牌,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只能哼一声,说:“行,陈警官,你等着。”
那晚林栀回来得晚,他给她热好汤,坐在旁边看她小口小口地喝。
”小雪去流城了。”
林栀说:“知道,她跟我说了。”
“这丫头口是心非,之前还说来看我。”
林栀笑了一下,说:“她不一直这样,古灵精怪的。”
刘旸没再说话,低头把玩着汤勺。
他忽然问:“老婆,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林栀抬头看他:“说什么呢?”
“我就是个小民警,还背着个处分,你都是集团里能上会的人了。”
林栀放下碗,说:“你做的事,不是谁都能做的。”
刘旸听着,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散开一点。
林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刘旸笑了,把她揽进怀里,说:“好,不想了。”
可自从回过小雪消息后,他就总在琢磨这件事。
林栀进了集团,每天西装笔挺,出入高楼,学东西快,站在集团会议厅里,天天和高层交锋,整个人越来越有气场,连老爷子都高看她一眼。
她身上越来越有“刘家孙媳”的样子了,不慌不忙,稳得让人挑不出错。
他有时看林栀回家还在改报表、看那些他看不懂的台账,他会恍惚,觉得她和自己之间慢慢拉开了一点看不见的距离。
他不想承认,但又没法否认。
她越来越像能独当一面的样子,肩膀越来越直,说话也越来越稳。
可他自己呢?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还是一个脱不了警服的普通民警,也走不进她的战场。
南城这边的治安又确实比安城、流城都稳当一些,大案要案轮不到他一个基层民警去碰。
日常出警、调解、备案、值班,像被按在一条很长的直线上。
他手里多是琐碎纠纷,破不了大案,也立不了大功。
他也只能按部就班地熬,像被摁在原地。
以前他从没觉得当个普通民警有什么不好,能护着一方安稳,他挺满足。
可现在看着林栀一步步往前,自己却连伸手都慢了半拍,他有点害怕了。
他有天晚上打电话问周远,说:“周哥,你觉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如果一方越来越强,另一方还在原地,会不会哪天就走散了?”
周远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想那么远,你又不是不动,只是在等风。”
刘旸听了没说话,他知道周远是在劝他。
可人最怕的不是等,是等的时候,看到对方的背影越来越远。
林栀从没说过他配不上她,也从没催过他升职。
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可越安静,他越觉得自己该追上去。
他不想有一天她回头看时,发现他离她那么远。
他忽然有点羡慕周远,流城水浑,却总有鱼。
他只能把警服穿得更挺,把每个小案子办得再细些,等着处分期满,等着一个真正能让他站到她身边不心虚的机会。
只是这等待像南城的梅雨,看不见头,潮潮地往骨头里渗。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在半夜醒来,看林栀睡得安稳,自己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怕自己追不上她,怕她的好,慢慢变得和他无关。
这念头太窝囊,可他忍不住不想。
他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心里跟自己说:刘旸,你他妈得争点气。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身边这团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温暖。
他也想当那个能让她依靠的人,不只是一个做饭等她回家的丈夫。
有回小雪在视频里笑他:“刘旸同志,你也要努力啊,不然我姐以后手撕你哥,你只能站在旁边当证人。”
刘旸“嘁”了一声,说:“我当你姐夫又不靠级别。”
可挂了视频,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烟拿在手里,没点。
他其实不是怕比不过谁,是怕自己连“和她站一起”的底气,都慢慢弱了。
周远升了,连小雪那个总被他们当小孩的丫头都在往前走,跟在周远和赵队身边学本事。
只有他,像被什么拽住了脚。
某一天林栀下班回来,他照常端汤、拿拖鞋、问她饿不饿。
林栀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刘旸笑:“我在想,我要不要也报个在职学习班,或者考个什么。”
林栀看了他两秒,没笑话他,说:“你想去就去。”
刘旸“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其实已经报了个线上的执法资格进阶课程,还没跟她说。
他得让自己再往前走一点,哪怕慢,也不能继续原地打转。
第392章 刀还没出鞘
这阵子刘晏愈发不把林栀当外人使。
不,应该说,愈发不把她当人看。
这天晚上刘晏从外面应酬回来,喝得有点多,浑身一股浓厚的酒气。
他进办公室时已经有些脚步发飘,签文件时他晕着头,看也不看,大笔一挥,路过林栀工位,把文件往她桌上一丢,说:“弟妹,帮忙把这玩意儿核一遍,明天十点前送到风控备案,没问题就归档。”
话没说完,他人就进了办公室瘫着。
林栀把文件拿起来一看,是某子公司的渠道返利补充协议,金额不小,签批页还有他的签字。
但林栀发现里面有两处签批和系统台账对不上,其中一处还涉及一笔没走完整流程的预提费用。
她没多问,按流程把疑点整理成书面清单,连着原件一起退回刘晏办公室,说需要他重新确认。
刘晏隔天酒醒早把这事忘了,见林栀退来的文件,还笑她小题大做:“你核你的,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签批和台账对不上,我不能直接归档。”
刘晏摆摆手,让她先压着。
她没再劝,把文件锁进待办柜。
结果不到两周,风控部查出一笔违规拆借,顺着协议编号一路追,正是刘晏酒后签的那份文件里牵出来的。
刘晏被叫到集团风控处问话,脸黑得像锅底。
风声很快传开,有人等着看刘晏怎么压。事情闹到老爷子耳里,虽没明面处分,却让刘晏在季度会上被点了一句“管理不严”。
他恼得不行,认定是林栀在背后递了刀。
当天下午,他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栀叫进办公室,把门关上,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压着嗓子,脸色前所未有的冷:“林栀,你行啊,学会背后捅刀了?”
“你是不是向风控递了什么?”
林栀说没有,刘晏不信:“这事只有你经手过,不是你还能是谁?”
林栀也不急,看了他一眼,慢慢说:“两周前我把文件退回给你,你自己让我先压着,我从头到尾只走了该走的流程。你签的东西,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
刘晏气得嘴唇都在抖,说:“不是你,风控怎么这么快就查到?”
他本意是丢个“烂活”让林栀头疼,谁知风控那边早就有人盯着这条线。
捅的人不是林栀,是集团另一个副总,跟刘晏不对付已久,正愁没处发作。
林栀轻笑了一声,慢悠悠从怀里的一沓文件里把那份泛黄的对赌协议复印件抽出来,稳稳拍在他面前。
刘晏盯着那页纸,瞳孔一缩,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慌。
“刘总,我要是想整你,用它不是更省事?你喝多了签错文件,那是你自己的事,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你的底。”
刘晏想发火,又发不出来。
他盯着林栀,眼神从恼怒转成警觉,再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想怎么样?”
林栀把协议复印件推近一寸,语气很淡:“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要是想捅,不必等到今天。刘总以后做事,别再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我没告,不代表别人不会查。你与其把时间花在怀疑我上,不如想想你身边到底谁更想你下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刘晏站在办公桌后,盯着那份协议,久久没动。
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一直想打压的女人,早就把他捏在了手里。
她手里有刀,只是还没出鞘。
那场他以为的博弈,其实从始至终,都不是他单方面的主场,这比被风控查出问题更让他难受。
更让他心惊的是,林栀说的话不像在威胁,倒像在提醒,可这提醒比威胁还让他后怕。
他坐回椅子里,脑子乱成一片。
外头的人虎视眈眈,身边的人冷眼旁观,连这个他一直欺负的弟妹,都开始反过来替他划清局势。
他才发现,自己这些年争权,竟没几个真正的自己人。
而林栀,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对手,她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他自己,才是那个被自己亲手丢出去的石头,砸中了脚的人。
他开始有点不敢小看她了。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根刺就越尖。
只是这次,他没再摔东西。
他第一次,有点怕她。
第393章 热脸贴冷屁股
刘晏怂了,但怂得极不老实。
他最近像换了个人,开始换着花样对林栀好,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不再明着给林栀使绊子,以前隔三差五丢烂活,现在倒好,反而开始给她安排一些能露脸的小项目,又找由头悄无声息地把她的岗级往上提了提,工位区挪到靠窗的位置,配了新显示器,提了个小组长。
他有事没事就往林栀工位走,三天两头往她桌上放杯咖啡,偶尔还拎一袋楼下新开的甜品,说:“林组长,辛苦了。”
不是“弟妹”,也不是“那个谁”,是林组长,叫得热络又体面。
部门里的人看在眼里,难免嘀咕。
虽然这变动没几个人觉得意外,林栀干活本来就像个小组长,但由刘晏亲自过问,还是让人多看了两眼。
之前还觉得刘晏针对她,怎么突然转了性,又是提岗又是示好,莫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林栀不领情,全当没看见。
咖啡不碰,甜品分给同事,她该上班上班,该汇报汇报,文件该退的退,该签的签,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给。
刘晏也不恼,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他这人吧,就爱没事找点不痛快,林栀越不搭理他,他越要往跟前凑,像只被主人晾着的猫,偏要跳上桌刷存在感。
有时候开会,他故意把话头往林栀身上带,让她发言,等她说完,又贱兮兮地补一句:“林组长说得不错,大家学着点。”
林栀回他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职业假笑,几次下来,刘晏也来了气,可偏偏又发不出来,只能在开会时多往她那边看两眼,偶尔故意开几句不痛不痒的玩笑。
林栀要么不接,要么回得滴水不漏。
刘晏就忍不住去逗她,她越不领情,他越来劲,越被冷,越上赶着,像回到大学那会儿,他热热闹闹凑过去,她安安静静不抬眼。
他当年也是这样,最后把自己逗进去了还不知道。
林栀少奶奶的身份被藏得很好,没人知道她是刘晏的弟妹,只当她是普通招进来的高材生。
办公室那帮人不清楚林栀的身份,渐渐传出点风言风语,说刘总最近是不是动了凡心,对林栀有意思,天天往财务部跑,献殷勤,还给人小姑娘升职,今天送咖啡,明天带甜点,开会还总cue她两句。
有人猜他们以前是同学,有人猜是家里介绍的,只有少数几个高层知道内情。
几个爱八卦的私下已经在传:“刘总该不会是要追林栀吧?”
“不是吧,他离过两次,又想祸害谁?”
“我看林栀都不搭理他,挺好,别被这种人骗了。”
林栀也乐得清静,从不多解释,于是大家越传越像那么回事,连总秘都偶尔打趣刘晏,说刘总对下头人也太好了点。
刘晏听了只是笑笑,说:“林组长能干,不照顾要跑。”
林栀偶尔听见,只当没听见,继续整理手头台账。
传得最凶那阵,连刘旸都在饭桌上提了一句:“我哥最近在公司是不是老骚扰你?”
林栀正剥虾,头也不抬:“还行,就是有点烦。”
“用不用我找他谈谈?”
“不用,他也就那点本事。”
刘旸看她一脸冷淡,知道她是真没把刘晏放心上,才稍微松口气。
有次刘旸来公司接她,同事还在小声说:“那个男的是谁,刘总的情敌?”
刘旸听见了,笑着跟林栀咬耳朵:“我成你外遇了?”
林栀白他一眼,说:“还不是你哥作的。”
刘旸“嘁”了一声:“我回去就揍他。”
林栀拽着他往外走:“你别添乱。”
后来林栀被他烦得不行,有天中午在茶水间堵住他,说:“刘总,你很闲?”
刘晏懒洋洋靠在台边,说:“还行,最近手底下事顺。”
“那不如去风控部把上季度的报告再看一遍。”
刘晏啧一声:“我们林组长怎么跟个小教导主任似的?”
“总比没事给员工送奶茶强。”
刘晏也不生气,反倒笑了,他知道她不是真心要怼,是烦他这样没正形。
他这样被林栀不冷不热地晾着,偏偏还不觉得自己招人烦。
他心里清楚,林栀是他弟媳,是自己人,可他就是嘴痒,手也痒,不逗她一下,日子像没放盐。
但越清楚,越别扭,他有点享受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别扭劲。
从前他追林栀,她不看他;现在他“追”弟妹,弟妹更不买账。
这要搁别人身上,他早冷了,可林栀越这样,他越想逗。
未必是喜欢,更多是不服,还有种谁也说不清的较劲。
他有时候从她身边经过,闻见那股很淡的香气,会忽然想,自己到底在跟什么较劲。
刘晏偶尔会骂自己,说:“他妈的,我是不是有病?”
可他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她,于是只能干笑着,继续当那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下次路过财务部,还是会多走两步。
林栀不需要他巴结,也不怕他再翻脸。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他的棋盘上站着自己想站的位置,让他自己在那儿抓心挠肝。
这种缠斗,已经从报复变成了一种刘晏不愿意承认的习惯。
他还没明白,有些人,你越是想拿捏,越会被她反过来捏住,不知不觉就绕进去了。
林栀坐在窗边,抬眼扫见他又提着咖啡在门口晃,心里只觉好笑。
她对他那点旧日的惧意早就没了,现在只觉得这人挺闲。
直到某天,林栀忍无可忍,在电梯里对刘晏说:“刘总,您要是真闲,去把五年前那笔坏账的说明补全,别老往我桌上放咖啡奶茶,办公室人都以为你要追我,连刘旸都知道了。”
刘晏挑眉:“我弟知道什么?”
“知道你闲得慌。”
电梯门一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晏站在电梯里,忽然笑了一声。
行,又碰一鼻子灰。
他算是看清了,这女人,真是一点儿台阶都不给他留。
可他偏就吃这套。
有回他给林栀泡了杯枸杞,林栀看了两秒,推回来说:“刘总,我有手。”
刘晏凑近点,小声说:“弟妹,你有没有感觉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大学?”
林栀头也不抬:“你追人的方式还是那么土。”
刘晏当场愣住,随即乐不可支。
办公室的人看见这一幕,更笃定刘总在追林栀,而且追得挺卑微。
林栀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有点痛快。
她知道刘晏不是真巴结,是怕她手里的东西,又想维持他那点拿捏人的快感,但她也懒得再陪他玩。
他再撩,她就怼;他再凑,她就淡。
刘晏慢慢也回过味来,林栀这人,给不得脸,晾着反而更来劲。
于是他又开始变着法儿逗她,试图从她那张冷脸上榨出点别的表情。
可惜林栀早不是当年那个被当众表白就腿软的姑娘,他递来的每一杯咖啡,每一句“林组长真棒”,都被她稳稳接住,又原路弹回去。
倒是刘晏自己,越来越像只围着灯转的蛾子,越逗越上瘾,越上瘾越烧得慌。
他偶尔也会在半夜想,自己到底是想治她,还是想确认,她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看他了。
这种念头冒出来,他就烦。
烦完第二天,继续端着咖啡去她工位晃。
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第394章 他又不是周远哥哥
小雪到了流城后,没去什么机关,也没坐办公室,跟着赵青山的组里跑基层。
她被分到周远所在派出所的辖区警务组,名义上算实习,干得最多的是整理卷宗、盯监控、跟老冯去社区调解,偶尔蹲在菜市场门口给摊贩做反诈宣传,帮走失的老人找家。
她年轻,腿脚快,嗓门也大,刚实习那阵,闹了不少笑话。
最离谱的一次是跟着老冯出警调解,把两家因为狗咬鸡打架的居民劝得快要握手言和,结果回来时把自己的警服外套落在居民家里,被周远黑着脸拎回来,全所笑了三天。
后来她学乖了,东西不敢乱放,但人还是有劲儿,跟着出警冲得比男警还快,周远几次想叫住她,话还没出口,她人已经钻进巷子里了。
还有一次她帮一个老民警打印材料,她困得迷迷糊糊把“嫌疑人”打成“咸薏仁”,被路过的周远瞥见,淡淡说了句:“警校教过你什么叫规范用语吗?”
小雪脸一红,抢过纸重新打。
事后她在电话里跟林栀诉苦:“姐,周远哥哥越来越像教官了,板着脸,走路都没声。”
林栀在电话这头笑:“他不一直这样?”
小雪说:“不一样,现在官大一级,更唬人。”
她一开始新鲜,没几天就累得在宿舍哀嚎。
林栀最近回家总能看到小雪打来的视频,有时在值班室,有时在宿舍,屏幕那头不是顶着鸡窝头,就是一副“姐你快来救我”的模样。
镜头一晃不是晒红的脸,就是磨破的脚后跟,说:“这哪是实习,分明是下放改造!”
林栀笑着让她坚持,说:“警察哪有不辛苦的?”
周远升了副探组,没有离开派出所,但肩上的事明显多了,手上多了几起跨辖区案子的协查,不再只做单纯的巡逻值班。
他在所里的位置比从前重,旁人见他也更客气。
小雪有时候嘴甜,跟着所里人叫他“周副队”,周远就拿警帽挡她脸,说:“少来这套。”
小雪也不怕,该问的问,该闹的闹,有次在所里值班,非要跟周远比掰手腕,把老冯招来看热闹,结果她两只手都掰不过周远一只手。
她气得跺脚,说:“这不公平!你天天扛人,我天天发传单!”
有一回值班,小雪偷吃泡面,把汤撒在值班记录本上,周远刚好进来,抓个正着。
小雪垂着脑袋挨了几句,又偷偷给林栀发来一串哭脸,语音说:“姐,我在流城丢人丢大了!”
林栀回她:你少作点。
她每次在周远那受了委屈就跑来找林栀告状,说:“周远哥哥现在都不怎么夸我,天天批评我,说我盘问老太太时像在审特务。”
林栀笑出声,说:“你还挺有天赋。”
“姐你怎么也这样?我不跟你好了!”
“那你别跟我视频。”
小雪又舍不得,说:“那不行,我最喜欢姐姐你了。”
所里同事都爱逗她,说:“小陈同志,以后留不留流城?”
她每次都说看情况,眼睛却往周远那边瞟。
偶尔跟姐姐视频时,刘晏会突然出现。
这天刘晏照例端杯咖啡往林栀桌上一放,趴着隔板说:“林组长,今天气色不错。”
林栀头也没抬:“刘总,门在左边。”
刘晏也不走,正想再说点什么,小雪正好打视频进来,林栀接了,把手机立在文件盒上。
小雪一眼就瞧见刘晏,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姐,这个老狐狸怎么又来了?你怎么又缠着我姐?”
刘晏听到自己外号就凑过来冲屏幕笑,说:“小野猫,在流城实习怎么样?没给你周远哥哥惹麻烦吧?工作累不累,要不要哥给你寄点零食?”
小雪“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我才不需要你献殷勤,你最近对我姐态度怎么这么好了?是不是憋着坏呢?”
刘晏挑眉笑:“我对你姐一直很好,我这是体恤自家员工。”
“你可拉倒吧!我之前看见你给姐姐递了小蛋糕,她都没吃,我都怀疑你偷偷给她下毒!”
刘晏也不尴尬,说:“那是我关心下属。”
小雪鄙夷的说:“那你怎么不给你们部门男的也发?”
刘晏被噎了一下,笑得更厉害,说:“你这丫头,当警察了嘴还这么厉害。”
林栀在旁边说:“别理他,他就是闲的。”
刘晏也不生气,手插口袋走了。
小雪等他走远,小声问:“姐,他是不是又想干什么?”
林栀说:“他不敢。”
小雪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心里却越发觉得刘晏这人怪得很。
后来她在宿舍跟林栀视频,一边说些琐事,一边骂刘晏:“姐,那个老狐狸现在还缠着你吗?他是不是转性了?”
“他还那样,就是闲的。”
“他那天还发消息问我实习怎么样,我都没回他。”
林栀让她别理,小雪说:“我才不理他,他又不是周远哥哥。”
说完自己先笑了,林栀也笑。
窗外天已经黑了,屏幕那头的小雪把镜头对准窗外,说:“流城下雨了。”
林栀这边南城天气闷热,两座城市隔着几百公里,却像在过两个季节。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林栀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想起小雪刚才那句“他又不是周远哥哥”,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拉起窗帘,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外面马路上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她手边,像一小片旧月光。
第395章 半张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刘晏变了。
没变坏,也没变好,而是变成了一种更让林栀警惕的姿态。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给她透露一些公司里不能明说的风向,比如哪笔账快被审计盯上,比如某个项目背后的负责人不好惹,又比如集团内部谁准备在会上拿她试水,某个子公司账期为什么总延后,审计进来前哪些数据要先兜底。
他说得轻飘飘,像随口聊天,甚至带点“我帮你省点麻烦”的施恩感。
林栀听进去了,也领这个情,但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
她太了解刘晏这种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何况对方是她。
刘晏这些年在商场上见惯了趋炎附势的人,围着他的,要么图钱,要么图资源,要么怕他。
一张张脸凑过来,都带着各自的小算盘。
风光时前呼后拥,落难时,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不落井下石已算厚道。
他一度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态,直到林栀把那份协议拍在他桌上。
她手里握着能让他栽跟头的东西,却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换利益。
她只是把它当作一个警告,像把刀轻轻放回他面前。
那一刻刘晏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真正信得过的,可能没几个。
而林栀,至少不趁火打劫。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警觉后的松动。
这种认知让他动了拉拢的心思,他开始真正在理智层面承认,林栀这种人,聪明、稳、能扛、有分寸,值得放到自己的阵线上,而不是放在对立面。
放对了,是杆好枪;放错了,早晚会顶到自己腰眼。
于是他对林栀的态度变得很怪。
他愿意给她资源,给她信任,在适当的时候拉她一把。
可他也确实不习惯好好对人,嘴上还是那副讨人嫌的调调。
他给林栀递消息时总端着,不是从身后扔一沓材料到她桌上,就是开会散场时忽然叫住她。
示好就示好,偏不肯好好说话,想对她释放善意,话到嘴边全成了带着刺的玩笑。
想让她知道“我不会再把你当敌人”,出口就成了“林组长也就这点脑子好使”;“林组长最近风头很盛啊,连风控都夸你”;“林组长,你最近那份台账,副总觉得没问题,但审计那帮人可不一定。”
想帮她,也非得先损一句“换作别人我连看都不看”。
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有心示好,也得裹一层刺。
林栀就反问他:“所以刘总是来提醒我,还是来给我打预防针?”
刘晏笑着回:“都有,你心里有数就成。”
林栀点头:“那谢谢刘总。”
刘晏又说:“别谢,回头开会我照样挑你毛病。”
林栀也笑:“彼此彼此。”
刘晏也不指望她感恩,他要的是她站自己这头,别被别人先拉走。
可一到开会、审报表,他照样板着脸一条条挑她毛病,该怼就怼,该压就压。
林栀有时被他当众问得耳根发烫,回了家还会气得把文件摔在茶几上。
可过两天,他又会“顺手”发来一套往年的风控模型,说:“有空看看,看不懂别硬看。”
林栀看得出来,刘晏变了,但没完全变。
时间一长,两个人竟真形成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给她递底牌,她在会上也不手软;他私下提醒,她面上不动;真到需要站队时,刘晏会帮她压一压,但绝不会明着护,林栀也不会觉得欠他。
他不再朝她背后捅刀,甚至偶尔会在邮件里提前点她一句,某某项目的费用口径有问题,别沾。
公司里有哪个老油条要甩锅,他也会旁敲侧击提醒。
林栀心里门清,他递来的善意,一半是认可,一半是利弊权衡。
她接受他递来的信息,却从不全盘交底。
哪些话能听,哪些要防一手,她自己有杆秤。
她太知道刘晏的“自己人”和“棋子”,有时只隔一次利益冲撞。
她可以和他并肩坐一会儿,但不会把后背交出去。
两个人现在更像一种别扭的盟友,可以交换底牌,却始终留两分力气防着对方。
有一回两人坐在办公室喝茶,刘晏难得认真,对她说:“弟妹,你在刘家,得有个靠山。”
她没接话,他又说:“我不一定是对的人,但一定是最有用的那个。”
林栀说:“我不靠山,也不站队。”
刘晏笑了:“那你就当我自作多情。”
她没再说话,默默低头把茶喝完。
家族聚餐时,他们也能心平气和坐下聊几句公司近况。
刘晏偶尔会认真听她讲某个项目的风险判断,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可一转眼,他又会没头没尾说一句:“也就是我不跟你计较,换别人早让你重做了。”
林栀不气,笑着说:“嗯,大哥说得对。”
她清楚这人嘴硬,心软了也不会说软话,关心人也得用找茬的方式。
他们可以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也能在同一场会议上对峙。
偶尔刘晏心情好,会给她发几句无关痛痒的消息,什么“老爷子今天夸你了”“集团新来了个不好惹的财务副总,你注意点”。
她回得简短,不冷也不热。
刘晏看着那些回复,总忍不住想,这女人怎么就这么难讨好?
可越难,他越来劲。
那种“我想拉拢你,但你别指望我求你”的姿态,像极了二十岁那年端着花堵在走廊上的他。
不同的是,那年的林栀会怕得低头,现在的林栀会抬头看他,说:“刘总,有话直说。”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林栀,比当年更让他挪不开眼。
可也只是挪不开眼。
他知道那条线在哪,也没打算真跨过去。他这人虽然混,但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有一次他带着林栀应酬,和林栀坐得远,人群散了后,他突然笑一下,像想起什么,说:
“弟妹现在这样,倒真有点当年我追你时的意思。”
林栀看他一眼,淡淡说:“大哥,酒喝多了。”
他便端着酒杯笑,不再说下去。
她懒得拆穿,随他去。
刘晏呢,见她这样,反倒更没脾气。
他有时会想,这人和当年那个被他堵在走廊里不敢抬头的姑娘,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可偶尔,他还是会从她某个低头看报表的侧影里,捕捉到一点旧日的影子。
然后心口那一小块,就隐隐地、很轻地,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不服。
只是那一瞬间,他会想,如果当年她接了他的花,现在会不会都不一样。
现在她终于肯抬头了,可看的早已不是他。
这个念头不会停留太久,他会很快用下一个文件或一句嘴欠的话把它盖过去。
像掀过一页不想再读的旧书,可那页纸总是半折着,等风再吹起来。
他与林栀之间,就这么在公司里各坐一边,像两个都握着对方半张牌的人。
谁先松手,谁就输了。
而他们偏偏都是不喜欢输的人。
于是这场关系,只能继续这样走下去。
走成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也走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日子久了,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那些针锋相对里,到底还掺着几分旧日,几分利弊,几分真的不想让对方输得太难看。
那年走廊里那束花,那个正午,一直在。
在他们之间的每句话、每步棋里,隐隐约约地,吹着风。
第396章 别怕,姐来了
林屿那边出事了,他给姐姐打来电话,是晚上九点多。
那个男人又开始不安分了,瘫在床上不消停,天天扯着嗓子骂人,摔东西,还一口咬定护工偷他钱、打他。
护工是个老实人,四十来岁,照顾得细,平时任他怎么骂也不吭声。
可那天护工家里老人走了,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木木的。
偏那男人又骂,骂他全家死光,骂他拿了钱不干活。
护工一时没受住,抄起墙角的铁皮暖壶就砸了过去。
头破血流,当场病危,进了icu。
病房在监控死角,没有拍到过程。
现在人是稳住了,但护工被警察带走,最后伤情鉴定出来,故意伤害。
人家的家属不干了,纠集了几个亲戚,天天堵林屿。
骂林屿一家都不是东西,把人逼进牢里,人是在他这儿出的事,要赔偿,要说法。
先是在工作室门口,后是住的小区外,林屿的工作室玻璃被砸了,门口被泼了红漆,贴了大字报,家里门锁也被灌了胶,住在同层的邻居也提心吊胆。
林屿没办法,只能暂时搬去酒店。
可那帮人连酒店也堵,电话一打就是几十个,全是骂他推卸责任。
林栀刚加班开完一个会回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脑子里还盘旋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与会议纪要,整个人仍陷在高压的工作状态里,迟迟没能抽离。
她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走到消防通道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林屿那边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他呼吸有些重。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姐,我这边出了点事。”
他声音没怎么变,还是平平静静的,可说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姐,我有点扛不住了。前几天还有人跟着我,被同事撞见了。”
林栀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弟弟寥寥几句,就让她周身残存的工作锐气瞬间褪去,彻底静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在安城,被陈美兰和舅舅堵在院子里,也是这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那时没人能帮她,现在弟弟也被逼到墙根,她不能让他再那样一个人扛。
她指甲慢慢掐进掌心,说:“别硬撑,这事不是你能兜的。”
林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姐,我不想再拖累你,可我真的扛不住了。”
林栀眼眶一热,差一点落下泪来,她说:“小屿,你听着,你是我弟弟,从来没有拖累。你在江城乖乖待着,别和他们正面起冲突,注意安全,我订明天的票过去。”
林屿嗯了一声,说:“姐,对不起。”
“别说这个,我还没吃饭,你帮我想想江城有什么能吃的。”
林屿听出姐姐在逗他,轻轻笑了一声,说:“好,我请你吃。”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站了几分钟,南城的风很潮,吹得人胳膊发凉。
她知道这趟过去,不会只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有些事,她得替他挡在前面,就像当年李姨替她挡在舅舅面前一样。
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不会让弟弟一个人站在泼满油漆的门口。
她给刘旸打电话,说想去江城看看弟弟,刘旸问她要不要他一起去,她说先不用,她怕人多刺激那些家属。
刘旸没坚持,让她别冲动,有需要随时打给他。
林栀买了去江城的票,在车上给周远也发了条消息,问他认不认识江城那边懂行的人。
周远回得很快:你说情况,我帮你问问。
她简单说了情况,问这种情况走程序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周远回:别私下赔钱,任何交涉都留痕,如果对方过激就报警,别让林屿单独面对。
她给刘晏拨了电话,说想请几天假,意外的是,一向爱挑刺的刘晏得知后,破天荒没有多问、没有嘲讽,淡淡地说:“如果有需要公司层面协助的地方,直接开口。”
林栀说了声谢谢,靠在车窗上,看外面天色灰沉沉地压下来。
下车的时候,江城下着小雨,她没让林屿来接,直接打车去了他住的地方。
小区单元门口的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漆迹,像被雨泡开又踩花了的污渍。
她上了楼,敲了好一会儿门,林屿才开。
他瘦了不少,唇角干裂起泡,满脸都是连日熬夜、焦虑、内耗留下的倦容。
看见站在门口的姐姐,他眼底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酸涩、委屈、释然交织在一起。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默默侧身让出通路。
林栀走进去,把包放下,转身抱住了他。
林屿僵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她肩头,很久没有动。
她拍着他的背,说:“别怕,姐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江城都笼在灰蒙蒙的潮气里。
第397章 一起扛,先吃饭
酒店楼下的家常菜馆,夜里人不算多。
外面还飘着零星的小雨,玻璃门开合间带进一股潮气,把街道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几团。
林栀点了几样家常菜,又给林屿要了碗热汤。
饭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可谁都没怎么动筷子,气氛沉沉的。
林屿拿着筷子,拨了几下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他瘦了不少,被连日的事耗掉了大半精神,整个人看着格外憔悴,下巴尖了,眼底一片青灰。
林栀慢慢喝了口温水,没有绕弯,轻声问:“现在家属那边,到底什么打算?他们想要多少钱?”
林屿把筷子搁在碗沿,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开的价很高,他们要赔偿,说既要算护工坐牢的损失,还要算家里老人离世带来的精神伤害。一口咬定责任全在我,拿不到满意的赔偿,就绝不写谅解书。”
林栀看向他:“那护工现在,有没有机会保释出来?”
“我问过律师,很难。”
林屿苦笑,声音微哑:“伤情鉴定摆在那里,已经定成故意伤害,病房又恰好是监控死角,没有完整录像还原前因后果。虽然大家都清楚是那个男人不断辱骂刺激护工,他那天才失控,可法庭上只认证据。拿不到谅解书,取保候审基本批不下来,护工只能先待在看守所。”
林栀指尖轻轻贴着玻璃杯外壁,感受杯子传过来的凉意:“也就是说,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这张谅解书。拿钱,才肯出,护工才有机会出来?”
林屿垂下眼皮苦笑:“对,可这个数目我根本扛不动,就算我咬牙硬凑给他们,也没人能保证他们以后不反悔,不会换别的由头继续要钱。”
他声音带着无力,满眼疲惫:“姐,该承担的责任我愿意担,可我怕掉进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林栀安静听完,心里已经把利弊过了一遍,她语气很冷静:“绝对不能私下给他们钱,尤其不能直接转账,不能留空子。所有交涉走律师,书面留痕。钱可以谈,但不是他们开多少就给多少。”
“另外还得尽量去收集那个男人长期辱骂、刁难护工的证据。邻居、医生、之前不干的护工,都去问一遍,一样样理出来。哪怕不能帮他脱罪,至少在量刑上能作为情节参考。我们不是要赖掉责任,是要在法律框架里谈。”
“还有你被骚扰的事,泼漆、砸玻璃、堵门、跟踪,这些也必须固定证据。该报警报警,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孤身一人,吃定你不敢声张。”
桌上饭菜的热气一点点淡下去,窗外的雨依旧绵绵密密,玻璃上爬满细密的水珠。
林屿听完没说话,只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吐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能扛,可这次真的快被逼到墙角。
如今姐姐坐在对面,不慌不忙地跟他一起拆解,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两口,好半天才说:“姐,你来了,我心里就有点底了。”
林栀看着他,眼里有心疼,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先吃饭,天还没塌,就算塌了,吃饱才能有力气顶。这事咱俩一起处理。谁要动你,先过我这关。”
林屿终于笑了,端起碗,慢慢吃了两口,说:“好,我听你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却像要把整条街都淋透。
街边车灯一晃,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一捧光。
可至少此刻,在这间小馆子里,有姐姐陪着,不用他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冷菜硬扛。
第398章 我只跟真正的家属谈
林栀已经把事情捋清楚了,第二天,她让弟弟约了护工家属见面。
林屿约了护工的妻子,说想当面谈谈,对方一开始很防备,电话里语气也不好,说:“人都进去了,还有什么好谈?”
林栀耐着性子,说:“我们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是想大家坐下来把话说清楚。”
好说歹说,那边终于答应了见面。
她带着林屿一起上门道歉,去之前她特意换了身低调的衣服,把头发挽起来,没带任何贵重东西。
林屿老老实实地陪着姐姐,全程安安静静的,脸上全是愧疚,路上一直揉手指,林栀看了他一眼,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我们是去谈事,不是去吵架的,别怕。一会儿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别吭声,我来谈。”
林屿点点头,脚步有些沉,但还是把背挺了挺。
护工家住的是老式旧小区,墙皮一块块翘起来,掉得七零八落,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到处堆着杂物,一眼就能看出家里条件不好。
护工的妻子来开的门,女人很瘦,三十出头,皮肤偏黑,眼睛红肿,头发胡乱抓在耳后。
她身后探出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怯怯地拽着她的裤腿,见了生人,直往妈妈身后躲。
林栀把带来的水果和两箱牛奶递过去,说:“嫂子,我们来看看你和孩子。”
女人没说话,把门让开,低低“嗯”了一声。
进去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清贫,让林栀心里更愧疚了。
这家人是真的难,房子很小,屋里冷冷清清的,家具又旧又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压抑和无助。
沙发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旁边是她娘家几个亲戚,从林栀和林屿进门开始,护工妻子就一直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全程一言不发,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不爱说话的女人。
倒是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嗓门最大,从他们进门起脸就立刻拉下来,语气很冲:“怎么,老板家终于肯露面了?我外甥女婿还在看守所里蹲着,人就是被你们害进去的!”
那老太太是护工妻子的姨,林栀没接她的火,拉着林屿在凳子上坐下,把声音放低:“阿姨,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和嫂子把事摊开说清楚。护工大哥照顾老人这么久,一直很尽责。这次的事,我们比谁都不想看到。”
那姨冷冷一哼,把手拍在桌子上:“说得好听!你们还有脸来,我外甥女命苦,男人被抓了,一家老小全指望他打工挣钱,家里的天直接塌了,孩子才几岁,往后一家人喝西北风过日子?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就别想好过!”
护工的妻子不吵不闹,也不指责,就只是默默难受。
她心里清楚,老公动手打人确实不对,可好好的家、稳稳的生计,一下子全毁了。
她心里又委屈又无力,偏偏嘴笨,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自己憋着。
林栀没动气,说:“阿姨,我们不是来吵架的,这事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先闹起冲突,才害得大哥情绪失控动手,现在被拘留、丢了工作,连累你们一家人吃苦。我和我弟弟今天专门过来,就是真心跟你们道歉,想好好商量一下,尽量弥补你们的损失。”
她转向护工妻子,问:“嫂子,家里现在靠什么生活?”
护工妻子抿了抿嘴,半天才说:“就我打点零工,孩子还小,没法出去工作。”
林栀点点头:“你们该得的赔偿,我们不会赖。该走的法律程序,我们也不会躲,但阿姨不能把我们也当犯人审。这事我们心里有数,也愿意在法律范围内把该负的责任负起来。”
可那位阿姨根本不听,说:“人是在你们手上出的事,就得你们全包!”
林屿听不下去了,说:“赔偿的事我们可以谈,但你们也得按实际来。”
那老太太一听,更来劲了,拍着桌子一脸不屑,语气冲得厉害,“谁不会说两句好听的空话?我外甥女家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一句对不起就想翻篇?别来虚的,直接说,打算赔多少钱!我告诉你,不拿钱来,我们绝不写谅解书!你们家不是有钱吗?几十万对你们来说算个屁!”
林栀看向护工妻子,那女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栀继续说:“如果是谈赔偿,我希望和当事人本人,或者她明确的委托代理人,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谈。您关心外甥女,我理解,但如果只是拍桌子报数,解决不了问题。”
那阿姨被顶得火起,嗓门又大了几倍,旁边几个亲戚也帮腔,七嘴八舌地骂开了,一时间屋子里吵吵嚷嚷。
林栀的耐心,一点点被磨没了。
她愿意赔钱、愿意道歉、愿意弥补,这是她的担当,但她不会任由别人漫天讹诈、蹬鼻子上脸。
好说歹说半天,对方就只会吵闹逼她赔钱,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抬眼看向还在吵闹的阿姨,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神情冷了下来,整个人气场瞬间沉了下来,不再退让迁就。
“我今天是来跟家属道歉、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让人讹钱的,我只跟真正的家属谈。”
“真正受影响的是他们夫妻俩,所有合理的诉求,我都可以好好协商解决。如果你们再继续无理取闹、漫天要价胡搅蛮缠,那我只能报警处理了。”
这话一落,那姨气势一滞,嘴还硬着又强撑:“你吓唬谁呢!”
林栀按亮屏幕,说:“我不是吓唬谁,你们家受了委屈,我们不想赖,但也别把‘谈’字换成‘抢’。你们今天这样,谈不出结果。”
那阿姨还要闹,可护工妻子在旁轻轻拽了拽她,小声说:“姨,别吵了。”
她转脸看护工妻子,语气放软:“嫂子,我知道你难。我想跟你单独谈一谈,就我们两个,再把律师叫来。”
她抬头看了林栀一眼,像终于被说动了几分,眼圈慢慢红了,点了点头。
林栀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名片放在茶几上:“嫂子,这是我的号码。想好了,随时找我们。赔偿可以谈,但得在合理范围内,也得有白纸黑字的了结。您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逼,但这个事,总不能靠闹解决。”
护工妻子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说:“我没想闹,我就是怕你们不管……”
林栀走过去,往她手里塞了张纸巾,说:“嫂子,这事我们不会不管的,您放心。”
林屿站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
回程的车上,他一直没说话,林栀看他一眼,说:“别怕,他们就是虚张声势。”
林屿点点头,过了好久才说:“姐,今天多亏有你。”
林栀笑了一下,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点雨后的凉。
她知道,真正能做主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眼前这个半天没开口的女人。
只要她肯点头,那帮亲戚再闹也闹不到天上去。
她只要一个能好好说话的窗口,剩下的事,再慢慢磨。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不是站在那儿被谁指鼻子骂的“他们”了。
第399章 算我欠你个人情
傍晚,林栀刚和林屿从外面回来,刘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那边刚下班,声音压着几分担心:“老婆,事情谈得怎么样?那帮人没为难你吧?”
林栀靠在酒店床头,说:“没怎么,就是嗓门大了点。还没正式谈,估计他们也还在商量到底想要多少。”
刘旸“啧”了一声:“我真恨不得飞过去。”
林栀笑了笑说:“你飞过来也没用,别添乱。”
她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刘旸“嗯”了一声,又追问:“那你别自己往上冲,谈不拢就回来,我来想办法。”
“你好好上你的班,这边有我和小屿。”
刘旸闷闷地应了一声,又问她吃没吃饭、睡没睡好,林栀一一答了,最后说:“我先挂啦,还要给李律师打个电话。”
刘旸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让她别太累,有情况马上打给他。
林栀挂了电话,微信上一直在弹消息,她点开一看,家族群里小表妹早就已经炸了锅。
她不知道从周远那儿听了什么,连发好几条语音,语气从愤慨到义愤填膺:
“那帮人太过分了!我小哥那么老实的人,他们凭什么泼油漆、砸玻璃!”
“这还有没有王法,不行,我要请假去江城,找那帮人理论!”
“小哥你别怕,我陈警官警校可不是白上的!”
下面还跟了一串刀子和火的表情包,林屿好声好气地回她:“小雪,别闹,这边有我和姐。”
小雪不依:“你是当事人,他们才不跟你讲理!我和师父学了理论,我去!”
林栀看着那几段语音,又好笑又无奈,回了一句:“你就别添乱了,姐姐能处理。”
小雪说:“姐,我是人民警察,我去给你们撑腰!小哥你等着,我这就买票,不把他们骂得找不着北我不姓陈!”
林栀哭笑不得:“你别来,老实在流城待着。你要真来了,我还得腾出手管你。”
小雪不服:“我很能打的!”
林栀回:“你会写情况说明吗?能替你小哥去做笔录吗?”
小雪哑了火,发了个气鼓鼓的表情包,说:“姐!你又瞧不起我!”
林栀没再回,把手机放到一边,心里却软了一下。
二姨看到一长串群消息吓得赶紧给小雪打电话叫她别胡闹,小雪这才消停点,发了个“那好吧”的表情,又跑去群里@林屿,说:“小哥,有需要就打给我,我随时冲过去!”
处理这种事,只能找律师,林栀翻到通讯录,找到老李的号码拨过去。
老李接得很快,听她说完情况,有些为难,叹了口气:“林栀啊,不是我不想接,我手上压着两个劳动仲裁和一个人身损害赔偿的案子,人在外地,抽不开身。小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复杂,但磨人,得有人盯着沟通。”
“我知道您忙,就是想托您看看在江城有没有熟识的律师朋友,帮我找个稳当的人。”
老李沉吟片刻,说:“这样,我晚点给你回信。”
林栀说好,道了谢。
挂了电话,老李没先找律师,倒是给周远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老李开门见山,语气有点歉意:“周远,你猜得没错,林栀找我了,想让我接小屿那事。她那个案子涉及伤情鉴定和赔偿调解,得在江城耗,我实在走不了。看你的意思,我该不该推?”
周远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如果能帮,就帮她一把。实在不行,别勉强。”
老李叹气:“我知道你跟她没什么关系了,但你这人心软。”
周远没接这句话,只说:“算我欠你个人情。”
老李笑了一声:“咱俩谁跟谁,我给你办,我帮她找个能打的,律师费不用操心。”
“嗯,麻烦了。”
挂了电话,周远靠在值班室椅背上,望了会儿窗外流城的夜色。
他知道林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求人,这回能打给老李,是真的难。
他没给林栀发消息,也没问进展。
有些事,他已经学会站在更远的地方,不靠近,不打扰,但该伸手的时候,手还是伸了出去。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哪怕只是帮着牵条线,也是在。
很多年前她有事,他没能及时在;现在她身边已经有人了,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窗外流城又落了雨,雨丝斜斜地擦过窗子,像谁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轻轻抹在夜里。
这通电话林栀并不知道,她只收到老李后来发来的消息:我给你安排了个靠谱的人,姓温,明天会联系你。别慌,这案子没你想得那么糟。
林栀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稍稍定下来。
她回老李:好,谢了。
江城的夜还在下小雨,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窗外只剩檐角偶尔滴下的水声,在夜里轻轻响着。
第400章 把日子续上一点
第二天上午,那个温律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栀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听就是常年吃这碗饭的人。
林女士吧?老李跟我提了你,说你这边有个案子。我姓温,在江城这边的所里挂职。今天下午要是不忙,咱们碰个面,把情况当面捋一捋。
林栀愣了一下,她昨儿晚上才跟老李说完,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
行,那下午两点,我挑个地方。
成,你定,我过去。
下午两点,林栀带着林屿一起,在酒店楼下的茶座见到了他。
温律师四十来岁,是江城本地大律所的金牌律师,擅长人身损害和刑事和解。
他穿着件熨得板正的深灰西装,说话客气,但一开口就能听出是见过大场面的。
三个人坐下没有多余寒暄,温律师拿着笔录逐条复盘案情,把林屿那案子从头到尾问了个透。
林屿把护工打人、家属闹事、对方要钱不松口的事大致讲了,温律师问得很细,连护工当时那句 我不是故意的 都说的是什么语气都要问清楚。
他时不时在纸上写两笔,偶尔问一句:“护工妻子那边,有没有明确表示过想谈?”
林栀说还没,温律师点点头,说:“那我们先等对方开口,她们现在闹,说明有诉求,但没想清楚底线。真正能做主的是他妻子,其他人都是添柴的。”
林栀心里暗暗点头,这人是真干活的,不是来糊弄事儿的。
问完了,温律师合上本子,说:“林女士,这个案子你的胜算是百分之百。受害者常年瘫痪卧床,毫无反抗能力,被护工故意伤害,事实清晰、证据链完整。”
“正常走流程,我们不仅不用赔付对方一分钱,还能依法向护工索要全部医疗费、营养费、后续康复费以及精神损失费。对方致人受伤,情节不算轻微,大概率要面临拘留甚至刑事追责,主动权完全在我们手里。”
伤情鉴定这边我看了下,真要较真,对方跑不掉。
“我看你之前的沟通记录,没有追责索赔的想法,反而有意向出钱和解?”
温律师忍不住追问:“我从业十几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明明是受害方,完全可以让对方承担所有损失,没必要反过来自掏腰包解决问题,你没必要这么退让。”
林栀笑笑,说:“我知道我们这边占理,也清楚我们完全可以起诉索赔,让对方承担所有后果,但我不想耗着。那人的死活、伤情好坏,我从来都不在乎。为了一个我根本不在意的人,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跟人拉扯官司,反复对接警方、调解取证,太不值当了。”
“而且护工家里的情况是真的困难,他妻子才三十出头,家里有个两三岁的小女儿要照顾,根本没法外出上班,只能在家做点手工零活贴补家用。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护工本人,他现在被关起来,一家人基本就断了活路。”
温律师听完这番话,心中的疑惑彻底散去,不由得暗自感慨,眼前的女孩看着清冷疏离,骨子里却通透清醒,格外难得。
他点点头:“行,我懂了。既然咱们不想把事做绝,那就调个和解,给双方都留个体面,你看行不行。
林栀轻轻嗯一声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温律师,您这个费用,怎么算?
对方报了个极低的数,林栀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个数低得离谱,低到不像一个江城大所金牌律师开得出来的价。
这种级别的人,手上一抓一大把案子,怎么会为这点钱亲自跑一趟、陪她磨这个耗人的调解?
“温律师,这个数会不会报错了?”
温律师抬眼看她,笑了一下:这种小案子,我平时不怎么接。李律托我,我本来也不忙,你这场,就当给我练练手,涨涨经验了。
林栀不是傻子,她不是第一次跟律师打交道了,这一句“就当练手”她听得出是客气,猜到是老李在中间使了劲,但她没再追问,只道了谢。
那费用,我就按您说的来,麻烦您了。
温律师摆摆手,没多解释,低头把合同推过去: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林栀签字时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疑惑还是没散,她想起以前和周远在安城那会儿,老李帮她打官司,也是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后面。
如今人都散了,各自有了各自的路,可出了事,这些人还是一个个伸手过来。
她没说什么,只把合同收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弟弟的事办妥,别的,她暂且按下不问。
大约过了两日,林栀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那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点犹豫和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讨好:“是林小姐吗?我是……护工家里那口子,我想跟你谈谈,咱们能不能见一面,当面说说这个事……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求您,别让我家老廖在看守所里再熬着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
林栀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她放轻语气,只问时间和地点,最终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
她挂了电话,转身给温律师发了条消息:护工那边想谈,我约在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温律师回得快:好。
第二天下午,林栀带着温律师,进了护工妻子约的那家咖啡厅。
护工妻子是单独来的,没带那个阿姨,也没带孩子。
她坐在角落,还是那件旧外套,头发随便别在耳后,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比上次见她还要重。
林女士,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老廖那人你打听打听,他就是个闷头干活的,那天真不是成心的。他在里头一天,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我、我不要钱,一分都不要,我就想让他早点出来,别在看守所里受那个罪了……
林栀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得出,这女人不是装的。
一个普通人家的媳妇,丈夫进去了,家里塌了半边天,她没想着多要钱,只想着把人捞出来,这分明是被逼到没辙了才来求人。
她握住护工妻子放在桌上的手,说:“嫂子,该你得的,我们不会亏你。”
护工妻子抹了把泪摇头,说:“我愿意出谅解书,你们能帮我把人弄出来,我就满足了。”
林栀看向赵律师,赵律师把谅解书内容和后续流程大致说了一遍。
护工妻子连连点头,只会说 :行行行,都行,只要能放人,怎么都行。
林栀听着,心里那点软,一点点漫上来。
她忽然想起老李那天说的,这案子 不复杂,但磨人。
磨人的从来不是案子本身,是人。
临了,林栀看着对方,忽然开口:嫂子,钱我们不能一分不给。
林栀语气缓下来:大哥进去这些天,家里断了收入,你一个人扛着,你要是真一分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护工妻子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
林栀打断她,声音轻轻的:你不是来要钱的,是我想给。
她没再往下说,转头看了温律师一眼,温律师会意,把后续的事接了。
她从自己那笔拆迁款里,划了五十万出来,让温律师以医疗救助和生活补助的形式,打到了护工妻子的账户。
不是赔偿,不写进任何书面协议里,就当作一个母亲、一个丈夫进了看守所、家里撑不下去的普通人家的一点帮衬。
温律师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你心太软。
林栀笑了笑:软就软吧。
她没想过这钱该不该给,她只知道,那女人走的时候,抓着她的手,一遍遍说着谢谢,眼圈红得不像样,那声谢谢里,没有一点算计,全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人,被人拉了一把之后的真心实意。
林栀望着她走远,轻轻吐了口气。
她没跟林屿商量,只跟刘旸提了一嘴,刘旸听完沉默几秒,说:“五十万不少。”
“我知道。”
“我不反对,但你自己别硬撑。”
“你放心,我有数。”
护工妻子接到钱那天,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
林栀只说:“嫂子,你要好好把孩子带大,别让这个家散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酒店窗边,看外面又开始飘雨。
江城的春天总是这样,湿漉漉的,像人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柔软。
她想起当年在平安巷,捡到小歪时,兽医劝她别救了,花费太大,还不一定能活。
她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可我想救。”
她就是这样的人,有些钱花出去,不图回报,只为心里过得去。
这一笔,她没让林屿知道具体数目,只说什么都安排好了,让他安心把该办的事办完。
林屿后来知道这件事,红着眼说了句:“姐,你总这样。”
林栀笑了笑,说:“总比你硬扛强,这钱不是替谁认错,是替那个孩子和那个女人,把日子续上一点。”
林屿点点头,说:“姐,我以后还你。”
林栀笑:“谁要你还,你把自己日子过明白就行。”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露出一小块清亮的云,光从云后漏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知道有些钱花出去是窟窿,但有些钱,是给人搭桥的。
护工那一家,不该因为一个失控,就把日子彻底过进泥里。
她愿意搭这座桥,也是替自己,替以前那个站在派出所门口、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林栀。
至少,她没让自己变成那种只认利益、丢了人心的人。
她护住了弟弟,也护住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护工一家人。
哪怕多花一点,她也认。
这大概就是她和刘晏不同的地方。
刘晏是商人,会算;她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人,不敢把日子过成冷冰冰的账本。
五十万买一个家不塌,她觉得值。
非常值。
第401章 连恨都得不到
林栀是一个人去的,林屿不知道。
她站在精神卫生中心的那扇铁门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提前问好了探视时间,进了那扇铁门,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
护士把她领到走廊尽头一间小病房门前,里面的白墙反射着顶灯的光,空气里是一股消毒水混着旧床单的气味。
透过半开的门,她能听见里面传来含混的咳嗽声。
她推门进去,那个男人躺在带护栏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神浑浊,颧骨高耸,两只眼睛陷进眼窝里,嘴角因为长期卧床有些歪斜,手腕被约束带松松地搭在床沿。
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脸来,看见林栀的那刻,浑浊的眼珠转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哑的冷哼:“你是不是……之前跟那个小崽子鬼混的野女人?”
林栀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抛下她和妈妈的男人,此刻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躺在这里,连翻身都难。
她忽然不恨了,也不觉得快意,只觉得空。
林栀站在床边盯着他,像看一件早已过期,却还被谁摆在原地的旧物,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林东明,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吗?”
那个男人喉结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的怒意,没说话。
“我出生那天,你嫌我是个女孩,当天晚上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给我取。”
“也是,你可能早忘了,因为你后来又找了一个,生了个儿子,天天喝酒打人,把你儿子打成了胆小的兔子,又把他妈打跑了。”
她看着他,笑了:“你知道吗,你差一点就毁了他。”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落在林栀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头发上。
那个男人的眉毛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肉抽了抽,眼珠子瞪大,嘴里含混地骂了句:“你是……那傻子的闺女?”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离床更近了些,笑意很浅,却冷:“你丢掉的,现在来讨债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我真庆幸,不是在你身边长大的。”
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动静,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完整的声音。
林栀继续说:“小屿那孩子命好,没走歪,成了个很善良的人。善良到明知你不配,现在还是愿意来看你,管你这个老东西,替你请护工,替你缴治疗费。”
她笑了一下:“你把他当过儿子吗?你把他当人了吗?”
那个男人别过脸,呼吸重了起来,想骂人,又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他终于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你……你到底……”
“没错,我是那个傻子的闺女,你丢掉的亲女儿。”
“但我一点也不稀罕这个身份。”
“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你死后,我会以你女儿的身份,把你的骨灰撒在乱葬岗。”
“以后你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姓氏都不会留下。”
说完,林栀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男人瞪大了眼,像条突然被拎出水面的鱼。
他想拽她,胳膊却抬不起来。
她的鞋跟落在灰白的地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身后传来男人急促的、像破风箱似的喘息,却终究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栀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她背靠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平安巷的院子里,林屿对她说,那个人喝醉了就会打他。
那时候她就想,迟早有一天,她要站到这个人渣面前,替自己和弟弟,把那口气彻底咽下去,现在她做到了。
从今往后,那个男人,再也无法在她生命里留下任何回响,这个人,只是一个连姓氏都不会留下的陌生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来过这里。
这是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最后一场、也是唯一一场,由她结束的对话。
从这以后,他连恨都得不到。
她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连墓碑都不会有的判词。
第402章 这大概就够了
林栀在江城和弟弟待了几天,帮他把工作室门口最后一点漆印子找人清理掉,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该交代的交代了,才放下心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和弟弟吃了顿饭,林屿说要送她去车站,她没让,说:“你自己也累,好好歇着。”
林屿非得坚持,说:“下次见面不知道又要多久以后。”
他帮姐姐把背包拎到楼下,说:“姐,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栀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姐弟俩在进站口站了一会儿,林屿说:“姐,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惦记我。”
林栀点点头:“以后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别再说拖累。”
林屿笑了,说:“好。”
林栀拍拍他肩膀,转身进了站。
她没回南城,买的是去流城的票,她没跟任何人说,坐上车才给小雪发了消息,说顺路去看看她。
小雪听说她来,高兴得不行,立马给姐姐回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叫起来,说:“姐你等我!我今晚不值班!正好我这周末能轮休,你住我宿舍吧!”
“不用,我订了酒店。”
“那行,我去车站接你!”
小雪这人精,她看得出姐姐这趟来,心里揣着别的事。
于是她故意给周远发消息,说:周远哥哥,我姐来流城了,你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吧?
周远回:我明天所里有安排。
小雪不依,磨了好几条语音,说:“就吃个午饭,耽误不了你破案!我好不容易见着姐姐,你当师哥的不出来,合适吗?”
周远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看情况。
小雪说:“那就等你下班,我们再一起吃饭。”
周远拿她没办法,最后回了句:嗯。
林栀到流城时天已经暗了,天上下了点小雨。
小雪早早就撑着伞到车站等她,看见姐姐一出闸,她就跑过去把姐姐连人带包抱住:“姐!你怎么突然来看我!”
“给你带了好多江城的好吃的。”
小雪接过袋子翻了翻,眼睛都笑弯了,嘴上却说:“你肯定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吧?”
林栀没接话,点了下她的额头:“是啊,不是看你的,这些东西也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所里同事的,帮你打点好关系。”
小雪撇嘴,说:“你就是想见周远哥哥,还不肯直说。”
林栀作势要揍她,小雪笑着躲开。
林栀在酒店放下行李,和小雪俩人在小吃街逛到快十点,她忽然转头,凑过来小声跟姐姐说:“姐,我喊了周远哥哥明天一起吃饭,你开心吗?”
林栀看了她一眼,说:“你老实点,别瞎折腾。”
“我没折腾,我就想我们仨吃顿饭。”
林栀没再说话,她心里清楚,这趟来,看小雪是真,想见那个人,也是真。
只是有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想说。
小雪大概也懂,所以才会这么主动地攒局,给他们腾出点独处的空隙。
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精。
小雪笑得没心没肺,在酒店门口跟姐姐告别,转身跑回派出所,趴在周远办公室,说:“周远哥哥,我想去吃那家江鱼馆,明天你请客吧。”
周远没抬头,整理着手里的案卷:“你上次还说那家太腥。”
小雪挽住周远胳膊:“我姐没吃过嘛!”
周远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小雪拽着林栀去了流城老街老城河边上的一家小馆子。
周远到得比约定时间早,穿了件深色外套,就坐在最里的位子上,像以前在安城小馆里等她们时一样。
他下班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林栀在他对面坐下,小雪则大大咧咧坐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地说话,气氛看着热络,却总像隔着一层。
他俩中间隔着一个小雪,偶尔对视一眼,又都很快移开。
周远话少,多数时候是小雪在讲实习的糗事,林栀听,偶尔笑。
有几次,林栀和周远同时夹到同一盘菜,又同时缩回筷子。
小雪眼尖,在桌下踢了踢林栀的鞋尖。
林栀低头喝茶,没理她。
小雪吃到一半,忽然说:“姐,周远哥哥,我去买杯奶茶,你们先坐。”
不等两人说话,她已经抓起手机跑了。
林栀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下。
周远给她倒了杯茶,两人之间静了几秒,还是林栀先开口:“听小雪说,你升职了。”
“不算什么。”
林栀看着他,笑了笑:“那也要恭喜。”
周远“嗯”了一声,像以前一样,不多话。
可那一眼望过去,又分明不只是一声恭喜。
他们谁也不提从前,不提高铁站、不提电影、不提婚礼,也没提南城,没提刘家,没提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事。
只是安安静静吃了顿饭,像两个很久没见的旧友,坐在一起,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都泡进了茶里。
饭后,街上湿漉漉的,林栀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周远也没问,他们就这么慢慢往前走,像很多年前在平安巷的巷口一样。
好像只是两个人,在一条下过雨的街上,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
风一吹,林栀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桂花香,忽然有点想哭,可她没有。
她轻轻说了一句:“流城好像还是老样子。”
周远说嗯,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后来两个人河堤边站了一会儿,看对岸的灯。
刮风了,周远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说不用,他说风大。
她接过来披上,外套带着点很淡的皂角味。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周远说:“林栀,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偏头看他,说:“挺好的。”
周远嗯了一声:“那就好。”
她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没有说更多。
有些问题,答案只能藏在这阵风里。
小雪拎着奶茶回来,看见他俩站在那儿,没有她想象的冷场,反而有些意外。
她嘴里含着根棒棒糖,故意大声说:“我回来啦!你们聊什么呢?”
林栀说:“没聊什么。”
三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小雪挤在中间,一手挽一个,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雪凑到林栀耳边,小声说:“姐,我这神助攻可以吧?”
林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低着头,轻轻把脚步放慢,和他一起,走过了那段安静又漫长的路。
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明明白白。
她最后回到酒店,站在窗前看雨,觉得心口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忽然就静了下来。
流城的雨,还是这样,不吵不闹,却能把人整个人都淋软。
她喜欢这样的雨,也喜欢这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一天。
没有承诺,没有越界,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正是这样的“没有”,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还被人稳稳地放在心上。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样子。
她也只能走到这里,不能再近,也不舍得再远。
就站在这个距离上,彼此看一眼,然后继续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像两个同时抬头看月亮的人,隔着山河,却沐浴着同一片光。
第二天她走时,小雪来送她,说:“姐,你下次来,我还给你攒局。”
林栀笑着说好。
周远没来,只发了条消息:路上慢点。
林栀回:好。
车子开动时,她又看了一眼流城的街。
雨已经停了,天边浮着一点亮。
她把自己缩进座位里,轻轻闭上眼睛。
流城这页,又翻过去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她知道自己会一直记着。
不声张,不打扰,就放在心里最软的那一处。
偶尔拿出来想一想,这大概就够了。
第403章 根还没长到一起
林栀回了南城以后,并没有因此轻快多少,日子像被重新按了播放键。
她每天早出晚归,日子又滑进原来的轨道,白天在公司继续和刘晏斗智周旋,和被刘晏故意放进来的旧账报表死磕较劲。
刘晏还是那副又欠又怂的不正经做派,今天递杯咖啡,明天扔份永无止境的报表,话里带笑,笑里藏锋。
他依旧隔三差五地找事,该递的刀照递,该挑的刺照挑,偶尔开会时忽然抛几句不轻不重的话。
林栀不恼,应付得越来越熟练,不像以前那么绷着,接了活就做,偶尔还能反将一军。
两个人在公司里像两个摆棋的人,天天互探虚实,谁也不先露底。
面上客客气气,底下暗流不断。
晚上下班回到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半,还要接住刘旸留好的那盏灯。
刘旸最近也沉默了不少,没之前那么闹了。
他偷偷报了执法进阶课程,没跟林栀说。
白天在单位忙完,晚上回来就抱着平板戴着耳机窝在书房刷线上课。
林栀偶尔经过,看见屏幕上全是法条和案例,进度条拉得老长。
她起初没在意,只是觉得他下班回来话明显少了,后来发现他总在阳台捧着平板看到很晚,一遍遍刷题。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忙,交流得越来越少,家里常常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偶尔三花和橘猫从沙发跳到茶几上,才弄出点响动。
刘旸怕考不上,心里越来越焦虑,脾气也跟着躁起来。
他怕考试万一没考过,自己就更追不上林栀。
有时候林栀回来晚了,他算着时间把汤热好,却只搁在桌上不说话。
林栀也不问,只坐下慢慢喝。
饭桌上刘旸问她公司怎么样,她说还行,她问他所里忙不忙,他也说还行。
后来她也就不问了,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各过各的日子,偶尔因为谁把猫粮撒了、谁忘了倒垃圾这种小事拌两句嘴,更多时候是沉默。
刘旸白天在所里和同事插科打诨,晚上一个人对着网课录像反复快进。
有次刘旸靠在阳台藤椅上睡着了,平板还搁在腿上,屏幕幽幽亮着,课程视频停在一半。
林栀半夜醒来,伸手一摸,发现床边空着,就轻轻起来找他。
推开卧室门,看见阳台亮着一点光,刘旸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她站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眉头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林栀蹲下来,把他鼻梁上歪掉的眼镜摘下来放好,去卧室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毯子刚搭上,他动了一下,她就不敢再碰,怕吵醒他。
她把阳台门关小了些,遮住后半夜的风。
回到床上,她自己也翻来覆去很久。
她和刘旸,就像两条都不太会喊累的鱼,各自游在各自的暗流里,偶尔相撞,又都装作没事。
第二天刘旸醒得早,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林栀。
林栀正端着水杯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说了句:“以后别在阳台睡,会着凉。”
刘旸“哦”了一声,说:“我最近在准备个考试。”
“嗯,我知道。”
刘旸看她:“你不问我考什么?”
林栀喝了口水,说:“考过了再跟我说。”
刘旸笑了,笑得有点傻。
他那阵子的烦躁,好像就被这么一句话轻轻托住了。
有天夜里,林栀在客厅改材料,刘旸在书房看课。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走廊,谁也没说话。
三花跳上沙发,把脑袋搁在林栀腿上,她摸着猫耳朵,心里忽然有点空。
这家里明明有两个人,却安静得像只有她一个。
她想过去看看刘旸,又怕看到他皱着眉刷题的样子。
最后她把灯调暗,起身回了卧室。
刘旸从那扇没关严的门缝里看见她进去,又看看自己那满屏的题目,苦笑了一下。
他怕的不是考试,是自己停在这里,配不上她那边的光。
夜越来越沉,他们隔着墙,各自失眠。
像两株被生活移到同一个盆里的植物,根还没长到一起,先学会了各自吸水。
日子还是不温不火的,但两个人之间多了点心照不宣的支撑。
他在阳台复习,她就在客厅看报表;他熬到凌晨,她就留一盏小灯。
谁也不说“我陪着你”,可灯一直亮着。
第404章 想追着你走
林栀最近在跟一个成本清理的小项目。
这个项目起初看着像鸡肋,没人愿意接,刘晏料到林栀接得住,把它当“边角料”甩给她,还安排了两个新人帮她打下手。
林栀本来没指望什么,带着小组熬了将近一个月,照例白天开会、晚上理数据,把陈年成本和几处合同瑕疵一点点翻出来。
没人提醒,她就自己核;没人牵头,她就自己把口径和方案写成说明。
最后交出的方案让集团领导很满意,没过几天,人事就发了通知:林栀调任财务管理中心,任成本核算副主任,试用期三个月。
办公室有人小声议论,说:“她是不是有靠山?”
也有人替她说话:“你行你上,有靠山的人多了,能坐稳的有几个?”
刘晏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她,像在说:你看,还是得我给你搭台。
第二天,林栀搬到了新的办公室,刘晏路过门口没进去,敲了两下门框。
林栀抬头,他站在门口,笑得半真不假:“林主任,这回离我近,以后你盯着账,也盯着我。”
“我只看账,不盯人。”
刘晏“啧”了一声:“林主任,你总该请我吃顿好的吧?”
“这项目还是刘总给的呢,要不您请我?”
刘晏看着她,乐了:“给根杆子就往上爬,你是不是属猴的。”
林栀没再理他,下班时把工牌换好,拍了个照给林屿。
林屿发了个大拇指,说:姐,你现在是真站稳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安慰。
晚上回了家,刘旸已经做好饭。
他最近课听得多,做饭也心不在焉,不是盐放多,就是汤熬干。
林栀看着他一头汗地端菜出来,原本想提一句升职的事,又咽了回去。
他近来话少,总像揣着事,她不想在他准备什么考试的时候还拿自己的事压他。
两个人坐下来,安静地吃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刘旸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给她夹菜。
刘旸其实看到他哥发的庆功宴朋友圈了,小雪在下面留言说“我姐最棒”。
他点过赞,却没打电话问。
他有点说不清为什么,不是不为她高兴,是忽然怕自己那点没着落的焦虑,配不上这热闹。
老宅家宴在周六,林栀原以为就是普通一顿饭,到了才发现家里人来得比平时齐,连几个不常露面的旁支叔伯也在。
老爷子坐在主位,气色不错,席间说公司最近理顺了不少,提到林栀时,难得当众夸了两句,说:“这丫头能沉住气,比一些老油子还稳当。”
林栀端着汤碗低头道谢,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得意。
刘妈妈难得没泼冷水,淡淡说了一句:“才刚升,别浮躁。”
林栀应了声“是”,刘旸在旁边替她夹菜,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刘晏坐在斜对面,笑得闲散,说:“爷爷,这成绩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吧?”
老爷子瞥他一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刘晏笑了,冲着林栀举了举杯:“林主任,这杯算我敬你。”
林栀举起饮料,跟他碰了一下,说:“谢谢刘总给机会。”
刘晏喝的是酒,一口下去,眼里带着点她才能看懂的复杂。
饭后林栀在院子里吹风,刘晏不知从哪晃出来,站在她旁边点烟。
“你最近不是在戒烟吗?”
刘晏笑,说:“戒给谁看。”
他吐了口烟,说:“弟妹,你现在走得比我想的还稳。”
“托大哥的福。”
刘晏哼笑一声,说:“别,我可没把你当重点培养。”
“我知道,你是想把我放眼皮底下。”
刘晏没否认,把烟头摁灭,说:“但你确实让我省心。”
林栀看了他一眼,说:“你也会夸人?”
刘晏说偶尔,两个人没再说话,院子里的夜风慢慢吹过来,把白天的暑气都带散了。
晚上从老宅回来,刘旸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平板屏幕已经灭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栀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抬头,笑了笑,说:“恭喜啊林主任。”
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别贫,还没过试用期。”
刘旸沉默了几秒,笑着说:“我老婆这么厉害,肯定能过。”
林栀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刘旸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林栀靠在他肩上,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最近在准备一个考试,怕考不好,心里有点累。”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替我操心。”
林栀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说:“考不过就再考,别把自己逼死。”
刘旸眼眶有点红,闷闷地嗯了一声,说:“我就是想追着你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清亮亮的,照进半间客厅。
他们谁也没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小块月光里。
第405章 你也有今天
这阵子刘晏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开会时老走神,手机一响就皱眉。
林栀开始还以为是公司里又有哪个项目压他,后来办公室里有人传,说他前妻从国外回来了。
她从同事们的八卦中听说,这个叫纪佳宁的女人不简单。
女方家里是难得能跟刘家掰手腕的集团,做建材起家的,后来转去做商业地产,风光过一阵。
俩人纯粹是商业联姻,感情谈不上多深,但那女的长得漂亮,刘晏好面子,娶了也就娶了。
她当初嫁进刘家,明里是名门淑女,可是私底下玩得很开。
婚后两人各玩各的,刘晏虽然也混,但是更多是跟哥们儿喝酒,倒是那女的给刘晏戴过不止一顶绿帽子。
后来这事被刘晏撞破,他烦得牙痒,偏又不好撕破脸。
他那时候虽然脾气大,可这桩姻亲牵扯太多,不敢明着把对方得罪死,于是他被迫忍了两年,只能装模作样地和前妻维持着“友好关系”,偶尔一起露个面,演给两家长辈看。
最后他心里上受不了,终于把婚离了。
婚离得不算体面,可户口却一直赖在刘家没迁走,还挂在刘家户口本上,像根没拔干净的刺。
刘妈妈提过几次,也没真去清。
纪家在南城根基不浅,只是前几年海外投资爆雷,伤了不少元气。
现在虽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旧人脉还攥在手里,刘家暂时不想明面上得罪。
那之后纪佳宁出了国,音讯不多,最近突然回来,据说是她家里企业出了状况,有些周转不开,又把主意打回刘家,非让自己女儿回来试试“旧情复燃”,想借着刘家的关系缓一口气。
这事本来跟林栀没什么关系,但那天家宴,刘晏迟到了。
门一开,刘晏破天荒带了个人来,他身后跟着个女人,满桌人都有些意外。
林栀正在夹菜,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卷发红唇,打扮得精致的女人挽着刘晏的胳膊进来。
高挑,漂亮,头发打理的一丝不乱,见人就笑,嘴也甜,一开口就是“我们家刘晏”。
林栀那一眼差点没笑出来,刘晏那表情,像吞了只死苍蝇。
刘爸爸先愣住,刘妈妈脸色随后也僵了,还是笑着叫了声“佳宁”。
只有刘晏面不改色,把人领进来,说:“佳宁刚从国外回来,顺路吃个饭。”
刘旸凑到林栀耳边,在桌下轻轻碰她,给她一个“别吱声”的眼神:“我哥前妻,纪佳宁。”
林栀“哦”了一声,忽然就来了精神。
纪佳宁笑意盈盈,跟谁都能说上话,先跟老爷子问好,又挽着刘晏挨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夹菜倒酒,做得滴水不漏,姿势亲密得像从没离过婚。
她一会夸刘妈妈气色好,一会说刘爸身体硬朗。
刘晏整晚皮笑肉不笑,像被架在炭火上烤。
偶尔被纪佳宁碰一下手臂,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开。
林栀坐在斜对面,看得津津有味。
她从没见过刘晏这么吃瘪,明明烦得要死,还得陪着笑脸。
这女人,真是个妙人。
刘晏朝林栀使眼色,想让她帮自己解围,她只当没看见,低头抿汤,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席间,纪佳宁时不时提一句“以后要跟刘晏多回家里看看”,刘晏脸色越来越沉。
刘妈妈不冷不热,说:“既然离了,有些事还是分清些好。”
纪佳宁笑着说:“妈,户口不还在咱家吗?我总归还当自己是刘家的人。”
一句话堵得满桌安静。
刘晏捏着杯子,像要把酒杯捏碎。
桌上旁人不知内情,还真以为两人要复合,纷纷笑着打趣:“还是原配好啊。”
纪佳宁也不管刘晏乐不乐意,夹了菜往他碗里放,说:“你别光喝酒。”
刘晏说:“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前妻,总有点发言权吧。”
刘晏“嘁”了一声,说:“你也知道是前妻。”
林栀低头吃菜,肩膀微微抖。
刘旸凑过来小声说:“你笑什么?”
林栀说没笑,她抬头,正对上刘晏扫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写着“看什么看”。
林栀不躲,反而冲他笑了一下,刘晏更烦了。
纪佳宁忽然把话头转向林栀,笑着说:“这就是刘旸娶回来的那位吧?听说在集团做财务?”
林栀点头:“纪小姐好。”
纪佳宁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得意味深长:“刘家的儿媳妇,果然一个比一个能干。”
刘旸刚想接话,林栀已经笑了:“能干不敢当,就是比较坐得住。”
纪佳宁挑了下眉,没再接。
刘晏倒听出她话里有话了,暗暗松了口气。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像场小型闹剧。
散席后刘晏送纪佳宁上车,回来时脸黑得能滴墨。
林栀在露台吹风,心情难得很好。刘晏经过她身边,像只斗败的公鸡。
林栀回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你前妻挺漂亮的。”
刘晏瞪她:“笑什么笑,你很高兴?”
“笑你也有被收拾的时候。”
刘晏“哼”一声,点了根烟,也不抽,就夹在指间,说:“这女人比你还难缠。”
林栀挑眉:“那我不如她。”
刘晏看她一眼,忽然也笑了:“你俩要是站一块儿,我宁愿跟你开会。”
林栀被他逗乐,回到家,难得觉得这顿饭吃得有滋有味。
她甚至有点期待,看这位前妻怎么继续拆刘晏的台。
刘晏越难熬,她越觉得解气,谁让他平时在公司那么横。
这回,总算有人替天行道了。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给纪佳宁鼓了个掌,这顿饭,值了。
最好再闹大一点,让刘晏再多头疼几天。
她决定以后家宴上纪佳宁每来一次,她都要多吃一碗饭,权当给刘晏添堵。
她慢悠悠整理着电脑上的报表,心里爽翻了。
刘旸从厨房端出热牛奶,看她还在那里憋笑,说:“老婆,看来你在我哥那没少受委屈。”
林栀接过牛奶,抿了一口,说:“受不受委屈另说,看你哥那副样子,我心里舒坦。”
刘旸坐过来,手搭在她椅背上,说:“你可别小看纪佳宁,她家里现在是不如以前,但手段没少过。她这次回来,十有八九是冲着刘家的资源。”
“我知道。”
她转着杯子,眼睛还弯着:“所以我只看戏,不掺和。”
刘旸见她心情好,也笑起来:“那我下回家宴给你备瓜子。”
林栀拍他一下:“你当听戏呢?”
“可不就是戏,还是我哥主演的。”
两个人在客厅笑作一团,三花被吵醒,甩了甩尾巴,跳下沙发。
林栀把牛奶喝完,忽然说:“不过那女人看我的眼神,不简单。”
刘旸“嗯”了一声:“她要是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我第一个不饶她。”
林栀挑眉:“轮不到你,你姐我现在也不是吃素的。”
刘旸乐了,凑过去亲她一下:“我老婆就是厉害。”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凉。
南城的戏,这头刚开场。
而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上一阵热闹了。
第406章 再忍忍
第二天林栀刚一进公司,就感觉气氛比平时热闹。
前台几个姑娘凑在一起,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瞟。
茶水间也像开了锅,几颗脑袋凑在一起,路过时能听见“前妻”“复合”“那女的又来了”之类的字眼,看见她经过就互相使眼色。
林栀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回办公室,刚坐下,组下一个同事就压低声音说:“林主任,纪佳宁来了,在刘总办公室呢。”
林栀“哦”了一声,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乐。
手机上消息一条条跳进来,同事群里已经炸开,有人拍了张照片:刘晏办公室门口,纪佳宁正靠在那儿,而刘晏背对着她。
另一波人则在打赌,说刘总这婚到底复不复,部门里分了两派,一派赌“刘总扛不住,一个月内复婚”,一派赌“刘总宁死不从,前妻出局”。
有人还做了张excel,下注奶茶。
林栀去财务室拿凭证,听见他们在小声喊:“我押复婚!”“我押前妻滚蛋!”
她没忍住,路过刘晏办公室时,她眼尾扫了一下,门虚掩着,里头果然坐着纪佳宁。
那女人今天换了身浅色套装,头发盘得利落,正笑吟吟地跟刘晏说什么。
刘晏靠在椅背上,脸朝窗户,像在放空。
她低头笑了一下,赶紧回了自己座位。
一上午,纪佳宁就待在刘晏办公室。
刘晏出来两趟,脸色都算平静,甚至带点麻木。
他身后总能看见纪佳宁不紧不慢地跟出来,像块甩不掉的香膏。
午休时,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纪佳宁从刘晏办公室出来,拎着限量包,笑得春风得意。
刘晏跟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衬衫袖子卷着,领带也没系,可步子比平时快,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像在演什么豪门追妻的片头。
林栀在办公室里瞥了一眼,差点被咖啡呛着。
他经过林栀办公室门口时,脚步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被纪佳宁催着走快点。
林栀抬头,朝他露出一个非常无辜的笑。
刘晏没说话,只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纪佳宁踩着小猫跟,路过林栀时还朝她点了点头,像宣告胜利一样。
林栀也点头,心里却在想:这女人,真是来克刘晏的。
下午下班前,她手机震了一下。
林栀点开,是刘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弟妹,你拿着协议去告发我吧,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想辞职。
林栀盯着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实习生抬头看她,她摆摆手,说:“没事,看到个好笑的段子。”
然后她慢悠悠给刘晏回了一条:求我呀。
刘晏秒回:林栀,你有没有点同情心?
林栀回:对你,没有。
刘晏:你现在怎么这么欠?
林栀回:刘总教得好。
刘晏再没回,林栀把手机放进抽屉,靠在椅背上,心情很好。
她当然不可能真去告发,但拿着这个把柄,看着刘晏被纪佳宁磨得想辞职,这可比升职加薪还有意思。
她想了想,又拿出手机,本想回他一句“刘晏,你也有今天”,又觉得这么回太便宜他了,又发了三个字过去:再忍忍。
刘晏秒回:忍不了。
林栀看着这仨字,又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果然,看刘晏倒霉,比喝十杯冰美式都提神。
她没再回,关了电脑,拎包下班。
刘旸今天休假,开车来接她,她坐进副驾,眉眼间还带着笑,问她什么事这么高兴,她说:“你哥快被前妻逼疯了。”
刘旸愣了愣,也乐了:“活该。”
两个人像偷到糖的小孩,在回家的路上笑了好一阵。
只是林栀笑着笑着,忽然想,刘晏这人也挺可悲。
风光半生,身边围满人,真到被前妻追着跑的时候,能说心里话的,居然是她这个他从前最想踩下去的人。
真是讽刺。
车窗外的天阴着,她却觉得,这南城的班,今天特别值得上。
林栀忽然有点好奇,明天纪佳宁还会不会来,如果来,她打算泡杯茶,搬个小凳,坐在工位上,继续看这出不要钱的长剧,只要火别烧到她身上就行。
她这么想,又觉得自己有点坏。
可转念一想,刘晏当初整她时可没手软,她这点看戏的小坏,权当回礼了,不算过分。
她对着车窗笑了笑,把头发拢到耳后。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轻轻吁了口气,说:“刘旸,咱们今晚吃火锅吧。”
刘旸笑着应下:“行,我请。”
“当然得你请。”
林栀不知道的是,刘晏正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她发来的“再忍忍”三个字,又点了根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能让他这么没辙的,除了纪佳宁,也就只有林栀了。
偏这俩,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乱。
然后他灭了烟,扯了扯领带,说:“得,再忍忍。”
像在跟谁讨饶,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两个女人左右夹击的可怜虫。
前妻在明处贴脸,弟妹在暗处看戏,他这副总当的,窝囊透了。
可又怪得了谁?都是自己作的。
他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终于肯下班。
或许明天,他真该求林栀把那份协议交上去。
至少,能躲开纪佳宁,就是不知道,林栀肯不肯。
他哼笑一声,想,那丫头现在指不定怎么乐呢。
她肯定乐,而且乐得不行。
想到这,他更烦了。
可更烦的是,他竟然没那么生气,只是觉得,这破日子,总算有人陪着一起看了。
虽然那人,是林栀。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收音机里放了首老歌,调子很轻。
他靠在座椅上,等红灯时,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这戏,他接着演,看谁先演不下去。
反正他刘晏,从来不是认输的人。
哪怕是前妻,哪怕是那个油盐不进的林栀,他也不会就这么缴械。
他踩下油门,驶进南城茫茫的夜。
而此刻的林栀,已经和刘旸坐在火锅店里,就着一锅红汤,笑得眉眼弯弯。
她还不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新戏。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慢慢看。
第407章 无疾而终
刘晏正开车,老贺打来电话,说老爷子叫他回趟老宅。
老宅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城里的嘈杂动静,就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茶也早已泡好,一股子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盘着一串手串,神色沉稳。
见刘晏进来,没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直接问了正事:“纪家那姑娘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刘晏在对面坐下,顺手解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点敷衍和无奈。
他垂着眼,语气平平淡淡:“还能咋办,她回来不就是图钱吗?先给她爸账上打一笔,帮他把窟窿填上,给足了,自然就消停。”
老爷子看着他,没接他的话,眼神沉得厉害,过了片刻才说:“当初你们这门婚事,我是点过头的,纪家那时底子本来还行,两家联姻,面上也过得去,谁知道他们家后来会败得这么彻底。”
老爷子停下了手里的手串,语气重了几分:“但当初答应婚事的也是你,我以前就跟你说过,路是你自己选的,不管最后好坏,都怪不了别人。你非要离,我也没拦。如今她回头来黏,你倒只会拿钱了事。”
刘晏听完,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默认了一切。
老爷子又说:“你现在有钱,想着随便拿点钱就能把这事打发了,可一次两次行,以后呢?你还能打发一辈子?她户口还挂在你户口本上,外人只会当你刘晏藕断丝连。你总说自己是集团下一代的掌舵人,却连一桩旧婚事都断不干净,以后怎么服众、怎么管公司?”
刘晏偏过脸,看向窗外的夜色,躲开了老爷子的目光。
天光已经彻底暗下去,只剩远处几盏路灯在风里摇。
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晚风一吹,叶子哗哗直响。
这细碎的动静,莫名搅得他心里乱糟糟的,胸口那点烦躁,像潮水一样往上顶。
一瞬间,他的思绪就飘回了以前,想起很多年前那条走廊,想起了林栀。
他抱着一束花,满脑子都是“等毕业就娶她”,甚至连毕业以后住哪,婚房买在哪儿都盘算好了。
可林栀只低着头,一眼都不肯看他。
那场拒绝,把他少年所有骄傲都打碎了。
他越想越心烦,要不是林栀,他当年不会那么丢脸,也不会赌气答应家里安排,和纪佳宁见了几面就把婚定了。
那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他在跟自己置气。
你林栀看不上我,总有人稀罕。
结果呢?娶了个不爱的,人家在外面玩出丑闻,他连发火都像在演,因为根本不在乎。
他是真觉得,那时只要林栀答应他,他的日子就能顺顺利利,后面那些烂事就都不会有,所有糟心事都不会找上门。
他闹也闹过,笑也笑过,到头来,最解不开的,还是那个连看都不看他的女人。
“行了。”
老爷子把串珠往桌上一放,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把他拉回了现实。
“你自己的私事、这些旧账,你自己彻底处理干净。但你记住,千万别把纪家这堆烂摊子扯到集团里来,影响公司。”
刘晏压下心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淡淡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他起身离开了老宅,没多做停留。
老宅外头起了风,他坐进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天彻底黑透了,路边霓虹灯火通明,车来车往,却一点都暖不了他心里的阴郁。
他把车停在江边,点了根烟夹在指尖,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晚风带着江水的凉意,一个劲往车里灌。
江边风太大,刚冒出来的烟雾立马就被吹得一干二净,就像他当年没能说出口、无疾而终的心意,轻飘飘的,没人知道。
他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心里五味杂陈。
林栀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当年他认认真真说的那句“做我女朋友”,其实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真的动过心。
只是那时候他太年轻,根本不懂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被拒绝之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心情,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岁月一晃而过,所有事都变了。
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成了他的弟妹,和他在同一间公司、同一张桌子较劲,时不时还递把刀过来。
偶尔独处,林栀随口几句话,都能精准戳中他最隐秘的心事。
轻轻一下,就能刺破他所有的伪装。
真他妈像一场报应。
刘晏盯着手里的烟头,低低的自嘲了一声。
他把烟摁灭,发动车子,驶入南城潮湿的夜。
后视镜里,老宅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很多年前就该熄灭的旧灯笼。
第408章 以静制动
纪佳宁缠了刘晏近半个月,日日准时出现在集团办公室,风雨无阻。
起初她只守着刘晏,推门进办公室,一待就是大半个钟头,安安静静坐着,离开时却总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惹人遐想。
办公室的八卦群日日翻新,今天有人拍到纪小姐亲手送咖啡,明天就传出刘总当众摔了文件夹,后天地下车库同框的照片又悄然流出,流言从未断过。
林栀一开始还抱着看戏的心态,可日复一日都是相似的戏码,新鲜感慢慢耗尽,她吃瓜吃得也快没滋味,就连群里热火朝天的打赌都勾不起她的兴致了。
时间一长,始终没有实质性风波爆发,同事们的吃瓜热度也渐渐褪去不再追着看,打赌的热度也降下来。
可就在热度平息之后,纪佳宁忽然变了章法。
那女人可能觉得只磨刘晏没意思,从上周开始,她不再只围着刘晏打转,转而将目标挪到了林栀身上,次次借着由头顺路“探望”。
有时是下午三四点,林栀正对账,她拎着杯拿铁站在门口,笑着说:“林主任,没打扰你吧?”
有时会带上几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拿个财务上的由头敲门进来,笑着说:“我正好在附近,想请教你几个账目上的小问题。”
一开始还真是问财务,可话没说几句,就拐到刘家上头,问刘旸最近忙不忙,老爷子身体如何,或是刘晏近来的饮食喜好。
试探层层递进,自然得毫无破绽,像慢慢剥洋葱,一点点窥探内里虚实。
林栀很配合,不冷脸也不热络,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不痛不痒,永远温温淡淡的。
每个问题都像被一堵软墙接住,不刺人,也没缝可钻。
纪佳宁也不急,倒像挺享受这种慢慢探底的过程。
有一回,她坐在林栀对面,手里捧着自己带来的咖啡,聊着聊着忽然说:“刘家这些人,除了老爷子,真正能让刘晏当回事的,我看也就你了。”
林栀正翻着报表,笔没停,只笑了一下,没接话。
纪佳宁笑了笑,又说:“他好像挺信任你。”
林栀这才抬起头,慢慢把文件夹一合,语气不轻不重,说:“刘总只信账本。”
纪佳宁微微挑眉轻点了一下头,抿了口咖啡,没再深问。
后来纪佳宁说起自己这次回来的苦衷,其实是为了家里公司,很多事身不由己。
她说刘晏防她,她不怪他,换谁都怕。
说这些话时,她脸上那层精致终于淡了些,露出一点疲色。
林栀就听着,偶尔不冷不热地递个“嗯”,不劝,也不评。
等她说得差不多,林栀起身去接水,顺手也给她接了杯温水,轻轻搁在她手边。
纪佳宁低头看那杯水,怔了两秒,忽然笑得有点真了,说:“林主任,你挺厉害的。”
“我只是不太爱插嘴。”
纪佳宁没再说话,慢慢把水喝了。
从那之后,纪佳宁再来,依然还是客客气气,却不再刻意绕圈子套话。
她像是弄明白了一件事:林栀既不属于刘家哪一派系,但也不是能随便拉进局里的角色。
她只是刘旸的妻子,是刘氏的财务副主任,一个安安静静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
可越是这种不站队的人,越不好撬动。
刘旸知道纪佳宁常去公司找林栀后,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有些不大高兴,担心林栀被盯上,被那女人当枪使。
他不是不信林栀,是太清楚刘家这种地方,暗流涌动的,谁被盯上都不好受。
那晚他给三花梳毛,装作不经意地跟林栀说:“她要是再去找你,你别见。”
林栀窝在沙发里刷手机:“人来了,我总不能轰出去。”
“你就说自己忙。”
林栀笑:“我本来就忙。”
刘旸把三花放到一边,凑过来,盯着她,半是认真半是委屈,说:“老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林栀放下手机,抬头看他:“我知道你怕我被人绕进去。放心,我有数。”
刘旸看着她,目光软下来,说:“我不是不信你,那女的手段太多了,我怕你招架不住。”
林栀被看得没法,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纪佳宁不笨,她只是没想到,我比她更会陪人聊天。”
刘旸“嘁”了一声:“你那是聊天吗?你那是打太极。”
林栀笑:“那你还担心什么?别皱着眉头,不好看。”
刘旸被她气笑,一把把她圈进怀里,说:“林主任,你最近可越来越会拿捏我了。”
林栀没躲,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带着南城九月末的一点凉意。
三花在脚边翻了个身,尾巴甩了甩,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不热闹,也不冷清。
夜很静,她靠在他怀里,没再提纪佳宁,只各自揣着心事,在灯下安静地待着。
第409章 泼冷水
家宴还是老样子,老宅的灯亮得早,院子里停满车。
林栀跟着刘旸进门,刚坐下,茶还没喝两口,就听见玄关那边传来动静。
老贺在门口唤了声:“大少爷来了,纪小姐也来了。”
客厅很安静,刘妈妈本来在跟刘爸爸低声说话,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收住了,抿了口茶,没抬头,余光淡淡扫了下门口。
纪佳宁今天妆不浓,穿了条深灰色针织裙,头发用黑丝带低低挽在脑后,跟在刘晏身后,看起来倒比前阵子素净不少。
一进门,她先笑着朝刘妈妈喊了声“妈”,声音不响,却刚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
刘妈妈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晏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拉开刘妈妈身旁的椅子,让纪佳宁坐下。
她坐下后也不急着说话,先把自己面前那副碗筷摆正,又顺手把刘晏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生活了很多年的夫妻。
林栀本来在喝茶,差点被那声“妈”呛住,忙低下头用纸巾掩嘴。
刘旸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她看回去,他用眼神警告她别出声。
开席后,老爷子先是客套的和她寒暄了几句,后来纪佳宁主动说她这两年在国外做投资管理,现在想回南城发展,顺便帮自己家里公司撑一撑。
她话说得敞亮,也体面,刘爸爸出于客气,问了几句纪家近况。
纪佳宁说:“家里生意遇到些麻烦,正在调整。”
刘妈妈一直没怎么搭话,全程冷着脸,偶尔夹一筷子菜,刘晏更是全程只喝酒,不怎么动筷。
纪佳宁给他舀了碗汤,轻轻搁在他手边,说:“先喝口汤,空着胃喝酒不好。”
刘晏眼皮都没抬:“先放着。”
她把汤往刘晏手边推了推,又转头跟刘妈妈说话,问她是不是还在吃中药,还说自己有个同学在中医院,改天帮着问问。
她语气柔,又不显得讨好,刘妈妈脸色到底缓了半分,但仍不冷不热。
中途林栀夹菜时和她不经意间对视了几眼,纪佳宁就冲她笑一笑,两个人举起果汁杯碰了碰。
饭桌上她还问刘旸最近在忙什么,刘旸冷着脸,根本不给这个前大嫂一点好脸色看。
纪佳宁倒是也不尴尬,转头就跟别的长辈就着其它话题又聊上了。
饭局散席时,纪佳宁起身跟老爷子和一众长辈们道别,又跟刘爸爸刘妈妈寒暄两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刘晏,你车钥匙给我一下,我手机落你车上了。”
刘晏站在台阶上,不耐烦地皱眉:“你事怎么这么多。”
“你总不想我当着一屋子人翻你口袋吧?”
刘晏被她堵得没话说,顿了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过去。
纪佳宁接过,笑盈盈说了声“谢了”,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转身往外走。
林栀挽着刘旸准备回家,刚走到廊下,被刘晏从后面叫住:“弟妹,单独说几句。”
他朝刘旸抬抬下巴,说:“你先去车上等着。”
刘旸看林栀一眼,林栀点点头,他便先走了。
两个人站到露台上,晚风有点凉,庭外的石榴树被吹得沙沙响,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刘晏点了支烟,没怎么抽,任它燃着。
林栀靠在栏杆边等,过了好一会儿,刘晏才说:“我打算从公司账上划一笔钱,拆成几笔打给纪家那边补窟窿。”
林栀皱眉转头看他:“你疯了?那是集团的钱,不是你的私库。”
“总比让她天天贴过来强。”
刘晏没看她:“这事总得有个了结。”
“你别上头,私情是私情,生意是生意。你走公司账,出了事就不只是你和她的事。”
刘晏嗤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有私情?我心里有数,拆开走,不会留大痕迹。”
“拆成几笔就更可疑,你当风控吃干饭的?还是当我不存在?”
刘晏没说话,林栀叹了口气:“了结的办法有很多,但你不能用公司的钱填私人的债。”
“不算私债,纪家的项目刘氏也占过股。”
“你自己信吗?你这样早晚会出事,别这样干。”
刘晏吸了口烟不说话了,林栀看了他一眼,笑了:“除非你是真想跟嫂子复合。”
刘晏像被踩了尾巴,一下黑了脸:“她不是你嫂子。”
林栀“哦”了一声点点头,说:“前嫂子。”
刘晏脸色更难看了:“林栀,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林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冲他一笑:“关心一下家里人,不行吗?”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轻快地转身,像晚风一样溜了。
刘晏回头看着她的背影,牙根直痒。
林栀没回头,嘴角却一点点翘起来。
他知道这女人是故意的,可他偏拿她没办法。
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刘晏站了一会儿,把烟掐了,也走了出去。
刘旸站在车边等她,林栀走过去小声说:“你哥刚才像只要咬人的猫。”
刘旸笑着搂着她的肩:“你离他远点。”
“我偏不。”
“行,明天头条:刘家叔嫂露台大战。”
林栀笑出声,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刘旸坐在驾驶座,看她一眼,问:“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林栀系上安全带,说:“你哥想从公司账上划钱补纪家的窟窿,我泼了盆冷水。”
刘旸乐了:“干得漂亮。”
她摇下车窗,晚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她觉得今晚没白来。
刘晏这个人,总得有人在他脑子发热时泼一泼他。
只是这差事,她做得越发顺手了。
至于纪佳宁那声“妈”,她想想,还是觉得挺有意思。
第410章 雨停了,天还会亮
流城那场雨来得很突然。
气象台一开始只报大到暴雨,后半夜雨势变了味,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暴雨连下数日,山体喝饱了水,城郊靠山的老路段突然发生泥石流坍塌。
那片沿山公路被冲得七零八落,半座山坡塌下来,把山脚几家民宿和几辆游客的车全埋了。
不少游客被困在废墟和倒伏的树木之间,情况最重的三个人被压在石块和泥浆下,水位还在一点点涨。
市局连夜抽调人手,把救援任务压给了赵青山,他二话没说,把这活派给了周远,难得没开玩笑:“你心细,也稳,现场你带队,我把队里能调的调给你。能救多少是多少,注意安全。”
周远领了任务,连夜集结人员,清点装备,搜救犬、担架、绳索、破拆工具一样样过。
小雪听说后冲进办公室,非跟着去。
周远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正扣着救生衣,头也不抬:“你去干什么?添乱?”
小雪急得跺脚:“我也是警察!我可以帮忙!”
周远停下手,看着她,难得发了火:“你以为是什么好事?泥石流会二次坍塌,不是学校演习。你给我待在所里,哪儿都不许去!”
小雪从没被他这么凶过,眼睛一红,咬着唇没再说话。
周远没再理她,抓起装备转身钻进车里。
老冯在后面拍拍小雪:“周队不是凶你,是那地方真会死人。”
小雪站在门口,看着车灯在雨里远去,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周远带人赶到现场,天还没亮透。
雨还是急,山体像被撕开一道黑口子。
警笛声、对讲机声、救援车的轰鸣搅在一起。
消防和医疗的人都到了,但泥石流把路堵得厉害,大型设备一时半会进不去。
搜救犬冲在最前面,有几只趴在泥面上转圈来回嗅,对着某个方向呜呜叫。
周远没等,把那里当成突破口,带着队先摸进去,清出通道,用铁锹和能用的东西一点点挖。
可雨势太大,土又松,刚挖出的坑很快又淤回去,后来干脆什么都用不上,只能用手。
有块水泥板压着半截车头,下面有呼救声。
周远最先听到声音,是个女人,在废墟下面哭。
他跪在泥水里,把身子探进去,朝里面喊话,让她再撑一下。
泥土和碎石把她的腿压着,动不了,周远和另一个兄弟一点点抠土,指头磨出血,指甲断了也没吭声。
旁边的人喊他换手,他摇头,说:“里面的人撑不住。”
最后硬是把人从烂泥里拖了出来,是个小姑娘,满脸是泥,已经虚脱的说不出话。
周远把她交给医护,那小姑娘被抬上担架时,嘴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警察哥哥”。
周远没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继续往又往下一处走。
那一整天,他们从早挖到晚,又从深夜一直干到天蒙蒙亮,搜救犬累得趴在原地喘气,人也快站不住。
救出六个,找到两个。
周远大清早把一个人从半塌的墙下背出来时,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泥地里,后面有兄弟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
那人已经昏迷,呼吸微弱,周远把他交给医疗队,自己靠在临时指挥棚外,慢慢滑坐下去。
雨一直没停,他浑身泥浆,脸被碎石划了好几道,两只手全是口子,嗓子哑得喊不出来。
有人递了瓶水,他拧开喝了两口,又灌在脸上冲了冲。
小雪在后方帮着登记信息和安抚家属,她急得坐不住,等周远他们撤下来,她冲过去,在人群里找着他。
周远手肘搭在膝盖上,头低着,浑身没有一处干净地方。
小雪蹲到他面前,叫了声:“周远哥哥。”
周远抬头看着她,眼睛通红,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
“胡闹,出事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小雪没顶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周远没接。
他慢慢站起来,说:“还有几处要再搜一遍。”
“周远哥哥,你得先吃点东西。”
周远摆摆手,说:“没事。”
他转身又往雨里走,小雪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没追上去,站在原地,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肩上扛的,远不止一场暴雨。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所里,没怎么吃饭,洗了个澡就倒在值班室床上。
赵青山过来看他,说:“这次你带得不错,市局那边已经知道了。”
周远嗯了一声,没睁眼。
赵青山也没多待,给他留了包烟,转身走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周远阖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被拖出来的女人和最后背上背着的昏迷游客。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平安巷,林栀被陈美兰堵在院里,他也是这样,没犹豫。
那时他问她怕不怕,现在没人问他,他也不用别人问。
有些事,做了就做了。
这身警服,既然没脱,就得穿到底。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梦里什么都有,泥,雨,警灯,还有一张怎么也看不清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里一堆未读,有赵队,有小雪,还有林栀发来的一条:听说流城雨很大,你们出任务了?注意安全。
他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没事,结束了。
林栀没再回,可他知道,她应该放心了些。
周远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一股很重的潮气。
他打开窗,冷风扑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像把肺里那些沉重的东西,也吐出来一点。
流城的天,到底还是晴了,明天还得带队去清点现场,日子不会因为一场雨就停下。
他也不能停,因为他要护着的,不只是一个流城,还有这身衣服底下的,那个从平安巷走出来的自己。
他关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没有再下雨,只有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点极轻极轻的、像猫踩过瓦片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可那点声音,让他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就在这安静里,慢慢睡过去,像把所有疲惫,都放进了流城刚刚过去的这场暴雨里。
雨停了,天还会亮。周远,还是周远。
只是更沉,更稳,更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他这样想着,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世界慢慢远了。
他睡得很深。
而流城的夜,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所有醒着或睡着的人。
第411章 早不放心上了
最近纪佳宁总来公司,身边跟着两个助理,说是谈合作。
排场不大,但来得勤。
有时候刘晏刚开完会,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就有人通报纪小姐到了。
刘晏不愿意见,她就在会客区等,一坐小半日,还不忘让人送杯咖啡上去。
林栀的财务部在十六楼,纪佳宁的团队每次来,总有人找由头往她那层楼跑。
要么说找财务对接,要么说借个会议室。
林栀碰见过几次,纪佳宁每次看见她,都先笑,说:“林主任,又见面了。”
林栀也回得客气,说:“纪小姐今天来得早。”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都带着笑。旁边人看着,只当她们关系不错。
只有林栀自己知道,她和这位纪小姐之间,隔的不止是一个刘晏。
那天下午,刘晏刚被纪佳宁磨了一中午,脸色比南城的天还阴。
林栀去他办公室送资料,本来放完就走,可看他那副样子,不知怎么就没忍住,说了一句:“纪小姐来这么勤,刘总怎么不干脆把人请进项目部,省得每次都绕到我们财务部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刘晏本来压着火,一听这话,把手里的钢笔一摔,嗓门没太控制:“你能不能别跟她一样烦人!”
林栀愣了一下,没回嘴,把资料理好放在他桌上,说:“行,您忙。”
她转身走了,刚走到门口,发现助理小孔站在那儿,明显是听到刚才那句了。
林栀朝她笑笑,说:“刘总今天火气大。”
小孔点点头,缩着脖子走了。
可没两天,这事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版本很多,有说林栀和刘晏关系不一般的,有说纪佳宁回来是冲着刘晏的,还有说林栀是刘晏一手提拔的“自己人”。
林栀听完只当没听见,她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把新项目的预算又核对了一遍。
窗外阳光很好,她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什么阵仗都能接住了。
至于刘晏,他正被前妻和流言双重夹击,估计还得烦上一阵。
林栀心里直乐,那就让他烦去吧。
有一次纪佳宁约林栀喝咖啡,电话直接打到林栀办公室,说就在公司对面那家咖啡馆,想跟她随便聊聊。
林栀想了想,应了。
她到的时候,纪佳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见她来,抬头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纪小姐请喝咖啡,我哪好意思推。”
纪佳宁笑了,说:“你别这么叫我,叫佳宁吧。”
林栀没接话,跟服务员要了杯拿铁。
纪佳宁不急着说话,先搅了搅咖啡,她今天穿得简单,一件奶白色开衫,头发散着,比在家宴上更随意。
林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其实挺累,只是藏得太好。
纪佳宁先开口,说:“我这次回来,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挺不要脸的?”
“没想那么多。”
纪佳宁笑了笑,说:“我和刘晏早没了感情,你比我清楚。他娶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我们两家那时需要一场婚姻,现在我家出事了,想借他的关系缓一缓,他就觉得我图他。”
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是不图,只是图的是刘家的势,不是他。”
林栀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纪佳宁又说:“刘晏这人心不坏,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他比我更清楚我们不可能回头。我听说刘旸对你很好,把你当宝贝似的。”
她看着林栀,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羡慕:“能被人认真喜欢,真好。”
林栀放下杯子,没解释太多,只说:“是,他对我很好。”
纪佳宁点点头,说:“那就好好抓住。”
林栀抬头看她,纪佳宁笑了笑,说:“你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不用靠着谁也能站稳的东西。”
林栀说:“只是强撑。”
纪佳宁摇摇头,没再多说,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南城最普通的街景,人来人往,阳光不烈,风也轻。
林栀后来回办公室,经过刘晏门口,见他又在摔文件夹,心想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会装。
可她又觉得,纪佳宁没对她说假话,她只是累了,想找个人说点不用装腔作势的话。
林栀愿意当那个人,不为别的,只因为纪佳宁那句“真好”,让她忽然有点心软。
这世上,被认真喜欢,确实不是容易的事。
刘晏被前妻逼得没办法,看见林栀路过,喊住她,想让她帮忙挡一挡纪佳宁。
林栀本来不想趟浑水,但刘晏说:“上次对赌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栀给他一个大白眼:“你人情又不值钱!”
刘晏气的不行,最后还是以帮她搞定某个审计的事为交换,林栀才答应。
之后的周一,纪佳宁果然又来了。
她这次没带助理,拎了个手提包,直接坐了高层电梯上来。
林栀正好在十六楼和同事对数据,远远看见她,心里就有数了。
她跟同事交代了两句,走过去,笑着叫了声:“纪小姐,来了。”
纪佳宁也笑,说:“林主任,我来找刘总。”
“刘总上午有会,一直排到午休。”
“那我在会客区等。”
“真不巧,中午刘总有约,下午还要出差,恐怕没空见您。”
她语气诚恳,表情自然,像真在替纪佳宁惋惜。
纪佳宁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说:“那麻烦林主任转告他,我改天再来。”
林栀说好,她把纪佳宁送进电梯,按好楼层,等人一走,她给刘晏发了条消息:人走了。
刘晏坐在办公室,看到那条消息,总算松了半口气。
他给林栀发了句:这次当我欠你。
林栀回:你欠得还少吗?
刘晏盯着屏幕,低头笑出声。他忽然觉得,这公司里,真能让他松口气的,居然是这个他从前怎么都看不顺眼的弟妹。
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慢慢把这阵子的烦躁压下去。
林栀在外头照常忙,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什么也没说破,但都知道,有些事开始不一样了。
不是亲近了,是终于能当个并肩的“队友”。
这感觉有点怪,但也不是坏事。
那天刘旸去接林栀,比约定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停好车,走进大堂,准备去电梯口等。
正是下班点,几个员工聚在休闲区,没注意他。
一个女的压着声音说:“你们说林主任到底什么来头?刘总前妻都找上门了。”
另一个接话:“听说刘总为了她,把前妻晾在那儿好几天。”
又有人说:“那纪小姐也不错啊,家世好,又漂亮,怎么还被个财务部的人截了胡?”
刘旸在原地站了两秒,没说话,脸色先沉下来。
正好林栀从电梯出来,她刚走出几步,就看见刘旸面无表情地朝她走过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低头亲了她一下,不是在脸颊,是在嘴唇,当着大堂里那些还没散的人。
林栀僵了一瞬,没躲。
刘旸搂着她,转身扫了眼那群人,声音不大,但很冷:“再让我听见谁嚼舌头,我叫她出不去这栋楼。”
那几个员工立刻噤声,散了。
林栀被他揽着上了车,车子开出地库,刘旸还绷着脸。
“你刚才吓着人了。”
“她们欠吓。”
林栀没再说话,偏头看窗外。
没过两天,这事就传到了老爷子耳朵里。
老贺打电话给刘晏,说老爷子让他回去一趟。
刘晏去了,在书房站了快半个小时。
老爷子没拍桌子,只说他连公司里一张嘴都管不住,成天让外头人编排自家人,丢不丢人。
刘晏出来时脸黑得不行,连夜让助理去查。
查了三天,最后揪出来是集团另外一个副总身边的秘书,跟财务部某个人有点旧怨,借着纪佳宁回来的风声编了这套。
刘晏没留情,直接把人清退了。
他后来在走廊碰见林栀,说:“这事我会处理干净。”
“我知道。”
“你别放心上。”
“我压根都没当回事。”
刘晏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栀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她是真没放心上,流言这种东西,她从小听到大,早就不痛不痒。
只是没想到,这次会有人替她当众挡回去。
第412章 那你去
刘旸最近回家越来越晚。
林栀从不问他去哪,每天回到家做好饭把饭菜温着,自己先吃。
有天半夜,她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刘旸背对着她,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夹着根烟。
风把他那头短发吹得有点乱,他很少抽烟,至少在她面前不抽。
林栀没作声,退回屋里,进了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
过了几分钟,刘旸进来,身上带着烟味和夜里凉气。
他看见桌上那杯牛奶,愣了愣,说:“老婆,你还没睡?”
“等你。”
刘旸没说话,把烟按灭在阳台外的花盆边,去卫生间漱了口才坐下。
牛奶没喝几口,他像有话憋着,最后还是没说。
林栀也不问,她把客厅的灯留了一盏,黄澄澄的,一直亮到后半夜。
之后几晚,刘旸都去阳台接电话。
林栀有次经过,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是个群消息,好像是什么选拔进修的通知。
她没细看,把阳台门轻轻拉上,不让风灌进来。
刘旸回屋时,她侧过身装睡,他轻手轻脚躺下,从背后把她抱住,脸埋进她肩窝。
林栀闭着眼,没动。
她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也知道他最近心里压着事,她不逼他,只是每晚安安静静给他留盏灯,像在说:你不想讲也没关系。
林栀比以前更早回家,把饭做好,把阳台那两盆葡萄盆栽重新换了土。
刘旸偶尔回来早,就靠在厨房门边看她做饭,也不说话。
林栀会故意把菜切得慢一点,等他先开口,可他还是不说。
有次夜里,刘旸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栀只听见几个词:报名、审查、笔试。
她没过去,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他进来时,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他手边,说:“早点休息。”
刘旸说:“好。”
那盏灯又亮了一夜,林栀半夜醒来,刘旸不在旁边。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牛奶。
烟灰缸是空的,但空气里还浮着很淡的烟草味。
他抬头,眼里有血丝,说:“老婆,我要去争一个进修名额,可能会更忙,也可能争不上。”
林栀看着他,说:“那你去。”
刘旸像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林栀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说:“你又不是去做什么坏事,慌什么?”
刘旸没说话,把额头抵在她肩上,林栀伸手,一下一下顺他的后背。
那晚没有更多对话,可那盏灯,一直亮着。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终于从心里挪到了嘴上,哪怕只说了一半,也够了。
从那以后刘旸没再避着林栀,几天后,趁吃晚饭时,他说:“我打算报名了。”
林栀正给他盛汤,头也没抬,说:“早就该。”
刘旸愣了一下,说:“你早知道?”
林栀把汤放在他面前,说:“你每天在阳台接电话,我不是聋子。”
刘旸笑了一下,有点心虚。
林栀没再说什么,那之后,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帮他。
晚上他复习,她就把电视调静音,把猫抱去里屋,把空调温度调得刚好。
刘旸看视频课,她就坐在旁边看报表。
偶尔刘旸问她一两个逻辑题,她答得慢,但总能说中一点。
刘旸说她要是去考,肯定比他强。
林栀说:“我才不抢你饭碗。”
后来她还给周远发了消息,问他知不知道内部选拔一般考什么、注意什么。
周远没多问,只回了一句:我整理了一份材料,明天发你。
第二天,文件传过来,条理清楚,连哪类法规容易出题都标了。
林栀没告诉刘旸,她把材料打印好,放在他常坐的位置。
刘旸看见后,翻了两页,抬头看她,说:“周哥给的?”
“嗯。”
刘旸沉默两秒,说:“谢了。”
“谢他吧。”
刘旸低头继续看,没再说话。
窗外有风,林栀起身把窗关上,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也能这样,不必事事说破,但只要方向一致,早晚会走到一块。
第413章 会没事的
林栀回安城那天,天阴着。
她先去了墓园,给姥姥、姥爷和妈妈上了香,又坐了一会儿。
墓碑前的小白菊还沾着前几日的雨,蔫蔫的。
她蹲下来,把花瓣拢了拢,轻声跟他们讲了几句自己的近况。
回程车上,手机刷到本地新闻,说流城那边山里有人失联,搜救队进山了。
她犹豫了一下,给周远发了条消息:我在安城,刚扫完墓。看见新闻了,你出任务了?
周远隔了一小会儿才回:嗯,在山上,信号不好。
林栀握着手机,没再发。过了几分钟,周远又发来一条:别担心,会没事的。
林栀把手机贴在胸口,慢慢吸了口气。
车窗外是安城灰扑扑的老街,有点旧,有点凉。
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她蹲在平安巷院子里,周远从门外进来,什么也没说,帮她把被风吹倒的花盆扶了起来。
她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总能在她最不安的时候,说一句刚刚好的话,现在也是。
她没再回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会没事的。
像一句很轻的承诺,却让她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周远这次搜救出了意外,他带人沿着山背搜索时,上面一块松动的碎石滑下来,正砸在他之前受过伤的左小臂上。
旁边人赶紧把他拽到一边,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周远没当回事,用皮带扎紧,让队员继续搜,自己在后面跟。
后来找到老人时,他胳膊已经肿得厉害。
队里强行把他送下山,直接去了医院。
消息传回所里,小雪当场就炸了,红着眼说要去。
赵青山拦下她,说:“人在医院,你去只会添乱。”
小雪不服,又争了两句,最后只得坐回椅子里,给周远发了一串消息。
周远回她:别来,我没事。
林栀知道这事是第二天早上,小雪哭着给她打了电话,说周远哥哥受了伤。
她没跟刘旸说,订了去流城的票。
她到的时候,周远刚换完药,左臂打着夹板,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他见她来,明显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顺路。”
周远看着她,没再问。
她坐到他旁边,把路上买的粥递过去。
“我不饿。”
“不饿也吃两口。”
周远没再推,用右手接过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太多。
走廊里有护士来去,有病人的呻吟,有轮床轧过地砖的声音。
林栀侧头看了看他肿得发亮的手,说:“疼不疼?”
“不疼。”
林栀没说话,把脸转过去,过了一小会儿,她又说:“以后别这么拼。”
周远“嗯”了一声,像应了,又像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林栀低下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灰亮,流城的雨又落了下来。
她陪他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叫他回病房量体温。
林栀站起来,说:“你进去吧。”
“你呢?”
“我得回南城了。”
周远没留,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听见他在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林栀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栀回南城时,刘旸已经下班回家,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很小。
林栀进门,他抬头看她一眼,说:“回来了。”
林栀“嗯”了一声,换了鞋,去洗手。
刘旸没再问,晚饭是他做的番茄鸡蛋面。
林栀吃了几口,说:“我早上去流城了。”
“我知道。”
林栀放下筷子,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雪发消息给我了。”
林栀没再解释,刘旸也没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夜里睡下,林栀翻了几次身。
刘旸在黑暗里开口:“你是不是怕我多心?”
林栀没说话,刘旸又说:“你该跟我说,我陪你去。”
“我不想你担心。”
刘旸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也想当那个能陪你的人。”
刘旸伸出胳膊,把她揽进怀里。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我也没资格让你全忘,但以后这种时候,叫上我。”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那晚他们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轻轻敲着玻璃,像在替他们把这些没说完的话,一句句送进夜里。
第二天早上,刘旸今天值晚班,却起得比平时早。
他把早饭做好,帮林栀把今天要用的文件放进她包里。
林栀出来时,他正站在厨房里擦灶台。
“你今天不是晚班吗?怎么起这么早?”
“想起来你要去开会,怕你忘带东西。”
林栀怔怔看着他,刘旸笑了,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好。”
刘旸抱了抱她:“那就是变好了。”
窗外天已经亮起来,南城的风是暖的。
林栀从他怀里退出来去洗漱,刘旸回头看她一眼,说:“晚上想吃什么?”
“虾。”
“行,我提前买。”
她点了点头,出了门。
走了几步,林栀又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样的早晨,还算不错。
第414章 一起喘
这天下午,林栀正在整理季度台账,刘晏把项目资料往她桌上一放,说:“隔壁市,国资背景,财务尽调一周。”
林栀还没翻完材料,刘晏又来一句:“这项目组里没有省油的灯,你带队,我派两个人跟你去。”
林栀抬头看他,问:“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
林栀晚上回家说起这事,刘旸正给小歪梳毛,他听见“一周”两个字,眼睛倒先亮了:“老婆,我请假陪你去吧。”
“不用,你马上就考试了,别浪。”
“正因为马上考了,想出去透口气嘛!天天对着题目,我脑子都快糊了。”
刘旸说得一脸委屈,像只被关久了的金毛。
林栀被他看笑了:“行吧,那你请假,别耽误正事。”
刘旸立马举手保证:“就五天,回来我加倍复习!”
于是周一一早,两人一块儿出发,刘旸把她的电脑包、资料袋、换洗衣物全塞进后备箱,给三只猫备好了自动喂食器。
林栀笑他像要搬家,他在副驾上查目的地美食,说:“老婆,这回就当咱俩度蜜月吧。”
“蜜月差远了。”
“那叫‘考试前最后放风’。”
林栀笑了笑没接话,把车窗摇下一点。
风很清,路两边的树刚抽新叶。
她和刘旸确实已经很久没这样轻轻松松出过门。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提那些烦心的事,只当这趟是偷来的一周。
窗外天大地大,像能把南城那点沉,也一并吹散。
到了隔壁市,林栀他们住进项目方安排的酒店。
刘旸的房间就在她隔壁,可他偏不老实,每晚都拎着水果或宵夜来敲她的门。
林栀忙到十点多回房,一开门就看见他靠在门边,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林主任,赏脸吃个栗子?”
“你太闲了。”
他还是挤进来,替她烧水、铺资料,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顺好,又把她泡着茶的杯子重新添热。
林栀坐在桌前看尽调材料,他就在旁边翻手机,偶尔剥个栗子,把仁放在她手边。
谁也不说话,却比待在南城时更近。
有一次林栀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她没开,发消息问:“又干嘛?”
“做了个噩梦,想看你一眼。”
林栀把门开了条缝,他站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夜游的金毛。
林栀心软了,把门拉开:“进来睡吧,别吵我。”
他“哦”了声,轻手轻脚躺到另一张床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后半夜林栀醒来,发现他睁着眼看天花板,问他:“怎么不睡,又焦虑了?”
“有一点。”
林栀坐起来,说:“笔试而已,你越怕它,它越凶你。”
刘旸笑了:“你当年考证也这样?”
“我也怕。”
刘旸像得到什么了不得的安慰,转过来看她:“那后来呢?”
“后来就考上了,因为我不想再怕第二次。”
刘旸听完,安静了一会儿,说:“行,我试试。”
他跳到她那边的床上一把把她抱紧,低下头亲她,带着点急促,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林栀没躲,慢慢回吻他。
这之后的很多个清晨,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疏离。
他们照旧各自出门,一个去公司,一个去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谁都没点破,但都在等。
等考试结束,等报表落地,等这段两个人都不太敢开口的日子,早点过去。
刘旸会把早餐端到床头,出门前会索一个吻,会记得她来例假的日子。
林栀也不再总是把话压着,她会给他发消息,说今天公司很累,说刘晏又干了什么蠢事,说三花今天吐了毛球。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有人等她回家,习惯他把她拉进怀里,像一块被生活磨得温热的石头。
两个人都觉得,这日子虽然还是有点喘不过气,可到底,是两个人一起在喘。
这样就还能走,走慢一点,也行。
林栀后来想,刘旸在,这个家就在。
她心疼他,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她也累,累到连安慰人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其他那些,都可以再争,再熬,再等。
刘旸也想,自己得更争气一点,不是为了配得上,是想让她觉得,自己也是她可以靠一靠的人。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值得。
刘旸有回半夜醒来,见她缩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很浅。
他轻轻把手搭在她腰上,没敢用力,只虚虚地放着。
林栀没动,可他知道她醒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是那么并排躺着,听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刘旸忽然说:“等我考完,想带你去趟海边。”
林栀没睁眼,说:“好。”
声音很轻,却让他心里安定不少。
那之后,刘旸刷题更狠了,但不再一个人在阳台睡,每晚都会回屋,哪怕再晚,也要挨着她躺下。
她也不再总是不问,有时会顺手给他倒杯水,放在他手边。
他们都在试着,从各自那摊乱子里,抽出手来,碰一碰对方。
哪怕只是一小下,也够撑过很多个难熬的夜。
林栀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背书,心里会想,算了,谁都不容易。
他们都不太会说话,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这段关系里的那点暖。
南城的天慢慢热起来,窗外的蝉鸣声起起伏伏。
他们还是那么忙,那么累,可至少夜里醒来,伸手能碰到人。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踏实的样子。
说不清爱不爱,但知道,彼此都还在。
还愿意在这条不太轻松的路上,搭一把手。
虽然不知道前路怎样,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是在一起的。
第415章 旧票根
近期财务部在盘点旧档案,林栀是在整理一批陈年刊物时翻到那份校报的。
她从库房角落的牛皮纸箱里抽出几份过期的内部刊物,最下面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学生报。
那纸页脆得厉害,边角卷起,被虫蛀了,还带着点旧库房特有的灰尘味。
她本来只是随便翻翻,结果在中缝一个小豆腐块里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则寻人启事:“寻财经系林栀,原因:还她一本笔记。”
落款没有写名字,只留了系办邮箱,日期是大二那年秋天。
林栀站在那堆旧纸箱前,拿着那张报纸看了一会儿,一时有些出神。
她忽然就笑了,原来还有这回事。
她想起那年刘晏在走廊上抱花,她没接,后来他就没再找过她。
她一直以为他是生气了,或者觉得没面子。
现在看,他那阵子还想过别的办法,只是没等到她那一步,就停了。
这人,真是把能闹的动静都闹尽了,校报都登了,却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打给她。
她没声张,把校报对折,带回办公室,没有放进碎纸机,也没有随手丢掉,而是夹进自己常用的笔记本里,压在抽屉的一叠报销单下面。
过了些天,刘晏经过她办公室,门没关,他本是要来催个数据,目光一扫,落在她桌角那份半截折起的旧报纸。
他先是一愣,脸色当场就有点绷不住,像被人忽然掀开旧箱子的猫,浑身都僵了半秒。
他快走过去,伸手就要抢:“你从哪翻出来的?”
林栀比他更快,一把按住:“档案室,顺手看见的。”
刘晏不松手:“还给我!”
林栀把报纸快速收进抽屉,说:“不给,我留个纪念,还没看完呢。”
刘晏咬牙:“你别闹,这种旧东西有什么好纪念?”
林栀笑:“那你还跟我抢?”
刘晏气得牙痒,说:“林栀,你信不信我烧了它!”
林栀不紧不慢地笑:“烧吧,我已经复印了。”
刘晏没辙,瞪了她两秒,手指攥了又松开,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
他“你”了半天,林栀一脸坦然,他最后别开眼,憋出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
林栀在身后说:“刘总,年轻时候字不错。”
刘晏脚步一顿,像被踩了尾巴,头也不回出了门。
结果当天晚上,刘晏就给老宅那边打了电话。
老贺给老爷子禀报,说大少爷想把公司档案室翻修一遍,很急,最好连夜清,让他着手安排一下。
老爷子和老贺这边一头雾水,好好的档案室,怎么连夜说拆就拆。
谁也想不到起因只是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校报。
第二天林栀再去档案室,发现放旧刊物的几个纸箱全没了,连架子都撤了。
问管理员,说是刘总让清走翻修。
她站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愣了两秒,随即笑出来。
她给刘晏发了条消息:刘晏,你幼不幼稚。
刘晏没回,过了一会,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有一句话:要你管!你就留到八十岁吧。
林栀说:那你得先活到那时候。
刘晏看着那条回复,又被她噎了一句,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手指在输入框来回敲了好几行,又全部删掉,干脆锁屏,眼不见为净。
这事后来再没人提,林栀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留着。
有些旧东西,谁先看见,就是谁的了。
像留一张年少时没收到的废票,年代久了,倒有了点好笑又温存的意思。
有些事,不必翻旧账,但可以留个纪念。
那是刘晏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公众面前,用那么笨的办法,试图再找到她。
刘晏越跳脚,她越觉得,当年那个抱着花堵在走廊上的男孩,其实也只是个没长大的笨蛋。
现在笨蛋成了刘总,还是改不了又菜又爱玩。
窗外南城的天高而清亮,像那年学校走廊外的秋天,只是他们都不再年轻了。
而那张校报,像一枚迟到的证据,证明那场鲁莽的喜欢,真真切切存在过。
只是主角,早已不是他和她。
那就藏起来吧。
偶尔翻到,笑一笑,就够了。
林栀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像把一段旧时光也一并关在了身后。
然后她走进会议室,继续和那些新的、更复杂的事周旋。
窗外有鸟飞过,很快,像从没来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翻开笔记本。
今天还有三场硬仗要打,而刘晏,此刻估计正在办公室生闷气。
想到这,她又笑了一下。
行吧,这一回合,算她赢。
且赢得开心。
刘晏后来再没提过这事,只是偶尔开会,他目光扫过林栀时,会极快地移开。
像怕她又从哪个抽屉里,翻出些他自己都忘了的过去。
两人谁也不看那张校报。
可它就在那里,像一枚被风干了很多年的旧票根,证明那个秋天确实来过。
第416章 慢慢扎根
小雪调了假来南城看姐姐,当天晚上就赖在姐姐家不走。
刘旸本来在书房闷头刷题,听说小姨子来了,难得把平板一合,出来说:“走走走,今晚吃火锅,你姐升职这么久还没庆祝,今天必须她请客!”
林栀正给小雪找拖鞋,抬头白他一眼:“我请客,你定哪家?”
刘旸早就在手机上翻好了,把屏幕亮给她看:“就楼下新开的那家,评价不错。”
小雪凑过来看,说:“姐夫你怎么知道新开的?”
刘旸说:“每次接你姐下班都路过,早想去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下了楼,火锅店人不少,热气蒸腾。
刘旸点了一桌子菜,锅底上了鸳鸯,辣的一半全归他。
小雪边涮毛肚边跟林栀汇报近况,说最近被周远哥哥夸了,他还给她买了护膝。
刘旸“啧”了一声:“周哥现在对你是真好。”
小雪吐舌:“那是我凭本事挣的。”
林栀笑着把肉夹到她碗里,说:“你少折腾你周远哥哥,他忙。”
刘旸给林栀烫了片肥牛,又把冰镇酸梅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小雪看着俩人,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现在氛围好像不太一样了。”
刘旸:“哪儿不一样?”
小雪咬着筷子打量一番,说:“你俩都像活过来了。”
林栀没说话,刘旸倒乐了:“我们以前也没死啊。”
小雪说:“以前是各忙各的,现在有说有笑,这才像夫妻。”
林栀笑了笑,跟服务员要了瓶啤酒,举着杯子,跟刘旸碰了一下。
刘旸说:“你慢点喝,别明天又头疼。”
林栀笑他啰嗦,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像把这段时间的辛苦都碰散了一点。
散场时已经很晚,小雪挽着林栀走在前面,刘旸去结账。
夜风有点凉,小雪忽然小声说:“姐,你最近是不是没那么累了?”
林栀说:“还行。”
小雪仰头看了看天,说:“那我就放心了,你在南城有人陪,我在流城也踏实。”
林栀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刘旸从后面追上来,把外套披在林栀身上:“走,回家。”
三个人并排慢慢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
那晚风很轻,回家的路上,刘旸一直牵着她的手,像怕她走丢。
林栀没抽开,就让他牵着。
她想,有些路再难走,有人拽着你,总归要暖一点。
她忽然想起来,刚来南城时,也是他这样牵着她,在一条不认识的街上走了很久。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茫然,现在好像还是茫然,但没那么怕了。
刘旸大概也感觉到了,偏头看她,说:“老婆,你觉不觉得,咱们好像很久没这样散步了。”
林栀说嗯,刘旸把她的手攥紧,说:“以后我多陪陪你。”
小雪在另一边偷笑,三个人就那么在夜色里慢慢走。
到家时,三花已经趴在门口等,橘猫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小歪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林栀蹲下来挨个摸了摸,说:“等你们爸爸考上了,给你们开罐头。”
刘旸在旁边笑,说:“你这样好像在给它们画饼。”
林栀站起来,说:“那你就别让它们失望。”
刘旸伸手把她揽住,闻到她发间一点很淡的桂花味,忽然觉得,南城的夜也挺好。
两个人并肩进屋,门在身后关上,小雪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俩人的关系,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三花跳上她膝盖,拿脑袋蹭她。
她顺着猫背慢慢捋,心想,姐姐虽然累,可到底,是在一点点扎下根来。
小雪抱着猫进了客房,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
她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远哥哥,姐姐现在挺好的,你放心。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淡淡笑了笑,没有回复。
第417章 又活过来一点
第二天一早,刘晏的电话就来了。
林栀刚把牛奶放进微波炉,手机在桌子上震个不停。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隔了半分钟,又震。
林栀把热好的牛奶端出来,才慢悠悠接起来:“刘总,大早上什么事?”
刘晏在那头语气正经得不得了:“今天有位合作方的财务总监从海城过来,我这边有笔相关业务想跟你碰一下,你带着资料来公司一趟。”
林栀“哦”了一声,说:“我昨天已经把相关资料交到您助理桌上了,您直接看文件就行。”
刘晏顿了一下,说:“有些地方我要当面问你。”
“那明天上班再说。”
刘晏急了:“林主任,你这什么态度,公司的事能等吗?”
“能等,合同又跑不了。”
刘晏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腔调:“行,那中午你总得吃饭吧?叫上小雪,我请客。”
林栀一顿:“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刘晏转着笔,笑得欠揍:“昨晚刷朋友圈,看见了。你妹妹都放假了,不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林栀差点笑出来:“你拐半天就为这个?她不是来见世面的,是来看我的。”
刘晏不承认:“就当我给远道而来的陈警官接风。”
“她不是警官,还在实习。”
刘晏笑:“那就当给实习警官改善伙食。”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你要不叫,我自己去请,反正我有她微信。”
林栀本不想搭理,但刘晏这人,越拒绝越来劲。
她怕他真缠小雪,只好松口:“我问她,她愿意就去。”
“她肯定愿意。”
林栀“呵”了一声:“那刘总你亲自去请吧,我可不给你俩搭桥。”
刘晏不说话了,林栀能想象他那副吃瘪的样子,拿着手机,又气又没辙。
最后刘晏压着声音说:“我要能约得出,还找你干嘛!”
林栀没忍住,笑了,说:“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就这样,十二点。”
挂了电话,林栀把小雪从被窝里叫起来,结果小雪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刘晏请我吃饭?他安的什么心?我不去!谁要跟他吃饭!”
林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他说给你接风。”
小雪立刻来了劲:“去就去!我看他能演出什么花来!”
林栀问她:“那他要是又嘴欠怎么办?”
“你就当看点免费笑话。”
她爬起来洗脸换衣服,还特意穿了双亮色球鞋,说:“我要用青春气死他!姐你放心,我不光吃,我还要带个打包盒!”
当天中午刘晏定了家很讲究的餐厅,包间安静,菜摆盘精致。
小雪穿着件黑色卫衣,头发扎得利落,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老狐狸,你约我出来干嘛?”
刘晏笑着说:“这不是老长时间没见着你这只小野猫了嘛,怪想你的。这家和牛是南城天花板,哥今天让你吃个够!”
小雪也不客气,菜单一推:“那就把贵的都上一遍,你等着大出血吧。”
刘晏笑出声:“陈警官,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小雪喝了口水,慢悠悠说:“不是你要请的吗?”
刘晏磨了磨牙,最后扶着额头,说:“行,今天我认栽。”
林栀在旁边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刘晏倒了杯酒:“刘总今天破费了。”
结果一顿饭,刘晏没讨到半点好,他总想逗小雪,一会儿说她在警校肯定没人追,一会儿说她吃饭狼吞虎咽。
小雪头也不抬:“追我的人多了,但我眼光高,不喜欢离过婚的老狐狸。”
刘晏被噎得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脸上挂不住,又舍不得发火,只干笑。
小雪全程给姐姐那边夹菜,姐妹俩说些日常,偶尔聊几句家里的猫。
刘晏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插嘴的话题,挑了下眉:“巧了,我也养了只猫,布偶,改天发给你看看。”
小雪冷笑:“不用了,您留着配西装吧。”
林栀无声地喝了口茶,后来刘晏想尽各种话题找小雪聊天,问她在所里累不累、枪练得怎么样,又说他认识几个市局的,以后转正可以“帮上忙”。
小雪全给顶了回去:“你少瞎操心!我们警察靠拳头,不靠关系。”
林栀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看这两人你来我往,笑得肩膀直抖,像看一台不插电的相声。
那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却意外地轻松。
最后刘晏买完单,问小雪还要不要吃甜品,小雪说:“要,打包回去给三花吃。”
“猫还吃甜品?”
“你管得着吗?”
刘晏转头看林栀,说:“你们家这位,真是祖宗。”
小雪冲他吐舌头:“你才知道啊?老狐狸,我下次放假还来,你可别忘了请客!”
刘晏瞪她一眼,说:“滚,没了。”
小雪做了个鬼脸,被林栀拽走了,她挽着姐姐走在前,忽然小声说:“姐,他是不是想追你啊?”
林栀差点被口水呛着,说:“胡说什么呢,他是我大哥。”
“那又怎样,我看他眼神就不单纯。”
林栀拍了她一下:“别乱讲。”
小雪嘻嘻笑,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刘晏,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她俩,点了根烟,没跟上来。
刘晏忽然想,自己可能真的有病,明知道小丫头不待见自己,还非要凑上来挨两句骂才舒服。
他抬头看了看南城的太阳,眯起眼,把烟掐了,慢慢跟上去。
像只被逗得没办法,还硬要赖在别人身后的猫。
而这猫,林栀不待见,小雪更不惯着,他偏还要往跟前凑,真是贱。
他笑自己,又有点乐在其中。
那种久违的、和人斗嘴的感觉,让他觉得日子没那么闷。
哪怕被气得牙痒,也是值得的。
他这么想着,脚步倒轻快起来,像又活过来一点。
刘晏去开车,林栀和小雪站在门口等。
一阵风吹过来,温温的,小雪忽然说:“姐,这老狐狸好像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他是我见过最能装的人。”
“那你还陪他演?”
林栀笑了一下,没回答。
有些事,演着演着,竟也有点真的意思了。
第418章 天大的事也没有你重要
林栀和刘旸感情升温后,她下腹又开始疼了。
起初只是偶尔抽痛,她以为是坐久了,后来越发频繁,小腹坠坠的,像有东西往下扯。
她找了个下午请假去医院,医生翻完检查单,说上次流产之后,子宫恢复得不算好,内膜偏薄,还伴有些轻微粘连,以后很可能不好再要孩子。
医生建议她再观察,先把身体调一调。
她点头说好。
换作旁人,这消息大概是天塌下来的噩耗,可林栀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浅浅的松了一口气。
从她和刘旸不顾家里反对、仓促领证在一起开始,她就始终藏着一层隐秘的不安。
刘旸的热烈是一时滚烫的冲动,可婆家的偏见,两人悬殊的家世,都是横在前路的暗礁。
她看不清这段婚姻能走多远,不确定自己和刘旸的未来,不敢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来承接这段婚姻里所有的摇摆与窘迫。
如今医生的诊断,像是一场体面的解脱。
这样也好,她心里默默想着。
出医院时,外面太阳很大,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吐。
她慢悠悠走下门诊楼,没有立刻给刘旸发消息,要是跟他说了,他一定急得不行。
刘旸最近考试在即,人瘦了一圈,她不想再往他肩上压东西。
有些宿命般的缺口,从不会因为一时的温情就自动愈合。
她默默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层,像藏起一个暂时不能说的秘密。
那天晚上,刘旸照例做好饭等她,把一碟糖拌番茄放在她面前,说:“我新学的,你尝尝。”
林栀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提医院的事,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说:“太甜了。”
刘旸笑着说:“甜点好,你最近太苦。”
林栀没说话,低头慢慢吃。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自己还是学不会坦荡。
比如身体里的那些旧伤,比如对他的那点还没敢放太多的喜欢。
她只能像以前一样,一边吃着甜,一边把苦咽下去。
考试前一晚,刘旸还在房里背题,林栀煮了碗清汤面,端进去放在他手边。
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她靠门边看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平安巷,刘旸第一次被周远带过来吃饭,那天夜里风很静,猫在门外叫了两声。
她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跟这人有什么,后来世事翻了个个儿,现在他是她丈夫,而她站在这里,看他为了一个进修名额挑灯夜读。
她抬手轻轻按住下坠的小腹,那里不痛不痒,却空落落的。
她终于彻底摆脱了生育的压力,却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刘家的底气,又少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觉得命运很轻,轻得让人想笑。
刘旸察觉她一直没走,抬头问:“想什么呢?”
“想一个人。”
刘旸眼神一凛,把笔搁下:“谁?”
“你。”
刘旸一下就乐了,笑得牙花子都出来,说:“我不就在这儿吗,还想我?”
“想你怎么还没考上。”
刘旸扑过来要挠她,两个人滚到沙发上,橘猫被吓得从猫爬架上跳下去。
第二天,林栀送他去考场,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林栀站在人群外,也朝他挥。
那天刘旸考试还没结束,林栀在公司开会时突然小腹疼得厉害,脸一下白了。
纪佳宁正好去找她,在走廊看见她扶着墙出来,二话没说扶她进电梯,把车开过来,送她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完后说,是旧伤感染,有轻微炎症,得休养,最好住院观察几天。
林栀本不想住院,纪佳宁没听,硬是替她办了手续,还给她买了住院要用的东西。
刘旸考完试出来接到纪佳宁电话,直接从考场冲到医院。
他跑进病房,看见林栀躺在病床上,脸煞白,正靠在床头打点滴,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嘴唇抿得很紧,走到床边握住她另一只手,半天才说:“你总这样,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耽误你考试。”
刘旸又气又急,说:“考不上还能再考,天大的事也没有你重要!你要出了事,我怎么办?”
他声音不大,可林栀听出他堵着气。
纪佳宁站在门口,看他们这样,笑了笑,说:“人没事就行,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看了纪佳宁一眼,心里有点别扭,又确实感激,转头说:“纪小姐,今天谢谢你。”
纪佳宁摆摆手,轻轻带上门。
刘旸这才坐到床边,把她的手紧紧握着贴在自己脸上,说:“以后你再有事瞒我,我就辞了工作在家看着你!”
林栀笑了,说:“行,你辞了我养你。”
她住院这几天,刘旸天天往医院跑。
刘晏来过一次,放下一堆补品,没待几分钟就走了。
纪佳宁也来过两回,带了自己煲的汤,有一回正好撞上刘妈妈,两人在病房里打了个照面,刘妈妈脸色不太好看,纪佳宁也只是笑,没多留。
林栀看在眼里,什么都不问。
她其实有点可怜纪佳宁。
这个女人并不像外表那样锋利,她只是被很多双手推到人前,成为了家族利益的祭品,已经没有了退路。
刘旸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林栀正好出院。
他把成绩单递给她,她看了好几遍,才笑着说:“考上了。”
“那当然。”
她那天精神不错,回家做了几个菜,把刘晏和纪佳宁都叫来了。
刘晏进门一看纪佳宁在,脸色就有点黑,说:“你叫她来干嘛?”
林栀把汤放下,说:“我出院,高兴,大家聚聚,又不是外人。”
刘旸拎着一提啤酒进来,说:“哥,今天谁也别扫兴。”
刘晏看了林栀一眼,没再说话,坐到了离纪佳宁最远的位置。
那顿饭吃得不算太热闹,但也没冷场。
纪佳宁讲了些国外的事,刘旸讲考试的事,林栀偶尔笑,刘晏只喝啤酒,不吭声。
林栀看着这一桌人,觉得挺荒诞,又挺踏实。
第419章 退无可退
刘妈妈自从在医院知道林栀可能再也没法怀孕后,就起了劝刘旸离婚的念头。
她本身一开始就是反对这桩婚事的,是刘旸死皮赖脸非要先斩后奏把她弄进刘家。
这件事本就让她不爽。
刘妈妈起初只是沉默,她不是那种立刻炸起来的人,相反,她把话都收着,一碗汤、一筷子菜之间,全是打量。
后来林栀出院,她和刘爸爸去医院看了一回,见林栀脸色白得厉害,刘旸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便没说什么,把带来的汤放下,坐了片刻,说:“年轻人,总仗着底子好,等年纪大了就知道厉害。”
刘旸没听出什么,全当是当妈的关心。
可刘妈妈心里那杆秤已经慢慢倾了。
林栀家世单薄,年纪又比刘旸大,当年那档子“先领证再知会家里”的事,更是哽在她喉咙里的一块骨头。
现在医生又说了那样的话,她便觉得,这门婚姻怕是要断了刘家的香火。
她倒是也认可林栀这几年的努力,可娶媳妇回家,到底不是只图人好。
她先不声张,只跟刘爸爸提了一嘴:“你说,刘旸那婚,以后可怎么办?”
刘爸爸看了她一眼,说:“孩子们的事,少掺和。”
刘妈妈冷笑:“你就惯着他吧,哪天想孙子了,别来我跟前念叨。”
后来她旁敲侧击地给刘旸发消息,一会儿转篇“女性生育最佳年龄”的文章,一会儿说“你同学家又添了老二”。
刘旸回得很冷淡:“妈,你别操心这些。”
刘妈妈也不恼,回他一句:“你妈不操心你,操心谁?”
刘旸便不再回,他知道劝不动他妈,只能先把这门堵上。
有一回林栀回老宅吃饭,刘妈妈在厨房拉着她的手,表面是亲近,问她最近身体养得怎么样,中药吃没吃,有没有复查。
林栀都好好答了,刘妈妈忽然说:“你是个好孩子,可刘旸是家中老小,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有些事,你得多为他想想。”
林栀听出了那层意思,轻轻抽回手,说:“妈,我知道。”
晚饭后,刘旸见林栀一直不说话,便问她是不是他妈又说了什么。
林栀摇头,说:“没事。”
“我妈那人,嘴坏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林栀看着他,忽然有些疲倦。
她不是不能应付刘妈妈,只是觉得,这条路,好像越走越窄。
她身体刚养好一点,又要开始应付婆家的算计。
刘旸当然是向着她的,可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
那之后,刘妈妈不再只是旁敲侧击,她开始安排人给刘旸介绍对象。
起初还遮遮掩掩,跟几个相熟的太太在一起打牌时“漏”出意思,后来全家人吃饭,她给刘旸夹菜,轻描淡写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让我跟你爸操心。”
之后干脆挑了个周末,说家里有朋友带女儿来吃饭,让刘旸回来见见。
刘旸听出苗头,在电话里说:“妈,我有家室,你别整这些!”
刘妈妈语气还是温温的:“就吃个饭交个朋友,你多心了。”
“我有事,没法回去。”
刘妈妈沉默几秒,说:“你是想气死我?”
刘旸没吭声,把电话挂了。
后来好几次老宅家宴,林栀都找借口说自己太忙要加班,一个人留在公司,又或者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躲在浴室不出来,等刘旸自己先走。
刘旸不是没察觉,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林栀:“老婆,你最近怎么不愿意回老宅了?”
林栀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改流程,头也没抬:“太忙,手上事多。”
刘旸坐过来,把她手里的电脑合上,说:“是因为我妈吧?”
林栀没说话,刘旸说:“她那些话,以后你不想听就别去,不用给我面子。她就没安好心。我知道她怎么想,可我不认。你是我自己选的,别的谁来也不行。”
林栀看着他,忽然就有些委屈,又觉得委屈得没道理。
“我只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
“我不难做难做的就是你,老婆,我只要你好好的。”
林栀愣了愣,鼻子有点酸,刘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说:“我知道你在忍,对不起,有些事我处理得不够好。”
林栀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抽回手,淡淡说了一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睡吧,以后不想回去就不回,我来跟我妈说。”
他说得轻易,仿佛一句袒护,就能抹平所有潜藏的矛盾。
林栀点点头,把脸别过去。
有些事,他说得越满,她越心慌。
她知道刘旸是真心要把她护在身后,可婆媳之间的拉扯,从来都不是吵架对峙那么简单。
刘妈妈从不大吵大闹,只用温情的口吻、关切的姿态,一点点将压力堆在她身上,让她连委屈都无从开口。
一旦她诉苦,反倒落得个小题大做、不懂体谅长辈的罪名。
刘旸去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响起,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林栀独自站在阳台,晚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置顶对话框里还躺着刘妈妈白天发来的消息,是一篇长长的推文,标题刺眼:《女人晚婚难育,别让一时任性耽误一生》。
底下还有一句家常叮嘱:栀栀,身体好好养,也要看得长远些,人生不只有当下的日子。
字字温柔,句句施压。
林栀指尖微微发颤,慢慢锁屏,将手机放在一旁。
后来刘妈妈又找过几次由头,都被刘旸挡了回去,最严重的一次,她直接找到家里。
林栀正在阳台给茉莉浇水,听见门铃响去开门,见是刘妈妈,便喊了声“妈”。
刘妈妈提着汤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没绕弯子,说:“林栀,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吵。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以后要是真不能生,你打算怎么办?”
林栀手微微一顿,把水洒在了窗户轨道上,她转过身面对刘妈妈,语气平静的说:“妈,医生说只是恢复得慢,没说绝对。”
刘妈妈看着她:“那就是还没一定,刘旸是家中老小,我不能不为刘家想,你要体谅我一个当妈的心。”
“我体谅您,可是妈,要我主动离,还是让我劝刘旸走,这两样我都做不到。”
刘妈妈哼了一声:“你倒直接。”
她没再说话,拎包走了,刘旸回来时,林栀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给他听,只会让他和他妈更僵,她不想做那个让母子反目的人。
可她也不愿再像从前那样,任人把“该不该留下”当成筹码,压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刘妈妈的不满从来不是突然出现,只是借着这件事,彻底翻涌出来。
当年她门第普通、年纪稍长、刘旸先斩后奏的冒犯,所有旧账叠加上新的症结,早已在刘妈妈心里堆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而她身处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央,前有世俗高墙,后有未知人心,前路越来越窄,早已退无可退。
爱意再滚烫,终究填不满婚姻里所有的缺口,挡不住人心深处的波澜。
第420章 掀桌子的仗
刘晏也隐隐约约从他妈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那晚老宅家宴,林栀没去,理由还是身体不舒服。
刘旸本来也不想去,可老爷子发了话,他只得露个面。
席上原本热热闹闹,饭吃到一半,刘妈妈忽然像想起什么,把话头一递,说:“你们有谁认得靠谱的大夫?调妇科这块的?我有个老姐妹家的孩子,结婚好几年了,媳妇怀不上,一直没动静,托我问问。”
她没提刘旸,也没提林栀,只说“朋友家的孩子”。
在座几个女眷立刻接上话,有说去海城找专家的,报了个外地名医,有说哪家医院生殖科厉害,还有人讲起偏方,说艾灸泡脚多管用。
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把“试管”“偏方”都摆上桌。
刘爸爸咳了一声,想岔开,说:“先吃饭,这些事私下聊。”
刘妈妈没理,反而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啊,总熬夜,底子都耗空了。真到想生的时候,就难了。”
刘旸本来低头吃饭,从头到尾没说话,只低头夹菜,听到“难了”两个字,脸色越来越沉。
他听出这话是冲谁来的,林栀不在,他妈偏挑这时候提,像把刀藏在软布里,不戳破,却专往人痛处蹭。
刘旸把筷子一放,站起来说:“我吃好了,所里还有事,先走了。”
刘妈妈抬了抬眼皮,叫住他:“饭还没吃完,你急什么。”
刘旸抓起外套往外走,刘爸爸喊了他一声,刘旸已经到门口了,没回头:“妈,您朋友家的事,我不懂。”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刘晏看在眼里,觉出点不对劲。
他妈那句话里话外,分明是冲刘旸去的。
他也没了胃口,把酒杯放下,推说公司有事,跟着出了老宅,说:“我送送他。”
也没等谁点头,就跟着出去了。
他坐进车里,给刘旸拨了电话,响了好几下才接。
刘旸声音闷闷的:“哥,什么事?”
“在哪儿?我去找你。”
“院里,你来我车上。”
刘晏拉开刘旸的车门坐进副驾,说:“找个地方喝点?”
刘旸看他一眼,没拒绝。
兄弟俩去了城东一家清吧,刘晏点了两杯威士忌,没急着开口,刘旸拿起酒杯一口闷了。
刘晏也不急着说话,陪他喝。
过了好一会儿,刘旸才说:“妈想让我和林栀离婚。”
刘晏手一顿:“她跟你明说了?”
“没明说,但和明说差不多。今天晚上那出,就是演给我看的。”
刘晏“啧”了一声,也喝了口酒:“妈那人就这样,不把话说透,全让别人猜。”
刘旸捏着杯子,指节都气的发抖:“我老婆现在身体这样,她不想着怎么帮,净琢磨这些。她在家安安静静,凭什么被摆到饭桌上当个病例聊。”
刘晏看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不认。我不会离。我能忍她催,但不能忍她这样。”
刘晏晃了晃杯里的酒,说:“我信你不会离,可你把妈晾着,后面还有得闹。你不能忍又能怎样?带着弟妹天天不回家?”
刘旸没说话,刘晏又说:“这事吧,你越硬,妈越觉得是弟妹把你拐得不着家。你越不回去,她越要把账算在林栀头上。”
刘晏叹气:“你越躲,她越来劲。”
刘旸盯着杯底,说:“那我该怎么办?”
刘晏说:“不知道,但你别把林栀一个人推到前头。她那人要强,知道今天这出,估计又得嘴上说没事,心里过不去。”
刘旸闭上眼,也叹了口气。
兄弟俩安静了好一会儿,刘晏忽然说:“林栀知道妈要你和她离吗?”
刘旸摇头:“我没告诉她,她刚出院,我不想她再烦。”
“你瞒着也没用,这事早晚传进她耳朵里。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你亲口说。”
刘旸没接话,刘晏拍拍他肩:“先把你自己稳住,你越乱,那些人才越得逞。林栀不是好欺负的,你只要别先崩,她扛得住。”
刘旸苦笑:“我就是怕她太能扛了。”
刘晏看他这样,难得没嘴欠,说:“当年我结婚,妈也看不上纪佳宁。后来离婚,她倒松了口气。她这人,看谁都先挑毛病。你得让她知道,林栀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你护得越明显,她反而越没辙。”
刘旸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刘晏又说:“林栀自己也能扛,但你得让她知道,你是站她这边的,不是只在家里帮她说话,是当着一桌子人,把态度亮出来。”
“我今晚已经亮了。”
“还不够。你走容易,但锅还是她背。”
刘旸把酒杯攥紧,没再出声。
那晚兄弟俩喝到快两点,说了些平时不会说的话,直到酒吧快打烊才走。
刘晏叫了代驾送刘旸回去,小区门口停下,刘旸推门下车,分开前,刘晏从口袋里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刘旸没接:“戒了,我老婆闻不了。”
刘晏笑了一声:“行,那挺好。”
刘晏从车窗里叫住他:“改天你带弟妹回家,我帮你说两句。”
刘旸回头看他一眼,说:“你行吗?”
刘晏笑:“你哥我别的本事没有,搅浑水还行。”
刘旸难得笑了一下,说:“谢了。”
刘晏摆摆手关上车门,他想,这个家,迟早要有一场掀桌子的仗。
到时候,他得选个边站。
南城入了秋,风里带凉。
刘旸看着车离开,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望着自己家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慢慢上了楼。
林栀还没睡,沙发上抱着猫,电视开着很小声。
他走过去,把外套脱了,说:“我哥请我喝酒去了。”
“味道不小。”
“下次带你去。”
“我又不喝酒。”
“那你在旁边喝牛奶。”
她被他逗笑了,刘旸坐下,把她和猫一起圈进怀里。
他知道老宅那些话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可至少今晚,他不想她再为这些皱眉。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发间,声音闷闷的:“老婆,我们要好好的。”
林栀愣了愣,然后把头靠向他:“嗯,好好的。”
窗外的南城已经睡下,只有他们这一盏灯还亮着,像在雾夜里轻轻呼吸。
第421章 不光是下属
那天下班前,刘晏把林栀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林栀以为又是公事。
刘晏靠在椅子里,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她刚伸手要拿,他却没松手,反而抬头看她一眼:“最近怎么不去老宅了?老爷子问了好几次,说你身体还不舒服?”
林栀拿过文件,说:“公司事多。”
刘晏“啧”了一声:“忙到周末也不露面?你以前再忙,家宴也没缺过席。你当老爷子傻?他和妈不一样,眼睛利,嘴上不问,心里全有数。”
林栀没说话,刘晏也不急,起身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往沙发上一靠,倒了杯茶推过去说:“坐,不聊报表。”
林栀坐下,看了他一眼:“那聊什么?”
“你和刘旸那点事,我知道。妈那边在闹,你心里膈应,不想回去对不对。”
林栀低头喝茶,好一会儿才说:“我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刘晏沉默了一下,说:“她已经挑明了?”
“没有明说,可都摆在那儿了。她想要一个能生的媳妇,我不行。”
刘晏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刘旸不知道吧?”
林栀没抬眼,只“嗯”了一声。
刘晏想,刘旸其实已经知道了,只是瞒着林栀。
两个人一个怕对方难过,一个怕对方为难,中间隔着一条信息错位的河。
“那傻小子还没告诉你呢?他早知道了。”
林栀抬眼看他一瞬,又移开:“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刘晏转过身,难得没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弟妹,我问你一句,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处?”
林栀垂眼,把文件放在膝盖上,说:“我不知道。”
“你躲也没用,我妈什么脾气,你知道。越躲,她越觉得你心虚。我是替你打算,老宅你得回。”
林栀点头:“我没心虚,我只是不想让刘旸夹在中间。”
“那你替他受着,他就能好过?他会更难受。”
林栀没说话,刘晏看她这副样子,到嘴边的混账话又咽了回去,说:“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扛。小心点,妈那边不会轻易松口。她不是坏人,但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林栀抬头看他,说:“你也觉得我们该离?”
刘晏笑了一下:“我要觉得你们该离,今晚就不会坐这儿跟你说这些。别多想,我就是不想好好一个家,被她拆得七零八碎。你俩不必互相瞒,把话都说开,省的正中有些人下怀。”
林栀听得懂他话里的“有些人”,她没接,轻声说:“妈让我离婚,我能理解她的立场。”
“但你不想离。”
“没想好。”
刘晏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劝不了你,也不替你拿主意。你比我聪明,知道我妈不会松口。她能做的就是磨,磨你的心气,磨你的身体。你只要别被她磨垮,就还有路走。”
“你这是在关心我?”
刘晏像被噎了一下,又恢复那副欠揍的样子:“我是怕我们刘家少了个能干活的人。”
林栀没说话,低头看自己杯子里的茶,站起身说:“没别的事,我回财务部了。”
他忽然有点烦躁,说不上是心疼林栀,还是烦这个家。
但他也不再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南城已经暗下来,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着。
她走到门口时,刘晏忽然叫住她:“林栀。”
她回头,刘晏说:“别什么都自己扛,你是我弟妹,不光是下属。”
林栀没说话,点了下头:“我知道。”
刘晏回头看她一眼:“你比我想的明白。”
林栀笑了一下:“明白是一回事,走到那一步是另一回事。”
“那你就慢慢走,没人逼你今天就去。”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有几分温和。
“大哥,谢谢你。”
刘晏没回头,摆了下手,像不耐烦,又像有点不好意思。
林栀轻轻带上门,在门外站了一瞬,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刘晏这人,总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说出最像人样的话。
门关上后,刘晏站了一会儿,低低骂了句什么。
他也说不清自己今晚发什么疯,竟跑去管这种家务事。
可不管,又觉得这家里,连个肯帮林栀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他点了根烟,没抽。
想到林栀那句“谢谢”,他更烦了。
烦自己,也烦这个家。
他忽然想,要是当年他没赌气,要是那年校报没登,要是她没在走廊里低头,那现在站在那儿替他操这份心的,又会是谁。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了,像掐一根不想再点的烟。
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
他刘晏再浑,也分得清。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林栀已经进了电梯。
他站了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当她没谢,就当他没心软。
这出戏,接着往下演,谁也别先露了底。
他这么想着,心里却清楚,自己今晚,到底还是露了。
那也没辙。
就这样吧。还能怎么办。
第422章 不是谁的附庸
林栀回家并没有选择把话说开,两个人依旧各瞒各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她想等刘旸主动开口,可他一直不说,那她就继续装傻充愣。
下一次老宅聚会,林栀还是去了,没再拿身体当借口。
刘晏临时被会绊住,打电话让她把上回那份文件带上,有两处数据要改,说是下班顺路接她一道过去。
林栀没拒绝,就在办公室乖乖等着刘晏散会。
刘旸打电话想过来接她,她说跟着大哥一起走,让他自己先过去。
去之前她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想着这顿饭总要吃,脸总要露,躲是躲不掉的。
那晚老宅的灯亮透了。
林栀和刘晏晚到一步,进门刘晏先跟长辈打了招呼,把车钥匙扔玄关,朝林栀抬了抬下巴,带着她在偏厅坐下。
两人坐在侧厅最角落,林栀把文件摊在茶几上,刘晏就着黄灯改数据,一条条说哪处口径换了,哪处要补备注。
两个人凑得近,林栀拿出笔,边听边改,偶尔问他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彼此听得见。
刘旸在正厅陪一位长辈下棋,没过来,全程都不怎么说话,远远看了她一眼。
林栀冲他笑了一下,没叫他。
这次聚会姑姑的女儿宋亚也在,她和纪佳宁是大学好友,所以纪佳宁也被邀请过去。
刘晏烦的很,一整晚都和林栀待在一起,两个人坐在一边看文件,头也不抬。
宋亚在外地分公司不常回来,身上还带着点外头养出来的散漫。
她是个会来事的,一进门就和三五个长辈笑着寒暄。
纪佳宁跟在旁边,两个人在客厅坐了一阵,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便一前一后朝偏厅过来。
她跟林栀只在照片上见过,这回算正式会面,倒是热络,坐下就小嫂长小嫂短。
“表哥,小嫂,你们躲这儿开小会呢?”
刘晏“嗯”了一声,没搭理她俩。
宋亚也不怕冷场,拉着纪佳宁坐下,看林栀正在改表,笑着夸了一句:“小嫂真能干。”
刘晏和刘旸对这个表妹并没有太多感情,因为她的爸爸太精于算计,两家大人之间闹得有点难堪,所以兄弟姐妹之间不常来往。
纪佳宁在旁边剥葡萄,慢悠悠地,像一早等好了这个位置。
宋亚先问林栀来南城这几年适不适应,又绕到集团,说:“小嫂怎么不跟表哥去应酬,俩人偏躲这儿看文件?”
刘晏没好气的说:“看不见我俩忙着呢?”
宋亚笑,说:“小嫂这样子,倒像被表哥抓来的壮丁。”
纪佳宁凑过去看了一眼林栀正在修改的报表,笑着接一句:“可不是,林主任现在简直成了刘总的左右手,连吃饭时间都得被拉来干活。”
她话是笑着说的,尾音却往刘晏那边落。
刘晏本来在改数,听见这话一下子黑了脸。
他把手里的烟盒往桌上一撂,抬起头,声音冷得很清,音量恰到好处落进正厅里:“她是我弟妹,不是我的左右手。”
林栀手指在纸上顿了一拍,心尖轻轻一颤,听见客厅那头的说话声似乎静了一瞬。
刘晏以前也叫她弟妹,但都吊儿郎当,带着点贱兮兮的调侃。
这样当众冷脸,还是头一次。
她没抬头,只觉旁边刘妈妈的视线从正厅扫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这一桌。
刘旸也听见了,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下,又继续下。
纪佳宁讪讪一笑,没再往下说,拿湿巾擦葡萄渍。
宋亚有点意外也有些尴尬,忙说:“表哥你别多想,我朋友不会说话。”
纪佳宁倒是恢复了神色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是我措辞不当了。”
刘晏没再说话,低头看文件,把刚才那点火气硬压了回去。
林栀转着笔,把最后一处数字改完,才抬头看向纪佳宁,淡淡说了句:“没事,都是工作。”
她说得平淡,像什么也没听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刘晏那句“弟妹”和往常不一样,这句话是带着气的。
这让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或许也不是那么难捱。
刘晏把文件往林栀面前一推:“第三页再做一版,按我刚才标的。”
林栀点头,收拾东西起身,说:“那我去书房弄。”
刘晏跟着起身,说:“我陪你。”
林栀看他一眼,说:“大哥你去吃饭吧,我这一会就改好了。”
刘晏没坐下,还是跟着她一起走了。
经过刘妈妈身边时,听见她轻声说:“你倒是护得紧。”
刘晏没应,林栀像什么也没听见。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这一刻,她只想把第三页好好改完,像把那些复杂难言的心事,也一格格填进合适的单元格里。
这样,也许就都能过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留在刘家的方式。
不靠吵,不靠躲,把分内事做好,然后等风,等雨,等下一顿饭。
等一些人终于明白,她林栀,从来就不是谁的附庸。
第423章 口是心非的幼稚鬼
半小时后,林栀改完了数据,和刘晏从书房出来。
饭桌上已经开席了,老爷子坐在主位正在跟宋亚聊天,问她这次回来待多久。
宋亚一口一声“外公”叫的热络,把老爷子哄得挺开心。
林栀手里拿着几页文件,静静坐回刘旸身边,像往常一样,默默的低头吃饭。
刘晏本来不想在饭桌上谈公事,可几个长辈问起,他便说:“数据出了点错,我让弟妹帮忙改改。”
纪佳宁笑了一下,说:“刘家的人各个都是精英,这么能干。”
刘晏轻蔑的瞪她一眼,慢悠悠说了句:“没当成我们老刘家人,你这是嫌葡萄酸牙?”
他起身把手里的烟摁灭,路过林栀身边把文件接过去,往玄关走。
林栀望着他背影,心里有点意外,又觉得本应如此。
她早就习惯刘晏公私分明、嘴坏心冷的样子,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当着纪佳宁和满屋子长辈,替她把位置摆得这样正。
她忽然有点恍惚,从“林组长”到“弟妹”,原来在刘晏那里,她也不是只有棋盘上的意义。
这念头只起了一瞬,就被她压下去。
她不能把刘晏那点少有的认真太当回事,他那样的人,护她一次,也不过是因为她有用,或者因为纪佳宁太烦。
可人总是贪恋那一点点被当众承认的暖,她也不例外。
只是她更知道,这些暖意不能靠,也不该靠。
于是她只低头喝茶,没再多想。
倒是刘旸,从旁凑过来小声问:“我哥今天吃错药了?”
“可能被烟呛了。”
刘旸笑:“那烟还是他自己点的。”
纪佳宁望着玄关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林栀,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然后她端起酒杯,朝刘妈妈敬了一下,便也安静了。
这顿晚宴,谁都没再提那几句话,却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换了个位置。
林栀知道,从今晚起,刘晏这句“弟妹”,不只是在替她正名,也像是在刘家这张大桌上,给她腾出了一块能坐稳的位子。
而她,也终于可以不用再只是“刘旸媳妇”“公司的人”。
她可以只是林栀,坐在这桌人中间,慢慢喝她的汤。
饭后,刘旸又被长辈叫过去再杀一局棋,林栀等的无聊便自己去了露台吹风看月亮。
宋亚和纪佳宁凑在一起,跟老爷子聊得热络,和几个女眷说些家常。
刘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栀身边,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放,似笑非笑:“能让刘晏主动给你正名,林栀,你有本事。”
林栀转过身冲刘妈妈笑了笑,没接话。
她自己也说不清,刘晏这句“弟妹”,是替她解围,还是终于肯认她这层身份。
也许都有。
刘妈妈哼了一声,回了客厅和刘爸爸先告辞。
她目送爸妈出门,转过头见刘旸冲她弯了弯眼睛,像在说:别往心里去。
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栀还在露台透气,刘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勾着车钥匙,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说:“文件我放你办公室了,明天你别忘了交上去。”
林栀“嗯”了一声,眼神落在远处的香樟树。
刘晏又说:“刚才那话,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刘晏看她一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露台上,看他的车灯在夜色里拐出老宅,忽然笑了。
这人,还专门拐回来一趟解释一句,口是心非的幼稚鬼。
南城的风带着点凉意,她却觉得心里某个原本荒着的位置,似乎终于被谁轻轻放上了一块砖。
第424章 把心里的几间房收拾好
几天后,林栀无意中看到一笔资金申请,是刘晏私下批的,金额不小,收款方和纪家有关。
她叹了口气,这人,到底还是上头了。
她没声张,在下班时拦住刘晏,说:“刘总,对大嫂心软了?”
“滚蛋,别瞎叫!我就是想赶紧把她打发走,这点钱我还出得起。”
“被公司发现了早晚要出事。”
刘晏看着她,说:“你是财务,管好账就行。”
林栀没再往下说,她太清楚,刘晏这种语气一出来,就是听不进劝。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你越逼,他越犟。
于是她点了点头,说:“行,那我当没看见。但我丑话说前头,如果这笔钱最后被我写进风控月报,我不会提前打招呼。”
刘晏正点烟,偏过头看她,林栀已经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不慌不忙的背影。
她那句话像根小刺,不重,却刚刚好扎在刘晏最在意的地方。
他叼着没点的烟,低低“嘁”了一声。
这女人,总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得像公事。
那之后,刘晏消停了几日,没再往纪家账上伸手。
林栀也不催,在风控室碰见他时,偶尔递个眼神,像提醒,又像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之间那种分寸感,像绷着的一根细线,谁都不愿先扯断。
林栀知道,纪佳宁那边不是吃素的,她若真想从刘晏这儿拿到钱,绝不会只等他一笔。
早晚,这口子会越开越大。
刘晏下不下得了船,全看他自己,她只能站在岸边,顶多再喊一句“水凉”。
后来纪佳宁国外的公司需要她回去一趟,她走前约林栀,两个人在楼下咖啡馆碰了一面。
“刘晏其实心软,就是嘴太硬。当年要是没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俩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林栀没说什么,她又说:“你比我看得清楚,他这种人,你越不搭理他,他越拿你没办法。”
“我没想拿他怎么样。”
纪佳宁笑了,说:“对啊,所以你对他来说才最特别。”
林栀没笑,慢慢把咖啡喝完,说:“纪小姐,你多心了。”
纪佳宁不再说话,喝完咖啡起身和林栀点头道别。
她走后,林栀又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她盯着杯底最后一圈浅褐色,把纪佳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特别不特别,她从来不觉得,刘晏那样的人,心底那点热不是没有,只是全裹在刺里。
她起身回公司照常上班,把该核的账核完,把该交的表交完。
刘晏知道纪佳宁走了,明显松快不少,往林栀办公室门口一站,也不进去,就靠在那儿:“她找你了?”
林栀正看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嗯,楼下喝了杯咖啡。”
刘晏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林栀这才看他一眼:“说你们当年的事,说你有心软的一面。”
刘晏哼笑一声:“她还会替我说好话?”
林栀没理他,继续签字。
刘晏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说:“你别听她的。”
“我没那么闲,也没打算听。”
刘晏沉默两秒,忽然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林栀放下笔,认真看了他几秒:“一个在开会时挑我两句毛病的人。”
刘晏愣了,然后笑出来:“你这是记仇。”
“我不记仇,倒是记性还行。”
“行,那今晚请我们林主任吃顿好的,当抵消。”
“不巧,晚上要陪刘旸去他师傅家吃饭。”
刘晏“啧”一声:“那明天。”
林栀没答复,把文件理好,起身说:“刘总,我要去风控部交材料了。”
刘晏知道这是赶人,耸耸肩走了。
晚上刘旸带着她去了老郭家,老郭已经把菜备好,正在下厨做鱼,围裙上还沾了片姜。
林栀放下包去洗手,拐进厨房帮老郭打下手。
老郭常年自己住,老婆陪着儿子去了外地念书。
他探出头看着客厅里的刘旸,说:“你小子今天心情不错?”
“因为我老婆回来得早。”
林栀笑着把鱼端出来,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意外还行。
她坐下,拿筷子夹了块鱼,她看着那块鱼肉,忽然觉得,这样的晚上,也挺好。
纪佳宁那句话到底还是在她心里落了一点影子,她不想深究,也不打算试探。
她有刘旸,有自己的账本,有还没走稳的路。
刘晏再如何,也只是她丈夫的哥哥,是这条路上一个必须同行的、复杂的同路人。
她忽然想起流城的雨,和某个在雨夜给她回过消息的人。
她没再往下想,接了杯水,慢慢喝。
有些事,适合放在很远的地方,偶尔想起,不打扰。
她已慢慢学会,把心里的几间房都收拾好。
一间给刘旸,一间给工作,一间给过去的自己。
至于刘晏,或流城,或那些说不清的旧事,都被她安放在最轻的那一层。
不遗忘,也不声张。
这样,就好了。
那晚回来,两个人在江边走了很久,刘旸忽然说:“我最近总在想,咱俩是不是太像两个合租的人。”
林栀看着他没说话,刘旸又说:“我考那个试,不是为了升职,是为了以后能更有底气站在你旁边。”
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林栀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又瘦了。
“我知道。”
刘旸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握紧:“所以老婆,你别老是一个人扛。你扛得动,和我一起扛,是两码事。”
林栀低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纪佳宁走后,刘妈妈倒是安静了一阵。
可林栀知道,那份安静像水面下的暗流,不一定哪天又会翻上来。
她不再逃避,也不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仗早晚要打,她得先把自己站稳,等风来的时候,才不会被吹倒。
至于那些没解开的结,等到了那一天,她自然会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第425章 你得让我陪着
林栀收到那个包裹,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周五傍晚。
她刚到家,鞋还没换,就看见门口地垫上搁着个浅棕色纸盒,四角有些压痕,像在路上走了很多天。
她弯腰捡起来,抱着进了屋。
刘旸还没回来,客厅安安静静,只有三花从沙发上探出脑袋,冲她软软叫了一声。
她拆开纸盒,里头还裹着一层牛皮纸,包得仔细。
再打开,是本旧书。
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卷着,像在某个旧书堆里待了很久。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很多年前她在安城旧书店翻过却没买的那本。
那时候书店还没拆,她蹲在书架前翻了半下午,最后因为价格犹豫,又把书放回了原处。
后来那家店关了门,她再没寻到过。
书页旧旧的,带着点纸张受潮后重新晾干的气味。
林栀慢慢翻开,一页一页,翻到中间,书里掉出一张对折的纸。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钢笔写的,笔迹端正,笔画却有点急:
“知道你忙,注意身体。”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字。
很多年前,她在值班记录本上见过,在某张便签上见过,在某个人的日记本上见过,在那些从流城寄来的、没写寄件人的包裹里见过。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书页里,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
三花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把猫捞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
外面天已经暗了,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被晚风吹得轻轻动。
她没回消息,也没跟任何人说。
有些东西,不必回,也不必问,到过她手里,就已经是答案了。
刘旸回来时,她已经把书收进床头柜最里层。
刘旸照例带了她爱吃的烤红薯,进门就喊:“老婆,今天这红薯可甜了。”
林栀抬头,笑了笑:“那你也吃一个。”
刘旸剥了皮,把最中间那口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住,甜得很,像很多年前平安巷巷口那个冬天的味道。
她没提那本书,就让它安安静静待在最里层,像收好一段不必再翻的旧时光。
而她自己,仍坐在这个家里,和刘旸一起,一口一口,吃眼前的甜。
后来林栀给林屿打电话,本来只是说说工作上的事。
她讲到刘晏又丢了个棘手的项目过来,讲到纪佳宁走了之后办公室清静不少,讲到三花又重了半斤。
林屿听着,不时应两句,聊到后面,他忽然问:“姐,你现在心里有别人吗?”
林栀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我不是替大弟哥问,是替你自己问。”
林栀沉默了很久,久到手机都有点发烫,才开口:“我不知道。”
林屿在那头也静了静,没追,只轻轻说:“不知道就慢慢想,不急着有答案。但姐,你别总把别人放在自己前头。你心里那点位置,得留给你自己。”
林栀“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上,胳膊撑在栏杆上。
南城的天还是闷,一丝风也没有。
流城大概又下雨了,她忽然想起一句“天青色等烟雨”,又觉得那已经是很远的事。
有些东西确实翻过去了,可“翻过去”和“不再想起来”,是两件事。
那天晚上,刘旸在床头柜找东西,无意间看见那本旧书。
他拿出来翻了几下,又原样放回去,没说话。
林栀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林栀问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抱一下。”
两个人站在卧室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刘旸说:“有些话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林栀“嗯”了一声。刘旸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可你得让我陪着。”
林栀没说话,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知道他看见了,知道他在忍,也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她身边又靠近一点。
她没解释,也没推开。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融化。
窗外的夜很安静,三花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两人脚边绕了一圈,最后跳上床,把枕头当成了新窝。
第426章 不急着要答案
纪佳宁出国后,跟林栀一直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
两个人的关系始于一杯咖啡,后来又变成微信里偶尔跳出来的几条消息。
起初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问候,问南城热不热,问林栀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再顺带提两句自己那边的天气和她公司近况。
后来话题慢慢从问候滑向了更私密的地方。
纪佳宁说,她这次回去,像是被人从国外拎回来,家里企业不行了,又要她出面铺路。
她说她很怕被家里推去应酬,怕被安排着结婚,怕离婚以后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林栀,我有时候怕自己最后活成一张牌,好看,却由不得自己。”
林栀回得慢,但回得认真。
她说:“我以前也怕,怕自己没人要,怕欠别人,怕走错一步就全盘都输。后来我发现,光怕没用,越怕越迈不开腿。只能一边怕,一边往下走。”
纪佳宁安静了几秒,说:“林栀,你比我强。”
林栀笑了笑:“我是被逼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时是深夜,林栀刚加完班,纪佳宁那边可能是清晨,也可能还没睡。
两人隔着时差,却像在镜中看见彼此。
林栀偶尔会想,这个被刘晏恨得牙痒的女人,反而比刘家饭桌上很多亲戚都更懂她。
不是因为她多聪明,而是她们都曾站在那种“快要掉下去”的位置上。
一个被家里当资源,一个被命运推着走,都在学着不把自己活成别人手里的牌。
刘晏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林栀和纪佳宁还有联系,有天他经过林栀办公室堵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皱着眉问:“你最近是不是还跟纪佳宁联系?”
林栀从报表里抬头:“偶尔。”
刘晏沉默了几秒,把西装外套往肩上提了提,别开眼,像在组织措辞:“别什么话都跟她聊,她那个人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比你想象得会绕。”
林栀笑了笑,说:“我知道,我不会把你卖了。”
刘晏嗤一声:“谁怕你卖我?我是提醒你,别被她套进去。”
林栀看着他,说:“刘总,我知道谁对我好。”
刘晏哼了句:“知道还联系,你图什么?”
林栀把一份文件合上,站起身塞进他怀里:“我没你想的那么傻。”
刘晏接住文件,愣住。
林栀绕过他走出办公室,他低头看了眼文件,忽然低笑了一声。
行,又碰一鼻子灰。
他说不清自己刚才那点欲言又止,是担心,还是别的。
他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真有点毛病,明明是好意,非说得像找茬。
林栀呢,也从不领情,偏还让他生不起气来。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奇怪又最稳当的地方。
后来林栀和纪佳宁再聊天,也还是有来有回,只是林栀更清楚,她们是同类,但不必成为同伙。
彼此照见,却不必互相交代全部底牌。
这分寸,她懂,纪佳宁也懂。
两个女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即止,反而更长久。
林栀不再试图从这段关系里得到什么,也不怕她试探。
她只是偶尔回她一句“我最近也挺累”,像对着一面远方的镜子,轻轻呵一口气。
镜子那头的纪佳宁,也会回一句:“那也要好好吃饭。”
像两个站在雾里的人,隔海相望。
不靠近,但知道彼此都在。
这样,也够了。
林栀把手机放下,觉得,日子也不是非得明白。
能这样半明半暗地过着,已经是万幸。
她不再急着要答案,因为有些答案,只能等日子自己浮出来。
她只要还坐在这里,稳稳地,就好。
第427章 没人动的桂花藕
刘旸难得调休半天,原想在家补个觉,结果一大早就被刘妈妈一条语音叫回了家,说她做了他小时候爱吃的桂花藕,让他回来尝一口。
他其实心里有数,什么桂花藕,都是借口。
果然,一进门,客厅里没别人。
老爷子约了老友钓鱼,刘爸爸跟着去凑热闹,家里只剩他妈自己。
刘妈妈坐在阳台茶台边泡茶,见他进来,笑着说:“来了?今天外头风大吧?”
刘旸在玄关磨蹭了一会儿,换了鞋走进去,坐下就说:“妈,你以后有话直接说,别拿吃的诓我。”
刘妈妈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又把那盘桂花藕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尝尝好不好吃。”
刘旸没动,说:“我不饿。”
“尝一口能把你怎么样?”
他抿了口茶,还是没吃。
刘妈妈放下茶壶,叹了口气,说:“你现在见我,像见领导,哪还有个当儿子的样子?”
“妈,我下午还要回所里,你要没正事,我就先走了。”
“坐下。”
刘妈妈看他一眼,语气还是温温的,但有了分量:“我有话跟你说。”
刘旸没动,也没再提走,他妈也不绕了,说:“上回老宅家宴,你当着一桌子人摔筷子走,像什么样子?别人都在看,你爸回来都叹气。”
刘旸低头看手机,不说话。
“还有你哥,他现在也学会了,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能,饭桌上一个当众下我脸,一个跟着往外跑,我倒成了家里的恶人。”
刘旸终于开口,声音压着:“妈,我没想下你脸,但你那些话,让林栀听见,她心里怎么想?”
“她今天不在。”
“她不在,你才说。”
刘旸看着他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她当自己人?她是你儿媳妇!”
刘妈妈也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我什么时候不把她当自己人了?是你们一个个把我当成贼一样防着。”
刘旸别过脸没说话,刘妈妈又给他续了茶,说:“刘旸,我不是要为难你。可你得想清楚,你们现在这样,将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孩子的事,你真能一辈子不要?你才多大?你现在护着她,等过几年,看见别人家孩子满地跑,你自己心里不空吗?”
刘旸捏着杯子,压下心里的火气,说:“妈,医生没说死,你倒先判我们死刑了?”
“我没判谁死刑,我是怕你过几年再后悔,到时候里外不是人。她本来年纪就比你大那么多,你得考虑考虑实际。”
刘妈妈把茶盏轻轻转了一下,说:“妈不是逼你们离,我只是想让你去趟医院,把身体查清楚。你呢也劝劝她,该治治,该调理调理。如果实在不行,你们再想想后面怎么办。”
刘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不用查,我也不会带她去查。她身体刚养好一点,你就让我拿这些事去逼她。妈,你这不是为她好,是为你自己。”
刘妈妈笑了一下:“我为自己什么?我还能活几年?”
“那你图什么?图家里有个孙子,图你那些朋友打牌的时候你不比人矮一截?”
刘妈妈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刘旸,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是你先开始的!”
母子俩谁也不看谁,茶台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落叶的声音,刷刷地,一下一下,像在替人把话茬都扫干净。
最后还是刘妈妈先缓了语气,说:“你爸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不指望你们多孝顺,但这家不能断在你手里。你哥两段婚姻都离了,你又不生,你让外面人怎么看刘家?以后公司交给谁?你们兄弟总得有一个把根续上。”
刘旸听完,低头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温度:“妈,你说的这些,我都能背了。”
“能背,不见得能懂。”
刘旸抬头,眼睛红了一圈:“我懂,我就是不想让林栀活在这套东西里面。她嫁的是我,不是刘家这盘棋。”
刘妈妈看着他,眼底那点强硬终于软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你越是这么说,我越不放心。”
“你放不放心都一样,我不离。除非她自己不想跟我过了。”
刘旸说完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再看那盘桂花藕。
刘妈妈没有拦,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最好想清楚。”
刘旸在门口停了半秒,没回头:“我早就想清楚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刘妈妈一个人在茶台边坐了很久,壶里的茶凉了,她也没再添水。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刘晏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吃饭。
刘晏回得很快:有事?
她打了几个字:回来再说。
刘晏没再回。
刘妈妈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没人动的桂花藕,忽然觉得,这盘藕做得太甜了。
甜得发苦。
第428章 同一条船
刘晏回完消息,把手机塞回兜里,刚走到电梯口,正好撞见林栀也站那儿等。
门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灯管细微的嗡鸣。
刘晏按了楼层,语气懒懒的:“我妈找我回趟家,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她问什么?”
刘晏扯了下嘴角:“还能有什么?八成是你跟刘旸那档子事,她最近满脑子都是这个。”
林栀侧头看他,刘晏没回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慢慢跳:“你俩话还没说透吧?”
林栀“嗯”了一声:“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总得有人先递个台阶。”
林栀没说话,电梯到了,刘晏先一步跨出去,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她:“对了,下个月有个跟华域的对账会,你跟我去。”
林栀点头:“好。”
刘晏没再废话,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林栀看着他那扇门轻轻合上,才慢慢往自己那边走。
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和刘晏,算是被推到了同一条船上。
不是谁愿意,也不是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外面的刀已经逼到跟前。
只有同一条船,才不容易被人一块一块撬掉。
刘妈妈今晚叫刘晏回去,十有八九是要他一起施压。
刘晏嘴上不饶人,但未必会照做。
他今天这一句“你跟我去”,像在下注,也像在递手。
林栀不是没犹豫过,和刘晏靠得太近,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可眼下这局,单打独斗太难,刘旸又总被蒙在中间。她需要一个能在刘家那池浑水里,和她背靠背站一会儿的人。
哪怕这个人,曾经在集团会上把她逼得下不来台。
晚上下班,刘晏顺路送林栀回了家,然后开车回了爸妈家。
林栀把下月要跟他哥去华域开会的事跟刘旸提了一句,刘旸正在给橘猫剪指甲:“挺好,我哥好像越来越重用你了。”
“工作而已。”
刘旸低下头,继续给猫剪,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他们那边的人了。”
林栀看向他,刘旸没抬头,说:“我哥那人,你不要太信他。他今天能捧你,明天就能拿你挡枪。”
林栀没说话,她知道刘旸不是嫉妒,是担心。
刘家的水有多浑,他从小在边上看,比谁都清楚。
“我有数。”
刘旸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你当然有数,我就是白说一句。”
林栀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三花也走过来“喵”了一声,尾巴扫过刘旸的手。
刘旸也笑了:“这俩小东西可比我会讨你欢心。”
那天晚上,林栀坐在书房里,把华域往年的对账材料铺了半张桌。
窗外起风了,吹得几页纸边角轻轻翘起来。
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刘旸那句话:“你越来越像他们那边的人了。”
她没想反驳,可她不是要成为“他们那边的人”,而是想成为那个,在需要的时候,能自己站稳、也能替别人挡一点风的人。
哪怕那个人,有时候是刘晏。
林栀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刘晏已经坐在她办公室等她。
他难得没扯嘴皮子,把一份文件递过来:“你先看,下午开会跟我对下口径。”
林栀接过来翻了翻,不经意的问他:“你昨晚回家,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太太炖了一锅汤,说我对你太客气。”
林栀笑了一下:“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是对她不客气,她早去老爷子面前告我十回了。”
林栀看他一眼,没拆穿。
两人就这么在清晨空荡的办公室里,一个翻材料,一个改批注,谁也不提那些更深的事。
但林栀知道,从这天起,他们之间多了一种“你我谁都别先倒”的默许。
这默许不温暖,却实实在在。
像两根并排钉进墙里的钉子,各自受着各自的力,却撑着同一块往下沉的天花板。
她愿意接,也接得动。
林栀把材料合上,抬头看了刘晏一眼,刘晏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拧,不知道又在回谁的消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这公司,这成片成片压下来的人和事,或许真得由她,和刘晏这样两个都带着刺的人,去一道扛。
扛不扛得住不知道,但不试,就真的散了。
她不想散。
至少现在,还不想。
第429章 小歪,别怕
小歪是在十一月底开始不对劲的。
它本来就不爱动,后腿旧伤加新寒,天气一冷就总蜷在沙发最里侧。
林栀起初没在意,以为它是贪暖。可慢慢地,它连动的力气都省了,整天只窝在客厅那块旧垫子上,偶尔挪个地方,也要喘上好一会儿。
眼睛也不像从前那样老眯着,反而常常睁着,看人,又像没看人。
林栀下班回来,总会先去看看它。
它听见声音,尾巴尖轻轻动一下,算是回应。
林栀蹲下来摸它,它就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靠,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噜。
那呼噜不再像以前那样震得手心发麻,细得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老收音机。
有回刘旸回来得晚,看见林栀坐在地板上,就那么静静地陪小歪。
他走过去,也蹲下来,说:“它是不是不太好了?”
林栀“嗯”了一声,眼睛没看他。
刘旸伸手摸了摸小歪的背,毛发还软,但下面已经瘦出一节节的骨头。
“要不要带它去医院?”
林栀摇头:“它怕出门,以前在平安巷,一进航空箱就抖。”
刘旸没再说话,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小歪旁边。
小歪闻了闻,把下巴搁上去,慢悠悠闭上眼。
那一阵,小歪睡得很多,有时林栀半夜起来,看见它蜷在猫爬架最底层,像一小团影子。
橘猫和三花也不再闹它,三花偶尔会凑过去,轻轻舔两下它的耳朵。
小歪就随它舔,不躲,也不吭声。
林栀心里知道,有些离别是拦不住的,她只能尽量把每天的日子,都过成像它还在身边的平常一天。
早上出门前摸摸它,晚上回来叫它一声。
它不应,但耳朵会动,她就当它听见了。
她还记得刚见刘旸那天,他说:“它遇上你是有福气的。”
林栀低头,用指尖慢慢梳它背上那块打了结的毛,说:“小歪,谢谢你陪我熬过了最难的几年。”
她没再说下去,屋外的风呜呜地响,像在替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栀没哭,把垫子往暖气片那边挪了挪,又往它碗里添了点温水。
小歪没喝,把头往她手边靠了靠。
林栀坐在地上,陪它等天亮。
她想起第一次见它的样子,巴掌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垃圾桶边,后腿拖在地上。
那时候她没想过它能活这么多年,现在它老了,老得连呼吸都费力。
可它还在。
在这个家里,在她手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这已经是她能从命运手里,要到的最大的慈悲了。
小歪走的那天,南城突然降了温。
白天还出了点太阳,到了晚上,风一阵一阵地拍窗户,像谁在门外来回走,急急的,又不敢进来。
林栀那天一直心神不宁,她本就睡得很浅,像是预感到什么,忽然就醒了。
她走到客厅,看见小歪没有趴在自己垫子上,而是趴在离卧室门最近的那块地板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林栀走过去,没开大灯,拧开落地灯把小歪抱起来。
小歪把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林栀坐回地板上,把它放在膝头,用那条旧毯子裹住它,就这样抱着它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请了假没去公司,从早到晚守在小歪身边。
小歪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水也只舔一小口。
林栀把罐头搅成泥,用指尖沾一点抹在它嘴边,它没舔,连抬眼都省了。
刘旸本来说要回来,林栀没让,说:“所里忙,你回不来也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没哭,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反倒让刘旸心里更沉。
橘猫和三花像也明白什么,一左一右趴在离小歪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守着。
小歪蜷在旧垫子里,呼吸很浅,肚子一下一下,几乎没有起伏。
林栀把它连垫子一起抱到怀里,像抱着一小捧随时会散掉的热气。
她低头,用很轻的声音和它说话。
“小歪。”
它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它的耳朵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怕,妈妈在这,三花和橘哥也都陪着你呢。”
“我们小歪真厉害,活了好多好多年。”
“妈妈今天给你开了罐头,你还没吃。”
小歪没睁眼,尾巴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它把前爪搭在她手背上,爪垫凉凉的。
那一下很轻,像做了个梦,梦里它还是平安巷那只小瘸猫,追着林栀的拖鞋跑,一瘸一拐,却总不落下。
林栀开始给它讲以前的事。
讲她刚捡到它那天,它脏得看不出颜色,后腿拖在地上,却还冲她叫了一声。
讲它刚到医院时,医生都说救不活,可它硬是撑过来了。
讲在平安巷老院子里,它总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喜欢在葡萄架下面乘凉,看她浇花,看三花从墙头跳下来,看周远来修灯时,它把人家鞋带咬成两截。
“后来搬了家,你还是最爱那个旧垫子。”
她一句一句地说,低下头,额头轻轻贴着它的脑袋,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它灰白的毛上。
讲后来到了南城,它第一次住电梯房,吓得躲在沙发底下好多天。
讲刘旸第一次上门,它不搭理人家。后来刘旸喂了它三个月猫条,它才肯让人摸肚子。
林栀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小歪的呼吸越来越慢,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火光小小的,却还亮着。
“小歪,你要是累了,就睡吧。”
林栀低头亲了亲它的耳朵:“不用再撑了,妈妈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小歪睁了一下眼,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很多年前在垃圾桶边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又黑又清,映着林栀的脸。
它冲她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呼吸一下比一下慢。
最后一下,它的肚皮轻轻鼓起来,在她怀里轻轻颤了颤,又慢慢落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林栀抱着它,坐了很久,感觉那点从身体里散出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橘猫和三花围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谁也没有叫。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叫了一声:“小歪?”
没有任何回应。
林栀把脸贴在小歪已经僵硬的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它软软的毛里,像下雨落进旧棉絮,没声没息。
“不怕。”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怕,妈妈在呢。”
刘旸后半夜赶回来,他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林栀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怀里抱着小歪,身子微微弯着,还在和它说话。
他走过去,没说话,慢慢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小歪身上,它已经凉了。
“老婆,我回来了。”
林栀抬起头,眼睛肿着,声音很哑:“它走了。”
刘旸眼睛也红了,他伸手把小歪从她怀里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在它已经凉掉的耳朵上摸了摸。
“我知道。”
“它最后没害怕,我一直在。”
刘旸“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包住小歪,把林栀轻轻拉进怀里。
“刘旸。”
“嗯?”
“平安巷的猫,只剩三花和橘哥了。”
“嗯。”
“它俩,也总有一天会走。”
刘旸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林栀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下巴滴进他衬衫领口。
窗外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一层很薄的灰白,像谁在天亮之前轻轻呵了口气。
新的一天来了,小歪却永远的留在了昨天。
林栀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它:“把它埋在楼下那棵香樟下面吧。”
“好。”
刘旸起身去找小铲子。
林栀抱着小歪走到阳台边,晨光落进来,照在小歪灰白相间的毛上,像给它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边。
她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刘旸在玄关处喊她。她应了一声,抱着小歪走过去。
走到门口时,林栀忽然回头,对趴在沙发上的三花说:“三花,来送送它。”
三花没过来,冲着林栀怀里那团已经不会回应的同伴,轻轻“喵”了一声。
后来他们把小歪葬在小区花坛那棵香樟树下,林栀亲手挖的坑,不深,刚好放下一只猫。
刘旸把旧垫子叠好,放在它旁边,又放了个小碗,里面是它最后没吃完的猫粮。
林栀蹲在树边,说:“这一辈子,你受了很多苦,下辈子别当小流浪了。”
刘旸小声说:“要是还做猫,就还来找我吧,我把猫条和罐头都给你留着。”
她没再哭,风吹过,香樟树枝轻轻响,像应了一声。
这个家从此少了一道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但这棵树还在,年年春天都会发新芽。
林栀想,它只是从她怀里,回到了土里。
以后风一吹,也许就会遇见它。
也许每片落在肩上的叶子,都是它在说:妈妈,我不疼了。
第430章 走神
小歪走后没几天,林栀就回公司上班了。
她只当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人到底是没缓过来。
倒不是公司离不开她,是她自己不敢再在家多待。
家里太静了,三花和橘猫还像从前一样,该吃饭吃饭,该晒太阳晒太阳。
可那个旧垫子突然空了,沙发最里侧少了那团灰白相间的影子,连空气都像缺了一角。
她坐在办公室,常对着电脑屏幕走神,手边材料堆了几摞,却总要看半天才落下一行字。
刘旸早上出门前叮嘱她累就休一天,她只说“没事”。
她不想让一段宠物的死亡,变成别人嘴里“林主任不行了”的话柄。
可身体和心,都像被挖空了一小块。
原来一个生命在怀里慢慢凉下去,是会留下后劲的。
那后劲不在眼泪,而在每一次分神、每一次迟半拍的回应、每一次夜里醒来觉得怀里该有个软软的小东西。
她晚上回家,换鞋时还会下意识往客厅地板上看,叫一声“小歪”,说完才反应过来,它已经不在了。
刘旸听见了也不纠正她,把热好的饭摆上桌,说:“先洗手吃饭吧。”
林栀“嗯”一声,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了一小块。
她没看太久,低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华域那个对账会,就是在这阵子来的。
会前三天,刘晏就让人把材料都发到了林栀这里。
华域是集团下面最难啃的几家合作方之一,账期长,对账科目乱,每年两次集中核对,次次都要脱一层皮。
往年都是刘晏带人过去硬谈,下面人只负责递数据,今年他点名让林栀跟着,还特意说:“你来做主数据,别假手于人。”
林栀嘴上应下,私下熬了两个大夜把往年账目过了一遍,把几个常出问题的科目都标了出来。
可小歪走了以后,她总是看着看着就出神。
屏幕上那排数字还在,她的眼睛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等回过神来,往往已经过去半个钟头,面前还是同一页表。
去华域开会那天,南城的天阴着,雨要下不下。
她正装白衫,把自己拾掇得利落,却遮不住眼底的疲倦。
林栀坐刘晏的车,两个人各自沉默,在后座各看各的文件。
过了好一会儿,刘晏翻了翻她的那份,看了她一眼,说:“你脸色怎么比鬼还差?”
“可能没睡好。”
“今天这会对账数字敏感,你行不行?等会儿别给华域的人递刀子。”
林栀没说话,她偏过头,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
刘晏皱着眉头把窗户按上,说:“吹什么风?等会儿着凉了又得请假。”
林栀没再动,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华域的公司楼下。
会议室里坐了六七个人,对方财务总监姓方,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是刺。
会开到一半,林栀就出了错。
她把华域那份往来账款里的一个数据口径和上季度备案版本填串了,还没讲完,姓方的就抬手打断她:
“林主任,这版对账数据,和我们内部口径对不上。你们是按含税还是未税算的?还是说,刘氏现在改口径了,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林栀心里慌了一下,翻到前面一页,指着表说:“是按含税口径做的,与去年四季度的对账口径一致,这里我做了标注。”
“你标的这个数,和我们账面差了十七万。”
姓方的把电脑一转,像早就准备好似的,让旁边的人投出他们那套表。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林栀。
姓方的当场笑着问:“林主任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这地方,可不像你的水平。”
刘晏坐在旁边,侧过头看她。
林栀翻着材料,指尖有点抖:“我……我再核一下,不好意思,最近确实有点累。”
对方又补刀:“这要是正式出表,审计问起来,可就不是一句‘累’能过去的。”
几个随行的人低声交换眼神,会议室空气一下僵住。
林栀低着头,拇指卡在文件页脚,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纸页翻得哗哗响,像要把那一页纸捏穿。
她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被对方这么一压,竟然一时找不到更简洁的话去解释。
刘晏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他不是气她,是气对方这架势摆明了要拿她开刀。
他把话接了过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数据填串是她笔误,责任在我们。但是你们华域的账口径本来就分两版,年初备案用的旧表,上季度又换了新规则。今天要定稿,也得先把版本说清。要不,我们把前两年的调整项也一起调出来看。”
他边说边打开自己电脑,手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不再看对方。
几个问题抛回去,把矛头从林栀的错,转到了双方口径矛盾上。
方总监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那刘总的意思是,这错还得怪我们?”
“方总,贵司那个十七万,是上月冲销那笔应收吧?你们自己做了预估冲销,转回科目没同步过来,现在反过来问我们口径对不上。这账,是你们先乱的。”
“刘总,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提供的台账,你们也有。真要是冲销没同步,那林主任为什么没提前发现?”
刘晏脸色沉下来:“她发现了,也标了。是你们临时换表,没把她标的放进讨论稿。”
对方一时语塞,会议室里气氛像绷紧的弦。
刘晏开始打哈哈:“行了,不讨论怪谁不怪谁,商量好规则再改。林主任,你把这处标出来,下午出修订稿。”
林栀“嗯”了一声,低着头,手里的笔越捏越紧。
刘晏替她挡了最凶的一刀,可她心里一点没轻松。
她知道自己今天状态不对,该再细一点,再快一点,至少不该被方总监一句话问住。
后面半场她强撑着把表讲完,语速慢了,思路散了几次,虽然刘晏一直帮她兜着,可她能感觉到对面那几个财务经理看她的眼神,从“新来的”变成了“不过如此”。
会议结束,华域的人先走了,刘晏被对方总经理拉住寒暄,在门口说话。
林栀一个人收拾电脑和材料,动作很慢,把每一根数据线都缠得整整齐齐。
她先走一步,没坐电梯,拐进了消防通道。
林栀从十五楼往下走了两层,在转角的台阶上坐下,抱着电脑包,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没有声音,一串串砸在她深色的大衣领口上。
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也不想让刘晏难做。
她只是太累了。
小歪走了,家里少了一道呼吸,公司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为什么走神。
她不能拿一只猫当理由,于是那错就像她自己不争气,活该被逮住、被当面点破。
刘晏跟人说完话,转头一看会议室已经空了,他问外面的人:“林主任呢?”
“好像去楼梯间了,往东边走的。”
刘晏没说话,把西装往肩上一搭,沿着东边找过去。
林栀哭了一阵,用袖子擦了擦脸,正准备起身,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刘晏打来的,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一条消息弹出来:你在哪儿?
她没回,下一秒又一条:哭完就上来,没人会再提这事。
林栀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她把手机按灭,在黑暗的楼道里坐了一会儿。
刘晏其实站在安全通道外面,看着她抱膝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本来想骂她一顿,问她知不知道今天多险,可看着她缩成一团坐在地上,那点火气又全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隔着门缝看了几秒,没有出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给她。
过了一会儿,他实在不忍心看她哭的那么难受 ,轻轻把铁门推开一点:“开会走神,事后躲起来哭,林主任,你可以啊。”
林栀听见声音肩膀一僵,没抬头,闷声说了句:“我没事。”
“你坐在地上跟我说没事,当我是瞎的?”
他叹了口气,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走过去,弯腰把外套披在她头上。
林栀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水。
刘晏别开眼,说:“哭完没有?哭完起来,回去了。”
林栀没动,拽着那件外套,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刘晏,我今天给你丢人了。”
刘晏看她一眼,说:“你少自作多情!华域那群人,换谁来都那样。真给我丢人,我早把你撂那儿了。”
林栀低下头,眼圈又热了:“小歪没了。”
刘晏没听懂:“什么?”
“我的猫,跟我很多年那只,前些天晚上死了。”
刘晏愣了一下,嘴边的刻薄话全收回去了。
他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蹲下来,声音也低了不少:“怎么不早说。”
林栀吸了吸鼻子:“也没什么好说的,前阵子我请过假了。”
“你今天这状态,跟没请假有区别吗?”
林栀没接话,把脸又埋回膝盖里。
刘晏也没再说什么,就蹲在旁边陪她。
楼道里很静,只有楼下不知道哪一层传来打印机嗡嗡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了,我送你回家。”
“我得回趟公司,还有事。”
“你这样还回公司?你眼睛都红成兔子了。我放你半天假,回家睡觉去。”
林栀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刘晏已经拎过她脚边的电脑包:“别犟,你回去也帮不上忙,还得让我分心盯着你。”
刘晏把外套从她头上拿下来,抖了抖,重新披回她肩上。
“你走不走?不走我可把你自己撂这儿了。”
林栀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刘晏走在她前面,没回头,把脚步放得很慢。
他站在电梯口,说:“下个月华域还得再开一次,我会让法务提前把口径理清,你今天不算全错。”
林栀低着头,刘晏又说:“行了,回去收拾一下,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电梯门开,刘晏先走进去,按着开门键等她。
她跟进去,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镜面电梯里,他们的影子并排立着,像两棵被同一场雨淋过,却都还站着的树。
车子开出华域大楼,雨还没下下来,天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哭不出来的雨。
刘晏回程亲自开车,把车开得比平时稳,没怎么说话。
林栀靠在副驾上,脸朝车窗,睫毛还是湿的。
半路他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两瓶热饮,其中一瓶是甜牛奶,扔她怀里:“喝点,别一会儿回去直接倒。”
林栀握着那瓶甜牛奶,温温热热的,掌心慢慢回了点知觉。
“刘晏,谢谢你。”
“谢我什么?今天这会开成这样,你当我愿意?”
林栀笑了笑,那笑很轻,没到眼底:“你今天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
刘晏打开自己那瓶茶喝了一口,偏过头没看她。
林栀抬头看他一眼,说:“你对纪佳宁也这么嘴硬心软吗?”
刘晏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对你嘴硬心软了?”
林栀没再说话,靠回椅背,闭上眼。
窗外的雨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细小的一圈,慢慢晕开。
刘晏把雨刮打开,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以后你心情不好就请假,死撑给谁看?”
林栀没睁眼,“嗯”了一声。
车子驶进林栀家小区,雨已经下大了。
刘晏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从后座拿伞下来,绕到副驾给她开门。
林栀接过伞,说了句:“大哥,路上慢点。”
“明天华域那十七万,我给你标好了,你来了直接看。”
林栀点点头,撑开伞,往单元门里走。
刘晏站在车边,没急着上车,看着她走进去,直到那扇防盗门关上,才低头点了一根烟。
雨越下越大,他抽完那根烟,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雾,他伸手擦了一下,露出副驾位置上那瓶她没喝完的甜牛奶。
刘晏看了一会儿,把瓶子拿起来,放进中控台下面的凹槽里。
像留着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没再想,挂挡,驶进雨里。
第431章 一扇门
林栀进了家门,客厅里黑漆漆的。
她换了鞋,把伞插进门边的伞桶里。
客厅没开灯,刘旸早下班了,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横着,蓝幽幽地映在他脸上。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过去,手里的操作停了。
林栀打开灯,光照一时间刺得他眼睛半眯着:“老婆你回来了。”
“嗯。”
林栀没往沙发那边走,站在玄关处脱外套。
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整个人像从雨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带着潮气。
刘旸立刻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坐起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怎么没给我发消息?我本来想去接你。”
林栀把包放下,说:“没事,会上出了个错,你哥送我回来的。”
刘旸皱眉,一下从沙发上起来,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拉她的手腕:“眼睛都肿了还说没事?是不是我哥又凶你了?还是华域那帮人给你难堪了?”
林栀摇头:“都没有。”
她声音很轻,连多说几句的力气都没了。
“那到底怎么了?”
林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我自己不小心出了个岔子,数据口径填串了。”
刘旸愣了一下,随即说:“谁不犯错?一个数据,改了不就行了?他们是不是抓着不放?我哥呢?他没帮你说话?”
“他帮了,是我自己状态不好,怪不了别人。”
“那你哭什么?他帮了不就……”
刘旸还想再问,她已经往卫生间走,说:“我有点累,先洗个澡。”
刘旸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那句“晚上想吃什么”咽了回去。
“那你先洗澡,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
“不用了,我不饿。”
林栀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里面很快传来花洒的水声,细细密密,盖住了外面所有的动静。
刘旸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他其实今天也不轻松。
下午又被他妈叫回家,说是刘爸爸身体有点不舒服,他赶回去一看,人好好的。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他妈还是那些车轱辘话,话里话外还是在问林栀的事,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要孩子,问林栀是不是在躲着家里,催他去医院。
刘爸爸全程沉默,偶尔打个圆场,他实在听不下去,压着火陪了两个小时,最后找了个借口出来,差点摔门,连他爸留他吃晚饭都没答应。
回家后烦得不行,本来想靠打游戏缓一缓,转移注意力,给脑子里那些破事降降温。
结果林栀一进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又把他心口那点烦全顶了出来。
他不是气她,是烦自己。
烦自己护不住她,也烦这个家总像一张网,罩得两个人都透不过气。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栀穿着睡衣出来,头发半干,脸色比刚进门时更白了些。
她没看刘旸,径直进了卧室,“咔嗒”一声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刘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他想推门进去,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问她“老婆今晚不吃夜宵我可不答应”,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躺在她旁边,把她圈进怀里。
可今天他做不出来。
他知道她不只是累,是心里憋着事,也知道她不是不想跟他说,是说不动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手机还亮着,游戏停在结算界面,上面那串花花绿绿的胜利动画,看着特别刺眼。
他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断断续续。
三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刘旸低头看它,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他摸着三花的脑袋小声说:“你妈睡了,咱们等一会儿再进去,好不好?”
三花没理他,跳上沙发,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趴下来眯起眼睛。
刘旸往后一靠,闭上眼。
他忽然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林栀之间,开始有了一扇门。
不厚,也不重,轻轻一推,其实就能开。
可他们谁都没有力气去推。
他坐了很久,直到雨声渐渐小下来,把客厅的灯调暗,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不管她吃不吃,他先把面煮上,等她醒了,总能吃一口热乎的。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往上冒。
他盯着那些气泡,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也像这锅水,看着平静,其实已经快要开了。
卧室里,林栀裹着被子侧躺着,没睡着,只是不想动。
她听着刘旸在门外走来走去,又听见他关灯、拉窗帘、坐到沙发上没再出声。
她知道他也烦,两个人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谁也没有力气先推开那扇门。
她闭着眼想,也许明天就好了,也许睡一觉,小歪的影子就不会再半夜出现在她怀里。
也许刘旸的沉默,也不是在怪她,也许他们只是都太累了,累到连“你怎么了”和“我没事”都显得像在互相消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像她和刘旸之间最后一点暖光,舍不得灭。
刘旸靠着沙发,盯着茶几上那碗渐渐冷掉的面出神。
直到夜很深,他才起身,轻手轻脚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都醒着,又都装作睡着了。
这夜很静,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像在等一句“你还醒着吗”。
可谁也没有开口。
有些结,不在一时,也不在一场泪里。
他们都知道,只是暂时都还不晓得该怎么解。
第432章 散心
林栀第二天换好正装,照常去了公司。
她像平时一样化了很淡的妆,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被抽了半口气,走路轻飘飘的。
路过茶水间,她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苦得舌根发麻,坐回工位,把华域那堆材料拿出来,一页一页重新核对。
可她状态却完全不对。
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脑子却像隔了一层水。什么信息都往里面沉,却什么都抓不住。
一整个上午,她连两份最简单的报表都没看完。
中间有同事来问两个科目调整的事,她应了几声,等人家走了,又记不清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下午有场内部短会,刘晏也在。
林栀坐在他右手边,本子摊开,笔握在手里,眼神却总不自觉往窗外飘。
会议开到一半,她笔尖停在纸上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有人当场问她数据,她反应慢了半拍;有人翻昨天的失误说事,她也只低低应一声“嗯”,没有辩解。
刘晏看了她好几眼,全程不动声色,在旁边替她挡掉了几回尴尬,她完全没察觉。
中途她拿错了文件,刘晏顺手从她手边抽走,换了正确的那本过来,全程没转头,看着就像随手做的小事。
林栀愣着,连一句谢谢都忘了说。
轮到林栀发言的时候,她脑子空空的,支吾了半天想不起来要讲什么,刘晏适时接话,把她该讲的内容一并说完,替她把那几分钟的沉默盖了过去。
散会之后,林栀收拾了手中的文件先出去。刘晏坐在位置上没动,手指慢慢转着一支签字笔,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看得出来,林栀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断了还没接上。
但这是公司,他要真替她说一句“她心情不好”,反而更像把她架起来。
他只能让组里的人把不急的活先分走,又把她的会压了两个。
可林栀还是那副样子,不笑,不闹,不抱怨,像一台正在低电量里强撑的机器。
他知道,林栀不是不想好,是好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桌面上那份她昨天漏标的文件,忽然做了个决定。
当天下午,他找了个由头,跟行政提了“年终团建暨优秀员工激励”的方案。
理由很漂亮:公司这半年连轴转,几个大项目都压着,年假再不休,到年底也批不下来。不如趁现在业务空档,组织一次年终短途旅游,自愿报名,费用公司出大头。
通知发下去,办公区立刻炸开,全公司沸沸扬扬。
有人欢呼,有人当场开始查攻略,群里都在投票选地,连几个平时最端着的主管都露出点笑意。
但只有刘晏自己知道,这活动是批给一个人的。
他经过林栀办公室,看见她正低头看那份通知上的名单,脸上没什么兴奋劲儿。
他推门进去,把《行程建议表》扔到她桌上:“怎么,不想去?”
林栀抬头:“去哪儿?”
“南边海岸线,青山湖,霞川古镇,都可以选。行政给了三条线,你帮我看看哪条顺眼。”
林栀扫了一眼表格,淡淡地说:“这种事找秘书就可以。”
“秘书选的太没意思,全是网红打卡点。”
刘晏斜靠在门框上,懒懒地说:“你以前在安城待过,熟老街古镇,帮着选个能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
林栀翻了两页纸,说:“那霞川吧,人少,适合慢慢走。”
刘晏挑眉:“行,那就霞川。”
他转身要走,临到门口,随口补了一句:“你也跟着去,这个活动是我批的,没几个中层镇场面,底下人该翻天了。”
“我不去了,想趁年假在家补觉。”
“全组都去,你一个主任不去,像什么样子?”
“我头晕,想休息。”
“你不去,这团建没意义。”
林栀抬头看他,刘晏别过脸,说:“行,当我没说。”
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把那张表放进抽屉,低头继续看文件。
刘晏站在门外看了她片刻,心里清楚,这趟出游批得太荒唐,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他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把她从这间办公室里拎出去,吹吹风,透透气。
可林栀显然不领情。
出发前一晚,刘旸问林栀东西收好没有,她窝在沙发上,半张脸陷在抱枕里,说:“我不想去。”
“那就不去,我在家陪你。”
“你难得有假,别耗在家里,跟你哥一块去吧。”
刘旸蹲在她面前,把她手里的抱枕抽走:“那咱们跟大部队去呗,车上看看风景,到了地方不想动咱们就待酒店补觉,没人说你。”
林栀还是摇头:“没意思,我宁愿在家待着。”
刘旸拿她没办法,想了想说:“那我问问我哥,看能不能换个人替你。”
林栀看着他,点点头。
刘晏那边一听林栀不去,失望了好几秒,说:“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出小雪的微信。
小雪刚结束实习,正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参加结业考核。
接到刘晏打来的视频,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老狐狸,你给我打视频干嘛?”
“小野猫,你实习结束了吧?来南城玩两天呗。”
“我没空,回学校还有事呢。”
“学校的事又不差这两天,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你不会想拐卖我吧?”
“卖你还不值油钱,我卖你个小丫头片子干嘛?”
小雪瞪着屏幕上的人,说:“你说实话,你到底要干啥?”
刘晏摸摸鼻尖,犹豫着说:“你姐最近心情不好,我想带你们去霞川散心,吃住我包。”
小雪一听到姐姐心情不好,语气立刻变了:“我姐怎么了?是不是你们刘家又欺负她了?”
刘晏没恼,反而笑了:“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了?陈警官这是起范儿了。”
“你别跟我打哈哈,我姐到底怎么了?”
“她的那只瘸腿猫前阵子死了,老宅那边又闹得慌,反正你过来一趟就是了,陪陪她。”
小雪愣了好久:“什么?小歪死了?!!不是,我前天还给她打电话,她怎么都没说呢?”
刘晏看这小丫头一脸着急的样子,说:“你姐不就这样吗,啥话都在心里憋着,你来了,她至少有个能说话的人。”
小雪那边沉默几秒,说:“行,我明天到。但你要再敢像上次那么没正形,我就把你铐起来。”
刘晏笑出声:“行,小辣椒,明天南城站见。”
第433章 祝她睡个好觉
小雪挂断视频后疑惑了好一阵儿。
为什么姐姐难过,不是姐夫带她去散心,而是这只讨厌的老狐狸?
难不成老狐狸想追姐姐,被姐夫发现,俩人闹别扭了?
小雪越想越歪,越想越烦躁,心里为小歪的去世感到难过,也难过姐姐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给周远发了消息:周远哥哥,你明天别来送我了,我得去南城看一趟姐姐,她好像不开心,小歪走了。
周远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手悬在屏幕上好久。
他才从所里回去,刚刚把警服脱下来挂好。宿舍里的灯没全开,只亮着床头一盏。
手机的光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屏幕上那行字他很慢地看完了,然后退了对话框,又点开,像在确认什么。
小歪走了。
那只后腿残了的猫,那只林栀从垃圾桶边捡回来花了大半工资救活的猫,到底没熬过这个冬天。
他记得它,记得它每次见他都躲,记得林栀蹲下来叫它名字时眼里的软。
它不只是猫,它是她那几年最难日子里,唯一肯挨着她的活物。
他打字回了一句:你好好陪她。
小雪气鼓鼓的给周远打了语音电话:“我就是气,气她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憋着。也气自己,老说去看她,结果一直拖。”
“她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你去了,别问太多,陪她吃吃饭说说话就好。”
“我懂,我也不是要兴师问罪,就是心里堵。”
“她最近是真的累,你去了,她会高兴一点。”
小雪问:“周远哥哥,你不去看看她吗?”
周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床头那盏灯,光很弱,像很多年前平安巷院子里从窗纸漏出来的那点黄。
他想,他去什么呢?她有自己的家,有刘旸,有刘晏张罗着安排散心。
他去了,只会让所有人都更小心、更不自在。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像现在这样,回答她妹妹几句,再把一些话吞回肚子里。
“不了,有你们在就好。”
小雪没再问,她知道,周远哥哥说不去,就是真的不会去。
那晚周远很晚才睡,他翻了翻手机里存的几张旧照片,有几张是很多年前在平安巷拍的,里面有院子,有葡萄架,也有几只猫。
他划过一遍,最后停在一张模糊的侧影上。
林栀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小歪,正给它后腿上药。
那天的光很淡,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他当时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不知道,那张照片后来会留在手机里这么多年。
像他这个人一样,始终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打扰,也不走开。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的流城起了风,雨点砸在玻璃上,细密,又轻。他就在那声音里,慢慢闭上眼。
有些难过,他不能替她受,只能远远地、很轻地,祝她今晚能睡个好觉。
明天小雪就去了,会有人陪她说话,她不是一个人,从来就不是。
只是有时候,她太习惯一个人扛。
他以前总想告诉她“你可以不用那么累”,现在,他只希望有人能让她真正听进去。
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她肯松一点,哭一场,或者睡一觉,都好。
周远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夜很长,风声断断续续。
他想起第一次去平安巷出警时,小歪那种慢悠悠、却执拗地往林栀手心里钻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只猫比她身边很多人都更懂她。
它不说什么,就只是陪着,一下一下,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靠。
像把一辈子能给的暖,都给她了。
它走了,而她还留在原地,抱着空掉的一小块地方,假装自己还能照常过日子。
周远知道那种感觉,所以他不去,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像那阵流城的雨一样,远远地,落在她的世界之外。不声张,不靠近。
明天还有任务,他得把该做的事做好,像她一样,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好好活着。
那是他唯一还能替她做的。
第434章 给猫点盏灯
第二天,小雪拖着行李箱到南城,刘晏还真亲自开车去接了。
他难得没穿正装,换了件深灰色兜帽卫衣,下身宽松浅蓝牛仔裤,戴了顶棒球帽,脚上一双高帮白色aj,站在出站口,像只装嫩的老狐狸。
小雪一眼看见他,嫌弃的撇了撇嘴:“你怎么这身打扮?”
“怎么样,哥这种风格是不是也挺帅?想当年哥也是风华正茂,斩获无数小迷妹!”
“你可少得瑟!人家都冲你钱来的吧?你这身像个不正经的导游。”
刘晏接过她的行李箱,笑着说:“那你就把我当你导游吧。走,先接你姐去。”
俩人到了林栀家里,林栀正盖着毯子窝在沙发看韩剧。
她开门看见小雪和刘晏直接愣住:“你俩怎么会在一起?你这小丫头怎么来南城了?”
小雪看见姐姐消瘦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黑眼圈,心疼的要死。
“姐,抱抱~”
林栀被她撞得往门框后面退了一步,她疑惑的看了刘晏一眼,说:“你俩什么情况?你怎么穿成这样?”
刘晏咳了一嗓子,拍拍小雪后背:“行了,姐俩别腻歪了,马上该发车了。”
后来林栀被这两人半劝半拽地带上了车。
她坐在后座,没什么精神,只带了手机和一个装充电宝的小背包,连行李箱都没收。
刘旸本来也要去,一早就给他哥发了消息问在霞川哪里碰头,结果临时被所里叫走,不在家。
刘晏把车开回公司,换了一辆七座车,带林栀、小雪,又拉上两个组里性格好的姑娘。
林栀见有外人在,不好再推,只能上车。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围巾裹到下巴,整张脸缩在暗里,不怎么说话。
小雪坐在她旁边,一路给她递零食、剥橘子、讲在所里遇到的奇葩警情,林栀偶尔扯一下嘴角,更多时候只“嗯”一声,或者把脸转向窗外,靠着车窗装睡。
刘晏从后视镜里看她,几回欲言又止。
他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就变成以前那副欠揍语气,索性把暖气调高些,把音乐换成一盘很慢的爵士。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海岸线一路往霞川方向开。
南城的天比前几日好了些,太阳薄薄地挂在半空,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咸津津的,带着点凉。
刘晏把音乐关小,从后视镜看林栀一眼:“林主任,行程是你选的,好歹给点反应。”
林栀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说:“挺好看的。”
“这么敷衍?”
“那你想听什么?青山绿水,秀丽壮美?”
刘晏笑了一声:“行,还能跟我抬杠,说明人还活着。”
小雪他扮了个鬼脸,转头跟林栀说:“姐,你别理他,咱们就当被他绑架了。到了地方要是吃不好玩不好,我帮你算账。”
刘晏哼了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我干嘛跟你客气?你欠我姐的!”
刘晏难得没还嘴,车子一路往前开,路两边的香樟和棕榈交替后退,天越来越蓝,云也薄了。
林栀把外套裹紧了点,靠在座椅上,看窗外。
她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那点散不掉的凉。
小雪一路上叽叽喳喳,偶尔跟那两个姑娘搭搭话,偶尔指着窗外说那片海好蓝,那朵云像猫,前面的山像不像一顶帽子。
刘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她,偶尔逗两句,把人逗得炸毛,又见好就收。
林栀听着他们斗嘴,嘴角偶尔动一下,像被风牵了牵,又落下。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霞川已经是下午。
古镇依水而建,巷子窄窄的,石板路泛着湿气。刘晏订了一间民宿,江边小院,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流和石桥。
林栀进了房间就靠在床头,连鞋都没脱。
小雪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跑过来蹲在床边:“姐,起来嘛,我们出去走走。我刚才看见外边有卖糖水的,还有船呢。”
“你们去,我睡会儿。”
“那你睡,我们买回来给你。”
林栀“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小雪轻手轻脚带上门,在走廊里碰见刘晏,跟他抱怨:“我姐像块冰,怎么捂都不热。”
“她心里有事。”
“我知道,小歪的事。”
刘晏点点头,说:“你多陪她,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叫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你别看你姐不哭,越是这样越吓人。”
小雪难得没跟他抬杠,应了声“好”。
刘晏没说话,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
他想起林栀在楼梯间说“小歪没了”那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那哪是没了一只猫,分明是某段一起熬过来的日子,终于也走了。
他知道劝不了,只能装得若无其事,把她从家里拽出来,至少不让她一个人缩在空荡荡的沙发上。
晚上刘晏订了家小饭馆,菜是当地土菜,热热闹闹摆了一桌。
林栀被小雪从床上拉起来,裹着外套坐在最里面。
席间小雪一直给她夹菜,说这个不油,那个暖胃,刘晏在旁边倒茶,没怎么说话。
林栀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点,碗里剩了大半。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暗了,江边亮起几盏灯笼,红红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皱皱的。
像极了某个古镇上,那条河堤边上的景色。
她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刘晏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说:“明天晚上有放江灯的,想去看就去看呗。”
林栀低头喝了口热茶,笑了笑。
小雪咬着筷子,看看林栀,又看看刘晏,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大人真是麻烦!一个想着怎么让别人开心,一个连开心都得装。”
刘晏被她说得一愣,林栀也抬起眼。
小雪把筷子一放,说:“行了,今晚不回去了,我们三个去放江灯吧!就今晚,不等明天了。”
刘晏皱了一下眉头:“现在?”
“现在啊,江边多的是卖灯的大妈,我都看见了。”
刘晏看林栀,林栀没反对。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到江边,卖灯的老人还剩最后几盏,小雪挑了个小莲花样式的,刘晏随手拿了个素色的。
林栀站在旁边,看水里已经飘着几盏别人的灯,光一晃一晃,像映在水里的星星。
刘晏把打火机递给她,说:“要不要放一个?”
林栀摇摇头:“我不信这个。”
“那就当给猫放一个。”
林栀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从老人那儿拿了一盏最小的,借刘晏的火点燃,放在江面上。
那盏小灯在江面晃了晃,慢慢往下游漂去。
她没许愿,蹲在那儿,静静看着它越漂越远。
刘晏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也看着那盏灯。
夜里气温低,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晚桂花的香。
小雪拉着林栀去桥上看星星,林栀把大衣裹紧了点,刘晏陪在一侧,下意识想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卫衣。
他只好摸摸耳朵,理理鬓角的头发,说了句:“走了,回去吧,起风了。”
第435章 夜风
回民宿以后,林栀先去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像把一整天沾在皮肤上的寒气都冲掉了一些。
她换上干净睡衣出来,小雪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啃苹果,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山歌。
林栀靠在床头,给刘旸回了条消息:到民宿了,挺好的。
刘旸秒回:那就好,累不累?
林栀:不累,就是想睡。
刘旸: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林栀没再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眼躺下。
脑子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可她身体太乏了,像在很深的水里慢慢往下沉,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累得连梦都没做一个。
窗外江水缓缓流过,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小雪洗漱完回来,轻手轻脚关了灯,她睡不着,举着手机在黑暗里刷了会,又放下,看着林栀的睡脸发了好一阵呆。
她总觉得姐姐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虽然没有以前圆嘟嘟,可这张脸睡着了还是好看,安静,温柔,像以前在平安巷天热时,躺在藤椅上扇着扇子打盹的样子。
她正看得出神,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刘旸发来的微信:你姐怎么样?
小雪回:我姐刚睡下。
刘旸:你帮姐夫多盯着点,你姐最近总半夜醒,醒了就睁眼到天亮。要是她做梦不踏实,你拍拍她,小声说句没事,她能接着睡。吃饭别让她将就,别让她一个人在屋里闷着,多带她走走。
小雪看乐了,小声回了句语音:“姐夫,你怎么跟养闺女似的?”
刘旸发来一个“切”的表情,说:“我老婆我不疼谁疼?你帮我照顾好了,回头想要啥,姐夫给你买。”
小雪回了个“嘁”,又说:“知道啦姐夫,你忙的话就别惦记这边了,我在这儿呢,我办事你放心。”
“你们回头玩得差不多,给我个信儿。”
小雪忽然问:“姐夫,你不过来接我姐吗?”
刘旸那边正在输入中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发来一条:
我下个月可能得去集训,挺远的,要一两个月。先别跟你姐说,等我这边定了再讲。她这几天心情不好,我怕她知道我要走,更睡不踏实。
小雪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回:“你要去那么久?那我姐怎么办?”
“所以我想等她自己缓过来再说,你陪她多玩两天,别让她觉着我在安排后事似的。”
小雪“哦”了一声,像明白了什么,语气有点揶揄:“刘警官,你不会是怕跟她当面道别吧?”
刘旸被说中,闷闷地笑了一声:“你懂什么,大男人也有不擅长的事。”
小雪撇撇嘴:“你这大男人怎么这么别扭?我姐又不是纸糊的,你走就走呗,瞒着反而让她乱想。”
刘旸没回,过了会儿发来一句:我不是怕她扛不住,是怕我舍不得走。
小雪笑他:“矫情。”
刘旸难得没反驳,让她早点休息,别老熬夜。
小雪看着这一大段聊天内容,忽然就有点心酸。
她把手机按灭,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对着林栀的方向说:“姐,你说你命怎么这么好,又这么不好。”
林栀翻了个身,睡得不深,但没有醒。
发完消息,小雪实在睡不着,披了件外套,趿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轻手轻脚走到露台上。
民宿是座旧式小院,房间围着一块天井,中间种了棵桂花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很淡很清的香。
夜深了,露台靠江,江边很静,能看见远处对岸的一排灯笼还灯明明灭灭,水面远处有船鸣,闷闷的,像把整个夜晚拉得更长。
小雪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给周远发消息:周远哥哥,你还没睡吧?
周远过了一会儿回:加班,还没。
“我陪我姐到霞川了,今晚还放了江灯。”
她心情好点没有?
“我觉得比在家里好一点,但是晚饭没吃几口,也不怎么笑,姐夫没跟着来,住宿全是刘晏张罗的。”
“嗯,有人陪着就好。”
“就是这地方太冷了,我裹得像只熊。”
周远正在所里看卷宗,手机亮了一下,他点开,回:冷就多穿点,别感冒。
小雪说:“我穿得可多了,倒是姐姐,跟个冰人似的,手怎么都热不起来。”
周远回:她怕冷。
小雪看着那三个字,撇了撇嘴,又发一句:你俩怎么都这么爱憋话?这个不让我问,那个也不让我问。
周远没回,小雪又发:我其实有点难过,小歪走了我姐一定很伤心,可她都不跟我们说。我今晚看她睡着,瘦了好多。
周远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里那卷案卷合上。他拿起手机,慢慢回了一句:
“她就是这样的人,你多陪她,不用一直逗她笑,让她知道你在就行。”
小雪咬着下唇,回:我知道。
没等周远回,她又打了几个字:周远哥哥,你后悔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她其实有点后悔。
周远那边很安静,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不聊这个,你早点睡吧。
小雪对着手机做了个鬼脸,她知道,周远哥哥是不会和她聊这种问题的。
“那你也别太晚,加班也要吃饭。”
“好。”
小雪知道他又去忙了,把手机塞进口袋,趴在栏杆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山里星星多,碎得像谁在天上撒了把盐。
她看了好一阵儿,又把目光移到远处的江面,看江面上一盏江灯慢悠悠地往下游漂。
小雪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地方挺好,就是身边少个能说上话的人。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小雪回头,见刘晏站在露台另一头,指尖夹着根烟,像刚从屋里出来透气。
小雪把头转过去没搭话,刘晏看见她,挑了挑眉,走到她旁边,胳膊搭在栏杆上,声音带着一点熬夜的哑:“怎么还不睡?大半夜杵这儿,是想跳江还是跑这儿看星星?明天别起不来。”
小雪白他一眼:“你才跳江!你不也没睡,跑出来装深沉。”
刘晏笑了一下,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我出来吹风,顺便看看哪个大熊猫成精了半夜不睡。”
小雪“嘁”了一声:“你才成精,老狐狸。”
刘晏笑,没回嘴,歪过头,懒懒地看着她。
他刚洗过澡,披着件干净的大衣,头发还没全干,人没了白天的“装嫩”样,倒显得年轻了些。
夜风把小雪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不管,仍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你姐睡着了?”
小雪点头:“早睡了,睡得挺沉,估计累得不行。”
刘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抽完了那根烟。
两个人就这么在露台上站着,谁也没走。
后来刘晏又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看了小雪一眼,又塞回去。
“抽吧,装什么?”
“你不烦烟味?”
“烦,但看你憋着,更烦。”
刘晏低头笑,没抽,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说:“小野猫,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陪我姐,又不是为了你夸。”
刘晏看着远处江面:“我知道。”
风从江上吹过来,又湿又凉,小雪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刘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她那边挪了半步,没太近,刚好挡住从侧面吹过来的风。
“明天想去哪儿?我让行政那边安排。”
“不知道啊,我被你临时拉过来,又没做过攻略。”
“那坐船吧,我让他们约条慢点的。”
“你安排的那些人,跟我姐又不熟,明天就我们三个吧,人多了她反而累。”
刘晏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小雪忽然偏头看他:“老狐狸,你是不是对我姐有什么想法?”
刘晏偏过头装作不经意把外套脱下来,扔到她身上:“穿上,别回头感冒了又哭。”
小雪也不客气,裹好外套,说:“别以为你转移话题我就会喊你哥,展开说说呗!”
刘晏没看她,怕这个当警察的小丫头一眼就把他的内心看穿。
“你为什么对我姐这么好?我早就想问了。”
刘晏把手里的烟盒轻轻磕在栏杆上,好一会儿才说:“她是我弟妹。”
“就这?”
“就这。”
小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吧,就当你良心发现。”
刘晏也笑,没再解释。
夜已经很深了,江上那一盏灯也飘远了,只剩下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山头上。
风把桂花的香气吹过来,一阵浓,一阵淡,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小雪打了个哈欠,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说:“我困了,回去睡了。”
“回吧,明天见。”
小雪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也早点睡,老狐狸本来就容易老,再熬夜,就成干狐狸了。”
刘晏被她气笑:“找打是不是?”
小雪冲他做了个鬼脸:“哥,晚安。”
刘晏笑:“稀罕。”
夜越来越深,江声从远处传来,像把白天的那些伤心事,都慢慢冲到了下风处。
刘晏一个人在露台又站了很久。
他没抽烟,把那只烟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最后塞回口袋。
江风从袖口钻进去,凉得他清醒了些。
有些话,只适合在夜里对着一江黑水想,不能往深里说。
他想起林栀蹲在河边放那盏小灯的样子,想起她今天说“挺好看的”时,嘴角那点很轻很浅的弧度。
也想起很多年前走廊里,自己那捧没送出去的玫瑰。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在自嘲。
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风还在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沙沙地响,像替所有没出口的话,落了一夜。
林栀在屋里睡得安稳,呼吸轻浅。
她不知道,露台上有人替她守着这个夜晚,也不知道刘旸正在南城的书房里,对着集训通知发呆。
她只是睡着了。
在离开小歪之后,这是第一个她没有在半夜惊醒的晚上。
也许明天醒来,她还是会红一会儿眼眶,但她会好一点。
哪怕只一点点。
第436章 渡船
第二天林栀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缝里漏进一小截晨光,从地板爬到床沿,照在她的脸上。
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江面上浮着薄薄的雾,远山像被水洗过,轮廓很淡。
她睁开眼,缓了几秒,才想起自己不在南城。
小雪裹着被子,一条腿压在被面上,睡得四仰八叉。
她下床把自己那床被子披在小雪身上,小雪感觉到动静睁开眼,看见姐姐醒,笑眯眯说:“姐你醒了,睡挺香吧?”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头不疼了,只是身上还乏,不太想动。”
“姐,你今天想坐船吗?民宿外面就有码头,老狐狸说他约船,就咱们三个去玩玩。”
“行,你再睡会儿,我先出去看看。”
林栀拿起手机披着件外套走到露台,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上的热点新闻。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和水的味道。
昨晚放河灯那点微小的暖意,好像还没完全散干净。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可以出去走走。
她正愣神的时候,刘旸给她发来了消息:老婆,醒了吗?
林栀回:醒了。
刘旸:心情好点了吗?
林栀:还行。
刘旸:今天玩得开心点。
林栀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几只水鸟从江面上掠过去,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她回屋里洗漱收拾自己,小雪起床后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姐,等会坐船,我要挑那种有红灯笼的小木船,拍照肯定好看!”
刘晏在民宿前台等她们,他今天穿得比昨日随意,一件深色毛衣,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倒真有些出门散心的样子。
见林栀下来,他看了眼时间,说:“还行,没让我等成石头。”
小雪从后面探出头:“你还石头?我看是望妇石。”
刘晏作势要敲她,被林栀一个眼神挡回去。
三人出了小院,朝码头走。
天刚亮不久,江面浮着层薄雾,对岸山影水墨似的,若隐若现。
刘晏已经让人约好了船,是条老式的乌篷船,不大,旧式画舫改的,船板上摆了竹桌藤椅。
船家是个六十来岁的本地老伯,见他们三个下来,笑呵呵地摆手:“起得早啊,江上正好看雾。”
小雪第一个跳上船,又回头伸手拉林栀:“姐,你坐我旁边。”
林栀扶着小雪的手上了船,坐在中间软垫上,刘晏最后上来,长腿一跨,在船尾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
船家话不多,等他们坐稳,便撑篙离岸。
江声清,篙入水,一下,又一下,像在青色的绸子上一下一下地划。
江上确实有雾,薄薄的,贴着水面,两岸的老房子在雾里若隐若现,白墙黛瓦,像从旧画里浮出来的。
小雪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扒着船舷看鱼,一会儿掏出手机到处拍个不停,一会儿拍山,一会儿拍水,一会儿又把镜头对准刘晏:“来老狐狸,给你拍张丑照。”
刘晏偏开头,用手挡了挡:“你敢!”
“别躲,给我姐留点快乐源泉。”
林栀静静坐在那里,膝头搭着老板娘送来的薄毯,看他俩拌嘴,被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容总算不是硬挤出来的了。
刘晏看见了,没再躲,反而坐正了,说:“拍吧,给哥拍帅点,回头给你发朋友圈用。”
小雪“嘁”了一声,咔嚓拍了两张,看了眼,说:“还行,能看。”
“你这小野猫嘴里能不能有句好话?”
“不能。”
林栀低头看水波一圈一圈荡开,伸手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水很凉,凉得她缩了缩指尖,又忍不住再放下去,顺着一道波纹慢慢滑过去。
刘晏在她斜对面,叫了壶热茶,倒进三个粗瓷杯里。
茶很烫,他先推一杯给林栀,又递一杯给还在船头乱窜的小雪,说:“喝点,别光顾着拍。”
小雪回头接过去,一口灌了半杯,烫得直吐舌头:“臭狐狸,你想谋杀我?”
刘晏笑的没心没肺:“我是想让你闭嘴。”
小雪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转过头找姐姐说话:“姐,你小时候坐过这种船吗?”
“坐过,很小的时候,姥爷带我去赶集,渡船就是这样。”
小雪“哇”了一声:“那这船和咱们老家那边像不像?我是没坐过,我妈也没空带我去。”
林栀点点头:“像,水汽的味道也像。”
她说完又望向江面,眼波淡淡的,落在很远的地方。
刘晏坐在船尾,听着她们聊天,没插话,偶尔抬头看林栀一眼。
她今天还是没怎么笑,但不再像昨天那样整个人缩着,至少会主动说两句了。
船行得慢,快到河湾时,刘晏让船家把船往芦苇浅处靠一靠。
江风从河湾拐进来,带着水草和晨雾的味道。
船到河中间,雾散了些,太阳从山后透出来,把江面照得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小雪忽然站起来,说:“我们要不要唱个歌?就那种划船调,电视里那样的。”
刘晏说不会,小雪理都没理他,转头看林栀,“姐,你哼一个嘛,随便哼哼。”
林栀拗不过,轻轻哼了一小段安城那边的旧调。声音很小,被风托着,断断续续的。
船家听了也乐,说:“这调子还是我年轻时候听过的,现在会的人可不多了。”
“姐你好厉害,连这都会!”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说:“跟姥爷学的。”
刘晏没吭声,他抬眼看着林栀,觉得心底的那股躁动好像被这几句调子抚平了不少。
船又往前行了一段,靠了岸,岸边有片老石阶,几步上去就是条旧街,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边开着些茶叶铺、糕点铺和卖手工艺的小店。
小雪拉着林栀一路逛,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看。
有一家卖手编绳结的小摊,小雪蹲下来挑了很久,最后给林栀手腕上系了一条红色的,说:“姐,戴着,辟邪。”
刘晏站在旁边,掏钱付了,小雪回头:“谁让你付了?这是我送我姐的!”
“就你那点零花钱,还是留着买糖吃吧。”
“我……”
小雪翻了个白眼:“行,我就当被老狐狸请了。”
林栀摸了摸腕上那条红绳,小摊后面有个银发奶奶,笑着说这红绳能保平安,也让心上人惦记。
身后俩人在打闹,没听见这句话。
林栀笑笑,说了声谢谢。
三个人在旧街上走了大半个上午,林栀走得不快,刘晏和小雪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小雪不安分,一会儿拿根糖画,一会儿去逗路边趴着的小猫。
有只橘白小猫眼神特别像小歪,林栀蹲下来看它,它也不躲,朝她叫了一声。
林栀伸手,它就用小脑袋蹭她手心。
她鼻子一酸,没哭,很轻地说:“你也要好好吃饭啊。”
小雪在旁边眼圈红了,她拽了拽刘晏的衣袖,刘晏会意,没说话,两个人就站在她身后,等她慢慢起身。
林栀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红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过身,说:“去吃饭吧,我饿了。”
第437章 被拽着往前走
中午刘晏找了家临江的小饭馆,要了条清蒸江鱼、一碟炒时蔬、一锅桂花米酒小圆子。
馆子旧,木梁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
刘晏怕林栀嫌腥,点菜时特意让老板挑鲜活的清蒸,嘱咐多放姜。
菜上齐,鱼端上来,小雪吃得最欢,香菜撒在鱼肉上,林栀拿筷子一根根挑。
刘晏给她夹了块最嫩的鱼肚,上面一点香菜都没有,说:“别挑了,我帮你。”
林栀说“我自己来”,却还是吃了。
小雪咬着筷子歪头看刘晏:“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刘晏在旁边笑:“我是看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林栀没领情,慢悠悠说了一句:“那你干嘛还非要来。”
刘晏被噎住,低头喝汤。
她今天胃口好了些,小半碗米饭,一碗汤,都吃完了。
刘晏让老板又切了盘水果,怕她嘴里腥。
从饭馆出来,他们没再急着走,在江边一处石凳上坐了会儿。
林栀望着江面,有船慢慢过去,有白鸟停在浅滩。
小雪靠在她肩上,小声说:“姐,等我们回南城,我再多陪你几天。”
“你学校不忙吗?”
“我把报到拖到最后一天。”
林栀笑了一下:“好。”
刘晏站在几步外打电话,语气压着,像在谈公事。林栀没听清,只听见风里有“公司”“下周”几个词。
等他挂了电话回来,小雪问:“你要是忙先回去呗,我陪我姐就行。”
“没事,让贺叔盯着。”
“你可别为了玩耽误正事,回头你们家那老爷子又该说你了。”
刘晏坐下,长腿随意往前一伸:“我被说的还少吗?不差这一回。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工作机器,凭什么不能歇一歇?”
阳光正好,江风不冷不热地吹着,林栀靠在石椅上,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小雪抬头:“谢什么?”
“谢你今天拉我出来。”
林栀又往刘晏那边瞥了一眼:“也谢谢你。”
刘晏没看她,“嗯”了一声,耳朵尖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这么客气,回头给我多补两天班。”
小雪捶他一拳:“你这臭狐狸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林栀笑了起来,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傍晚回去后,江边又起了风,林栀洗完澡坐在床边,给刘旸发消息:今天坐船了,逛了旧街,还吃了鱼。
刘旸回:听起来不错,累不累?
林栀回:还好,你那边忙吗?
刘旸:在看书。
林栀:那你早点休息,别太晚。
刘旸:好。老婆,你开心点。
林栀看着这行字,过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她放下手机,把腕上那条红绳解下来,放在枕头边。
窗外江水缓缓流着,像要把很多说不清的东西,都慢慢地、慢慢地送走。
第二天,他们又上了一段山路,去看江边的老茶山。
石阶不陡,林栀走得慢,刘晏不远不近跟在她后面。
小雪早跑到了前头,回头喊:“你们快点,上面有棵大樟树,听说好几百岁了!”
林栀抬头,看见小雪站在高处冲她挥手,像一簇很亮的光。
她忽然想起了那年带着小雪去流城找周远,那时候这丫头也是自己先跑到了最前头。
她没来由的觉得好笑,自己好像真的被什么轻轻往上拽了一下。
不是突然好了,只是没那么沉了。
刘晏站在她身后,说:“还能走吗?走不动就歇。”
“能。”
江风送来几声鸟叫,穿过茶山,清亮亮的。
她想,也许日子就是这样的,不会一下子放晴,但总会给你一段能走下去的路。
哪怕雾气还没散尽,哪怕风还是凉的,可你知道,前面有人在等,身后也有愿意陪你走一段路的人。
她抬起眼,继续往上走,把那些沉在谷底的东西,一级一级,慢慢留在了身后。
后来几天,他们去了湖边的老镇,还坐了一段很慢的小火车。
小雪一路叽叽喳喳,和刘晏从“你是不是想追我姐”吵到“你当年离婚是不是因为嘴太欠”,刘晏被气得差点把她扔在服务区,又绕回去接。
林栀有时坐在后排,看他们拌嘴,偶尔会轻轻笑一声。
刘晏从后视镜里看见,没说话,把方向盘往更平缓的路上开。
他心里那根一直替她托着的弦,这才松了一点。
他不要她马上好,只要她肯透一点气,肯跟着这车,再往前走一程。
林栀大概是知道的,只是她不说。
这一路,她仍觉得冷,只是那冷没再往骨头里钻。
像一件湿透的外套,正被他们用拌嘴和窗外的风,一点一点晾干。
她靠着车窗,看路边一棵棵树往后倒,心想,也许人就是这样被日子慢慢拽起来的。
有人愿意义无反顾地,把你从没光的地方,带出来一段路。
即便一路上,他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可他开了车,买了票,安排了星星,还叫来小雪当她的围巾。
林栀想,这大概就是刘晏的方式。
笨,但管用。
她闭上眼,没再想明天。
第438章 她在演
从霞川回来后,刘晏没让林栀立刻回去上班。
他说:“你先把气色养回来,公司离了你不会塌。这边有我顶着,你再缓两天。”
林栀没争,她确实也不太想立刻回到那种一整天都绷着神经的日子里去。
小雪也腻在姐姐身边,林栀说:“别耽误你回去报到。”
小雪拍胸脯说:“没关系,学校那边不着急。”
她在姐姐家住了下来,窝在客房里,白天陪姐姐,晚上陪猫。
可小雪很快就发现,姐姐并没有因为那一趟散心就真的好起来。
那几天,家里比往日更安静。
姐姐看起来是比出游之前好了一点,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恍惚,会按时起床,做早餐,会给猫梳毛,会在晚饭后陪她和姐夫一起看会儿电视。
可小雪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姐姐明明在笑,眼睛却像蒙着一层很薄的雾,人在这里,魂却不知浮在哪儿。
刘旸讲个笑话,她会笑;问她一句,她也答。可答完了,屋子里又空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
小歪走后的伤心是真的,但小雪直觉,那层灰不全是小歪带来的。
她说不上哪里怪,就是觉得这屋里像有两个人在演同一场戏。
早上刘旸出门,会亲一下姐姐的额头;姐姐也会帮他正一正衣领,说“开车慢点”。
晚上回来,他会先抱抱姐姐,问她想吃什么;姐姐会问他今天忙不忙,累不累。
两个人一起吃饭,一个夹菜一个添汤,刘旸偶尔还凑过去闹姐姐一下,姐姐也配合着笑。
一切都正常得过头,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提前排过。
可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像隔着一层玻璃。
有好几回,她从厨房出来,看见姐姐一个人站在阳台,也不看花,也不看猫,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
她跟周远发消息说:我姐回来还是闷闷不乐的,我觉得不是小歪的事了。
周远问: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小雪回:就是什么都没说才觉得奇怪,姐夫在的时候,她笑得挺自然,可姐夫一去洗澡,她脸就垮下来,很累很累那种。
周远沉默了几秒:你多观察几天,别急着问她。
小雪真就用上了刑侦课上的那点劲头,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她没谈过恋爱,可她在警校见过太多人撒谎。
嫌疑人撒谎时,眼珠会转,会多眨几下,或往左上方飘;人压抑情绪时,嘴会笑,眼下肌肉却不动,手会抖,脚会不安地换重心。
可姐姐不是。
她观察了几回,发现姐姐和姐夫说话时,都在很努力地笑,可那笑从没到过眼睛。
她不懂婚姻里那些弯绕,也不懂两个人可以因为太爱,反而变得不敢开口。
她只是觉得不对劲,却找不到线头。
有一次,姐姐在厨房盛汤,刘旸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小声说:“今天怎么又没怎么吃?”
姐姐没回头,只说:“没胃口。”
小雪站在门口,看见姐姐在刘旸看不到的角度,眼睛垂下去,像要把自己从那个怀抱里抽出来一点,又硬生生停住。
她心里“咯噔”一下。
姐姐的伪装太好,好到连呼吸都控制得住。
那种不自在,只在她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从眼底最深处浮出来,像水底一晃而过的黑影。
姐夫呢?
小雪也看不透他。
他看起来还是那个黏人的刘旸,还是会围着姐姐转。
有一晚,姐姐先回房睡了,小雪出来倒水,看见刘旸站在阳台上,没开灯,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像在心里琢磨什么。
小雪没说话,又悄悄退了回去。
她隐约觉得,这两个人像在共用一套很体面的剧本,都知道该在哪一句接什么词,可眼底那点光,都对不上。
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们不吵架,不冷战,也不像外面有人。
她只能把这个念头压着,等着谜底自己解开。
那之后,小雪又跟着姐姐姐夫去了一趟刘家老宅的家宴。
席间人不多,气氛也不算坏。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看小雪跟着进来,脸上难得露出点笑,说:“这丫头是长开了,比前些年沉稳不少。”
小雪知道这种场合得端着,便规规矩矩回了一句:“谢谢刘爷爷,跟着姐姐和姐夫见过些世面,不能总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
老爷子点头,又看林栀一眼,说:“你带出来的,错不了。”
林栀笑了笑,低头喝茶没说话,小雪偷眼看她,姐姐仍像平日那样温顺得体,可那双眼睛落在碗沿时,总有点说不上来的飘。
饭桌上老爷子透露出想让姐姐在刘晏手底下独立带项目,跟姐姐聊了不到二十分钟,话不多,但意思明白。
小雪也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反正最后姐姐答应了。
刘晏靠在椅背上,说:“弟妹,爷爷是真要捧你了,你可得走稳了。”
姐姐和他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席间刘妈妈也在,话不多,给姐姐夹了菜,又给刘旸递了汤。
刘旸接过,没看她妈。
小雪观察着,觉得这桌人像在演一场很熟的戏。
老爷子是定海针,刘妈妈是收着线的,姐姐和姐夫是两个念熟了台词的人。
谁都不出错,谁也不多余。
可就是这种滴水不漏,让小雪后脊发凉。
她忽然很怕姐姐有一天会累得连台词都说不下去。
散席后,刘晏先走了,小雪和姐姐姐夫一起回去。
路上刘旸把车开得很慢,姐姐靠在后座看窗外,小雪坐在旁边,偷看他们几回。
刘旸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姐姐一眼,姐姐没回看,两个人都安静得过分。
窗外南城夜景一路往后流,灯红酒绿像从他们身上滑过去,一点光都没留住。
那晚回到家,姐姐先去洗澡,小雪在客厅喝水,刘旸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他也不看,就那么发愣。
小雪注意到,他嘴边的笑没了,唇线抿得发直,像是被谁抽走了那股总爱逗她的劲。
她忽然有点害怕,这两个人之间那股她说不清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把空气都抽薄了。
她轻轻放下水杯,退回了客房,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饭桌上那些体面的笑和寂静。
她又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远哥哥,我有点不放心我姐。
周远回:观察出什么了吗。
小雪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们都没以前开心了。
那边好一会儿才回:别乱想,早点睡。
小雪看着这几个字,把手机塞到枕下。
她不知道,周远在流城那间安静的值班室里,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有些事,他猜得到,只是他和小雪一样,都还没有找到一个能说破的位置。
夜还长,风从窗缝里漏进来,轻得像在试探。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还在,只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悄搬离。
而小雪,第一次开始盼自己快点长大,盼自己能成为那个,能替姐姐扛住一点风的人。
她闭上眼,在客房的黑暗里,用力抱了抱自己。
第439章 隔着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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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不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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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一顿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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