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八苦》 序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上古时期,飞蛾本来无魂无魄,但它是幸运的,偶得僧人救助,从此与佛结缘,开启修行之路,万年修行只为报恩。 他是一位得道高僧,数万年前救助了一只飞蛾,无意间留给飞蛾一丝魂魄,以至于无法成佛。 为报恩,它飞灰湮灭。为还情,他弃佛碎心。 第1节佛说 我是长山脚下的一只飞蛾,曾被恶狗追逐,险些丧命,幸得一位男子出手相救。他蹲下身子,将我轻轻捧在手心,朝我缓缓吹了一口气。待我回过神来,他把我安置在了草丛之中。临走前,他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生命珍贵,小家伙要坚强地活下去!”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其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朝着山顶的庙宇奋力飞去,祈求佛祖让我能再次见到他,以报此救命之恩。 后来,佛祖告诉我,在还未抵达山顶之时,我便已死去。蛾虫本没有魂魄,然而我的毅力让残留在我体内的一丝魂魄凝聚在一起,我成了世间第一只有魂魄的蛾虫。我在佛前虔诚祈求了一万年,这一万年来,在佛音妙法的熏陶下,我已然成为佛家弟子,跳出轮回,长存于世。 佛说:你若要再见到他,就得放弃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还需再修炼一万年,才能与他见上一面,你可会后悔? 我答道:我不后悔! 佛又问:你身处牲畜道,他属于人道,你永远无法修成人道,只能以牲畜的形态重返人世,你愿意吗? 我坚定地说:我愿意! 佛告知:你将以一条狗的形态前往人世寻找他。你仅仅是一条普通的狗,没有前世的任何记忆,而且你与他只有一天的缘分。 我不解地问:没有记忆,我该如何辨认他呢? 佛回应道:你会流泪! 第2节飞蛾报恩 我是市井中一条流浪狗,每日捡来的残羹冷炙,不仅难以果腹,还常遭恶人追打。有时被打伤后,只能躺在街角,数日都难以起身。后来,我再也不敢去闹市觅食,唯有等到夜幕降临,才敢外出寻找食物。 一天傍晚,我实在饿得难耐,拖着被打断的后腿,艰难地在大街上爬行,渴望能寻得些许食物。我翻遍了所有垃圾堆,却一无所获。绝望之下,我坐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屠夫家恶犬的食盒,里面的食物似乎永远吃不完,看得我口水直流。越看越饿,越饿就越想看。我正打算起身离开,刚站起来,后腿便挨了重重一棍。我吃痛,慌忙逃窜,原来是屠夫接连不断地飞棍砸在我瘦弱的身上。此时,屠夫手持砍刀朝我奔来,我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但求生的本能驱使我拖着伤痛的身体,艰难地逃脱了。 本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屠夫又放出了恶犬。这次,屠夫是真的想取我性命。我深知恶犬的厉害,拼命向前奔跑,来到了山脚下。疼痛与饥饿不断侵蚀着我残破的身躯,我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很快,恶犬追了上来,我绝望地等待着它结束我的生命,然而它并没有这么做。 一个馒头扔在了我面前,恶犬说道:“赶紧吃吧,这是我欠你的。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凶恶。前世的因,今世的果,你所受的苦都是我造成的。”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恶犬,不知所措。恶犬见我一脸茫然,接着说:“吃吧!以后你会明白的。你应该朝山顶走去,那里能实现你的所求。去吧!去寻找真正属于你的温暖,你一定要坚持爬到山顶。” 恶犬见我一动不动,朝我吼道:“赶紧吃了馒头,然后去山顶的寺庙。” 我吃完馒头,拖着疼痛的身躯,吃力地往山上爬去。不知过了多久,我来到了一座庙门前,实在体力不支,便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禅房。不久后,一个和尚走了进来。 他坐在我身旁,一边喂我吃粥,一边抚摸着我的头。那感觉温暖而熟悉,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凑近我,轻轻叹息道:“阿弥陀佛!哪里来的小可怜,浑身是伤,是谁下手如此狠毒……” 他说话时的气息扑打在我染满鲜血的棕毛上,那种熟悉感愈发强烈,莫名地让我有了一种安全感。 “可怜的小家伙,一定很疼吧,都流眼泪了!” “流眼泪!?”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流泪。 或许是吃饱的缘故,我竟然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不在房间,多年的无助感顿时涌上心头,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我离开禅房,四处寻找。来到大殿,我看到威严的佛像,佛像落下一滴眼泪。 “小家伙,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好半天!” 我回头,看见是救我的和尚,迅速跑过去,用头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把我抱起来,向佛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傍晚时分,他把粥放在我面前,我开心地吃着。 后来,他做功课时,我趴在他身边,眼角又流出了眼泪。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渐渐失去了知觉。 原来,我苦苦寻找的恩人,一直就在我身边。 佛:如今你可满足了? 我:能见到他,即便只有一日,我也已十分满足! 我:关于恶犬,弟子不解,请佛祖赐教。 佛:前世因,今世果。当年你还是山脚下的飞蛾时,便是这只恶犬伤了你。此世他为你指明道路,是因为他欠你的。这是他的劫,也是你的难。 我:弟子还有一事不明,为何恩人数世修行,却未能修得正果? 佛:正果在心中,万年前他已得正果,只是他在人世还有劫难未了。 我:我愿意下凡助他渡劫。 佛:若你再次下凡,将会有魂魄不聚、灵魂尽散、灰飞烟灭之祸,数万年修行将毁于一旦。 我:我本是无魄之虫,这魂魄本就属于他。只要能助恩人得道,即便灰飞烟灭,我也毫无遗憾! 佛:你好好修行,万年后便是他应劫之时,届时你可下凡助他渡劫渡难。 第3节飞蛾扑火 我是富人家豢养的爱犬,家中人口众多。自出生起,我便成了小姐的玩物。为何我会用“玩物”这个词呢?因为我打心底里不喜欢小姐。她时常在我身上折腾,给我穿衣系带,那些衣物全是用杂草编织而成的,有时还会给我戴上让我过敏的花朵,直弄得我浑身难受。 家里还有一位少爷,他是部落里出了名的恶少。我长大后,被他带到斗狗场去赌物品。每次我都是伤痕累累地回来,半年下来,我早已遍体鳞伤。在一次决斗中,我体力不支,晕死了过去。少爷以为我死了,便把我扔到了狗坑里。所有的死狗都会被统一运到城外的城隍庙,城隍庙后面有个坑,是专门堆放死狗的地方,那里堆满了死狗,他们把这个地方叫做“狗坑”。 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午夜时分我醒了过来。当时寒风刺骨,身上的棕毛根本不御寒,腐尸的臭味扑鼻而来。我踩着它们的尸体,缓缓地往城隍庙里爬去,希望能借助庙堂里的残垣断壁抵挡寒风。我在庙堂的暗角找了个地方休息,可寒冷依旧侵袭着我的全身,我浑身战栗不已。我心想,可能今晚鬼差就会来把我带走,但内心深处我还有活下去的渴望。我努力睁着眼睛望着门外,寒风在大地上肆无忌惮地狂吼着,庙堂里的神像露出凶神恶煞的面容,我害怕得缩成了一团。 等我醒来时,天已大亮,寒风依旧凛冽。休息了一夜,身体稍微缓和了一些,可饥饿又成了新的难题。这时,大门被推开,一位僧人走了进来,我害怕地缩了缩身子。他没注意到我,把东西放在地上,从行囊中掏出馒头,慢悠悠地吃着。我望着他手里的馒头,忍不住“嗯哼”了一声。 僧人转过头,看见了我,微笑着说:“阿弥陀佛,原来是一条狗!” 于是,他掰下一半馒头,伸手说道:“小家伙,来吃吧!” 我想我可能是饿极了,看着他不但不害怕,还莫名地有一种信任感。我想起身朝他爬去,可浑身伤痛、全身麻痹的我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再次发出可怜的“嗯哼”声。 “怎么了,小家伙?”他起身走到我面前,瞬间脸色大变,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天这么冷,一定把你冻坏了。” 他在旁边找了块布把我盖上,然后喂我吃馒头。吃完馒头后,他找了块空地生起火,把我挪到火旁,我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他在我旁边坐下,我的头靠在他的腿上,他抚摸着我的头,轻声说道:“小家伙,生命可贵,要坚强地活下去。” 我的眼角泛起泪花,头在他腿上蹭了蹭,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此时身上的寒意与痛楚完全消失了。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我很快康复了,随后便跟着他在这城隍庙里住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我跟了这么久的僧人原来是位得道高僧。 我每天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保护着他。他去化缘我跟着,他打坐我就趴在他旁边,他睡觉我就钻进他的被窝里取暖。 有一天,我们在集市上化缘时,遇见了恶少。我不自觉地躲到了圣僧身后。 恶少一眼就认出了我,他恶狠狠地吼道:“死狗,原来你还没死啊!来人,把它带走!” 一伙人蜂拥而上,圣僧连忙阻拦道:“施主,请住手。” “哪来的臭和尚,敢挡我的道,找死!”恶少凶神恶煞地骂道,手一挥,“给我打!敢在我们部落传扬佛道,你就受死吧!” 一群人向圣僧扑去,圣僧被推倒在地,他们对圣僧拳打脚踢。我急红了眼,不要命地向他们扑去,好几个人被我扑倒咬伤,但我寡不敌众,被一棍子打倒在地,发出凄惨的叫声。 这时,恶少挽起衣袖,拿着棍棒,得意洋洋地朝我走来:“黄眼狼,还敢咬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恶少举着棍棒朝我的头盖骨打来,这一棍要是打下来,准要了我的小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冲出一条猛犬,一口咬住恶少的手臂,扯下一块肉。恶少痛得在地上打滚,猛犬继续进攻,其他人都去帮恶少,圣僧趁机抱着我向城隍庙跑去。 回到城隍庙,我仍心有余悸。圣僧把我抱在怀里,心疼地摸着我的头,我略感欣慰,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眼角不禁湿润了。 不一会儿,猛犬走了进来。我偷偷看了一眼猛犬,身体缩得更紧了,猛犬在圣僧脚边趴下。 我:谢谢你今天救我。 猛犬:前世因今世果,一切早已注定。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个任务,是帮你恢复前世记忆的。 我:前世记忆? 猛犬:没错,我们在此相聚并非偶然。等你恢复前世记忆后,便会诸事明了,但恢复记忆会很痛苦,你能忍受吗? 我:我能忍受。 我从圣僧身上下来,跟着猛犬来到乱葬坑旁。我低着头,猛犬一口咬在我的后颈上,疼痛瞬间传遍了我的每一根神经,那种痛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声音响彻整个天地。 等我醒来时,我已躺在庙里。我望着圣僧,流下了眼泪:原来你就是我等了三万年的恩人。这三万年来,我一直在等你,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你。今日终于等到了你,终于可以追随你了。纵使时间如此短暂,我此生亦无憾!虽然你并不知道我们的因缘,甚至听不懂我说的话,但在这短暂的日子里,我会用我的生命助你渡劫,只要你能修成正果,哪怕我灰飞烟灭也无怨无悔。 猛犬走过来,我望着它说道:上一世,你帮了我,三万年前的孽障已经还清,今世为何还要来帮我? 猛犬说:你对圣僧的付出打动了六界,我深受感染,便前来助你。 我点点头:可是佛教并非六界,你已是六界神犬,为何背离六界? 猛犬说:六界众生并非都排斥佛教,况且我与圣僧也颇有渊源。 我了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猛犬接着说道:圣僧的死劫快到了,他度完死劫修得正果时,便是你们缘尽之时,珍惜接下来的每一天吧! 几天后,圣僧在城隍庙开坛说法。附近的村民都知道圣僧是得道高僧,纷纷前来聆听。 傍晚时分,村民离开后,有一位村民给我们送来了馒头。圣僧把馒头分给我和猛犬,自己则坐着继续打坐。 不一会儿,大门突然被踢开,恶少带着一群人蜂拥而入。 圣僧站起来说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你们这是为何?” 我想站起来保护圣僧,却浑身无力,站不起来,猛犬也趴着动弹不得。 几个人没等圣僧说完,就推倒圣僧,把他摁在地上,给圣僧灌下一瓶药。恶少拿着刀走到猛犬面前,一脸邪笑:“看样子你们很喜欢吃我送的馒头,都撑得站不起来了!” 恶少手中的利刀一挥,猛犬的头被砍了下来。 圣僧爬起来端坐着,双目微闭,双手合十,默默念着《观音心经》。 我痛苦地流着眼泪,他们放火把庙点燃了。此时圣僧依然端坐,我一直努力想站起来,希望能阻止这一切。 等整个庙都燃起大火时,恶少一群人正要撤走,他经过我身边时,猛地踹了我一脚。我趁机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住他的小腿不松口。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尖牙已经穿透了他的骨头,他痛得瘫倒在地。其他人过来打我踢我,想让我松开恶少的小腿,但我始终不松口,越咬越紧。此时火势越来越大,其他人怕被困在火里,舍弃恶少,仓皇而逃。 在奈何桥头、彼岸花旁,猛犬站在圣僧旁边,圣僧双手合十,恶少跪在圣僧面前。猛犬一口咬在恶少脖子后面,恶少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忘川河。 三万年前,圣僧和恶人是亲兄弟,他们住在长山脚下,家里还有一条幼犬。圣僧从小就被寄养在山上的庙里。那天圣僧还乡施医救人,当时我还是一只飞蛾,被恶人打伤,又遭幼犬追逐,圣僧顺手救下了我,便有了后来的故事。 在彼岸花旁,圣僧度化了恶人。前世的屠户,今世的恶少,皆是三万年前圣僧的哥哥“恶人”转世,他被度化成为圣僧庙前的清涧小神,圣僧在人世的恩怨便已了结。 前世的恶犬,今世的猛犬,便是三万年前追逐飞蛾的幼犬转世。它被我的执着所感动,转投佛教,受佛祖指点,下凡帮助圣僧渡劫成佛,最终成为圣僧的坐骑。 而我,一只原本没有魂魄的飞蛾,有幸得到圣僧的救助。这三万年来,我拥有了魂魄,现在即便灰飞烟灭也算是值得了。这三万年的修行,便是为了圣僧。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圣僧说道:前世今生,原来一切皆有定数。当年救你一命,便注定了我今日能修成正果! 飞蛾含笑说道:感谢您当年对我的救命之恩。 圣僧惋惜地说:佛前三万年的祈求就为了还我恩情,现如今灰飞烟灭,你又是何苦呢? 飞蛾说:能够追随高僧这些日子,便是我的奢望了,即使灰飞烟灭也值了! 飞蛾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飞蛾吻上圣僧的脸颊,然后说道:我并没有灰飞烟灭,我将会永远活在你的心里,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将永远融入你的身体,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飞蛾眼角流出了晶莹的眼泪,掉在地上,迅速发芽,开出一朵美丽的彼岸花。 在长山峰上、青松下,圣僧仙风道骨,危坐在绝壁上,双手合十,打坐参禅。不远处的猛犬看见一只飞蛾落在僧人的僧衣上,飞蛾在空中打转,落在僧人英俊的脸上,变成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大地上,迅速发芽,开出一朵美丽的彼岸花。瞬息间,整个山峰被彼岸花包围。然而,飞蛾从未出现。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第4节飞蛾重生 长山峰上长山松。长山松下,一位身着白袍的高僧正闭目打坐,身旁站着一个小沙弥。 小沙弥开口问道:“师父,您放弃了成佛的机会,可曾后悔?” 高僧平静地答道:“佛家只论因果,何来后悔之说。” 小沙弥说道:“师父您不后悔,我便安心了。能陪在您身边,我已然知足。” 高僧缓缓说道:“万物皆有定数,一切早已注定。” 小沙弥望着高僧的侧影,泪水夺眶而出,喃喃自语:“我寻觅了两千年的心,终于有了归处。我本是长山脚下一只无魄之虫,因您的一口气息而生出了魂魄,而您却因此失了一魄。若我不还您一魄,您便不能成佛。可当我牺牲自己助您成佛后,您却为了找回我放弃了成佛的机缘。您用两千年的时间,让我重回您的身边,您还清了这份情,可我欠您的情,又该如何偿还啊!” 小沙弥轻叹一声:“唉!师父您修行三万年,最终还是未能修成正果。” 圣僧微笑着说:“你便是我的正果。” 小沙弥缓缓地说:“谢谢师父。” 圣僧问道:“为何谢我?” 小沙弥娓娓道来:“我灰飞烟灭后,师父您耗尽毕生修为将我救回。获得新生的我,必须历经人间八苦。又因我等您的执念过深,在人间蹉跎了两千年。师父您不忍心见我受苦,便做了一个木头人来陪伴我,虽模样与您相似,却终究不是您。后来,您又派了游魂、蜘蛛、花蝶、雄鹰、赤咕来陪伴我,尽管结局并不圆满,却给我带来了光明。” 圣僧凝视着小沙弥,问道:“历经两千年的人间沉浮,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小沙弥走到圣僧面前跪下,含泪望着圣僧,深情地说:“师父,我永远都是长山脚下那只奄奄一息、被您捧在手心的小飞蛾。因为您的一口气,才有了如今的我。” 圣僧轻轻拍拍小沙弥的手,温柔地说:“不要再离开我了!” 小沙弥点点头,眼角的泪水滴落在地上,瞬间发芽,绽放出一朵美丽的彼岸花。眨眼间,整个山峰都被彼岸花所包围,而圣僧却消失不见。 “师父,我答应过您不离开您,我会等您醒来,哪怕要等上一万年。”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第5节洪荒世界设定 在洪荒世界中,龙、凤、麒麟三族堪称最为强大的族群。三族首领祖龙与烛龙、元凤与盘凰、始麒麟,因内心的贪婪,妄图成为大地之上唯一的主宰。在魔祖罗睺的精心算计之下,三族爆发了一场极为凶残的战役。此役打得天昏地暗,山河崩塌,洪荒世界里生灵哀嚎遍野,致使各种神兽纷纷消亡。而龙凤麒麟三族也因此元气大伤,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这便是第一次量劫,名曰龙汉祖劫。 魔祖罗睺算计三族的缘由,乃是为了修行杀戮大道。而后,三千混沌魔神当中剩余的空间魔神杨眉、道祖鸿钧,还有乾坤阴阳等魔神一同围攻罗睺。罗睺在杀死乾坤阴阳等魔神之后,最终自爆身亡。其自爆摧毁了西方灵脉,使得洪荒缺失了西方这一因果。这便是因魔道之争而开启的第二次量劫,名曰魔道之劫。 在打败罗睺之后,拥有残缺造化玉碟的鸿钧身融天道,成就圣人之位,并将空间魔神杨眉逐出了洪荒。随后,鸿钧在紫霄宫中开始讲道,三千红尘客纷纷来到紫霄宫聆听。鸿钧分三次讲道,第一次讲述的是大罗金仙之道,第二次阐述的是准圣之道,第三次讲解的是成圣之路。而后,他又将盘古元神所化的老子、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以及女娲收为徒弟,把接引、准提收为记名弟子,并赐予他们证道的关键——鸿蒙紫气。 在龙凤之劫过后,天地主要由妖族和巫族组成,两族厮杀不断,给洪荒带来了巨大的灾难。道祖鸿钧见时机尚未成熟,还未到第三次量劫之时,便让妖族掌管天空,巫族掌管大地,使两族暂时休战。与此同时,女娲感受到成圣的契机,抟土造人,造就了拥有先天道体的人族,女娲也因此正道成圣。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族开始兴盛起来,创建了属于人族的国度。经过三皇五帝之后,人族拥有了相当繁荣的文明。随后,迎来了第三次量劫——巫妖之劫。无尘下山之时,正是巫妖之劫接近尾声之际,妖族在妖师鲲鹏的带领下向北方的北俱芦洲退守。千年前,女娲见巫妖二族大势已去,为保存妖族实力,使其在六界中占据一席之地,女娲敕令妖界未参与巫妖之战的金仙及以上的大能隐世。其他各界为了保存自身实力,也纷纷效仿。 本小说所处的时间线,正是巫妖大劫的尾声,此时十二祖巫所剩无几。而第二次量劫摧毁了西方灵脉,导致洪荒缺失西方这一因果。在道祖鸿钧的算计之下,西方势力得以培养出来。六界知晓这是道祖鸿钧的算计,明面上接受佛教,背地里却驱逐佛教徒。 六界+佛界设定:仙、妖、神、魔、冥、人、佛 仙、妖、人:散仙、地仙、仙人、上仙、金仙、天仙、大罗上仙 魔界:散魔、地魔、法魔、真魔,元魔、天魔、魔王 佛界:散佛、灭佛、万佛、晃佛、寂佛、永佛、佛宗 冥界:鬼灵、鬼卒、鬼使、鬼将、鬼仙、鬼王、鬼皇 神界:半神、神灵、神主、神宗、神尊、神王、神皇 在此之上便是:大罗金仙、准圣、圣人。 除“仙妖人”的境界是修行而成,其他各界均为敕封而得的境界,所以想要突破大罗金仙、准圣及圣人必须要修行,其他各界统治者自称祖级,为保自身地位,禁止修仙,敕封下属拥有修仙同境界的战斗力,然而多数大能在偷偷修仙。 第1章 师兄弟下山避劫寻佛心 书接《序》第3节《飞蛾扑火》,飞蛾灰飞烟灭后。 长山脚下,土地庙前,晚风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两位和尚肃立于此,躬身虔诚作揖,法号无凡、无尘。 无尘抬眼望向庙外蜿蜒通向尘世的小路,轻声开口:“师兄,过了这土地庙,我们就算离开长山寺了。” 无凡回眸,目光恋恋不舍缠上云雾缭绕的长山山顶,一声感慨随晚风散开:“是啊!过了这土地庙就离开长山寺了。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突然要离开,还真有些不舍。师弟你还好,你没有还俗,以后还能回来,我却再也回不来了。” 无尘眉心蹙起,满心不解:“师兄,你为何急着还俗呢?” 无凡垂落衣袖,神色沉沉:“师父在幻境中看见我将遭遇无妄劫……” “无妄劫!”无尘骤然失声惊呼,瞳孔猛地收缩,“师兄,你确定师父没看错吗?你从小出家,六根清净,受万佛庇佑,怎么会遭受无妄劫呢?” 无凡缓缓颔首,语气带着无力:“确实是无妄劫,而且怎么推算都无法避开。” 无尘望着眼前相伴长大的师兄,心底揪紧,满心担忧,长长一声无奈长叹:“即便受万佛庇佑,也会有例外。我曾翻阅古籍,看到一只聆听佛音妙法三万年的飞蛾,也遭遇了无妄劫,最后灰飞烟灭了。” “是啊,神佛遭遇无妄劫都难以逃脱。”无凡微微仰头望向天际,眼底尚存一丝微光,“不过师父在幻境中见到了我的父母,他们一现身,幻境便破灭了。说不定我回到父母身边,就能躲过此劫。” 一旁的无尘默默垂泪,喉头哽咽,一言不发。 无凡见他这般模样,柔声宽慰:“师弟,别伤心了,或许母亲能助我逃过这一劫。而且有你在我身旁,我倍感安心,定能顺利渡过难关。” 无尘用力压下眼眶的湿意,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无比郑重:“你一定要逃过此劫。” “师弟,多谢你陪我下山,这份情谊,师兄我无以为报。”无凡对着师弟拱手。 无尘抬手拭去脸颊泪水,摇了摇头:“师兄,莫要说感谢的话。若要感谢,也是我感谢你。长山寺虽僧侣众多,但我自幼被关在清风崖,师父不许我出崖,我接触的人只有你和师父。你们不在时,我只能与虫蚁鸟兽为伴。今日你不嫌我,肯带我离开清风崖,我真的万分感激。往后余生,还望多多关照。” 无凡被他说得一笑,语气轻快几分,冲淡几分悲戚:“往后余生,这说法也太夸张了。要是渡劫失败,我可就没法照顾你了。” 无尘神色骤然冷了几分,语气执拗:“我不许你渡劫失败。要是你抛下我,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会破戒堕入魔道。” 无凡苦笑一声:“你也太霸道了。放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 氛围稍稍缓和,无尘脑中忽然闪过一桩心事,抬眼认真看向无凡:“师兄,你已经还俗了,以后会娶妻生子吗?” 此话一出,无凡脸颊泛起淡淡红晕,羞涩低下头:“我还俗只是为了避劫,应该不会破戒娶妻。” “但你已然还俗,往后之事难以预料。”无尘凝眸死死盯住无凡,神情严肃无比,“师兄,你可要铭记今日所言。倘若日后有狐媚妖精将你勾走,我可绝不答应,因为我……因为我……我……” 无凡瞧他结结巴巴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怎的突然结巴起来,莫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无尘脸颊瞬间烧红,低声应答:“师兄,你知道我喜欢你啊?” 无凡不以为意,轻笑出声:“我自然知道。” 无尘大为惊愕,呆呆伫立原地,怔怔望着他:“你如何知晓?” 无凡抬手,轻轻拍了拍无尘的脑袋,眉眼温和:“瞧你这傻乎乎的模样。我是你师兄,你喜欢我实属正常,我也喜欢你。” 无尘心中焦急,慌忙辩解:“并非你所说师兄弟间的那种喜欢,而是那种离不开你的喜欢。” 无凡又是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开导:“傻瓜,怎会离不开我呢?你之所以觉得离不开我,是因为咱们从小一同长大,且你从未与旁人有过接触。等下了山,恐怕我连你的人影都见不着。” 无尘抿紧嘴唇:“师兄,我说不过你,暂且不说这些了。但有一点,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娶妻生子。” “好好好,我答应你。”无凡连忙应下。 无尘正要继续开口,骤然间一道耀目金光划破暮色,一名僧人凭空出现在二人身前。 “啊!”无尘从未见过这般神通景象,心中大骇,下意识紧紧抱住身旁无凡的臂膀。 “师弟不必惊慌,这是一位得道尊长。”无凡抬手轻拍无尘颤抖的后背,随即拱手作揖,向眼前僧人致歉,“我师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从未与外人打过交道,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您多多包涵。” 僧人朗声大笑:“哈哈哈哈。你我初次相见,你怎知我是得道尊长?” 无凡身姿端正,拱手不改:“尊长头顶祥瑞之光,脚踏七星之象,身后还有两颗若隐若现的舍利子。书中记载,拥有一颗舍利子便可悟道成佛,尊长有两颗舍利,想必绝非寻常之人。” “小师父果真灵台澄澈,慧眼独具。”苍穹面露欣慰,缓缓点头,缓缓道出自己来历,“贫僧本是不空佛的坐骑,修炼得道的灵犬,法号苍穹,在长山寺西面的西交峰修行。虽说你们并不认识我,但我却认得你们,因为是我将你们送上山的。” 无凡与无尘双双面露震惊,异口同声:“竟是您送我们上山的!” 苍穹颔首:“没错。” 无尘心底积压多年的疑惑翻涌上来,纵然心中仍存畏惧,还是鼓起勇气发问,声音越说越轻:“为何要带我们上山,还把我关在清风崖这么多年?” 苍穹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带着几分愧意:“阿弥陀佛,这些年可真是苦了你了。原本将你安置在清风崖是为了保护你,未曾想让你与外界隔绝,竟变得如此胆小。” “保护师弟!”无凡满脸诧异,“难道有人要害我师弟?” “当年我带无凡上山,发现蜘蛛网上有个婴儿,便将其救下,送到了长山寺。后来那只蜘蛛精多次潜入长山寺,妄图偷走你。为了你的安全,才把你藏在了妖邪无法靠近的清风崖。”苍穹望向无尘,道出过往真相。 无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阿弥陀佛,万物皆有缘法,你们来到长山寺乃是上苍的安排,今日你们下山也是冥冥中注定之事。我送你们一份礼物。” 苍穹掌心金光流转,一枚浑圆璀璨的金丹浮现在手心。 “无凡,你资质聪慧,本是修佛的良才,却遭遇无妄之灾,不得不还俗。今日我赐你金丹一枚,这颗金丹有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之功效,你且服下。” 话音落下,苍穹衣袖一挥,金丹化作一道金芒飞入无凡口中。无凡咽下金丹,躬身作揖:“多谢尊长!” 苍穹抬手搭在无凡腕间为他把脉,片刻之后缓缓摇头。 无凡、无尘心中顿时一沉,不安涌上心头。 苍穹缓缓开口:“你的身体无法吸收这颗金丹,不过你不必担心,只要金丹在你体内,就能起到长生的效果。切记不要到处宣扬,以免被歹人夺去。” 二人齐齐双手合十:“弟子定当谨记于心,绝不外扬。” 苍穹转头看向无尘,目光肃穆:“无尘,你佛缘深厚,若留在清风崖修行,定能修成正果。奈何你不谙世事,七情六欲未断,只有下山修行,历经七难八苦才能修成正果。但切勿破戒,佛家弟子若五戒尽破,便会堕入魔道。你前路凶险,本尊就赐你法宝一件。” 衣袖一挥,一串古朴手串凌空飞出,落在无尘的手腕之上。手串触碰到肌肤的刹那,浩荡佛法顺着经脉游走周身,金光自无尘周身迸发,浑身舒畅通透。 无尘眉眼发亮,满心欢喜:“这手串让我灵台清明,真是一件好法宝。” “看来这法宝寻得主人,还为你开启了灵智。”苍穹心中欢喜,道出法宝本源,“这法宝乃是不空佛的八颗舍利所化。” “不空佛!” “八颗舍利!” 无凡与无尘同时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苍穹缓缓点头:“没错,正是不空佛的八颗舍利,由佛尊肉身所化。” 无凡回想往日听闻,开口说道:“曾听师父说过,当年佛尊成佛不久,灵识便进入虚空法界,至于其中缘由,外界无人知晓。” “三十年前,佛尊派我下山寻找拥有空灵之心且与他有缘的婴童。我便下界找寻了十多年,终于在一座城隍庙找到了这个婴童。当我带着婴童回到西交峰时,佛尊已然不在。”苍穹目光沉沉落在无凡身上,“你可知道那个婴童是谁?” 无凡心神震颤,心底长久的猜测浮出水面:“难道是我!” “是的,那个婴童就是你——无凡。”苍穹继续诉说往事,“我回到西交峰后才得知,佛尊是为了支开我,才让我下山的。众佛涅槃,要么归于天地,要么进入虚空法界。佛尊成佛不久,并不会涅槃,进入虚空法界只是暂时躲避,他还会回来的。” 无尘心口泛起一阵莫名悸动,心底酸涩难当,眼眶隐隐发热,那股感觉,一如梦里总让他落泪的师兄。他迫不及待发问:“那佛尊为何要进入虚空法界,又如何回来呢?” “这得从三万年前说起。在佛尊成佛之前,曾救助过一只飞蛾,无意间将自己的一丝魂魄吹给了飞蛾,致使自己无法成佛。几万年后,这只得道飞蛾为助佛尊成佛,归还了那一缕魂魄,自己却灰飞烟灭了。佛尊为找回这只飞蛾,将自己的心分成八块,置于凡间历经七难八苦,直至飞蛾重塑神魂,之后佛尊与飞蛾便能归位。” 无凡听得心生感慨:“飞蛾仗义,佛尊怜心,真是一段佳话。” “由于佛尊归来后便不再是佛,且与佛缘尽,所以我不同意这个做法,佛尊便支开了我,这才连累了你们俩,实在对不住。”苍穹语气带着愧疚。 无尘屈膝跪倒在地,对着苍穹深深磕头:“尊长,当年若不是您救了我,我早就成了妖怪的口中餐,小僧理当感谢尊长的救命之恩。” 无凡亦随之跪拜:“当日若不是尊长带我上山,我也不会有如今的修为,叩谢尊长。” 苍穹抬手将二人扶起,继续叮嘱:“无尘,这舍利子能让普通妖邪无法近身,你可以留着防身。另外,烦请你帮我寻找佛尊的八颗佛心。” 无尘握紧腕间手串舍利,心中酸楚翻涌,郑重领命:“小僧领命,定助佛尊早日归来。”随即又心生疑惑,“师尊,我从小在清风崖长大,很少与人交往,为何会选中我呢?” “当年正是无尘小师父触碰到佛尊圣体,才令圣躯化散,化作这八颗舍利。由此可见,佛尊早已选中了你。今日舍利主动认你为主,便印证了这份天命确然无误。” 无凡心中一动,生出猜想:“佛尊身处虚空法界,怎么还能选中师弟呢?” “佛尊虽已坐化,但他在虚空法界能感应洪荒。若他的所有神识集于一人,就能一直跟着这个人,只是洪荒众生包括无尘本人无法察觉。” 无凡眉头微蹙,追问一句:“有没有可能,无尘是飞蛾转世?” 苍穹轻轻摇头:“不可能,当年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经过证实,无尘并非那只飞蛾。我神游六界,都感应不到飞蛾与八颗佛心的丝毫气息,若被妖邪获取,后果不堪设想。” “不空佛道行高深,拥有八颗舍利子,比佛陀还多两颗。若他设置了防护以防止侵扰,外界谁都无从知晓。”苍穹沉吟道。 苍穹继续道:“这便是我将此事托付给无尘的原因,如果佛尊做了防护,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找到它们。” 无尘叩首:“尊长放心,小僧一定会找到佛尊的。” 苍穹神色肃穆,谆谆告诫:“无尘,你如一张白纸般纯净,凡尘诱惑极多,你切不可迷失心智。你要记住,你身为出家人,万不可破五戒。他日你若功德圆满,自能修成正果。” “弟子谨遵教诲!”无尘叩头领下。 苍穹又转向无凡:“无凡,你遭受无妄劫之祸,幸有金丹庇佑,想来能逃过此劫,但亦不可掉以轻心。无奈你尘缘未了,需谨记,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美人娇妻也可能变成蛇蝎毒妇。你要擦亮双眼,莫被幻想蒙蔽。” 无凡躬身叩拜:“弟子谨遵教诲!” 话音落罢,苍穹化作一道耀眼白光冲天而起,缥缈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你们师兄弟二人需相互扶持,早日寻得佛尊,修成正果。” 无凡、无尘双双跪在地上,对着白光离去的方向再度磕头,齐声应答:“弟子谨遵教诲!” 烟尘缓缓散去,暮色铺洒大地。无尘低头望着腕间流光流转的舍利手串,喃喃出声:“佛尊当真厉害,竟修得八颗舍利?” 无凡望着那串手串,缓缓答道:“八颗舍利对应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 无尘眼中生出向往:“真想见见这位佛尊。” 无凡轻笑一声:“佛尊就在你手上,你随时都能看到。” “师兄……你又打趣我。”无尘脸颊微红,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无凡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僧衣,默然不语。 无尘打量着他一身僧袍,又想起还俗一事,疑惑开口:“师兄,你已经还俗了,为何还穿着僧衣呢?” 无凡低头看向身上的僧衣,有些局促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是为了避劫才还俗的,但我内心并不想还俗,所以依旧保留着僧侣的装束。况且我现在有金丹护体,也没那么担忧了。” 无尘眉头紧锁,满心忧虑,恳切劝道:“我觉得这样不妥。你有劫在身,还俗就是要你褪去僧衣,回归凡尘。你若不脱去僧衣,如何回归凡尘?虽说你有金丹护体,但金丹并未融入体内,师兄你不得不小心啊!” 无凡被说得无言反驳,心中却万般不舍脱下这身伴随十八年的僧衣,低声道:“容我再穿几日,无妄劫也不会马上到来。” 无尘见他心意已定,只得轻轻点头。 师兄弟二人并肩,迈步向着凡尘前路走去。漫天柔和晚霞落在二人身上,拉长两道单薄的身影,山间一片祥和宁静,可前路劫数茫茫,八颗佛心下落不明,属于他们的红尘历练,方才正式开启。 第2章 母子重逢 妘凡与无尘缓步来到一处破败茅舍之前。无尘抬眼环顾四周,周遭草木、土垣、远处竹林,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可记忆之中,自己分明从未来过此地,心头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恍惚。 妘凡见无尘眉头微蹙,神色茫然,开口问道:“师弟,你怎么了?” 无尘目光依旧流连在院落四周,低声回道:“师兄,我总感觉,我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妘凡闻言轻笑一声:“莫不是在梦里来过吧!” 无尘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左右来回张望,眼中满是困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打心底觉得这里格外熟悉。” 妘凡敛了笑意,缓缓说道:“你我尚在婴孩之时便被带上长山寺,人间俗世,我们毫无印象。此处若论熟悉,反倒该是我应该熟悉,因为这里,便是我的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无尘面露迟疑,不由得反问。 “正是。你看。”妘凡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玉面之上缓缓漾开淡淡的柔光,“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玉佩,当年师父在上面施下术法,只要靠近我娘亲,玉佩便会发光。” 无尘蹙起眉头,满心不解:“可是师父从前说过,你的父亲乃是当朝大将军,本该居于巍峨将军府,为何伯母却居住在这般简陋的茅舍之中?” “此事我也无从知晓。”妘凡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期盼,“不论将军府还是茅草屋,只要能够见到娘亲,便足够了。” 二人迈步走到院门口,院内茅屋墙垣斑驳,屋瓦残缺。院角之中,一位妇人佝偻着脊背,正手持竹帚清扫院坝。她两鬓已然染上霜白,满脸风霜沟壑,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 妘凡立在门前,怔怔望着那道身影,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中玉佩之上。玉佩受泪水浸染,光芒骤然炽盛,莹莹玉光映亮了半座院落。 “师兄,进去吧。”无尘轻声催促。 院中的孟大娘也察觉到门前动静,停下手中扫帚,带着几分疑虑,慢慢朝着院门走来。当她的目光落到妘凡手中那枚发光玉佩的刹那,满心疑惑瞬间烟消云散,身子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发颤:“你怎么会有这枚玉佩?你是凡儿?你是凡儿吗?凡儿,是你吗?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娘!”妘凡再也按捺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地,“是我,我是妘凡。我已经还俗,往后,我可以日日守在您身边照料您。” “还俗了好,还俗了好啊。”孟大娘也跪坐于泥土之上,张开双臂紧紧将妘凡搂入怀中,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化作泪水。 母子二人相拥痛哭许久,妘凡方才伸手将孟大娘搀扶起身,满心关切:“娘,这些年,您过得可好?” “好,一切都好。”孟大娘抬手细细摩挲妘凡的面庞,满眼疼惜,“一晃便是十八年,苦了你啊。你在长山寺日子过得如何?师父待你好不好?师兄弟之间可和睦?有没有人欺负于你?娘亲不在身旁护着,不知你默默受了多少苦楚。” “娘您不必忧心,我一点也不苦,山上一切都好。师父疼惜我,师弟也敬重我。”妘凡柔声宽慰。 母子二人一问一答,倾诉着积压十八年的心里话,不知不觉便迈步走入茅屋屋内,将无尘独自留在了院外。无尘不愿闯入这份难得的天伦团圆,加上本身天性怕生,便没有跟进去。他弯腰拾起地上搁置的扫帚,默默替这破败的院落清扫起地面落叶尘土。 这妇人唤作孟娘,生于孟河之畔,幼时父母未曾为她取名,乡里人皆唤她孟娘。年少之时,她是石头城数一数二的美女,岁月磋磨,饱经人世悲欢,旁人便改称她孟大娘。她十六岁嫁给城主之子妘文武,成婚八年迟迟未有子嗣,被公婆赶出妘家府邸。妘文武与孟娘夫妻情深,不愿舍弃妻子,便与家族决裂,搬至城隍庙旁搭建茅草屋一同度日。风雨几番起落,如今这茅舍之中,只剩孟大娘孤身一人。她外表看着年过半百,实则不过四十二岁,一身沧桑,藏着数不尽的辛酸往事。 屋内闲谈过半,妘凡猛然一拍脑门,神色慌张:“坏了,我竟把师弟忘在外边了。” “快快,请小师父进来。”孟大娘连忙开口。 妘凡快步走到屋门口,望见无尘正低头扫地,扬声喊道:“师弟,进来坐坐。” 无尘放下扫帚,脸上露出浅浅笑意:“我还以为,师兄当真把我抛之脑后了。” “是我疏忽,对不住师弟。”妘凡对着无尘拱手作揖,“快来见过家母。” 二人一同走入屋内,一番寒暄落座。孟大娘看向妘凡,缓缓开口:“我儿既然已经还俗,便不必再用法号。你尚未出家之时,你父亲便为你取名妘凡,往后,便唤作妘凡。” 妘凡躬身行礼:“谨遵娘的吩咐,以后我便是妘凡。” 无尘在一旁看着阖家温情的一幕,不由得心生感慨:“见你们母子团圆,其乐融融,实在叫人羡慕。” 妘凡看向无尘,温声宽慰:“于我们这里,你亦是家人。” 孟大娘看向无尘,柔声询问:“敢问小师父,你的俗家籍贯在何处?” 无尘轻轻摇头:“我并不知晓。只听苍穹尊长说,我是他从蜘蛛精手中救下的婴孩,其余过往,一概记不得。” 孟大娘继续追问:“那你可还记得,是何时、在何地被救下?” 无尘依旧摇头:“记不太清了,只听闻,是尊长带着师兄上山的那一日,将我救下。” 妘凡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娘,莫非您知晓什么内情?” 孟大娘缓缓点头,目光悠远,陷入往事回忆之中。 原来当年孟娘嫁入妘家八年,始终未能生下子嗣,被公婆驱逐出门。周遭人人都说她是不祥之人,无人愿意收留。城外城隍庙荒废闹鬼,无人看管,走投无路的孟娘,便住进了城隍庙。 妘文武归家之后,得知妻子被赶出家门,当即与父母决裂,在城隍庙旁搭建一座茅草屋,夫妻二人在此相依度日。 一夜深夜,竹林之中传来细碎嘈杂的异响,扰得夫妻二人无法安睡。妘文武放心不下,独自前去查看。那一幕叫他心头大骇,无数飞蛾虫蚁层层聚拢,堆叠成一颗硕大无比的巨蛋。妘文武吓得狂奔回茅屋,死死关上门,躺在床上久久惊魂未定。 夫妻二人打定主意,第二日便要搬离此地。可天亮推开屋门,院落当中竟躺着一名刚出生的婴孩。二人久无子嗣,心中又惊又喜,将婴孩抱回屋内,取名妘凡。只是这孩子来历太过诡异,夫妻二人心存忌惮,又壮着胆子留宿一夜。夜里,虫蚁汇聚而成的巨蛋再度显现,细细观察之后,才看清不过是万千虫蛾凝聚而成,心中恐惧才稍稍散去,便就此留居下来。 时隔三个月的一个夜晚,虫球方向传来阵阵如同婴儿啼哭一般的声响。待夫妻二人匆匆赶去,既不见孩童,那枚虫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两日,一位大和尚来到茅舍,想要带走妘凡上山修行。他怀中,还抱着另一名襁褓婴孩,说是在后山蛛网之上救下的孩子。 听完这段往事,无尘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师兄,竟是捡来的。” 妘凡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无尘的额头:“师父早年便同我说过我的身世,只是你今日才知晓罢了。” 无尘吃痛,抬手揉着额头,满脸委屈:“我之前不知道嘛。” “纵然是捡来的,我也早已将凡儿视作亲生骨肉。”孟大娘目光落在无尘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揣测,“我心中有一个猜想,无尘小师父,会不会便是那虫球之中孕育三月的虫胎?” 无尘神色一变,难以接受这般说法:“怎么会,我并非妖物。大娘,我乃是人身,师兄可以作证。” 妘凡连忙点头:“师弟确确实实是凡人。” 孟大娘面露歉意:“老身只是胡乱猜想,并无恶意,还望小师父莫要见怪。” 无尘淡淡一笑:“无妨。” 妘凡环顾简陋屋舍,开口问道:“娘,父亲如今身在何方?” 无尘也顺势发问:“伯母,师父说师兄的父亲官拜大将军,为何你们不住在将军府,反倒困居在此茅舍?” 方才还满是暖意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孟大娘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眸黯淡空洞,目光遥遥望向远方,过往的伤痛,再一次翻涌上来。 “当年那位大和尚言道,此地城隍庙乃是高僧渡劫成佛之地,受佛泽庇护,只要日日祭拜,一心向善,便可得偿所愿。 我们谨遵教诲,果真第二年,我便生下一子,取名妘弘。夫妻欢喜不已,公婆也十分高兴。公公便为夫君在军营谋了差事,我带着弘儿,被接回妘府。我不敢忘却大和尚叮嘱,无论风雨,日日前往城隍庙上香。待到弘儿周岁,公公出资修缮城隍庙,安排人手看守,庙中香火一时鼎盛。 十年转瞬而过,都城传来捷报,夫君征战立功,受封大将军,举家要迁往都城。我受大和尚点化,一心眷恋此地香火,本不愿离去。可公婆执意要带走弘儿,我割舍不下孩儿,只能一同奔赴都城。 抵达都城之后,我才知晓,夫君已经迎娶侯爷寡妹柴氏为正妻,将我贬为妾室。我深知夫君身居高位步步维艰,只能忍下满心委屈,苟活度日。 一年之后,柴氏怀有身孕。我带着弘儿前去探望。弘儿年纪尚幼,见屋内有猫,便伸手逗弄。那猫儿骤然发狂,惊吓到柴氏。柴氏明明毫发无损,却一口咬定是弘儿存心加害,惊扰胎气,下令将弘儿责打五十大板。 弘儿被抬回房中,高烧不退,整整三日三夜。我走遍整座都城,没有一位医师敢前来施救。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弘儿,哭求苍天垂怜。那时弘儿才十二岁,那样鲜活的年纪,就这样在我的怀中断了气息。 弘儿弥留之际,口中反复念叨,想要回家。我寻来木板,拖着他的尸身,一步一步徒步往回走,整整走了三个月。他的骸骨,就埋在屋外那片竹林,那是他从前最爱嬉闹玩耍的地方。” 听到这里,妘凡胸中怒火翻涌,双拳紧紧攥起:“世间竟有这般歹毒妇人,连稚童都不肯放过!此仇必报,我定要叫柴氏偿命!可怜我幼弟,命途如此凄苦。” 无尘伸手轻轻按在妘凡肩头,出声劝诫:“师兄,你身带劫数,万万不可滋生杀念。阿弥陀佛,妘弘小施主遭遇此难,亦是命中定数。” 孟大娘抬手拭去滚滚而下的泪水,满心悔恨:“当初我若是听大和尚所言,留在此地守着香火,弘儿或许便不会遭遇这场横祸。” 无尘宽慰道:“人死不可复生,往事不可追。眼下最紧要的,是施主需要助师兄渡过无妄劫。” 孟大娘连忙问道:“那我该如何去做?” 妘凡满脸茫然:“我也不知何为解法。” 无尘缓缓道:“阿弥陀佛,师兄入凡尘,沾染俗世七情,佛性已然渐淡。我方才听闻过往才明白,无妄劫,便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劫难,无人可以全然规避。唯有母爱,能够为至亲筑起一层护持。孟施主,需要以你的母爱,护持师兄渡过此劫。” 孟大娘目光沉沉凝视妘凡,语气决绝而坚定:“凡儿,我必会尽到母亲本分,护你周全,就算赔上我这条性命,也在所不辞。” 妘凡紧紧握住母亲的双手,眼眶泛红:“娘,我绝不会让你为我舍弃性命。” 孟大娘眼中蓄满泪水:“我没能护住弘儿,绝不能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 妘凡望着母亲,默然不语。 无尘又补充道:“当年苍穹尊长曾叮嘱伯母坚持焚香祭拜,这份功课,还望不要中断。” 孟大娘重重点头,看向妘凡:“娘会日日为你焚香祈福,保你平安。” 话音未落,一股阴冷腥臭的妖气,顺着破旧窗棂悄然钻进茅屋。 妘凡浑身一凛,猛地挺身站起,厉声大喝:“不好,有妖怪!” 第3章 众妖现身 院落的角落立着一名女妖,一头乌发如乌云垂落,杏脸桃腮,眉似浅春远山,眼若流转秋波。身姿丰腴有致,胸脯饱满,腰肢纤柔,臀线圆润,双腿修长,风姿更胜海棠醉日、梨花带雨。只浅浅一笑,便自带勾魂摄魄的气韵,魅惑之色惊心动魄。 一旁桃树枝桠间,缓缓转出一道浅衫男子身影。他肤色黝黑,衣襟半敞,短发利落飒爽,腰间束着一卷光华熠熠的贡品柔缎,日光落于缎面,漾开淡淡流光,仪态桀骜。他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风华饶人,足以颠倒众生。 “何方妖孽!” 妘凡与无尘踏入院坝,无尘手腕一翻,便要祭出法器。 “住手!”孟大娘急步奔出,高声阻拦,“万万不可动手。” 无尘当即收了招式,满心疑惑望向孟大娘。 孟大娘连忙上前解释:“他们并非作恶的妖物,反倒除恶扬善、治病救人,是庇护一方的活菩萨,切莫伤了二位于。”说罢,她转身看向二妖,“这是我的孩儿妘凡,还有他的师弟无尘。” 素女漾开一抹邪魅浅笑,眸光流转:“果然是名寺走出的人物,气度果然不凡。”她自报家门,“我名素女,乃是修行三万年的蜘蛛精。早年察觉此地受佛荫庇佑,便落脚于此潜修。” 墙角那名男子纵身一跃,落至地面。“我叫妖锅,一口锅化出的精怪,便是孟大娘厨房里那口旧锅。” “锅也能修成妖身?”无尘定定望着眼前之人,心底竟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恍惚。 妖锅望着灵气鲜活的无尘,邪魅扬唇:“天地浩渺,无奇不有。两百年前我便存于此地,当年受高僧讲经的佛音浸润,得以觉醒灵智,奈何道行浅薄,始终化不出人形。后来城隍庙遭大火焚毁,我被遗弃在断壁残垣之中,直至孟大娘迁居此处,才将我拾回。数年前瘟疫横行,素女需要一件携灵的器物熬药施救,便渡我数百年修为,助我脱器化形。” 无尘怔怔凝视妖锅,这张面容,竟与自己梦中的师兄重重交叠。 素女见无尘目光久久落在妖锅身上,掩唇轻笑:“许是我生得太过绝色,便多赠了他几分道行,令他生得这般英挺,足以勾动凡心,颠倒世人。”最后几字,气息轻吐,直拂向无尘面颊。 无尘骤然回神,察觉自己失态,耳根微热,连忙偏过头避开二人视线。 妘凡面露迟疑,看向孟大娘。 孟大娘缓缓颔首:“句句属实。当年我尚在夏都,故土爆发大疫。弘儿遭人谋害,我抱着他的尸身归乡,便是二妖出手,代为安葬弘儿。初知晓他们是妖,我心中也满是惊惧,可朝夕相处下来才看清,他们护佑弱者,镇守一方安宁。虽是妖类,却远比许多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要坦荡,久而久之,我们便亲如一家。后来柴氏屡次想要加害于我,也全靠他们暗中护持,我才得以保全性命。” 妘凡闻言,肃然拱手一礼:“多谢二位护佑家母,大恩大德,妘凡没齿难忘。” 素女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蛊惑意味轻笑:“想要报恩,倒也简单,你娶了我,便是最好的报答。” 这般直白炽热的魅惑扑面而来,妘凡心头一颤,险些心神失守,面颊涨红,垂首避开她的目光。 “师兄绝不会娶你!”无尘快步上前,挡在妘凡身前,“师兄虽已还俗,心中却依旧向佛,绝不会破五戒。” 素女见半路杀出个小和尚横加阻拦,心底暗忖,出家人果真爱多管闲事,面上却依旧带着撩人的笑意,戏谑打趣二人:“既然已经还俗,便是凡尘俗世之人,又何必死守佛门戒律。凡郎这般俊朗不凡,恪守五戒岂不可惜?再说孟大娘心中,想必也盼着抱上孙儿。你若是对妖锅有意,便可随了妖锅,我与凡郎相伴,便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无尘不为美色蛊惑,神色凛然:“人妖殊途,二位不必再有此念。师兄若要婚配,也绝不会是你。” “哈哈哈哈。”素女扬声轻笑,“小和尚,你这般急赤白脸,所为何来?” “我哪里着急,本就是实情。”无尘不服气地辩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心到头来,你自己的五戒反倒先守不住。”素女的声音裹着一层淡淡的妖惑之力。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孟大娘见二人你来我往争辩不休,连忙开口打圆场,“我去地里摘些菜,今晚由我亲自下厨,为你们接风洗尘。”她转头吩咐妖锅,“妖锅,帮忙收拾一处房舍。”言毕,便迈步走出院落。 “我也要去!”门边一只家鸡光华一闪,化作一名十岁模样的半人半鸡的女孩,蹦蹦跳跳跟在孟大娘身后。 无尘猝不及防见到妖物化形,惊呼一声,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一道身影瞬息瞬移至身侧,妖锅伸手稳稳将他扶住:“当心。” 无尘抬眼,撞进妖锅明媚含笑的眼眸,唇红齿白,风姿灼灼,他刹那间心神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惊疑问道:“那是鸡妖?” 妘凡立在一旁,望见无尘望着妖锅失神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那是轩辕坟的九头雉鸡精。”妖锅松开手,缓缓道,“她与九尾狐结伴出游,不幸被猎人捕获,流落集市待价而沽。她千里传音求救,被素女感知,才得以脱身,数日之前,才修成半人半妖之躯。” 无尘目光扫过门廊,只见一道灵气氤氲的九尾狐虚影,再环顾整座宅院,四下处处流转着淡淡妖灵气息,不由得开口发问:“这宅院中,究竟藏了多少妖物?” “真正化形的,便只有我与素女二人。”妖锅答道,“余下十六只,或是尚未开灵,或是只修得半妖之体,算不上完整人形。你不必惶恐,此地虽承佛荫,可佛光稀薄,高阶修行之士不愿久居,大多精怪修为一到,便会远走他乡。” 无尘看向一旁的素女,妖锅心领神会,带着几分傲然解释:“素女选择留在此地,便是为护佑一众同族。她修为早已登临顶峰,昔日妖王在世之时,便是妖族十大护法之一。” 妘凡闻言,重新细细打量素女,缓缓开口:“千年前人妖大战,人王击溃妖王,妖族近乎覆灭。传闻有一名护法侥幸逃脱,却始终不见踪迹,世人皆以为只是传言。今日听闻,方知确有其事。你在此隐姓埋名,倒也可避开俗世纷扰。” “隐姓埋名?”素女冷冷一声轻哼,横了妖锅一眼,“某些人早把我的底细往外泄露了。” 妖锅急忙辩解:“我也未曾细说,不过同几位交好的老友闲谈几句,况且也无人信以为真。” “才见一面,便算得上老友了?”素女屈指轻叩妖锅额头。妖锅语塞,只得闭口不言。 素女敛去笑意,悠悠说道:“战火一起,万灵涂炭。当年人妖大战,说到底不过是女娲娘娘与九天玄女的博弈。我也曾苦苦劝谏妖王,奈何他一意孤行,终落得妖族倾覆的下场。我无心厮杀,眼见妖族大势已去,便脱身逃离,自此隐匿人间。” 妘凡唏嘘感慨:“大战过后,妖族群龙无首,各方小首领彼此攻伐,死伤无数,局面惨烈万分。” “正是如此。”素女颔首,“无数妖邪流落人间,人妖两界的边界日渐模糊,致使世间烽烟四起,山河破碎。千年前那场大战,究竟孰胜孰败,又有何人能够真正说清。” 茅屋简陋,房舍紧缺,妘凡与无尘只得同住一室。 妘凡一边整理行囊,一边开口:“师弟,你开灵之后,心性清明了许多。” 无尘点点头:“我也有所察觉,看待世事,通透不少。只是师兄,你身上的佛光正在缓缓消散,心性,也隐隐有了变化。” 妘凡浑不在意,摆手笑道:“我已然还俗,佛光消散本就是理所应当,可我的本心从未更改,依旧是从前那个师兄。” “可是……”无尘一时也道不明异样究竟来自何处,只当是归乡见到亲人,师兄心绪起伏,便不再继续争辩。转瞬想起素女那一身勾魂媚态,郑重告诫:“师兄,切莫与素女走得过近,她终究是妖。” 妘凡调笑一句:“怎么,这是吃醋了?” 无尘面上一红,嗔怪道:“师兄休要胡说。” 妘凡笑意未敛:“素女心怀侠义,锄强扶弱,救苦济民,乃是难得的善妖。我们同在一处屋檐,仅为相交之友,我并无半分杂念。” “才相识片刻,你便这般夸赞于她。”无尘眉头微蹙,“我看你怕是动了凡心。此地妖物云集,你我肉身凡胎,不通术法,唯有一串佛珠护身,不宜久留。不如我们带上孟大娘,尽早离开此地。” 妘凡反驳:“家母在此居住十余年,一直安然无恙,何来不宜久居一说。” “妖的本性便是善于欺瞒,更何况她昔日贵为妖族护法,她的言语不可全然轻信。”无尘神色凝重,“如今她修为冠绝妖族,蛰伏于此,绝不会仅仅只为庇护弱小。师兄可还记得,当初苍穹尊长,便是在蛛网之中救下我的。” 妘凡瞳孔微缩,恍然惊醒:“你疑心是素女所为?” 无尘轻轻点头:“我只是心存疑虑,并无实证。万万不可声张,一旦激怒于她,你我二人绝非她的对手。” “话虽如此,也未必便是她,世间尚有其他蜘蛛精。”妘凡沉吟道。 “但愿如此。”无尘低声道。 妘凡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不愧是我的师弟,灵台澄澈,观察入微,剖析事理条理分明。” 无尘扬唇一笑:“凡尘俗世不断浸染师兄,我自然要变得强大,方能护你我周全。” 妘凡朗声笑道:“往后,便多多仰仗师弟了。” 无尘呆呆点头,心中依旧萦绕着重重不安,郑重叮嘱:“师兄,你答应我的事,万万不可反悔。” 妘凡满脸疑惑:“我答应过你什么?” “这般快便忘却了。”无尘提醒道,“下山之时,你许诺于我,终生不会婚娶。” “我记得。”妘凡脱口应下,略一停顿,又轻声发问,“你开灵之前,曾说心悦于我,开灵之后,这份心意,可还在?” 无尘毫不犹豫:“初心不改,我永远心悦师兄。” 妘凡继续追问:“那你会一直伴我左右吗?” “自然。”无尘怔怔看向妘凡,满心不解,“师兄为何忽然问起这些?” “方才你看向妖锅之时……”妘凡话到此处微微一顿。 “师兄胡思乱想什么。”无尘急忙解释,“我不过是向他打听此地的虚实,并无别的心思。” “你本无心,可旁人未必无意。”妘凡缓缓道,“你可还记得,你八岁之时,觉醒一双魅惑众生的妖瞳,被师父以秘术封印。方才你与妖锅对视一瞬,封印微动,妖瞳已然显露。” 无尘大惊失色:“我竟全然不知。” “那时我年岁尚幼,只听师父提起,此后再未曾见过,便渐渐淡忘。今日一见,方才忆起,你的妖瞳,果真摄人心魄。”妘凡话语戛然而止,方才那一瞬,连自己亦险些被妖瞳迷乱心神,不便再多言说。 无尘心头一紧:“方才素女,可曾看见?” 妘凡轻轻摇头:“彼时她恰好背对着你,并未察觉。” “那就好。”无尘长舒一口气,“此事千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开饭了!”屋外传来妖锅的呼唤。 妘凡与无尘步出房门,只见庭院石桌之上摆满佳肴。妖锅端着最后一盘菜缓步走来:“皆是孟大娘亲手烹制,知晓二位曾是佛门弟子,特意备下一桌素斋。” “也多亏妖锅与喜妹搭把手。”孟大娘谦和笑道。 “阿弥陀佛,劳诸位盛情相待。”妘凡与无尘齐声合十。 “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套。”孟大娘招呼众人落座,“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老婆子今日心中实在欢喜。”说罢抬手拭去眼角泛起的泪光。 素女上前轻扶孟大娘臂膀:“骨肉团聚,本该欢喜,莫要徒增伤感。” 孟大娘连连点头:“说得是,该高兴,大家都入座吧。” 众人依次落座,半人半鸡模样的喜妹,牵着尚是兽形的九尾狐,跑到妘凡身侧,脆生生开口:“你便是凡哥哥吗?” 妘凡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头顶:“正是,我便是孟大娘之子妘凡,你叫什么名字?” 旁人皆唤我雉鸡精。”少女答道。 妘凡摇头:“这不是属于你的名字。” “我才化形数日,尚且没有名号。”喜妹眼睛一亮,“凡哥哥,不如你为我取一个吧。” 妘凡略一思忖:“你天性灵动,自带媚骨,便唤作喜妹。愿你来日,前程坦荡。” “喜妹。”少女低声反复念了两遍,转头兴奋看向身侧九尾狐,“小狐狸,我有名字啦!我叫喜妹!喜妹的‘喜’,喜妹的‘媚’。” 说完,她又转回身子,对着妘凡深深一揖:“多谢凡哥哥赐名。这是我在轩辕坟最好的姐妹,她也快要化成人形,也请凡哥哥为她赐个名字。” 妘凡望向那只灵气袅袅的九尾狐,柔声说道:“此狐灵秀绝尘,便唤你仙儿。” “仙儿,多么好听的名字。”喜妹摇摇九尾狐的身子,“仙儿,你也有名号了。”再度朝妘凡行礼道谢。 妘凡含笑,指尖轻轻拂过喜妹头顶残留的细碎羽痕:“区区小事,不必道谢。” 喜妹仰起小脸,天真烂漫开口:“你为我取了名字,那你可要娶我?” 一语落地,满堂哄然大笑。妘凡忍俊不禁:“你年岁尚浅,怎就想着婚嫁之事。” 喜妹小嘴一撅,满心不服:“我心悦于你,年岁又有何妨。难道是嫌我年岁太大?我才活了百余年而已!” “喜妹,你的鸡羽又露出来咯。”妖锅放声大笑,其余人也跟着笑作一团。 “啊!妖锅你太坏了!我第一次表露心意,全被你搅黄了!”喜妹羞恼,转身跑出院落,九尾狐仙儿也紧随其后,一道奔了出去。 第4章 别离相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妘凡与无尘方才梳洗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无尘应声开门,只见孟大娘端立门外,怀中捧着一身崭新的布衣,针脚细密,透着温热的烟火气。 他当即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孟施主早安。” 孟大娘温和回礼,眉眼满是慈爱:“小师父安好。凡儿起身了吧?我连夜给他赶制了一身新衣,特地送来让他试试。” “师兄已然起身,正在屋内。”无尘微微颔首,退让出路,“我先去院中洗漱,施主自便。” 孟大娘轻步走入屋内,走到妘凡身前,柔声细语道:“凡儿,你既已还俗,日日身着僧衣终究不妥。快换上这身新衣,看看尺码可还合身。” 妘凡起身谢过母亲,温声推辞:“娘,我下山时,师父曾赠我俗家衣物,只是我常年惯穿僧衣,一时尚且不愿换下。” 孟大娘伸手轻轻拉住他,让他落座,满眼疼惜地劝慰:“娘知晓你自幼在寺中修行十八年,早已习惯僧衣戒律。可你已然褪去僧籍、归于凡尘,便不必再着僧衣、死守五戒了。” “可我本心依旧向佛,还俗只为渡劫渡难,并非舍弃佛门。”妘凡轻声辩驳。 孟大娘望着他肩头微微褶皱的僧衣,抬手细细为他抚平纹路,语重心长道:“你在长山寺十八载,得佛荫庇护十八载,可自你还俗那日起,你与佛门的尘缘便已然斩断。如今再着僧衣,反倒落得虚名,成了伪僧,我的孩儿怎会是这般模样?修行重在本心,心中有佛,俗世布衣亦是袈裟;执念太深,反倒成了缚心的欲念。” 妘凡闻言豁然开朗,抬眸望着鬓生华发的母亲,恭敬颔首:“多谢娘教诲,孩儿谨记在心。” 孟大娘凝视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儿子,恍惚间忆起十八年前襁褓中嗷嗷啼哭的婴孩,岁月匆匆,转瞬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心头百感交集,一阵酸涩翻涌而上。她忽然伸手,轻轻将妘凡的头拥入怀中。 良久,她才哽咽着轻叹:“知子莫若母,娘都懂你的执念。只是凡尘路远,人总要向前看。” 被母亲紧紧拥住的那一刻,妘凡只觉万般风尘皆散,世间风雨尽歇,只剩满心的安稳与暖意。这是漂泊多年从未有过的踏实,是独属于母亲的温柔港湾。他嗓音轻柔,带着几分缱绻:“娘。” 片刻后,妘凡缓缓起身。孟大娘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含笑说道:“凡儿,来,娘替你穿衣。” “娘,我自己来便可。”妘凡连忙推辞。 孟大娘轻轻摇头,目光缱绻温柔:“十八年了,娘从未好好为你穿一次衣裳,今日便让娘弥补一次遗憾吧。” 妘凡心头一暖,乖乖颔首:“劳烦娘了。” 孟大娘眉眼含笑,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新衣,指尖细细整理衣襟、系紧腰带,眼底满是欣慰:“刚刚好,尺寸分毫不差,我的凡儿穿上,愈发俊朗端正了。” 可指尖触到儿子挺拔的身形,望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郎,她鼻尖骤然一酸,热泪终究滚落而下:“我的孩儿已然长成这般仪表堂堂的模样,娘竟从未好好陪你长大,从未亲手为你更衣照料,是娘亏欠你太多了。” 妘凡抬手轻轻拭去母亲眼角的泪水,嗓音温润坚定:“娘,莫要自责难过。从前是孩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让你独自受苦。往后余生,我寸步不离,好好侍奉你,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我的好儿子……再也不要离开娘了,再也不要了……”孟大娘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俯身埋入妘凡怀中,低声抽泣不止。 妘凡紧紧回拥着她,望着母亲鬓间愈发显眼的白发,心底酸涩翻涌,字字恳切:“娘,你也要答应孩儿,往后切莫再熬夜为我操劳缝衣,我会心疼。” 孟大娘倚在他怀中,含泪点头:“娘答应你。昨日你归家,娘欣喜得彻夜难眠,便连夜为你缝了这身衣裳。这里面缝的全是娘的心意,愿我的孩儿穿上,能挡世间万般劫难,岁岁平安。” 妘凡拥着母亲的肩头,满心暖意,轻声道:“多谢娘。” 彼时,天边破开一线鱼肚白,晨光熹微,洒落满院清辉。 无尘走出房门,静立院落角落,闭目凝神,静心调息。他一身素白僧袍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卓然,眉目清隽温润,宛若月下青松、云上孤竹。 他瞳色漆黑纯粹,深不见底,似藏着万古沉寂的星河,望之便让人心神陷落,几欲沉溺。鼻梁端正温润,无半分凌厉锋芒,只剩谦谦柔和。肌肤细腻莹润,宛若上好暖玉,温润天成,胜过世间万千粉黛。一袭白衣衬得他风骨绝尘,清雅出尘,仿佛天地澄澈之色皆为他而生,清风拂过,衣袂翻飞,飘然若仙,纵使九天玄外仙人,也难及这般风华。 “小和尚,独自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婉转柔媚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无尘转身,只见素女缓步而来,红衣翩跹,艳绝晨光。 他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安好。小僧在此静心宁神。” 素女嫣然一笑,不语作答。玉手轻抬,虚空凝出石桌石凳,桌上一壶清茶袅袅生香。她落座斟茶,推过一杯,自顾自执盏浅啜。 无尘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身影,眸中含着几分沉吟思索,久久未动。 素女抬眸瞥见他怔然模样,轻笑招手:“发什么呆?过来饮茶。” “是。”无尘应声回神,依言落座石凳。 “你这般呆呆愣愣的模样,倒是好看得很。”素女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戏谑调侃。 无尘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头顶,斟酌片刻,轻声开口:“小僧有句冒昧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素女莞尔:“出家人素来坦荡,有话但说无妨,何来冒昧一说。” 无尘抬眸望她,眼底满是疑惑:“我总觉得,你我之间,似有一段渊源,并非陌路初识。你身上总有一股莫名气息,隐隐将我吸引。” 素女闻言,顿时咯咯轻笑,眉眼弯弯:“渊源?不过是同院而居、比邻而住的缘分罢了。” 无尘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虽说不清缘由,却绝非如此简单。” “哈哈,难不成小和尚是看上我了?”素女笑意更浓,戏谑道,“可惜我心悦之人,是你师兄妘凡。” “施主误会了!绝非此意!”无尘骤然面红耳赤,一时语塞,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辩驳。 素女瞧着他窘迫模样,笑意盈盈,继续打趣:“不过你生得眉清目秀,风骨干净,若是甘愿随我做个随行童子,倒也不错。” “素女施主!请、请自重!”无尘彻底慌乱,语无伦次,耳根红透。 “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素女敛去戏谑,神色端正几分。 无尘即刻凝神:“施主请讲。” “方才仙儿传讯于我,轩辕坟遭猎人围剿,族中狐妖死伤惨重,诸多未开灵智的幼狐也惨遭屠戮,尽数被擒。”素女缓缓道来,“仙儿苦苦哀求,我已然应允出手相助。” “不知小僧能做些什么?”无尘问道。 “我本欲亲自前往,可近日魔界异动,有吸髓魔出逃至此,潜伏附近吸食人髓害人,我需留守此地镇守一方,无法脱身。”素女条理分明地解释,“我打算让妖锅护送仙儿回去救人。你是院中唯一的出家人,心怀慈悲、通晓超度之法,仙儿恳请你一同前往,为枉死的狐族亡灵诵经超度,度其往生。” 无尘闻言,当即颔首应允,神色肃穆:“普渡众生,超度亡魂,乃是佛门本分,小僧义不容辞。” 素女眼中浮出几分赞许:“不愧是名寺高徒,心怀悲悯,侠肝义胆。” 此时,妖锅推门走出院落,朗声说道:“我已与孟大娘交代妥当,诸事安排完毕,即刻便可启程。” 孟大娘与妘凡闻声一同走出屋门。妘凡快步走到无尘身前,眼底满是牵挂与不安:“此行路途遥远、未知凶险,我放心不下,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无尘轻轻摇头,温柔劝慰:“师兄刚与孟施主团聚,当安心留在家中尽孝。况且你劫数未消,根基未定,不宜远行,需留在孟施主身边静养守运。” 妘凡望向身旁满眼期盼的母亲,又看向无尘,万般不舍郁结心头,终究只能缓缓点头,默然应允。 孟大娘上前一步,满是歉意地说道:“小师父刚来此地,尚未歇息安稳,便要劳你远赴险境,老婆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万物皆有灵,众生皆可悯,超度亡魂本就是小僧分内之责,施主不必挂怀。”无尘谦和作答,随即看向妘凡,郑重嘱托孟大娘,“我师兄劫数未平,心性尚且不稳,劳烦施主多多照拂,替我护好师兄周全。” 孟大娘重重点头,语气恳切坚定:“小师父放心,我老婆子拼尽这条老命,也定会护我儿安然无恙。” 妘凡将备好的行囊递与无尘,上前一步,伸手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嗓音带着几分缱绻不舍:“你我从小到大,朝夕相伴,从未分开过半步,这是第一次别离,我实在舍不得。” 无尘反手紧紧回抱他,心头亦是酸涩不舍:“我亦是如此。我不在的时日,师兄务必好好照看自己,切莫逞强。” “你也是,前路凶险,万事小心,务必平安归来。”妘凡轻声叮嘱。 一旁的妖锅耐不住等候,笑着开口催促:“放心,有我在,定护无尘小师父周全,最多一月,我们必归。别依依不舍了,仙儿,我们走吧。” “且慢。”素女出声唤住二人,目光落向九尾狐仙儿,“你此番回乡救人,前路多险,又恐遭猎人捕捉。我传你百年修为,助你彻底化去兽形,修成完整人身,护你一路安稳。” 话音落,素女抬手凝法,一缕精纯妖力缓缓渡入仙儿体内。刹那间金光萦绕仙儿周身,灵光灼灼,光晕流转间,狐形虚影褪去,缓缓化作一名凡间女子模样。 她容貌虽清丽平凡、不算绝色,然眉眼之间自带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潋婉转,藏于眉眼,动人至极。 “多谢素女姐姐赐功成全!”仙儿屈膝跪地,恭敬叩谢。 素女俯身将她扶起,温声叮嘱:“我需聚力镇守魔界余孽,不便损耗过多修为,仅赠你百年功力护身赶路。你往后潜心修行,稳扎稳打,他日必能蜕尽凡姿,成妖界绝代风华。” 仙儿再度躬身拜谢:“仙儿谨记姐姐教诲,定潜心修行,不负所赐。” 一旁的喜妹望着蜕变新生的仙儿,眼底带着几分羡慕与怅然,轻声叹道:“我日日潜心苦修,本以为能抢先一步精进,未曾想,还是被你赶超了。” 素女温和宽慰:“修行各有机缘,你根基扎实,稳步前行,终有圆满之日。” 喜妹走上前,紧紧握住仙儿的手,满眼关切:“前路艰险,一路保重,万事小心。” “我晓得,你也安心修行,保重自身。”仙儿颔首回应。 辞别众人,无尘、妖锅与仙儿三人转身启程,踏着晨光,往轩辕坟方向绝尘而去。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落日熔金,晚霞漫天,整片西天被赤红火色浸染,云霞灼灼,烈烈如焰。 山坡之上,一道挺拔身影卓立风中。男子容貌俊美绝伦,五官轮廓分明凌厉,宛若天神精心雕琢,锋芒内敛,英气逼人。他半敞衣襟,古铜色的肌肤肌理分明,身姿矫健孔武,手中长棍挥舞如风,劲风呼啸,卷得周遭沙尘飞扬,林木簌簌作响。 忽然,数块顽石凭空疾驰袭来,势如奔雷。妘凡眸光一凝,长棍骤然横扫而出,轰然相撞的刹那气浪翻滚,碎石瞬间炸裂成齑粉。一块又一块巨石接踵而至,皆被他尽数击碎,落地成尘。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自林间传来,一道红衣倩影缓步踏出,正是素女。她立在坡上,眉眼含笑:“不错不错,短短十日,你的功力精进不少,只是……你终究还是输了。” 妘凡收棍伫立,微微喘息,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笑:“所有来袭顽石皆被我击落,无一遗漏,何来输了一说?” 素女抬眸示意他的手臂:“你且看看自己的臂膀。” 妘凡垂眸望去,只见小臂之上赫然多了一道浅浅的血口,皮肉微破,隐隐渗红,全然不知何时所伤。他蹙眉疑惑:“这伤是何时落下的?” 素女俯身拾起一片轻薄落叶,笑意浅浅:“便是这片叶子所伤。” “原来竟是你暗中使诈。”妘凡恍然失笑。 “兵不厌诈,沙场对敌更是如此。”素女缓缓道来,句句中肯,“你方才全心戒备巨石强攻,紧盯显性凶险,却忽略了这片微不足道的落叶。真正的生死对决,分毫细节便能定生死、分胜负,一丝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妘凡恍然醒悟,郑重颔首:“受教了。看来我的心境与功法,仍需日夜勤修,久久打磨。” “修行之道,循序渐进,非一朝一夕可成。”素女望了眼沉沉暮色,出声道,“天色已晚,今日就练到此处,明日再续。” “好。”妘凡拾起地上衣衫,随手披上,与素女并肩缓步下山,往院落走去。行至半途,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牵挂,轻声呢喃,“师弟远赴轩辕坟已有十日,不知他们如今安危如何,是否顺利。” “你且安心,定然诸事顺遂。”素女侧首望向妘凡,只见妘凡眼底藏着淡淡忧色与离愁,于是素女温声宽慰,“妖锅行事沉稳妥帖,我临行前亦渡了他数百年功力护身,寻常妖邪、凡俗猎人,皆伤不了他们分毫。” 妘凡缓缓点头,眉宇间的牵挂却未曾散去,低声轻叹:“话虽如此,我心中依旧惴惴难安,放心不下。” 素女看着他满心惦念的模样,眼底含着几分通透笑意:“你这哪里是放心不下前路凶险,分明是相思难掩,满心都是惦记无尘。” 妘凡坦然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怅然:“我与他自幼相伴,形影不离,从未有过别离。如今分隔两地,我当真后悔,当初未曾随他一同前往。” 素女望着他落寞模样,轻声发问,一语戳破心事:“若是不曾分开一场,你又如何知晓,自己早已离不开他。妘凡,你是不是……早已对无尘动了真心?” 妘凡默然不语。 他未曾否认,亦未曾承认,连他自己也辨不清心底情愫。那份朝夕相伴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分不清是同门情谊,还是逾界倾心。 “世间万物皆有灵,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与牵挂,皆是世间至真之情,无需遮掩,更无需逃避。”素女缓缓开导,语气通透温和。 妘凡垂眸望着脚下长路,嗓音低沉怅然:“我也分不清。每每他坦言心悦于我,我便满心欢喜,暖意翻涌。可我始终明白,他自幼长于佛门,不谙世事,所见之人唯有我,依赖多过真心。待他日后见遍世间百态,结识更多旁人,这份偏爱与依赖,或许便会慢慢淡去。就如此番,他说走便走,换做从前,他绝不会独自留我一人。” 素女无奈轻笑,看穿他心底酸涩:“你哪里是纠结他的心意,分明是动了情,还在暗自吃醋。” 妘凡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你是说,我在吃他与妖锅的醋?” 素女轻轻点头,一语中的:“正是。” 妘凡微微摇头,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清醒:“我确实心生嫉妒。可他终究是出家人,佛根深种、道心坚定,严守五戒,从未动摇。纵使我对他动情,也不过是我一人的单相思罢了,终究无果。” 素女眸光悠远,缓缓道:“是单相思,还是双向羁绊,时日漫长,岁月自会给你答案。” 第5章 魔族现身 “天色这般晚,家中怎么空无一人?” 妘凡迈步踏入院落,四下冷冷清清,不见半道人影。 素女紧随其后,目光扫过整座宅院,眉头微蹙:“或许孟大娘去往庙中进香尚未归来。” “这个时辰,早已过了上香的时辰。”妘凡心头沉甸甸的,不安悄然蔓延,“我们过去瞧瞧。” 话音未落,素女抬手挽住妘凡衣袖,灵光一闪,二人已然瞬移至城隍庙山门之外。素女鼻翼微动,环顾周遭,低声喃喃:“不对劲,此地本该灵气充盈,如今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亡戾气。” 二人抬手推开庙门,殿内景象触目惊心。孟大娘被粗绳牢牢捆缚在殿内木柱之上,嘴巴被布条死死封堵,发不出完整言语,只能徒劳落泪,喉咙里溢出一阵阵呜呜的闷响。 妘凡瞳孔骤缩,当即就要冲上前救人,手腕却被素女猛地攥住。 “别冲动,是陷阱!”素女沉声警示。 “陷阱?”妘凡满心焦灼,身躯不住颤动,“那是我娘,我怎能眼睁睁看她受苦!” “她根本就不是你的母亲。”素女厉声断喝,目光直逼那根木柱,“何方妖魔,还不速速现出真身!” “不愧是出自娲皇宫的人物,这么快便被你看破。” 被捆在柱上的“孟大娘”身形骤然扭曲,皮肉翻涌,转瞬化作一头面目狰狞、黑气缭绕的恶鬼。 素女神色冷冽:“原来是嗔魔王座下的吸髓魔。妖魔两族素来交好,你今日何故前来寻衅生事?” 吸髓魔桀桀怪笑,黑气在周身翻涌盘旋:“正因为两族交好,这些时日我才不曾叨扰你的清修。今日我登门,目标,是你身旁这名凡人。” 素女心中暗自一凛,原来这魔头自始至终瞄准的都是妘凡,其中必定藏有隐秘。她不动声色,悄悄向妘凡递去一个示好的眼神,开口说道:“凡哥哥早已与我定下婚约,看在你家嗔魔王与我素有交情的份上,就此放过他与他的家人如何?” “哈哈哈哈!”吸髓魔仰头狂笑,魔风卷得殿内布幔猎猎作响,“如此说来,你只能另寻良人了。” 素女眸光一凝:“你为何非要掳走他不可?” 吸髓魔漆黑的魔瞳死死盯住妘凡,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笑意:“我奉嗔魔王义妹螳螂公主之命,前来为公主寻觅夫婿。这和尚生得眉目清俊,容貌不凡,自他下山那一刻起,我便已经盯上他,正是公主的绝佳配偶。素女,你是聪明人,犯不着为了一个凡人,和整个魔族结下仇怨。” 素女心底大为惊骇,这吸髓魔的隐匿功法竟然如此高深,尾随妘凡许久,自己竟毫无察觉。若是此刻硬拼,己方胜算渺茫,只能够暂且隐忍,另寻对策。 一旁的妘凡却已然开口:“你是要强迫我迎娶魔族公主?” 吸髓魔戏谑地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妘凡目光锐利,不卑不亢:“既然想要我做驸马,却又出手掳掠,还用我母亲胁迫于我,你就不怕我到了螳螂公主面前,尽数诉说你的过失?” “哈哈哈,只怕你根本没有那个机会。”吸髓魔笑声张狂,满是不屑。 妘凡茫然转头望向素女。 “螳螂魔女有一邪术,但凡与她欢好的男子,最终都会被她吸干一身精气,形神俱灭。”素女压低声音急速解释。 “好一个邪魔歪道,手段竟这般阴毒!此魔残害生灵,作恶无数,留在人间必是大祸,今日便合力将他除之,为民除害!”妘凡怒火上涌,握紧手中长棍,纵身便朝吸髓魔猛击过去。 “无知凡人,不自量力,你绝非我的对手。”吸髓魔嗤笑一声。 他右手凌空一握,一股漆黑魔力骤然锁住妘凡脖颈,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窒息感席卷全身,妘凡手脚挣扎,喉咙咯咯作响,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素女见状,再也无法观望,纵身疾冲而上,广袖飞扬,一道璀璨灵光狠狠轰在吸髓魔的手腕。魔力骤然溃散,妘凡重重摔落在地,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吸髓魔身形一晃,转瞬遁出庙殿,掠至半空。素女紧随追出,一人一魔于旷野高空激战,法术碰撞轰鸣不绝,转眼交手三百回合。 素女终究修为稍逊,渐渐落入下风。 “万魔噬毒!” 吸髓魔厉喝一声,漫天黑气炸开,无数嗜血蝙蝠裹挟剧毒,铺天盖地朝素女扑咬而去。素女法术层层崩碎,难以抵挡,一身红衣溃散,被打回妖之本相,直坠地面,昏迷过去。 “素女!” 妘凡见状,强忍身上伤痛,抓起长棍冲上前,奋力挥打驱散扑来的蝙蝠。可吸髓魔隔空一掌,一道磅礴魔气化作空气弹狠狠轰在他胸口。妘凡重重倒地,才勉强想要撑起身子,吸髓魔又是一拳挥出,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回城隍庙大殿,重重撞向角落那尊古佛塑像。 “轰隆!”佛像轰然倾倒,碎石四溅。妘凡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点点鲜血滴落在佛像残躯之上。 刹那之间,万丈金光自佛像迸发而出,融融金辉将妘凡整个人牢牢包裹。沉寂已久的佛法在他四肢百骸流转不息,一道耀眼佛光自他心口喷薄而出,直轰闯入殿中的吸髓魔。 一声凄厉魔啸响彻四野,吸髓魔被佛光轰击,魔躯崩散大半,被生生打飞至千里之外。金光散去,妘凡力竭,眼前一黑,重重昏倒在地。 殿内沉寂片刻,一道倩影自神像阴影之中缓缓显形,正是一直隐匿身形的喜妹。 “哎哟,万幸方才没有被波及。”她拍了拍胸口,朝着四周虚空唤道,“诸位,大家都还好吗?” 一道道细碎灵体之声此起彼伏,在大殿回荡。 “我无事。” “我也尚且安好。” “我受了些伤,闭关修行一段时日便可复原。” 半空中,一块残破的帆布飘飘荡荡,声音带着委屈:“我被斩成两截,需要孟大娘帮我缝补方能复原。” 雄鹰哀戚的声音响起:“瓷碗姐姐彻底碎裂,灵识已然消散了。” “凡哥哥!” 喜妹看见倒地昏迷的妘凡,快步奔上前,将他的脑袋轻轻托在怀中,连声呼唤:“凡哥哥,快醒醒,你醒醒啊!” 见妘凡毫无动静,喜妹俯身,对着他眉心缓缓渡入一缕柔和妖灵气息。妘凡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半人半雉鸡精的喜妹,他猝不及防,惊得“啊”的一声,下意识一把将她推开。 喜妹猝不及防,跌坐在地。妘凡回过神,望着她满眼委屈的模样,心中满是愧意,连忙伸手想要将她扶起:“对不住,我方才……” “我就这般吓人吗?”喜妹一把挥开他伸来的手,站起身,眼眶泛红,转身便向外跑去。 才刚勉强坐起的妘凡牵动伤势,痛得闷哼一声:“哎呦。” 已经行至门边的喜妹脚步一顿,终究于心不忍,又折返回来,伸手小心翼翼将他搀扶起来,眉眼间满是担忧:“凡哥哥,你身子如何?” “无妨,只是心口隐隐作痛。”妘凡缓过一口气,随即心头一紧,急忙问道,“我娘,我娘身在何处?” “你放宽心,孟大娘平安无事,此刻应当已经回到家中了。”喜妹扬起笑脸,语气十分笃定。 见她说得这般肯定,妘凡稍稍放下悬着的心。方才那场恶战历历在目,他抬眼望向角落,心中满是疑惑:“我明明记得这尊佛像方才被撞得四分五裂。可如今,它竟完好无损立在原处。” 那断成两截的帆布灵体在空中悠悠飘荡,出声解释:“两百年前,有一位得道高僧在此坐化圆寂,肉身便化作这一尊佛像。当年烈火都无法将其损毁,又怎会轻易被外力击碎。” 妘凡若有所思,继续追问:“既是如此,为何这一尊得道古佛,却被安置在这偏僻角落,不供奉于大殿正中?” 一只小巧的赤咕精灵飘来,细细诉说过往:“当年高僧坐化之后,肉身佛像便固守此地,旁人几番想要将他移至正殿,用尽法子也挪动不得。后来有一位游方癞头和尚言道,此城隍庙主神本非佛门,便任由佛像安守此处,自此便从未挪动过。” 殿外传来花蝶焦急的呼喊:“你们快出来看看素女!” “险些将素女忘了,她被打回原形,吉凶未卜。”妘凡心头一沉,强撑伤势快步奔出殿门。 他跪倒在地,轻晃素女身躯,连声呼喊:“素女,快醒醒。”可素女双目紧闭,全无半分苏醒的征兆。 彩翼翩跹的花蝶落在一旁,开口说道:“方才那道佛光尚有残存余韵,将素女安置在佛像之前吸纳佛光灵气,休养数日,便可重凝人形。” 妘凡微微颔首,小心将素女的本体抱入殿内,安放在佛像跟前。 诸事安置妥当,花蝶绕着佛像盘旋一圈,忽然惊声道:“你们快看,这尊佛像的容貌,竟和凡哥哥一模一样!” 喜妹闻言,托着下巴仔细端详许久,恍然大悟:“你不说我还未曾留意,细看之下果真如此,如同同一个模子雕琢而出。” “生得这般俊朗!”花蝶啧啧赞叹,“往后我修行化形,也要修成这般模样!” 妘凡闻言随口一笑:“原来你竟是公蝶。” “我本就是公花蝶,难道看不出来吗!”花蝶顿时勃然大怒,翅膀剧烈扇动。妘凡一时语塞,尴尬万分。 一旁飘荡的帆布补了一句:“花蝶最忌讳旁人将他认作雌蝶。” 花蝶傲气十足:“哼,待我修成人形,容貌定要比凡哥哥还要潇洒英武。” “是是是,毋庸置疑。”妘凡顺着他的话应和。 花蝶轻哼一声,振翅高高落在佛像肩头,不再言语。 妘凡牵挂家中孟大娘,起身说道:“此地暂且安顿妥当,我心中依旧放心不下家母,我先归家看看。” “好,我同你一道回去。”喜妹点头,转头向虚空叮嘱,“诸位劳烦照看好素女,若是发生变故,速速传讯告知我们。” 二人匆匆赶回宅院,只见孟大娘正端坐在桌案旁,桌上已经备好饭菜,静静等候二人归来。 “娘!您安然无恙!”妘凡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孟大娘的双手。 孟大娘满脸疑惑望着他:“我能出什么事?方才不过去集市走了一趟。” 妘凡满心困惑,转头看向身侧的喜妹。 喜妹咯咯一笑,开口解释:“今日上香的两位妇人说起,城东织坊新出一批上好花布。我心生喜爱,便央求大娘帮我前去兑换布匹做新衣,顺带还去玉器铺取回我之前定制的首饰。” “正是如此。”孟大娘点点头,将一大包布料与精致首饰递到喜妹手中,继续说道,“上完香天色本就不早,我本打算明日再去,这丫头却说晚一步,好看的料子便会被旁人换走,硬是拉着我出门。” 喜妹捧着布匹,蹦蹦跳跳:“我半妖之身,贸然现身集市容易惊扰凡人,才只好劳烦大娘替我跑一趟。”说罢,她亲昵靠在孟大娘身侧,“多谢大娘。” “就你贪爱漂亮。”孟大娘笑着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凡哥哥,你快看,好不好看?”喜妹将布料首饰举到妘凡面前,满眼期待。 “好看,十分好看。”妘凡连连点头,心中豁然明了,“原来如此,正是因为大娘被你拉去集市,才恰好避开吸髓魔的祸事。” 喜妹浅浅一笑,没有多言。她对着手中布匹轻轻吹一口妖气,布料灵光流转,转瞬化作一身华美衣裙,当即穿戴在身上。 “什么?吸髓魔曾经来过此地?”孟大娘闻言脸色一变。 “就在您外出集市之时,那魔头闯入城隍庙,不过已经被佛光击退。”妘凡缓缓说道。 孟大娘又惊又急:“你也卷入打斗之中了?” 妘凡轻轻点头。 “你本是凡人,不通法术,如何能与修为高深的妖魔对敌。”孟大娘心疼不已,上前把他上下仔细打量,仔细查验伤势,“快让娘瞧瞧,可有哪里受伤。” “娘,我并无大碍。”妘凡宽慰道。 “和魔怪交手,哪能真的毫发无伤。”孟大娘满心忧虑,环顾院落,忽然想起一人,“对了,素女身在何处?” “素女与魔相斗落败,被打回妖之本相,此刻正在城隍庙佛像之前吸纳灵气休养。”妘凡如实回道。 紧接着,妘凡便将城隍庙之中发生的所有经过,原原本本讲给孟大娘听。 孟大娘听罢,神色大变:“竟凶险到这般地步!我要前去探望素女。” “您此刻前去也帮不上什么。”妘凡伸手拦住她,“吃过晚饭,我再陪您一同过去。” 孟大娘只得应允。妘凡看向一旁的喜妹,由衷感慨:“今日母亲能够平安脱险,全亏喜妹。” 喜妹听得满心欢喜,咯咯笑个不停:“我早就说大娘定然平安无事,你先前还满心担忧。” “我信,我自然信小喜妹。”妘凡无奈含笑。 喜妹眼睛一亮,凑上前,天真烂漫问道:“我救了大娘性命,凡哥哥,你可要报答我?” 妘凡略感意外,转念一想她心性如同孩童,便温和应道:“理当报答,你想要我怎么报答?” 喜妹双眸亮晶晶,脱口而出:“那你便娶我,我要做你的妻子。” 妘凡一时语塞,万万没料到她会提出这般请求,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见妘凡沉默不语,喜妹微微撅起嘴,带着几分娇嗔:“凡哥哥,你莫不是想要反悔?” 孟大娘连忙上前打圆场:“喜妹,你年岁尚浅,谈论婚嫁,是要被旁人笑话的。等你再长大一些再说此事也不迟。待到日后你长成绝代美人,说不定反倒看不上我们凡儿了。” “我不会,我会一直喜欢凡哥哥。”喜妹神色无比认真,“况且我已经活了百余年,论年岁,比你们都要大。”她抬眼望向妘凡,郑重许诺,“凡哥哥你放心,我心中只有你,绝不会变心。” “我知道你的心意。”妘凡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询问,“喜妹,方才吸髓魔闯入庙中,为何不曾加害你们一众灵体?” 喜妹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或许是我们灵力微薄,不值得他出手加害。” 孟大娘若有所思,缓缓开口:“从前素女曾同我讲过,妖魔两族素来交好,互相之间极少屠戮。上古大战之时,妖族曾倾力相助魔族。后来妖族日渐衰败,魔族也向来不会随意屠戮妖族生灵。” “想来便是这个缘由。”妘凡缓缓点头,“方才交战之时,那魔头也提及过妖魔两族的旧交。” 夜色沉沉,转眼已是午夜。 沉寂的城隍庙内,一阵阵孩童嬉笑声悄然响起。 “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 虚空之中一道灵光炸开,灵体化为人形,少年高声大笑:“我终于修成完整人形了!” 又一道身影浮现:“方才古佛溢出的灵光,助我修为大涨,我也化形成功!” “我也修成人身!”佛像怀中跃出一道人影。 门边一名少年雀跃奔出,欢声呼喊:“还有我!我是赤咕!哈哈!” 半空,少年模样的帆布缓缓飘落:“我是帆布!嘻嘻!” “我是雄鹰!”又一道少年身影显现。 花蝶也自佛像之上跃下:“我是花蝶!嘻嘻嘻嘻!” “恭喜化形!” “真羡慕,我也盼着早日化形。”周遭无数残存灵体发出阵阵艳羡之声。 雄鹰高声鼓励:“诸位潜心苦修,用不了多久,你们也皆可褪去灵体,化为人形。” 就在此时,一团漆黑的魔影自大殿暗处骤然升腾而起。四名刚刚化形的少年大惊失色,黑影大手一挥,随手攫住数道灵体,转瞬之间便裹挟黑影消失无踪。 凄厉的惨叫声在大殿之内短暂回荡,片刻之后,整座城隍庙,重归死寂。 第6章 两地相思问佛问心 “凡哥哥……凡哥哥……” 细碎软糯的童稚哭声萦绕在床榻边,凄凄切切,扰人清梦。妘凡骤然睁眼,只见喜妹立在床前,双眸通红,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满面惶恐无助。 “喜妹?出什么事了?”妘凡心头一紧,瞬间清醒。 “凡哥哥,快救我!”喜妹一头扑进他怀中,肩头剧烈颤抖,哭得哽咽不止。 一股浓烈的不祥感骤然攫住妘凡心神,他扶住颤抖的喜妹,沉声道:“别哭,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喜妹埋在他怀中,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城隍庙……城隍庙出事了!我们快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城隍庙! 妘凡心头巨震,瞬间想起尚且在庙中闭关养灵的素女,心神大乱,素来温润的嗓音陡然沉厉,带着几分急怒:“究竟出了什么变故,速速说清楚!” 他极少动怒,这一声呵斥骤然落下,当场将慌乱无措的喜妹吓了一跳。她止住哭声,怯生生抽噎两声,乖乖开口回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邪祟,凭空出现在庙里,将所有精灵的灵识尽数吸食殆尽。我当时在后山竹林修行,听见满殿凄厉惨叫,抬头就看见一团遮天蔽日的黑影,吞尽了整座庙宇的灵气。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才逃出来。可我放心不下你,又冒着凶险悄悄折返,只想唤你逃命。万幸你无事,我们快走吧,那邪祟一旦寻来,我们谁都走不掉了!” 妘凡抬眸望向城隍庙的方向,夜色沉沉,死寂无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荒芜。他沉定心神,语气坚定:“我不能走。家母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根本无力远逃。更何况素女还在庙中休养,我绝不能弃她于险境,独自苟活。” “可是真的来不及了!”喜妹急得直跺脚,眼眶再次泛红,“那邪祟太过恐怖,素女姐姐说不定早已遭难殒命了!” “她没有死。” 妘凡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明珠,宝珠澄澈生辉,流转着盈盈灵光,在昏暗的屋内格外耀眼。“这是素女赠予我的护身明珠,与她性命相连。若她身死,宝珠定然黯淡无光,如今灵光鼎盛,足见她安然无恙。” 他看向身旁依旧瑟瑟发抖的喜妹,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肩,温声安抚,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此地凶险,不宜久留。你速速返回轩辕坟暂避风头,我留下来,拼死也要救出素女。” 喜妹猛地抬头,眼神执拗又坚定:“凡哥哥不走,我也绝不走!我要陪着你!” 妘凡深知她性子执拗,再多劝说也是无用,眼下事态危急,容不得半分拖延,只得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并肩御敌。你可看清那邪祟的根底,如今身在何处?” 喜妹用力摇头,心有余悸:“我全然不知底细。方才我一心逃窜,只看见漫天黑影吞噬庙宇、吸食灵识,早已吓懵,不敢多留片刻。我折返回来,全然是放心不下你。” “委屈你了,喜妹,多谢你冒死前来报信。”妘凡心中暖意翻涌,快速推演局势,“城隍庙与茅屋近在咫尺,那邪祟屠戮满殿灵物,却迟迟不曾来此,多半是先前的吸髓魔。他此前被我怀中佛光重创,心底对我存有忌惮,故而不敢贸然近身。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去而复返,暗中残杀一众精灵。” “现在不是揣测缘由的时候!”喜妹焦急万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自保!凡哥哥,你还能再催动昨日那般普照佛光吗?” 妘凡微微垂眸,带着几分愧疚轻轻摇头:“昨日佛光乃是古佛残灵应激迸发,可遇不可求,如今我已然无法再度催动。” 他沉思片刻,眸光一亮,迅速定下对策:“你速去取锅底烟煤,混入你的精血之中。我去寻桃木枝。我们以精血、烟火、桃木为引,在茅屋四方角落印下佛印结界,可暂时阻隔邪祟,护住所内安宁。” 二人不再多言,即刻分头行事。 一番忙碌下来,天色已然破晓,晨光微亮。 喜妹望着墙角一道道略显粗糙的佛印,心里依旧惴惴不安,嘟着小嘴轻叹:“这符咒看着平平无奇,半点都不牢靠,我怕是我这九颗鸡头今日要保不住了。” 妘凡见她故作忧愁的模样,忍俊不禁,温声打趣:“你可是九头雉鸡精,足足九个头颅,还怕区区邪祟?” “凡哥哥又取笑我!”喜妹轻嗔一声,眉眼间的惶恐散去几分,多了几分娇憨灵动。 望着眼前天真纯粹、不惧生死只为奔赴自己的少女,妘凡心底满是动容,轻声郑重道:“喜妹,我是真心谢谢你。谢谢你不顾自身安危,折返回来救我。” 喜妹闻言一脸茫然,眨着澄澈的眼眸:“谢我做什么呀?” “谢谢你心里始终记着我,甘愿为我涉险。”妘凡凝着她稚嫩纯粹的眉眼,轻声询问,“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喜妹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眼神真挚又热烈:“当然是真的!我最喜欢凡哥哥了!” “你年纪尚小,怎知何为喜欢?”妘凡轻声追问。 喜妹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回话:“喜欢和年岁大小从来无关!” 妘凡低声喃喃,若有所思:“无关吗……那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喜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字字赤诚:“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都念着他。想与他朝夕相伴,同食同宿,一同修行,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危难当头,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见不到他时,满心烦躁,万事无味,眼底心头全是他的身影。若是看见他与旁人亲近,心底便酸涩难耐,像是珍藏的宝物被人夺走一般,万般难受。所以每次看见你和素女姐姐在一起,我都会吃醋,都会难过。” 一番直白纯粹的剖白入耳,妘凡心头骤然震颤。 喜妹口中那份辗转牵挂、酸涩惦念的情愫,骤然与他心底深藏的身影完美契合。无尘清寂的眉眼、温柔的叮嘱、执拗的坚守、偶尔嗔怪的模样,一帧帧清晰翻涌心头,填满了他所有思绪。原来自己日夜的惦念、莫名的牵挂、无解的怅然,从来都不是虚妄,全是深埋心底的相思。 原来这便是喜欢。 心念通透的瞬间,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悄然攀上妘凡的唇角。 “凡哥哥?凡哥哥!” 喜妹连唤数声,都不见他回应,只得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妘凡骤然回神,眼底的温柔尽数收敛,染上几分窘迫慌乱,仓促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喜妹狡黠一笑,打趣道:“是不是听我说喜欢你,心里偷偷乐开花啦?” 妘凡连忙岔开话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思:“天亮了,城隍庙一夜死寂,毫无动静,我过去探查一番情况。” “我陪你一起去!”喜妹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妘凡抬手轻轻按住她,温声阻拦:“我一人前去便可。我本是凡人,无灵识、无修为可供邪祟吸食,安然无虞。你修有百年道行,灵气精纯,随行反倒凶险。” “可我放心不下你!”喜妹满脸担忧,不肯退让。 “我有要事托付于你。”妘凡目光恳切,郑重嘱托,“我们尽数离去,家中便只剩家母一人,我放心不下。你留下来守护她,我信你的本事,定能护得家母周全。” 听闻自己被全然信任,喜妹瞬间一扫忧色,挺起小胸脯,意气风发:“这有何难!我可是九头雉鸡精,护着大娘绰绰有余!凡哥哥你尽管放心前去,家中万事有我!” “好。”妘凡颔首,“家中安危,便托付于你了。” 喜妹追至门边,高声叮嘱,“你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妘凡点头应下,转身迈步走出院落。 留在院中的喜妹心头甜滋滋的,手舞足蹈,独自雀跃自语:“我就知道凡哥哥心里是有我的!他是怕我遇到危险,才特意找借口把我留在结界里,这分明就是疼我、喜欢我!哼,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可是聪明绝顶的九头雉鸡精,我有九个脑袋呢!洪荒中最聪明的存在!” 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笑意藏都藏不住:“这般护着我,跟寻常恩爱夫妻别无二致,简直像老夫老妻一样!嘻嘻,我胡喜妹果然魅力十足!” 欢喜片刻,她又骤然捂住嘴巴,神色一怯,瞬间收敛雀跃,忐忑不安:“不对不对……这佛印看着平平无奇,万一根本挡不住邪祟,把那挨千刀的魔头引来,我九个鸡头都不够丢的!完了完了,好怕啊!孟大娘!快来保护我!” 话音落,她立刻化作原形,慌慌张张奔进屋内躲藏。 另一边,妘凡孤身悄然行至城隍庙,轻轻推开庙门,透过门缝向内窥探。 整座殿内狼藉一片,桌椅倾颓,布幔零落,遍地残痕,死寂得令人心生寒意。偌大庙宇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亦无半点生灵气息。 他蹑手蹑脚推门而入,满目萧瑟,四下寂静无声。 素女不见踪迹,可他怀中的护身明珠依旧灵光灼灼,暖意融融。妘凡稍稍定心,暗自思忖:素女修行三万年,修为高深,绝非轻易殒命,定然是察觉凶险,先行遁走避祸了。 他抬眸望向角落那尊古佛,心头骤然一沉。 昔日自带佛光、灵气浩荡的肉身古佛,此刻已然化作一尊普通泥塑佛像,温润佛荫尽数消散。原本灵动流转的沉香珠盘,也彻底黯淡,灵气尽失。两百年佛泽底蕴,一朝散尽,此地彻底沦为寻常庙宇,再无半分殊胜之处。 妘凡取来后堂的佛砚,研墨执笔,在殿内四周细细补绘佛印结界,堪堪压住残存的阴邪余气。随后俯身收拾满地狼藉,目光落在地面碎裂的瓷碗之上。 这只瓷碗灵识温顺,往日时常与他闲谈说笑,相伴度日,如今却碎裂一地,灵识湮灭,再无声息。 心头酸涩汹涌而上,一滴温热泪水悄然坠落,滴落在冰冷的瓷片之上。妘凡俯身,小心翼翼将所有碎片尽数拾起,捧在掌心,缓步走出庙宇。 他行至竹林深处,在妘弘的坟旁掘出一方小土坑,将瓷碗碎片轻轻安放其中,细细掩埋,为这无辜殒命的灵体,留一方安稳归处。 立在坟前,晚风萧瑟,万般情绪尽数积压心底。妘凡仰头望天,一声长啸撕裂晨寂,声声悲怆,泣血锥心。 “师弟——!无尘!我好想你!” “我终于懂了心底的酸涩与牵挂,原来我早已非你不可!世人皆道你依赖我、依附我,可只有我知道,是我离不开你,是我放不下你!” “我恨自己胆怯懦弱,恨自己始终不敢对你袒露心意!无尘,我心悦你,这份执念日夜煎熬,从未断绝!你听见了吗?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快回来,回到我身边!” “我恨自己胆怯懦弱,恨自己始终不敢对你袒露心意!师弟,我喜欢你,我心悦你!你听见了吗?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你快回来,速速回到我身边!” 声声悲唤,回荡林间,满是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青石山巅。 一只飞蛾翩跹飞来,轻轻落于他纤长的睫毛之上。羽翼微动,刺破静谧清修。无尘睫毛剧烈一颤,一滴澄澈的清泪悄然滚落,砸在素白僧袍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千里之外的那道温润身影,骤然霸占他全部思绪,刻骨牵念破土而出,翻涌难抑。 一只飞蛾翩跹飞来,轻轻落于他纤长的睫毛之上。羽翼微颤,惊扰清修。无尘眼帘轻抖,一滴压抑已久的清泪悄然滚落,砸在素白无尘的僧袍上,晕开浅浅湿痕,藏尽无处安放的凡尘执念。 他缓缓起身,缓步行至悬崖边缘,极目远眺,万里山河、洪荒风物尽收眼底。 心念浮沉,万般困惑萦绕心头。 生而为僧,本应恪守清规,斩断尘缘、无牵无挂;可落而为人,他却偏偏为一人动情,为一人执念,万千清规戒律,都压不住心底那点滚烫的相思。 生而为僧,本应为佛所生,恪守清规,斩断尘缘;可落而为人,却偏偏为情所困,执念难放。 若是佛,为何偏生修得一颗为你牵念、为你酸涩的人心?若是人,为何死守戒律,硬生生困住对你的万般深情? 若是佛,为何修不掉满心牵挂,忘不掉凡尘一人?若是人,为何困守戒律,自断相思归路? 我究竟该戒佛律,还是该戒掉对你入骨的相思? 佛祖在上,我到底该固守佛门清寂、斩断尘念,还是该遵从本心,奔赴那场跨越山海的惦念? 我究竟该戒佛归尘,还是戒你归空? 佛祖在上,我的戒律万千,为何偏偏抵不过一个遥遥相望的你? 细碎的蹭动声拉回无尘的思绪。小九尾狐不知何时奔来,依偎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履,温顺亲昵。 无尘缓缓蹲身,将小狐狸轻柔抱入怀中,眸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轻声低语:“翻过这座山头,便是轩辕坟了。” 小狐狸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安然蜷在他怀中。 身后传来妖锅清朗的话音,伴着脚步声渐近:“我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半分狐族踪迹,情况似乎不对。” 他上前递过一壶清水,笑意坦荡:“尘尘,先喝口水歇歇。” 无尘放下小狐狸,接过水壶,习惯性合十颔首:“阿弥陀佛,多谢……” “哎,又来!”妖锅无奈打断他,“都说了多少次,咱们之间不用这般客套礼数,我听着别扭。你若是真把我当朋友,就别总张口阿弥陀佛、闭口道谢。” 无尘眼底掠过一丝窘迫,轻声致歉:“阿弥陀佛,是我失礼,积习难改。” “行了行了,不怪你,下次记着就好。”妖锅摆了摆手,从行囊中取出素饼递给他,忽然想起什么,挑眉笑道,“对了,你方才那语气,是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无尘握着素饼,耳根微热,神色略显局促,半晌才磕磕绊绊开口:“你、你往后……可否不要再这般唤我?” “哪样?”妖锅故作懵懂,凑近打趣,“你说清楚,是哪一个称呼惹我们小和尚不开心了?” 无尘脸颊微烫,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便是……尘尘。” “哈哈!”妖锅朗声一笑,眉眼张扬,“尘尘多好听,软和又顺口,独一份的专属称呼。难不成要我叫你无无?那多奇怪!” 无尘端正神色,认真道:“你可唤我法号,无尘便可。” “那多无趣!满天下人人都叫你无尘,毫无新意。”妖锅咬了一口素饼,含糊道,“我们是并肩同行的好友,自然要有专属称呼。你若是不服,也可以给我取一个,往后只准你一人这么叫我。我本名卡卡,沉寂数百年无人知晓,今日便赠予你。” 无尘无奈轻叹,自知辩不过他,只得作罢:“罢了,称呼不过是身外代号,随你心意便好。” 无尘无奈摇头,心底却暖意暗生。这妖锅看似粗犷不羁、随性散漫,实则心思细腻,处事稳妥周全。漫漫红尘行路,能得这般坦荡热忱的知己同行实属万幸,可即便身边有人相伴,心底那处空缺依旧无人能填——千里之外的那人,始终是他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小狐狸乖巧呜咽两声,温顺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狐鸣,凄厉又急切。 怀中的小狐狸瞬间绷紧身子,眼神焦灼,低声呜咽:“是我的族人!他们定然身陷险境,求二位速速相助!” 话音未落,它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循着声源疾驰而去。 “出事了!无尘,我们快跟上!” 妖锅随手抛下手中干粮,身形骤然掠出,瞬息消失在林间。 无尘不敢耽搁,敛去心绪,提步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朝着轩辕坟深处疾驰而去。 第7章 四方城内 仙儿飞奔过去,瞧见两只狐狸。就在这时,两只狐狸也发现了仙儿,随即跑了过来。紧接着,妖锅与无尘也赶到了。 过了片刻,仙儿化为人形,泪流满面地说道:“刚刚它们说,轩辕坟里的一百多只狐子狐孙全被猎人抓走了。其中,惨遭杀害并被剥皮的有七十多只,还剩下三十只被关了起来,说是要献给大王。要是不赶快去救它们,就来不及了。” 妖锅看着两只瑟瑟发抖的狐狸,心生怜悯,问道:“你们俩是怎么逃出来的?” 仙儿说道:“它们那晚在外贪玩,回去得晚,这才逃过一劫。这段时间,它们四处躲藏,不敢回轩辕坟。” 无尘问道:“可知幸存的三十只狐狸眼下关在何处?” 仙儿与两只狐狸交流后答道:“目前都被关在四方城里的赵财主家。” “可恶!看我不血洗了这四方城!”妖锅愤怒地喊道。 “阿弥陀佛,切勿动恶念。”无尘劝阻道,“城内的百姓是无辜的,况且他们只是尚未开悟的凡人,没有众生平等的观念。” “那我杀了赵财主一家。”妖锅依旧怒气难消。 无尘回应道:“我们是来救人的,切不可杀生。” 妖锅爱慕无尘,向来对他言听计从,便不再言语。 仙儿哭着说:“可是我这么多狐子狐孙不就白白送命了吗?” “阿弥陀佛,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他们不过是凡夫俗子,无知罢了。人心本善,待我向他们宣扬佛法,推崇众生平等之后,定会还轩辕坟一片清净。至于死去的狐狸,我想这便是它们的命数,我会为它们诵经超度,让它们早登极乐。” 仙儿点点头,不再说话。 四方城内,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猎户蹲在街角哭泣。无尘见状,上前问道:“施主为何如此伤心,又为何浑身是伤?” 那猎户抽抽搭搭地说:“是被赵财主的大儿子赵玄霸打的。” 无尘接着问道:“这是为何?” 猎户愤恨地答道:“十日前,赵玄霸在四方城内召集了十多个猎户去轩辕坟猎狐狸……” “你也是猎户,所以你也去了?”仙儿打断他的话,质问道。 猎户点点头,仙儿正欲开口大骂,被旁边的妖锅拉住,便没有作声。 猎户继续说道:“轩辕坟盛传有妖邪,我本是不愿去的,奈何家中断粮,六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我实在不忍心,才冒着危险跟去了。赵玄霸说去的猎户每人付一石粳米,可回来后,一石粳米变成了一斗糠米。我多次找他理论,每次都被打了出来。这不,今天又被一顿暴打,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无尘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猎户接着说:“没有粮食,家里揭不开锅,我又被打了,真是没脸见家人。” 站在一旁的仙儿骂道:“哼!谁叫你去猎杀狐狸,活该!” “仙儿~”无尘制止道。 受尽委屈的猎户被仙儿这么一说,顿时火冒三丈,站起来吼道:“你这姑娘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都这么可怜了,你还说我!” 仙儿愤然讥讽道:“你可怜?你哪里可怜了?你有这么多死去的狐狸可怜吗?” 猎户争辩道:“你有病吧,狐狸怎么能跟人比!” “狐狸是命,人也是命,怎么不能比?”仙儿又说,“你知道你进犯的是什么地方吗?是轩辕坟,轩辕坟里的狐狸是受轩辕黄帝庇佑的,每一个进犯了轩辕坟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妖言惑众!”猎户嘴上不肯认输,心里却有些害怕。他早有听闻此谣言,但几十年来从未有人进犯过轩辕坟,也不知真假。今日被打,又见眼前这女子凶神恶煞,还尽遇些不顺心的事,便暗自嘀咕轩辕坟的传说有几分真实,二话不说,起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喊声。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推着一辆小轱辘车,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继续喊道:“前面那位猎户等一下。” 猎户似乎认识此人,气呼呼地说:“原来是赵财主家的二公子,拦住我干什么?难不成还要再揍我一顿?” 那男子放下轱辘车,连忙摇头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刚刚看见你被我哥打了。我哥一向霸道,我便打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觉得是我们家亏欠了你,所以从粮仓里拿了一些粳米给你,快拿去吧。” 猎户先是有些迟疑和惊讶,然后连忙磕头致谢:“谢谢二公子,你真是大好人啊,真是大好人!你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啊!” 男子连忙扶起猎户,说:“快别这么客气了,赶紧回去吧,被我哥的人看见就麻烦了。” 猎户感恩戴德地拿起粳米,朝城外走去。此时,仙儿看着远去的猎户,眼角闪过一丝杀意。 无尘上前一步,走到赵玄郎面前作揖道:“阿弥陀佛!刚刚从二位施主的谈话中得知,你是赵家二公子?” “正是,我叫赵玄郎。”男子自我介绍后,问道,“请问师父有何事?” 无尘说:“贫僧法号无尘,有一事想向赵施主请教。” 赵玄郎点头道:“师父请讲!” 无尘说道:“传闻轩辕坟是圣古之地,为何令兄要组织猎户围剿轩辕坟,残害众多生灵?” 赵玄郎欠身作揖道:“此事说来惭愧,当今大王的宠妃酷爱收集稀奇之物,有许多宠臣就是通过讨这位娘娘欢心而得到重用。我哥哥听说轩辕坟的狐狸有灵性,贵妃娘娘肯定喜欢,便组织猎户前去猎捕,本打算捉三十只在月圆之前驯服后敬献给娘娘。但到了轩辕坟后,发现灵狐众多,大哥他贪念更盛,将所有灵狐都捉了回来,并把多余的狐狸杀了做狐裘。” “真是禽兽不如!为了虚名利益竟伤害这么多生灵!”妖锅两眼冒火,气愤地骂道,“朝上如此歪风邪气,想必气数将尽。” “阿弥陀佛!”无尘说,“我等前来是为了劝施主放了众狐狸,减轻罪孽。” 赵玄郎惭愧地摇头叹气道:“没用的,我曾多次劝说,但大哥他被权欲蒙蔽了双眼,不听劝告。” 无尘道:“可否带我们去见一见令兄?” 赵玄郎点点头,说:“要见我兄长自是可以,恐怕你们会无功而返!” 无尘说:“阿弥陀佛,不妨一试。” 然后,他们朝着赵家走去。 路上,仙儿故意和妖锅说话,放慢脚步,问道:“什么是宠妃?” 妖锅想了想,回答道:“宠妃啊,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此人要么姿色出众,要么因其他原因非常讨大王欢心。宠妃的身份或许不是最高的,但地位却能一度威胁到正妻元妃。自古以来,因大王厌恶元妃而被取而代之的宠妃大有人在。” 仙儿听得津津有味,说:“宠妃居然这么好啊!” “当然好啊!”妖锅笑道,“难不成你也心动了?” 仙儿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啊不是没有希望,只是以你现在这姿色恐怕……”妖锅摇摇头,佯装叹气道。 本来一脸高兴的仙儿,听妖锅故意贬低自己,心里不服气,说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六界中最有魅力的妖姬,到时让你羡慕得眼睛发红。” “羡慕我!”妖锅用手指着自己,哈哈大笑道,“怎么可能,我眼里只有我的小尘尘。” “你恶不恶心啊!”仙儿假装呕吐。 “就恶心你,就恶心你,怎么样!”妖锅耍起无赖来。 仙儿和妖锅嬉闹着,见无尘与玄郎已走远,便拉着妖锅,轻声说道:“妖锅哥哥,我死了这么多狐子狐孙,你能不能帮我报仇?” “怎么报仇?”妖锅依旧一副嬉闹的样子,满不在乎地问道。 “所有参与猎杀的人,都该死。”仙儿眼神坚定,透露出一股杀气。 玩闹着的妖锅被仙儿的话吓了一跳,心想仙儿的杀戮之心如此之重。她从没在无尘面前提过要复仇,却一直在心里盘算着,可见她城府之深。突然觉得仙儿与平时天真无邪的小狐狸判若两人,脊背顿时发凉。但想到她死了这么多子孙,有此想法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又是自己的好朋友,不想她越陷越深,于是拉着仙儿的手说:“刚刚无尘师父已经说了,我们不能起杀念。想必你也知道,如果杀了凡人对我们的修行不利,况且这些凡人只是无知罢了,其实他们过得也挺可怜的,就放过他们吧。况且等我们救回那些狐狸后,无尘会为死去的狐狸超度的。” 仙儿见妖锅和无尘想法一致,自知多说无益,便点点头,说:“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放了他们。” 妖锅心里感叹仙儿如此深明大义,略感欣慰,便不再谈论此事,继续嬉闹起来。 “大哥,你再见见他们吧,他们还在外面等着。”赵玄郎在屋内对赵玄霸说道。 赵玄霸一巴掌打在赵玄郎脸上,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明知他们要我放了那些狐狸,还把他们带来找我,还说什么少生冤孽。如果没有这么多冤孽,你能像现在这样逍遥自在吗?如果我把这些狐狸放了,我上哪儿找稀世珍宝去讨贵妃开心啊?难道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做官吗?” 玄郎捂着脸,继续劝道:“大哥,入朝为官有很多途径,不必伤害这么多生灵。况且你看朝上,靠贵妃做官的人都是骂名不断,你何必走这条不归路呢?” 玄霸不耐烦地说:“只要能做官,你管别人怎么说!” 玄郎自知劝说无用,便恳求道:“大哥,你就再见见他们吧!” “我没这闲工夫。”赵玄霸骂道,然后朝外面喊道,“来人,把外面那个臭要饭的和尚赶出去!” 几个小厮凶神恶煞地出来,喊道:“你们几个臭要饭的,赶紧滚开,大公子没闲工夫见你们。” “这恶霸,看我不好好教训他!”妖锅气愤地举起拳头。 “阿弥陀佛!”无尘拉住妖锅,制止道,“不可如此!” “可是他不见你,我们该怎么办啊!”妖锅接着说,“这赵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乾坤镜,我又进不去,不然早把狐狸们救出来了。” 无尘摇头,也无计可施。 此时,赵玄郎赶了出来,作揖道:“真是对不住,我非但没有劝动我大哥,还让你们受辱了。” 妖锅说:“你那哥真不是个东西!” 赵玄郎致歉道:“要不三位先到前面的民宿住下,我们再从长计议。” 无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也只能如此了。” 一行人朝着民宿走去。仙儿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走了一会儿,仙儿眼含杀气,回头看了一眼赵财主家,嘴角上扬,露出一抹邪笑。 第8章 玄郎制币 无尘一行人来到民宿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赵玄郎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估计又是物品交换的问题闹的!” 进了院子,老板像见到救星一般,赶忙上前拉住赵玄郎,急切地说道:“二公子,你来得太及时了。你瞧,张铁匠又拿着这东西来换米酿!” 妖锅上前一看,是一把质地精良的玄铁菜刀。他拿起菜刀端详了一番,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把菜刀是用玄铁打造的,品质上乘,你厨房也用得上,这有什么问题呢?” 老板一脸苦恼地说:“一两把还好,关键是他隔三岔五就来换米酿,我厨房里的刀、锅这些铁器都快堆积如山了。” 张铁匠也满脸无奈地说:“我是个铁匠,只会打造铁器,其他的东西我也没有啊。况且,用这把菜刀换一壶米酿,那是绰绰有余的!” 玄郎从脖子上取下几片贝壳递给刘老板,说道:“刘老板,你之前说想要我这贝壳,我就用这些贝壳跟你换米酿。张铁匠,你把那把菜刀给我,你拿着这壶米酿,我再给你这些贝壳,刚好能抵你的菜刀。回头要是你们不想要贝壳了,都可以拿贝壳来找我换其他东西。” 刘老板感激地说:“谢谢二公子解围!” “谢谢二公子,谢谢二公子!”张铁匠也连声道谢,然后兴高采烈地拿着米酿离开了。 无尘问道:“赵施主,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赵玄郎点点头,说:“这种事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妖锅说道:“但你总用自己的东西帮忙交换,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赵玄郎又点点头,叹道:“是啊,我那儿都堆满三间房无用的东西了。” 无尘说道:“以物换物,过程极为繁琐,甚至有时候还会让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大物件换小物件,小物件数量多,大物件又沉重,这样很容易引发诸多冲突,也会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影响。” “是啊,这影响可太大了。”刘老板怨声载道,然后指着东面的屋子说,“你看那屋里,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确实影响很大。”赵玄郎附和着,然后作揖问道,“敢问师父有何良策?” 妖锅抢先答道:“这有何难,你们不想要的东西不要就是了。” 刘老板一脸苦恼地说:“其他地方以物换物还好一些,但我这是民宿,很多路过的商旅,他们带的东西大多稀奇古怪,我们根本用不上。但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露宿街头,所以……” 赵玄郎点头表示认同:“是啊!像这些商旅本来就要携带很多特殊货物,如果还要带着通用货物,实在是影响效率,太不方便了!” 无尘思索片刻后说道:“要是有便于携带的中间交换物,并且按一定数量计算,那就方便多了!” 赵玄郎想了一会儿,突然拍手叫好:“这办法不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接着对无尘说道,“谢谢无尘师父,这个办法可行,回头我再仔细琢磨,一定要解决这交易难题。” 无尘颔首,念了声:“阿弥陀佛!” 站在一旁的妖锅笑着对仙儿说:“没想到我家尘尘这么聪明。” 仙儿轻笑一声:“是比你聪明点儿!” 妖锅不满地嘟囔着嘴。 赵玄郎拿着菜刀走到妖锅面前,说道:“我看你喜欢这把玄铁菜刀,就送给你吧。虽说外地的玄铁十分稀缺,但此地盛产玄铁,这把菜刀是用玄铁打造的,想来你会喜欢。” 妖锅接过菜刀,爱不释手地看着,问道:“真的送给我?” “真的送给你!”赵玄郎点点头,又说,“你明日去找张铁匠,让他把刀柄打长一点,还能当作武器用呢。” 妖锅作揖谢道:“谢谢赵公子!” “不必言谢!”赵玄郎说完,便对刘老板说,“刘老板,给他们安排三个房间。” “两个就行。”妖锅纠正道,“两个房间足够了!” “我不要和你住一个房间!”仙儿以为妖锅没把自己算进去,毕竟之前把她当狐狸了,便说道,“我也要一个房间。” 妖锅哈哈大笑:“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住一个房间了?我要和我的尘尘住一个房间!” “哦!”仙儿自知失态,低下头,不再言语。 赵玄郎看了一眼无尘,无尘点点头,说:“就两个房间吧。” “那好吧,就两个房间。”赵玄郎接着对刘老板说,“给他们安排上好的吃食,都记在我账上。” 刘老板满脸堆笑地答道:“好,好,好,你放心,保证让三位吃得舒心、住得舒适!” “天色已晚,三位辛苦了一天,想必也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明日再商讨狐狸的事。” 无尘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辛苦赵施主了。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当天夜里寅时,仙儿关上窗户,坐在桌旁,倒了杯茶,缓缓地喝着。她的眼中浮现出白日里挂在赵财主家院子里的一张张狐狸皮,眼中血丝暴起,随后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咬牙切齿地说:“狐子狐孙们,是我没保护好你们,这些恶人的报应马上就要来了,我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的!” “姐姐~姐姐~姐姐~”突然,一个幽怨的哭泣声传来,打断了仙儿的思绪,“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仙儿环顾四周,没看到人,便问道:“你是谁?你在哪里?” 对方回应道:“姐姐,我在外面。” 仙儿循着声音来到外面,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灵识在空中飘荡,灵识十分涣散,感觉轻轻吹口气就会消散。仙儿一时无法辨认出是谁,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便问道:“你是谁?” 虚弱的灵识哭泣着说:“姐姐,我是琵琶啊!” 仙儿恍然大悟:“你是轩辕坟里的玉石琵琶。” 玉石琵琶哭泣着说:“姐姐,是我,快救我,我快要消散了!” 仙儿、喜妹、琵琶一同在轩辕坟修行,眼见昔日的姐妹即将灵识尽散,仙儿心中苦楚,哭着问道:“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玉石琵琶哭着说:“我原本在轩辕坟里安心修行,可猎人们围捕轩辕坟,我只是个石器灵体,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他们处置。他们擒住了所有狐狸,那些恶人见我稀罕,就把我也带走了。可赵财主家有一面乾坤镜,我的本体被强行带了进去,灵识却被挡在了外面。我修为本就不高,没了本体,很快就会消散,姐姐快救我,快帮我把本体拿回来。” “今日妖锅本想潜入赵财主家救狐子狐孙,可连他都奈何不了乾坤镜,我刚修成人形,更没办法破解乾坤镜!”仙儿自责地哭着说,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对了,我们去找和尚,他是佛家弟子,应该有办法保住你的灵识。只要你能撑过明日,一切就都好办了。”说着,仙儿云袖一挥,玉石琵琶便飞入她的云袖里。 仙儿走进无尘的房间,喊道:“无尘,无尘师父,你醒醒。” 无尘睁开眼睛,看到是仙儿,便坐起来问道:“阿弥陀佛,仙儿,出什么事了?” 妖锅坐起来,抱怨道:“是你啊,小狐狸,你怎么进来了?” 仙儿放出玉石琵琶,说道:“无尘师父,这是我的好姐妹玉石琵琶,她还没修成人形,可她的本体被恶霸带进了赵财主家。由于乾坤镜的缘故,她的灵识被隔离在外,已经脱离本体十日了。如果再不回到本体,她就要灵识尽散了。但我们破不了乾坤镜,只能求您用佛法保住她的灵识。” 玉石琵琶虚弱地哀求道:“师父,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吧!” 无尘心生怜悯,拿出八颗舍利串,说道:“你先进这里面避一避,暂且保你一时平安。” 随后,无尘念起咒语,玉石琵琶进入了舍利串中。过了一会儿,玉石琵琶说道:“谢谢师父,谢谢师父,这里面佛法萦绕,让我感觉神清气爽,谢谢!” 次日快到晌午的时候,赵玄郎才来到民宿。 等了一上午的仙儿气愤不已,说道:“不是说好了过来商量救狐狸的对策吗,怎么现在才来,是不是不想帮忙了?” “实在是对不住!”赵玄郎连忙道歉,接着说,“我一直在思索昨日无尘师父提到的货物交换问题,终于有了头绪。此地临海,贝壳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想用贝壳来进行货物交换。下次对方也可以用贝壳换其他货物,而且贝壳方便计数,就像昨天我在刘老板这儿兑换米酿一样。” 无尘点点头,说:“不错,用贝壳进行交换值得一试,以后应该会流传开来。” 刘老板路过听到这个办法,连连点头称是:“这办法可行,我们试试!” “哼!有闲工夫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也不想想怎么救那些狐狸,看来赵家没一个好人!”站在一旁的仙儿抱怨道。 赵玄郎正想再次道歉,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闯了进来,几个大汉一进来就把赵玄郎摁住了。 无尘见状,正要上前理论,被妖锅拦住,悄声说:“先看看情况!” 刘老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上前问道:“王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扣住赵家二公子,你可知道……” “赵家二公子~”王大汉打断刘老板的话,讥讽道,“怕是赵家的杀人犯吧!” “你说什么?”被压在地上的赵玄郎挣扎着说道,“你胡说,你冤枉我!” 王大汉冷哼一声:“从轩辕坟回来的猎人及其家人,全被你哥毒死了,上百条鲜活的人命啊!” “既然是赵玄霸毒死的,为何要抓二公子呢?”刘老板问道。 “哼,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昨日他送给城外王猎户家的粳米也有毒,一家老小总共十口人全被他毒死了,这畜生连小孩都不放过。”王大汉愤恨地说着,一脚踢在赵玄郎的脊背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堂兄,可怜我那六个侄子年纪轻轻就没了,你真是禽兽不如啊。” 刘老板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玄郎,不再言语。 被压在地上痛得惨叫的赵玄郎辩解道,“你胡说,我没有投毒,我是被冤枉的。” “有没有被冤枉,见了族长就知道了!”说完,王大汉拖着赵玄郎就走了。 无尘见赵玄郎可怜,想要上前制止,被仙儿拦住,拉回了房中。仙儿说道:“我们初来乍到,还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好别插手此事。” 无尘辩解道:“但我觉得赵施主是被冤枉的。” “冤不冤枉,自有天理,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仙儿接着说,“当务之急是救下狐子狐孙,拿回琵琶的本体。” “要救他们,得先破了乾坤镜,乾坤镜威力无穷,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妖锅问道。 仙儿答道:“无需破乾坤镜。” “不破乾坤镜,我们怎么进去?”妖锅依旧满脸疑惑。 “我们自然进不去,但凡人可以进去。”仙儿看着无尘。 妖锅心领神会,也看向无尘,无尘一脸惊愕。仙儿对无尘说道:“现在赵财主家已无人看守,进去就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我的狐子狐孙就只有你能去救了。” 无尘连忙摇头拒绝道:“我是佛家弟子,需遵守佛家五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若破了五戒,便会坠入魔道。未经允许进入赵施主家,也属于偷盗行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灵狐与琵琶都是他们抢夺的不义之物,救回他们不算偷盗,而是普度众生。”仙儿继续说道,“佛度众生,里面有三十只灵狐与琵琶等着你来度化,他们也都是生灵,你难道要为了不堕入魔道而放弃度化他们吗?” “仙儿,你就别为难尘尘了。”妖锅心疼无尘,说道,“我们可以找刘老板去救啊!” “阿弥陀佛!仙儿说得有理。”无尘双手合十,说道,“普度众生是我的职责。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与魔只在人的一念之间,这便是我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