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崖》 第1章 拜佛寺 “有欲皆有苦、少求必心安。恩爱如泡影、贪者不得还。” 这是敦煌人在供养石窟前常唱的曲子,大安国寺的小沙弥却说,他未听过这等禅语。 枯瘦如柴的行僧不用再苦修,而是披上了袈裟金襕;莫高窟上粗粝的油彩褪去,塑成了大安国寺耸入云天的佛像金身。 长安城,就连寺庙都能闻到权势和金钱的味道。 听过最后一声佛寺的晨鼓,陈令娘才呵斥住两位女儿,“待会儿见了你姨母,少不得要收敛起的脾性。” 赵彩缘理了理自己的裙裾,又将妹妹裙子上的褶子抚得再平整些。 这裙子是同一匹嫩绿料子裁出的两身衣裳,妹妹长相清艳无边,倒将她弄成了陪衬。 可赵彩缘叹气却不是叹息自己的黯然失色,是为了这么个漂亮妹妹,她少不得要把性子磨得再泼辣些,才能让妹妹免遭人欺负。 赵槿缘拉起阿姐的手,对着母亲道,“女儿晓得。” 淡淡的清苦檀香味并不足以压住陈令娘不安的心。 她的丈夫赵行本是沙州司马,好不容易得了大机缘一举入京为水部员外郎,赵行最是不善逢迎取巧、拍马阿谀,更是对官场上的旁门左道嗤之以鼻。 长安房价米价一路走高,他们家再不找人投奔,眼见着还没赴任,本就不多的积蓄就见底了。 陈令娘领着赵彩缘、赵槿缘两姐妹,慢慢地向那八角琉璃塔走去,“陈婕妤心慈,会收留我们一家人的。” 阿姐赵彩缘却嗫嚅了两句,“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我在绣坊里已经讨好了活计,我夫君也会去找个私塾坐馆,何必去讨陈婕妤的嫌。” 赵彩缘摸了摸小妹漂亮的脸蛋,“这么多年没来往,能指望她为小妹说一门什么好亲事。” 赵槿缘见母亲又要提起巴掌教训姐姐,连忙将姐姐挡在身后,对着陈令娘道,“女儿明白了,佛祖面前,可见不得口舌是非。” 赵槿缘话是如此说,重来一世,她不能再清楚她姨母陈婕妤的秉性了。 当初她的外祖父右相陈伯玉阖族流三千里,临行前,陈伯玉将自己的嫡女陈淑娘托付给了三皇子为妾,却将庶女陈令娘嫁给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赵行为正妻。 她的姨母陈婕妤一向对此事颇有怨怼。 而今,三皇子登基二十二载,妾室成了诰命三品、食禄等身的陈婕妤,正妻却在长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若不是家里当真揭不开锅了,她心高气傲的娘亲又如何会来投奔嫡姐呢。 初升的晨日将整个大安国寺的天空照得如同被火烧了一般,待等到明晃晃的日光正打头顶之时,小沙弥这才将这母女三人引进了琉璃塔。 此琉璃木塔举高九层、三壁三龛,就连舍利都供了三斗四升,天下迦蓝寺,莫有与之能比肩者。 陈婕妤身边围了二三十尼姑沙弥,正对着供奉的舍利子诵经祈福,上位者轻轻一瞥,木鱼声已然止歇。 赵槿缘毫不怀疑,若是有人违逆了陈婕妤的意思,她登时就能将那僧人烧成舍利投到佛塔之中。 陈淑娘入目所及便是那绿衫女子。 她盘了一个简单的翻荷髻,泼墨般的乌发寥寥打了几根银簪,瞧过去只觉得是个娴雅到寡淡的读书人家女儿。 偏偏这时候佛塔中阴风一刮,美人被香灰迷了眼睛,眉梢微垂,无需胭脂便是啼妆样。睫毛翕动,双眸含泪就是活艳温香,苦修的僧人见了,也要掷了经书,多情牵念到红尘里去。 陈淑娘想,这毛发漂亮的犬儿,总是天性好斗、自以为是。 她明明手持木鱼,明明是在诵经祈福,却非要挑起一二分事端来。 陈婕妤反对着旁边那被衬托得泯然众人的女子道,“这便是槿娘吧,都十七了,是该嫁人了。” 赵彩缘虽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微微颔首,将小妹往近前推了推。 赵槿缘心中早就没有了被人轻贱的忐忑不安。 她上一世就是面子薄,在此处被陈淑娘拿了不恭不谨的把柄,在舍利塔前跪了一天一夜,方能让“神佛”高抬贵手。 赵槿缘福了一福,“回婕妤,这是我阿姐彩娘,亲姐妹,总是最像的。” 陈令娘心绪难平,女儿这句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听着是说不出错的一句话却给陈淑娘上了好大一个眼药。 陈令娘长得随她那绝色佳人娘亲,自小就是在夸耀中长大的,陈淑娘却长得像那平平无奇的陈伯玉,旁人见了她,只会委婉叹息一句,“淑娘颇似尔父,腹有诗书气自华。” 看着姐姐难看的脸色,她惶恐不安之时,却又有几分难以挑明的得意。 陈令娘暗自思量着该如何将这个话头掀过去,陈淑娘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那养尊处优的手轻轻搓磨着她指腹上的老茧,无声无息地提醒着她被平白蹉跎的这一二十年。 陈淑娘意有所指,“妹妹你瞧瞧,都说西北之地不养人,你人憔悴了不少,孩子也养得干瘪。” 陈令娘本就心气儿高,自然听不得这等打脸的话,赵槿缘怕陈淑娘发作,赶紧上前恭敬垂头,“要说还是长安人杰地灵,婕妤仪态万方、齐王也是才名远扬。” 陈淑娘出了一口恶气,这才高抬贵手,“都是一家人,落坐吧。” 说是落座,不过是在佛像前给她们母女三人找了个小蒲团跪着。 “妹妹你给我的家书,我读了,”陈淑娘明明是吃斋念佛之人,说话却总有些咬牙切齿,“槿娘的亲事,我正在长安城留意着。” 陈淑娘语气中满是轻慢和揶揄,“崇郎府上有一幕僚,前次才中了进士科,这家里面是穷了些,槿娘你日日帮着他那八十老母锄一锄地,日子也能过。” 赵彩缘第一个摇了摇头,孔文也家道中落,清贫至此,也没说让她干过一天粗活,这世上哪有进士夫人耙犁的道理! 陈令娘脸色也已经耷拉了下来,她大女儿彩缘那是长相平平、还脾气大,这才不得已找了个除了诗书身无长物的书生。 三女儿如此美貌且打小她就着意往温柔贤淑方向教养,只盼着能吊一个金龟婿帮衬儿子。 见妹妹已是愁眉苦脸,陈淑娘心中闪过一丝畅快,却不想自己这侄女城府颇深,听到这儿连一声苦笑都没有。 “还有个小爵爷,靠着祖上的功勋也在长安荫官谋了份差事,是那门下省的小小城门郎,”陈淑娘冷哼一声,她的语气颇为尖酸刻薄,“就是说出去不太好听,别人只怕要管你叫那守门夫人。” 赵彩缘却有些担忧,妹妹嫁了能荫官的膏梁子弟,若是在夫家受了欺负,家里无人能撑腰又该如何。 陈令娘听闻爵爷二字,本已面含喜色,见是和丈夫一样的虚职衙门,便再也笑不出来。扶持岳丈家又能扶持到哪里去,阖家老小都上去看门吗,城门楼上站不下这么多人! 赵槿缘的面色仍旧是挑不出错的谦卑和恭允,她的身子伏得低,偏偏这张脸却玉作肌肤、花作颜色,是万中无一的美人,看得陈淑娘莫名有些窝火。 “婕妤说的是,进士也好,人虽穷却志气坚定,方能不坠青云之志,城门郎亦是不错,他既然能被选为此要职,定是规行矩步、克己复礼的。” 赵槿缘清楚,陈婕妤与齐王的陷阱不算完美,可从前的她却足够好骗。 上一世姨母为她说亲,亦是这两个人选,这两个人配她水部员外郎之女,也谈不上下嫁。 可齐王姬应崇看穿了她这颗不肯居于人下之心,设下计谋哄骗着她爬入了东宫的帷帐,尔后日日都是人间炼狱。 说什么至圣储君,千岁太子,她看姬应崖不过是恨不得让她溺死在情潮中的暴徒。 说什么端方有度,进退得宜,她说姬应崖不过是在享受她退无可退、任人宰割的痛苦。 第2章 埋沙州 想到此处,赵槿缘看陈淑娘的眼神都泛着凉意冷光。 赵槿缘又摆出得体的笑容,“槿娘以为,婕妤慈爱,总会为小辈打算。” 陈淑娘仍旧不冷不热地打量着她,“长安之大,居之不易,婕妤的妹妹在丰邑坊的旅店缩着,忒不像话了些,本宫在宣义坊有间外宅,你们且住着。槿娘,日后可要好生孝敬姨母。” 小沙弥将赵槿缘一行人送走后,这才从佛塔里间步行出一个二十八九的青衫男子。 男人始终都是一副打坐静息的表情,一串佛珠整整齐齐地挂在右臂上。 他学神佛低眉,不似普渡世人,反倒是看得人惴惴不安;他学神佛垂首,却不为向善,倒像是要拉着人坠入这无边深渊去。 小沙弥暗暗称奇,这人吃斋念佛,却无一丝佛相。 小沙弥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他连忙将头垂下,只将对弈到一半的残局重新摆了出来,这才匆匆退下。 姬应崇扫了两眼,黑子早已成合围,白子矛断戟折、大势已去,早就没了再下的必要。 他却不以为意,随意地从棋盒中捻起一子,“阿娘,你猜猜,今天死了多少人。” 陈淑娘的眉心跳了跳,“总归不会太少。” “程家一百三十六口男丁,应杀尽杀之,无一人逃出生天。” 姬应崇的语气很轻松,说得好像只是棋局上的事,他还仿了那说书先生的怪异声调,“东宫马过敦煌,剑戟如云,猛将如虎,军容之盛,羽林军也要退让三分。” 陈淑娘对棋局之事无甚关切,只留姬应崇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兀自下了起来,“太子爷领着人马布开阵势,说要拿这暗通寇虏、背国忘恩的程家。太子抄起马槊,程擒虎被一矛穿了胸,护心铁甲上全是溅出去的红;程捉虎被铁枪头开了瓢,脑盖的骨头碎得满地都是。” “打完这场仗,天色才明,那仓皇逃窜的小兵与我说,沙洲城内,黄沙浸血,都要淹了莫高窟壁画上的菩萨;死尸积山,收尸人连敛目都敛不过来。阴曹地府前来人间索魂追命,不外乎如此。” 陈淑娘拨弄佛珠的手停了停,她刚想念一句“罪过”,为程家人祷告一刻,却又觉得为这些低贱之人着实不值,将手放了下去,“死了多少人都不要紧,关键是朝中那群读书人如何编排此事。” “那群人见风使舵、卖弄笔墨惯了,”姬应崇眼睛略过棋盘,流露出几分狠辣来,“什么骠骑营中拜将军、黄金不铸封侯印,纵是李杜在世,为了前程不也得对着我那好弟弟写上几首酸诗来。” 陈淑娘的神色平添了几分凄惶,“那可有人查出了我们和程家的牵扯?” 姬应崇轻蔑摇头,“程擒虎、程捉虎两兄弟勾结吐蕃,我们深居简出,日日拜佛陀,哪里会有牵扯。” “姬应崖若不死在西北,他立此彪悍战功,”陈淑娘紧盯着这白子必输之局,“班师回朝之日,我们哪里还有指望!” 姬应崇撑着脑袋思略片刻,对陈淑娘这番话不置可否。 他捻起白子落下,尔后便是柳暗花明,又为白子博出了几分生机,“阿娘可见了我那西北来的三表妹,是否确如信中所言,美得不可方物,教男人移不开眼。” “你不是在屏风后瞧得眼睛都直了,”陈淑娘不屑地摇了摇头,“我可提醒你,你的王妃可是哥舒弥的女儿,将门虎女,眼睛里容不得从敦煌来的沙子。” 姬应崇笑得阴森森的,“阿娘,在我眼里,女人不分美丑,只分有用没用。” 陈淑娘看着那局棋,眉头紧锁,“王含章花重金召天下高僧为东宫占了一卦,说他命含桃花煞,此煞得熬过二十五才能解,不许东宫在此之前定下婚事。你觉得我那寒酸侄女还能是他命定的劫数?” 姬应崇却不打算再继续解棋,只让黑白二子落在一个旗鼓相当的境地,“儿子不信天命,只信事在人为。” —— 赵槿缘随着小沙弥步出大安国寺,只觉得煊赫的朝阳要将人的眼睛给晃瞎了。 陈婕妤总算舍得予赵家人一落足之所,阿娘阿姐的脚步都轻快许多,赵槿缘糊弄一番,就支开了她们二人前去采办家用物什了。 安国寺旁边便是上林苑御兽坊,若不出意外,她上一世的“老朋友”应当尚在此处。 今日她得了陈婕妤手书,方能蒙骗了这守门侍卫,赵槿缘默了默这上林苑的路线,还是摸着墙角跑了进去。 这具大箱笼整体由玄铁而造,笼外锁链重重,关在其间的黑狗皮毛光森、獠牙锋利,若不细瞧,只能觑见狗儿一双怒目圆瞪的双眼。 被关在披霜殿的每一个寒冷晨日,都是这只黑犬依偎在她身边取暖。 在侍寝后,在每一个为了活命不得已向姬应崖出卖自己的晚上,都是这只黑犬会替她吠叫鸣不平。 前世的记忆倏然回拢。 她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如愿以偿做了东宫太子妃,待姬应崖登基后,便入蓬莱殿为后。 健壮的手臂密不透风地箍着她的腰身,胡旋舞裙上的金珠子、脚踝上的金铃铛摇得叮当作响。她觉得要呼吸不畅的时候,就会被人渡上一口气。 姬应崖用七年夫妻之实,将她驯养成了满心满眼都是他、只知道依附他的皇家后妃。 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姬应崖,纵然再难受,她连求饶一声都不敢,每个夜晚都要强撑笑意,装出一副愉悦至极、欲生欲死的模样。 情潮退散之后,赵槿缘心里也明白,她空有正妻之名。 遮天富贵迷人眼,她以为自己只消扮演好他柔弱怯懦、乖顺听话的妻子,也能一生无虞。 立政三年,巫蛊一案事发,她为保全家人自请废后。骊山披霜殿重门紧锁,她再不能见天日。自此之后变成了姬应崖一人解闷逗趣的物件儿。 赵槿缘忍不住伸手去解那箱笼的层层锁链,刚才还发出威胁低吼的狗狗突然就乖巧地歪着脑袋看向她,用那圆滚滚、毛茸茸的大脑袋,一点一点蹭着她的手心。 “圆圆还记得我吗,我是……” 第3章 大黑狗 赵槿缘正琢磨着这辈子若是自己不与姬应崖有任何牵扯,她又能使什么法子将圆圆给弄出来。 不过一息,那狗儿似是见了生人,又张开血盆大口狂吠不止。 她一溜烟地藏入黑色的箱笼后,赶忙裹紧衣裙,让圆圆遮挡住她的身体。 “严家娘子。”男人的声音明朗轻快,又保持着礼数气度。 赵槿缘凭着上辈子的记忆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 女子被这条长相凶恶、又吠叫不止的黑狗吓得花容失色,连帷帽都不期然落了下来,“怎生关这么大一只畜生?” 男子仍旧淡淡道,“这条狗叫小圆,是康国送给我哥哥的爱物。” 赵槿缘心中了然,能唤姬应崖哥哥的人并不多。其间与他最为亲近者,便是与他一母同胞、又身体孱弱的胞弟魏王姬应峋。 她怕被人发现,忙往箱笼之后藏。 姬应峋面无表情地逗着黑狗,“我哥哥说,这狗哪里都好,就是气性大,还爱装模作样,想咬人却不敢下口,就知道对着空气撕咬狂吠,这才关了起来。” 箱笼后的赵槿缘自嘲地笑了笑,上辈子姬应崖也是这么评价她的,也是这么说着说着,就把她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披霜殿。 那严姓女子闻得“哥哥”二字,立马换了另一副面孔,赶忙对那黑狗微笑道,“竟是太子殿下的爱犬,是我冒犯了。” 男子慨叹了一声,“喜欢的时候,便是掌中明珠,盘玩得溜光水滑,怎么看都是乖狗儿、好狗儿;厌弃的时候,就成了关在箱笼里的恶犬,誓要罚到低眉顺眼为止,这也能说是偏宠?” 赵槿缘想起前世被人“爱抚”的十年,前世被人“厌弃”的十年,她咬了咬手心,才能不抽噎出声响。 严姓女子显然没听懂这句话,她掩嘴嗤笑道,“这狗生来富贵,可不比那些满身脏污、荒草地里打滚儿的野狗强。” 男子尚未吊出一口气反驳她,突然之间咚的一声响,他竟倒在了那箱笼前。 女子喘了好几口气,连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殿下”,见男子毫无反应,她哆嗦地捡起帷帽,忙不迭爬走喊人去了。 赵槿缘犹豫了一瞬,还是从箱笼后走出,往男人的口中塞了一颗莲子糖。 上辈子姬应崖与她温存之时,提过一嘴,“小时候我嗜甜,母亲却怕我蛀坏了牙,不许我吃;我胞弟出生后,便有虚劳心悸之症,晕厥之后吃一颗糖才能缓解,尔后我母亲的荷包中便常备饴糖。” 他给她讲此事之时,泛着淡淡的心酸,应该是想让她心疼他。 她一个靠讨好他才能活下去的东宫妃妾,天天想不开了,去关心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作甚。 她脑子有问题,她才会心疼他。 已经逼近昏迷的姬应峋总算醒转,他嘴里的温度已经将莲子糖含化,不是那种齁嗓子黏糊糊的口感,只剩下清润略带些苦的余味。 他甫一睁开眼,严尚书那矫揉造作的孙女早就没了踪影。 眼前人微蹙蹙一双眉,远山荡杨柳,红扑扑一张脸,雨过胭脂透,当是画帧儿上唤下来的梦里真仙。 “你是,御兽坊的宫女?” 他尚且未压住心中激荡的情绪,那女人就丢下他跑了,还把他后脑勺摔出了个大包。 他本可以躲开,可他只是痴痴地望着这绿衫女子,硬生生受过这一记。 呵,这仙女劲儿还怪大嘞。 赵槿缘刚如奔命似地逃出了御兽坊,就被墙角上的姐姐赏了个爆栗,“赵槿缘,你当这儿是哪儿,这儿是长安,你这种漂亮女孩乱跑,仔细着被那拍花子盯上,送入平康坊就再也出不来了。” 赵彩缘本以为小妹定要闹腾一二句,却见她只是吐了吐舌头,“阿姐说的是。” “待会儿回了新宅子,你就埋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 宫人一家人引入了宣义坊。一间两架,堂第间狭小的可怜,那具小小的牛棚睡一条猫儿,猫都要嫌挤。 那口小井前,陈令娘正不断地甩着手里的菜,本就成色不佳的菜叶子更是被她揪了个稀巴烂,“那漏了风的茅屋顶还没修,我只求能这个月一滴雨都不要下,待你阿爷应职,开了俸禄才能请泥瓦匠上门。” “怎么今天又吃这些玩意儿!”赵槿缘的二哥赵方一进厨房就开始对着那菜篓子挑挑拣拣,“紧赶慢赶地来长安,就是为了讨苦吃的吗?” 陈令娘狠狠戳了戳儿子脸上的横肉,忙将儿子赶了出去,“你一个大男人,日日往厨房跑像什么话,快跟着你大姐夫温书,人家都能去贡院省试了,你连个乡贡考这么多年都考不上!” 赵方瘪了瘪嘴,“娘,那孔文也是死读书的货,他只能勤能补拙,我聪明,我学两日定能高中。” 陈令娘这才扯出一丝笑意,“说的也是,我儿聪慧,我父亲陈伯玉当年是进士科榜首,烧尾宴都宴了三天三夜,我儿定能承袭祖父余晖,鱼跃龙门。” 赵彩缘、赵槿缘两姐妹对母亲贬损孔文也、夸耀赵方之事早就习以为常。 赵彩缘摇了摇头,按住自己的妹妹,“和他们多说无益。” 赵槿缘打心底憎恶自己这懒惰自大又头脑空空的哥哥。 上辈子她嫁给姬应崖后,她膝下无子、朝中无人,母亲说要扶持娘家外戚,她扭头照做。 碍于父亲年事已高、表乞骸骨还乡,在姐夫与哥哥二人中,母亲只说“血脉相连的宗亲如何都比外人强”。 她便对着姬应崖大吹枕头风,将赵方这头蠢猪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才。 姬应崖表面上对着她的娘家大开方便之门、为赵方封爵荫官,实则暗地里搜罗了一堆赵方行为不肖、仗势欺人的证据。 如若不是姬应崖存心为她遮掩,她差点被这“血脉相连宗亲”连累的,太子妃的位置都要丢了。 赵槿缘面色讥诮,她用只他们哥妹二人的能听着的声音道,“祖父陈伯玉当年家贫,可文采斐然,能帮人写墓志铭为生;至于哥哥你,也就帮别人家里哭白事,看看能不能讨点饭钱,塞住你这张猪嘴。” 第4章 撒火气 “说得也是,你去帮人哭白事,也是一条出路。” 赵彩缘插着腰,横在弟弟和妹妹之间,她太知道陈令娘是个什么货色了,嘴上说着生男勿喜,生女勿忧,实则次次都胳膊肘往赵方那里拐。 说是要帮小妹说一门顶顶好的亲事,实则不过是打上了小妹高嫁后,那巨额聘礼的主意,只想去补贴她这好吃懒做的儿子,又想靠着妹婿家里的权势,辅佐她那痴肥弟弟平步青云。 “家里都穷成这样了,你就算不能跟你姐夫一样有一手好字,能做抄书坐馆的营生,到那西市里帮着粟特胡商卖卖力气总行。” 赵方听了一下子蹦了起来,却被赵彩缘迎面在膝盖上踢了一脚。 她姐姐彩缘便是如此,自己可以忍气吞声,但妹妹一旦受辱,她决计一点都不肯将火气咽下! 赵槿缘思及上一世,阿姐勤勤恳恳操持一家,姐夫孔文也殚精竭虑,才在朝中站稳脚跟。姐姐也时时敦促姐夫,要万事小心谨慎,只怕为她招至祸端。 庙堂之中,鲜少有人知道御史中丞和他脾气不大好的三品夫人,是太子妃的外戚姻亲。 等她被姬应崖废黜,关在骊山披霜殿,含恨而终之时。 她那唯唯诺诺的爹一语不发,吃尽好处的弟弟装聋作哑,嚷嚷着爱女如命的母亲却变卖她的赏赐为弟弟还债。 只有姐夫在紫宸殿死谏、姐姐去敲了登闻鼓对着姬应崖破口大骂,姬应崖才肯撒开那冰棺,让她入土为安。 眼下赵方已经开始拿自己那胖成球一样的手去梆梆梆地敲窗户,只想引得娘过来,看到姐姐妹妹的可恶嘴脸,好生训斥一番。 他可是老赵家唯一的男丁,怎么能任这两个女人这么拿捏呢! 赵槿缘瞧着陈令娘蹑手蹑脚地就要来偷听,她冷哼了一声,顺手就裹了帕子,从锅上取了那热腾腾的胡麻饼,使了力气就往赵方的嘴里塞。 赵方就是个光长肚子里的油水、不长力气的虚胖子,两姐妹一揪一翻,就用滚烫的烧饼满满当当塞了他一嘴,赵方的嘴巴登时被烫得红肿如香肠。 这些日子他再想胡咧咧,只能咬到一嘴的大水泡! 赵槿缘看着那窗棂外的女人越靠越近,忙遥遥道,“阿兄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又是光耀门楣、光宗耀祖的读书人,可不得多吃些,妹妹就算节衣缩食,也要将哥哥的书给供出来!” 赵方只囫囵吞枣地乱嚷嚷乱叫唤,连一句完整的娘亲都喊不出来。 陈令娘看到此情此景却满意的笑了,从前他们家里,三个孩子总是不大对付,彩缘总觉得自己偏心眼二儿子,槿缘虽然不说,心里也该是憋着一股气。 如今彩缘、槿缘还喂方儿吃饼,想来日后就算彩缘和丈夫搬出去、槿缘许了好人家,也会帮衬家里唯一的男丁,当真是家和才能万事兴! 赵方的嘴被烫肿了,饭桌上,他忍着痛去向陈令娘告状,陈令娘却只当他是偷吃了东西,伤着了自己舌头。 “方儿我与你说,你便是现在开始要少吃些,”陈令娘越看儿子的那张圆脸就越是满意,“那进士科放榜之日,多少大户人家是要派人来瞧的,我的儿子只要稍稍瘦一点,榜下捉婿的人那不得急哄哄地围过来。” 赵槿缘听了之后,和姐姐相视一笑,偷偷挤眉弄眼一番才作罢。 那歪歪扭扭的方桌上,陈令娘又将那仅有的一碟下黎饭的醋芹往赵方处挪了挪,“我姐姐可是说了,会帮槿娘寻一户好人家,今日那穷书生、门都尉,不过是玩笑话,等槿娘的聘礼送过来了,寻常门户我们还看不上嘞,必得是那七望五姓女,我们才能相上一相。” 赵彩缘听了这话,当即就撂了筷子嚷嚷,“他既然已然能被榜下捉婿,那就去千尊万贵的门户做赘婿啊,去换了银子孝敬父母啊,进士还要靠卖妹妹才有钱说亲的、别人听了能不笑话咱们家吗!” 陈令娘当即就又要来揪赵彩缘,嫁了人之后就敢这样和父母说话,当真是反了天了! 赵槿缘却不动声色地落了一句,“娘今日是拜过佛寺的,饭桌前打人,神仙是会生气的。” 陈令娘当即熄了火,只斜眼瞪着赵彩缘,她这大女儿不敬父母惯了,时常顶撞于她,还企图带坏她的妹妹。 幸好她着意把槿缘往乖顺温柔、甚至可欺的方向教养,陈令娘得意地看向赵槿缘,“槿娘呢,你知道的,娘都是为了你们好,娘从不像那些重男轻女的门户,娘对你和你哥哥都是一样的。” 赵槿缘对陈令娘这番话不置可否,只是装傻充愣道,“哥哥的婚事不是早就有着落了,虽说那程捉虎将军的女儿程清钦拒婚之时,破口大骂说我哥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方猝然想起了那张漂亮但是扭曲的脸,他与程家小姐不过在屏风前寥寥会了一面,程清钦却差点要抱着痰盂呕吐三升,他就这么在程家仆从蔑视的眼神中被赶了出来! 他冷哼一声,哪怕是忍着一嘴的脓泡,也要对赵槿缘道,“她从前欺辱我,眼下不还是成了阶下囚么。” 赵槿缘放下筷子,她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看上去仍旧是那个温柔乖巧的女儿,对着阿娘、哥哥道,“君子重诺,价比千金。如今程家落难,我哥哥最是重情重义,更应将程家小姐娶进门、呵护于她。” 赵槿缘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赵行已然变了脸色。 他总是口口声声说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自此只生不养,自此只给一口饭吃便觉着是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赵槿缘便是故意要戳这男人的痛处,便是故意要恶心恶心这个软弱了一辈子的男人。 赵方的山羊胡抖了抖,咬着牙道,“程捉虎、程擒虎两兄弟作茧自缚,勾结吐蕃人,是为谋大逆之举。” 赵方与程捉虎有旧,彼时他是被贬谪来沙州的落魄司马,程捉虎小小边关千夫长,这段婚事也说不上谁高攀。 这么多年过去了,程家人一路高升,已然是算个大小头目,他却在敦煌这种地界苦熬十余年,官职品位纹丝不动。 若他赵行是一路高升、官运亨通的那个,程捉虎的女儿会指着他的儿子骂是癞蛤蟆吗! 赵行刚激起的气性又软了下来,他轻咳了咳,“我们侥幸躲过这场战事,便与他们再无干系。方儿,落井下石、口出狂言,是小人行径。” 赵行也不是对程家人拒婚之事,心里没有火气。 但他有火气也不能在饭桌上撒,那不是落了他一家之主的面子吗! 第5章财神爷 赵行陡然落目在了自己幺女身上,槿娘出落地丰姿冶丽、灼灼其华,拥有一副比陈令娘最盛时还卓绝几分的皮囊。 他可是个文人,怎么能像陈令娘一般,日日将这些彩礼啊、聘礼、高嫁啊、上娶啊,挂在嘴巴边上,这不是损了他孤高洁傲的脾性么! “槿娘的婚事从长计议,”赵行长舒一口气,“我听说那两个人选,一个家里穷,一个做的活不体面,只要人品贵重、高风亮节,那也是良配。” “也是良配?”此言一出,陈令娘就恼了,“哦,是了,要嫁就得嫁你赵行这般男子,家里穷怎么了,对着敦煌的西北风吃吃沙子也能吃饱。” “做的活不体面又能如何了,日子天天都过得没了个盼头,若不是我舍了脸面去求我姐姐,连这间宅子都没有!” 赵行轻咳了咳,他本想摆摆架子、呵斥陈令娘一二句镇夫纲,可到底住的是陈令娘姐姐的宅子,脊梁都弯了一二分,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待下个月俸禄发了,我们就从你妹妹的宅子里搬出去。” “我可不管,当初彩娘就是听了你的话,嫁了那落魄酸孺,若不是赶上你进京赴任,他连路费都出不起!”陈令娘斜了眼在外间对着月光温书的孔文也,“我告诉你,槿娘要嫁,也要嫁那钟鸣鼎食、炊金馔玉之家。” 赵方登时便不再对赵槿缘的婚事置言,赵槿缘今日给阿爷上眼药的目的已经达成,只是用木箸一下一下往自己嘴里塞着东西,冷眼看着家里的笑话。 赵方就算嘴疼得都吸凉气了,还要呦呦地嘲讽赵槿缘,“就这样还吃金子吃玉石,十七了还不嫁人,就知道在家里吃白饭。” 赵彩缘反唇相讥道,“你吃一顿能抵小妹吃三顿了,你竟也敢嫌弃小妹!” 赵方此时正狼吞虎咽着,姐姐这话他驳斥不了,只看了一眼他那身处陋室却眉目精致的妹妹,“要我说,倒不如让妹妹去给公侯人家作妾,怕不是就有财神爷上门,咱们家也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赵方虽然读书读不明白,算计家里人却算计得门清儿,貌美但家贫的女人,最好的出路不就是给公侯人家做妾,靠着青春正盛换一笔高额聘礼吗。 可他的妹妹只是耷拉着眼皮看着他,声音沉地跟那要降下天罚的观音一般,“赵方,你卖自己亲妹妹,不怕遭报应吗?” 赵槿缘话音刚落,天边轰隆一声惊雷,狂风卷黑云而过,屋顶的茅草被长风裹挟去,如麻的雨脚将赵家人淋了个透。 赵彩缘连忙出门,与丈夫一起护住紧要的书箧卷轴。 陈令娘只知道将仅有的雨披往儿子身上搭,赵方却当那道雷是专门来劈他的,赶紧把自己那矮胖的身子往灶王爷的桌子底下塞。 赵行骂了一句没出息的,却坐在雨中岿然不动。 外面马蹄声混着惊雷,誓要分出个高下来,狂乱的车轮却一到了这破柴门前就停了下来。 赵槿缘在心中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当真是,财神爷至。 她的目之所及,就是那蹙金华服银麒麟,明明金线盘满了男人的整个胸膛,浑身上下都是托凤攀龙之心,却偏偏要捻起一串佛珠,强装出是清修绝尘的禅宗子弟样。 他第一眼就望向了赵槿缘,犹如毒蛇吐信。 可赵槿缘也不怕,只是回瞪了他两眼,自己这辈子便是要与毒蛇为伍,从蛇口中抢出一块儿肉来吃。 宫人正要唱喏“齐王至”,却被姬应崇拦了下来。 他执伞向前,先是问了,“赵大人、赵夫人安。” 又开始话家常、拉情分,“本该叫小姨母、小姨夫的,倒是皇家,平白让人生份了。” 这一套下来,被人轻视白眼惯了的赵行、陈令娘自是分外眼热。 姬应崇拍了拍手,训练有素的工匠就背着那竹篓筐,在暴雨中爬上了那土墙,佝偻着背修补起了那破烂不堪的房顶。 姬应崇又挂起他那副礼贤下士、屈尊俯就的嘴脸,对着宫人道,“尔等尽快将西厢房修补出来,二小姐与二姑爷最爱古籍,此乃家传的绝学,若是毁了一本,本王定要你们好看。” 陈令娘赶紧领了她那膀大腰圆的儿子上前,顾不得一地的泥泞就伏在姬应崇面前,“早就听闻殿下慈悲为怀、菩萨心肠,惯会怜贫恤老、施米舍钱的。” 姬应崇看着赵方那副被雷吓懵了的傻样,当即便有些嫌恶,“表弟有智力残缺?都是亲戚,自然该帮扶一二。” 正在避雨的赵槿缘听了这话,看着陈令娘、赵方那被塞得说不出话的表情,没忍住嗤笑出了声。 姬应崇做完这一套表面功夫,这才顺着银铃般的笑声仔细打量起了屋檐下的女人。 她的发梢沾惹了雨丝全都贴在颊边,脑袋上还混着飘落的草屑,微微抬头露出那张脏得不堪入目的脸,可就是这眼睛生得好看,明艳无双、又惹人爱怜。 直到马车上那一声声急促的“崇郎”之声响起,姬应崇这才敛去那放肆的目光。 “二表妹、三表妹到底是女儿家,若不是王妃贤良淑慧,本王竟浑忘了,”姬应崇召来那旁边的宫女,“菡萏、芙蓉,你们将表小姐带到马车上,收拾干净妥帖了再带下来。” 赵槿缘一进马车,就觉得空气倏然间暖融了起来,隔着那宝相花纹软帘,她总算瞧见了那端坐在红罗褥上的王妃。 长安城中所有人都知道,陇右节度使哥舒弥有女柔嘉,与太子殿下定下姻亲,只等姬应崖斩断桃花劫,就与其完婚。 这时候却出了岔子。 哥舒柔嘉与齐王在花朝节匆匆一瞥,便如天上织女因缘际会人间牛郎,自始朝朝暮暮、情比金坚。 可这大名鼎鼎的齐王妃看着粉光脂浓、但眉眼中隐隐含怨,明明说的是千娇万宠,却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湖泊。 “近前些。”哥舒柔嘉赤红的蔻丹遥遥点了点她。 湿透了的裙摆匐在宣州红线毯上,赵槿缘连忙垂首,“妾身上沾了泥污,恐脏了王妃车架。” “菡萏,把她衣服扒了。”哥舒柔嘉笑得轻蔑,坦明了今日就是要在这马车中羞辱她。 第6章 攀龙心 赵槿缘并未将哥舒柔嘉这一时的侮辱放在心上。上辈子待哥舒柔嘉发现她对姬应崇全然无意后,就再没有对她散发过敌意,两人还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和顺妯娌。 要说唯一的龃龉,便是哥舒柔嘉与姬应崇和离之前,莫名来东宫扇了她一巴掌。 “你可知道,他午夜梦回之时,竟然唤的是‘圆圆’。” 赵槿缘大为震惊,她没想到姬应崇恨姬应崖已经憎恶到了如斯地步,连东宫养的狗都要一并恨之入骨,躺在床上都要数一数自己仇人姓名,才能安心入眠。 直到上辈子姬应崖被姬应崇一刀斩于马下,她都没想通。 一只大黑胖狗到底哪里惹着姬应崇了? 思绪纷扰间,菡萏就这么在哥舒柔嘉面前扒光了她。 胸前系带滑落,就只剩下一件素色的诃子勉强能够蔽体。 菡萏照着哥舒柔嘉的意思,将身后的系带刻意系紧了三分,非但没让她喘不过气来,却更显得罗裙婀娜、腰肢轻盈。 哥舒柔嘉将长安城中最土气的宫装面料扔到她脸上,眼前的女子也不心生恼怒,“谢王妃赏赐。” 明明是千篇一律的衣裳,眼前人却秾姿绛雪、骨肉玲珑,想到刚才崇郎的表情,哥舒柔嘉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往赵槿缘身上钻。 什么乐善好施的表哥、什么贫苦可怜的表妹。 她今日若不是执意跟来,这赵槿缘就要踩了她的脸,去齐王府做侍妾了! “抬起头来。” 赵槿缘的脸上仍旧带着尚未拂拭的泥污,她看哥舒柔嘉的眼神却在澄澈中带着几分悲悯,像敦煌供养石窟中斑驳了的彩塑菩萨。 “尔一介小小员外郎之女,怎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赵槿缘低头地很干脆,“妾冒犯。” “你知道冒犯就好,”哥舒柔嘉的云履一蹬,就转眼又将那土气宫装的裙裾给碾脏了,“我告诉你,天下万物都有品级此第,朝廷命官清浊流分明,内苑命妇亦有九品九命。” “有些野花野草,就算艳冠群芳,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要肖想你够不着的东西,你可明白?” 哥舒柔嘉就差指着鼻子骂她微贱了,赵槿缘仰头看她,仍旧是宠辱不惊,“妾身三尺微命,不敢有攀龙之心。” 哥舒柔嘉见她面色恭允,也没有拭去这一脸的脏污,自始自终都举止规矩,这才满意地摆了摆手,让侍女将这滚了泥的观音给逐出了马车。 菡萏的脚步轻如鬼魅,她悄无声息地将赵槿缘往后堂的方向引去。 赵槿缘心中清楚,这侍女是要瞒住哥舒柔嘉、引她私下去与姬应崇会面。 背主忘恩的东西,枉她上辈子怜恤她孤苦,帮她万里传家书,还时常打点她赏钱。 前一世她与姬应崇里通消息、传递信物,多是菡萏借着王妃的名义周旋。 等姬应崖宫变业成,要清算齐王党羽之际,菡萏去姬应崖那里狠狠告了她一状,把她与姬应崇的纯粹利益来往,添油加醋成了“太子妃与齐王行为不端、暗通曲款”。 姬应崖是如何惩戒她的,她现在想起来都止不住打哆嗦。 名义上她是在佛寺中“为国祈福”,实则是被关在浴堂殿的书房里被姬应崖欺负了整整一个月。 审问她的男人刚才还是政掌钧陶、待下温和的太子,转眼就成了面目狰狞、掏心挠肝的野兽。 “孤问你,你对姬应崇究竟有无情意,你和孤欢好之时,你还要想着他吗?” 她反复挣扎了不知道多少次,健壮骁勇的姬应崖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她的手脚,让她微弱的推拒看起来如此无力。 她害怕姬应崖。 她害怕他像长安城里那些贵女们一样,背地里只将她视为用身体帮娘家挣体面、挣富贵的妓;她害怕他像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仆人一样,说她除了会勾人之外什么用都没有,不日就要被太子扫地出门。 她不敢与姬应崖辩驳,只能一声不吭,将眼泪擦干,乖顺地趴在地上去亲姬应崖的下巴。 直到此时,姬应崖才会松口放过她,抚摸着她的背道,“算了,孤何必和一个死人计较。” 菡萏冷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后堂屋已经收拾出了,表姑娘请来此处躲雨。” 赵槿缘看着菡萏垂目低眸,恭敬端顺的表情,上辈子欠她的债,这辈子总要有人来偿。 姬应崇正拿着一本孔文也的诗作翻动,他看上去读得很认真,只是不断轻叩的指尖暴露了他正在等人,他抬头看向赵槿缘,明明是意味深长的话,语气中却没什么起伏,“小姨母家中,都是华章玉质的人物。” 赵槿缘连忙躬身垂首,后退半步,“王妃贤良芳淑,只担心怕我粗浅鄙陋,无意间冒犯了贵人,一再叮嘱我要恪守典范、恭敬守礼。” 她的话里话外都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话,“那侍女竟敢将我引来与殿下一处躲雨,殿下与王妃,该罚她。” 姬应崖状作无意地递给她一方巾帕,这个动作他私下排演过无数次,只求笑得体贴入微、只求装得人模狗样,只求让接手帕的人一见倾心、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三表妹,你的脸脏了。” 赵槿缘拜了下去,自始自终都保持着一臂之遥,“殿下,妾谨遵王妃教诲。” 姬应崇的眉头皱了皱,他依礼将绢帕收回,仍旧挂着那副垂眼微笑的菩萨相,“长安城中人势力,总爱给人分个三六九等,却不知明珠亦有蒙尘之日。” “汉宫三千佳丽,当属舞伎出身的合德第一,显赫一时的尹、邢二夫人见之,只能望而泣下,”他的语气中带着两分蛊惑之意,“纵是卑贱之人,亦可攀附龙鳞,载青云而去,一览人间无数。” 姬应崇又递出了那副为她擦脸的绢帕,他身量长上她许多,威压下来,将赵槿缘完全拢在他的影子里。 赵槿缘却在透着这幅皮相看另一个人。 上辈子她对姬应崇说的话深以为然,在被押入披霜殿前,她扬起脑袋骄傲地将这个让她下定决心、攀附姬应崖的时刻说给“龙鳞本尊”听。 姬应崖却只是捧着她的脑袋摇头,“朝堂内外攀龙之心人皆有之,为何你要算计自己的夫婿?” 赵槿缘盯着那一方绢帕,她想从繁复的皇家花纹中窥见她上辈子的结局。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再次拜倒在地,“我等虽为亲族,实为臣下,万不可接殿下这方绢帕,还望殿下海涵。” 姬应崇的掌腹攥紧了那方绢帕,看着眼前倔拗的明艳美人,他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恼意,轻哧出了声。 “三表妹今日不接,总会有接的一天,”姬应崇慢条斯理地将孔文也的那卷诗作扔回到箱笼中,嘴边噙着薄笑,“本王每月十五日,都会泛舟曲江,拜会文人雅士。” 下棋,一击即杀太过无聊,有来有往才有意思。 “赵槿缘,你记住,本王今夜,是为你冒雨而来的。” 第7章 遇观音 暴雨如瀑,来得急去得也急。 蜡烛已经燃到一半,烧出好些白泪来。 陈令娘赶紧将那半截子白烛给吹灭了,呵斥了她一句,“女孩子家家又不考进士,平白地大晚上读书,浪费这些烛火。” 一共就三间房,她与阿姐只能睡最逼仄、最潮湿的西偏房,昨天夜里,那旧窗棂都要被狂风给撞坏了。 “是我昨夜里要做针线活补贴家用,你训妹妹做什么。” 赵槿缘用水打湿了帕子就开始净脸,水盆中的人一丝粉黛未施,因为姬应崖偏好旖丽明艳的长相,她都很久没见过这样稚气未脱的自己了。 赵槿缘穿起围裙,将蒸笼里还泛着丝丝甜气的水晶龙凤糕给端了出来,松软的糯米糕上还特意嵌了十几枚红枣,连白花花的牛乳,她娘都颇为大方的打了两大壶。 姬应崇就来这儿呆了半个时辰,她娘就舍得至此。 怕不是只等着传旨的小内侍来了,她娘就能把她洗刷干净卖了。 赵槿缘也不急,和姐姐相视一笑,就把自己的那份牛乳喝了。 陈令娘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送赵行去上值的时候,都没提水部司事情苦、来钱少等一概数落赵行的话。 “我们家尔后便在长安安了家,只求齐王恩佑,能借一借上头的势,我儿也过得舒坦些。” 赵槿缘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上辈子她忙不迭应了攀附东宫之事,这一世,她拒了姬应崇,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风波来。 陈令娘又推起两姐妹道,“彩娘不是做了针线活,便去绣坊里卖了换些银钱来,免得那孔文也就知道吃家里的、喝家里的。” “至于槿缘你,”陈令娘赶忙拉住女儿的手,“你赶紧去孝敬孝敬姨母,好生陪着她礼一下佛,就算不能入王府,嫁一个肱骨能臣、当红权贵,到时候,我那金龟婿拉我儿一把……” 赵槿缘应了声是,还不忘向陈令娘讨银子道是买佛珠的钱。 这钱陈令娘倒是给的爽快,赵槿缘扭头就给了姐姐,让姐姐别为了赚银子熬花了眼睛。 赵槿缘死皮赖脸地又去了大安国寺,今日这所皇家寺庙正在举行法事,太子为沙州一战死去的将士超度亡灵,漫天的冥钱元宝被投入化纸炉,直到被火舌吞噬殆尽。 我魂我魄兮已飘然至远方。 偏殿中的观世音金身已然被抬了出去,说太子回长安以来,便日日为沙州一战的梦魇所扰,皇后娘娘要请一尊佛像入东宫,只求观音的伟力能为东宫驱散邪崇。 化纸炉里的火光映射而过,赵槿缘玲珑的侧面与观音的慈眉善目竟一时间重叠了起来。 上辈子,她被废后前,去看了那尊观音像,她向观音告罪,她说她予姬应崖的温柔体贴、缱绻爱意全是装的,她求观音能饶恕她诓骗狡诈之罪。 藏在观音像背后的姬应崖果不其然疯了,用掌力推倒了那石像质问她。 在和姬应崖做夫妻的最后一刻,她选择享受姬应崖的痛楚。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尊观音像,姬应崖为观音缀华服、塑金身,又把她高高在上的供奉起来。 在观音像轰然坍塌的那一刻,他却责怪那金身只是一堆烂石头,尔后她就算被困骊山,日日忍受他的亵玩,姬应崖都不肯原谅她、放过她。 赵槿缘往化纸炉里扔了几张纸钱,烧给上辈子的她。 陈婕妤正在兰若院用斋饭,哥舒柔嘉跪坐在她身旁,许是茹素之事实在不合她的胃口,她嘴巴里嚼着一口水煮萝卜,吞了很久硬是没有吞下去。 陈淑娘脸上是赵槿缘从未见过的温和神色,“你正在准备为崇儿他添上个一男半女,怎好日日来陪我吃斋饭,你有礼佛之心,佛祖怎会怪罪你。” 哥舒柔嘉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脸色一热,“我和崇郎已经成婚快一年,肚子里不知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许是神仙看我不心诚,不肯让麟儿托生到我肚子里。” 陈淑娘皱了皱眉,却很快又温言浅笑,“你们年纪轻,总会有孩子的。崇儿与你感情最好,连侧妃都不肯纳,你还愁没有孩子吗。” 这话就像是刻意说给跪在下首的赵槿缘听的,哥舒柔嘉扬了扬头,逼着自己将那半截萝卜咽下去了,“嗯,阿娘你说的是,崇郎应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决计不会受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诱哄的。” 赵槿缘听了只想在心里发笑,哥舒柔嘉是真的痴傻好骗,她完全不懂这些天潢贵胄男人品性有多低劣。 她和哥舒柔嘉当妯娌时,因为两个人都子嗣无能,怎么都生不出孩子来,没少谈论这厢话题。 姬应崖回家一直吃、大吃特吃,是因为他在外面没吃饭,饿着了。 姬应崇回家吃得索然无味,偶尔才会吃上两口,那是因为他在外面吃饱了。 一夫一妻固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一夫一妻一二十通房丫鬟、二三十平康坊舞姬,怎么不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哥舒柔嘉见赵槿缘恭允异常,没有心事被人戳穿的窘迫,这才微微放了心,她招来菡萏道,“给表姑娘,也置上一桌斋饭吧,总不能让人一直跪着。” 赵槿缘在最下首落了座,这斋饭做得虽素,和赵家人的饭食比,实在是精致了太多。 就说那让哥舒柔嘉食不下咽的萝卜,都是用菌菇,笋子吊了汤用文火慢慢煨着了的。 哥舒柔嘉看赵槿缘一副没见过世面,狼吞虎咽的样子,更是越发得意,崇郎怎么会喜欢她这种粗鄙泛着穷酸味的女人。 陈淑娘眼珠转了转,这门与陇右节度使哥舒弥的女儿,可是她与儿子费劲千辛万苦筹谋来的,万不能因为赵槿缘一个小官之女坏了事儿。 她摆了摆手,菡萏就将一碟漂亮的玉露团放在了哥舒柔嘉面前,豆粉和甜酥酪的香气,赵槿缘隔着老远就闻到了,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再看。 菡萏还不忘补充道,“这是王爷特地吩咐小厨房为王妃做的。” 哥舒柔嘉不爱吃甜,她幼年时随父亲哥舒弥在西北戎关数年,喜欢的是大块大块的羊腰肉,大口大口的马奶酒。 她一边嫌弃这甜死人了的蜜点,又觉得崇郎特地为她备下此物,心中甜蜜至极。 哥舒柔嘉本想照旧赏给菡萏,却又看向了下首,纤细瘦弱、腰若杨柳的赵槿缘。 她实在是太瘦了,真不知道她父母怎么养的,浑身上下二两肉都没有。 她凤仙花色的蔻丹遥遥一指,“赏给她了。” 哥舒柔嘉冷哼一声,也该让这个不知进退的女人,尝一尝她和崇郎的甜蜜才是。 第8章 退菡萏 “谢王妃赏赐。” 赵槿缘老实地接过那盘点心,用炉子烤出香味的豆粉配着薄荷上过一蒸,还拌上了奶酥在模子里刻了花。 上辈子嫁给姬应崖之后,这些漂亮又香甜的糕点对她来说早就不是新鲜物,可她天性嗜甜,每每吃过,却也觉得口齿留香。 陈淑娘眸光扫了一眼,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儿,最是可欺好骗,她只要稍稍施以利诱,便能成为她们母子俩手中的利刃。 抛饵料的人自以为能钓上大鱼,最后被鱼儿反咬一口的事,长安城里多了去了。 对于这样的引诱、试探,赵槿缘倒是宠辱不惊,只是将糕点不紧不慢地吃了。 哥舒柔嘉为了躲着不吃那寡淡的素斋,便起身佯装伺候起了婆母。 陈淑娘穿了一身礼佛的素衫,脖颈儿上的莲花璎珞衬得人慈眉善目、蔼然可亲,全然不似蓬莱殿中那盛气凌人、又脾气暴躁的王皇后。 往日里她说一句话,王皇后就要教训她十句,可陈淑娘却只是静静地听着,更不会叱责她失了贵女气度,日后不配母仪天下。 哥舒柔嘉一边布膳一边对婆母道,“婆母你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可不知道宫里面闹了大笑话。” 她见陈淑娘听得入神,就扯开嗓子道,“魏王总是和道观里那个爱写诗的女姑子来往,那女姑子可是个天天和男人对诗的失行妇,王皇后觉着落了面子,便想着让那严尚书的孙女严菁菁做她的二儿媳,约束一二。” 陈淑娘自始自终都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严尚书文行忠信,养出的女儿亦有几分才名,皇后倒是找了个她二儿子心仪的……” 哥舒柔嘉噗嗤一笑,她对王含章不喜,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话说,“可你猜怎么着,私下相看之时,魏王殿下对严家小姐冷言冷语,却偏偏相中了一个上林苑的低贱宫女。魏王将上林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一见倾心的女郎,至于和严家的婚事自然就搁置了。” 陈淑娘满意地颔首一二,王含章的爹王嗣衷死战碎叶城,是殉国的英烈,王熊承袭父亲遗志,与吐蕃、突厥相抗数年,堪称再造西北,朔方灵武二军安敢不从王家? 要是真与文人重臣联姻,只怕姬应崖之势再难抵挡。 陈淑娘状作无意道,“那宫女可找着了?” 哥舒柔嘉轻笑道,“王爷惊鸿一瞥,被迷了心窍去,上林苑宫人成千,又怎么可能一一查去。魏王自然只能,拱手让佳人了。” 哥舒柔嘉见婆母听得入神,不忘再下一句猛药,“严菁菁在家里摔盆子摔碗,王皇后又要去为儿子求签问卜了,你说说,这桃花劫明明是东宫的,怎么应在了魏王身上。” 赵槿缘的嘴中明明还是玉露团的香甜味儿,听了哥舒柔嘉这一番话,她却心中满是苦涩。 她万不敢想,这一世,蝴蝶稍微翕动一下翅膀,竟然惹出这滔天巨浪来,幸而她并非上林苑宫女,姬应峋想查,也是水中捞月、无疾而终。 陈淑娘拨弄了一二佛珠,“男人性格凉薄,让他真得了手,说不定就要厌弃那宫女了。” 这话听得哥舒柔嘉眼角眉梢一皱。 她执意要与东宫解除婚约,嫁给崇郎之时,她父亲就劝她,“女儿,大明宫中,最无用之物,就是小情小爱。你与其将人生寄托在山盟海誓上,不若太子妃的权力来得实在。” 陈淑娘最是清楚哥舒柔嘉心思,她温言安抚道,“你莫忧心,崇郎在观音面前发过誓,他要是背弃了你,他必不得好死。” 哥舒柔嘉这才心神稍定,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道,“我知道,崇郎最疼我了。” 膳后陈淑娘又要去礼佛,哥舒柔嘉看了那阴森森的舍利子塔就发怵,她慌忙道,“菡萏,你陪着婕妤娘娘去佛塔。” “这儿……”哥舒柔嘉的蔻丹点了点垂首的赵槿缘,“有表小姐留下来陪我抄经。” 哥舒柔嘉的针对之意可想而知,赵槿缘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浅笑。 哥舒柔嘉将这禅房里的所有帘子都打了下来,只余下一盏幽寂的青灯放在桌脚,递给赵槿缘的那本佛经上,都是蚊蝇大的簪花小楷。 哥舒柔嘉简直把“我要开始为难人”写在脸上了,“三表妹,我听说你是敦煌人,沙州一役,我朝是被那反贼程捉虎、程擒虎两兄弟可害惨了,想来你也心有不忍,是该抄写经书为以身殉难的将士祈福。” 赵槿缘觉得哥舒柔嘉这对付人的功力实在太过低劣,当去舍利塔里找陈淑娘研习研习才是。 赵槿缘挽起衣袖,慢吞吞地研起了墨。 哥舒柔嘉觉着没意思,就吩咐小沙弥抬了一张贵妃榻进来,懒散地倚靠了那鸟穿花纹的软枕,倒头就要睡着了。 赵槿缘知道她在听,便叹了一口气,“唉,当真是天可怜见,王妃这样柔和待下,事事体恤的人物,怎么养了个忘恩负义的仆从。” 哥舒柔嘉听到这句话,瞬间就被惊醒了,她美眸一转,看着赵槿缘这副聪慧透彻、明白晓悟的模样,她忍不住出声道,“表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妾不过是听了上林苑中事心有所感,宫中有心怀不轨、妄图攀附的侍女,却不知王妃身边,也有这种人,”赵槿缘慢吞吞地打理着那本佛经,她却不急着抄,“这话怎么说的,只缘身在此山中,王妃看外人看得清楚,真到了自己身上,却被浓雾遮住了双眼,识人不清了。” 哥舒柔嘉赶紧伸出手来,将赵槿缘的那本蝇头字大的佛经给扔了,“你是说菡萏,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她去痴缠崇郎了吗,她是要反了天吗?” 这世上有太多种谎言,有人撒谎技术拙劣,稍加辩驳就能露馅儿。 有人却撒谎撒得高明,明明字字儿是实话,却偏偏能让听者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太子妃与齐王互通书笺,避人耳目,信中多用暗号,常人所不能察。” “太子妃与齐王私相授受,太子妃妆匣中有齐王所递绢帕;齐王府邸中,藏有刻着缘字的瑾玉环。” “二人言行失度,礼制逾矩,齐王已入绝境,再难转圜之时,仍不忘那日宣义坊,暴雨中的盟约。” 她跪在东宫书房里任姬应崖发泄的样子仍历历在目,姬应崖震怒之下咬在她耳垂上的齿痕仍有余痛。 她也是时候回敬菡萏这一巴掌了。 第9章 下台狱 “那日在雨中,菡萏竟不顾王妃的千叮万嘱,带我去魏王跟前躲雨,我满面脏污,自然衬托得菡萏干净清秀。” “王爷疼爱王妃,事事以王妃为先,”赵槿缘的话语像一根铁钩子,将哥舒柔嘉最害怕的地方给勾了出来,“菡萏是王妃身前伺候的侍女,自然对王妃的饮食喜好了然于胸,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王爷又怎么会备下这甜腻难食的玉露团。” “王爷是在观音面前,向王妃起过誓的,可誓言只防得住君子,却防不住小人。” 她话音刚落,却见哥舒柔嘉已经怒目而视,气得那张面上匀红的研制都在颤抖,眼见着她伸手就要摔那方上好的砚台,赵槿缘识相地退远了些。 哥舒柔嘉指着她,“你,去外面传宫正司的人来,即刻仗杀菡萏,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王妃不可。” 赵槿缘拦了一下,倒不是她仁善,只是菡萏若若被哥舒柔嘉即刻仗杀了,少不得姬应崇会疑心是她从中作梗,她没必要惹一身的臊。 “菡萏身为王妃婢女,背弃王妃固然可恶,但毕竟她尽心伺候,挑不出宫规的纰漏来,”赵槿缘道,“王爷与婕妤都是吃斋念佛之人,知道的是说菡萏背主忘恩,不知道的,只会说王妃动辄打杀奴婢,倒是伤了一家人的情分。” “你说的有理,”哥舒柔嘉却觉得这赵槿缘实在是个处事谨慎的,她少不得要听她两句,“那你说,本宫该如何?” 赵槿缘佯装思索,半刻后道,“妾愚钝,王爷重仁孝,哥舒将军人在陇右,王妃派遣自己的贴身婢子相隔千里传家书,还奉上王妃的爱物,以解将军思女之情最好不过了。” 赵槿缘平和地宣告了这辈子菡萏的结局,“到时候菡萏是留在陇右还是回长安,那就是哥舒将军的事了,谁都挑不出错来。” “你说得对,我孝顺我阿爷,谁敢拦我!” 哥舒柔嘉的气总算顺了,她推开赵槿缘,坐在那的青灯之下开始挥毫落纸写家书。 这地方实在是太暗了,那劣质灯油又熏眼睛,写着写着她就开始忍不住淌眼泪,但事态紧急,她来不及换地方,就兀自死扛着将前因后果都用哥舒家的密语讲了清楚。 明明是她为了折磨赵槿缘刻意备下的东西,她自讨了苦来吃,却浑然不觉。 赵槿缘被哥舒柔嘉打发了在贵妃榻上靠着,她偷偷瞅着哥舒柔嘉这一副被骗了,还要夸骗子骗得好的呆傻样子。 她难免想起了上辈子姬应崖对她和她的好妯娌的评价,“宫中有两大可以抬进太庙的蠢货,哥舒氏蠢得可笑,圆圆蠢得可爱。” —— 不知道是想起与姬应崖的旧事,还是与齐王府一干人等周旋,赵槿缘刚从大安国寺回家便心里发慌。 姐姐瞧见了,也只当她是水土不服,还买了甜甜的方糕哄她。 晚间,她们却没等来阿爷归家,反倒是乌压压的来了一群太监,将宣义坊门前堵了一个水泄不通。 “殿中侍御史钱平谏:壮武将军程擒虎、沙州都知兵马使程捉虎谋大逆,东宫率兵诛之、挫其党羽。原沙州司马、今水部员外郎赵行,与程家有旧,下御史台狱,灭程家奸伪、止沙州朋党。” 那内侍话音刚落,陈令娘就已经一口气没喘上来,直直地栽倒过去。 赵方瞬间被吓破了胆,抖着声音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回西北,我们现在立马回西北!” 赵槿缘闭上双眸,上辈子她阿爷虽也在工部遭人排挤,但和程家订过亲之事,并未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此事实在诡异,下御史台狱这种事,他们家这种在长安城中毫无根基的人家,根本不会有内侍大费周章前来通传。 果不其然,那大内侍旁边跟着的小内侍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主儿,一直偷偷用余光瞧着她。 赵彩缘深吸一口气,和妹妹打了个商量后,虽然心痛,还是给那内侍打点了银子,“公公借一步说话,我弟弟是与程家订过亲,那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我弟弟不争气,程家人看不上,婚事早就退了,怎么就……” “赵大人究竟是否勾结程家,得御史台的人审过了才知道,”内侍的声音很慢,生怕这一家人等听不清楚,“圣人下了旨,沙州一役的军国刑政,皆由太子论处。” 小内侍见赵槿缘听到太子两字完全变了脸色,这才沉声道,“赵大人到底是齐王之母陈婕妤的妹夫,被东宫当成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那也是可能的。” 听到这句“欲除之而后快”,才喘过气来的陈令娘更不好了,一张脸陡然间就灰败了下去,两只眼睛跟魂游天外似的直愣愣瞪着前方,赵方伏在她的膝头,唤娘亲也是一声比一声急! 赵槿缘的目光落在了那小内侍的脸上,好直白利落的挑拨离间、好直白利落的威逼利诱。 姬应崇竟有如此后手在此地等着她。 赵槿缘让姐姐把昏了的陈令娘、吓破了胆子的赵方关到了里间,这才将那乌泱泱的内侍们给送走了。 赵彩缘铁青着脸,有气无力地倚靠在木桌前,“东宫……东宫混淆是非,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下狱!” 孔文也虽极尽挫败,但也能勉强打起精神来,他轻抚着姐姐的后背,“岳父已经被贬为沙州司马十余年,一纸诏令擢升入京,难免牵扯些长安城的大人物。” 孔文也这话说得委婉,赵槿缘也上前劝慰,“我瞧着,姐夫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拿太子整治沙州官场一事,在父亲身上大做文章。我们若是真下了套,自此怨恨东宫、仇视东宫,为真正的幕后黑手所驱使,才是得不偿失。” 赵彩缘垂落了目光,她从未经历过朝堂诡谲之事,一时慌了神,瞧了瞧丈夫,又捏了捏小妹的手,“那我们该如何。” 赵槿缘闭了眸。 枕戈待旦、伏甲杀之才是东宫的手段,那人的处事作风,姬应崇也休想在他手上讨到好来。 “姐夫,我们先将程家退亲的婚书,还有阿爷书房中与程家来往的信件全部抄录几份,抄录本想法子递到御史台中,原件最为紧要,务必要交到公正允断之人的手中。。” 赵槿缘与孔文也目光一对,两人异口同声,“原件——要送往东宫。” 第10章 木槿花 今夜已至十四,月上中天,才要圆满的月亮偏偏缺了一环。 可这辗转难眠的又岂是赵槿缘一人,少阳院内灯火通明。 顺喜知道,主子这是又遭了梦魇,他低眉顺眼地端了安神汤过去,“殿下,皇后娘娘着院使新开的方子。” 修长的手指接过那莹润的药盏,黑棕色的液体抬手间就尽数被倒入了木槿花盆中,姬应崖抬了抬眼,“知道该如何去蓬莱殿复命?” 顺喜气儿都不敢大喘,“奴明白。” 姬应崖不着意扫了一眼床榻上那不起眼的湿痕,“把这儿收拾了。” 顺喜答了一声是,不敢大作声张,只领着几个心腹压着声音进了内殿。 姬应崖把玩着那盆“喝了太多药”,已经蔫耷的木槿花。 略带着些薄茧的指腹抚摸过木槿花脆弱的蕊瓣,在他的抚弄下花枝轻颤。 这花儿,倒是像他梦中的女人,惯会装可怜找他求饶, 顺喜觑着殿下的神色缓和了一二,他试探道,“景司闺说,她手下有两个丫鬟,也算温柔讨喜,可要唤来从旁伺候着。此事万不会上彤史、更不会让皇后娘娘知晓。” 姬应崖的视线碾过这盆被他摧残过的木槿花,他轻描淡写道,“景司闺堕怠其职,带到大安国寺去,当着陈婕妤的面鸩杀。” 顺喜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背心,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下的奏折上动一遭朱笔,那底下人是要见血的。他又有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那识人不察的板子幸好没挨到他身上。 殿中明明才被收拾过,却仍旧散发着隐隐的麝香味。 姬应崖面色一黑,他不过是二十有一,尚未娶亲,房中无人,怎么个个都揣测他为色中饿鬼了! 姬应崖将中衣解开,露出里面精壮的胸膛,他的耳边又是那持续不断的金铃,和女人的低吟浅笑,她的语气中说不出是恳求还是勾挠的意味更多,“殿下,饶了我可成,我明天予殿下更多……” 姬应崖手上青筋暴起,偏过头,就看见傻子顺喜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他。 “孤是为沙州程家人里通外贼一事辗转难眠,”姬应崖烦躁地伸手打下了帷帐,“若有消息走漏,你就去后院里给未来的太子妃刷恭桶。” —— 晨日里长安城又是暴雨如注,也不知道天上的龙是要找谁撒气,下个不停。 赵彩缘才起床,就见妹妹用帕子掩面咳嗽了两声,“阿姐,我怕不是着了寒,待我帮陈婕妤抄完经书后,我再想法子找个郎中帮我瞧瞧。” 赵彩缘担忧地摸了摸小妹的脸,“还好,没发热,那舍利塔里冷得不行,你要多添些衣裳。” 赵彩缘勉强撑起身子,又道,“阿爷的事儿还没个论调,你别去陈婕妤面前贸然提,别牵连了你。” 赵槿缘只吃了半碗面片汤就要出门。陈令娘边哭边嚎,只说赵槿缘一定要好生哀求姨母,将自家与那程家的婚约撇的一干二净,只盼着姨母念及那点微薄的亲情,能高抬贵手将赵行从牢里捞出来。 赵槿缘将这些话听进左耳朵,就从右耳朵里倒出来,只和娘说,“看好家里的银子,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在香炉前抄经书的时间转瞬即逝,那烟熏火燎的,一滴观音泪终究是夺眶而出,从两颊淌了下去。 她恭敬地伏下身,将一叠整整齐齐的经书双手奉给陈淑娘,多余的一个字都未提。 陈淑娘的手上,佛珠串擦过纸张,发出簌簌地响声,她却不将这经文放在眼里,只是瞟了眼下首的赵槿缘。 人看着倒是气定神闲,可惜这眼下的一团乌青,昨夜想必彻夜难眠。 陈淑娘将经书放进香炉里烧了,她盘了盘佛珠,只等着赵槿缘开口求她,她再顺水推舟让赵家人承一个大情。 舍利塔中静得吓人,只有阵阵阴风刮过,那香案前的烛火突然爆出一朵大灯花,将陈淑娘骇了一跳。 可是她面前这美丽得甚至脆弱易碎的赵槿缘仍未不开口。 那门口候着的丫鬟翠芳却等不及了,她以极快的速度俯身来到了陈淑娘旁边,磕头道,“娘娘,顺喜压着景司闺来大安国寺了。” 陈淑娘立马从香炉前窜了起来,她已经气急败坏到顾不得维持自己吃斋念佛之人的体面,“一个六品司闺女官,他愿发落就发落,他东宫还能借此向我生事不成!” 翠芳只道,“顺喜他明知道娘娘在大安国寺为国诵经祈福,娘娘若不出面,这老阉宦怕是不会走的!” 赵槿缘屏息凝神,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陈淑娘的手,“在圣人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姨母是持斋把素、贤德温良之人,宫里的仆人犯了事,姨母自然要管,更要合规矩、不出错的管。” 陈淑娘扫了一眼赵槿缘。她的眉目目光澄澈、处变不惊,扶着她的动作亦是不徐不疾、周身气场让人不敢轻慢。 她便带自己这侄女,去会一会姬应崖。 “奴才顺喜,给婕妤请安。”这太监年龄虽小,却不知道在哪里学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被押在舍利子前跪下的女人着实有几分狼狈,景司闺捂了红肿的脸,死到临头只有牢牢抓住陈婕妤这根救命稻草,“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胡闹!”顺喜呵斥声极大,转瞬就来了一二个力壮的小内侍又重新将景司闺的嘴给牢牢堵上,只发出一两声呜咽。 “皇后娘娘遣天下高僧为太子爷算卦,那玄真法师卜一十二卦,卦卦都指明了这桃花煞,东宫的床帏岂是你这等人能动土的地方。” 顺喜见陈婕妤面色不愉,登时扬起了头,“蓬莱殿的皇后娘娘喘口气,比你的坟头草都高呢,你这丧了良心的王八,竟分不清谁是真正的主子。” 陈淑娘的脸又惊又白,她堂堂三品婕妤,如何能被一个奴才指桑骂槐! 她正在气头上,就要着人进来发落了这没皮没脸的太监,就见她那漂亮侄女儿细声细气儿道,“姨母,王法规矩,在这宫中是最重要的。” 赵槿缘轻轻开口道,“职官有云,三品世妇,掌率女官,领谪罚纠禁。景司闺渎职犯上之事,婕妤自然该与宫正司之人参询,褒贬有章,赏罚得中,才能让六宫信服。” 这一番话让人挑不出错来,顺喜忍不住看了看赵槿缘两眼,错愕地说不出话来,这侍女穿着简朴,长相却艳光四射,偏偏还是个张弛有度、进退得宜的人物,也不知陈淑娘养着此等人物在身边,是又要蔫着什么坏。 赵槿缘略微福了一福,“此番有赖内侍省拿人了,公公慢走。” 要说赵槿缘能对宫闺烂熟于心,都要归功于姬应崖上辈子对她的“吃干抹净”“棍棒教育”。 她本以为只消做了太子正妃、帝王君后,便可高枕无忧、安享富贵。 姬应崖每天下朝后,先是要教她读一个时辰的诗书,然后给她布置两大张的课业,还要抽查她宫务学得怎么样了。 要是真出了纰漏,姬应崖总是面上不动声色地帮她处理干净了,晚上“罚”起她来没个轻重…… 第11章 曲江宴 顺喜不耐烦地偏过头,不再搭理赵槿缘,“婕妤身边人都好一张利嘴,日日青灯古佛的,倒是埋没了。” 陈淑娘冷笑道,“便是日日听这佛家禅语,才能分得出众生相,不被狗嘴里吐出的诨话蒙蔽了去。” “女官本是六尚局的事儿,自然与内侍省无关,”顺喜拧了眉,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婕妤娘娘的提点,奴才定日日谨记于心,不干涉分外之事,奴才知道,手若是伸长了,铡刀过一遭,是会见血的。” 说罢,顺喜拍了拍手,小内侍就呈上个木托盘,盘中孤零零地躺着一块儿茶糕,“景司闺,今日东宫在观音前供了茶果子,东宫的仆从人人有份。” 小内侍将景司闺口中的布取下的刹那,她便跑上去抱住陈淑娘的大腿凄厉无比地嚷嚷着,“娘娘救我,娘娘救我!我是为娘娘卖命的人,娘娘不能不管我啊!” 陈淑娘却只是扶着赵槿缘的手退了半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你吃下去,也算全了你与东宫的主仆情义一场。” 东宫的小内侍们终究是掰着景司闺的嘴,将那块儿毒糕塞了进去。 景司闺趴在香炉前,对着嗓子眼抠了半天却抠不出来,在她咽气的最后一刻,赵槿缘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不过半刻,小沙弥就利落地把这局尸体抬了出去,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香炉燃了又熄,斗赢了是供养在香案上的舍利,斗输了便是扬出去的骨灰。 赵槿缘的背襟已经被吓得湿透,顺喜暗含警告地瞪了她一眼,才手持浮尘行礼离去。 上辈子在嫁入东宫前,她并未见过顺喜,只知道顺喜是姬应崖跟前的大内侍,又在殿中省领着要职。 那人跟前的人,怎么会是个好相与的。 陈淑娘看着侄女乍惊乍白的脸色,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一个十七之年的小女儿,这规矩读书读的出,胆子却练不出来,“大明宫中便是如此,一后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还有那成数的皇子公主。” “看着都是同气连枝、宗族亲眷,实在早就派系林立,争得头破血流了,”陈淑娘拨弄佛珠的手不停歇,“凡人争利禄、神仙争香火,佛祖会原谅我们的罪过。” 这番话不足以抚平赵槿缘不安的心,她的嘴唇仍旧哆嗦个不停,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景司闺是东宫的内帷女官,她若落罪,定然是插手了东宫寝榻之事,姬应崇亦是想以她为饵,作此谋算。 她若下错一子,那供在观音像前的毒饼,就要来摧她心肝、索她命魂了! 陈淑娘深吸了一口气,转瞬后又是心慈仁善、吃斋念佛的陈婕妤,“我儿每月十五,都会在曲江池大宴文人雅士,畅叙幽情,你读了这么多书,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赵槿缘赶紧将目光从香炉前翻腾的香灰中移开,扯出一股勉强的笑意,“婕妤体恤,槿娘欣然赴宴。” 陈淑娘的贴身丫鬟翠芳把她带到后厢房,桌案上摆着一件仙鹤戏水纹样的绸缎胡服,那料子极佳,针织得细密,看着厚实,却触手生凉。 赵槿缘赶紧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将衣裳换上,又欢天喜地随着陈婕妤的车架行至曲江赴宴。 天色尚未暗淡,苍茫的暮色透过池边的柳叶,为曲江渡了一层灿灿金辉,半人高的鎏金铜宫灯挨个亮起,誓要和天家比出个高下来。 池边每隔十尺,便置下一案,文人列坐其次,一酒觞、一咏诗,看着是风雅至极的事。 实则不过是王爷结党营私,用不着实际的许诺收买人心;文人待价而沽,想用一身学识换个好价钱罢了。 这些赴新科的举子,稍有门路的都要来曲江赴齐王宴,就算不能一朝列鼎而食、封侯拜相,能结交一二分权贵也对自己无害,曲江池边的寒暄声,便再也没有断过。 上辈子赵槿缘根本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说略微识得几个字。她没嫁进去前,就听说姬应崖是个粗蛮的将军。她只当他们俩的文化水平不分伯仲。 结果二人成婚后,姬应崖完全是文曲星上身了,请神请到孔夫子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姬应崖教她学诗作文了,完全是一个男版的管教嬷嬷。 他跟她说,她要规行矩步,不要和男人眉来眼去,但是姬应崖除外。 姬应崖虽爱带她参加这些文人集会,但为人十分小气,她只要多瞧哪个书生几眼,姬应崖就半夜回来阴恻恻地开始说那个书生的坏话,连那书生的穿搭很低俗都要被他审判两句。 总而言之,上辈子如果不是为了花姬应崖的钱,她嫁给他真是倒了血霉了。 赵槿缘亦步亦趋地跟着陈婕妤,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她却总觉得这些书生一双双眼睛黏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 “这宫中的丫鬟,都比外面的好看许多。”一个男子自以为是说悄悄话,嗓门儿却比谁都亮。 赵槿缘一看长相,顿时想起了此人是谁。 倒不是别的,要怪只能怪姬应崖此人太爱在她面前说其他人的坏话了。 人长得有几分顿挫,却偏偏喜欢花孔雀穿搭,工部秦侍郎的小儿子,单名一个洙字。 姬应崖咬着她的耳朵道,“秦洙此人极其好色,是平康坊中常客,极爱与风尘女子来往。” 于是秦洙就被姬应崖赐了雅号,名曰“浑身都是花柳病的猪”。 陈婕妤厌恶秦洙,却觉得若是赵槿缘办事不力,不能勾得东宫忘乎所以,自己承工部侍郎家一个人情也不差,“秦侍郎家的都这么大了,倒是看走了眼,这是我妹妹家的女儿,自是与寻常宫中丫鬟不同。” 赵槿缘意识到陈淑娘这番言语背后的深意,又是一阵恶寒,偏偏她身份在此,发作不得。 这时候,一男子人未露面,声音先至,“秦兄这样向赵家幺娘献殷勤,不怕家里的那十几房小夫人吃味儿吗?” 赵槿缘忍不住瞧过去,为她解围的男子只套了一身褐色缺胯袍,蹀躞带上更是系一圈儿犀玉环,掩面的折扇下,明明是损人的话,却偏偏他声音温柔和煦,让人难以辩驳。 他将折扇收起,露出一张姬家男子共有的好皮相来。 可惜姬应崖骨相遒美,宽肩窄腰,姬应崇也能说上一句英姿勃发。 就偏偏他面色苍白,徒露出几分病容来。 是那位将上林苑御兽坊翻了个遍,也誓要把她找出来的魏王姬应峋。 第12章 矜仙鹤 “病体难支、顽疾缠身,活不过三十而立。” 这是她上辈子听过对姬应峋最多的评价。 她和他委实是没什么来往,大多数都是她以嫂子的身份,吩咐内侍省往魏博一带送些药材。 后来她被囚骊山,只听人说魏王还上书替她求过几次情,再后来,也不知道上辈子,她和这个病弱王爷究竟哪一个先一步去见了阎王。 她晃神之际,姬应峋已然向陈淑娘问了一礼,“婕妤安。” 陈淑娘不着意地对不请自来的姬应峋扫了一眼。 朝中储位之争纷纭,圣人忌惮东宫的赫赫军功,她儿子姬应崇哪哪都好,就是落了罪的外祖家平白矮诸皇子一头。 萧贵妃那不成气度的姬应岂,还在牙牙学语吃奶的姬应岚也能搏上一搏。 唯有这病歪歪的姬应峋,自诊出心疾之日起,就注定与储位无缘了。 虽则他连一句母妃都不愿叫,陈淑娘却懒得跟这种走路呼吸都要靠参汤吊着的皇子置气。 姬应峋看着陈婕妤背后匆忙垂头掩面的赵槿缘,却觉得有趣极了。 颤巍巍一双蕴水眼,是含嗔带泪才美,白衣浅带佳人模样,直要跟着衣裳上的仙鹤飞到天上去。 怪不得他在御兽坊苦寻良久,仙女却不愿意出来与他相认,他母亲与陈婕妤斗得分外眼红,哪家女儿愿意许仇人之子。 姬应峋用嗓子掩面,轻喘了几声,他病了这么久,早就无欲无求,每日都是在等死罢了。 她既然不愿意与他相认,他便当不认识好了。 姬应峋摇了摇折扇,“我前不久才听秦侍郎说,秦兄转了性子,在祖宗祠堂前发过重誓,若不金榜题名,绝不洞房花烛、娶妻生子,本王便拭目以待,等秦兄的好消息了。” 秦洙还登进士恩科,他看他登平康坊的床都登得费劲。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就是要说给这一干举子听。你秦洙若是考不中,我看你还有脸面去找陈婕妤说亲吗? 什么泥地里爬出来的癞头猪也配肖想御兽坊的仙女! 秦洙的脸又臊又红,只能点头应道,“魏王说的是,臣定然寒窗苦读,不负父亲所托。” 赵槿缘松了一口气,对姬应峋在心中道了一声谢。 夏日的夜里越发得闷热起来,齐王为了彰显礼贤下士之恩,非要在曲江池畔大搞排场,密匝匝的烛火围着曲江铺了一串灯带,等得赵槿缘燥热不堪。 她穿得密实,那蚊虫咬不到,就在她耳边聒噪地直叫,听得她脑仁疼。 也不知道是哪位书生又着了宫女递给她一方浸了冰的绢帕。 她想用又不敢用,只能瞪着那一捧冰干急眼。 琼楼之上的姬应崇抬眼望过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转瞬的眩晕感,仔细一想,他分明没有姬应峋的不治之疾。 但见那曲江宴的角落里,一身仙鹤装的三表妹,用一只细白的手扇着微弱的风,汗水已经把束起来的头发打湿,垂落的几缕发梢衬着她那莹白的面庞。 明明是西北来的粗鄙人,临水自照,却有一番江南烟雨涨春潮的美感。 姬应崇嘲讽地笑了笑,他要什么样的女子能找不到,待帝王业成,秘密藏在佛寺中就是。 陈淑娘毫无念诗属文的雅兴,只对着姬应崇道,“今天那东宫的顺喜好大的威风,竟逮了景司闺来大安国寺,讥讽羞辱我了。” 姬应崇回忆了一下那几个宫女的长相,又朝楼下看了看赵槿缘,“本来也没指望那几个平庸之人能成事,不过是试探一二我那弟弟的喜好罢了。” 陈淑娘仍旧忿恨不平,“你打算何时将我那妹夫子给放出来,东宫已经去赵行家里拿了来往文书,所有的证据摆出来,无谓的攀诬不攻自破,钱平抗不了几天了。” 姬应崇摆了摆手,示意陈淑娘在屏风之后藏好,“唤表小姐上来,就说母妃身体不好,我要交代一二这照料事项。” 赵槿缘的步子迈得很缓,只觉得一上楼,风轮混着冰块儿一吹,她身上的燥意是消散了,却没来由得让人打了个冷颤。 姬应崇伸手扶住了赵槿缘,她的手很小,比其他女子来说略微有点肉,还有些残留的香汗。 在外面连男人帕子都不敢接的人,今天居然对他的触摸却无甚抗拒。 姬应崇在心中只叹了一句装模作样。 “圣人最讲孝道,前次才遣了我阿娘去大安国寺为太后祈福,求老人家福寿安康,本王这个做儿子,顾惜阿娘身体,也少不得要多说两句,三表妹莫嫌我烦才是。” 圣人生的每一个孩子都是这样,嘴巴里永远是“孝顺忠诚”,但做出的事情,只有“忤逆犯上”。 赵槿缘趋步上前,正好奇姬应崇在卖什么关子,就听见男人的声音阴鸷且幽湿,“三表妹生怕我岳父晚年孤苦,特地将王妃的贴身侍女菡萏送去西北,当真很会为本王尽孝……” 赵槿缘与姬应崇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她始终挂着得体的笑意,对此事她早有应对之法,“表哥,确实是我作计弄走了菡萏。” 姬应崇见她说得坦然,轻姿凌凌的仙鹤扬着修长的颈子,背脊挺得笔直,仙鹤有仙鹤骄矜,想到此处,他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恼怒突然消散了一二。 姬应崇没有叱责她,她稍稍平复了不安的心,这才道,“槿娘说此举皆是为了表哥,表哥可信。” “王妃告诉了我,菡萏是她的家生仆,自小就在西北伺候她,又随她一同陪嫁到齐王府,这本应该是忠心耿耿之人,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背叛王妃,”赵槿缘的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心疼姬应崇的意思,“她会为了金钱背叛王妃,总有一天,就会为了钱背叛王爷,王爷留她在身边,实则是一个大祸害。” 姬应崖的神色紧绷,没有立刻回应她。 赵槿缘知道,姬应崇的心眼子比那曲江池里挖出来的藕还多,她若不再多使上几把劲儿,又怎么可能蒙蔽得了他。 “表哥,莫不是觉得槿娘会害你,莫不是觉得槿娘是心怀鬼胎,另有其他图谋,”赵槿缘用手背掩了面,作啜泣状,“槿娘另有所谋,谋的也是能与表哥多呆些时日,晚些嫁人罢了……” 第13章 成大业 姬应崇抿着嘴唇,兴许是喜欢玩弄甜言蜜语的人总是对甜言蜜语心存疑窦,他的眉头才扬了一刻就又压了下去,“三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槿缘以手掩面,偏过头不敢看他,旁人瞧过去,倒是一副十足十的羞赧小女儿样。 “那日宣义坊暴雨中,表哥递我绢帕,我不是不愿接,是怕若是接了,便如那苦等在巫山前的襄王,凡人有意,可天上的神女无情。” 她说这话的表情委实可怜极了,倒真像是那求而不得的楚襄王,“表哥天潢贵胄、才貌无可指摘、人品万中无一,又深情无双,要与贤良芳惠的王妃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虽察觉了自己隐秘的心思,便也只能含泪咽下。” 姬应崇眉头紧锁,他不像是衡量着这份爱意的真与假,倒像是在揣度着这份爱意又能值什么价钱。 赵槿缘这一番剖白不停,“我也只是想在嫁人前,帮表哥清一清心怀鬼胎之人罢了,日后待我嫁人了,便不会再心悦表哥、痴缠表哥了。” “表哥与王妃定要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妾身就算是剃了头发,在大安国寺做姑子也愿意……” 赵槿缘伸出手来,对着姬应崇恳切道,“还望表哥赐我此帕,日后青灯古佛常相伴,槿娘也有个念想。” 姬应崇是个脾性浪荡的,对于这种事向来来者不拒,她对他有情,他对她亦有意。 可情意不过一瞬,美丽的皮囊躺在枕边固然有趣,可若此番情谊能将赵槿缘牢牢拴住,再拿去外面换些实打实的利益,才是他的处事作风。 姬应崇当真摆出了一副懊悔不已的神色,接住赵槿缘的话头,“我只恨家中已有妇,不能赠尓双明珠。” 赵槿缘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喜,故作遗憾道,“这世上又有什么人物能比得上表哥,罢了,只愿我能早日嫁出去,怎么能因为我,破坏了表哥与王妃的姻缘呢。” 姬应崇的语气又轻又缓,“表妹可知我如今的处境。可谓是前有群狼、后有猛虎,腹背受敌……” 他都卖惨了,赵槿缘只能摆出“表哥你真是太惨了”“表哥我好心疼你啊”的神情,又暗自推拒,“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政事。” “东宫手段残忍、对手足同胞,亦要赶尽杀绝,兄弟同室操戈、祸起萧墙之事,只怕不远矣,你知道的,表哥向来只知道吃斋念佛,又怎么能与东宫悍将、嗜杀之人相抗,”姬应崇的语气仍旧带着低低地诱哄之意,“若是东宫姬妾之中,有一二表哥可信之人,能为表哥说上一二分话就好了……” 赵槿缘顿了顿,故作震惊道,“这怎么会,表哥若是安分守己,就藩之后便修养身心、不问世事,东宫再残忍,又怎么会为难表哥?” 姬应崇淡淡地嗤笑了一声,“可若我不愿意呢。” 姬应崇向前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赵槿缘,“凭什么生下来他便为君,我便做臣?凭什么他生来便能做东宫储君,我便只能做齐地藩王。” “就因为他的母亲是太原王氏女,他的舅父一家乃控厄西北的功臣吗,就因为我的母亲一辈子要背负祖父的罪行,我的外戚之家至今仍旧是朝堂中不可宣之于口的存在吗?” 姬应崇站定在赵槿缘身前,一动不动,他似是要把他的狼子野心说得冠冕堂皇,“表妹,我们身上都留着陈伯玉的血,祖父死在了留三千里的路上,为宰辅公卿二十三载,可是史书上说起他,只会称其为‘宵小’‘佞臣’。” “表妹,待我登基之后,我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为我们的外祖父平反,第二件事,便是娶我的表妹为妃,”姬应崇伸出手,将那方绢帕递给赵槿缘,“表妹,可愿与我共谋复仇大计。” 赵槿缘若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丫头说不定就真的被他给说动了。 她觉得男人真是世间最可笑的生物。 要争皇位就去争,偏偏要拉上外祖父,说自己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回报祖宗,是为了光耀门楣。 要用上不得台面就去用,还非要摆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堂堂皇子,为了权势送“恋慕”自己的表妹和别的男人上床。 完全就是平康坊里拉皮条的鸨母! 赵槿缘怎在思略着自己究竟该如何搪塞过去,就听见姬应崇幽幽道,“表妹,小姨夫还在御史台狱中,当年外祖父也是这样,昨天还是朝堂中最端正清明的臣子,第二天一道旨意下来,就是阖家流放了,天恩难测啊。” 赵槿缘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姬应崇想拿捏她的法子太多了。 阿爷的牢狱之灾、阿娘的贪婪之心,她弱质女流的姐姐,还有她这一桩走错一步就是深渊的婚事。 她若不应,姬应崇只会用更加阴毒的手段对付他们家。 反倒是攀附东宫之事,她大有手段可耍,她与姬应崖上辈子夫妻十载,她太清楚姬应崖对女人的喜好,她只要反其道而行之,何尝不能惹他厌弃。 这段时间足够她从长计议,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了。 赵槿缘徐徐拜倒,向姬应崇叩首道,“槿娘愿为表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就算舍了这一副皮囊,也要成全表哥大业。” 姬应崇满意地笑了,大饼画了、情意许了,威慑也施了,何愁不能让赵槿缘为自己所用。 曲江池旁的阁楼之上,月满中天,银河华带,只衬得步下阁楼的身影,是谪堕仙阙的神女,再不屑于情爱的人也要烟花里翻了船。 姬应崇暗自有几分得意,楼下的那几个书生为了谁先与赵槿缘说话,争得面红耳赤。 就连自己那病歪歪的四弟弟都要摇着一把破折扇,偷偷瞧她。 整个长安城都差点拜倒在赵槿缘的裙裾之下了。 可赵槿缘呢,却对他情深如许、对他情根深种、为了他赴汤蹈火、为了他万死不辞。 他当真是受用得紧。 第14章 月圆夜 翠芳携着赵槿缘下了阁楼,可把她恶心坏了,差点俯趴在曲江池边,就此一天的饭全都呕出来。 翠芳佯装关切了她几句,又继续道,“明日里,表姑娘陪娘娘讲经时,奴婢在与表姑娘细说那位的喜好。” 说姬应崖的喜好? 她在讨好姬应崖这方面是宗师级的人物,如果国子监敢开一门“论姬应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学”,她当即就可以洋洋洒洒讲经讲上三天三夜不停歇,并且编上一本比春秋还厚的教材。 赵槿缘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倚靠在马车上,略略地闭了眼睛,回到家中,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尚未跨过门槛,一筐烂菜叶子就要朝着她扔了过来。 陈令娘的声音嘶吼着往她的耳朵里灌,“赵槿缘,都这个时候了你才回来,你当真是反了天。” 翠芳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虽然陈家二小姐的母亲身份低贱,但到底也是公侯人家的女儿,怎么一别数年,就成了这等泼妇模样。 可见正室夫人的名头不养人,钱才养人。 翠芳提着步子就带着赵槿缘走了过来,颇有几分对陈令娘拿架子的意味,“二小姐,怎么说你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是我们婕妤娘娘的亲妹妹,怎么跟一个务农的悍妇一样扔菜叶子扔臭鸡蛋。” 陈令娘认得这是陈令娘身边的大宫女,不好意思地低头赔着笑,“姑姑说的是、姑姑说的是。” 陈令娘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些陈旧的茶叶,翠芳却嫌弃地制止了她的动作,“老奴不敢劳烦二小姐。今日婕妤娘娘是带您家女儿去赴曲江池宴,众多英才毕至,也是想替自个儿侄女说一门好亲事。只是晚了些,你这个做娘亲的莫见怪。” 赵槿缘见娘亲对着昔日陈府的一个下人低眉顺眼的,她心里亦觉得有几分不忿。 她那哥哥赵方就捧着个痴肥臃肿的肚子,只咧开一张嘴,对着阿娘喜道,“娘,妹妹傍上了个富贵人家,阿爷有法子得救了,我们也不用变卖家当逃命了!” “住嘴!”赵彩缘赶忙上来揪着赵方的耳朵,“娘和人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在外面嚼嚼嚼……阿爷只是在牢里待审,你说什么丧气话呢。” 陈令娘觉得赵彩缘这番话说的有道理,却又听着儿子惨叫直皱眉,“彩娘,揪轻些,让他长个记性就成。”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道,“往后日日我都要跟着翠芳姑姑学规矩,只怕是不能这么快回来。” 陈令娘再也没说过什么“女儿家家”“不学好”的话,只是一张漂亮的脸硬是扯出个谄媚的笑来,“学规矩好,婕妤娘娘教训的是,若不将规矩学好了,我们还不许她进门呢。” 翠芳摆着谱走了,陈令娘被人轻慢了却没吭声,要知道往日她在别人那里落了脸,少不得要拿赵彩缘、赵槿缘两姐妹撒气。 陈令娘捧着赵槿缘的脸道,“我女似我,长了一张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脸,自然要吊一个富得流油的金龟婿,帮衬我们家里。” 陈令娘说着说着就被那宅院的破门槛绊住了脚,她却也不生气,“等女婿的聘礼一到,你哥哥到时候也高中了,有头有脸的妹夫子一扶持,自然是平步青云。到时候我们就搬到亲仁坊中,把你祖父那面阔七间、进深十一架,满是歇山屋顶的巨宅给买下来!” 赵槿缘懒得去戳破娘亲不切实的幻想,只打了个哈欠,“阿娘,我先去睡了。” 赵槿缘小心翼翼地脱下这件陈婕妤赏赐她的华服,又放在箱箧的最深处落了锁。 她要是藏得不好,她娘明天就能偷出来换了银子给她哥哥吃进肚子里了。 赵彩缘怒气冲冲地大踏步掀了帘子进来,却不许她睡,径直胡乱给她盘了个冲天髻,又给她套了件灰布衫。 “现在就跟我出去,说说你今天干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话,我才不信那陈婕妤能这么好心,真给娘说一个肯扶持岳丈家的冤大头!” 赵彩缘揪了她的耳朵,就把她给逮了出去。 不过掐弟弟那是要下了十分的狠手掐,掐妹妹则是一点劲儿都不肯使,生怕把妹妹给掐痛了。 今天月光好,孔文也在庭院中能多看几个时辰的书,便也搬了书箱,席地而坐在牛棚里。 “赵彩缘不会讲那大道理,只摆了故事来说,”赵彩缘哼哼了几声,“你可还记得我们那沙州刺史家袁家的小姐濛濛,说是许给了英国公世子当小妾,那世子还是她的嫡亲表哥,嫁过去后,那英国公世子哪里把什么律法放在眼里,甜蜜的时候是真甜蜜,扭过头来,就把人打得连床都下不了了。” 孔文也明白了赵彩缘是什么意思,他顺着妻子的话接了下去,“我朝律例有言:殴妾折伤以上,减妻二等。妻妾都是父母生父母养的,就因为占一个小夫人的名头,打了妾量的罪都要轻点。” 赵彩缘对者赵槿缘的脑袋就敲了个爆栗,“英国公的世子夫人还是清河崔氏的教出了的贤良女子呢,就硬托着不肯给袁濛濛治,我看人呢,是要硬生生熬死了!” 孔文也只低声叹了一口气,“以色侍他人,终究是下下之策,我看那陈婕妤不安好心,多半是要以小妹的美貌为饵,另有政治图谋。” “姐姐、姐夫放心,”赵槿缘拉住了姐姐的手,“我择婿之事,除却家里的官职、爵位、人脉,更要以人品为先。陈婕妤势大,我们难以抗衡,只能尽力周旋着……” 赵彩缘叹一口气,揪了揪坐在牛棚里的孔文也的耳朵,“我现在只盼着你姐夫能高中,外放个一官半职,离了长安城的这潭泥沼,我届时带你逃得远远的,我看谁还能欺负我妹妹。” 赵彩缘却摆了摆手,愤恨地又揪了揪孔文也的耳朵,“这太阳坝底下到处都没有新鲜事,外放了就没人欺男霸女吗,外放了那当地的官员就没个烂糟货吗。” “还有就是你这个孔文也,现在是个听老婆话的软耳朵,谁知道日后发达了会不会背弃老娘!”赵彩缘一扔那牛棚里的稻草,“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家,不能念书去考场里争前程,让外人谁都可以踩我们姐妹俩一脚!” 说罢就抱着赵槿缘难受了半息,赵彩缘是个性子倔的,都这样了,她连一滴泪都不肯落。 赵槿缘上辈子被关在骊山上,每天晚上都在数月亮,一年十二度月圆。 披霜殿的楼阁耸入云端,手可触天,十二个月是十二种相同的皎洁,却一月比一月凉。 今晚的月光却不再冷得人直哆嗦,赵槿缘看着这间小小的牛棚,缩在姐姐怀中安心的睡了。 第15章 桃花马 每次通往大安国寺的路上都要经过朱雀大街。 显贵人家,你来我往,寒暄招呼,并道而行,她这种的小门小户,自然只有避在一旁、恭谨垂首。 翠芳也不知道起了什么心思,刻意让赵槿缘在此处停留了许久。 赵槿缘只看着马车上各家各户的徽章印玺,思略着究竟是出自何门何户,她究竟该与朝堂之中,何等派系、何等府邸结亲,才能避开上辈子的祸事。 她正凝着眉,朱雀大街登时便马蹄扬尘,再专横的门户都被催促着下了马车,退让在一侧。 飞驰而过的公马比中原矮种马高大上不少,乍一看你只觉得这马儿通体雪白、唯有一双乌蹄,跟穿了黑麒麟六合靴一样。 “桃花叱拨来了,快叩首!” 桃花叱拨,在长安城可谓鼎鼎大名。 这是姬应崖杀了东突厥一个片甲不留,那可汗上供来的战利品,这匹“汗血天马”,一旦出了汗,通体都成了粉红色的,跟被桃花染了一样。汉人没见过这种马,就给他取了个怪名字,叫“桃花叱拨”。 后来,姬应崖捧着她的脸,随手就把这匹汗血宝马赏给了她这个生疏的骑手,“照这么说,圆圆出了汗也浑身上下都是粉红色,该改名叫桃花槿缘。” 那时候,她便清楚了自己上辈子在姬应崖心里的位置,不过和那匹异域贡马一般,是精心包装给太子殿下的礼物。 再后来,曾经马踏朱雀大街,人人莫不稽首的桃花叱拨,和她一起长居骊山披霜殿,只能吃吃西绣岭的野草了次残生。 桃花叱拨的粉红色影子已经飞奔而去,只留下些许残影。 翠芳点了点她,“娘子,可瞧仔细了,那纵马之人的容貌?” 到了阴曹地府她也忘不了。 赵槿缘道,“回姑姑,瞧仔细了。” 翠芳只当她是嘴硬,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如何能瞧仔细。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让表小姐对这男人的长相“刻骨铭心”。 大安国寺的后殿,祭的是准提观音,十八臂三目天女相,传说修行者只要虔诚持诵准提咒,所求良缘便能为真。 院中前来求姻缘的贵族女子络绎不绝,就连那院落中的菩提树下,都被挂满了求姻缘的红绸。 翠芳把写上了她与姬应崖生辰八字的红纸递给了她,她将红纸攥于掌心,虔诚拜下。 敦煌美人,心比悬崖高,命比黄沙贱。 筹谋半生、攀附东宫,到头来咫尺骊山闭槿娘。 她与姬应崖,九泉之下常相见。 昨日冤孽缘分再于我无碍,只愿此生不惹风月情债。 赵槿缘深深地跪了下去,又把祈愿的红纸放在上供的果子之下。 翠芳见她面色恭允,没有一丝不满,这才点了点头,把她引入了后殿的里间。 翠芳难得地待她有几分好脸色,还倒了一盏温茶递给她,“表小姐,现在你日日都要熟悉东宫的脾性、喜好。就算自己性子与东宫所喜不合,也要耐下性子调整妆容、穿衣、性情。” 赵槿缘当即心下有些作呕,宫中女子俱是如此。 为了男人的一点恩幸,就要千般万般地妥协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物件一样摆弄,仿佛她是一尊即将被送到东宫的精美花瓶。 赵槿缘垂下头,没敢让翠芳发现自己不堪的表情。 翠芳开门见山道,“你长得张扬明艳,若是再刻意打扮,美貌过于有攻击性,东宫有探子言,他尤不爱此等明艳华美的女人。” “尔后,你便更要穿着素净,只求一个眉不描而黑、唇不点而朱,”翠芳用绢帕擦了擦她的脸,果不其然带下一层薄薄的脂粉来,“表小姐,你今日的妆有些浓了。” 不爱此等明艳华美的女人? 赵槿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上辈子姬应崖在干什么? 她本来长得就明艳非常,当了太子妃、当了皇后以来,那更是珠光宝气、华服美衫。 头上的花树钗又要点金花瓣、又要在花蕊中嵌珍珠,还要编了累丝的金凤衔在口中;裁新衣裳她就更舍得花银子了,宫中下令不得糜费织锦,姬应崖却从不管她,她有一条间色裙,又是八彩织金、又是缬纹珠绣。 她最夸张之时,连白娟袜都要用昂贵的香熏过了才穿。 姬应崖也从来没对她的穿着打扮说一个不字。甚至每每她梳妆打扮后,姬应崖都要把她捧到落地全身镜前欣赏一番。 赵槿缘的声音都有些飘了,“姑姑,景司闺临走前留下的这些,都保真吗?” 翠芳想到景司闺的死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嗖嗖的,“自然保真。” 赵槿缘想了想,他这种不太正常的男人你不能用常理去解释。 上辈子姬应崖应该就是纯皮痒了在犯贱,就日日非要跟自己讨厌的女人呆着,就是喜欢疯狂地伤害自己,通过让自己的身心痛苦非常的方式磨练自己的意志。 翠芳见孺子可教便点了点头,“尔后你制衣,需得我一一过目后,再上身。” 赵槿缘心道,翠芳姑姑当真是想多了,她根本就没有钱制新衣。 翠芳又道,“还有,你这嗓子里瓮声瓮气的,跟浸了蜜一样,虽是天生音色,但据景司闺所说,东宫不爱这样有几分矫揉造作的声音,尔后你需得压低了嗓子说话。” 赵槿缘掩住嘴,“不喜欢夹紧了嗓子说话?太子觉得这种声音太过矫揉造作?” 上辈子赵槿缘不止是用她瓮声瓮气的声音说话,她在姬应崖身旁时,那声音更是刻意了十倍。 她发现夹着嗓子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她只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夹一下。 主要是姬应崖此人实在是性格恶劣,她正常说话,他就对自己淡得不能再淡,她晚上一开始夹着说话,姬应崖就跟一条狗一样贴上来了。 翠芳姑姑见她听得仔细,做笔记做的认真,更是将这些日子以来,收集的姬应崖情报倾囊而授。 “东宫行事独断,对自己所憎恶之人,那是围追堵截,杀之而后快,你最重要的,是要温柔体贴,不可忤逆他。” 赵槿缘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住了。 她嫁给姬应崖后,自然是竭力表现的乖顺、讨好、可欺,把自己的姿态摆得不能再低,她怀疑就算有一天姬应崖想让她学圆圆小狗汪汪叫,她也当真会叫。 关入骊山以来,姐夫官运亨通、姐姐无人可欺后,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脾气也一天比一天不好,把每一天都过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天。 每次过后,她都要变着花样的讥讽姬应崖,她偶尔不开心了,她还要半夜爬起来扇姬应崖的耳光。 第16章 绑红绸 在佛祖面前侃侃而谈男女之事的翠芳走了。 赵槿缘却跌坐在蒲团上,再也没有力气直起身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可怜极了。 她用那些昂贵的脂粉装点自己的脸,用华美无双的衣衫把自己包装成送给姬应崖的最好礼物。 她以为只要不期盼爱情,她就不会为男子的冷淡而失望。 她安慰自己只要有太子妃、有皇后的名头就好,最终姬应崖连她仅剩的封号都要收回。 她从不奢求能与姬应崖白头偕老,她以为只要枕着足够多的权势金钱,晚上就能不为梦魇所困。 可是在姬应崖面前装乖顺、扮可怜求来的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全都化为了镜中花、水中月。 她上辈子就像一支可怜的香,把美好的青春燃尽,去搏一个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未来。 赵槿缘走出了宝殿,这棵菩提树上被挂了成千上万的红绸,每一段红绸都是一位如她一般年纪的女娘,在菩萨面前许下要与人情意绵绵、执手一生的心愿。 这世道当真是可悲可怜,长安城中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女子,居然都和她上辈子一样,只能把自己下半生的指望,放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男人身上。 更让人喘不过来气的是,“嫁人”此事就像一张透不过气的网网住了她,她怎么都挣不脱。 赵槿缘长叹了一口气,正想靠在墙角喘息片刻。 却突然听见有一男子虚弱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明明她已经够累了,这世间居然还有人比她还疲惫,“你当真是有趣,我第一次见有人拜完菩萨出来,第一件事是叹气的。” 赵槿缘虽不见其人,但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这个病歪歪的人是谁。 万千红绸似是变成了万丈红尘,赵槿缘和姬应峋隔着红尘,无声地对视了两眼,“殿下,药王菩萨不在此处,祈求身体康健,应该出门左转。” “怎么了,将死之人不能求姻缘吗,就算我明日就要薨逝,今日也不能向准提观音祈愿,让她为我向心中痴慕的女子牵红线了吗?” 赵槿缘赶紧垂下头,“殿下,我姨母还在舍利塔中诵佛,我得去与姨母抄写经书,魏王莫要见怪。” “好。”赵槿缘正惊于他堂堂王爷竟然如此好说话,就见姬应峋从那菩提树上翻下来,他身子骨弱,总觉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 他的手指紧紧地捏着一张红纸,“赵娘子,你说,要是我哥哥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女子痴心于他,痴心到求到了准提观音跟前,你说他会如何?” “他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根企图攀附他的小小蒲草,”姬应峋很高,他弯了腰,用手支在膝盖上,他凝望着赵槿缘,“他会杀了你的,就像杀了那些背叛东宫的男人一样。” 赵槿缘喘了一口气,当即定了定神,“王爷说笑了,这世上同名同姓,同日同月出生之人那么多,怎么能锁定就是我妄图攀附龙恩,王爷若是有这样探案的本事,应该去大理寺讨一个差事才是。” 姬应峋挑了挑眉,将那张红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到自己的荷包之中,“哦,那赵家娘子来此殿,是想找准提观音求什么姻缘?” 赵槿缘只觉得这病弱王爷实在是难以对付,他巧不巧站在这出口处,偏偏又是个风一吹就要倒了的人物,她连推都不敢推他。 赵槿缘说得十分坦然,“我今年都十七,再不嫁就要成老姑娘了,长安城中,又有哪一个姑娘不想嫁一个好婆家呢?” 姬应峋的呼吸猛然一滞,“好亲事,什么是好亲事?” 赵槿缘看了看姬应峋的脸,刚才从那菩提树下翻身下来,似乎就费劲了他全部的力,他微微地喘着气,面上都蓄了一层薄汗,她觉着她若是再不扶他一把,他顷刻之间就要倒了。 姬应峋的声音很轻,“嫁入公侯门第,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是不是一桩好亲事?” 赵槿缘摇了摇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荣华富贵不是自己争来的,终究是过眼云烟。” 姬应峋问,“那嫁入品第高洁、满腹诗书的举子,待他一朝登青云,感念你的恩德。这是不是一桩好亲事?” 赵槿缘却道,“寒门出身的人一朝得势,不会扭头嫌弃糟糠之妻老去的容貌吗,不会嫌弃贫困的岳丈家不能给自己的官途任何助力吗?把未来押在一个男人的品德上,永远是孤注一掷。” 姬应峋叹了一口气,“那嫁入朝中下等人家,粗茶淡饭、波澜不惊平顺过完一生,这样的亲事总不能是一件好亲事。” 赵槿缘笑出了声,“殿下,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父亲七品官员,家里却早已难以为继,殿下以为的平顺,实则是日日都为了抠一点银子争的面红耳赤罢了。” 姬应峋的呼吸一滞,“照你这么说,长安城一月户婚上万,竟没有一女子嫁给了如意郎君。” 赵槿缘伸出一节小臂,去够那庭院中的红绸,“那日御兽坊中,就算我不救殿下,严家小姐也自然会去喊太医,一颗莲子糖而已,值不得什么价钱,殿下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 姬应峋的脸上有些许的错愕,赵槿缘向他行了一礼,就侧过身子施施然退了出去。 她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暗香盈动、久久不散,姬应峋自觉失礼,还是嗅了嗅。 女子身上的淡绿色衫子被风吹得鼓动起来,却只显得她的身影越发纤细了,这大安国寺越往外走,地势越高,只觉得风儿要携她往广寒宫阙而去。 “赵家娘子,我哥哥好容貌、美姿仪,早些年也算引得长安城中贵女趋之若鹜、掷果盈车,”姬应峋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可我太清楚他是何人,他杀朝臣公卿,犹如烹牛宰羊,诛显贵侯门,紫宸殿前血犹未干,其不是良配,娘子慎重!” 在姬应峋的厉声疾呼中,赵槿缘忽视了足下的僵硬,径直离殿,往外而去。 上辈子她被关在骊山披霜殿中如此之久,怕惹怒那位杀人如麻的马上皇帝,敢上书求情之人寥寥无几,唯有姬应峋对她给予几分善意。 如若他不是那人的弟弟就好了…… 第17章 上眼药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暴雨如注,当真是一个让人长睡不醒的雨夜。 暖融融的被窝里,她惯来手冷脚冷,赵彩缘低声抱怨了两句,就又把她的手脚全都塞了回去。 她刚一醒,赵彩缘就捏了捏她的肉手,“你不知道,刚刚你睡熟了的时候,东宫着人将阿爷与程家来往的信件还了回来,你姐夫说,这是无罪开释的兆头。” 赵槿缘嗯了一声,就听见外头陈令娘声如洪钟,“当家的回来了,是当家的回来了!” 赵槿缘赶忙整理好衣裳出了门,她连日紧绷的身心总算松泛了些。 “老天开眼,我们家总算渡此大劫!” 陈令娘赶忙将家里仅有的几个胡饼都供在了灶王爷前,还千叮万嘱赵方不许偷吃。 陈令娘风风火火地支使着两个女儿,“彩娘,去将那备好的柚子叶拿来,让你阿爷除一除霉运;槿娘,你看着点你阿爷,今日不许回头,更不许说一个别字,别在神仙面前犯了忌讳!” 赵槿缘在厨房里搜罗了好一阵,总算摸出来陈令娘藏的半袋糯米粉,她团了圆子,又舀了一勺酒酿,热腾腾地滚过了沸水,这才端到赵行跟前。 赵行看着还算整洁,就是因为久不剃须,那几缕山羊胡显得有几分杂乱。 他顾不得圆子刚出锅,狼吞虎咽地就吃了,见家里面就槿娘还没个疯魔样,他连忙问,“这日子里,你们过得如何?” “担惊受怕,夜不成眠,”赵槿缘自个儿搬了个小胡凳在赵行下首坐下了,“就是阿娘一听到阿爷下狱的消息就栽过去了,哥哥嚷嚷着要收拾了行囊回西北,生怕被阿爷连累。” 赵方将那陶土碗往桌案上一扔:“这个不肖子!待此次科举再考不上,我便将他赶出去自立门户!” 赵方刚一放下碗,就猛地咳嗽了几声,赵槿缘起身帮赵方顺了顺背,又继续道,“姐姐姐夫倒是想了些法子,把这些年来,阿爷与程家来往的信件给整理出来了,交给了来搜查的东宫属官,阿爷才得以洗了个清白。” 赵方哀叹了一声道,“文也是个遇事能拿主意的,日后我便与你娘说说,平日里别太苛责他。” 赵槿缘又道,“那前来通报消息的太监使了好大的威风,又是提点这个,又是暗示那个的,话里话外都是讨银子,娘舍不得掏钱,姐姐在绣坊里卖帕子的积蓄都去填窟窿了。” “这个时候了,还要做那看钱奴!”赵方抖着嘴唇,上牙和下牙都在打颤,“家里的银钱以后都归彩缘管!她陈令娘和赵方要花,都要去彩缘面前过帐。我倒是要看看,一个朝廷命官的俸禄,竟连一家五口人都养活不了,这银子都被她陈令娘造到何处去了!” “如今我们家刚在长安落了脚,银子自然该花就得花,姐姐是个心中有章法的,定能将家私理好。” 赵方的面色和顺了不少,“你也跟彩缘说说,阿爷知道她是个勤俭能干的好姑娘,但也没必要为了绣帕子熬坏了眼睛。” “好,我知道,阿爷最心疼我们姐妹俩了,”赵槿缘点了点头,“日后待姐夫考上了,有了品第加身,定然是要搬出去住,姐姐操持家里辛苦,是该多分点她些家用。” 赵方没说话,却也没反驳。 赵槿缘觑了赵方两眼,又道,“阿爷,我们家遭此横祸,阿爷以为是什么的缘故?”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与那程捉虎本是正常往来,却不想被人拿住了错,抵了政绩去。” 赵槿缘摇了摇头,”阿爷,君子善避嫌祸,尚不能面面俱到,可怕的是有小人攀诬,君子想避祸而不能?” 赵槿缘见阿爷沉默不语,又下了一剂猛药,“阿爷任沙州司马之时,不人情往来、不结党营私,可事到临头,沙州人莫不知我家因贫苦,被程家小姐羞辱退亲之事,却无一人肯为我家阐明真相。” “明明是独善其身的君子,到头来,却成了个被排挤的孤臣,这该如何是好?” 赵方看着那碗酒酿圆子思索了许久。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深以为君子同道、交结为友;小人同利、营私为党。 他的同道中人程捉虎谋逆叛朝、背主忘恩,全然不似当初壮志满怀,要在沙州做出一副大事业的模样。 那群以利害相携的“小人”却高枕无忧,互相捏着把柄,是朝廷中牢不可分的同盟。 “唐昭宗时,杀进朝中清流,投诸于黄河浊流之中,”赵方的神色很是凄婉,“清流浊流也好、君子小人也罢,谁能与皇权为抗,政治洪流中,不外乎是要为自己多搏几分筹码罢了。” 赵槿缘倒反天罡,只感叹自己阿爷当真是孺子可教也。 赵方有几分期许地望了望赵槿缘,“槿娘你莫忧心,阿爷既然入了长安,虽不至于到同流合污的地步,但也总要为孩子考量。只有阿爷在水部司干出政绩得脸了,我女儿才有好人家许!” 赵槿缘摆出一副可怜至极的神色,“阿爷能为女儿打算,最好了。” 赵槿缘宽慰了一番阿爷,已至深夜,今天家里的所有人都能睡个好觉,偏偏她难以入眠。 上辈子的时候,她时常见姬应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怎么兵不血刃地从圣人手里夺权,不落下一个不孝子的名声;怎么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他那各怀鬼胎的兄弟,让为储位波荡已久的朝廷重回宁静。 夜深人静的时候,姬应崖抱着她,咬着她的唇瓣对她说,“算计至亲已经很可悲了,希望我下辈子少可悲一点,我的枕边人不要算计我。” 赵槿缘没答应他,她是肯定要算计姬应崖、哄骗姬应崖的,不算计、哄骗他,她哪有钱花。 赵槿缘望了望天,月上柳梢头,漫天雨幕中,月亮已经缺了一个角,逐渐走向残缺。 “好了姬应崖,现在我也要算计我父亲了,我们俩一样可悲了。” 第18章 铜花觚 “凭啥日后由彩娘管家,她都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家里留她一口饭吃,她和她夫君都该感恩戴德了!” “就是、就是,阿姐那个一毛不拔的样,我今日要几两银子买砚都不肯!” 赵彩缘将金黄油亮的炸包子码了一桌,她指着赵方道,“阿爷白白落了罪,在御史台关了这么久,宫里面体恤才发下的银子,你偏偏这时候说要买砚台,你安的什么心你当我不知道!” 陈令娘切齿,“我儿读书辛苦,那书院里的其他人用的不是红丝砚、就是澄泥砚,赵彩缘,让你弟弟用一方好砚如何了。” 赵槿缘不冷不热地兑了句,“当真是去买砚台,别是买酒买肉,与狐朋狗友结交,又去赌坊中呼卢喝雉、去平康坊中左拥右抱了?” 赵方伸手就抢了个最大的,吃得满嘴都是油光,“哼,我是个白身,要是口袋里面没钱,谁能看得起我!” 赵行呵斥了两句,就急匆匆地出门点卯了,“你啊,就不跟别人比穿戴、比用度,比学识不就完了,你若是一朝及第,自然有人看得起你。” 赵槿缘微微叹了一口气,赵方就是个死性不改的迂腐书生。 天天教育家里孩子,不能攀比穿戴、不能攀比用度,实则是根本没得比。 明明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就算官职低微,尚有月俸五千文,岁禄九十石,还有那几百亩的职田可以补给家私。 偏偏赵行性情执拗,不善经营,家里都是有多少钱花多少钱,有多少粮食吃多少粮食。 陈令娘肯给儿子花钱,背地里只觉得女儿是赔钱货,给口吃给口穿就要孩子感激涕零,她和姐姐过得跟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样。 她打小用钱就不敢用,稍微多花一点就心中有愧。 也是嫁给姬应崖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钱是个这么花法! 赵彩缘拉了赵槿缘出去,她拉着妹妹的小肉手去摸自己腰间鼓囊囊的荷包,“阿娘口口声声说自己节俭,实则不过是想从我们俩牙缝里抠银子出来补贴她的好大儿,阿爷也不知怎地突然就想通了,肯让我管家了,” 赵彩缘见妹妹总算脸上有了些光,这才展颜笑道,“阿爷今天倒是转了性子,那沙州刺史是我们家的老上峰,眼下袁家小姐生了病,我们是该买些东西上门看看。” “程家两兄弟谋逆一案中,袁刺史是在东宫面前露了脸的,袁濛濛还是老刺史偏怜的幺女,英国公府当真觉得这次也能平事?” 赵彩缘摇了摇头,“偏怜的幺女有何用,她当初放着沙州的好儿郎不嫁,被那几句甜言蜜语蒙了眼睛,非要入英国公府给她表哥当妾。就算是老刺史出面,世子爷怎么会将沙州这种穷乡僻壤的官员放在眼里!” 赵槿缘皱了皱眉,“东宫是铁血悍将出身,军中最讲究论功行赏,犒劳部下了,世子爷干的还是打女人这种勾当,英国公府危矣。” 赵彩缘本想去药铺挑些滋补养生的红枣、枸杞,再提些艾草驱邪、柏子仁以安神,妹妹却陡然拦住了她。 赵槿缘面色认真,“阿姐,英国公府还能缺这些药材不成,我们送不得。” “你不知道,那清河崔家的姑娘看着贤惠,其实是个狠角色,每天都要来袁濛濛床前嘘寒问暖,结果连一点药材都不肯给。” 赵槿缘叹了一口气,“英国公府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袁家小姐熬死了,届时查起来,是我们给送了入口的药,那又是一摊糊涂账。” 赵彩缘点了点头,觉得妹妹说得有理,便又去了胡商铺子,想着挑些器皿摆件。 她这个人勤俭持家惯了,挑这些用具下意识地是去看这颜色禁不禁脏、这材质禁不禁摔、还有这玩意儿实用不实用。 赵槿缘却捧了一鹅颈花觚铜器来,赵彩缘打眼瞧了,就开始数落她,“花这么多钱买个半新不旧的瓶子,那眼高于顶的英国公府却不定要说我们家穷酸。” 赵槿缘却只是吐了吐舌头,“姐姐,我就瞧上了这个铜花觚嘛。” 小妹都撒娇了,赵彩缘也只有依了小妹。 英国公府实在是修得无比气派,她们只是打角门进去,就自成一处院落,又筑山浚池、文柏凿柱,穷其奢侈靡费。 赵槿缘却觉得这英国公府豪横归豪横,却有了银子都花不明白。 这亭子本是园中避暑之用,偏生修在了太阳当头照的位置,夏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站不下。 大明宫中有一自雨亭,在盛暑之时,能引水上屋,檐中飞流直下,水波如瀑布、凉爽若秋日。 赵槿缘若说这辈子有什么遗憾的,唯一的遗憾便是花不到姬应崖的银子了。 袁濛濛的侍女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打了帘子引她们姐妹二人进去,“我家小姐只怕是没有力气起身迎二位,赵家娘子莫见怪。” 赵槿缘地步子迈得不能再晴,就看见那方卧榻上,一瘦弱的女子正虚虚地和衣睡着,她想扯开嗓子说两句话,却只是抬了抬手指。 那侍女为她们二人上了枫露茶,只悄摸刮了泪痕道,“赵家娘子陪我家小姐说会子话吧,人精神些也能好得快些。” 赵彩缘一见那袁濛濛的小臂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就再难忍厌恶,破口骂道,“这仗势欺人的狗……” 赵槿缘忙按住了她,“阿姐,将那铜花觚取出来吧。” 袁濛濛这才抬了眼皮看她们两眼,赵槿缘取了软垫子为袁濛濛靠了腰,绝口不提这伤病之事,“传闻说这古铜器受了土气,用以养花最为相宜,花开久不败,久了亦能结果。” “就是冬日间天寒地冻水成了冰,别将这古董闹裂了,这冬日养花的法子说来也容易,嘱咐那丫鬟投少许硫磺防冻即可。” 袁濛濛点了点头,又从被窝中露出一张瘦削至极的脸,赵彩缘见她和自家妹妹是一般的年纪,却因男人哄骗,遭此横祸,难免心疼,“我听说诸如木槿、槐花、南瓜花都能吃,你既然爱养花,莫不如多吃些,身体才能康健。” 只听这时候外头迎来两声爽朗地大笑,“袁妹妹,你这是从哪里来的穷酸亲戚,养花择花是幽人韵事,怎么到了这种人嘴里,倒是要糟践来果腹了!” 第19章 温室花 赵槿缘看向了那迎面走入的女子,梅花兰草的淡黄裙子,披了温婉的同色皂罗帔子,明明是极素雅的衣着,却偏偏有一副三角眼、吊梢眉的凌厉样貌,只让觉得衣裳不搭人。 赵槿缘上辈子时常要跟这种长安城贵妇打交道,她见过无数的豪门主母、无数的崔思雁。 与其说崔思雁是萧荧焰的妻子,不如说崔思雁是萧荧焰的妈。把她家男人视作天底下第一宝贝,男人喜欢妾室她就养着,男人不喜欢的妾室她就跟收拾垃圾一样随意处理掉。 她既然要拿主母的架子,不肯自报家门,赵槿缘就当没瞧见她一样,只对着袁濛濛施行一礼,“娘子,我先去汲水择花了。” 崔思雁不屑地看了一眼赵槿缘,一张秾丽丰艳的脸,却套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纱裙,她不知道是熏了什么雅物,微风一吹,只让人觉得罗袖生香、香气不已。 崔思雁心情很是不畅快,什么小官家的女子,仗着有几分学识,还来她面前卖弄了。 崔思雁望着赵槿缘手中的那尊铜花觚,“人道是,花中之使令,犹如六宫之妃嫔,闺房之妾媵,有些花草,妖艳夺目,却是起了弄烟惹雨、姿媚惑人的心思,袁妹妹已然落了病,更不能在床前养这样的花。” 赵彩缘看妹妹被人指着鼻子骂,下意识想撸了袖子吵回来,偏偏这人拿择花这样的雅事为由头,她连一个字都塞不进去。 赵槿缘用眼神对着姐姐安抚了一二,又对着袁濛濛道,“花朵浓淡相宜、雅俗共赏,各有品评,反倒是有些人仗着自己读了几本《瓶史》《瓶花谱》,便觉得自己是个教书先生来了,非要给花儿们分出个高下来。” 袁濛濛勉强支撑了起来,她的脸上浮着虚虚的笑意,“世子妃,这是我娘家的两个妹妹,大姐名彩缘,小妹名槿缘,我们国公府该好生待客的。” 崔思雁略略弗了一下自己鬓前的步摇,“我们说的都是养花的事儿,偏偏架不住有些身世微贱的人心思也不堪,别人说点什么,都觉得是折辱了自己。” 崔思雁讥讽完,便自觉扬眉吐气,又拿了女主人的姿态,领着赵家两姐妹和袁濛濛的婢子入了花房。 这花房培植的都是名贵的物种,光是牡丹花,就有赵粉、胡红、豆绿三品,在这初夏时分仍能不屈盛放,可见这温室不但是耗了银子,更是费了花匠心力的。 崔思雁的手轻轻摸了摸那木槿障篱,“赵家娘子闺名中的槿字,可是这木槿花之意?” 赵槿缘知道她是要从字面功夫作文章,她懒得回她,赵彩缘却傻愣愣道,“是这个槿字。” 崔思雁笑了一声,笑得生怕这院落中的人没听到一样,“瓶史有云,‘海棠以丁香为婢,牡丹以千叶木槿为婢’。木槿这种只配作篱笆、作陪衬的花,可不是生来的婢女。” 她着意想激怒她,这些豪门主母就是如此无趣,她们生来被教导要规行矩步、举止大方,就以看旁人失了体面、言语无状为乐。 她今天只要反唇相讥两句,就要被她当成哪一次赏花宴、茶话会后的谈资——你看赵家那个粗鲁无礼的丫头,我们可和她不一样。 赵槿缘的语气很温和,只道,“木槿花虽常被用作绿篱,却晨开暮谢,日日不绝,我阿爷说,木槿花有日新之德,才为我取了此名。” 崔思雁才不懂什么德行不德行的,只有能帮她在贵妇圈里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德行,才是好德行。 崔思雁径直取了一把金剪子,就把花房里的那株牡丹花苗剪得稀碎,她边嚯嚯那花还要边标榜自己,“此魏紫牡丹可是萧贵妃所赐,魏紫独占春芳、不肯让人。袁妹妹如今时日无多了,只能在病床上看一看春光了。” 赵槿缘和姐姐对视了一下,谁人不知英国公府是贵妃的娘家,英国公世子是贵妃的亲弟弟。 上位者仗着贵妃的势打伤了人,轻飘飘地赏赐一盆牡丹,就想就此揭过了吗! 若是在西北,赵彩缘什么脏的都要往这等人脸上骂,比粪坑里放了几天的肥还要臭的,怎么好意思栽花培草附庸风雅! 赵槿缘冷笑一声,随意地抱起一盆木槿花来,她身量并不算高,可这往前一步,却走得极有威慑力。 “倒是忘了跟世子妃说了,前不久袁家娘子的阿爷入东宫述职沙州兴复之事,太子赏了好些物件,其中就包括这盆木槿花,就是这花儿娇气,恐怕在西北那种地方活不了,便送到了英国公府养着。” “世子妃你说太子是什么意思,”赵槿缘瞪了她一眼,“想来是褒奖老大人,就算明知道命中有歹人作祟,也要向木槿花一样,今天晚上凋谢了,明天白日就要开放,咬着一口气也决不会死,就算死了,也要拉着自己的仇人去黄泉下作伴!” 崔思雁有些尴尬地强撑着笑意,她怀疑这低贱的小官之女是在假借东宫之势狐假虎威,可东宫却又是此等凶残狠辣、杀伐果决之人,这话当真像姬应崖亲口说过的一般。 让她竟分不得几分真几分假。 偏偏这时候,崔思雁的侍女火急火燎地来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说那袁刺史不是个好相与的,直接光明正大敲了登闻鼓,把世子爷殴伤妾室的事儿。。” 崔思雁强装镇定道,“这件事京兆尹已经下了决断,那袁濛濛身体好的很,连折伤都算不了,她那小州来的刺史父亲还想翻出什么旧账!” 那侍女虽然声音低,但却说得急切,偏偏萧荧焰干得这些烂事,赵槿缘上辈子就听过一耳朵,便也自此拼凑出来了个大概,“那殿中侍御史又出来纠弹了世子爷一本,说了世子爷在兰陵就强买农户口分田、在母亲的忌日作乐的事,连昨年在郊祀之时仪容不佳都拿出来大作文章!” “世子妃,世子爷危矣!” 第20章 贵妃泣 袁濛濛的侍女倒是会看人眼色,她小心翼翼地拦住她们姐妹二人,“奴婢这就带娘子去择水养花。” 赵槿缘虽然神思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她摆弄那盆木槿的动作却不停歇,“这种花要在尚且带着露珠的晨日里折下,方能香气数日不减,如今日头高了,花容易萎败,你要勤加换水。” 侍女连连应是,她知道赵家姐妹从前是沙州司马家的女儿,和她家小姐比起来,那简直可以说的上是穷的揭不开锅了。 可这赵家小姐看着是在走神,插的花却极美,疏朗俯仰、各有意态,宛若名家写生画迹。 她见过那世子妃插花,人道是淑质名门、教养甚严,结果呢,反倒是有种邯郸学步、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丑态。 侍女对赵槿缘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娘子,我这就把这花觚放在我家小姐床头。” 赵槿缘看着人淡然,实则语气中满是关切,“你且告诉你家娘子,老大人倾力救女,女儿更应莫失莫弃。” 赵槿缘从英国公府出来后,与姐姐略微地说了那侍女跟崔世子妃说的小话。 赵彩缘是打心眼里为袁濛濛高兴,“那殿中侍御史幸好是个得力的,有东宫相助,袁家娘子也是有盼头的。” “事情不见得这么简单,”赵槿缘摇了摇头,如今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她就难免漏了几分底,“姬应崖治军甚严,从来以邦国法令行焉,他能许之以袁刺史的,只有让世子爷依法受刑。” 赵槿缘的眉头紧锁,“可这殿中侍御史出来一闹,就成了东宫要拿英国公的错、拿萧贵妃的错来了,若是圣人也这样想了,那就算要判萧荧焰,也多半是轻轻放下了。” 这件事涉及太多朝廷政事,她一一讲过去,姐姐只怕要疑心,她就一笔带过了。 姬应崖对她参政的态度很诡异,她向来是以“和我讲这些事干嘛,我只用花你的钱就行了”的态度来对待他。 可是姬应崖却不愿放过她,姬应崖就像东宫的大嬷嬷一样在她后面拿小鞭子抽她,硬是要她审时度势、硬是要她八面玲珑、硬是要她学会与这些人周旋。 她想了想,姬应崖要是想择一个晓通政事的贵女那还不简单,但他偏偏却瞧上了她赵槿缘。 唯一的解释就是,姬应崖是一个超级无敌大变态,他就是喜欢给别人当嬷嬷。 赵彩缘却摸了摸赵槿缘的脸蛋,“都怪姐姐没用,这才让你下午又要顶着日头,去大安国寺受那陈婕妤的苦。” 赵彩缘心疼地扯了赵槿缘的手来看,她虽然小心,但那花枝也难免有剐蹭,“我看你今天插花插地这么熟练就知道了,那陈婕妤身边的嬷嬷是不是天天拿小鞭子抽你,逼你下了狠手学这些玩意儿。” 赵槿缘脸有些红,她插花确实是跟一个“嬷嬷”手把手学的,那嬷嬷也确实也因为她学得慢,每天夜里拿鞭子抽她。 赵彩缘却脸上有了几分笑意,“那照这么说,我看陈婕妤也不算坏,若她真把你当作个漂亮的玩意儿,只想送到哪个男人房中赏玩一二,你只需养一张漂亮的脸就好了,又何必教你这些东西?” 赵槿缘微微有些讶然,“姐姐你说什么?” 赵彩缘却红了脸蛋,“你是未嫁的姑娘家,我才不与你说这些话呢。” 赵彩缘和赵槿缘的心思百转千回,各有各的思量,便加快了脚程,一路无言。 大安国寺内,妆面精致的女子赶忙将头上那闹蛾扑花钗给取了下来,连那相对朴素的双蝶银步摇都不要,唇瓣上的一点朱红也全都被清水拭去了,只留了一双泫然欲泣的远山眉。 翠芳依着陈婕妤的意思将这些花钗一应收好,陈淑娘正色道,“贵妃妹妹,若想引得君王垂怜,这些身外之物,自然要舍了。” 陈淑娘又不耐烦地将赵槿缘挥退了半步,这赵槿缘生得天生就是一副可人样,若是在一旁伺候着,岂不是将贵妃的颜色比了下去。 赵槿缘也知情识趣,知道今天大安国寺定然有一场大戏要唱,赶忙随着翠芳出去,换上大安国寺的灰色袈裟,也当个宫里头随陈婕妤出来的带发修行的老姑子,拿了个木鱼,边敲边打瞌睡。 观世音菩萨的大殿前,贵妃萧荧灯跪久了,累得不能再累了,只烦躁地拿手捶着膝盖,她支了陈淑娘来,“你来给我锤锤腿,不然找个姑子帮我锤锤。” 赵槿缘分明瞧见自己的姨母那嘴角抽搐了一二,她凭着两世的记忆,也勾勒出了故事的脉络。 当年祖父陈伯玉落难,阖家流三千里前,只能将陈淑娘托付给了三皇子为通房丫鬟。 三皇子登基后,更是因为罪臣之女的身份,把大皇子都生下了还只是个小小采女。 幸好讨好了一宫主位萧贵妃,萧贵妃艳丽无双、颇得恩幸,姨母也能分得一二,这才慢慢做到了如今三品婕妤的位分。 赵槿缘心下有些凄然,萧荧灯一看就是个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性子,姨母看着尊贵,却还要被旧主子驱使。 陈淑娘面色尚未有屈辱之意,只向赵槿缘招了招手,“槿娘过来,为贵妃娘娘捶腿。” 赵槿缘在心中叹了两声,她就知道,层层压下来,最后不好受的还是她。 她认命地跪了过去,在贵妃的腿上一下一下捶着,膝盖落在观世音殿前的贴地文石上,疼得她都喘着丝丝凉气。 “圣驾将至!圣驾将至!” 萧荧灯这动作快极了,刚才差点一脚踢到给她捶腿的赵槿缘脸上,赵槿缘无奈,只能就地跪下。 萧荧灯正襟危坐、双手合十,她的声音听起来哀婉凄切,实则是在整个大殿回荡,“长姐如母,弟弟有罪,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对,信女不敢祈求观世音娘娘原谅他的罪行,只求菩萨,将荧焰做过的孽,分一半由信女承担。” 萧荧灯抬起头,刚好一滴美丽的泪水夺眶而出。若是赵槿缘没猜错的话,她的手绢上应该抹了葱蒜。 她本就是个明艳挂的女子,打眼瞧过去,当真是百花焕发、活色生香。 赵槿缘已经在心中帮贵妃和皇帝写好了剧本。 圣人一进来,就对着可怜巴巴的贵妃心痛不已。 “爱妃,你快起来,这不是你的错,你怎么能责怪自己呢!” “圣人,不,我不起,我有罪,我做错了事情,我无颜面圣。” “爱妃,为了你,我愿意宽恕你的家人,只要你不再难受了。” “不,你是天底下最圣明的君主,你怎么能为了我徇私枉法。” 别问为什么赵槿缘为什么对这套话本子如此熟悉。 上辈子在东宫,在那尊观音像前,这个妃子家里人犯了错,太子前来擦屁股的烂俗狗血戏码上演了无数遍。 不过圣人毕竟年纪大了,不如姬应崖这么血气方刚,贵妃应该晚上不用像她一样,被自己的亲亲夫君按在地上反复折腾。 赵槿缘正在心里被这出戏恶心的不要不要的,就听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噙着薄笑道,“萧母妃,唱给老子的戏却被儿子哭了去,你今日,哭早了。” 第21章 帝王爱 赵槿缘赶紧将头埋下去,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擅长敲木鱼的姑子。 就姬应崖那个看着她就眼歪嘴斜流口水的傻样子,居然能看出来萧荧灯是在演戏。 萧荧灯被人戳破,脸色难看得紧,“太子,你来此处做什么?” 姬应崖伏身,向着赵槿缘伸出一只手,她正凝神疑惑着,就见姬应崖指了指那香案,她赶紧起身,取过三炷香来躬身递给姬应崖。 这么一递本不打紧,偏偏姬应崖接得分外随意,他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赵槿缘的指尖。 姬应崖尚年轻,指腹上的茧子比上辈子要薄一些,引得她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僵在原地,却不知道自己该站哪一块儿地砖,竟比姬应崖把她关在骊山上时,还要恐怖些。 姬应崖对着赵槿缘冷哼一声,“你这尼姑连点香都不会了?” 赵槿缘赶忙垂首,在一旁伺候他为观音进香。 姬应崖的目光落在那尊玉容观音面上,他进香的动作极慢,似是在无声地打量着这寺中的一干人等。 他明明尚未开口,偏偏这一身浑然天成的王仪,让人忽视不得。 他突然闻得一声极轻的啜泣,他却不想自己的名声已经臭到了这种地步,连看一眼,就将这带发修行的尼姑给吓哭了。 他胸中突然有几分情绪翻涌。这个尼姑怎么越害怕,耳朵却越红来了。 这观音殿中一时寂静无声,连木鱼声都要避让太子三分。 萧荧灯已经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太子既然是来敬香的,那敬完香就请回吧。” “萧母妃,圣驾还有一刻钟才能至,既然在观音像前,我们便说一二分敞亮话。” 姬应崖的眼眸深邃,不去看萧荧灯,只盯着那案前青烟寥寥,“那弹劾你弟弟的殿中侍御史并非孤所授意,是有人从中挑拨,欲坐收渔利,而今我们不妨各退一步。” 姬应崖扫了一眼萧荧灯刻意柔弱化的妆容、单薄却凹显身材的轻纱,还有明明是跪在佛前忏悔却偏偏要扭出个花来的姿势。 他当真是恶心得想吐,他爹是脑子被佛寺的钟给撞了吗,居然会吃这一套蠢笨东西。 “你弟弟休妾,成全袁刺史一片爱女之心;你弟弟的其余案子做了便是做了,没做的也没人会攀诬他,”姬应崖长舒一口气,“届时英国公府该走八议就走八议,该交赎铜就交赎铜,孤没有与英国公府为敌的打算。” 赵槿缘却偷偷咬了咬牙。 她知道,若不是姬应崖从中替袁刺史斡旋,袁濛濛想回家治病都治不了。 可她偏偏不满这个结果。 凭什么,就凭他萧荧焰是国公世子,八议之亲,就刑不上大夫,犯了律法就能不罚吗? 凭什么,就凭他萧荧焰家里面有几个臭钱,犯了罪就能交钱抵过,袁濛濛的罪就白受了? 姬应崖看着这尼姑愤世嫉俗的样子,忍不住在心中笑了一声,全朝廷上下都觉得萧荧焰错不在打小妾,错在了被裹挟入夺嫡党争。唯有这佛堂里尼姑还算个耳清目明的。 萧荧灯思略了片刻,却觉得姬应崖说的有理,这是她弟弟最好的结局了。 她还有一双龙凤双胎,才不过十六之年,若是老皇帝早死,还要有赖姬应崖才有好日子过。 萧荧灯知道自己此番断不能开罪于太子,只能从佛前起了身,“我弟弟罪孽深处,还望殿下秉公处罚。” 姬应崖匆匆出了观音殿,留下的,只有三炷未燃尽的香。 赵槿缘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陪着陈淑娘敲木鱼。 赵槿缘听到她和姨母几乎同时后槽牙咬后槽牙出了声,她是为了袁濛濛不平。 至于她姨母呢,只有殿上的观音知道陈淑娘的心事了。 一双金龙靴踏在了殿前,赵槿缘数着数,一、二、三…… 姬明已然稳稳当当的把萧荧灯抱在了怀中,萧荧灯伏在姬明怀里的动作却颇为轻柔,她怕姬明那身团龙纹的织锦常服给她的妆蹭花了。 “荧灯,朕知道你弟弟落了罪,你心里难受,只是这朝堂斗争,朕难做,爱妃你须得体谅朕……” 赵槿缘的这个位置最靠里,她这才适时地打量起姬应崖的父亲,他应该和她父亲差不多年龄,却因为养尊处优,看着实在比她父亲年轻许多、眉宇之间也开阔许多。 可是他却说,“朕难做,爱妃你须得体谅朕。” 若不是有木鱼声作掩饰,赵槿缘几乎要笑出了声。 这世上,哪里有跟玩物一般养在宫中的妃子,去体谅权柄在握皇帝的道理? 姬应崖上辈子就从没在她面前说这种狗屁话,唯一说的也只是,“太子妃族中当真是一堆事儿,偏偏太子妃还是个脑袋不清楚,孤可有得忙了。” 说穿了都是借口,说穿了都是这萧荧灯的恩宠看着多,实则虚浮,说穿了都是“不够喜欢”这四个字罢了。 萧荧灯却只是换了自己更加好看的左脸对着姬明,“陛下做的所有决断,那都是臣妾弟弟的命,臣妾绝不会因此,对陛下心有不满……” 萧荧灯又重新跪在了观音像前,“只是如今外有山洪暴雨、内有太后娘娘久病难愈,臣妾也只是想和婕妤姐姐一般,为国祈福罢了。” “这阂宫上下,还是你最得朕心,”姬明虚虚为萧荧灯揉了揉腰,“寺庙清贫,你这么弱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李福,速速送贵妃回宫安歇,再请上好几个医女来推拿一二,别落了病根。” 萧荧灯一顾三回头的走了,她连回头之时,都不忘将自己更加好看的左脸连连展示。 赵槿缘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送走了一尊大佛,只消姬明上完了香,她这一天的苦难也能一笔勾销了。 就在此时,她却看见姬明在一众尼姑之中,径直走向了陈淑娘,又稳稳当当地把陈淑娘抱在了怀中,“啊淑娘,朕最爱的淑娘,你在那跋扈的萧氏手中,定然是受苦了。” 赵槿缘的眼睛都要惊得落在木鱼上了,她连忙把耳朵竖起,一个字她都不能错过。 她今天倒要仔细听听姬应崖他爹的真爱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