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的亲爹是谁》
第1章 寡妇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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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英托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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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德发答应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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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仓促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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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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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招娣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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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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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流言压不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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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生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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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痛苦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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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比亲生的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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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红英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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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招娣热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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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红英跟招娣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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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给别人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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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招娣怒怼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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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父子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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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长的像德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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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花婶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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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红双艰难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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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红双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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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秋水相亲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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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热情的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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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帮秋水修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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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风轻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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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秋水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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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外出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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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村长晚上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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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村长威逼利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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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村长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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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招娣上门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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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审问涨洪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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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招娣人群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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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德发发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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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治标也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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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谁放的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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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烫手的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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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夜半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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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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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红双一见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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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红双的另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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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对红双产生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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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争夺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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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常勇撒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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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争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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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卖部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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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开张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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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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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找到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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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秋水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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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秋水逼迫张洪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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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长勇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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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胡搅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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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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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出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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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招娣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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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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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村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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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村长一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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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金花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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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咱们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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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洪昌金花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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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村长慌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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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传遍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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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红英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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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招娣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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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招娣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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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村长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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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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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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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村长家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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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那晚真的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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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敢告诉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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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万幸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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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短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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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洪涛建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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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招娣负责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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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金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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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长勇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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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三人同样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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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二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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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招娣主动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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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旧情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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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金花旧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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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长勇藕断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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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长勇金花旧情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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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招娣来的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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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招娣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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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帮他们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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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金花长勇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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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金花再次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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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秋水退出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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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张洪昌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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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招娣自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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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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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跟小宝长得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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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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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张洪盛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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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长勇抓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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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他俩做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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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德发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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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德发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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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德发会有后遗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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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秋水点醒红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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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见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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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德水坏了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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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德水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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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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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向秋水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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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把德发送到德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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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不能把德发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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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红英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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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秋水过来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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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村长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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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德水直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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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德发住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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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招娣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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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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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最后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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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张洪昌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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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接德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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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谁懂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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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逐步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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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公爹张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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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大魁留下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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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怎么跟德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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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德发体谅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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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往事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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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秋水家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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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陌生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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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秋水疑窦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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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秋水意外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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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秋水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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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找红双当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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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秋水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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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鸡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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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金花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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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张洪涛的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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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拉红英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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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怎么跟红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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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答应张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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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签下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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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这个消息有点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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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红双意外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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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红双被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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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寡妇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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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英托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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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德发答应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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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仓促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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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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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招娣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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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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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流言压不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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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生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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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痛苦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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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比亲生的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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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红英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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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招娣热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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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红英跟招娣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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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给别人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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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招娣怒怼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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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父子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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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长的像德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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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花婶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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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红双艰难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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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红双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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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秋水相亲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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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热情的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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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帮秋水修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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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风轻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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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秋水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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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外出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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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村长晚上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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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村长威逼利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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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村长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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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招娣上门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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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审问涨洪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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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招娣人群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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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德发发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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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治标也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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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谁放的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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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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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常勇撒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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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争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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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卖部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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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开张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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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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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找到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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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秋水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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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秋水逼迫张洪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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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长勇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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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胡搅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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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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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出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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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招娣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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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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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村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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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村长一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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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金花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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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咱们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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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洪昌金花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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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村长慌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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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传遍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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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红英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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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招娣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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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招娣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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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村长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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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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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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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村长家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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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那晚真的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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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敢告诉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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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万幸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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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短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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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洪涛建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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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招娣负责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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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金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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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长勇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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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三人同样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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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二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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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招娣主动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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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旧情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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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金花旧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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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长勇藕断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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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长勇金花旧情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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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招娣来的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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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招娣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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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帮他们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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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金花长勇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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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金花再次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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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秋水退出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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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张洪昌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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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招娣自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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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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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跟小宝长得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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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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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张洪盛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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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长勇抓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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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他俩做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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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德发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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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德发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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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德发会有后遗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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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秋水点醒红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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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见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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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德水坏了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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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德水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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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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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向秋水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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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把德发送到德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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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不能把德发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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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红英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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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秋水过来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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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村长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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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德水直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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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德发住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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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招娣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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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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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最后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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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张洪昌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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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接德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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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谁懂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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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逐步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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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公爹张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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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大魁留下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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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怎么跟德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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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德发体谅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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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往事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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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秋水家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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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陌生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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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秋水疑窦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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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秋水意外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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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秋水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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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找红双当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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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鸡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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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金花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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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张洪涛的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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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拉红英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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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怎么跟红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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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答应张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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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签下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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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这个消息有点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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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红双意外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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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红双被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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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张万成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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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红双有苦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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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秋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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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带孩子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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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这日子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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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回心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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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各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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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和好还能如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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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突发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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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幸好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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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张万成主动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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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要添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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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德发也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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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双方都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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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敞开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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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答应张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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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领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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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金花衣锦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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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张洪昌旧病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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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纸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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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破碎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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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长勇提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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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张洪昌是不是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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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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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长勇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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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招娣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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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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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金花偷偷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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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张长勇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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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好事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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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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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红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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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红双大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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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大人没事就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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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秋水来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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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冰释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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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不堪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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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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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六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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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二百块钱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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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金花办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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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赵张洪盛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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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交情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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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金花的红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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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来历不明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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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螳螂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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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害人不成反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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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穷寇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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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丑事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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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果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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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长勇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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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转租给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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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听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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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路遇张洪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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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德发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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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没有不透风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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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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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两个过滤嘴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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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长勇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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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祸从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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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金花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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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金花举步维艰
医院长廊里的红灯还在不停闪烁，消毒水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金花坐在长椅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擦了又流，心里乱糟糟的，千头万绪拧成一团，理不出半点头绪。
张洪昌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心里也沉甸甸的。他心里清楚，金花说的不是假话，她从前只管家里的小算计，外头的账目交涉、手工活的交接，她压根没经手过。可眼下没有别的退路，长勇躺在里面，家里一摊子事，总不能就这么撂下。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脸上的口罩，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金花猛地一下从长椅上弹起来，双腿发软，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双手紧紧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长勇怎么样？手术做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她的手心冰凉，力气大得几乎抓疼了医生。
张洪昌也快步上前，沉声道：“大夫，情况到底如何？”
医生轻轻挣开她的手，喘了口气，语气还算平稳：“命是保住了，没有生命危险。”
听见这句话，金花浑身一松，整个人险些直接栽倒在地，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来，可紧跟着，心口又是一阵揪紧。
“但是伤得不轻，颅骨有挫伤，身上多处轻微骨折，内脏也有挫伤。现在人还没完全清醒，需要留在重症观察，后续还要做进一步检查，能不能完全恢复，要看后续恢复情况，现在不能下结论。”
医生顿了顿，又说出现实的难处：“后续住院、用药、复查，花销会不小。你们预交的五百块远远不够，后续还要继续缴费。另外，病人短期内不能下床，生活起居全都要人照顾。”
这些话，刚松下去的大石头，又沉甸甸压回金花心上。
人没死，是万幸。可重伤，要长期住院，钱还得继续往外掏。
金花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刚刚那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转瞬就被现实的重新吞没。
“还要……还要花很多钱？”她喃喃出声，眼眶又开始发烫。
家里积蓄已经掏空，五百块交出去，现在又是一笔接一笔的开销。货赔了，车坏了，鸡场没人管，两个孩子还在家里，她一边要守医院，一边还要顾家里，里外两头都扯着她。
张洪昌听完医生的话，转头看向金花：“大夫的话你听见了。人保住了，这就是最大的好事，但往后的难处，一点都没少，不过只要人没事，以后就有希望。”
他伸手扶了一把快要站不稳的金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长勇暂时还不能回家，医院这边得有人守着。家里的鸡场、手工活、两个孩子，都不能撂下。”
金花低着头，肩膀不停颤动，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
“我一个人，怎么两头顾？”她声音微弱，“我守在这里，家里手工活没人管，孩子没人看。我回家里去，他在这里躺着，我又放心不下。”
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两难的局面。从前什么事都有长勇拿主意，如今遇事，只能自己拿主意，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取舍。
张洪昌思索片刻，说道：“我这边可以帮你搭把手。村里可以找人临时去帮你照看手工活，不然损失就更大。孩子那边，我可以跟邻居们打个招呼，让她先帮忙照看一阵子。”
金花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可很快又黯淡下去。
“可是……欠人家的人情，往后要怎么还？还有手工活那边，上家还等着交货，货全部毁了，人家要赔偿，我拿什么赔？三马车撞坏了，也没钱去修。”
一桩桩难题，就像滚雪球一样，越堆越大。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又回了手术室。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洪昌望着金花满脸无助的模样，心里明白，光靠劝，只能让她明白道理，实实在在的难处，还是要一件件去扛。
“手工活赔偿的事，不能躲。等长勇病情稳定下来，你得亲自去找客户好好说清楚。实话实说，家里出了车祸，货全部损毁，求人家宽限一段时间，能不能延缓赔付，或者少赔一部分。车子的事，先放一放。眼下人命和家里的生计是第一位，修车可以往后拖。”
他顿了顿，看着金花通红的眼睛：“金花，我知道你心里苦。以前你性子要强，爱计较，可这一回，你得放下往日那股争强好胜的脾气。该求人就求人，该低头就低头，不要死撑面子，村里人别看平时走动不多，可是真的出了事，大多数人都会拉一把的。。”
金花咬着嘴唇，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往日里，她最不爱低头，遇事总要占上风，跟邻里拌嘴，跟旁人算计，从来不肯落人下风。可如今落到这步田地，面子一文不值。
“我……我真的能做好吗？”她小声问，带着深深的自我怀疑。
“能不能做好，不是现在想出来的，是一件件事做出来的。”张洪昌语气坚定，“长勇还在里面躺着，他盼着家里能好好的。你要是垮了，他就算醒过来，看见家里一团乱，心里也不会好受。”
走廊的灯光落在金花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望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闪过家里两个孩子的模样，闪过鸡场里叽叽喳喳的鸡群，闪过往日和长勇吵吵闹闹的日子。
悔恨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前总嫌弃长勇不爱说话，嫌他不会赚钱，嫌他不懂哄人，可如今才懂，那个默默扛下所有风雨的男人，是她全部的依靠。
现在，轮到她来撑住这个家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泪水胡乱抹干净，身子依旧虚弱，可眼神里，多了一点硬撑出来的倔强。
“好。”她声音沙哑，“我听你的。家里的事，我得扛起来。”
只是话音落下，心底依旧满是惶恐。
道理都懂，可前路漫漫，处处都是难关，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扛得过这一关……
第208章 洪盛雪中送炭
没过多久，护士推门出来，简单交代了几句看护规矩。
金花扒着病房门缝匆匆看了一眼，心口瞬间又是一紧。
病床上的长勇，从头到脚缠满了厚厚的白纱布，脸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半截干裂的嘴唇，整个人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满身伤痕，层层包扎，看得人触目惊心。
护士仔细叮嘱好几遍：“病人创面多、挫伤重，最怕感染，现在是隔离观察期，除固定陪护，一律不准外人进病房探视，减少接触、避免细菌带入，这是硬性规定。”
张洪昌听完，看向里面一眼，眉头始终紧锁。
金花看了一阵子才转过头来，压下心里的慌乱害怕，看向村长，声音沙哑疲惫，强撑着心里的不安。
“洪昌哥，你先回村吧！村里事情多，你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这里不让外人进，我一个人守着就行，我留下来盯着，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捎信。”
她现在心里乱归乱，但脑子还算清醒。
村长已经帮了大忙，跑前跑后、劝她立家、替她想办法，再耽误人家公事、耽误村里的事，她实在过意不去。
张洪昌看着她孤孤零零一个人，满脸憔悴，一个女人家，终究不放心。
“你一个人行吗？夜里难熬，遇事没人搭手。”
金花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摇摇头：“再难也得熬，人保住命就好，我能扛，再说不用进去陪护，在这待着也没用，回去吧，”
金花坚持自己能行，张洪昌见她态度坚决，又考虑村里确实一堆事务等着处理，再三嘱咐她遇事别慌、有事立马打电话、千万别再自乱阵脚，才转身离开医院，连夜回了村里。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惨白的灯光冷幽幽照在地面，长长的过道空空荡荡，只有护士时不时穿梭来去，脚步轻缓，却每一声都落得人心慌。
金花独自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目光死死盯在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上。
看不清里面的细节，只能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一个模糊不动的身影。
一整天的惊吓、崩溃、大哭、强撑、接受现实，层层情绪压下来，她头昏脑胀，浑身酸软无力，心口沉甸甸的堵得慌。
最让她走投无路的念头，终于死死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家里已经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
五百块家底全部掏空，后续医药费、复查费、消炎药、住院生活费，全是无底洞。
思来想去，她脑海里只剩唯一一条路——动张洪盛放在她这里、专门用来养鸡的那笔钱。
那是洪盛托付她、信任她、专门留给鸡场周转、建鸡场、买鸡苗的备用钱。
她从前再算计、再爱占便宜，也从没打过这笔钱的主意，一直老老实实单独存放，分文未动。
可现在，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人命关天，丈夫躺在里面重伤卧床，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金花闭了闭眼，眼泪不由得又流下来，心里又愧又慌，满脸无奈。
先救人，别的，等熬过这关，到时候再说。
天不早了，医院的人越来越少，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漫长的夜里，护士一次次推门查房、换药、记录体征，来来去去不停歇。
金花始终呆坐在长椅上，目光呆滞望着病房方向，不敢合眼，不敢放松，全身无力到了极点。
熬到最后，困意彻底翻涌上来，脑袋昏沉得厉害。
她身子一歪，躺在长条椅上，蜷缩着身子，本想稍微眯一会儿，刚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脑袋前面有人坐了下来。
深夜空荡的走廊，突然多出一个人，金花有些害怕。
金花心里一紧，疲惫瞬间被惊醒，本能地身子一缩，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带着戒备和慌张抬头。
还没等她看清来人，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轻轻响起，带着担忧：“金花，怎么样了？长勇没事吧？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入耳的一瞬间，金花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猛地撑着长椅坐起身，瞪大通红的眼睛，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积压了整整一天的委屈、恐惧、崩溃、无助，瞬间决堤。
“洪盛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一句话没说完，喉咙彻底哽住。
白天强撑的所有坚强、忍住的所有泪水、扛住的所有绝望，在看见熟悉亲人的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她肩膀猛地一抖，低头捂脸，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压抑又委屈，带着无尽的茫然和无助，在寂静的深夜走廊里轻轻回荡。
张洪盛看着她满脸泪痕、双眼红肿、憔悴狼狈的样子，看着她孤零零一个人守在病房外，眼底满是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沓整齐的现金，递到她面前，语气朴实又笃定。
“我听镇上供销社，听村里人说长勇出事翻车了，我知道你家里家底薄，一场大病掏空一切，肯定缺钱。我连夜赶过来，就是怕你医药费不够、熬不住，特意给你送钱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沓钱，薄薄一叠，却成了金花绝境之中，唯一伸过来的一束光。
金花哭得浑身发软，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积压一整天的绝境和委屈，在张洪盛面前彻底卸了防。
她抬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哽咽着抬头看向他，心里又暖又慌。
暖的是绝境之中，还有人惦记、有人雪中送炭。
慌的是深夜孤男寡女，她一个在医院陪床的女人，洪盛大半夜跑来医院，村里人在这里住院的也有几个，难免看见，传出去在村里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吸着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问：“洪盛哥，都这么晚了，你偷偷跑出来……你家里知道怎么办？嫂子要是知道了，该多想了。”
这话一出，张洪盛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没有半点慌乱……
第209章 往前一步更难
“没事，家里没人。”张洪盛轻声解释：“你嫂子最近出差了，不在家，得过几天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孩子上学住校呢，没人管，也没人知道我出来。”
深夜走廊空荡荡的，只剩远处护士站微弱的灯光，气氛安静得让人心里发虚。
张洪盛看着金花孤零零一人、憔悴狼狈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今晚这里太冷清，你一个人熬不住。我在这里陪着你，好歹有个人搭把手、遇事能帮你跑跑。”
金花心里猛地一紧，立刻慌忙摇头，“别、别洪盛哥，真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她急忙拒绝，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脸上明显透着慌乱，“这大半夜的，医院人少眼杂，虽说没人，可万一被熟人看见、或者传回村里，闲话碎语满天飞。我现在家里已经够乱了，经不起半点风言风语，你也经不起，我们还是小心点好！”
自己男人重伤住院，什么时候好都不知道，如果被人发现深夜和别的男人共处走廊过夜，哪怕半点私情没有，到了旁人嘴里，也能被编排得不堪入耳。
她不能拖累洪盛，更不能让本就艰难的家，再雪上加霜。
张洪盛看着她眼底的顾虑和倔强，瞬间懂了她的心思。
农村女人最怕的就是闲言碎语，越是落难，越爱惜名声，越怕受人指指点点。
他沉默两秒，不再勉强，点了点头，依了她的意思。
“行，我听你的，我不留下。”
他把手里那叠钱执意塞进她手里，“钱你拿着，先垫医药费。长勇治病要紧，别的事都往后放。鸡场的钱你别动，那是留着鸡场运营的根本，看病的钱不够再找我要。”
金花攥着手里的钱，指尖发抖，眼眶又一次红透。
他连自己托付给他的养鸡本钱都替她想着，处处替她着想，处处替她兜底。
自己刚刚还万般无奈，打算偷偷动他的钱，这一刻羞愧得她抬不起头。
“洪盛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哽咽低语。
“咱们什么关系，不说这些。”张洪盛淡淡开口。
夜深露重，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轻声道：“那我先走。我是借了单位同事的摩托车赶过来的，来回快，没人发觉。”
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大门，叮嘱道：“你夜里好好守着，别硬熬垮了自己。有任何难处、钱不够、遇事拿不定主意，明天一早随时给我捎信。”
金花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滚落。
看着张洪盛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医院走廊，消失在深夜的楼道尽头。
这一辈子，最难、最狼狈、最走投无路的一夜，终究是他，悄悄拉了自己一把。
……
一夜漫长又寒冷，一整晚，金花就这么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了整夜。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
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两块磨盘，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没有半点血色。
病房的门始终紧紧关着，里面是她生死未卜的男人长勇。
金花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发酸的眼眶，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疲惫。
就在这时，走廊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金花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一道年轻的身影快步走来，是她的亲弟弟，金厂。
昨天她慌慌张张跟着救护车来县医院，半路正巧碰到同村来医院看病的邻居，当时她顾不上太多，匆匆托人捎了口信回娘家，告诉弟弟金厂，长勇出事住院的消息，让他抽空赶紧过来一趟。
她心里清楚，娘家是她如今唯一的退路，弟弟是她最亲的靠山，危难时刻，根本没人真心替她着想，唯有娘家弟弟，是实打实疼她、护她的人。
短短一夜时间，消息传回老家，金厂天不亮就动身，一路急匆匆赶来了县城。
金厂一眼就看见了长椅上坐着的姐姐。
不过一夜未见，眼前的姐姐像是变了一个人。
金厂几步冲到金花面前，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喘息和慌张：“姐！”
金花抬眼看着弟弟，嘴唇微微哆嗦，还没开口，眼眶瞬间就红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金厂……”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浑身都控制不住的轻轻发抖。
金厂看着姐姐哭得浑身颤抖，心里又急又疼，连忙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姐姐的胳膊，低声安抚：“姐，我来了，你别哭，我来了就没事了。”
金厂看着姐姐通红肿胀的双眼、憔悴不堪的脸色，心里早已猜到情况不妙，轻声问，“姐，到底咋回事？昨天村里人捎信说姐夫出事了，重伤送医院了，到底严不严重？”
金花死死咬着颤抖的下唇，抬手胡乱抹着止不住的眼泪，哭声压抑又哽咽，断断续续把积压在心里的事，一一说给弟弟听。
从昨天长勇外出干活意外出事、当场重伤昏迷，从医生给出的危重诊断、随时有危险的叮嘱，人还在病房里躺着，昏迷不醒，吉凶难料。
她语速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哭声，每说一句，心口就像是被狠狠揪疼一次。
这一天一夜的惊心动魄、极致恐惧、孤立无援，她没人诉说、没人分担，只能一个人死死扛着。
此刻对着最亲的弟弟，所有的坚强彻底崩塌，所有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医生说……说长勇伤势太重了，颅内出血，脏器也受了损伤……能不能挺过去，全看这几天……”
“家里一下子就塌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金厂……”
“两个孩子还在家等着我，鸡场一堆事，医药费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一个人，真的扛不住了……”
金花哭得浑身发软，肩膀不停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第210章 还要依赖张洪昌
金厂静静听着，眉头紧紧拧起。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姐姐永远是护着他，可见这次，是真的难到了极致，真的走投无路了。
等金花断断续续把所有情况说完，哭够了，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微微低着头，肩头依旧微微颤抖。
金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沉重和慌乱，伸手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后背，语气沉稳又坚定，带着弟弟独有的担当：“姐，你别怕，别慌。”
“人没事就好，只要姐夫能挺过来、人活着，就是万幸。钱的事、家里的事、所有难事，咱们都能慢慢解决。只要人在，家就在，一切都有盼头。”
金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泪眼朦胧看着自己的弟弟，重重点了点头。
短暂的情绪平复后，金花强行稳住心神。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溺在悲伤里，眼下一堆急事等着处理，容不得她继续软弱。
想了一夜，虽然没有想出最好的结果，却也冷静想了很多。
现在长勇躺在医院，无人照看不行，可村里家里更是一堆火烧眉毛的急事，一刻都耽误不得。
金花抬眼看向身边的弟弟，“金厂，姐现在分不开身，实在没办法两头跑，你在医院替我守一天，看着病房这边，盯着医生护士换药查房，我现在必须马上回村一趟。”
“行，姐，你放心回去！医院这边交给我，我一步都不离开，守着姐夫，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金花看着懂事靠谱的弟弟，心里一阵温热，危难时刻，唯有自家人，永远靠谱、永远撑腰。
紧接着，金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伸手摸向自己的衣兜，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百块，不由分说塞进金花手里。
“姐，你先拿着这一百块。姐夫治病要紧，医药费不能断，千万别因为钱耽误治疗，家里还有积蓄，不够的话我随时去银行取，你别担心钱的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好，姐收下，医药费暂时够周转了。真要是后续不够，我再跟你说。”
金厂点点头，“嗯，你随时跟我说。”
金花点点头，开始细细交代医院的所有注意事项。
“我下午尽量赶回来，要是回不来，你就在这守着！”
“姐，你放心，绝对不会出错，你安心回村办事。”
金花心里很清楚，回村这一趟，最棘手、最绕不开的人，就是村长张洪昌。
一想到要独自回去面对张洪昌，面对村里繁杂的人情世故、街头巷尾暗藏的风言风语，金花心里乱成一团麻。
可再乱、再怕、这件事也必须她亲自去做，没人能够替代。
从县医院一路颠簸赶回村里，金花没有停留，赶紧推出自行车，现在必须把老娘接到家里，两个孩子离不开人。
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骑起来颠得浑身骨头疼。熬了一整夜，金花脑袋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可手上攥紧车把，不敢有一点松懈。
娘家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老娘正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活，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女儿一脸憔悴，眼底一圈乌青，脸色白得像纸，赶紧把针线活放在一边，站起身。
“花，你咋成这副模样了？长勇……长勇咋样了？”老娘慌慌张张站起来，腿脚都有些打颤。
金花一看见亲娘，鼻尖又是一酸，可眼下根本没时间哭。她扶住老娘的胳膊，“娘，长勇还在县医院躺着，人还没脱离危险，金厂在医院替我守着。家里俩孩子托付给二婶一宿，我得把你接过去，帮我照看孩子，家里一大堆活计也离不了人。”
老娘听得心口突突直跳，也不多问，回屋匆匆抓了一个布包袱，几件换洗衣物，金花扶着老娘坐到自行车的后架上，叫老人搂紧自己的腰，双脚用力蹬起脚踏，往自家方向赶。
一路尘土飞扬，风刮在脸上，金花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等骑到家门口，院门外就听见孩子叽叽喳喳的哭声。二婶昨天金花走后就接走两个孩子，一整天都在她家吃住。两个小娃一早醒来就惦记爹娘，哭哭啼啼熬到大中午，眼睛都肿得通红。
远远看见金花推着自行车过来，后面跟着姥姥，两个孩子尖叫一声，撒开腿就冲过来，小胳膊张开，一头扑进金花怀里。
“娘！娘你可回来了！”
小小的身子死死箍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上呜呜地哭。
金花从昨天到现在所有的硬撑，在孩子温热的躯体撞过来的一瞬间，差点直接垮掉。金花扔下自行车，蹲下身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两个娃，一只手摸着孩子的后脑勺，喉咙堵得厉害，眼泪无声往下掉，老娘也跟着掉泪。
“没事了，娘回来了，不怕。”她一遍一遍低声哄着，抬手抹掉孩子脸上的鼻涕眼泪。
二婶从院里走出来，叹了口气：“这俩娃今早天不亮就醒，一直哭着找爹找娘，我哄了大半宿。家里一切都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金花站起身，谢过二婶，把包袱拎进堂屋，烧水给老娘倒上，又哄好了受了惊吓的两个孩子，反复叮嘱，姥姥在家陪着，娘出去办大事，很快就回来。把米面、柴火都归置妥当，亲眼看着老娘把孩子拉到灶台边，这才稍稍放下一点心。
家里暂时安顿妥当了，可外头的事还悬在半空。
鸡场刚把鸡苗定下，还有几天就来了，手工活要按期交货，还有原先长勇跑下来的几家客户，人家还等着供货。长勇倒下，这些门路没人对接，一旦断了往来，往后再想捡回来千难万难。金花心里清楚，这件事耽搁不起。
现在能给自己帮忙的就只有张洪昌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顾不上了。
她简单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拍掉身上一路沾的尘土，转身直奔村委会。
村委会的大院门半开，里面人声嘈杂，几个村干部正凑在一间屋子里开会，烟雾缭绕，旱烟的味道隔着窗子都能飘出来。
金花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木门，屋里的说话声马上就停了下来……
ilwxs.com 第211章 鸡群到底怎么了
听到金花的敲门声，屋里说话声停顿下来，张洪昌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金花。一夜不见，女人憔悴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他停下和旁人的交谈，朝她抬了抬下巴。
“金花？你怎么回来了，长勇现在情况如何？谁在医院看着他呢？”
金花跨进门槛，也顾不上客套，把医院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长勇人还在县医院观察，能不能好转全看这几天。我弟弟在那边替我守着。今天过来找村长，是想求村里帮个忙。长勇手上的好几家客户，原先都是他跑对接，现在他人躺在医院动不了，我一个女人家，对外面厂子不熟，我想找个人陪我跑一趟，跟那些客户把家里出事说明白，别让人家以为我们不守信用，断了往后的生意。”
屋里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一眼。
张洪昌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思索片刻，很快拿定主意。
“这事好办。让秋水跟着你出去跑。暂时先由秋水帮你对接这些客户。手工活这边，村里那几个婶子嫂子都是做活的老手，可以搭把手，帮秋水把把关，账目上盯着点，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金花心里松了一大截。秋水这个人，俩人在鸡场待了一段时间，人老实本分，做事牢靠，不会耍心眼，由他出面跟客户打交道，确实合适。她当即点了点头：“行，秋水我信得过，以后让他跟客户对接我放心。”
会议暂时中断，张洪昌起身走出屋子，在村委会前面的小卖部里找到了秋水。
店里不忙，秋水跟红双都在，秋水听村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完，愣了愣。
“长勇受了重伤，接下来小半年恐怕干不了重活，外头跑客户的活一时没人接手。金花现在难处大，你暂且搭把手帮她跑跑，往后你们也可以试着合作，对你也是条出路，你们两口子一个人守着就行，秋水你可以跑外面联系，红双暂时在家里收发手工活。”张洪昌说得直白。
秋水稍加思忖便应了下来：“行，村长，这事我可以干。”
他转身跟红双交代家里的琐事。小卖部那边暂时让红双一个人盯守，交代完毕，秋水把三马车检查一遍，柴油加满，简单收拾了一个布包，发动了三马车。
金花从村委会院里走出来，坐上三马车的副座。
“突突突——”巨大的马达声响起来，黑烟轻轻冒起，车轮转动，卷起一阵黄土，三马车驶出村委会大院，一路出了村子。
金花坐在车上，看着向后飞速退去的田地，脑子里乱糟糟。家里的孩子、年迈老娘、医院生死未卜的长勇、刚起步的鸡场、还等着交货的手工活，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
眼下秋水愿意搭把手，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可这只是暂时。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走，她心里依旧没有半分底。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微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先把眼前的客户安顿好，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长勇在医院重伤卧床、金花整日守在医院不敢离村的这几日，村里刚稳住势头的红英鸡场，也悄悄乱了章法，彻底安生不下来。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红英照旧早早起身，先绕着鸡舍巡查一圈，检查通风、查看鸡群吃食情况。
可刚走到第三排鸡舍门口，她立马就觉出了彻头彻尾的不对劲。
往日清晨，满棚鸡群叽叽喳喳、争食扑腾，热闹得很。可今天的鸡舍，安静得诡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心头一紧，伸手推开鸡舍木门，一股古怪酸涩的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饲料异味，完全不是平日里鸡粪、谷料的正常味道，熏得人胸口发堵。
红英快步走到鸡笼前逐笼查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整棚鸡群状态全垮了。
很多鸡缩着脖子蹲在笼角，羽毛蓬松杂乱，往日鲜亮的鸡冠暗沉发乌。食槽里的饲料满满当当几乎没动，水槽的水也是干净的，鸡群普遍不吃食、不饮水、不爱动。
最显眼的是满地稀便，成片铺在笼底，都是青绿色的水样稀粪，不成形、腥臭发酸，和普通受凉、积食的鸡粪完全不一样。
整棚鸡大面积染病萎靡，所幸情况不算致命，零星只发现两三只体质最弱的鸡僵死在笼子里，大批量死亡的惨状并未出现。
红英蹲下身，随手拎起一只精神稍差的鸡，指尖摸上去，鸡的嗉囊空空，胸骨瘦的硌手，短短几日功夫，好好的鸡肉眼可见地消瘦脱膘。
她接连换了好几只，症状一模一样：萎靡嗜睡、拒食拉稀、体态虚弱，找不出外伤，也没有感冒咳喘的症状。
心里的不安彻底落地，这绝不是普通的鸡瘟和受凉。
她不敢耽搁，当即高声朝外喊招娣。
正在饲料房搬运原料的招娣，听见红英语气慌张，立马扔下手里的饲料袋，快步冲进鸡舍。
两人一起仔细观察了整排鸡舍，看清遍地稀粪、萎靡死寂的鸡群，脸色瞬间双双发白。
“好好的……怎么突然成这样了？”招娣声音微微发颤，满是不解，“昨天过来还好好的，吃食、喝水都稳稳当当，一点毛病没有，怎么一夜之间集体拉稀蔫了？”
红英紧皱着眉头，鸡除了拉稀、不吃食、精神极差，身体器官看着毫无异常。
她沿着鸡舍来回走了几趟，逐笼排查，越看越蹊跷，心里的疑云越积越重。
两人不敢耽误，当即拨通了镇上兽医的电话。
半个多小时后，兽医匆匆赶到，一进鸡舍就被这股怪异的酸闷气味吸引。他挨个查看病鸡状态，翻看羽毛、检查口鼻眼瞳，又观察满地异常的绿色稀粪，脸上的神色渐渐严肃凝重。
为了查清病因，兽医挑选了一只刚刚病死的小鸡当场解剖查验。
刀刃划开鸡身，内脏暴露出来，肝脾肠胃通体干净规整，没有出血点、没有腐烂坏死、没有炎症病变，一切器官都完好正常，完全不符合鸡瘟、肠炎、受凉感染的病理特征。
兽医洗手站直身子，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12章 诡异的病情
“病症太怪了。”老兽医沉声道，“所有脏器完好，无病无灾，偏偏集体拉稀、拒食、萎靡脱膘，零星弱鸡死亡，常规疫病完全对不上。”
红英连忙追问：“大夫，那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好好的鸡，平白无故不会变成这样啊。”
兽医沉吟许久，说出了最让人心里发寒的猜测：“排除所有疫病，没有喂养失误、没有环境病变，大概率不是病，是轻微慢性中毒。”
老兽医话音落地，鸡舍里瞬间死寂。
招娣猛地瞪大眼睛：“中毒？不可能啊！我们每天饲料、清水都是固定配比，全程亲手操作，从来没乱加过东西！这些饲料都是长期供应商，不可能出问题啊？”
“就是因为常规流程没问题，才更可疑。”兽医语气肯定，“这是慢毒，剂量不大，不会大批量病死，只会让鸡群持续拉稀、厌食、掉膘，慢慢拖垮长势，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两样。不是养殖失误，多半是人为外力造成的。”
红英和招娣面面相觑，俩人根本想不出来哪一步出了问题。
交代完用药调理、隔离观察的方案，建议俩人把现在投喂的饲料全部换成新的，看看以后几天的状况，兽医反复叮嘱提防人为作祟，这才匆匆离去。
鸡舍里只剩下红英和招娣两人，望着满棚萎靡虚弱的鸡群，心里又慌又疑。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始细细复盘。
鸡场的饲料、水源、消毒、通风，全是她们两人亲手把控，日日巡查、次次核对，绝对没有出错的可能。设备完好、饲料新鲜、环境干净，排除所有自身问题，那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可能——外人动手脚。
可平日里鸡场看管严格，旁人极少靠近，谁会背地里干这种阴私龌龊事？
招娣皱着眉低声琢磨：“村里谁会跟咱们鸡场过不去？之前鸡场红火，顶多有人眼红闲话，从没见过谁真的动手使坏。”
红英站在鸡舍中央，心头百转千回，脑子里飞速闪过村里所有人的面孔。
忽然，一个名字隐隐浮了上来。
金花。
这段时间，全村唯一和鸡场有过节、心里存着怨怼、气量狭隘爱记仇的，只有金花。
可转念一想，红英又满心失落。
长勇车祸重伤住院，这几天金花日日守在医院，寸步不离，压根没回过村，按理说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会是谁呢……”
红英低声呢喃，满心费解。
最有可能的金花，可偏偏她身在医院、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根本没有机会回来捣乱。
可若不是她，又还能有谁？
整个村子，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会暗中记恨、偷偷对鸡场下手的人。
听了兽医的叮嘱，红英不敢有半点侥幸，当天就联系供货商，加急拉来了一批全新批次的饲料。
她做事干脆彻底，直接把鸡场库房里剩余的所有旧饲料、往期结余的玉米、豆粕、预混料全部封存打包，贴上封条，一粒都不再投喂病鸡。死马当活马医也好，稳妥兜底也罢，眼下这是唯一能救鸡群的办法。
换新饲料的头两天，鸡场的状况依旧低迷。
鸡群还是精神蔫颓，缩颈趴笼、青绿稀粪不断，食槽里的新饲料依旧吃得寥寥无几，看不出半点好转的迹象。红英整日守在鸡舍，早中晚三遍巡查，逐笼查看鸡群状态，熬得满嘴起泡、彻夜难眠。一整棚鸡是她和招娣的全部心血，若是就此垮掉，两人辛辛苦苦撑起来的鸡场，也就彻底完了。
直到第三天，转机终于悄然而至。
萎靡了数日的鸡群，肉眼可见地缓过了劲儿。原本发紫暗沉的鸡冠慢慢泛红，蓬松杂乱的羽毛重新变得顺滑规整。笼里不少病鸡主动低头啄食槽中的新饲料，呆滞无神的状态彻底褪去。
红英蹲在鸡笼前，盯着主动进食的鸡群，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她不敢贸然松懈，又连着仔细观察了两天，鸡场的态势一天比一天好。
群体性拉稀的情况大幅减少，几乎彻底止住，绝大多数鸡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争抢吃食、来回踱步、扑腾嬉闹，鸡舍终于重新热闹起来。最关键的是，停滞多日的产蛋率稳步回升，每日收蛋的数量肉眼可见地上涨，渐渐回归正常水平。
看着彻底好转的鸡群，红英和招娣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松了大半。
两人坐在值班室的木凳上，看着账本上日渐回升的产蛋数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可这口气，她们只敢松一半。
危机解了，病根却没找到。
这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
招娣皱着眉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账本边缘，反复复盘所有细节：“料是同一批料，一个月前进的货，全程咱们两个人盯着入库、保管、拌料，库房上锁、专人看管，温度湿度都正常，没发霉、没受潮。”
“如果是饲料本身有问题，鸡不可能安稳一个月才集体发病，早就该出问题了。”
红英点点头，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可偏偏一换全新饲料，鸡立马就好了。这就说明，问题一定出在咱们之前长期用的旧饲养环节里，绝对不是偶然生病。”
防疫流程没问题、饮水干净、通风正常、温度适宜、日常管理一丝不乱。
所有能排查的常规问题，全部排除干净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最可怕的可能——有人暗中动手脚。
上次莫名出现的病鸡、这次莫名的集体减产拉稀，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
两个人坐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把鸡场所有员工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铁牛妈嘴碎心软，干活踏实，从没出过差错；德水老实本分，憨厚寡言，绝无害人的心思；唤娣是招娣亲妹妹，更是完全可以排除。
外人更不可能。
鸡场围墙早早加高加固，墙头插满碎玻璃，院外一圈撒了白灰留痕，夜里有张大爷整夜值守巡逻，外人根本摸不进院子半步。
可怪事，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上次病鸡还能找到源头，而这次查了半天一点头绪都没有，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第213章 发现端倪
红英和招娣总感觉暗处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无声无息盯着她们的鸡场，找准时机就下绊子，防不胜防。
为了找出这藏在暗处的病根，红英当天下午开始了全场地毯式排查。
她不信查不出一丝痕迹。
先查饲料库房。
库房锁头完好无损，是她们前段时间特意换新的，钥匙只有她和招娣两人持有，锁芯没有撬动、磕碰的痕迹。
推开库房大门，内部物料码放得整整齐齐，玉米垛、豆粕堆、预混料木桶分区摆放，地面干净平整，没有受潮、发霉、虫蛀的半点迹象，空气里只有粮食的本味，没有一丝异味。
她伸手翻动底层粮袋，查看死角缝隙，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随后她逐一排查鸡舍水线。
整条供水管道通畅无阻，水压稳定，出水口没有堵塞、没有杂质沉淀，放出的清水澄澈干净，完全排除饮水污染的可能。
通风口铁丝网牢牢固定，没有破损、没有被人拆卸撬动的痕迹，没有人能从通风口偷偷投放东西。
鸡舍地面、角落、食槽、笼底，她一寸寸翻看，手电光束扫遍每一处阴影，连根杂草、半点异物都没有。
整个鸡场内部，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圈、两圈，她反反复复排查了整整一下午，累得腰酸腿疼，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
可越是查不出问题，红英心里越慌。
隐患不除，永远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对方随时可以再动手，她们永远被动挨打。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鸡舍，站在空旷的院子中央。
她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鸡场，从院墙、菜地、库房、鸡舍，一点点扫到门口。
视线最终定格在大门侧边的石子堆上。
那是一堆再寻常不过的青石细砂，专门用来掺进饲料里，帮鸡健胃消食、补充矿物质、促进消化吸收，是养鸡必备的小东西。
石子堆随意堆放在大门侧边，常年用一块旧苫布遮盖着，风吹日晒，无人在意，平平无奇，不起眼到所有人都会自动忽略。
从鸡场开办至今，这堆石子一直放在这里，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所有人都默认：石子就是石子，不可能出事。
红英从前也从未把这堆普通石子放在心上。
可此刻，在所有常规环节全部排查干净、唯独找不到病根的诡异局面下，她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问题，可能就在这里。
这是全场唯一一处无人看管、无人留意、对外开放、外人无需进院就能触碰的死角。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伸手一把掀开盖在石子堆上的破旧苫布。
灰白相间的细石子铺得满满当当，大小不一，看着和往常一模一样，表面干干净净，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
红英不死心，指尖插进石子堆里，用力深深扒拉、翻动。
翻了几层石子，依旧没有一点异样。
她随手抓了一把石子，准备起身，就在指尖触碰石子表层的瞬间，异样的触感骤然传来。
不是石子粗糙坚硬的磨砂感。
掌心、指腹，沾了一层极细、极滑、轻飘飘的白色粉末。
粉末极淡、极细，混在石子缝隙里，不仔细扒拉、不亲手触碰，根本发现不了一点点痕迹。
红英的心脏猛地狠狠一缩，骤然狂跳起来。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石子，屏住呼吸，借着傍晚柔和的天光，摊开掌心细细查看。
一层薄薄的、雪白细腻的粉末，均匀沾在手心，比面粉更细、比石灰更轻，轻飘飘地附着在皮肤纹路里。
她指尖轻轻搓揉，粉末细腻滑腻，搓不散、落不尽。
凑近鼻尖轻嗅，无味、无腥、无臭。
她心头一紧，咬着牙，轻轻伸出舌尖，极浅地舔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粉末。
一丝淡淡的、刺骨的苦味瞬间漫上舌尖。
轰的一声。
红英脑子瞬间空白，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她太清楚了。
常年养鸡、常年接触饲料原料、矿物质、消毒粉剂，正常的饲料石子，干净无味、无苦无涩，手心绝不可能沾上这种诡异细粉。
这一层白色苦粉，绝对是人为后撒上去的！
有人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掀开门口的苫布，把细粉均匀撒进了日常喂鸡的石子堆里，再原样盖好苫布，不留痕迹、不露破绽。
不需要进鸡场、不需要撬锁、不需要碰饲料、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只需站在大门口，短短片刻，就能完成一场完美的暗箱操作。
鸡每天采食石子助消化，日复一日吃下混着怪粉的石子，日积月累，慢慢蔫窝、拉稀、损伤肠胃、大幅减产。
一切诡异的病因，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豁然开朗。
不是饲料坏了。
是石子被人下药了。
暗处那个人，心思歹毒、手段阴狠，专挑所有人的盲区下手，无声无息、杀人不见血，差点彻底毁了她和招娣倾尽心血的鸡场。
红英看着掌心残留的白色粉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才勉强压住她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
平平无奇的石子堆，此刻在她眼里，阴森刺骨，藏着最恶毒的算计。
红英捏着掌心那层细白苦粉，站在鸡场大门口，浑身一阵发凉。
刚才她还只是心里怀疑，现在证据就攥在手心里——根本不是饲料霉变、不是鸡群染病、不是管理疏漏，是实打实的人为暗害。
她死死压着翻涌的火气，不敢外露半分情绪。
这是进出村子的必经之路，村里往来路人多，谁也不能看出鸡场出了事。
她再次把苫布重新铺平、压严，和原来一模一样，半点翻动痕迹不留。随后小心翼翼从衣兜里掏出干净纸片，把掌心残留的细粉、还有表层几粒沾了白粉的小石子轻轻包好，折得紧实，贴身揣进内兜。
做完一切，她整理好衣角，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身快步走回值班室，看来真的有人算计自己，敌人看起来比自己想的还要狡猾……
第214章 找到元凶
屋里招娣正在一点点核对这两天的吃食、产蛋记录，看着鸡群慢慢回稳的数据，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抬头看见红英进门的脸色，瞬间又绷紧了神经。
“真查出问题了？”招娣低声问。
红英点头，反手把门轻轻掩死，隔绝外面所有动静，这才把纸包摊开。
“姐，不是饲料，不是水，也不是鸡舍的问题。”
她压低嗓音，“是门口喂鸡助消化的石子。有人提前在石子表层撒了一层细白粉，无色无味，带苦味。鸡天天吞食石子，日积月累，毒素慢慢积在肚子里，才一点点蔫窝、拉稀、不吃食、掉产蛋。咱们换了新饲料，饲料没问题，可石子还在继续喂，鸡体内的毒素慢慢代谢干净，这两天才缓缓好转。”
招娣瞪大了双眼，手里的铅笔“哒”地落在账本上。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阴毒到这种地步。
鸡场内部锁死、库房严控、院墙加高、夜班有人看守，所有明面漏洞她们全部堵死。
偏偏门口一堆不起眼的石子，人人都觉得不可能出事，人人都不会设防，就成了对方下手的死穴。
“太狠了。”招娣沉声道，“不动饲料、不动水源、不进院子、不留脚印，站在外边撒点粉，盖好苫布就走。神不知鬼不觉，查都无从查起。”
红英咬牙：“上次莫名进来两只病鸡，这次又是石子动手，次次都打咱们措手不及。”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一个名字呼之欲出——金花。
全村只有她，有动机、有怨气、有理由死死盯着她们的鸡场。
自从她自己开始安排搭棚养鸡，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处处眼红，处处较劲。
可最让人憋屈的是：没有半点可以证明的证据。
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没人看见谁来过、没有脚印、没有目击、没有当场抓包。
现在金花那边鸡苗还没有进棚，一颗鸡蛋都没有，根本不存在和她们抢销路、抢客户的说法。
眼下所有恩怨，纯粹就是她见不得红英、招娣的鸡场安稳赚钱，见不得她们日子好过，暗地里蓄意破坏、恶意打压。
“现在啥都别说，啥都别猜，更不能出去乱说。”招娣迅速冷静下来，按住红英的胳膊，“咱们没有证据，贸然去找金花对峙，她一推干净，反咬咱们污蔑、眼红她养鸡，主要金花现在还在医院守着长勇，也没有时间回来投毒啊！闹到村委会，咱们占不到半点便宜，反倒落个邻里扯皮、胡乱猜忌的名声。”
红英心里再气，也清楚这话是实话。
农村做人做事，讲究一个真凭实据。
没有证据的怀疑，就是瞎闹。
“那咱们就忍着？”红英胸口堵得发闷。
“不是忍，是暗中设防、彻底堵死所有漏洞。”
招娣眼神彻底沉下来，思路清晰、步步稳妥，开始一条条定对策。
“第一，这堆石子，一粒不用，明天一早，叫德发、铁牛妈一起，把门口整堆石子全部装车，拉去最远的荒滩深坑，全部填埋，就地销毁，半点不留。”
“第二，以后所有养殖用料，一律不准外放，石子、贝壳粉、微量元素、备用物料，从今往后全部入库、全部上锁。门口、院子外、围墙边，再也不堆放任何东西，不给外人半分动手的机会。”
“第三，库房升级管控。库房配两把锁，你一把、我一把，双人开锁、双人入库、双人清点。任何人单独不许进库房，不许碰原料。厂里干活的婶子嫂子，只负责喂鸡、扫棚、捡蛋，一律不准触碰物料存储区。”
“第四，全天盯守，不留盲区。白天干活，所有人多盯大门口、围墙外围。只要有人无故在鸡场门口逗留、扒看、靠近物料区，立刻上报。晚上张大爷加严巡查，不光看院墙，重点盯大门口外侧。”
“第五，这包粉末妥善收好。明天一早去找兽医，让他辨认成分。能化验就化验，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对鸡有什么伤害。咱们不求立刻抓人，只求心里有数、手里留底。”
红英听完，心头翻腾的怒气渐渐压平。
她懂了。
现在不是冲动反击的时候。
“姐，我明白了。”红英眼神彻底定了，“咱们现在不到处乱说。咱们好好养鸡、守好场子，把漏洞全部堵死。她想再下手，再也没有机会。她越是暗处搞小动作，越说明她心虚、她怕输。咱们只要稳稳当当把日子过稳，就是对她最好的回击。”
招娣微微点头。
“还有一句。”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极轻、极冷，“她只要再敢动一次手，只要露出半点马脚、留下一点证据，咱们立刻抓住不放，直接报村委、报镇上，让她自作自受。”
红英点点头，“姐，我知道，现在金花在医院，有不在场的证据，咱们找去人家有借口，最后还落得我们一身不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红英就把那包包着白色粉末和碎石子的牛皮纸揣好，和招娣两个人结伴去找兽医。
兽医的小院里弥漫着草药和消毒水混杂的气味，他接过纸包，小心打开，捏起一点白粉放在手心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反复琢磨了半天，也说不出这具体是什么东西。
“光凭肉眼和闻味分辨不出来。”兽医摇了摇头，把粉末放回纸包里，“真想弄明白成分，就得送去县里畜牧站做化验，来回跑腿，手续多，费时间还费钱，很麻烦。”
招娣皱起眉：“那化验出来，我们能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兽医叹了口气，把纸包推回给她们。
“就算化验出这是什么东西，用处也不大。这种东西市面上零零散散都能买到，谁家都有可能接触。查出来成份，你们也拿不到是谁投放的证据，抓不到人。”
他顿了顿，指着纸上的粉末继续说道：“你们也看见了，添加的量并不大，不是猛药，不会鸡吃下去立刻就大批倒下。是慢慢积攒，最少要十天半个月，才会慢慢显现出症状，鸡才开始蔫、拉稀、产蛋往下掉，属于慢慢耗牲口身子的法子。”
红英和招娣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一下子透亮，人家要的就是你找不到证据，把你慢慢搞垮……
第215章 金花谈合作
红英和招娣在这之前她们还隐隐有一点犹豫，不敢确定就是金花，现在听完兽医这番话，心里那层薄薄的疑惑彻底捅破，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金花干的。
之前长勇出车祸住院，金花一直在医院守着，不少人都看见，好像她有不在场的证据，可按兽医说的，投毒是最少十天之前就动手的事。那时候长勇还没出事，金花还村里，有充足的机会跑到鸡场大门口，往石子堆里撒东西。后来长勇出事，她一头扎进医院忙前忙后，反倒刚好把这件事给遮掩过去，顺理成章躲开嫌疑。
红英心口堵得难受，低声开口：“怪不得，长勇出事，反倒叫她侥幸逃过去了。出事之后她一门心思扑在医院，谁也不会往她身上想，看来长勇出事救了她。”
招娣脸色沉沉，“时间全部对上了，可是十多天以前的事就更难查了！金花进城伺候长勇也就三四天，可投毒不需要进城回来才做，十天之前就做了手脚，时间线完全说得通，不存在冲突。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她，偏偏就是拿不出实打实的人证物证。”
兽医看着两人神色，也明白她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劝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清楚是谁，可没有当场抓住，光靠推测，到哪儿都说不出理来，往后把自家鸡场看紧点，别再给人留下可乘之机才是正道。”
从兽医家出来，走在乡间土路上，清晨的风凉飕飕吹过来。路上有下地干活的村民来来往往，说说笑笑。
只有红英和招娣两个人，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明明心里都知道幕后是谁，清清楚楚，却没办法戳破。
“她算得太精了。”招娣声音压得很低，“提前十天悄悄把事做完，过后家里一出大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到长勇车祸上面，谁也不会回头去琢磨鸡场石子的事。等于顺理成章给自己做了一层掩护，就算长勇这次没事，谁会想到十多天以前的事！”
红英抿着嘴，“咱们就算拿着这包粉末去告，也只能说明石子被动过手脚，证明不了就是金花撒的。”红英心里又把利害捋了一遍，“没有看见人，谁都可以做，东西到处都能买到，人家死不认账，咱们一点办法没有，所以，咱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不是吃哑巴亏。”招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鸡场的方向，“亏不能白吃。既然摸清楚她用的是什么路数，往后所有漏洞全部堵死。外面再也不放任何物料，大门口让张大爷时时刻刻留心。她想再故技重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一回她借着长勇出事躲过去了，可只要下回她敢再伸手，咱们就能抓她一个现行。到那时候，就再也不会让她轻易脱身。”
红英望着远处鸡场，点了点头。
真相揣在心里面，却不能当众揭穿。这种憋屈，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可眼下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沉住气，守好自己的鸡场，静静等着下一次机会。
……
三马车突突地碾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车轮卷起细细的黄土，飘在车身后头。
方才金花和秋水已经把镇上加工厂的客户安抚妥当，说好延期交货，把赔偿的事情谈妥，总算把这一关应付过去。等两人从厂子大门走出来，停稳三马车，靠在车边上歇口气。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风刮得金花额前碎头发贴在额头上，她侧过头，对着秋水说“秋水哥，以后能不能帮着我出去跑手工活，算我们合伙做。”
秋水手里拿着刚才谈好的单据，猛地一怔，抬眼看向金花，“金花，还是你们两口子做吧，客户门路是你们跑下来的，本钱也是你们拿的，我加入进来不合适。”
金花轻轻叹口气，脸上带着一股子难色，“秋水哥，你说的道理没错。可我家里现在这情况，你大概也听说了，长勇这次出事，少说半年，说不定一年都没法出门跑外，我这边还要盯着鸡场筹建的一堆杂事，两头拉扯，实在抽不开身子。往后这手工活摊子交给你来打理就行，不用你掏一分钱本钱，客户都是现成固定的，你只负责往外送货、收原料。”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秋水，抛出条件：“挣来的钱，咱们平分，这样你看可以吗？”
秋水抿紧嘴唇，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这买卖听着诱人，可自家一堆事摆在那儿，由不得他轻易点头，他抬起头，“金花，不是我故意推脱，我有我的难处。家里四个孩子，大大小小都要照看，还有小卖部要守着，红双一个人撑着店里里外外，早就忙得脚不沾地。我要是天天往外头跑，早出晚归，家里根本顾不上。我不想为了这笔生意，把家里日子搅乱，因小失大。再说了，你弟弟金厂不是闲着吗？你怎么不找他来做这个活？”
金花脸上的期盼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秋水哥，你不知道我弟媳妇那个人，嘴尖，性子刻薄得很。我不敢拉着我弟一起搭伙做事，就怕钱财上生出矛盾，最后跟娘家闹僵。真闹到撕破脸，往后亲戚都没法做。”
秋水听完点了点头，心里明白她的难处。老话讲亲戚不通财，一旦扯上钱财，再好的亲情也容易生出矛盾，闹得里外不是人，这点秋水心里清楚得很。
“这话不假，亲戚之间最怕合伙算账，一旦牵扯钱财，十有八九要生隔阂。”秋水沉吟片刻，“但我家里的难处也是实打实的，这事不是小事，我不能当场拍板。让我好好想想，明天我给你准话。”
金花早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好说，但也不硬逼他，勉强扯出个笑容：“行，秋水哥，我不催你。你好好琢磨琢磨，心里有啥顾虑尽管跟我说。咱们早点定下来，手工活那边才不会耽搁。”
两人重新登上三马车，轰隆隆的发动机响起来，车子朝着村子方向驶去，金花坐在车斗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最担心秋水一口回绝，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秋水为人踏实，跑外面打交道也稳重，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秋水想的却是不想趟这浑水……
第216章 求助张洪盛
秋水开着三马车，载着金花一路赶回村里，天边的晚霞彻底落尽，灰蒙蒙的暮色笼罩了整片村庄，天已经快要黑透了。
路上金花几次交谈，秋水终于心软，答应先暂时帮金花顶着，接手外出送货、进料的手工活外勤事务，可是这只是在长勇回村之前，等长勇从医院回来，做不做再商量。
金花悬在心头一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奔波忙碌了一整天，又是谈赔偿又是谈合伙，早已身心俱疲，她看着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清楚，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医院看望长勇了，早就没有了公交车，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去有点发怵，所以打定主意明天一早，收拾好了就直奔医院。
回到家中，金花没有休息，立刻去找了二婶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把着急的手工活赶出去，这批手工活都是村里跟着做了许久的老手们，工序流程早已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她跟她们仔细交代，只说完工时间就行了。
她把众人召集过来，简单吩咐了几句，明确告知大家，往后外出进料、送货、对接客户的外面活计，暂时全部交由秋水负责。村内的加工制作照旧正常进行，不会耽误工期。
说完手工活的安排，她又专门拉住二婶和几位资历最老、做事稳妥的婶子大娘，诚恳托付道：“二婶，各位婶子，秋水刚接手这些事，流程、规矩、对接细节都还不太懂，前期还要麻烦你们多帮着把把关、盯一盯，有问题及时提点他，我实在顾不上。”
二婶点点头，“金花你放心去吧，这点小事不用你操心。家里这边我们几个老婆子盯着，绝对出不了差错，你只管安心忙你的事，长勇那边耽误不得。”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让她放宽心。有这群老人坐镇兜底，金花彻底放下了手工活这边的顾虑。
匆匆吃完晚饭，金花收拾了一下换洗的衣服，走到老娘跟前低声交代。
“娘，我今晚去一趟镇上，找几个相熟的姐妹周转借点钱。天太晚了，来回折腾太累，我今晚就不回来了。明天天亮我直接去医院看长勇，家里的事就麻烦您多照看了。”
老娘看着女儿连日操劳、眼底浓重的青色，满心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去吧，别太揪心了。事已经出了，急也没用，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最重要，要是钱不够，娘还有点养老钱，先拿出来看病！”
金花轻轻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转身出了家门。
她这次说的名义上是借钱，实则心里藏着最大的难题，自己前些日子订的鸡苗只剩五六天就要进场。鸡苗娇嫩，刚进场的关键时期必须有人日夜看守、精心照料，一点马虎不得。可长勇重伤住院，没人照看，自己脱不开身，她既要跑手工活、顾家里琐事，每天还要去医院陪护，根本顾不上，也想不出找谁守着鸡场。思来想去，眼下唯一能帮自己兜底、出主意的人，只有张洪盛。
夜色深沉，乡间小路没有一个人，金花一路赶去镇上，直接来到了张洪盛家中。
这时候张洪盛家里安安静静，空荡荡的没有别人。他妻子前段时间外出办事，到今天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一人独居。
张洪盛把金花让进屋，金花没有拐弯抹角，满脸着急地把自己眼下的所有困境一股脑说了出来：长勇短期内无法出院、手工活外勤急需人手、鸡苗即将进场无人看守，层层难题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以为张洪盛会跟着一起发愁，没想到听完她的话，张洪盛反倒淡然地笑了，语气轻松，全然没有她的慌张急迫。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值得你愁成这样。不就是鸡苗来了没人看守、长勇住院没人照料吗？多大点事。”
他看着眉头紧锁的金花，慢悠悠给出主意：“鸡场这边简单，你有空就过来盯着。至于医院的长勇，更好解决，你弟弟不是天天闲着无事可做吗？直接让他去医院守着，按月给他开点工资就行了，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金花当即脸色一沉，连忙摇头反驳，“别瞎说！我弟弟绝对不行！他那个人心性我清楚，我绝不能拿钱雇他，更不能让他掺和我的事。这种事想都别想，肯定不行！”
见她反应这么激烈，张洪盛失笑一声，放缓了语气：“你看你，急什么。我就是随口一提，他不愿意、你不乐意，那就算了。这年头，只要有钱，村里想挣这个钱的人有的是，不急这一时，再过两天看看长勇的恢复情况再说。鸡场这边你也别慌，真没人的话，我也能帮你找人过来盯着，误不了事。”
听到张洪盛这么说，压在金花心头最重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地。连日积攒的焦虑、慌乱、无助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轻松了大半。
连日奔波操心，她实在是累得精疲力尽，浑身酸软无力。她抬眼看向张洪盛，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那我今晚就不来回跑了，太累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看长勇，来回折腾实在扛不住，我今晚就待在镇上了，你们家有没有地方住？”
张洪盛眼底含笑，顺势接话：“正好，你嫂子不在家，清净得很。我们刚好趁着今晚，好好聊聊鸡场后续的规划、进场养殖的细节，还有长勇以后能不能恢复的事，如果不能恢复，我告诉你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疲惫的金花拥入怀中，顺手拉灭了电灯……
第217章 张洪盛幸灾乐祸
早晨五点多钟，四下还浸在浓重的夜色里，镇子上大部分人家的窗户依旧漆黑，只有零星几户早起的人家透出微弱灯光。金花猛地睁开眼，心脏突突直跳，半点睡意都没有。她不敢多停留，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必须赶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再过一阵子，赶早班车的人就会陆续涌到街上，镇上赶集的人也会慢慢多起来。万一被哪个熟人撞见她从张洪盛家大门走出来，闲话立刻就会传的到处都是。到时候不光她自己脸面扫地，连躺在医院的长勇也要跟着受人指指点点，那后果她想都不敢想，她手脚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拢了拢头发。
张洪盛也醒了，瞧着她神色慌张坐立不安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沉稳地宽慰她：“金花，你到了医院不必为鸡场的事牵肠挂肚，这边有我盯着。你先好好看看长勇的情况，如果他病情平稳，咱们就另外找个靠谱的人去医院那边伺候；要是伤情严重，你就安心守在医院照料他，鸡场这边大大小小的杂事，全部由我来安排妥当，你不用操心。”
金花连日来积压的委屈、焦虑一下子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洪盛哥，这一回真的多谢你。要是没有你帮我拿主意、搭把手，我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得抓紧走了，趁着天还没大亮，我要赶车去医院，如果被发现，咱俩可就都说不清楚了。”
张洪盛看着一脸着急的金花说，“挤班车太耽误时间，我送你。我去借辆摩托车，一路赶过去，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到医院。”
金花一愣，连忙摇头：“那怎么行，你还要上班呢，耽误了工作可怎么办，我坐车去也不麻烦。”
“放心，时间完全够，把你送到地方，我赶回来上班绰绰有余。”
说完，张洪盛出门，去街上买来了早点。两人匆匆忙忙吃完，没敢多闲谈。张洪盛出去没过多久，就骑着一辆摩托车回来了。
金花赶紧拎着包袱走到大门外，张洪盛回身把院门锁死，防止有人突然过来撞见，然后把头盔递给金花。
金花戴好头盔，侧身跨坐到摩托车后座，双手轻轻攥住车身。摩托车引擎突突轰鸣，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车子路过兽医站大门口，远远就看见红英和招娣两个人正堵在门口，脸上全是愁苦，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围着兽医不停地问东问西，嘴里絮絮叨叨，看样子是遇上了天大的难题，金花不明所以，不过看着俩人着急心里就高兴。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出去一截路，张洪盛缓缓停下车，对金花说，“红英的鸡场出事了。”
金花心里满是疑惑，往前探了探身子：“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知道的？”
张洪盛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冷笑：“我听兽医站的兽医说的，能有什么好事。她本身就不懂养鸡的门道，胡乱喂料，把一整群鸡都喂出毛病了。听兽医跟我说，她家的鸡现在全都不下蛋，不吃食，也不肯喝水，整群鸡都垮了。”
金花听完，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解气：“活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所有的好处都让她们两家给占去。”
张洪盛压不住心底的畅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气：“我早就看不惯红英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就是靠着我哥和我嫂子，捞到一点钱就四处显摆，现在好了，鸡不下蛋了，没钱可赚了！”
金花坐在后座，半开玩笑地试探他：“洪盛哥，该不会这件事，是你暗地里做的手脚吧，不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张洪盛立刻摇了摇头，脸上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矢口否认，“别瞎说，我哪有那闲工夫去干这种勾当，再说我也不懂，好了，不聊了，天不早了，我们得赶路。”
摩托车再次发动，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向前疾驰。风刮过金花的脸颊，可她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刚才张洪盛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她看得清清楚楚。金花心底暗暗打鼓，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张洪盛这个人城府极深，行事手段比自己狠得多。往后跟他合伙打交道，必须时时刻刻多加提防，千万不能大意，不然稍有不慎，反倒会被他算计，把自己也给坑进去。
摩托车一路颠簸，赶到县医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大亮，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到处都是赶来看病的人。张洪盛停稳车子，把金花扶下来，没有多做停留。
“我得赶回镇上上班，就不陪你进去了，有事你随时找我。”
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递给金花，“拿着花，别委屈自己，你看你，这几天老了都有十岁了，别放心，我走了！”
张洪盛又简单交代两句，他调转车头，摩托车突突一响，便匆匆离开了。
金花拎着随身的布包，看着张洪盛走远，才快步走进医院大楼。走廊里光线敞亮，来往的病人家属来来往往。远远就看见长椅上，金厂蜷着身子靠在椅背上，脑袋歪着，正睡得沉，身上还盖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显然是在这儿守了整整一夜。
金花脚步放得极轻，不想吵醒他。她上楼的时候，在医院食堂买了份早点，悄悄放在金厂身旁的长椅扶手上面，而后便走到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窗，想往里看一眼长勇，刚往门前一凑，门就被推开了……
第218章 秋水暗度陈仓
金花刚凑到门边，一名小护士正好从病房里面推门走出来，抬眼撞见金花，认出了她，脸上带着笑意开口：“你是病人家属吧？人已经醒过来了，不过现在还在监护病房，暂时不能探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转到普通病房，到时候你就能进去看他了。”
金花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稳稳落了地，连连对着护士道谢。
长椅上的金厂被门外说话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身，一眼瞧见站在那里的金花，一脸诧异：“姐，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金花走上前，指了指椅上的早点：“我放心不下你姐夫，就赶最早的车过来了。早点给你买好了，快吃。你在这儿熬了一整夜，肯定没睡踏实，吃完就回家歇着去吧，这里不用你守着了，我自己就行了。”
金厂伸手拿起塑料袋，还带着热气的包子豆浆散出香气，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底布满红血丝，一晚上守在医院，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
“我没事，姐夫醒了就好。”金厂一边拆开早点，一边望向监护病房的房门，“昨晚我守到后半夜，里面一直安安静静的，我还担心得很。”
金花望着紧闭的病房门，心里五味杂陈。长勇总算醒了，可往后的日子，鸡场、手工活、家里一堆烂摊子，依旧压在她的肩上。她又想起早上在路上，张洪盛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又多了一层提防。
秋水从金花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喧闹了一天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灯火。
秋水把三马车停在院墙旁，奔波整整一天，他早已满身疲惫。他没有回屋歇息，径直走向自家小卖部。
这间小铺子，是如今家里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柔和的光线铺满狭小的铺面。
红双正坐在柜台后清点一天的收入，柜台上摊着一天攒下的纸币与硬币，她指尖麻利地点算着，院外，四个孩子打闹嬉耍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听见脚步声，红双头也未抬，轻声问道：“回来了？金花的麻烦事都处理妥当了？”
秋水拉过木凳坐下，没有丝毫隐瞒，将今日的事简单的说了说，长勇车祸重伤住院，少说半年、多则一年无法外出干活，金花走投无路之下，金再三恳请他帮忙合伙做事，不用他投入一分本钱，现成客源渠道，只需要他负责外勤对接，所有收益两人对半平分。
听完这些话，红双数钱的动作停下，慢慢抬起头，眼底涌上浓重的顾虑与不高兴，村里人人都知道，金花能干泼辣，却极度精明算计，心思深沉、凡事利己，从不肯吃半点亏，在村里的名声向来争议极大。
红双放下手中零钱，“我不是不近人情，人家落难，临时搭把手我不拦你。但你一定要守住分寸，暂时帮忙可以，绝对不能跟金花走得太近。我始终觉得她为人不地道，现在示弱求助是走投无路，谁也摸不透她心底的算盘。跟她牵扯太深，早晚沾一身是非，最后大概率是咱们出力受累、白白吃亏。”
秋水深深叹气，红双的顾虑他心知肚明，可家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说的我都懂，我比谁都清楚金花的性子，也知道要提防她。可今天她是真心无路可走，放低身段再三求我，人家最难的时刻找上门求助，我要是狠心一口回绝，实在拉不下脸面，心里也过意不去。”
说完这些话，秋水眼底布满生活的疲惫，句句都是养家的难处，“咱们家如今的日子，实在太紧巴了。家里这点微薄收入，根本撑不住一大家子的开销。我从前靠木匠活补贴家用，可今年不知道怎么了，手工木匠活越来越少，大半年接不到一单生意，这份进项彻底断了。”
秋水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家里四个孩子吃穿读书、种地农资、人情往来，样样要花钱。全家六口人的生计，死死撑在这间小卖部身上。这点收入只能勉强混个温饱，攒不下钱。现在这个手工活是难得的好机会，不用投资、只出力气，就能多一份稳定收入。我不是贪心，是真的没办法。能多挣一点是一点，总比死守小店、看着日子越来越难要强。”
红双听着他的难处，心里五味杂陈，她轻轻摇头，“我从来不是不让你挣钱，我比谁都想家里日子宽裕，想孩子们不用跟着吃苦。可挣钱归挣钱，不能冒无底的风险。我不怕你辛苦奔波，我怕的是你被金花彻底坑害。她擅长算计伪装，眼下示弱是真的，可谁也说不清背后是不是藏着陷阱。万一你踏踏实实上手干活、稳住一切，最后被她算计，出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麻烦，咱们家就得不偿失了。”
面对红双的百般担忧，秋水心里早有周全盘算，底气十足。
“你根本不用多虑，这件事的主动权，从头到尾都在我手里。”
秋水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日后金花心生歹念、想要独占生意、算计我，我也不怕，客源、渠道、人脉都掌握在我手中，到时候我直接甩开她，自己单独经营这份手工活。咱们手里有退路、有底气，根本不用怕她耍手段玩心机。”
即便如此，红双依旧无法安心，忍不住出言反驳：“你就是太过实在乐观，总把人心往好处想，净想安稳的美事。知人知面不知心，金花混迹这么多年，手段心思远比你深沉。你眼里稳稳的挣钱门路，说不定就是她提前布好的局，就等着你深陷其中，到时候你根本斗不过她。”
秋水看着妻子满心焦虑、执意担忧的模样，没有再争辩半句。
他清楚红双的所有劝阻，都是为了小家安稳，是顾家的善意，并非无理取闹。夫妻之间，没必要为尚未发生的事争执赌气、伤了和气。
他不再言语辩驳，心底却早已拿定主意。
所有的顾虑猜测都是空想，唯有实干出结果最真实。往后他一定谨记妻子的叮嘱，公事公办、恪守分寸，绝不与金花私交过密，绝不掺和她家的是非纠葛，步步谨慎、事事留心，守住本心和底线。
只要牢牢攥住客源与账目，稳扎稳打踏实做事，就绝不会出错。等往后实实在在挣到钱，家里日子彻底宽松，孩子们衣食无忧，红双心里的所有担忧，自然会烟消云散，就是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第219章 城里的房子
长勇依旧没能转到普通病房。金花得到护士许可，进去探视过一回。人脑子是清醒的，眼睛睁着，可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嘴巴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夫叮嘱暂时不能经口吃喝，全部靠输液维持营养。长勇的眼神清清楚楚，家里发生的一切，他心里全都明白，偏偏身子不受自己支配，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
从病房出来，金花无力地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堵得发闷。她不敢在病房久留，怕自己绷不住哭出声，惹得长勇情绪激动影响恢复，便又回到走廊长椅上枯坐。夜里医院走廊灯光惨白，来来往往都是家属，叹气声、咳嗽声、护士推车滚动的声响，一阵一阵钻进耳朵。
夜色越沉，医院里安静下来，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金花抬眼，看见张洪盛走了过来。他避开值班护士的视线，悄悄坐到金花身旁，脸上带着一点宽慰的神色。
“金花，跟你说个事，算是个好消息。”
金花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连日熬夜，她脸色憔悴，眼下乌青，整个人瘦下去一圈。“什么事？”
“我跟孵化场那边沟通妥当了，原先订的小鸡苗咱们不要。改拿六十天的青年鸡。价钱确实要高出一截，可眼下咱们这边是什么处境你也清楚。家里鸡场没人盯守，若是拉回刚出壳的鸡苗，吃喝温控样样要操心，稍有疏忽就要大批死伤。换成青年鸡，底子壮，好养活，能省去大把麻烦。”
听完这番话，金花缓缓点头。她心里掂量得明白，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路子。鸡苗进来，日夜都要人守，她困在县城医院照看长勇，根本分身乏术。真要是进了小鸡苗，十有八九要赔得血本无归。
“洪盛哥，道理我懂，这法子是再好不过。”金花声音压得很低，眉头又拧起来，“可就算是青年鸡，也不是扔那里就不用管。每日得添料、检查饮水，圈舍也要简单收拾，天天离不得人。我卡在医院暂时回不去，家里鸡场这一摊子，该怎么办？”
“这点我早替你盘算好了，人已经物色妥当，一个人就能够应付日常照管。”张洪盛语气从容，说完话锋一转，“长勇现在情况怎么样？”
“大夫说没有性命大碍，再熬个一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金花叹了一口气，想起长勇说不出话的模样，心底一阵发酸。
“手上钱还够不够？要是周转不开，我再拿给你。”
“目前够用，不用再破费了。”金花摇了摇头，之前弟弟金厂送来一百块，加上张洪盛前期拿出来的钱，缴费用药暂时还撑得住。
张洪盛看着她满身疲惫，蜷在硬邦邦的长椅上，满眼倦意。医院走廊夜里又冷又吵，根本没法踏踏实实歇一会。
“我给你找个休息的地方，离医院不远。你总这么在走廊熬着，身子先垮掉，长勇这边反倒没人照应。医生也说了，不需要你寸步不离守在这里，跟我走吧。”
金花连日精神紧绷，浑身骨头酸痛，实在扛不住。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顺着他站起身，跟在张洪盛身后走出县医院大门。
夜里县城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两个人顺着马路往前走，没走出多远，拐进一条幽深安静的胡同。墙根长满杂草，胡同里面住户不多，格外僻静。张洪盛掏出钥匙，打开一户小院的木门，轻轻推开，示意金花往里走。
金花脚步顿住，站在门槛边，满心疑惑，转头看向张洪盛。“这是哪里？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这是我在城里置下的一处房子。”张洪盛随手把大门合上，插上了门闩。
小院不大，院内种着两棵小树，三间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样样齐全，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屋子里点起一盏电灯，淡淡的光亮铺开。
金花站在堂屋，环顾四周，心里七上八下。她明白这个地方不能让熟人看见，若是被村里熟人撞见，闲话能把人淹死。可眼下她实在没有别的去处，旅馆花钱多，手头钱要留着给长勇治病，医院长椅又根本睡不安稳。
“这里平常就我偶尔过来落脚，没人会找上门，你今晚就在这边好好睡一觉。”张洪盛说着，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金花捧着搪瓷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子传来的暖意，脑子里一边是躺在医院不能言语的长勇，一边是鸡场马上要进场的青年鸡，一桩桩一件件烦心事压在一起。她心里清楚，自己如今处处都要依仗张洪盛，可孤男寡女待在这城外僻静小院，心底免不了一阵阵发光。
小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梢的轻响，隔绝了县城街道的车马嘈杂，也彻底隔开了医院满是消毒水味的压抑。
张洪盛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金花心口轻轻一紧，哪里猜不到他的心思。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僻静小院，他特意带她来自己的私宅，又直言今晚不走，所有心思都摆得明明白白。
她心里慌，却不敢戳破，更不好意思开口赶人。这些天若不是靠着张洪盛里外奔波、出钱出力，长勇的医药费没着落，鸡场的烂摊子更是无人收拾。她欠他太多，此刻半句生硬的拒绝，都说不出口。
万般纠结之下，她只能刻意避开暧昧的氛围，低低开口，把满心的焦虑都抛了出来，试图用正事冲淡眼前的尴尬。
“洪盛哥，你说实话，咱们的鸡场，真的能挣钱吗？”
她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满是茫然与不安，连日的压力、未知的前路、沉甸甸的债务，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我现在心里空荡荡的，一点底都没有。”
张洪盛眼睛里是一种怪异的微笑，并没有着急回答金花的话，只是拉住了金花的小手……
第220章 怎么能把唤娣也拉进来
张洪盛拉着金花的手，看着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愁苦，好心宽慰几句，让金花别地方放下心来。
“别瞎胡思乱想。你看红英她们的鸡场，起步比咱们还仓促，现在不照样天天稳当挣钱？我专门问过我嫂子，眼下肉鸡、鸡蛋的行情极好，中间利润空间很大，根本不愁卖。”
可这份宽慰，没能彻底抚平金花心底的惶恐，她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眼底满是忧愁。
“可我还是怕……万一行情跌了，鸡养砸了，挣不到钱，那好几万的贷款可怎么办？那是咱们两个人的担子，我真怕最后拖累了你，还翻不了身。”
这些贷款，是她如今最大的枷锁。一旦亏损，不仅自己一无所有，还要连累真心帮她的张洪盛，这份愧疚和恐惧，日夜缠着她。
张洪盛淡淡一笑，语气掷地有声，彻底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神。
“有什么好怕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鸡场的事，从进鸡苗到日常喂养、销路对接，全程都有我盯着，不会出岔子。你只管安心照顾好长勇，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
简简单单几句话，卸下了金花大半的重压。连日熬夜守床、心力交瘁，再加上前路未知的焦虑，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睡吧。”
张洪盛不再多言，语气平和自然，转身便去收拾铺床。
屋里的被褥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平日里精心打理过的样子。
金花实在熬不住了。这几天在医院走廊，夜夜蜷在硬长椅上，不敢深睡，时刻提心吊胆，身体和精神早已到了极限。她没有多余心思纠结拉扯，褪去外衣，浑身酸软地钻进了暖和的被窝里。
被褥温热，隔绝了深秋夜里的凉意，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困意汹涌而来。
紧接着，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张洪盛也褪去了外衣，轻手轻脚躺上了床。
狭小的空间瞬间密闭，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声清晰可闻。
下一秒，“啪嗒”一声，电灯绳被轻轻拉动，整间屋子瞬间沉入浓稠的黑暗里。
窗外的月色隐隐透过窗纸渗进来，微弱的微光勾勒出屋内静谧又暧昧的氛围。
黑暗彻底掩盖了彼此的神色，也放大了心底所有隐秘的情绪。
金花的身体瞬间僵住，双目圆睁，睡意骤然散去大半。
……
晚上吃完饭，招娣收拾完碗筷，就和张洪昌坐在屋檐下闲聊村里琐事。东家长西家短，说到金花家的事，两人都在叹气，长勇躺在县医院不能说话，鸡场那边悬着，不知道后续怎么收场。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张洪盛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从镇上过来，脸上带着疲惫，这几天来回跑医院跟金花商量鸡场的事，又要对接孵化场，里外的事压在身上。
招娣看见他，马上站起身。
“洪盛，回来了，吃过饭没有？锅里还有剩饭，没吃我给你盛一碗。”
“嫂子别忙活，我在外头已经吃过了。”张洪盛抬手拦住她，“你坐下，我有正事找你们。”
招娣赶紧上前，拉过一把木椅子放到他面前。张洪盛坐下来，目光看向招娣夫妻。
“鸡场的情况你们都知道，金花要在县城守着长勇，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村。长勇什么时候能恢复，谁都说不准。原先订的小鸡苗我已经退掉，换成六十天的青年鸡。”
张洪盛顿了顿，把现实难处讲明白：“青年鸡比小苗皮实，不用熬夜控温，但是也不能没人管。每天喂料、换水、清扫圈舍，还要观察鸡的状态，必须要有个人天天盯在鸡场。”
张洪盛看向招娣，“所以我想托嫂子，在村里帮我找一个可靠的妇女过去干活。工钱就跟咱们鸡场一样，每月三十块，按月结，不会拖欠。”
三十块一月，在村里算是很不错的收入。招娣听完，脑子里快速过一遍村里的妇女。有的人家里孩子老人脱不开身，有的嘴碎爱到处传闲话，放到鸡场早晚惹出是非；还有的人干活偷懒，敷衍了事，鸡场这种地方偷懒就要出大损失。
她琢磨了片刻，一下子想到自己的妹妹唤娣。
唤娣丈夫常年外出打工，家里孩子今年已经上学，白天家里没有多少活。唤娣本身能干，常年喂家禽，做事踏实，嘴也严，不会到处乱嚼舌根。
招娣当即开口：“我想到一个人，我妹妹唤娣。她男人出门打工，孩子上学，家里现在闲着。人能干，喂鸡喂猪都是老手。我明天就去找她问问，看她愿不愿意过来。”
张洪盛是认识唤娣的，平日里在村里打交道，知道她为人本分，干活肯出力，不会耍滑。听到是唤娣，心里就踏实大半。
“行，如果唤娣愿意干，明天就让她先去鸡场。把圈舍打扫干净，料槽水槽全部清理消毒，提前把场地收拾妥当，等着青年鸡拉回来直接入圈。”
一旁的张洪昌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开口补充一句：“唤娣人没问题，嘴巴牢靠，交给她放心。不过你跟她讲清楚，鸡场的活不能马虎，该巡查就要巡查，鸡一旦有不对劲，要立刻报信，不能拖着。”
招娣点点头记在心里。“这个我会跟她交代明白，利害关系全部跟她说透。愿意干就好好干，要是觉得扛不住，也别勉强。”
张洪盛叹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一桩大事总算有了解决方向。眼下外头还有一堆烦心事：医院里不能说话的长勇，待在城里私宅的金花，马上就要进场的青年鸡，还有贷下来的钱款，桩桩件件都悬在头顶。
“现在就盼着人落实下来。我不能长期待在村里，县城那边还得来回跑。鸡场这边，我只能抽空回来查看，大部分日常只能依靠雇的人。”
招娣看出他心里的重压，劝慰道：“你也别把所有担子都自己扛。唤娣要是过来，我有空也可以过去搭把手，帮着看看情况。”
张洪盛道谢：“那就多谢嫂子。”
又简单聊了几句，张洪盛站起身。
“我不多坐，我还要回那边去安排一点事。明天等嫂子的消息。”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唤娣。有结果我就给你回话。”招娣应道。
张洪盛刚走出大门，张洪昌就对招娣说，“你真的是糊涂啊，你怎么能把唤娣也拉进来啊？”
招娣一愣……
第221章 羊入虎口
张洪盛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院门外的小路归于安静，院门还虚掩着，晚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等确定人已经走远，张洪昌才转过头看向招娣，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压得很低。
“你可真是糊涂，怎么能把唤娣扯进这件事里面。”
招娣猛地一怔，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办成事的轻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就糊涂了？唤娣在家闲着没事，去鸡场干活挣三十块钱，凭力气吃饭，难道还不行？”
张洪昌往门口瞥了一眼，确认外头没有旁人，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轻。
“洪盛跟金花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事，你当真一点都没往心里去？我这个弟弟是什么秉性，你跟他相处这么久，心里还没数？让唤娣扎到那个摊子里面去，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招娣头上。她呆呆站在屋檐下，脑子里快速回过味来。方才一心想着给妹妹寻一份像样的工钱，只看见三十块的收入，满脑子都是唤娣手脚能干、家里空闲，竟把最要命的一层给抛在了脑后。
鸡场名义上是合伙做生意，背后却缠着金花、长勇、张洪盛一堆扯不清的纠葛，流言蜚语满天飞，那地方哪里是什么干净安稳的干活去处。
招娣顿时心里发慌，眉头紧紧皱起。
“哎哟，你不说我还真忽略了这一层。光顾着替唤娣盘算生计，偏偏忘了这一摊子烂事。”
她为难地搓了搓两只手，事已至此，进退两难。
“可方才话已经当着洪盛的面说出去了，总不能转头就装作没这回事，连问都不去问唤娣吧，那样也说不过去。”
张洪昌点了一根烟，吧嗒抽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去可以问，但是丑话必须全部摆在前头。咱们一个村子住着，唤娣耳朵不可能清静，金花家闹出这么多风波，她多多少少肯定听过风声。你们是亲姐妹，没有什么话是不能摊开讲的。把其中的利害、外头传的闲话，全都明明白白告诉她。别稀里糊涂进去干活，日后闹出什么是非，落一身的话柄，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招娣重重地点头，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唤娣，全部跟她说开。把好处说透，风险也半点不隐瞒。她自己权衡，心甘情愿想去干活，咱们绝不拦她；要是听完心里犯怵，不愿意掺和这趟浑水，我就如实回给洪盛，让他另外再物色旁人。”
张洪昌吐了一口烟圈，神色依旧凝重。
“就得这样。选择权交到唤娣自己手上，咱们不能替她做决定。千万不要为了那每月三十块钱，哄着她往是非窝里面钻。真要是往后出点什么闲言碎语，咱们做姐姐姐夫的，担不起那个责任。”
招娣站在原地，越想越后怕。方才一时心急，差一点就把亲妹妹推进是非旋涡。亏得张洪昌及时点醒自己。
夜里风有点凉，招娣拢了拢身上的褂子，方才那股办成事的高兴劲，此刻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心里沉甸甸的。
“我记住了，明天跟她谈话，一点都不会瞒着。”
两人不再多言，收拾院里的板凳，关上大门，心里都悬着这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村里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
招娣随便扒了两口早饭，心里始终惦记着昨晚夫妻二人说的事，不敢耽搁，收拾妥当就往唤娣家方向走。
换娣家离得不远，几分钟的路。这会儿孩子刚背着书包上学走了，院里安安静静，唤娣正拿着扫帚扫院子，动作麻利，手里的活一刻不停。
看见姐姐进门，换娣直起腰，笑了一声：“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
招娣进门，顺手把院门轻轻带上，直接拉着换娣往屋檐下坐，不绕弯子。
“我来是有个正事跟你说，好事坏事、风险闲话，我全部给你摊开讲，你自己拿主意，姐绝不骗你，也绝不替你做主。”
唤娣看她神色郑重，心里一愣，放下扫帚，认真看着她：“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招娣盯着她，缓缓开口。
“村里洪盛和金花合伙的鸡场，现在缺人守场。金花男人长勇出事住院，她要一直在县城陪护，回不来村里。洪盛托我找个靠谱人去看鸡场，月工资三十块，跟我之前干活一个价，按月结，不拖欠。”
唤娣眼睛瞬间一亮。
这几年在村里，在家种地一分现钱看不到，三十块一个月是实打实的高薪活，孩子上学了没事可做，她在家闲了大半年，早就想找个稳定活计。
“三十？这么高？那挺好啊，我在家正好没事，我能干！”
看着妹妹立马动心的样子，招娣赶紧抬手拦住她，脸色严肃。
“你先别急着答应，我还没跟你说清楚这里面的弯弯道道。正是因为工资高、活清闲，我昨晚一夜没睡踏实，不敢轻易让你进去。”
唤娣脸上的喜色瞬间收了大半：“怎么了？鸡场还有事？”
招娣压低声音，句句实在，不藏任何一点猫腻。
“鸡场本身不累，青年鸡好养，不用熬夜守着，就是每天喂料、扫圈、看着点鸡状态就行。累不着你。但是，这个场子是非窝。”
她看着唤娣的眼睛，直白说道：“洪盛和金花两个人合伙做生意，村里闲话早就满天飞了。长勇躺在医院不能说话、不能动，金花天天在外头跟着洪盛跑前跑后，两人走得很近，村里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什么的都有。”
招娣看了一眼妹妹，接着说，“你要是去鸡场干活，你就是天天单独守在那里，洪盛时不时要过去对账、看鸡场、送饲料。就你们两个人在场的时候多。村里人的嘴你不是不知道，只要看见你单独跟洪盛碰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给你编出天大的闲话来。你男人常年不在家，你一个留守妇女，最容易被人拿捏、被人乱讲。”
唤娣整个人瞬间呆住，脸上的激动彻底没了，眼神都慌了……
第222章 劝说无果
唤娣只看见每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可以把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好，压根没想过背后这么多是非。
招娣看着妹妹还在犹豫，就继续说出了昨天张洪昌跟他说的那些话来，“姐实话告诉你，昨天我一时心软，想着你在家闲着没事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回家你姐夫直接骂我糊涂。他说得没错，那地方，外人看着是挣钱的地方，实则是泥潭子。金花现在是当事人，跟别人说不清，你再扎进去干活，天天沾着他们的事，往后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招娣看着唤娣吃惊的样子，接着说，“活轻松、钱好挣，但是毁名声、惹闲话。今天我全部跟你摊开，没有什么不瞒你的。你自己选。你要是胆子大、不在乎村里闲言碎语，只想踏实挣钱，那你今天就去鸡场收拾场地，姐支持你。你要是心里犯怵、怕人乱说、怕惹一身是非，咱们立马回绝洪盛，就说你不合适，让他另找人，村里没人知道不丢人。”
唤娣站在原地，彻底沉默了。
刚刚的满心欢喜，此刻凉得干干净净。
她低着头，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件事，三十块一个月，真的太诱人了，对她这种常年在家没收入的女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
可一旦想到全村人的指指点点、背后的闲言碎语，想到自己丈夫在外打工、家里就自己一个人，名声要是坏了，在村里根本抬不起头。
唤娣迟疑半天，抬头看向招娣，声音带着犹豫，“姐……真的……传得那么厉害吗？”
招娣点点头，“姐不骗你。全村都在传。你不去，你清清白白；你一去，旁人不管你干活多老实，一律跟着瞎猜。你想去，是挣钱；你不想去，是保名声，你自己选。”
唤娣听完招娣一番话，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那点刚燃起的高兴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一边是实打实的三十块月薪，是她在家蹲一年多，做梦都碰不到的稳当挣钱渠道。男人常年在外，家里零花、孩子学费、日常零碎，每一分钱都紧巴巴。这份工，对别人是多一份收入，对她是救命一样的活路。
可另一边，是全村堵不住的口舌，是金花和张洪盛那摊烂得理不清的是非，是一个留守女人最最怕的名声污点。
招娣看着她这副动摇的样子，继续压低声音劝，语气又急又疼，“唤娣，姐不是拦着你挣钱，是这地方太悬！金花男人躺在医院动不了、全村眼睛都盯着洪盛和她，本来就名声不好。你一个留守女人扎进去，天天守在鸡场里，洪盛三天两头过去对账、送料、别人看不见你勤恳干活，只看得见你跟他独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怎么就不明白？”
唤娣眼底全是慌乱，她不是不怕，她是又怕又贪，舍不得放弃。
犹豫反反复复在心里磨，退一步舍不得钱，进一步怕得心慌。足足愣了半天，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姐……我知道险，可我真的不想再在家闲着一分钱挣不到。”
她抬起头，眼底又怕、又倔，“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去只干我的活，喂鸡、扫圈、守场地，他来我就干活，他走我就关门，不多说一句、不多待一秒、不沾他们半点私事。，别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我管不住别人的嘴，我只管我自己的心。”
招娣急得叹气，紧跟着反复叮嘱，一句句掰碎了讲，“你别抱着这种侥幸心！村里闲话从来不管你清白不清白！到时候没人看你日日守场受累，只会捕风捉影乱猜！你男人不在家，你最落人口实！你听姐的，咱不差这一口钱，宁可不挣，不能惹一身脏！”
唤娣低着头，眉头死死拧着，心里怕得发慌，她怕名声毁，可更怕继续手心空空、全年没有一分积蓄。
招娣一遍一遍劝，利害讲尽、后果说透，软劝硬拦，反复提点避嫌、避独处、避是非、少说话、不掺和任何私事。
可换娣就是卡在那里，怕归怕、慌归慌，偏偏不肯退。
她听得仔细，却半点不改主意，心里的拉扯始终没有停，恐惧和贪心来回拉锯，最后那点倔强和侥幸彻底压过了害怕。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姐，你不用再劝了。我想清楚了，哪怕难、哪怕有人说，我还是想去，我清清白白干活，真要是旁人瞎污蔑，我认命，我不后悔。”
招娣看着她油盐不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样子，劝得口干舌燥，满心无力。
招娣看着妹妹眼底那股又倔又拧、软硬不吃的样子，彻底闭了嘴。
劝得够多了，好话歹话说尽，利害风险摆得明明白白，可换娣铁了心要挣这份钱，谁也拦不住。
再多说半句都是多余。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又堵又无力，只能认命般松开了口。
行，去就去吧。
事已至此，拦不住、劝不动，只能往好处想。
她心里暗暗赌了一把。
赌张洪盛做人还有分寸，看在她这个嫂子的面子上，知道换娣是她亲妹妹，老老实实进厂干活，绝不主动招惹、不动歪心思。
赌张洪盛再怎么和金花纠葛不清，也分得清轻重，不敢随便糟蹋自家人、乱沾她妹妹的清白。
赌唤娣自己嘴严、心正、守得住分寸，踏踏实实干活，不掺和任何是非。
赌村里的闲话再凶，也终究是空口白话，伤不到真正干净的人。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靠这点薄面子、这点侥幸撑着。
招娣看着唤娣，压下满心担忧，声音沉沉的：
“既然你铁了心要去，姐不再拦你。”
“但你记死了，你是我亲妹，我把你放进鸡场，就是赌洪盛懂分寸、顾脸面。你自己更要守规矩、避嫌疑、懂避人。能做到，你就安心去干活。”
唤娣重重点头，心里也做好了准备，自己不动心，别人能把自己怎么样……
第223章 丑话说在前面
招娣从唤娣家里出来，往自家走的这一路，脚下虚飘飘的，跟踩在软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
心里堵得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越复盘越后悔，越想越不是滋味。
本来多好的一件事。
唤娣在家闲了这么长时间，天天守着家、守着孩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分现钱都挣不到。她这个当姐姐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直想帮妹妹寻个稳妥活路。
一路胡思乱想，满肚子憋屈懊悔，磨得人心里发慌。等踏进自家院门，招娣脸色沉得厉害，一言不发地拽过板凳坐下，半天闷不出一个字。
张洪昌坐在堂屋，余光瞥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早就猜得七七八八，也不急着开口询问。
僵持了好半天，招娣才压着满心的烦躁，闷闷出声：
“谈妥了，唤娣执意要去。”
张洪昌依旧没搭话。
招娣心里更堵了，又补了一句，“好话歹话我全都跟她掰扯干净了。利弊风险、村里的闲话、洪盛常去鸡场的事、她一个留守女人容易落人话柄的难处，我一点没瞒，全给她说明白了。可她就是铁了心，谁劝都不听，我实在拦不住。”
张洪昌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我昨晚就提醒过你，是你自己心急非要揽下来。现在好了，骑虎难下，拦不住了吧？”
这话一出，直接戳中了招娣的烦心事，她瞬间有点压不住火气，“我哪知道她性子这么拧！就为了三十块钱的月薪，跟魔怔了一样。我嘴都说干了，道理讲遍了，她油盐不进。我还能咋做？总不能把她锁在家里，硬拦着不让她挣钱吧？”
张洪昌没跟她抬杠，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扎心的问题，“那你妹夫大成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就这一句话，瞬间堵得招娣心口发疼。
大成是唤娣的男人，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唤娣独自在家带孩子、种地，日子拮据，大成心里一清二楚，也一直觉得愧疚亏欠妻儿。
可但凡大成在外听到半点风声，知道自己媳妇，天天去张洪盛的鸡场里，天天单独碰面，他在外打工也不可能安心，铁定要胡思乱想、闹矛盾。
招娣用力搓了搓脸，满脸疲惫无力，声音压得极低，“还能咋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真要是哪天闲话传到大成耳朵里，闹出了事，到时候再说吧。”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张洪盛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意，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大大方方落了座，“嫂子，唤娣那边的事，谈妥了吧？”
招娣闷闷“嗯”了一声，头都没抬，实在笑不出来。
张洪盛察言观色，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心里揣着心事，当即笑着开口宽慰，“嫂子，你真不用胡思乱想，唤娣就是暂时过来帮忙，等金花回来了，如果她不想做了，我会把工钱结清的，如果愿意做，就接着做，工钱照旧那些，你看行吗？等于现在给我帮忙，干不干等金花回来再做打算！”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听着在理，可招娣心里半点踏实不下来。
张洪盛又接着说道：
“再说了，我那鸡场就是正经干活的地方，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唤娣过去就是喂鸡、扫圈、守场子，踏踏实实干活就行。我过去也只是看看鸡群、查查场地、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村里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心里没鬼，怕什么？”
招娣低着头，心里暗自苦笑。
她心里透亮，事情哪有他说得这么轻巧。
心里没鬼没用，村里人嘴碎，从来不管你清不清白。唤娣一个留守的女人，日日守在偏僻鸡场，张洪盛隔三差五单独过去，一次两次没人说，日子久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再清白的事，也能被传得污秽不堪。
这些话她在心里翻了无数遍，可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人已经答应了，话已经说死了，生米煮成熟饭，现在再说这些，纯属自寻烦恼，半点用处没有。
一旁的张洪昌全程沉默旁听，一语不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张洪盛看着温和仗义、处事周到，实则心思深沉，弯弯绕绕极多。他和金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全村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当面戳破罢了。
就连唤娣的心思，他也看得通透。
看着老实本分，心里却精明得很。三十块一个月的工钱，在村里是顶尖的好活，寻常庄稼人累死累活也挣不到。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一旦开口，只会让招娣更加心烦焦虑。
张洪盛坐了片刻，又宽慰了招娣几句，见她依旧兴致不高，便起身告辞离开。
招娣把他送到院门口，转身回屋，她跟张洪昌随口说了句：“我去鸡场一趟。”
张洪昌淡淡应了声，没有多问。
招娣独自出门，朝着鸡场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路边庄稼叶子哗哗作响，阵阵冷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里的烦闷。
她脚步越走越慢，脑子里反复浮现出唤娣那张执拗倔强的脸。
她不停责怪自己昨晚鬼迷心窍，一心只想着帮妹妹挣钱、帮洪盛分忧，彻底忽略了其中的利害风险。现在倒好，所有人情、所有事都钉死了，换娣明天一早就去鸡场收拾场地，一切都成了定局，她再懊悔、再担心，也彻底来不及了。
一路心事重重走到鸡场，夜里正是红英值守。
红英见她进门，一眼就看出她脸色极差，满脸的郁郁不乐，忍不住开口询问：“姐，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招娣没力气细说，拉过板凳坐下，简单把唤娣要去洪盛鸡场干活的事说了一遍。
红英听完，久久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姐，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该提醒的、该劝阻的，你全都做到位了，剩下的都是她自己的选择，真怪不得你。”
招娣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满心无奈：
“道理我都懂，可我这心里，就是踏实不下来。”
红英看着她满心郁结的模样，再也没开口劝慰。
有些心结，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第224章 唤娣也不傻
第二天一早，招娣刚扒完早饭，桌上的碗筷还乱糟糟堆着，没来得及收拾干净，院外就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直奔她家院门。
没等她起身去看，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唤娣踩着晨光走进来，脸上挂着轻快的笑，嗓门亮堂堂的。
“姐，你在家呢！”
招娣抬头一瞧，心口猛地狠狠一跳。
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她反悔了！
肯定是昨晚回去琢磨了一宿，越想越后怕，掂量清楚了其中的是非利害，今天特意跑来跟自己说不去鸡场干活了。
要是真这样，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招娣心里瞬间悄悄涌上一点松快的窃喜，只要唤娣开口说不干，她立马就去找张洪盛回话，这事彻底作废，不用再提，自己心里这块悬了两天的大石头，也就能彻底落地。
她强压着心底那点期待，脸上装作平平淡淡的样子，看着唤娣开口，“今天不是该去鸡场上工干活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唤娣顺势走进院里，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两只手来回搓着，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
“是啊，我今天就是要过去干活的。”
她顿了顿，“就是我跟张洪盛一点都不熟，只是见过几面，没有单独说过话，我自己一个人跑去鸡场，太别扭了，抹不开面子。有什么规矩、什么活计，我也不好意思张嘴问。姐，你陪我过去一趟呗。”
这话一出，招娣刚稍稍松下去的心，瞬间又咯噔一下，再次悬回了嗓子眼。
她定定看着唤娣的脸，认真打量着她的脸色，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你是不是心里还是觉得不妥当？要是反悔了、不想去了，咱立马作罢，一点不丢人。姐现在就去跟洪盛说一声，这事就算黄了，没人会说啥。”
唤娣赶紧连连摆手，生怕姐姐误会，急忙解释，“不是不是，姐你想多了，我没有不想去！我就是单纯脸皮薄，不好意思自己去。”
说完她才道出自己真正的顾虑：“主要是家里还有孩子。白天孩子上学还好，中午放学、晚上放学，我得准时回家做饭照看，绝对不能一直在鸡场耗着，夜里更不可能留在那边过夜。我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跟他刚见面我也不好意思说。”
招娣听完这话，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回实处，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她暗自庆幸，还好唤娣不算傻，心里分得清分寸，知道给自己留退路。
只要白天干完活就回家，绝不夜里独处留守，就算村里有人爱嚼舌根，抓不到半点把柄，也编不出难听的闲话，风险一下子就小了大半。
“行，这点小事，姐陪你去。”
招娣当即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衣角，收拾妥当，带着唤娣一起出门，往鸡场的方向走。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多一会儿就到了鸡场。
张洪盛早就提前到了，一直在这边等着，他就站在鸡舍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姐妹俩并肩走来，立马笑着上前迎了两步。
“嫂子，唤娣，你们来了。”
唤娣性子腼腆，初次单独打交道，心里有些拘谨，低低喊了一声：“洪盛哥。”
张洪盛温和地点头应了一声，不多寒暄，转身领着两人走进鸡舍里面。
这会儿新进的青年鸡还没运过来，整座鸡舍空荡荡的，格外宽敞。
张洪盛一边往前走，一边耐心交代今天的活计，说得细致又清楚。
“今天主要就是收拾场地，鸡明天才进场。你先把地面整体扫一遍，鸡笼里外都擦干净，所有的水槽、料槽全部冲洗通透。下午会有人送饲料过来，卸下来统一堆进库房，码整齐、盖好，别受潮发霉。活都不累，都是零碎干净活，不用赶时间，慢慢干就行。”
唤娣跟在后面，认认真真听着，每听一句就轻轻点一下头，眼睛来回打量鸡舍的布局，心里默默掂量着手里的活，心里踏实了不少，看着确实都是自己能干的轻巧活。
招娣站在一旁，趁两人话音落下的空当，赶紧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张洪盛的袖子，把他单独拽到一边，压低声音，把丑话说在前头。
“洪盛，我跟你提前讲清楚。唤娣家里有孩子要照顾，白天干活没问题，但是中午、晚上必须按时回家做饭看孩子。她不能全天耗在鸡场，夜里更是绝对不能在这边留守过夜，这点你必须多担待。”
这是招娣最后的底线，也是她最在意的地方，必须当面说死。
张洪盛一听就懂，心里门清，没有半点为难，回答得格外痛快敞亮。
“嫂子你放心，这都不是事。鸡场这边本来就不需要专人日夜守着，白天把卫生收拾干净、设备打理妥当就够了。晚上不用唤娣值班，这边剩下的事我自己盯着就行。”
他话说得坦诚：“再说也就这一阵特殊情况，金花困在县城照顾长勇，暂时回不来。等过阵子长勇病情稳定，金花从医院回来，这边人手充足了，到时候再重新安排，绝对不会为难唤娣。”
听到这番话，招娣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消了大半，总算彻底踏实下来。
她转头又对着唤娣反复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干活、踏实本分、听从安排、遇事别逞强，有任何不对劲、不方便的地方，立马停下回家，不用不好意思。
唤娣乖乖一一应下，转身就拿起墙角的扫帚，弯腰认认真真开始打扫地面。
招娣站在鸡舍门口，静静看了她背影片刻。
看着妹妹埋头干活的样子，心里依旧隐隐发虚、不彻底安稳。可该劝的劝了，该说的话说尽了，底线也帮妹妹敲定了，张洪盛也当面应了话，她实在没有理由再多插手、再多挑剔。
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下满心顾虑，跟张洪盛简单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鸡场，往家走去。
走出鸡场大门，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院里的光景。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姿态端正，规矩本分，看着清清白白，挑不出半点毛病。
前路安不安稳，唤娣这步棋到底走对走错，谁也说不清……
第225章 第二条生路
鸡场上次投毒风波彻底平息之后，红英就彻底盯上了场内的漏洞。
村里人看着热闹，只当是虚惊一场，过后照旧该干啥干啥。只有红英心里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把鸡场里里外外都做了防护，尽量不留纰漏。
外人看着，鸡场这下算是固若金汤，能堵的漏洞、能防的风险，全都做到位了。
可红英自己心里透亮，这些全都是表面功夫，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她自己。
真要是有人存了坏心思刻意算计，压根防不胜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看得见的漏洞能堵，藏在暗处的人心，根本堵不住。
这天晚上，家里安安静静的。两个孩子早就被张万成老两口接过去吃住，院子里冷冷清清。
红英在灶台热了点中午剩下的剩饭剩菜，简单收拾了一下，和德发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木桌前默默吃饭。
红英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也没着急收拾桌上的残局，就那么坐着发呆。
德发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放下手里的饭碗开口问道：“咋了？鸡场那边又出啥岔子了？”
“没有。”红英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却紧紧皱着，“鸡场眼下看着是安稳了，可我心里总不踏实，悬得慌。虽说咱们两口子、招娣姐都入了股，实打实跟着操心出力，可鸡场真正的老板，说到底还是张洪涛。”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说：“他一年到头在外头，压根回不来几次。鸡场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全靠我和招娣姐撑着做主。说白了，咱们就是帮别人守着摊子，主动权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德发听完没吭声，沉默地从兜里摸出烟卷，点上火，慢悠悠抽了一口，静静听着她说话。
“老话讲得没错，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红英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满是顾虑，“养鸡这行太悬了，全是活物，运气差一点，一场瘟疫下来满场鸡能死得干干净净；市场行情稍微跌一点，忙活一整年就是白搭。”
红英看了一眼沉默的德发，接着说，“去年鸡场接连出那两回事，好歹咱们咬牙扛过来了，可我到现在回想起来还心里发慌。谁能保证以后次次都这么走运？再来一次大风大浪，万一咱们扛不住呢？”
红英说出了心里最实在的想法：“做人做事不能太死心眼，总不能一辈子把所有指望，全都押在这一个篮子里。”
德发吐出一口烟雾，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道理，我私下里也琢磨过。可现在鸡场刚稳住局面，一切刚步入正轨，咱们眼下又能干啥？”
红英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盘算许久的主意说了出来：“我打算把咱家那五亩闲置的盐碱地，全都栽上柿子树。”
“种柿子？”德发手里的烟卷猛地一抖，差点直接掉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那玩意儿能挣钱？靠谱吗？”
“咋不靠谱？”红英条理清晰地跟他掰扯，“柿子树皮实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施肥盯着伺候。栽下去两三年就能挂果，往后一年比一年结得多，越往后产量越高。咱家那五亩盐碱地一直产量不高，白白闲着太可惜。种粮食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累死累活也挣不下几个钱，除去种子、化肥、人工，基本落不下啥。种柿子树不一样，前期就花点钱买树苗、栽树、浇几遍定根水，后续根本不用费大力气打理，省心太多了。”
德发皱着眉琢磨半天，还是连连摇头，满心不赞同：“不行不行，这事不靠谱。你只想着好种，咋不想想怎么存？柿子娇气得很，摘下来放不了两三个月就发软、烂掉，压根囤不住。到时候大批量结了果，卖不出去、存不住，最后只能烂在地里，那不就全赔了？”
红英看着他一根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谁跟你说我要靠卖鲜柿子挣钱了？”
德发当场愣住，一头雾水：“不卖鲜果，那你费力气种它干啥？咱们自家吃，哪能吃得完五亩地的柿子？”
红英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点拨他：“你这人，脑子咋不知道转个弯呢？吃不完、鲜的不好存，咱们就加工啊。”
“柿子能晒柿饼、酿柿子醋、熬柿子酱，这些加工好的干货、酱料，放几个月都不坏，耐储存不说，拿到镇上、县里去卖，比鲜柿子值钱多了。”
她终于说出了终极打算：“我的长远想法，就是往后开个小型果品加工厂，专门做柿子深加工。”
“加工厂？”德发一下子懵了，赶紧掐灭手里的烟，挠着后脑勺一脸为难，“那玩意儿投资可不小，得花不少钱吧？咱们手里哪有那么多本钱？”
红英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碗筷往灶台走，头也不回地干脆说道：“钱的事不用你愁，我先去找招娣姐商量商量。只要她愿意一起干，咱们俩家合伙慢慢筹备，反正还有几年，现在着什么急！”
第二天一大早，红英没去鸡场，直接先去了招娣家里。
招娣正在院子里喂家里的土鸡，看见红英来得这么早，笑着开口：“今儿咋起这么早？不去鸡场，跑我这儿来了？”
红英直接拉着她往屋里走，把自己想种柿子树、开加工厂的全盘计划，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得明明白白。
招娣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坐在板凳上低着头，安安静静琢磨了好半天。
红英怕她觉得风险太大、不愿意冒险，连忙开口打圆场：“姐，我就是昨晚闲着瞎琢磨的主意，随口跟你说说。你要是觉得不靠谱、太冒险，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谁知招娣听完，忽然抬起头笑了：“啥冒险？这主意好得很！我早就不想死死拴在养鸡这一件事上了。”
这下轮到红英愣住了……
第226章 摊子铺的有点大
招娣跟红英细细分析利弊：“你想的我都懂。咱们现在路子太单一，所有收入全靠鸡场撑着。市场行情好，就能赚点辛苦钱；一旦行情崩盘，或者鸡群闹一场疫病，一整年的心血就全打水漂。”
招娣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再说难听点，鸡场终究是张洪涛的根基。他平时甩手不管，任由咱们打理，可哪天他要是回来，想把鸡场收回去，咱们半句话都没得说，辛辛苦苦打拼的一切，瞬间就没了着落。咱们女人过日子、做事业，得给自己留后路。你说的种柿子树、搞深加工，我举双手赞成。我家那五亩地，刚好跟你家的地挨着，两块地连在一起正好十亩。咱们一起栽种、一起打理、一起搞加工，凑点规模，比单打独斗靠谱多了。”
红英心里瞬间一暖，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但还是追问了一句：“姐，话虽这么说，可你真不怕亏本？柿子树要两三年才挂果，周期太长了。万一到时候果子结好了，加工品卖不动，那不就白忙活一场？”
招娣半点不犹豫：“干啥事没有风险？难道养鸡就稳赚不赔？当初鸡场接连出事，风险不比现在大？咱们不也一步步扛过来了？柿子加工最大的好处就是稳，干货耐储存，不用像卖鲜鸡、鲜鸡蛋那样，当天卖不出去就砸手里。而且咱们不贪快、不冒大险，一步步慢慢来。今年先把树苗种上，慢慢摸索种植和加工的门道，等摸透了、见着收益了，再慢慢添设备、扩规模。又不是让咱们一下子砸光家底赌一把，有啥好怕的？”
听着这番话，红英心里彻底踏实了。她伸手紧紧握住招娣的手，语气诚恳：“姐，那咱们就说定了，合伙一起干！”
招娣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干脆利落：“定了！今天我就让洪昌打听优质柿子树苗的门路。咱们先把大体的框架搭起来，后续再慢慢细化、完善。”
红英用力点头应下。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几句，氛围正好，招娣忽然收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红英，我还有个额外的打算。”
“姐你说。”
“你看鸡场外头那一条长沟渠，一年四季活水不断，沟两边长满了青草野草，从来没人利用。”招娣缓缓说道，“我想着咱们顺带养一批鸭子和大鹅。公鸭公鹅养大了直接出栏卖钱，母鸭母鹅留下来下蛋，持续稳定收益。”
“现在市面上鸭蛋、鹅蛋的价格，比鸡蛋还高。而且沟渠里的小鱼小虾、水草虫子，全是天然饲料，能省下一大笔喂粮食的本钱。最关键的是，鸭鹅比鸡皮实太多了，不容易生病闹疫，省心又稳妥。”
红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立马赞同：“姐你这想法太绝了！我前几天专门去沟渠那边转过，水流常年不干，两边草长得又密又旺，简直是养鸭养鹅的绝佳地方！”
招娣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也愈发亮堂：“鸡场外围连着沟渠，咱们拉上栅栏一圈，能养一大批。你也看得出来，现在金花的鸡场也办起来了，村里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往后跟风抢生意的肯定少不了。咱们不能被动等着别人抢路、堵机会，得提前下手，能占的资源先占住，能铺的路子先铺好。”
红英连连点头，立刻分工：“那咱们分头干活。你去跟洪昌叔谈，把这条沟渠承包下来。我回头跟德发去镇上，打听鸭苗、鹅苗的价格和品相。咱们再抽空去量量尺寸，算算需要多少栅栏、木桩，留几个进出的门。”
“行！”招娣一口应下，办事干脆利落，“承包沟渠的事我去谈。村里这条沟荒了这么多年，杂草丛生一直闲置，咱们承包下来，村里还能多一笔固定承包收入，没人能挑理。你洪昌叔那个人你清楚，看着嘴硬、爱较真，心里的账算得比谁都精。只要是对村里有利、不亏本的事，他绝对不会拦着。”
红英笑着附和：“那倒是，洪昌叔精明得很，从来不吃亏。”
两人又对着细节商量了半天，预估了大致的用料、养殖规模，敲定所有初步计划后，招娣便直接起身，往村委会赶去谈承包的事。
红英从招娣家出来，直接赶往鸡场。
此时德发正忙着往三马车上装卸鸡蛋，准备拉去镇上送货。红英把他拉到没人的墙角，压低声音，把种柿子树、办加工、承包沟渠养鸭鹅的整套计划，简单明了说了一遍。
德发听完，先是皱着眉琢磨，随后挠了挠头，思索许久，最终点了头：“行吧，你和洪昌婶合计妥当就干。地闲着也是闲着，沟渠荒着也是浪费，总归比啥都不干强。我今天去镇上送货，顺路就帮你打听鸭苗、鹅苗的行情。”
红英特意叮嘱他：“你打听仔细点，别光听商贩张嘴吹嘘，问问成活率、市场价，别被人坑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德发应了一声，抬脚跳上三马车，发动机器，突突突的车声响起来，慢慢驶出了鸡场大院。
当天下午，招娣就从村委会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张洪昌压根没阻拦她，只说沟渠承包是小事，但必须白纸黑字立字据，承包费一年一结，提前说清楚规矩，免得往后滋生扯皮纠纷。
招娣当场就应了，立马拟好一张简单的承包字条，张洪昌核对无误后，直接盖上了村委会的公章，沟渠承包的事，就这么稳稳当当定了下来。
傍晚时分，招娣特意赶到鸡场值班室找红英，把承包成功的好消息告诉了她。
红英听完，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放下了。
两人坐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就着柔和的灯光，一点点梳理后续的做事顺序，把所有流程排得明明白白。
忙活完规划，红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挂在夜空的明月，轻声问了一句：“姐，你说咱们一下子铺这么多事，会不会太贪心，最后贪多嚼不烂？”
招娣闻言笑了，语气从容通透：“这哪是贪多？这叫未雨绸缪、提前铺路。”
“鸡场是咱们的根本主业，稳稳当当保底；柿子树是长线产业，放长远挣以后的安稳钱；养鸭养鹅是短期收益，能立马见现钱。三条路子同步走，互相兜底，哪怕哪一条出点问题断了路子，另外两条也能撑住咱们。”
“做人做事，最怕的就是把所有命脉，全都攥在别人手里、拴在一件事上。咱们提前多铺几条路，往后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红英没有再接话，可心里听得明明白白、彻彻底底通透了……
第227章 孩子是张洪盛的
长勇出车祸住院这一个月，金花寸步不离，日日守在医院，全程贴身伺候。
好在长勇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见起色，恢复得稳稳当当。刚入院那几天，他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直直躺着，吃喝拉撒全靠金花照料。慢慢养了些日子，能勉强靠着床头半坐起来，再后来，扶着墙沿能慢慢挪几步路。
等到月底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棍慢慢走动，独自去厕所、在病房溜达一圈，再也不用人伸手搀扶。
这天大夫例行查房，仔细给长勇检查了一遍伤口和身体状况，终于松了口：“恢复得相当不错，再养一个礼拜就能出院回家静养。以后重活累活不能碰，日常穿衣吃饭、自理走动一点问题没有。”
听完这句话，金花憋在心里整整一个月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走出病房，瘫坐在走廊的长条木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三十天，她压根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夜里要定时给长勇翻身、擦身、喂水、换药，稍有动静就得立刻起身。饭更是没吃过一顿安生的，常常扒两口冷饭就忙活别的。
一个月熬下来，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脱了形，眼窝深深陷进去，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憔悴，看着比刚出重症期的长勇还要虚弱疲惫。
如今总算熬出头，长勇能顺利出院，她也终于能回村里、回家里踏实过日子了。
只是这医院，她是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
住院费、药费、检查费、床位费，一笔笔开销跟流水似的往外花，普通农家根本扛不住。这一个月要是没有张洪盛在背后兜底，一次次主动送钱过来垫付开销，单凭她自己，早就撑不住，根本熬不到长勇康复。
出院这天一早，金花忙前忙后跑断了腿。
楼上楼下来回跑着办出院手续、核对账单、收拾随身行李、打包生活用品，一趟趟来回折腾，跑到最后双腿发软、脚底发飘，浑身酸软无力。
她只当是这一个月熬得太狠，身心都透支到底了，骤然松了劲，身子一时扛不住，压根没往别处多想。
可等踏踏实实回到家里静养，她身上那种奇怪的不适感，非但没消，反倒一天比一天明显。
最先不对劲的是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没有。
往常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家里地里两头忙，洗衣做饭、喂鸡扫地、收拾院子，从早忙到晚，一整天下来都不觉得累。
可现在不一样，早上起来简单给孩子做顿早饭，站在灶台前站一会儿，就腰酸腿软、浑身发沉，连抬手翻炒锅铲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想靠着歇着。
紧接着，胃口也彻底垮了。
这天金花买了肉，想给长勇补补身子，就做了一锅红烧肉，搁以前，这是金花最爱吃的菜，见了铁定胃口大开。
可今天她筷子刚伸到碗边，鼻尖刚凑近那股浓重的油腥肉味，胃里瞬间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她来不及多想，捂着嘴快步冲到院子里，弯着腰干呕了半天。
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可胸口翻涌的恶心感死死堵在喉咙口，压不下去、散不开，难受得她直皱眉。
长勇心思细、眼神准，虽说他大病初愈、说话依旧不利索，可枕边人的异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夜里，金花靠在床头闭目歇劲，整个人蔫蔫的没精神。长勇慢慢侧过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嗓音沙哑干涩，一字一顿地问：“你……咋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金花轻轻摇了摇头，强撑着挤出一句：“没事，就是这阵子熬得太狠，累着了，歇两天就缓过来了。”
长勇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担忧，费力地接着劝：“你也……抽空去看看。别只顾着……照顾我。我现在……能自理了，不用你天天守着，你别……硬撑。”
金花随口应着，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心里头，已经悄悄开始打鼓、犯嘀咕。
她原本真以为只是累狠了，歇歇就能好。可这一晃四五天过去，她身子半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反倒越来越严重。
整日食欲不振、见不得一点荤腥油烟，早上起床必干呕一阵，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还总是昏昏沉沉想睡觉。
她生过两个孩子，这些反应她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里发慌。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钻进脑子里，如同寒冬腊月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把她全身浇得冰凉，手脚都跟着发麻。
不会的，不可能……
她不敢深想，不敢细琢磨，拼命压着心里的慌乱。
第二天一早，她跟长勇扯了个谎，说要去镇上买点日用品、给孩子买点零嘴。安顿好长勇在家静养，她独自一人，心神不宁地偷偷往镇卫生院赶。
到了医院，她硬着头皮挂了妇科。大夫简单问了问她的身体症状、停经情况，二话不说开了检查单子。
她坐在诊室外面的走廊长椅上等候，心口砰砰狂跳，跳得她胸口发闷，两只手心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坐立难安，浑身紧绷。
漫长的等待过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大夫拿着报告单，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波澜：“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嗡的一声！
金花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狠狠当头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
她呆呆坐在诊室的凳子上，眼神发直、浑身僵硬。大夫后续叮嘱的注意事项、保胎禁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不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她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孩子，绝对不可能是长勇的。
长勇车祸重伤，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伤势最重的时候连翻身都费劲，从头到尾根本没碰过她。
这孩子，只能是张洪盛的……
第228章 金花没想到
金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卫生院大门的。
外头大太阳亮晃晃地晒着，镇上街道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路人的说笑声乱糟糟混在一起，热闹喧嚣。
可这一切，全都传不进她耳朵里。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发昏，脚下轻飘飘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样，浑身发软。她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硬生生站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
怀孕了，她竟然怀了张洪盛的孩子。
这个念头死死盘踞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不停打转，压得她喘不过气。
家里，拄着拐棍、尚未完全康复的长勇还在等她回去，两个不懂事的年幼孩子还需要她照看。
鸡场那边，新进的青年鸡正是关键养护期，唤娣天天盯着忙活，一堆事等着打理。她手上的手工活账目，还没跟秋水核对结清。
一桩桩、一件件的琐事压在身上，原本安稳的日子有条不紊。可就这一个意外，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生活，把她逼进了绝境。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挪，整个人浑浑噩噩、心神大乱。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瞥见招娣和红英并肩从鸡场方向走过来，两人边走边说笑，神情轻松自在，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看着两人明媚的样子，金花心里一阵酸涩慌乱，下意识赶紧低下头，刻意避开两人的视线，扭头拐进旁边偏僻的小路，绕了一大段远路，才悄悄摸回自家门口。
推开院门，长勇正拄着拐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色比在医院时红润精神了不少。
看见她回来，长勇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温柔：“回来啦？”
金花低低应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澄澈的眼睛，不敢面对这个一心一意待她、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男人。
她低着头，快步钻进灶房，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透，金花心里一直掐着时间。
她摸透了张洪盛的习惯，这人每晚差不多八点过后才会悄悄溜来鸡场。没到八点，她就主动跟床上的长勇开口找由头。
长勇刚能勉强自理，心思简单，半点没往别处多想，只当她是惦记鸡场的活。他靠着床头轻轻摆手，语气温温和和的：“去吧，鸡场那边……你多上心，别出乱子。”
金花应了一声，不敢多停留，转身快步出了家门。
天色彻底黑沉下来，天上月亮还没爬出来，乡间小路黑糊糊一片，四下静得吓人。她手里攥着一把手电筒，也不敢开灯，脚步又急又乱，走得磕磕绊绊，路边的石子绊脚、野草刮裤腿，她全都顾不上。
这一路，她脑子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就缠着一件事——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该怎么办。
一路慌慌张张赶到鸡场，院里安安静静的。
换娣白天干完活就回了家，夜里不用留人值守，偌大的鸡场空荡荡一片，除了鸡舍里轻微的咕咕声，再没别的动静。
金花先绕着鸡舍里外转了一圈，贴在墙边听了听鸡群的状态，又挨个检查了水槽、料槽，确认一切安稳，没半点异常，这才压着心口的慌乱，快步走到后院的值班宿舍。
宿舍狭小简陋，就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一把矮椅子。
她没敢开灯，怕亮光引人注意。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缕淡淡的月光，落在地面上，惨白一片。她默默坐到床沿，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整个人绷得死死的，心里又慌又乱，越想越怕。
没熬多久，还不到八点半，鸡场院门外忽然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还伴着男人随口哼的小调，散漫又轻佻。
是张洪盛！
金花心口猛地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整个人瞬间绷紧。她猛地站起身，两条腿止不住地发颤，手心凉得刺骨。
张洪盛熟门熟路推开宿舍门，屋里黑漆漆的，他也不急着摸灯绳，嘴里还悠悠哼着调子。
金花再也撑不住心里积压的恐惧、委屈和慌乱，几步冲上前，扬起手，攥着拳头一下下狠狠砸在他胸口。
她不敢大声哭，只能压着嗓子，又急又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可怎么办啊！我到底该怎么办！”
“全都怨你！都是你害的我！”
张洪盛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砸得后退半步，当场愣神。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立刻抬手，稳稳扣住她不停捶打的胳膊，顺势往前一带，直接把人牢牢搂进怀里，压低嗓音稳着她：“慌什么？出啥事了？慢慢说，别发疯。”
金花被他死死箍在怀里，挣了两下根本挣不开。连日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脑袋一埋，贴在他胸口，眼泪瞬间哗哗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闷在他怀里哭了好半天，哭得肩膀不停抽动，气息断断续续，才哽咽着挤出一句话：“我怀孕了。”
搂着她的手臂骤然一顿。
屋里瞬间死寂。
金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死死盯着他，带着委屈又带着恐惧，一字一句咬得极重：“长勇躺在医院一个多月，从头到尾动都动不了，这孩子绝对不是他的！就是你的！你说！现在到底怎么办！”
她心里早已脑补了无数种结果。
她做好了他惊慌失措、脸色发白的准备，做好了他发愁慌乱、跟她商量怎么遮掩的准备，甚至做好了他狠心让她打掉、撒手不管的准备。但凡他有半点推脱、半点退缩，她今天铁定跟他闹到底。
可眼前的张洪盛，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他只是愣了短短一瞬，紧接着，嘴角慢悠悠往上扬，居然低低笑出了两声。
他松开怀里的人，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半点慌张害怕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子称心如意的轻松。
“好事。”
他语气平淡，却笃定得很，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大好事。”
金花当场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她一路忐忑、一路煎熬、一路胡思乱想，脑补了上百种糟糕的结局，唯独没料到，张洪盛会笑，会把这塌天的祸事当成喜事。
第229章 金花提条件
张洪盛见金花呆呆愣愣的，抬手搓了搓手掌，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跟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哭什么？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反倒愁眉苦脸的？这是咱们俩的孩子。我张洪盛活了大半辈子，老了还能有孩子，如今你给我怀上了，这就是天大的喜事，该好好庆祝。”
金花总算从懵怔里回过神，心头的恐惧和愤怒瞬间翻涌上来，她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又急又怒：“你疯了是不是！我是有男人的人！长勇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还在家拄着拐养病！这孩子生下来算谁的？全村人的嘴你堵得住吗！你不要脸，我还要做人！”
换做旁人，听见这话必定心虚忌惮，可张洪盛半点不生气，更不害怕。
他身子往后一靠，倚在床头，慢悠悠开口，句句都透着算计：“你急什么？长勇那副样子，半边身子都不利索，说话都说不周全，他能多想什么？大夫早就说了，他这伤落下病根，以后能不能复原、能不能干活都难说。你真生下孩子，他只会觉得是家里添丁添喜，高兴还来不及，压根看不出破绽。”
金花瞪着他，嘴唇不停哆嗦，气得浑身发冷，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张洪盛见状，又往前凑近几分，压低声调，语气稳得吓人，“你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安安稳稳把孩子怀好、生下来，外面的一切、家里的一切，全都交给我安排。长勇那边你什么都别说，他身子弱，经不起刺激，也察觉不出异样。村里那些闲言碎语，随便他们嚼，过阵子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消停了。”
屋里月光半明半暗，刚好落在张洪盛脸上，照得他神情清晰。
那上面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慌乱，只有十足的把握和胸有成竹的算计。
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这一刻才彻底看清，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临时慌乱，更不是一时糊涂。
从始至终，他什么都算透了，什么都预料到了，或者说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金花垂着头坐在床沿，安安静静半天没出声。
屋里黑漆漆的，只剩一缕月光冷冷落着，她一动不动，看着像是被吓懵了、还在纠结犹豫。
张洪盛只当她是胆小怕事、心里没底，赶紧凑上来软声哄劝，语气松快得很：“你别瞎琢磨那么多，天大的事都有我给你兜着，你踏踏实实的，啥也不用怕。”
他以为几句好话就能安抚住金花，却压根不知道，这一刻的金花，心里早就翻来覆去算透了所有利弊，脑子清醒得吓人。
她比谁都清楚，这肚子里的孩子，万万留不得。
眼下张洪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又是喜事又是亲骨肉，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可人心最是善变，今天他一时新鲜热衷，等日子久了、孩子真落地长大，一切就由不得人了。
再过个几年，孩子眉眼长开，万一五官、神态随了张洪盛，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村里家家户户都是眼皮子最浅的，谁看不出来猫腻？到时候闲话满天飞，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就算浑身长嘴，也百口莫辩。
再者说长勇。他现在是重伤未愈、脑子迟钝、说话不利索，看着糊涂好糊弄。可伤病总有养好的一天，他总有彻底清醒、恢复如常的时候。
真等到那一天，瞒不住、藏不住，真相大白，这个家就彻底毁了。她丢名声、失立足，两个孩子抬不起头，长勇更是一辈子抬不起脸面，好好一个家，直接碎得彻底。
可金花心里透亮，眼下万万不能硬碰硬。
张洪盛正是兴头上，满心盼着这个孩子，认定了这是自己的后代。她要是现在直白说不要、要打掉，以张洪盛自私霸道的性子，必定当场翻脸，不仅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还会彻底得罪他，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硬来不行，只能软磨。
她不能拒绝，得顺着他的话说，让他安心、让他得意，再借着这件事，逼他掏出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付出代价。
想通这一层，金花心里的慌乱彻底压下去，反倒稳了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残留的泪水，吸了两下发酸的鼻子，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哽咽，听着软弱无助，可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洪盛哥，你说得轻松。这孩子生下来，不是张嘴说说就行的，得吃、得穿、得花钱养。长勇这一场大病住院，家里攒了多年的底子彻底掏空了，一分余钱都没有。”
金花看着张洪盛，见他没有多大反应，接着说，“鸡场刚开起来，青年鸡才刚进场，全是往里投钱的时候，半分收益都见不着。你让我凭空多养一个孩子，我拿什么养？拿命养吗？”
张洪盛见她语气松动，不再哭闹抗拒，脸上的笑意更舒展了，拍着胸脯打包票：“钱的事你压根不用操心，有我在，缺不了你们娘俩的花销。”
金花缓缓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底，看着温顺，眼神却清亮冷透，直直盯着他：“有你？这话我不敢全信。你有家、有老婆、有正经工作、有自己的安稳日子要过。我就是村里一个普通妇道人家，男人卧病在床，身边拖着两个小孩，无依无靠。我能一辈子指望你一时兴起的善心？”
几句话问得实在，张洪盛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大半，一时接不上话，沉默下来。
金花趁热打铁，语气平稳，句句条理分明，把话说得透亮：“你要是真心稀罕这个孩子，真心想让我生，那咱们就把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定明白。之前你说鸡场占一半股份，我认，我不跟你争。但从今天开始，鸡场所有后续本钱、投入开销，全部由你出。等鸡场见了收益，先把我前期垫进去的钱全数补回来。还有长勇，他后续复查、吃药、调养身子的所有费用，你得管到底，不能断。将来孩子落地，从小到大的吃喝穿戴、读书花销，你也得承担一半，不能让我一个人扛所有难处。”
她说完，一瞬不瞬盯着张洪盛的脸，静静等他答复……
第230章 长勇心知肚明
张洪盛垂着眼，看着金花，不急着应声。
他没发火、没拒绝，也没立刻答应。他在心里默默算账，权衡利弊，盘算着养一个孩子、撑起这一堆开销，到底划不划算。
金花把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冷笑不止——果然，这人从来不是真心疼她、盼孩子，从头到尾，只算计利弊得失。
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洪盛才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她，语气笃定：“行。”
金花一愣，听他接着说，“你说的这些条件，我全都答应。鸡场本钱我出，长勇的医药费我接着管，以后孩子的花销，我也全权担着。”
话音一转，他凑近过来，眼神带着一丝拿捏：“但你也得应我一件事。这个孩子，不管男女，必须安安稳稳生下来。只要孩子是我的，我张洪盛说话算数，一辈子认他、养他。”
金花微微低头，故作迟疑，默默思忖几秒，才轻轻点头，“好。你说话算话，事事兑现，我就把孩子生下来。”
张洪盛彻底放了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欢喜。
金花身子一动不动，没有半点抗拒，乖乖靠在他怀里，面上看着柔顺听话，心里却冷得像结了冰。
她太懂了。
先顺着他、稳住他，先哄着他掏钱、兑现承诺、稳住鸡场股份、包揽所有开销。
等他实实在在把好处砸下来，把该付的代价全都付了，主动权就回到她手里了。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再说话。
窗外月色惨白，冷冷铺在空旷的鸡场院子里。远处鸡舍里偶尔传来几声轻细的扑翅、低低的咕咕声，衬得夜里愈发寂静。
两个人并肩坐着，挨得极近，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各怀鬼胎、各藏心思。
张洪盛满心都是得了子嗣的算计和得意，以为拿捏住了所有人。
而金花靠在他肩头，眼底一片寒凉，心里只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这孩子，绝对留不得。
但什么时候做决断、怎么收场、怎么全身而退，必须由她自己说了算。谁也别想摆布她的命运。
金花摸黑赶回家里时，天彻底黑透了。
屋里灯火全熄，安安静静的，长勇已经带着两个孩子沉沉睡熟。四下一点动静没有。
她不敢开灯，怕亮光惊醒一家人，打了温水，草草洗了脸、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悄悄躺到长勇身侧。
人是躺下了，心里却彻底乱了套，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睁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缠成一团，怎么理都理不顺。刚才和张洪盛在鸡场对峙、拉扯、谈条件的一幕幕反复冒出来，尤其是他那句轻飘飘的“好事”，一遍一遍在耳边打转，磨得她心口发紧、浑身发慌。
满心的煎熬、愧疚、惶恐压在心底，不知道熬了多久，身心俱疲的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边已经泛起蒙蒙亮，淡淡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屋里，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她一转头，心脏瞬间揪紧。
长勇早就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枕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头拐棍，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看了她许久，眼神沉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没等金花开口，长勇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因为伤病，每个字都说得缓慢又吃力：“怎么才回来？”
停顿一瞬，他目光定定看着她，又慢慢追问：“今天去……医院，检查得……怎么样？”
金花浑身猛地一僵，浑身血液瞬间一凉。
她去镇上卫生院检查怀孕的事，做得极其隐秘，谁都没告诉，她早上出门只撒谎说是去镇上买东西，夜里去鸡场更是临时说辞，长勇怎么会知道？
短短一秒钟，她脑子里飞速打转，强行压下翻涌的慌乱，逼着自己稳住心神。
她故作平常地坐起身，慢悠悠拿起衣裳往身上穿，刻意背对着长勇，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异常：“没啥事。就是这阵子太累了，熬得身子虚，好好歇几天就缓过来了。”
话说得轻巧，可她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吓人。
长勇没有接话，就那么静静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金花不敢回头看长勇，低着头一颗颗扣着衣扣。
她弯腰弯腰穿鞋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沉、极重的叹息。
那口气像是从肺管子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裹着无尽的心酸，听得人心里发堵。
紧接着，长勇极低的声音响起，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知道了。”
短短三个字，没有质问，没有怒火，没有哭闹，却比任何狠话都更让人窒息。
金花手扶着床沿，死死抿紧嘴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她彻底清楚，长勇什么都明白。
从那天堂屋地上出现的陌生烟蒂开始，他心里就隐隐有了数。这大半年她和张洪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那些晚归的夜晚、反常的举动、刻意的遮掩，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从来没有戳破过。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终究是无能为力。
重伤未愈，行动全靠拐棍，走路都要慢慢挪，稍微动一动就浑身疲累、喘不上气。别说去鸡场查真相、上门理论讨要说法，就连自己的日常起居、吃喝自理都费劲。
他没力气闹，没资格问，更没办法拦住她。
满腔的憋屈、难过、屈辱和无奈，到最后，只能化作这样一声沉甸甸的叹息，一句无力的“知道了”。
金花在床边僵立了好一会儿，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转身走出卧房，进了灶房准备早饭。
灶膛点起火，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照得她脸色惨白。她往锅里下米煮粥，手里不停忙活，眼眶却一阵阵发热，拼命把快要落下来的泪水往回憋。
她不敢哭，怕吵醒熟睡的孩子，更怕被院里的长勇听见。
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翻滚冒泡，热气袅袅升起。她随手拿勺子搅动，一分神，一滴滚烫的滚粥溅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她下意识缩了下手，却半点没放在心上。
这点皮肉的刺痛，比起心里密密麻麻、堵得喘不过气的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第231章 唤娣偷听
早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长勇端着粥碗，拿着筷子慢慢夹着咸菜，一口一口缓慢地嚼着，全程沉默不语。两个孩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新鲜事，童言童语的热闹，衬得大人之间的沉默愈发刺眼。
孩子说话时，长勇会勉强点点头，嘴角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根本落不到眼底。
金花坐在他对面，全程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粥，味同嚼蜡，一口饭咽下去都费劲。她始终不敢抬头看长勇，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长勇的目光会时不时轻轻落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默默移开。
匆匆吃完早饭，长勇拄着拐棍，一步一挪慢慢走出屋子，挪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晒太阳。
金花收拾碗筷、刷洗灶台，透过厨房的窗户，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他微微弓着脊背，拐棍静静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安安静静坐在晨光里，单薄又落寞，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金花鼻尖猛地一酸，赶紧别过头，快速把碗筷收拾进碗橱，压下所有情绪，转身走出灶房。
她站在堂屋门口，低声说了一句：“我去鸡场看看。”
院里的长勇淡淡应了一声“嗯”，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金花不敢多留，快步走出院门，脚步又急又快，像是拼命想要甩掉身后沉甸甸的愧疚。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有些东西，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长勇那声无奈的叹息，那句卑微的“知道了”，早已道尽了所有委屈和妥协。
他什么都心知肚明，什么都看得透彻，可他动弹不得、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张洪盛越走越近，看着她怀了别人的孩子，看着这个家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拄着拐棍，静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默默承受一切。
金花一路快步走到村口，急促的脚步才慢慢放缓。
……
晚饭刚吃完，唤娣正低头麻利地拾掇桌上的碗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猛地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傍晚厂里送来的几袋鸡饲料预混料，还乱糟糟堆在鸡场院子里，她下班急着回家接孩子，彻底给忘了搬库房。
本来她心里还存着侥幸，想着张洪盛夜里多半会去鸡场巡查，顺手就能收拾好。可抬头往天上一瞅，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这天阴得跟扣了口黑锅似的，一阵阵冷风呼呼地刮过来，裹着厚厚的潮气扑在脸上，不用看天也知道，大雨随时要落下来。
那预混料最怕淋雨，一旦被雨水打透，立马结块发霉，彻底报废，一丁点用处都没有。她一个月辛辛苦苦在鸡场干活，到手才三十块工钱，这么多饲料真要是毁了，她砸锅卖铁都赔不起。
这点念想一冒出来，唤娣再也坐不住了。
她转头跟炕边写作业的儿子叮嘱了一句，让他乖乖在家写字，哪儿也别去，自己去鸡场搬个东西，眨眼功夫就回来。儿子盯着作业本，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唤娣抓起桌角的手电筒，揣进兜里，推门快步出了门。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乌云死死遮着月亮星星，乡间土路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路两边的玉米、高粱被大风吹得哗哗乱响，枝叶摇晃的动静听着格外瘆人。她赶紧把身上的薄褂子使劲裹紧，脚下步子越迈越快，心里就惦记着院里那几袋饲料。
一路小跑赶到鸡场，只见偌大的院门虚虚掩着，没锁严，缝隙里透出屋里亮堂的灯光。
唤娣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张洪盛居然已经过来了。
她原本没多想，打算直接推门进去，跟老板打声招呼，快速把饲料搬进库房，搬完就走人，绝不耽误半分。可她刚轻手轻脚绕到办公室窗根底下，屋里清清楚楚传出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是张洪盛，另一个，居然是金花。
唤娣下意识停下脚步，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本来想转身就走，偷听旁人私事最是不妥。可屋里金花的声音太不对劲了，又急又乱，还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的。往日里的金花是什么性子？泼辣利落，眼高于顶，在村里从来都是趾高气扬、不肯低头的模样，谁见过她哭？
好奇心加上心里的不安，让她双脚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她就静静站在窗外，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屋里传来“砰砰”的轻响，是金花攥着拳头，一下下砸在桌子上的动静。
“我可怎么办啊……这下真出大事了……全都怨你！”
金花的哭声混着委屈和慌乱，一句一顿的，听得人心头发慌。
唤娣心口紧紧揪起，整个人都绷住了。活这么久，她从没见过金花落泪，更别说哭得这么无助狼狈。她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手电筒，掌心瞬间浸满了冷汗，心里又慌又乱，既害怕听到惊天的秘密，又控制不住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片刻后，张洪盛的声音慢悠悠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听不出半点慌张。
“到底怎么了？慢慢说，出啥事了？”
都这时候了，金花哭得快要崩溃，天塌下来一般，张洪盛居然还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唤娣站在窗外，心里莫名发寒，这个男人的心，也太沉太硬了。
屋里的金花哭了好一阵子，情绪稍稍稳了点，才带着哭腔，咬着牙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怀孕了……长勇卧病在床一个多月，根本碰不了我，这孩子，就是你的！”
窗外的唤娣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手电筒晃了晃，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她吓得立刻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发出半点动静被屋里人察觉。
怀孕了？
金花怀了张洪盛的孩子？
长勇还在家躺着动弹不得，顶着一身伤病熬日子，金花居然怀了别的男人的种，还是自己老板的！
巨大的震惊砸得唤娣脑子嗡嗡作响，心口砰砰狂跳，震得她耳朵都发鸣，两条腿瞬间发软，浑身轻飘飘的，差点站不稳。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扎在地上，半步都挪不开。
她心里暗暗揣测，张洪盛这下肯定慌了，要么害怕担责任，要么立马让金花把孩子打掉，这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
可预想中的慌乱和责备全都没有，屋里传来的，是张洪盛一声轻飘飘的笑，淡然得不能再淡然……
第232章 后悔晚矣
“好事。”
张洪盛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把唤娣听愣了，彻底懵在原地……
唤娣站在漆黑的窗外，浑身冰凉，从头到脚都透着寒意。
这一刻她彻底看懂了，张洪盛根本不是一时糊涂乱搞男女关系，他心里藏着一本清清楚楚的账。金花、腹中的孩子、重伤的长勇、村里的流言、所有人的脸面和处境，全都被他算进了账本里，拿捏得死死的，谁都逃不出他的算计。
她再也不敢听下去了。
多听一句，就多沾一分是非，多添一分危险。这等天大的秘事，不是她一个普通人能触碰的。
唤娣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后退。
每退一步，脚下都虚飘飘的，跟踩在棉花堆里一样，浑身发软。一直退到鸡场大门口，她才猛地转身，拼尽全力往外跑，关于饲料，她早就抛在了脑后！
不敢回头，不敢打开手电，就着漆黑的夜色，深一脚浅一脚狂奔在土路上。晚风狠狠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可她浑身燥热，满头满身都是冷汗，衣服紧紧贴在背上。
一口气跑出好远，实在跑不动了，她才扶着路边一棵老榆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喘着喘着，所有的后怕、震惊、无力一股脑涌上来，她双腿一软，直接蹲在树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她忽然想起姐姐招娣之前再三叮嘱她的话，说鸡场就是个藏污纳垢的是非窝，让她处处小心。
那时候她还觉得姐姐太过多虑，自己只是老老实实干活赚钱，不掺和任何人的私事，不惹事不多嘴，能出什么问题？
可这才上了几天班，就硬生生撞破了这么一桩惊天丑事。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夜里过来搬几袋饲料，只想保住自己微薄的工钱，可偏偏就撞见了最不该看见的秘密，硬生生被卷进了这摊浑水里，甩都甩不掉。
缓了许久，唤娣才勉强稳住心神，拖着发软的双腿慢慢走回家。
推开门进屋，儿子还安安稳稳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安安静静的。
她反手把门插得严严实实，一屁股瘫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依旧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千头万绪搅在一起，理不清一丝头绪。
金花怀了张洪盛的孩子。
长勇蒙在鼓里，日日熬着病痛，守着空荡荡的家。
这事一旦传出去，长勇这辈子就彻底毁了，金花的家也会彻底散掉。
可若是她把秘密烂在肚子里，日日憋着，心里又堵得发慌，良心上过不去。
这秘密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揣在她心口，扔扔不掉，揣着又灼得五脏六腑都疼。
第二天一早，唤娣照常准时去鸡场上工。
走到村口的时候，唤娣远远瞥见金花从自家院里走出来，脚步匆匆，直奔鸡场的方向。
她心里一慌，赶紧低下头，脚步一转，拐进了旁边的小路，刻意绕开了金花，不敢碰面，也不敢对视。
这件天大的心事，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翻来覆去想遍了身边所有人，竟找不到一个能倾诉、能商量的人。
跟姐姐招娣说？不行。招娣的丈夫是张洪昌，张洪昌是张洪盛的亲大哥，说到底都是张家的人，说了只会徒生事端，搞不好还会惹祸上身。
满村的人，身边的亲友，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吐露半句真话。
她终于彻底懂了姐姐当初的叮嘱——只管埋头干活，别的一概不掺和。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唤娣一脚踏进鸡场院子，一眼就看见了金花。
人已经站在鸡舍门口了，整个人呆呆的，眼神飘得老远，望着村外的空地出神，明显是心里装着事，压根没看鸡场的活计。
直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金花才猛地回神。扭头看见是唤娣走进来，她脸上飞快地动了动，硬生生挤出一抹笑。那笑看着特别别扭，皮笑肉不笑的，干巴巴贴在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看着就假。
唤娣瞬间就慌了神。
心口咚咚乱跳，嗓子眼干得发疼，两条腿沉得要命，跟灌满了黄泥水似的，抬都费劲。她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强行张嘴打招呼，控制不住的，说话声调比平时高了一截，透着一股子刻意装出来的不自然。
“嫂子，你今天来得真早啊。”
金花本来满心心事，紧绷着神经，冷不丁听见唤娣的声音，浑身狠狠一哆嗦，手里的料勺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她回过头看清来人是唤娣，脸上原本残存的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发白。慌神不过一秒，她又赶紧强行稳住神色，扯着嘴角勉强回笑。
“是唤娣啊……我也是刚到，没一会儿。鸡夜里都还好吧？没闹毛病吧？”
“都挺好的嫂子。”唤娣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一秒都不敢多停留，慌忙接话，“没啥事，我去喂鸡了，先干活，回头再唠。”
话音还没落，她就匆匆转过身，快步往鸡舍里走。脚步又急又碎，走得仓促慌乱，后背绷得笔直，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像有东西在追着撵着。
金花站在原地，看着唤娣慌慌张张、匆匆逃离的背影，心里咯噔往下一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日里的唤娣老实本分、稳稳当当，干活踏实，说话慢条斯理，待人也和气大方。可今天从头到尾都透着怪异，眼神躲闪、不敢看人，说话声调发飘，整个人浑身都透着心虚躲闪的模样，根本藏不住。
金花盯着鸡舍的方向，脑子飞快地转着，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慌，唤娣会不会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了……
第233章 试探唤娣
金花想起来，昨天夜里她跟张洪盛在办公室说话，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按理说外头听不清楚，即使听到也是只言片语，不可能听清楚的。
可凡事就怕万一。
万一昨晚唤娣真的来鸡场了？万一她凑巧就在窗外，把那些要命的话全听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死死缠在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她攥着料勺的手心慢慢沁出一层冷汗，指尖都发潮发黏。
可转念一想，她又拼命安慰自己，是自己吓自己，是怀了孩子之后心思太重，变得草木皆兵、疑神疑鬼。
唤娣就是个本本分分的乡下女人，胆子小、嘴也稳，老实巴交过日子，能敢掺和这种破事？就算她真的听见一星半点，她有那个胆子往外说吗？
这么想着，金花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不行，不能就这么猜来猜去。
她得试探试探。
必须摸清楚，唤娣到底知不知道昨晚的事。
若是她什么都没听见，是自己多心，那这事就翻篇。可若是她真的听了全过程，心里藏了秘密，那自己就必须提前打算，想方设法把她的嘴彻底封住，绝不能留半点隐患。
金花抬手把皱了的衣襟捋平整，将手里的料勺随手搁在窗台上，脸上重新挂上平日里那副随性温和的样子，看着跟往常唠家常一模一样。
她脚步不紧不慢，稳稳朝着鸡舍走去。快走到门口时，她悄悄停了一瞬，暗自调匀呼吸，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才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唤娣正蹲在鸡笼跟前添饲料，整个人背对着门口。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手上拨料的动作骤然停了半秒。就这极短的一个停顿，她立马反应过来，赶紧接着手里的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下下往食槽里拨着饲料。
这细微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了金花眼里。
金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绷得更紧了。
她慢慢走过去，停在唤娣身侧，语气轻飘飘的，听着格外随意，就是普通唠活的口气。
“唤娣，这两天鸡吃食咋样？有没有精神不好、蔫头耷脑的？”
唤娣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落在鸡食槽上，不敢侧头，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尽量放平，听不出起伏。
“都挺好的嫂子，吃食特别稳，一只只都精神得很，没见蔫的、病的。”
“那我就放心了。”
金花顺势蹲了下来，装作低头看鸡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死死瞟着唤娣的侧脸，一刻不停地观察她的神色。
唤娣额头上已经悄悄冒出来一层细密的冷汗，两颊的肌肉紧紧绷着，嘴角抿得死死的，自始至终不肯往自己这边看一眼，浑身都是紧绷的戒备状态。
金花随手抓了一把散装饲料，慢悠悠往槽里撒着，状似随意地开口，话里却藏着试探的钩子。
“对了唤娣，昨晚我夜里出去给长勇抓药，路过你家门口的时候，看着院里有人影出来。天那么黑，我瞅着像你，那么晚了你出门干啥去了？”
这话一出，唤娣手里的料勺猛地一顿，彻底停住了。
她心里瞬间透亮——金花在诈她！
昨晚从头到尾，长勇根本不用半夜买药，白天的药早就备得足足的。更何况昨天夜里金花全程都在鸡场办公室跟张洪盛私谈，根本不可能路过自己家门口，更不可能看见自己出门。
她这就是故意挖坑、故意套话，贼喊捉贼，试探自己的底细！
一瞬间，唤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彻底被冷汗浸透，黏糊糊的。
她死死攥紧手里的料勺，脑子飞速运转，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露半点马脚。
只要自己一慌、一迟疑，金花立马就能笃定自己昨晚来过、听见了所有秘密，那一切就全完了。
唤娣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脸上扯出一点略显僵硬的笑意，刻意让语气显得自然又坦然。
“嫂子你肯定看错人了。我昨晚压根没出门，吃完晚饭就在家守着孩子写作业，一晚上都在家待着，半步都没出去过。”
怕金花不信，她又补了一句，“夜里村里黑灯瞎火的，树影人影分不清，你肯定是看岔眼认错人了。”
金花眯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唤娣的脸，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不肯放过半点细微的变化。
唤娣心口跳得像擂鼓，砰砰作响，快要冲破胸口，可她硬逼着自己稳住眼神，直直迎着金花的目光，不躲、不闪、不低头。
她太清楚了，这种时候，但凡有一丝心虚退让，就彻底输了，铁定被金花拿捏住把柄。
金花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看不出丝毫破绽，才慢慢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半点温度都没有。
“兴许是吧，天太黑了，我也没看真切。没事，不提这事了。你好好喂鸡干活，我去办公室对对账目。”
说完，金花站起身，拍掉手上沾着的饲料碎渣，转身往外走。
走到鸡舍门口，她脚步又顿住了，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埋头干活的唤娣。
唤娣依旧弯腰低头，看着和平日干活一模一样，挑不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金花静静站了两秒，心里的疑虑没消，反倒更重了些，最后才转身离开。
直到确定人已经走远了，唤娣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蹲得发酸的身子。
后背的贴身衣裳早就被一身冷汗泡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她扶着冰凉的鸡笼缓了好半天，腿肚子依旧发软，浑身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心里明镜似的。
刚才这一场问话，就是实打实的试探、挖坑、套话。
虽说自己刚才咬牙稳住了，没露任何破绽，糊弄过去了，可金花心里绝对已经起了大疑心。
从今天开始，自己在鸡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怕是都要被她死死盯着、防着。
昨晚那桩惊天秘密，金花怀了张洪盛的孩子、算计长勇的所有内情，就像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硬生生揣在自己心口窝里。
扔又扔不掉，藏也藏不安稳，不知道金花，还有张洪盛会怎么对付自己……
第234章 收买人心
晚上金花吃完晚饭，跟长勇说了一声，就去了鸡场等张洪盛。
天黑透的时候，张洪盛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嘴里还哼着小调。金花听见动静迎出去，一把把他拉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了。
张洪盛看她脸色不对，收了笑：“怎么了？”
金花压着嗓子，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唤娣看见她时那个慌张的眼神，到蹲在鸡笼前说话时声音发颤、手发抖，再到她拿话试探，唤娣虽然嘴硬说没去过，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她肯定听见了。”金花着急的说，“昨天晚上咱们在屋里说话，唤娣肯定来过鸡场，在窗户外面听见了。”
张洪盛听完，没急着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悠悠抽了一口。烟雾在灯下散开，他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吐了口烟，嘴角还带着笑，“她不敢到处去说。”
金花瞪着他：“你怎么知道她不敢？万一她说出去了呢？”
张洪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得很：“你想想，她说了对她有什么好处？不单纯是挣咱们那三十块钱的事。她要是把咱俩的事抖搂出去，村里人第一个不会信的就是她。你想想，她一个留守媳妇，男人常年不在家，天天在鸡场跟我碰面，她说咱俩有事，别人会怎么看她？流言蜚语第一个淹的就是她自个儿。”
金花愣了一下。
张洪盛又说：“她还以为她傻啊？她要是真说了，村里人不会夸她清白，只会说她跟我也有一腿，不然她怎么知道的？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她比咱们更怕这事传出去。”
金花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唤娣那人她了解，老实本分，胆子小，最怕惹事。她要是真把这事说出去，招娣第一个就得问她——你怎么知道的？你大晚上去鸡场干什么？到时候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可金花心里还是堵着一块石头，放不下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金花在凳子上坐下来，眉头拧着，“可我还是不放心。她那个人嘴严，可万一哪天说漏了呢？或者跟她姐招娣提一嘴呢？招娣跟红英走得近，红英再知道了，就全完了。”
张洪盛把烟掐了，想了想，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金花抬起头，看着他：“咱们得对唤娣好点，不能让她走。”
张洪盛挑了挑眉。
金花说：“她现在在鸡场干活，一个月三十块钱，这钱对她来说不少。可要是她觉得这个地方待着不踏实、心里发慌，说不干就不干了。她一走，咱们的事就彻底捂不住了。她不在鸡场了，村里人就更得琢磨——好好的活怎么不干了？肯定有事。到时候闲话满天飞，谁还压得住？”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所以咱不能让她走，平时对她客气点，该照顾照顾，工钱按时给，别让她觉得委屈。她在鸡场待着，天天看见咱们，反倒不敢乱说，她要是走了，那才是真完了。”
张洪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眼看着就要到下班的时间了。
院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张洪盛骑着自行车，慢悠悠拐进了鸡场院子。车后座牢牢绑着两个厚实的油纸大包，麻绳缠得一圈又一圈，捆得扎扎实实，一看里面装的就是贵重的东西。
他停稳车子，随手拎下两个油纸包，走进办公室，搁在办公桌上。
金花正低头心不在焉的扒着账本，听见动静抬眼扫了一下。张洪盛不动声色，只飞快朝她递了个眼神，什么话都没多说。
又过了半个小时，唤娣喂完最后一排鸡舍的鸡，收拾好空料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天的活干完了，她心里只惦记着回家给孩子做饭，抬脚就往院外走。
刚路过办公室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张洪盛的声音：“唤娣，你先别走，等一下。”
唤娣脚步一顿，心口下意识咯噔一跳，瞬间又绷紧了神经。
自打那天晚上撞破那个秘密，又被金花当面试探过后，她最怕的就是张洪盛和金花单独找她，总觉得随时要出事。
她慢慢转过身，强装平静看着屋里人。
只见张洪盛从桌上拎起其中一个油纸包，脸上挂着一副和气的笑，看着格外随和。
“今天单位福利发的肉，我家里吃不完，就拿了点过来分给你俩一些。”
这话是假话。肉根本不是单位发的，是他下午专门去镇上肉铺花钱买的。他特意买了一大块精肉，自己单独留了一块，剩下的大块分成两份，就是专门拿来打点、堵嘴的，一份给金花，一份给唤娣。
他拿捏得极稳，面上半点不露，语气坦荡自然：“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吃饭，根本吃不完，放久了也得坏。我自己留一小块够吃就行，剩下的切了两份，你们干活辛苦，一人拿一份回去，给孩子炖点肉补补。”
唤娣一听，连忙摆手后退半步，连连推辞：“洪盛哥，这可使不得。单位发的福利你自己留着吃就好，我们哪能拿你的东西。”
“多大点事。”张洪盛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又不是花钱买的，公家福利，不吃也是浪费。你们天天在鸡场出力干活，拿块肉理所应当。”
唤娣还是不敢接，还想接着推辞。
这时金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亲热的笑，顺势接下话头：“唤娣你就是太实在，太客气了。”
她说着上前两步，直接从张洪盛手里接过那袋分给唤娣的肉，压根不给唤娣继续推脱的机会，反手就沉甸甸塞进她手里。
“洪盛哥都这么说了，你就接着。又不是专门给你买的，是单位发的，浪费了多可惜。”
做完这些，她又回身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肉。
唤娣手里拿着油纸包，沉甸甸的分量压着手心，她双手捧着肉，接也不是，推也不敢推，脸颊一阵阵发烫，浑身都不自在。
就在唤娣左右为难的时候，金花说话了……
第235章 秋水发现端倪
金花伸手亲昵地拉住唤娣的胳膊，语气热情得像是最亲近的姐妹：“行了，别不好意思了，早点收工回家，今晚都改善改善伙食，炖肉吃。”
她拽着唤娣往外走，唤娣被她拉得脚步踉跄，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张洪盛。
张洪盛站在原地，神色温和，朝着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拿着吧，回家去吧，明天再来上工就行。”
两人并肩走出鸡场大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乡间的土路上。
路上不时碰见下地收工的村民，看见她们同行，都笑着随口打招呼。唤娣拿着那块肉，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乱糟糟的。
她摸不透金花到底是真心示好，还是故意演给外人看，演给她自己看。
可这块实打实的肉、这几句热乎到家的场面话，直接把她架在了高处，堵死了她所有拒绝的路子。她但凡再推辞，反倒显得不知好歹、心里有鬼。
很快到了村口岔路，金花松开拉着她的手，眉眼弯弯笑着道别：“你走这边回家，我往那边走，明天鸡场见。”
唤娣点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拎着肉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走出好几步，她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金花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又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肉，才转身慢悠悠往自家院子走去。
唤娣拿着手里的油纸包，心里瞬间彻底透亮了。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拉拢，是堵嘴的人情。
张洪盛心思深，金花手段软，两人一唱一和，就用这么一块肉、几句家常话，轻轻巧巧就把她套住、拢住、架住了。
往后她若是敢乱说话，就是忘恩负义、不知好歹。
她乖乖拎着肉回到家，儿子早已放学回来，正趴在院子石桌上写作业。
唤娣走进灶房，把肉放在案板上，站在原地盯着看了许久。
肉是好肉，干干净净的精肉，可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块肉不用自己花一分钱，却是天底下最烫手的东西。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从接下这块肉的这一刻起，她肚子里藏着的那个惊天秘密，再也没法干干净净抽身了。
……
金花回来没几天，转眼就到了月底。
这阵子金花一门心思扑在肚子里的孩子，还有鸡场那一摊子事上，早就把跟秋水对账的事抛到脑后。脑子里来回打转的，全是张洪盛说的那句“好事”，还有唤娣跟她说话时躲躲闪闪的眼神，哪里还顾得上核对账目。
这天晚饭刚吃完，金花打算出门去鸡场找张洪盛。刚迈到院门口，就看见秋水顺着巷子走过来。她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猛然回过神——月底了，该跟秋水算这个月的账。这些天自己魂不守舍，居然把这么要紧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秋水哥，你来了。”金花飞快压下心底的慌乱，扯出一副热乎的笑脸，快步迎上前，“快进屋坐，我刚吃完饭，正好闲着。”
她把秋水领进堂屋。长勇靠在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棍，看见秋水进门，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秋水在桌边坐下，从随身挎着的布包里掏出个旧报纸裹住的物件，打开，露出一本牛皮纸封皮的账本，边角磨得毛糙发卷，是用棉线订起来的。
“金花，这是这个月的账，你看一看。”
金花伸手接过账本，一页页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进料多少、出货多少、哪家客户结了款、工人工钱多少，日期、数目、经手人，一项都没落下。秋水这人向来心细，字也写得工整，记的比自己还要明白很多。
金花拿着账本装模作样翻看，眼睛扫过一行行数字，心思却压根没落在账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孩子们废弃的旧本子上胡乱划拉，写的什么，她自己都看不明白。心里反反复复只琢磨一件事：等下该怎么说话，千万不能让秋水瞧出半点破绽。
秋水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也不催促。他本就话少，这会儿更是一声不吭，偶尔端起桌上的粗瓷水碗抿一口水，就怕出动静打断金花。
好半天过去，金花合上账本，笑着开口：“秋水哥，你这账记得真细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点差错都没有。”
秋水淡淡笑了笑，把账本接过来收好：“小本生意，不记仔细不行。要是哪里觉着不对，咱们再仔细研究一下。”
说完，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钱，有整有零，当着金花的面又重新数了一遍，数完伸手递过来：“这是这个月该分给你的，你点点。”
金花伸手去接，刚把到那叠钞票拿到手里，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来得又急又猛。她慌忙捂住嘴，脸色瞬间煞白，来不及多说半个字，转身就往院子里冲。
秋水坐在原位，手还没有来得及撤回来，当场愣在那里。院子里很快传来金花干呕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他慢慢垂下眼皮，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看见这种事，真的传出去，自己肯定脱不开关系。
秋水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世面见得不少。女人怀孕的反应，他是见过好几回。当初前妻和红双怀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闻见油腥就犯恶心，清早起来动不动就干呕，一点异味都受不住。金花刚才这个样子，跟红双当年一模一样。他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长勇生病很长时间了，这个孩子恐怕有问题，可嘴上一点都不能问，这种私事，贸然开口纯属给自己惹麻烦。
金花蹲在院子里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撑着墙站起身。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深深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往屋里走。
金花脚步越走越沉，心里七上八下的。秋水那么心细，刚才那一幕肯定看在眼里，哪里瞒得住。撒谎说吃坏肚子？或是受了凉？找什么说辞都觉得牵强，可是不进屋更让秋水怀疑自己了……
第236章 长勇早就知道了
金花强撑着挤出笑容走进屋，打算把刚才的事糊弄过去。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长勇已经跟秋水聊上了。
“秋水哥，这段日子可真是辛苦你了。”长勇靠在椅背上，嗓音依旧有些沙哑，可比刚出院那会儿强多了。
秋水笑了笑：“长勇，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我拿了分红，本来就该出力。你身子恢复得咋样，没落下啥毛病吧？”
“没啥大事，就是得慢慢养着，不碍事。”
“那就好。”秋水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你早点养好身子，我把这摊活交出去，心里也就踏实了。”
长勇心里猛地一沉，虽说身体还没复原，脑子却依旧清醒。秋水这话听着客气，内里的试探他听得明明白白。这份手工活赚得不算多，但胜在安稳，两家分着，足够维持一家人过日子的开销。秋水这是心里犯嘀咕，怕等自己彻底好了，就把活收回去，到头来他白白忙活一场。
长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说得实在：“秋水哥，就算我身子彻底养好，也得一年半载。再说家里还有鸡场要照看，真等我好了，这手工活还是得靠你接着操持。”
秋水握着水碗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长勇。长勇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句句都是真心话。秋水悬着的那颗心这才慢慢放下来，神色也松弛不少，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言语。这一点头，便是应下了。
金花站在门框边，看着两个男人一来一回说话，心里五味杂陈。手心还捏着刚才没接稳的那叠钱，秋水从头到尾没提半个字，可金花清楚，他什么都看明白了。往后在他跟前，自己行事更得加倍小心。好在秋水不是爱搬弄是非的人，不会到处去嚼舌根，他只求踏踏实实挣属于自己的那份钱。
金花把钱小心收进兜里，走到桌边坐下，神色恢复如常，跟秋水商量起下个月进货的各项事宜。长勇坐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说话慢条斯理。屋子里瞧着跟往日没半点两样，可金花心里清楚，从今天晚上起，秋水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已经记下了一件她没法说出口的事。
……
送走秋水，金花没有往鸡场去。她站在院子当中，望着秋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刚才在屋里那阵干呕，秋水肯定全都看在眼里。可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没有提一个字，收好账本，交代完下个月进货的事情，就转身走了。按理讲该松一口气，可她胸口反倒堵得厉害，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转身打算回堂屋，脚刚跨过门槛，就听见长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声调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明天去医院，把孩子做掉。”
金花一下子愣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耳朵嗡嗡作响。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扭过头，声音虚得发飘：“啥？你说啥？”
长勇坐在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眼看向金花，那目光冷冷的，不是发火，也不是满心委屈，是把一切都看透了的那种冷淡，“还用我把话说透？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趁早去做了，眼下村里人还没看出端倪，再等下去，以后谁也别出门了！”
金花嘴巴张了张，想开口辩驳，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压根没跟长勇说过，就连偷偷盘算去医院的念头，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他怎么就全都知道了？可转念一想，长勇本就是个心思透亮的人，早先在村里，就以脑子活、算账精明出名。这些日子她闻见荤腥就犯恶心，浑身没力气，动不动就犯困，大清早跑到厕所干呕，吃饭的时候刻意避开肉菜。
这些细微的地方，她自以为瞒得严实，可长勇天天跟她一桌吃饭，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哪里会察觉不到。甚至不用亲眼看见，单凭日子推算，他就能捋出个大概。她和张洪盛那点事，长勇心里本就有数；这段时间她总往鸡场跑，常常天黑透才归家，长勇嘴上不多言语，心里记的账，怕是比秋水还要清楚。
金花被怼的哑口无言，就僵在门口，浑身手脚发凉。她想开口辩解，想说你别胡乱猜测，可话到嘴边，连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长勇那句趁早做掉，趁着村里人还不知情，这话的分量，她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长勇这是在给她留脸面，也是在保全这个家的脸面。可偏偏就是这份体谅，反倒让她心里更加难受。
见金花呆呆站着没有动静，长勇也不再多言。他拄着拐棍慢慢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向东屋。拐棍磕在泥地上，沉闷的声响一下下传过来。他走进东屋，反手带上房门。
金花在堂屋呆呆站了许久。灶台上碗筷还堆着没收拾，桌上摊着秋水留下的账本，里屋孩子们刚才还闹腾，这会儿也已经睡熟。屋子里静得很，可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不顺畅。她没有去东屋找长勇，转身走进西屋，那是两个孩子睡觉的房间。大炕上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睡得安安稳稳。她轻手轻脚爬上炕，挪到炕边躺下，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炕上铺的被褥暖烘烘的，孩子们身上散出来的热气透过薄被传过来。可金花浑身依旧一阵阵发冷，身子蜷成一团，两手紧紧抓住被角。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长勇方才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来回打转：趁早做去，村里人还没人知道。
金花知道这件事不能跟张洪盛说，以后找个借口就说孩子没保住，就算张洪盛再不高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第237章 洪盛恼羞成怒
金花偷偷拿掉孩子没几天，张洪盛就找她摊了牌。
那天傍晚，金花特意早早赶到鸡场，守在院子里等他。自打她从医院做完手术回来，张洪盛就再也没来过鸡场，连面都没露一次。她心里揣着愧疚，也藏着忐忑，以为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她自作主张，打掉了两人的孩子。
她一遍遍扒着鸡食，时不时抬头往路口张望。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村口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才看见张洪盛骑着自行车，不慌不忙地晃过来。
他停好车，走进简易办公室。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倒水、跟她闲聊唠嗑，就直直站在桌边，双手揣在裤兜里，“金花，往后晚上我就不过来了，鸡场夜里你自己盯着就行。”
金花整个人瞬间僵住。心里猛地一沉，凉得彻底。
果然是生气了。
那天她没跟他透半个字，自作主张去卫生院打掉了孩子。回来之后也没敢主动去找他解释，只憋着心思等他来鸡场，再好好跟他说说。这几天他迟迟不露面，她心里就隐隐猜到他在赌气。如今他这话一说，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虚怯：“洪盛哥，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张洪盛扫了她一眼，忽然浅浅笑了。那笑意轻飘飘的，半点温度都没有，藏着一种金花完全摸不透的冷淡。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你生不生，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是缺孩子。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你根本不敢生。”
她死死盯着张洪盛，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吗？
那天夜里，他跟她说这是好事，值得庆祝，让她只管安心生下来，所有事情都交给他安排。那些温柔的许诺、打包票的底气，原来全都是假的？
她嘴唇不停哆嗦，心口又闷又堵，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那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张洪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此一时彼一时。我那天不过是顺着你的话哄你两句罢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男人长勇瘫在家里动弹不得，你真敢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全村人指指点点，你在张家村怎么立足？我从一开始就清楚，你早晚得去打掉，根本不用我多嘴操心。”
金花直直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透，后背一阵阵冒冷汗。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醒悟。
从头到尾，她都傻乎乎掉进了张洪盛的算计里。
他说这是好事，根本不是真心盼着孩子，是吃准了她胆小、怕丢人、怕毁了家里的日子，笃定她绝对不敢生。
他那些天花乱坠的安排、兜底的承诺，全是哄人的漂亮空话。
他把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算准了她的顾虑，算准了长勇的隐忍，也算准了她最终一定会悄悄去医院处理掉孩子。甚至连她事后的愧疚、忐忑、胡思乱想，他都一清二楚。
之前深夜在这间办公室，他说“长勇那个样子，他能说什么”，她当初还以为是他心疼自己、体谅自己的难处。现在回头再品，那句话哪里是安慰，分明是他早已掌握了全局。
他算死了长勇不会闹、不会吵，只会默默接受一切，逼她自己做抉择、自己扛下所有委屈和过错。而他张洪盛，从头到尾干干净净，不用担一点责任，不用沾半点麻烦。
巨大的落空和委屈堵在胸口，金花张着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全都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张洪盛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随和客气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些凉薄的话从未说过：“行了，正事说完了。白天我偶尔会过来看看鸡场情况，夜里就不在这守着了。后续怎么打理，你自己看着安排。”
金花心里清楚，自己压根没有生气、翻脸的资格。
当初两人合伙养鸡，本就是说好的——她在家照顾养病的长勇、打理鸡场杂事，他借着人脉资源过来搭把手。如今长勇已经出院，生活能基本自理，不用她寸步不离守着，他自然没必要再夜夜耗在鸡场。
规矩从一开始就摆在这儿，她半分怨不得别人。
她压下心里所有酸涩，哑着嗓子低声应道：“没事，我自己能顾好。家里有长勇照看孩子，我每天准时回去做饭就行。白天唤娣也在鸡场搭手，不用我一直盯着。”
张洪盛微微点头，没再多一句多余的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屋外自行车链条哗啦作响，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电灯亮得刺眼，桌上刚泡好的茶水还冒着丝丝热气，可屋里冷清得吓人。
金花慢慢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里又酸又疼，万般滋味缠在一起，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把所有哭声都咽了回去，终究没敢哭出一声。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转眼两个多月匆匆而过。
金花鸡场里的第一批蛋鸡，正式开始大批量产蛋了。
每天傍晚，金花就蹲在鸡笼前，小心翼翼捡拾着鸡蛋，一个个整整齐齐码进竹筐里。看着满满几筐圆润新鲜的鸡蛋，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片鸡场，是她和张洪盛一起搭起来的。可如今人情散去，所有销路、所有压力，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没人脉、没门路，不认识食品厂的采购，搭不上供销社的关系。反观红英的鸡场，早就打通了所有渠道，每天产出的鸡蛋有固定收购商，卖不完的也能直接批给集市小贩，从来不愁销路，稳稳当当赚钱。
可她不一样，从零开始，一无所有。
她仔细盘半天，自己根本没时间天天赶集摆摊卖蛋。家里离不开人，长勇需要休养，两个孩子要上学，鸡场日常打理也脱不开身。唯一的出路，就是稳住大宗收购的大客户。
金花想到了镇上的食品厂和工厂超市，可这些地方都是红英在送，自己如果过去送，只能降价……
第238章 金花低价拉客源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金花就骑着自行车，顶着晨风，骑了十几里土路，直奔镇上的食品厂。
她一路打听，找到了张厂长的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四十多岁的张厂长戴着眼镜，正低头翻看报纸，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语气敷衍：“有事？”
“张厂长您好，我家鸡场新出了第一批鲜鸡蛋，品质特别好，想问问厂里需不需要进货？”金花放低姿态，诚恳地问道。
张厂长摆了摆手，直接回绝：“不用了，我们有固定供货商。”
金花心里一紧，连忙追问：“是不是村里的德发？给红英鸡场送货的那家？”
“对，就是他们，合作挺久了，一直很稳。”
金花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往前凑了半步，抛出了自己唯一的底气：“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鸡蛋的品质跟他们一模一样，甚至更新鲜。我每斤比他们便宜一毛钱，而且我保证天天准时送货，刮风下雨也不间断，质量绝对不打折扣。您要是觉得合适，咱们直接长期合作。”
一毛钱的差价，积少成多，对厂里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
张厂长放下手里的报纸，抬眼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心里快速算了笔账，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这话当真？说话算数？”
“绝对算数！我明天就可以准时送货！”金花语气肯定。
张厂长思索片刻，当即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来。德发那边，我回头去沟通。”
拿下第一家客户，金花瞬间有了底气。她不敢耽误，骑着自行车接连跑了镇上供销社、两家大厂食堂，全程都是同一个合作方案：低价一毛、稳定供货、品质保障。
有的商家当场拍板合作，有的犹豫观望，金花就留下鸡场地址，诚恳邀请对方随时上门验货。
短短一天，她硬生生撬走了好几家长期稳定的老客源。
两天过后，红英鸡场的生意，彻底冷了下来。
往常每天上午，镇上食品厂、供销社的订货电话都会接连不断响个不停。可这两天，办公室的电话机安安静静，一声动静都没有。
红英心里隐隐不安，主动挨个打电话询问，得到的回复全是统一的说辞：库存充足，暂时不需要进货，等过段时间再说。
一圈电话打完，红英心里彻底透亮了。
她走出鸡舍，站在院子里望向库房，满满当当的鸡蛋筐堆了半间屋子，层层叠叠，全是卖不出去的现货。
往常这个点，德发的三马车早就过来拉货装车，日日清空库存，如今一筐都没人动。
招娣从料房出来，看见红英沉着脸站在院里发呆，连忙上前问道：“红英，咋回事啊？这两天咋没人订货了？”
红英转过头，脸色沉得厉害，“很大可能咱们的老客户，被人抢了。”
招娣瞬间愣住：“谁啊？谁敢抢咱们的生意？”
红英沉默几秒，心里那个名字愈发清晰——金花。
金花的鸡场新鸡开产，没有任何客源渠道，走常规路子根本抢不过深耕许久的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价格战。
肯定是靠着低价的优势，硬生生挖走她们辛苦经营几个月、稳如磐石的老客户。
招娣急了，“那咱们咋办？要不咱们也降价！总不能让鸡蛋烂在手里！”
红英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又清醒：“降不了。咱们的饲料、疫苗、人工、运输，全是实打实的成本，再降价就是亏本赚吆喝，根本没得赚。”
红英看着招娣，接着说，“金花敢降价，是因为她有张洪盛兜底，亏得起、耗得起。咱们踏踏实实做生意，一分一厘都是血汗钱，耗不起。”
招娣皱着眉头站在原地，半天憋不出话，胸口堵得发闷。
她心里太不甘心了。
这些镇上的客户，当初都是她们一趟趟跑出来的。一开始人家认准老供货商，根本不搭理她们。是她们一次次上门送货、让人验货、保质保量，德发天天风雨无阻跑运输，攒了大半年口碑，才换来人家定点要她们家的鸡蛋。
结果现在，金花用低价竞争，就把她们辛辛苦苦攒的客源全撬走了。换谁，这口气都咽不下。
红英瞧着她憋屈的模样，缓了语气接着说：“镇上地盘就这么大，客户数量是死的。她铁了心打价格战挖人，咱们死守根本守不住。但守不住镇上，不代表咱们没路走。”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院外那条直通大路的土路上，看得很远：“明天我去县城跑一趟。县城厂子多、学校多、超市多，人流量和用量，比镇上大好几倍。而且城里收货价，本来就比镇上略高。咱们放弃镇上的低价内卷，直接对接县城大客户，反而能多挣钱。”
招娣立马抬头，眼神亮了些：“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跑还能快些！”
“不用。”红英摆摆手，安排得明明白白，“鸡场不能离人，你在家盯着喂料、捡蛋、消毒。我明天跟德发来三马车顺道去就行，不耽误事。”
招娣琢磨了一下，确实鸡场琐事多，离不开人，只能点头：“行，家里我盯着，你放心去跑。”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
德发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下劈在木头上，红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把白天客户被抢、打算转战县城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德发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县城可不近，路也不好走，来回折腾太累了。”
“累点怕啥，能挣钱就行。”红英语气稳稳的，半点不犹豫，“镇上现在被金花搅得只能低价内卷，挣不着啥钱。但县城不一样，需求量大，价格还高两分。一家超市、一个食堂的单，就能顶镇上好几家散户。咱们辛苦点，跑远路换稳利润，怎么算都值。”
德发听完，把手里最后一块柴劈完，随手把斧头立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尘土，干脆利落：“行，都听你的。明天几点动身？”
“赶早。”红英道，“天不亮就走，县城商铺食堂开门早，咱们上午赶到，不耽误谈货送货。”
德发知道红英认准的事自己改变不了，自己也相信红英有这个能力……
第239章 果然销量大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四周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就响起了三马车“突突突”的轰鸣声响。
清晨寒气刺骨，红英裹紧厚厚的外套，利索爬上副驾。
德发绕到车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筐，确认绳索捆扎牢固、一路不会颠簸碎蛋，这才坐回驾驶位，挂挡起步，三马车稳稳驶出院子。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车子一路颠簸，震得人浑身骨头发酸。冷风顺着车窗往里灌，红英一手抓着车沿稳住身子，一手啃着热馒头，勉强垫垫肚子。
等车子开进县城街道，太阳刚好爬过街边的屋顶，暖光洒满整条大街。
红英跳下车，拍掉身上的尘土，先直奔县城最热闹的主街，挑了两家最大的连锁超市。
超市门面敞亮，人来人往，生意红火。她找到负责生鲜采购的管事，老老实实报了鸡蛋成色、供货量和价格，比镇上成交价高一毛五。
三十来岁的超市管事，翻来覆去翻看鸡蛋，个个新鲜圆润、壳色干净，没有散黄、没有次品。他心里有数，沉吟片刻开口：“货是好货，价格也合理。但是我们超市不上门拉货，所有生鲜都得供货商自己送货上门，而且必须按时送来，不能耽误！”
红英心里瞬间一松，立马应下：“没问题！我们有三马车，天天准时送！”
管事点点头，定了规矩：“每天上午九点之前必须送到，货量稳定、品质不变，半月统一对账结账。”
这正是红英最想要的稳当合作。她当场敲定，两家超市，每家固定长期要货十几箱，直接锁死日常走量。
拿下两家大店，红英底气更足了。她让德发把车停在巷口，自己挨家串着街边的小超市、粮油副食店。
小店用量不大，有的两三箱，有的四五箱，但胜在店家多、积少成多。红英统一价格、统一送货上门，态度实在、货又过硬。
走到第三家粮油店时，老板娘挑着鸡蛋看了半天，抬头问她：“你们是本地货源？哪里的鸡场？”
“阿姨，我们是自己家开的鸡场，全程自己养殖、自己捡蛋，新鲜无假，天天现捡现送。”红英实话实说。
老板娘点点头，爽快订货三箱，说先试卖几天，销量好就长期合作。
一条街跑下来，零零散散又订出去小二十箱货，车斗里的鸡蛋直接空了大半。
红英没着急返程。
她记得县城边上有两所中小学，食堂用量极大，是稳定的大客户。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门卫守得严，外人不让随便进。红英也不硬闯，安安静静站在校门口等，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后勤负责采购的老师出来。
她上前客气搭话，递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鸡场地址，诚恳说道：“老师，我们自家鸡场的鲜鸡蛋，品质稳定，天天可送货。你们食堂要是货源不够、或者想换供货商，随时可以联系我。”
学校有固定合作渠道，对方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收下了电话，客气回话会优先考虑。
聊完学校，红英又直奔城郊一家大型工厂食堂。
食堂主管是个干脆利落的中年人，当场验货，看完成色直接拍板：“货不错，价格实在，先来五箱试试。后续品质稳定，咱们就长期合作。”
“没问题，明天准时送到！”红英笑着应下。
等所有店铺、食堂全部跑完，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暖洋洋晒在身上。
车斗里满满当当的鸡蛋筐，一箱不剩，全部清空卖完了。
红英坐在三马车副驾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县城大街上车水马龙，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人声喧闹。风吹在脸上带着城里的烟火气，比在镇上憋屈内卷的滋味，舒服太多了。
德发发动车子往家赶，侧头看她一眼：“全都卖完了？”
“卖干净了。”红英靠着车边，后背累得发酸，嘴角却止不住往上扬，“以后咱们不跟镇上掺和了，专门跑县城。两家大超市打底，加上街边小店、工厂食堂，量比镇上还稳，单价还高。”
德发沉默片刻，低声问：“那……金花那边在镇上低价抢客，咱们不管了？”
红英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眼神平静又通透，“让她折腾去。她靠着压价抢市场，看着热闹，根本不挣钱。这种赔本买卖，她靠着别人兜底能撑一时，撑不了长久。咱们不跟她内卷抢烂饭吃，咱们往前走，开新路子。”
德发没再说话，稳稳握着方向盘，把车子开得又稳又平。
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偏西，德发把三马车稳稳停进鸡场院子，刚停稳就弯腰收拾空筐、清点工具。红英一路奔波，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抬眼就看见招娣站在鸡场院子里。
今天整车鸡蛋全部拉出去跑销路，库房清空了一半，鸡场离不开人。招娣从早上他俩走后，就一步没离开过场地，一直提心吊胆的等着红英两口子回来。
招娣立马迎了上来，“咋样？县城那边跑得顺不顺？一车蛋都出手了？”
红英看着她守了一天满脸疲惫，慢慢把今天县城跑单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招娣听完，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总算松开了。
“可算熬出来了。我今天坐在鸡场里看着空库房，心里直发慌。满场新蛋天天往外堆，镇上老客户又全断了，我真怕压货砸手里。这下好了，县城路一开，咱们彻底不怕了。”
可舒心没两秒，她眉头又拧起来，心里那股憋屈的火气翻了上来。
“可我就是咽不下镇上这口气，当初镇上那些客户，多难伺候你我都记得。头一回送食品厂，德发在人大门口干站一下午，连科长面都见不着。后来一次次送货、一次次赔笑脸，逢年过节还要上门走动，熬了大半年，才攒下那点固定客源。”
招娣气乎乎的看着红英，“结果倒好，金花什么苦都没吃，就凭一斤便宜一毛，轻轻松松把咱们所有老客户全撬走了。”
红英看着着急的招娣，狡黠的一笑，“姐，我有办法，保证让金花低头……”
第240章 直接降五毛钱
招娣越说越气，声音都压不住：“她没销路、没渠道，咱们从来没挤兑过她。大家各做各的，和气挣钱不好吗？她偏要盯着咱们死磕，专门抢咱们熟客，摆明了就是想挤垮咱们、独吞镇上的生意！”
红英站在院子里，安静听她说完所有委屈。
过了一会儿，红英忽然嘴角轻轻一翘，“姐，我有个主意。”
招娣看她这神色，就知道她想出对策了，连忙问：“啥主意？”
“咱们一斤直接降五毛。”
这话一出，招娣当场愣住，眼睛都瞪圆了。
“你疯了？降五毛？！”
她急得往前一步，实打实跟红英算账：“咱们鸡蛋本来利润就薄！饲料、疫苗、鸡苗、人工，一斤降五毛，那是彻底倒贴本钱！大批量降，咱们直接赔死！”
红英抬手按住她，“姐，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不是全盘降价。咱们只供一家，就镇上街口那家最大的拐角超市，别家一概不动。而且每天限量，就四五十斤，多一斤都不送。”
“这批蛋降五毛钱只比成本价低两毛钱，这点钱，对咱们鸡场根本伤不到筋骨，就当花钱打广告。”
招娣还是没绕过来弯，满脸疑惑：“那你图啥？白白赔钱卖？”
红英看着满脸疑惑的招娣，一点点拆给她听，“那家超市在镇上最旺的路口，全镇人赶集必经之地，人流量最大。咱们独家给它做特价，一斤比市面便宜五毛，全镇仅此一家。”
红英停了一下，接着说，“老百姓买鸡蛋，不认人、只认价。一样的新鲜鸡蛋，比别人便宜五毛钱，所有人都会扎堆往那家超市跑。超市老板白捡人气、白涨销量，别的杂货粮油跟着多卖一大截，他只会死死抱住咱们，巴不得天天跟咱们合作。”
她转头看向招娣，“最关键的是——全镇的市场价，会被咱们直接钉死。往后镇上所有人心里都认定了，鸡蛋就该这个价，别人卖的价高，就是贵。”
招娣脑子一下亮了：“那金花就完了！”
“对。”红英点头，“现在金花靠着一斤便宜一毛，抢了咱们十几家客户，每天出货量极大。咱们现在只小批量、定点一家赔钱引流，不痛不痒。可她不一样，她摊子铺得大、客户铺得密。她不降价，所有客户都会嫌她贵，慢慢跑光；她敢跟着降五毛，她每天几百的出货量，鸡场所有蛋都赔钱，她不敢。”
红英接着说，“她虽然有张洪盛兜底，可她也扛不住这么耗。她是量大薄利，咱们是量小可控。咱们是精准卡位，她是全盘崩盘。”
招娣听完，之前所有的憋屈火气一扫而空，狠狠拍了下手：“好你个红英！这招太狠了！这不叫赔钱，这叫精准拿捏她的死穴！她当初轻轻松松撬咱们客户，今天咱们就轻轻松松封死她的市场！”
红英淡淡一笑：“是她先不讲规矩，那就别怪咱们还手。”
招娣立马定了心思：“行！明天我去镇上谈！那家超市老板娘跟我娘家同村，熟得很，我说得上话！”
红英交代：“谈的时候千万藏住心思，别提任何人，不说针对谁。就说鸡场新开促销，只给他们一家做专属福利。”
“条件咬死一条：每天早上鸡蛋必须摆在进门最显眼的头排货架，每天限量五十斤，人人路过都看得见。咱们要的就是全镇皆知的低价招牌。”
“明白！”招娣应声干脆。
招娣看着红英，忽然笑了句：“说真的，咱们这么算计，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红英看着招娣，“她抢咱们活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地道不地道？做生意就是这样，别人先伸手砸咱们饭碗，咱们就只能反手把路堵死。自保而已。”
招娣点点头，“那你估个时间，金花那边能撑多久？”
红英想了想，说得极稳：
“最快十天，最慢半个月。市场价格一旦压下去，她高价卖不动，低价赔不起。进退都是死局。”
招娣长长舒了口气，眼里终于重新有了底气：“行。明天我守镇上破局，你和德发安心跑县城稳新销路。她想内卷弄死咱们，这回咱们就让她自己困死在镇上。”
天色彻底黑透，月光淡淡洒进鸡场院子。
两个人站在收拾干净的场院里，没有多余的抱怨，只有商量好的对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红英和德发早早装车出发，赶去县城送货、稳牢新渠道。
招娣这边也没耽搁，骑着小三轮车直奔镇上。
街口拐角的超市，是全镇规模最大的门面，两间铺面打通，玻璃柜台摆满烟酒糖茶，货架从门口一直摞到最里头。逢集的日子，十里八乡的村民全往这儿扎堆，人流量是镇上最旺的。
招娣到的时候，超市的刘姐正蹲在柜台后头低头点货，核对日常账目。
俩人是娘家同村的发小，小时候结伴长大，关系本来就近。招娣停好三轮车，先凑过去拉了几句家常，闲话唠透了，才慢悠悠说出来意。
“刘姐，我今天来跟你谈个好事。我们鸡场现在做活动冲口碑，想独家在你家搞一场鸡蛋促销。”
刘姐抬头看她一眼：“啥促销？”
“我家鸡蛋，品相你也知根知底。”招娣说得干脆，“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家专属价，一斤比市面便宜五毛。”
刘姐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满脸不敢置信：“便宜五毛？你这是贴着本钱卖啊？图啥？”
“不图别的，就图打响口碑、走个名气。”招娣笑了笑，把提前说好的条件摆出来，“我就一个要求，每天送来的鸡蛋，必须摆在你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这是独家福利，别家我一概不给，每天限量五十斤。”
刘姐心里飞快算账。
鸡蛋是家家户户刚需，一下子便宜五毛，绝对能拉爆人流量。村民来买鸡蛋，顺带买点盐、酱油、糖果、零食，她店里整体流水直接跟着涨，稳赚不亏。
她当即拍板，拍掉手上的灰尘站起身：“行！规矩我懂，明天一早你直接送过来！门口位置我专门给你腾出来！”
招娣心里高兴，金花，看你还狂妄到哪里去……
第241章 金花碰壁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镇上逢大集。
招娣准时骑着三轮车赶来，车上装着五十斤新鲜鸡蛋。
刘姐说话算数，早早在店门口正中央腾出一块位置，摆了张干净矮桌，把五十斤鸡蛋整整齐齐码在显眼的地方。又裁了硬纸壳，亲手写了块大牌子立在旁边——本店鸡蛋特价，每斤便宜五毛。
赶集的人络绎不绝往街口涌。
第一个进来问价的，是个挎着竹菜篮的老太太。她凑上前仔细翻看鸡蛋，个个圆润饱满、壳色干净透亮，新鲜得很。确认过品相，又问了价格，二话不说直接称了三斤。
老太太买完没走，站在旁边跟陆续围过来的乡邻念叨：“这家鸡蛋真好，还便宜五毛，别处根本没这价！”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片刻，矮桌前直接围满了挑蛋买蛋的村民。你三斤、我五斤，抢着称重付款。
整整五十斤鸡蛋，不到一上午直接清空见底。
刘姐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钱一边跟招娣说：“太好了太好了！明天再来，每天限量五十斤！”
低价的消息传得飞快。镇上就巴掌大块地方，赶集的村民回去随口一提，周边各村瞬间全都知道：街口超市的鸡蛋，比别处便宜五毛。
第二天招娣直接拉了五十斤过来，依旧中午前售空。
全镇的鸡蛋市场价，硬生生被这一场独家促销彻底钉死。
金花，是第二天一早彻底撞上这场变局的。
她照常早起，收拾妥当，骑着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鸡蛋，先往镇食品厂送货。
往常门卫看见她，早就主动开门放行。可今天她刚到门口，直接被门卫伸手拦死。
“不让进？”金花愣在原地，“师傅，我来送鸡蛋的，天天这个点。”
门卫面无表情摇头：“张厂长交代过了，你不用送了，厂里暂时不需要货。”
金花心里猛地一沉，连忙追问：“为啥啊？咱们一直合作得好好的！”
门卫只是耸肩摆手：“我就是传话的，不知道缘由，你别为难我。”
金花不肯死心，调转车头，接连跑了之前谈好的两家工厂食堂。
结果一模一样。
食堂管事全都客客气气打哈哈，嘴上说着暂时库存充足、不用新货，眼神里的敷衍藏都藏不住。
金花心里清楚，根本不是库存够，是出事了。
她硬着头皮拉住其中一个食堂管事，低声追问实情。
对方被她缠得没办法，终于实话实说：
“金花，不是我们不讲情面。现在全镇都传开了，人家超市鸡蛋便宜五毛！你卖的价比人家贵一大截。我们也是要控制成本的！你要是不能跟着降价，往后我们真没必要继续合作了，别的供货商多的是。”
另一家食堂的采购也跟着补了一句：“对啊，做生意都看行情。别人都低价走量，就你价格死高。你再不降价，以后就别来回跑了，我们直接换人供货。”
几句话，把金花逼到了绝路。
她心里慌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她终于彻底明白，红英这招有多狠。
人家只供一家超市、每天几十斤，就算一斤赔两毛，也赔得有限，纯属花钱砸口碑、控市场。
可她不一样。
她手里握着镇上大半渠道，每天出货二三百斤。一旦跟着降价，就是大批量亏本，根本扛不住。
可不降，所有客户全都要丢。
僵持半天，看着对方步步紧逼的脸色，金花实在没辙，只能咬牙退让，放低底线：
“行、行！我降！我再给你们降两毛！”
她咬着牙，心里滴血：“这真的是最低价了，再降我一分钱都没得赚，纯赔钱！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再留我一次机会。”
几家食堂管事对视一眼，没再多逼，算是默认了，让她隔天照常送货。
唯独食品厂的张厂长，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松口、不表态。
金花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只能暂且作罢，骑车返程。
隔天，金花按着降价两毛的新价，再次拉货去食品厂碰碰运气。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自己已经让步降价，张厂长总能松口。
可到了厂里，她刚说明是来送货的，张厂长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冷淡又刻薄：
“降价？你降两毛就够了？”
金花赶紧解释：“厂长，这真是底价了！再往下降，我就是纯赔钱往外出货，根本扛不住！”
谁知张厂长听完，直接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半点情面不留，“你赔不赔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花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就听张厂长继续直言：“说实话，之前我愿意收你的货，纯粹就是图你便宜。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鸡蛋品相本来就差，沙皮蛋、薄壳蛋一堆，次品太多！要不是当初你比别人便宜，我根本不会收你的货。”
“现在镇上低价蛋遍地都是，比你品相好、比你便宜的多得是。你这点降价，根本没意义。”
他抬手直接下了定论：“既然降不动、还要保本，那你就不用再来送了。我们厂里，不需要你的货了。”
几句话字字扎心，彻底撕破了所有脸面。
金花站在厂门口，推着满车鸡蛋，浑身冰凉，脑子嗡嗡作响。
她不甘心，骑着车在镇上绕了一圈，鬼使神差又拐到了街口超市门口。
远远就看见促销桌前依旧人山人海，鸡蛋码得整齐鲜亮，特价牌子刺眼醒目。来来往往的村民，人人都在夸这家鸡蛋又好又便宜。
人家限量小单、稳稳赔钱赚市场。
她铺开大渠道、被逼降价亏大钱，最后还被客户当众嫌弃品相差、彻底拒收。
这一局，她输得干干净净。
金花死死盯着热闹的人群，胸口堵得发闷，一口气憋在心里吐不出来。
她想翻盘，想找办法破局，可从镇上街道想到村口土路，脑子里空空一片，半分法子都想不出来。
红英这一招，根本不给她留任何活路。
最终，她咬着唇，调转车头，踩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回走。
前路昏暗，满盘皆输，金花不知道心里想什么，只觉得浑身冰冷，一点劲都没有……
第242章 张洪盛支招
金花在镇上被各个客户轮番拒绝，又亲眼看见街口超市红英的低价鸡蛋抢爆全场，心里又慌又乱，压根没心思回村。
她骑着自行车，憋着一肚子憋屈和焦虑，直接调转车头，直奔镇上供销社。
今天这事太大了，客户全崩、市场价被砸穿，再拖下去她的鸡场彻底完蛋。她等不到晚上，也等不了私下碰面，必须立刻找到张洪盛问清楚、拿主意。
供销社人多热闹，她不敢直接进门找人，怕被同事看见闲话满天飞，只能远远停下车，站在大门对面的老槐树下守着。
秋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也吹得她心里越发发慌。她盯着供销社大门口，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等着张洪盛下班出来。
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张洪盛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出单位大门。
他一眼就看见树底下孤零零站着的金花，当下脚步一顿，神色一紧，赶紧推着车快步走过来，压着声音满是警惕：“你怎么在这儿等我？这门口全是熟人同事，让人撞见咱俩单独待着，传出去好听吗？”
金花此刻根本顾不上避讳流言，所有体面、顾虑全都抛在脑后，开口就是压不住的慌张和无力：“洪盛哥，出事了，我扛不住了。”
她不绕任何弯子，把今天镇上的变故从头到尾说透。
红英在街口最大的超市独家做促销，鸡蛋一斤直接两块五，赔钱甩卖，天天赶集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全镇的价格，直接被她硬生生砸到底。
原本跟她长期合作的食堂、小工厂采购，全都翻脸变了态度，逼着她降价。她被逼得没办法，咬牙降了两毛，可还是不被认可。食品厂张厂长更是当众挑明，嫌弃她的鸡蛋沙皮、次品多、品相差，直言现在有更便宜更好的货，直接把她彻底拉黑，以后再也不用她送。
“我所有老客户全停单了！”金花越说越急，声音都带着颤，眼眶憋得发红，“再这么下去，我每天新下的蛋全部堆库房，越积越多，放坏、砸手里，鸡场彻底完了！”
张洪盛听完一整段话，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
他支好自行车，从容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目光淡然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半点不急不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轻飘飘吐出一句：“你慌什么？”
金花抬头看着他，又急又气：“我怎么不慌？我的货卖不出去，客户全跑光了，换你你不慌？”
张洪盛慢悠悠吐出口烟，条理清晰地给她拆透其中的门道，“你就是太沉不住气，被表面热闹吓住了。红英现在就是小打小闹，自掏腰包赔钱赚吆喝。她一天就限量五十斤，专门只供一家超市，一斤赔五毛，一天也就亏二十多块，一个月撑死亏几百块。这点钱，对她鸡场根本伤不了筋骨，就是花钱买个口碑、炒个低价名气。”
张洪盛吐了一个烟圈，接着说，“可她不敢长久这么干。她鸡场是合伙的，招娣跟她一起搭伙做生意，不可能由着她天天赔钱瞎造。撑不了几天，她们自己就扛不住停了。”
他盯着金花，点破她最大的误区：“最蠢的就是你现在跟风降价。她一天几十斤，亏得起。你呢？你手里十几家渠道，每天几百斤出货量。你要是跟着降价，一斤亏一点，一天就是实打实几十上百块往里贴。她巴不得你慌、逼着你跟风，你越降，亏得越狠，最后先垮的绝对是你。”
金花怔怔站在原地，瞬间被点醒，嘴上说不出话，心里又堵又无力。
道理她都懂，可眼睁睁看着对手抢占市场、自己步步死局，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张洪盛随手掐灭烟头，踩在脚下碾灭，“听我的，稳住，一动别乱动。那些客户停单就让他们停。红英每天就那点特价蛋，镇上这么多人家，这么多食堂用量，根本不够分。老百姓抢不到便宜蛋，最后还是得买原价蛋。”
张洪盛对着金花笑了笑，接着说，“最多一个礼拜，那些缺货的食堂、采购熬不住，必然回头找你。到时候你不用让价，原价卖，他们没得选，照样得收你的货。”
金花眉头死死皱着，满脸发愁：“那这一个礼拜我库存怎么办？天天新蛋往下下，库房已经堆满了，放久了全部不新鲜，只能烂手里。”
“你脑子死板。”张洪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镇上卖不动，你不会往外走？死守镇上这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用？县城大小食品厂、加工厂、食堂无数，用量大、渠道稳。县城食品厂我有熟人，我帮你牵线打招呼。你这几天好好打理库存，通风防潮、保管好鸡蛋，别变质，等我消息，直接往县城走大货，根本不用愁积压。”
风呼呼吹过街边，吹得金花满头碎发乱飞。
她反复琢磨张洪盛的话，心里慌乱褪去大半，可依旧有顾虑：“那红英就这么一直低价卖，把镇上人心都养刁了，以后谁还买我的原价蛋？”
张洪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凉淡淡的笑：
“让她卖。她现在赔钱帮全镇打低价，得罪的不是你，是镇上所有摆摊卖蛋的小贩。那些小贩以前稳稳卖高价赚钱，现在被她压得一分利润没有，货全砸手里。你以为这群生意人能忍？不用你出手，自然有人去找她麻烦、闹她的场子。你安安稳稳等着，坐收渔利就行。”
这番话彻底撬开了金花心里的死结。
紧绷慌乱的心，总算慢慢落定。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我回去好好守着库存、稳住鸡场。县城那边的渠道，你一定帮我多费心问问。”
“放心。”张洪盛淡淡应下。
说完他不再多留，怕待久惹闲话，推起自行车转身就走。
金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里慌意散尽，只剩下暗暗憋着的一股劲。
她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往村里赶。
虽然前路依旧紧绷，可此刻她心里清楚，她不用乱了阵脚，更不用跟风送死。
这场局，还没输，现在就是等，看谁靠的住……
第243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洪盛办事利索，当天晚上，他就在镇上那家小饭馆摆了一桌，请的是县里食品厂的张厂长和几个工厂管后勤的领导。
那家饭馆叫“悦来香”，在镇街东头，门面不大，可后头有雅间。张洪盛提前就订了最里头那间，靠窗，安静。菜是他提前定好的，四凉四热，有鸡有鱼，还特意让灶上炖了一盘红烧肉。
张厂长先到的，一进门就笑着跟张洪盛握手。张洪盛让座倒茶，递上烟，两个人先唠了几句家常。没一会儿，另外两个厂的领导也来了，一个是管食堂的老刘，一个是管采购的老赵。都是熟人，落座之后先喝茶嗑瓜子，说些镇上的闲事。
张洪盛把烟挨个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脸上堆着笑，不急着说正事，菜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把话头慢慢往正事上引。他端起酒杯，跟张厂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抹了把嘴，“张厂长，今天请您几位来，一是聚聚，二是有个事想请您帮衬帮忙。”
张厂长叼着烟，张洪盛要说的事他早就心知肚明，可是脸上依然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眯着眼看他：“你说。”
张洪盛把金花鸡场的情况简单说了，没提他跟金花的关系，只说是村里合伙开的场子，蛋鸡刚开始下蛋，量上来了，销路还没完全打开，想请几位领导给个路子，长期供蛋。
张厂长没急着应。他抽了口烟，跟老刘、老赵交换了个眼神。
张洪盛看他们犹豫，赶紧又端起酒杯，挨个敬了一圈。酒下了肚，他趁热打铁：“几位领导，我不要求你们把现在的供货商全换了。就是每天匀出一点，先试试我那边的货。质量我保证，成色不比别人差。价格上，我也拿出诚意来。”
张厂长终于开了口，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老张，咱们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你要想让我们用你的鸡蛋，得有个条件。”
张洪盛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说。”
“价格得降两毛。另外，不能有破损蛋。破一个算一个，都得挑出来，我们厂里不收破的。”
张洪盛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降两毛，一斤就少挣两毛。可金花的蛋已经堆了好几一两千，再卖不出去就要坏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销路打开，亏一点也认了。至于破损蛋——他心里清楚，金花那边沙皮蛋不少，要真挑起来，得费不少工夫。可这个条件他不能答应。
他端起酒杯，冲张厂长举了举：“行！降两毛就降两毛，破损的我们自己担着。只要您给个机会，我保证把货供好。”
张厂长看他应得痛快，点了点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老刘和老赵也跟着举了杯。这事就算定下来了。张洪盛又挨个敬了几圈，说了些客气话，把几个人哄得乐乐呵呵的。散席的时候，张洪盛结了账，又给每人手里塞了两包好烟，把人一个个送出门。
出了饭馆的门，张洪盛站在街边，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得跟金花说明白，先稳住销路，等红英那边撑不住收了手，再慢慢把价提回来。
第二天一早，张洪盛去了鸡场。金花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问怎么样。张洪盛把昨晚吃饭的事说了，降两毛、挑破损的条件也一并说了。金花听完，抿着嘴没吭声。
张洪盛看她那样子，劝道：“你别心疼那两毛。眼下鸡蛋压在库里，一天不出手就多一分风险。先供上食品厂，把量走起来。红英那边赔钱卖，撑不了多久，等她收了手，镇上还是你的天下。到时候再把价涨回来。”
金花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知道张洪盛说得对。蛋卖不出去，压在库里只会更亏。
从那以后，金花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挑蛋。她把那些沙皮蛋、稍微磕碰了一点的蛋全挑出来，单独装筐，留给食品厂。
红英把鸡蛋送到县城，价格比镇上高，结账痛快，每天德发开着三马车跑一趟，钱就稳稳当当进了兜。镇上的超市和几家副食店，她照常供着，价格还是原来的价，一分没降。有人上门来要货就给，没人来她也不去推销，因为家里的蛋在城里全能卖完。
金花看着红英那边稳稳当当挣钱，自己这边却要挑、降价、搭上破损，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她站在鸡舍里，看着那些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鸡还是那些鸡，料还是那些料，可下出来的蛋就是不行。蛋少，个小，沙皮蛋多，她懂点技术，知道这是缺钙、缺营养，可具体怎么补、补什么，她拿不准。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铁牛妈。铁牛妈在红英的鸡场干活，天天拌料喂鸡，红英用了什么料、怎么配的，她肯定知道。金花琢磨了好几天，最后从家里拣了一兜子鸡蛋，拎着往铁牛妈家走。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铁牛妈正蹲在墙角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先是顿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
“金花？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金花把鸡蛋往石桌上一搁，在铁牛妈对面坐下来，脸上挂着笑：“婶子，我过来看看你。这几天忙不忙？鸡场那边活累不累？”
铁牛妈把手里的菜叶子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还行，就是天天那些活，干惯了也不觉得累。”她瞅了一眼石桌上那兜鸡蛋，心里犯嘀咕，嘴上没说。
金花跟她东拉西扯了几句，问了问铁牛妈家里的情况，又说了说村里的闲事。铁牛妈一一应着，可心里直打鼓，不知道金花到底来干什么。金花这人，平时跟人走动不多，尤其跟红英、招娣那边不对付，今天突然拎着鸡蛋上门，肯定有事。
果然，绕了几个弯子，金花把话头拐到了正题上。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婶子，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个事想问你。”
铁牛妈手里的动作停了：“啥事？”
第244章 请教铁牛妈
金花说：“婶子，你在红英那干了这么久，天天拌料喂鸡，我想问问你，她们那个料，到底是怎么配的？用了啥好东西？我家的鸡下蛋不行，蛋小，沙皮蛋多，我寻思着是不是料上有什么门道。”
铁牛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把手里的菜放下，半天没吭声，她心里明镜似的——金花跟红英、招娣那点事，村里谁不知道？上回鸡场闹病，后来又抢客户，再后来红英搞降价，桩桩件件都连着呢。金花今天来问料的事，明摆着是想摸红英的底。
“金花啊，”铁牛妈开了口，语气为难，“不是婶子不告诉你，婶子是真不知道。”
金花脸上的笑收了收：“婶子，你在鸡场干了那么久，天天跟料打交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铁牛妈叹了口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不知道，现在鸡场的料，全是招娣或者红英自己称好了、配好了拿出来，我们只管拌、只管喂。袋子里是什么，掺了什么，我们看不出来，也一概不知道。有时候我顺嘴问一句，招娣就说‘你甭管，按我说的拌就行’。你要问，只能去问红英和招娣。”
金花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算是明白了，红英和招娣早就防着这一手。料是她们亲手配的，配方掌握在自己手里，连干活的人都摸不着门道。她以为铁牛妈能透点口风，没想到连铁牛妈都被蒙在鼓里。
她不死心，又往铁牛妈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婶子，你就透个底，我不往外说。她们往料里拌东西的时候，你就一次都没看见过？什么颜色的？面儿还是水儿？”
铁牛妈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看见过，那天她经过配料间的时候，门没关严，她看见红英站在案子前头，手里拿着一个小秤，往一个大盆里倒一种白色粉末，称完了又拿棍子搅，搅匀了才倒进料桶里。她当时没在意，可这话她不能说，她在鸡场干活，挣的是红英和招娣的钱，把东家的方子透给外人，以后还怎么在鸡场待？
“金花，”铁牛妈抬起头，眼神很平，“婶子真不知道。你就是再问十遍，婶子也是这句话。我在鸡场就是个干活的，人家让干啥就干啥。你家的鸡产蛋率不好，你得去找兽医，或者自己去镇上问问卖饲料的，他们比我懂。婶子一个农村妇女，哪知道那些门道。”
金花盯着铁牛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铁牛妈不躲不闪，就那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的，看不出半点心虚。
金花心里凉了半截。她知道从铁牛妈嘴里问不出什么了。铁牛妈在鸡场干了这么久，红英和招娣待她不薄，工钱给得痛快，逢年过节还多给点，她犯不着为了自己一兜子鸡蛋，把东家的事抖搂出去。
金花站起来，脸上的笑重新挂上去，可那笑只贴在表面上：“行，婶子，那就不问了。我就是随口打听打听，没别的意思。”
铁牛妈拿起石桌上那兜鸡蛋追上去：“金花，这鸡蛋你拿回去，我家里还有呢。”
金花头也不回，摆摆手：“婶子你留着吃，自家鸡下的，不稀罕。”她几步走出院门，头也没回。
铁牛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兜鸡蛋，看着金花的背影拐过巷口，叹了口气。她把鸡蛋拎回屋，搁在灶台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金花今天来问料的事，她虽然嘴上说不知道，可心里跟明镜似的——金花这是急了，鸡下蛋不行，客户一个个丢，她走投无路了。可铁牛妈不打算掺和这事。她在鸡场干得好好的，红英和招娣对她不薄，她不能为了金花几句好话、一兜子鸡蛋，就把自己的饭碗砸了。
金花走出铁牛妈家院门，沿着巷子往家走，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铁牛妈刚才的表情，铁牛妈嘴上说不知道，可她总觉得铁牛妈眼神里藏着什么，可人家不说，她也没办法硬撬。
金花回到家里，长勇正靠在椅子上，看见金花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金花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长勇才说，“鸡场那边，又出事了？”
金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长勇没接话，他当然知道，金花这些天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沉，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半个钟头。他身子不行了，可眼睛不瞎，耳朵不聋。村里那些闲话，他也听见过几句。红英那边在城里卖得红火，金花这边天天挑蛋、降价、搭破损，这些事他都知道。可他没法问，也没法管。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拿什么去替金花操心？
金花转身进了里屋。她把被子拉开，躺下来，盯着房梁发呆。铁牛妈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料是招娣或者红英自己称好了、配好了拿出来”。红英把配方攥得死死的，连自己人都防着。金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堵得难受。她想起自己当初在张洪涛鸡场干技术员的时候，那些配方、那些门道，她也懂不少。可那时候她不上心，觉得反正有张洪涛顶着，她只管把鸡看好就行。如今自己当家了，才知道那些不懂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成了拦路虎。
天渐渐黑了。金花没开灯，就那么躺着。
金花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她得想办法，得找一个懂行的人，帮她把料弄明白。可想来想去，村里懂这个的，除了红英和招娣，就剩一个铁牛妈，可铁牛妈嘴严，问不出来。再往外，就得去镇上请兽医、找饲料商，可那些人要钱，请一回两回行，连着请几次，她请不起。
她躺在黑暗里，越想越觉得路窄。鸡场是她最后的指望，要是鸡场倒了，长勇的药费、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全都没了着落。可她眼下连料都配不明白，拿什么撑下去，想到最后，不如自己也去城里……
第245章 金花的新出路
金花消沉了五六天。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见人，鸡场的事全扔给了唤娣。唤娣每天照常来上工，一个人从早忙到晚，可她没吭声，金花给她开工钱，她就把活干好，别的不管，也不问。
金花心里清楚，鸡场靠长勇是指望不上了，眼下能用的只有唤娣。可唤娣毕竟是个外人，天天守着鸡场，工钱一月三十块，虽然不算多，可眼下鸡蛋卖不出去，这笔开销也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五六天里，金花白天躺在炕上，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自己鸡场的事，好不容易做起来的鸡场，不能就这么放弃，一定要想个办法走出困境。
第六天早上，金花从屋里出来了。她穿了一身干净衣裳，她先去鸡舍转了一圈，唤娣正在里面喂鸡，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金花没说话，走到鸡笼前面，抓起一只鸡，摸了摸，放下；又抓起一只，摸了摸，又放下。她在鸡舍里转了一圈，把每一排鸡笼都看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唤娣，”金花开了口，“这几天鸡场全靠你撑着，辛苦你了。”
唤娣有点意外。金花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她应了一声：“不辛苦，应该的。”
金花又说：“往后鸡场的事，白天还是你盯着，工钱我按月给你，一分不少。要是忙不过来，你就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唤娣点了点头。她心里有点嘀咕，金花今天说话跟平时不一样，客客气气的，反倒让她不太习惯。可她没多问，转身接着喂鸡去了。
金花从鸡舍出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墙角那辆三马车。那辆车自从长勇出事以后就搁在那儿，车斗歪了，车帮撞瘪了一块，轮胎也瘪了，一直没修。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她当天就去了镇上，找了修车的老师傅，把三马车的情况说了。老师傅跟她来家里看了看，说车斗能撬回来，轮胎补补还能用，发动机没大毛病，就是放久了要调调。金花问多少钱，老师傅报了个数，金花嫌贵，砍了半天价，最后说定了。老师傅花了半天工夫，把车斗敲平了，轮胎补好了，发动机调了调，又试了试车，突突突地响起来，跟新的一样。金花围着车转了两圈，心里踏实了。
车修好了，可金花不会开。以前都是长勇开，现在长勇腿脚不利索，这车得她自己开。她让长勇坐在旁边教她，练了整整一下午，突突突的响声没断过，邻居都探头出来看。到了傍晚，金花总算能把车稳稳当当地开着上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金花就起来了。她把不下蛋的鸡挑出来，装了十几个笼子，又把鸡蛋一筐一筐地搬上车。长勇虽然腿脚不利索，可手还能动，帮着把鸡笼码好，拿绳子扎紧了。唤娣也来得早，帮着她把鸡蛋筐搬上车，又把鸡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事，才跟金花说：“嫂子，你去吧，鸡场这边有我。”
金花点了点头，坐进驾驶位。长勇拄着拐棍，慢慢挪到旁边，侧着身子坐上去。金花发动了车，突突突地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县城方向开去。
到了城里，天刚亮。金花找了个路口，把车停下来，把鸡笼卸下来摆在路边，鸡蛋筐放在旁边。长勇坐在车斗边上，拄着拐棍，帮她看着摊子。城里人起得早，六点多就有人出来买菜了。一个老太太走过来，看了看鸡，问咋卖。金花报了价，老太太嫌贵，金花说这是自家散养的，肉质好，别处买不到。老太太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说回去炖汤试试。金花收了钱，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个买鸡的老太太走了没多久，又来了一个大姐，看了看鸡蛋，问咋卖。金花说我这已经比别处便宜了，个头小可味道一样。大姐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斤走了。金花看着那大姐走远，心里有点慌，怕卖不出去。可没过多久，那个大姐又回来了，带着两个邻居，说鸡蛋不错，她们也买。金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给她们装鸡蛋，一斤两斤三斤，一筐鸡蛋很快就卖了大半。长勇坐在旁边，看着人来人往，有人问价他就帮着答，嘴笨可实在，客人问啥他说啥，不夸大也不遮掩。有人嫌他的鸡瘦，他就说瘦是因为没喂太多料，肉紧实，炖出来香。客人听了觉得有道理，就买了。
头一天，金花和张长勇在城里待到中午，鸡卖完了，鸡蛋也卖完了。两个人坐在路边，数了数钱，金花把钱拿在手里，心里又酸又热。她想起食品厂嫌弃她的鸡蛋，想起那些日子在家消沉、不想出门、不想见人，觉得自己完了。可现在她知道，她没完。她还能干，还能挣钱，还能把日子过起来。
从那以后，张长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金花把鸡笼和鸡蛋筐搬上车。金花开着三马车，带着长勇去城里。他们在城里找了个固定的路口，每天在那儿摆摊。时间长了，周围的人都认识他们了。他们的鸡是活蹦乱跳的，城里人就图个新鲜。鸡蛋个头虽小，可味道不差，买过一次的还会再来。有些老客户，隔几天就来一趟，不用招呼，自己挑鸡、自己装蛋、自己把钱递过来。长勇虽然腿脚不行，可坐在摊子旁边，拄着拐棍，帮着收钱、看摊子，从没出过差错。
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实在，不缺斤短两，不跟客人争价钱。时间长了，那些老客户都认识他了，叫他“长勇哥”，他不好意思地笑，脸都红了。
城里的小饭馆、路边摊多，金花的一箱子鸡蛋比别处便宜几块钱，很多小饭馆老板过来批发，一买就是几十斤。有个开面馆的老板，头一回买了十斤，回去用了觉得不错，第二回就买了五十斤。他跟长勇说，你这鸡蛋便宜，味道也不差，我以后就在你这儿拿了。长勇高兴得不行，赶紧给他留了电话，说你要多少提前说，我给你留着。还有的小饭馆买长勇的鸡回去，现场宰了卖，比去批发市场便宜多了。长勇的鸡肉结实，炖出来的汤香，客人吃了都说好。一来二去，那些小饭馆都成了长勇的固定客户，隔几天就来一趟，有时候长勇还没到，他们就打电话催了。
金花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第246章 金花赢了个寂寞
鸡场那边，唤娣一个管着，白天喂鸡、捡蛋、清圈、打扫，样样都干得利索。金花每天傍晚从城里回来，先去鸡舍转一圈，看看鸡群状态，问问唤娣当天的情况。唤娣一五一十地说，鸡吃了多少料、下了多少蛋、有没有蔫的、有没有异常的。金花听完，点点头，没什么问题就回家了。两个人之间话不多，可配合得还算顺当。
金花心里清楚，唤娣这人嘴严、手勤、靠得住，工钱虽然给得不算高，可唤娣从来没抱怨过。她不敢对唤娣不好，也不敢让唤娣走。唤娣要是撂挑子了，她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金花彻底在村里支棱起来了。她们家每天进进出出的，三马车突突突地从村里开过去，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声音脆生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低着头，不爱说话，见人就躲。现在她腰杆挺得直直的，说话声音也大了，见谁都能聊几句。
她跟铁牛妈说，城里人认她的鸡，说她这鸡是散养的，肉好吃。她跟德水媳妇说，她的鸡蛋便宜，那些小饭馆抢着要，怕买不着。她跟村里每一个人说，好像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她金花站起来了，她金花不比任何人差。
可她那张嘴，不饶人。她到处跟人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害人等于害己。有些人啊，以为自己多能耐，在背后使绊子，想把别人踩下去。可你看，踩下去了吗？没有。人家该挣钱还挣钱，该过日子还过日子。反倒是那些使绊子的人，自己过得不咋样。”明里暗里，说的就是招娣和红英。村里人听得出来，可没人接话。金花也不在乎别人接不接，她就是说，说完就走了，三马车突突突地响，留下一路灰尘。
有人私下跟金花说，你别这么说，让人听见不好。金花哼了一声，你说我说谁了？我说那些害人的人，谁害人我说谁，她没指名没道姓，谁爱对号入座谁去，那人看她那样子，摇摇头，不说了。
招娣和红英听说了金花的事，心里又气又无奈。气的是金花那张嘴，明明是她先害人，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说别人害她。无奈的是，她们拿她没办法。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她们只能听着，忍着，装作没听见。
那天下午，铁牛妈来鸡场，站在门口跟招娣唠嗑，把金花在城里卖鸡的事说了一遍。铁牛妈说得眉飞色舞的，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你们不知道啊，金花在城里可火了，天天一大车鸡，不到中午就卖完了。鸡蛋更不用说了，抢着要。人家小饭馆的老板专门等着她，一买就是几十斤。你们说，她这脑子是咋长的？食品厂嫌弃她的鸡蛋了，她愣是找到了新出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招娣没接话，低着头捡鸡蛋。红英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是嫉妒金花，她是不甘心。金花害了她们，不但没受到惩罚，反倒越活越滋润了。这世道，还有没有公道？她想起那些白色粉末，想起那两只病鸡，那些不眠的夜晚，金花害了她们，可金花一点事都没有，还在村里趾高气扬地说风凉话。她咽不下这口气，可她咽不下也得咽，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红英把鸡舍的门关上，走到招娣跟前，蹲下来，跟她一起捡鸡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鸡舍里只有小鸡叽叽叽的叫声和鸡蛋放进筐里的碰撞声。红英捡着捡着，手慢了下来，看着手里的鸡蛋，发了半天呆。
“姐，”红英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金花是不是太走运了？不下蛋的鸡，她卖出了高价；鸡蛋，她也卖出去了。食品厂嫌弃她的货了，她愣是找到了新路子。咱想惩罚她一下，没成，她想害咱，害成了，这算什么事？”
招娣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鸡蛋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红英，咱不是想害她。咱在镇上低价搞促销，那是正大光明的竞争，不是害人。她往咱石子里下药，那才是害人。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她走运是她的本事，咱生气也没用。咱的脑子够不上，没办法。”
红英不说话了。她知道招娣说得对，生气没用，嫉妒没用，恨也没用。金花能找到新出路，是她的本事。她们不能因为金花过得好，就心里不平衡。她们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自己的鸡场管好，把自己的鸡蛋卖好。别的，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姐，”红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咱别想她了。她想说啥就说啥，咱当没听见。她把日子过好是她的本事，咱把日子过好是咱的本事。各过各的，谁也不碍谁。”
招娣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两个人继续捡鸡蛋，一筐一筐地捡，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舍里闷得很，鸡粪的味道混着饲料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可她们不觉得难受，她们习惯了。日子就是这样，苦的时候熬着，好的时候忙着，没工夫想别的。红英弯腰捡起一个鸡蛋，对着灯光照了照，蛋壳光滑，颜色均匀，是个好蛋。她把蛋轻轻放进筐里，心里想着，金花有金花的路，她们有她们的路。各走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金花在城里卖鸡的事，在村里传了一阵子，就没人提了。村里人的嘴就是这样，说一阵，忘一阵，今天说这家，明天说那家，说完了就过去了。可金花不在乎别人说不说，她只管挣钱。她的鸡场虽然还是半死不活的，可她的销路打开了，钱挣到了，日子好过了。她觉得自己赢了，赢了招娣，赢了红英，赢了所有看不起她的人。
可她不知道，她赢的只是自己，招娣和红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因为城里的市场金花再次触动了，不阻止，以后城里的市场也会被金花一点点吃掉……
第247章 金花故技重施
金花和长勇在城里卖了将近一个月的鸡和鸡蛋，长勇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见好。
起初他只能坐在车斗边上，拄着拐棍帮着看看摊子，收收钱。后来腿脚有了力气，能自己上下车了，金花开车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帮她看着路，遇到拐弯或者人多的地方，就提醒她一句。再后来，他能帮着搬一些轻便的东西，比如把鸡蛋筐从车上挪到摊位上，把鸡笼码整齐。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甩开膀子干活，可好歹能搭上手了。
金花心里松快了不少，以前一个人又开车又搬货又卖货，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现在长勇能帮着搭把手，她至少能抽空吃口饭、上个厕所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金花去鸡舍抓鸡、装蛋，长勇把三马车发动好，检查一遍车况。天刚亮就出门，突突突地开十几里路进城。到了城里，在固定的那个路口把摊位摆好，长勇坐在旁边看摊，金花负责招呼客人、称秤、收钱。
中午两个人就着凉水啃几个馒头，对付一顿。下午卖完了，再突突突地开回来。到家天快黑了，金花去鸡舍转一圈，看看唤娣当天干得怎么样，鸡群有没有异常。长勇帮着把车上的空筐空笼卸下来，然后就回屋歇着了。
日子虽然累，可踏实。每天都有进项，虽然不多，可细水长流，攒得住。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长勇也靠在被子上打盹，金花坐在堂屋的桌边，就着一盏煤油灯算账。她把这段时间的进项和开销一笔一笔地列出来，拿铅笔在废本子上写写算算。写了满满一页，她停下来，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了，她愣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
她把铅笔搁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个月，她卖了将近二百只淘汰鸡。按说鸡少了，产蛋量应该跟着降。可她把鸡蛋的账翻出来一看，产蛋量不但没降，反倒比上个月还多了一些。她起初以为算错了，又翻回去看鸡场那边的记录。唤娣每天捡多少蛋、喂多少料，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对着唤娣的账本和自己的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核对完了，心里忽然透亮了。
那二百只鸡，都是不下蛋的老弱病残。留着它们，光吃料不下蛋，纯粹是白养。卖了它们，鸡舍里的密度小了，剩下的鸡吃料不抢了，活动空间大了，反倒下蛋下得勤了。饲料的消耗也下来了，以前一天要喂好几桶料，现在少喂了两桶，鸡还吃得饱、长得壮。更关键的是，城里的鸡蛋价高，比镇上食品厂收的价高出不少。以前她供食品厂，一斤鸡蛋挣不了几个钱，还得搭上破损的。如今自己在城里卖，一斤多挣好几毛，破损的算自己的，可总的算下来，还是比供食品厂划算得多。
金花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算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这一个月，她不但没亏，还赚了。虽然赚得不算多，可实实在在是赚了。她拿着铅笔，盯着账本上的数字，鼻子忽然一酸。这段时间压在她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食品厂不要她的蛋了，鸡蛋堆在库里卖不出去，她躺在炕上盯着房顶发呆，觉得自己完了。可现在，她挺过来了。不但挺过来了，还找到了新路子。
她扭头看了一眼靠在被子上打盹的长勇。长勇的拐棍搁在床边，脑袋歪着，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鼾声。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叫醒他，把账本合上，吹了灯，轻手轻脚地上了炕。
红英和招娣那边，就不那么轻松了。
自从金花在城里打开了销路，城里那几个小超市和小工厂就不再从红英这里拿货了。起先是金花隔壁那家超市，以前每天从红英这儿拿四五十斤鸡蛋，忽然有一天打电话来说不用了，说找到了更便宜的货源。红英当时没太在意，心想一家小超市而已，少几十斤不影响大局。可过了几天，又有一家小工厂的食堂打电话来，说不用送了。再过了几天，连城西那家小副食店也不来拿货了。红英这才觉得不对劲，让德发送货的时候顺道去打听打听。德发回来一说，红英心里就沉了。
原来金花在城里的那个路口摆摊，价格比红英供超市的价还便宜两毛。她刚起步，没有固定客户，只能靠低价拉人。那些小超市、小工厂贪图便宜，就不从红英这儿拿了。虽然每家要的不多，可架不住好几家一起走，一个月下来也少了好很大的销量。
红英坐在鸡场值班室里，把手里的账本翻来翻去，越翻越烦。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招娣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红英把情况说了，招娣听完，眉头也皱起来了。
“金花这个人，”红英说，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带着气，“咱们不搭理她，她反倒蹬鼻子上脸了。食品厂的生意因为她家的鸡蛋太差丢了，就在城里摆摊；摆摊就摆摊吧，还专门压价抢咱们的客户。她这是明摆着跟咱们对着干。城里那几个小超市，原本都是咱们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她说抢就抢，脸都不要了。”
招娣没说话，在红英对面坐下来。她心里也堵得慌，可她比红英沉得住气。她想了想，问红英：“她压了多少？”
“比咱们的供货价低两毛。”
招娣点了点头，没再问。两毛。金花在城里零售，本来价格就比镇上高，她少挣两毛，还能挣点。可红英供超市，一斤本来就只挣那几毛，如果所有客户都走了，自己还会跟以前那次一样。金花这是拿零售的利润贴补批发，专门来撬红英的墙角。她手里有鸡场，有长勇帮着，摊子已经摆开了。要是让她这么一家一家地撬下去，红英在城里的销路就全让她堵死了。
红英见招娣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姐，这样下去可不行。金花真的跟咱们对着干，城里的客户她也敢顶。今天撬一家，明天撬两家，用不了多久，咱们在城里就没人要了。”
招娣抬起头来，看着红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红英一愣……
第248章 可疑的老两口
“红英，你急什么？”招娣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紧不慢的，“她高兴不了几天了。”
红英皱起眉：“姐，你有主意了？”
招娣点了点头，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说：“我表弟两口子，你还记得不？就是前阵子在镇上帮人看摊子的那个。他们前两天来找我，说想找个长期的活干。我正琢磨着怎么安排，现在正好——让他们去城里，就在金花对面，卖咱们的鸡蛋。”
红英愣了一下：“对面？”
“对，就摆在她对面。”招娣掰着手指头说，“咱们的鸡蛋个头大，蛋皮光滑，颜色正，摆在那儿一看就比她的强。鸡也一样，咱们的鸡壮实，毛色鲜亮，冠子红彤彤的，往笼子里一放，扑棱棱地跳，谁看了不想买？价格跟金花一样，不用降。同样的价钱，人家凭什么买她的？咱的东西比她的好，她拿什么跟咱争？”
红英听着，慢慢回过味来。她想了想，又问：“那鸡蛋的损耗呢？在城里零售，磕磕碰碰的，破一个算一个。”
“破的算咱们的，不碍事。咱们的蛋壳硬，不容易破。就算破几个，也值。只要能把金花从那个路口挤走，让她知道疼，这点损耗算不了什么。”
红英看着招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不是不认同这个法子，她是觉得，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金花虽然可恨，可她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路子，刚喘上一口气，就把她往绝路上逼，是不是有点过了？
招娣看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红英，你别多想。咱不是报复，咱是自卫。她不害咱，咱不害她。她害咱，咱就得让她知道疼。上次石子的事，咱们没有证据，不能拿她怎么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明着跟咱们抢客户，抢生意。咱们要是再不还手，她就觉得咱们好欺负，下回还得寸进尺。咱不让她死，咱就是要她记住这个疼。以后想害人的时候，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红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知道招娣说得对。金花一次两次地使绊子，她们忍了，没声张，没找她算账。可她没忍，她还在害人。那两只病鸡，石子上的白粉，哪一样不是她干的？她没有证据，可她心里有数。金花这个人，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二天，招娣就去找了表弟两口子。表弟叫赵大成，媳妇姓李，叫李巧云。两口子都是实在人，手脚勤快，嘴也甜，在镇上帮人看摊子看了大半年，卖货算账都是一把好手。招娣跟他们说了情况，两口子一听，觉得能干，当场就应了下来。
第三天一早，赵大成和李巧云就来鸡场拉了鸡蛋和淘汰鸡。招娣给他们挑的都是最好的——鸡蛋个大、壳硬、颜色匀，鸡壮实、毛色亮、冠子红。两口子把货装上车，开着借来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进了城。
他们在金花摊位斜对面找了个位置，把摊子支起来。鸡蛋码得整整齐齐，鸡笼子一排排摆好。李巧云嘴甜，见人就招呼：“大哥大姐，过来看看，自家鸡场的鸡蛋，个大壳硬，新鲜得很！”赵大成在旁边帮着称秤收钱，两口子配合得严丝合缝。
金花正在摊子后面给客人装鸡蛋，忽然听见对面有人吆喝。她抬起头来一看，斜对面多了一个摊子，卖的东西跟她一模一样——鸡蛋和淘汰鸡。她心里一紧，仔细看了看那摊子上的货，鸡蛋比她的大，蛋皮比她光溜，鸡也比她的壮实。再看看那两个人，她不认识，可那吆喝的架势，一看就是老手。
一个老太太原本在金花摊子前挑鸡蛋，听见对面的吆喝，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两边的鸡蛋，放下手里的鸡蛋，转身去了对面。金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老太太在对面摊子前挑了半天，买了三斤鸡蛋，拎着走了。
接下来一上午，金花的摊子前冷冷清清，对面却忙得热火朝天。她的鸡蛋卖不出去，鸡也没人看。她蹲在摊子后面，看着对面赵大成两口子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像是被人抓住了一样，越抓越紧。她猜出来了，那鸡蛋的成色，那鸡的品相，是招娣的。她猜对了，是招娣。招娣知道了她给她们鸡场使坏的事，现在来报复了。不是明着来，是暗着来；不是打打杀杀，是抢生意，断销路，把她逼上绝路。
金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子上的鸡蛋，那些鸡蛋个头小，蛋皮不光滑，跟对面的比起来，确实差了一截。一样的价钱，人家凭什么买她的？她降价？降价就赔本。可她要是不降，她的鸡蛋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得拉回去。拉回去，鸡还在下蛋，隔几天就不新鲜了，更卖不出去了。
金花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零钱，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脸涨得通红。她想冲过去，把对面的摊子掀了，把那两口子骂一顿，可她不敢，人家没招她没惹她，人家卖人家的，她卖她的，她凭什么掀人家的摊子？她要是真冲过去闹，人家一报警，她就完了。她蹲在摊子后面，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长勇坐在旁边，看着她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他把拐棍往地上撑了撑，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没说话，可那只手按在她肩膀上的力道，重得很。
金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不甘？还是那种早就看透了的平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站在那儿，她就没倒，金花知道这次自己想又败了，可是鸡蛋不能放在家里，必须想个办法卖掉，可是怎么卖呢……
第249章 明天就好了
金花气鼓鼓地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三马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坐在车上半天没动弹。车斗里的鸡笼子没卖出去的鸡，蔫头耷脑地缩在笼角。鸡蛋筐也剩了小半车，白花花地码在那儿，看得她心里发堵。长勇拄着拐棍慢慢从旁边挪下来，走到车斗后面，把笼子搬下来，抓出来拎到鸡舍里去。他腿脚不利索，走得慢，可一趟也没歇，闷着头干完了。
金花还是坐在车上，两只手搁在车把上，眼睛盯着院子发呆，过了很久才走下来。
堂屋里亮着灯，她起初以为是唤娣还没走。推门进去，才看见张洪盛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碗茶，茶早就凉透了，碗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茶渍。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洪盛哥？”金花愣了一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你怎么来了？”
张洪盛把报纸放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听说你们两口子天天去城里卖货，今天得空，过来看看。唤娣跟我说你们早出晚归的辛苦，我就让她先走了，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金花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长勇拄着拐棍从外面进来，在床边坐下来，也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张洪盛看了看他俩的脸色，又看了看金花那双发红的眼睛，问：“怎么了？今天卖得不好？”
金花本来还想忍着，可这话一问出来，她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就兜不住了。她把今天在城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头几天卖得挺顺当的，每天拉去的鸡和鸡蛋，不到下午就能卖完，有时候收摊早了还能赶回来帮唤娣喂个鸡。可今天不知道咋了，一大早去了，斜对面就多了一对夫妻的摊子，卖的东西跟她一模一样。人家的鸡蛋个头大、蛋皮光滑、颜色匀实，摆在那儿就比她的好看。鸡也壮实，毛色鲜亮，看着就精神。同样的价钱，人都往那边跑，她的摊子一上午就卖出去半筐鸡蛋，鸡一只都没卖出去。
“我蹲在那儿看着人家忙得满头大汗，我这儿冷冷清清的，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金花越说越快，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想降价，可降了就得赔本。不降，又卖不出去。洪盛哥，你说这算什么事？我好不容易在城里站住脚，又冒出来两个人跟我对着干，这不是存心要断我的路吗？”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热了，可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张洪盛面前哭。
张洪盛听完，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嘴角慢慢往上翘了翘。那笑不深不浅，可金花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没事，明天就好了。”
金花瞪着他，没反应过来：“洪盛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明天就好了？”
张洪盛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天，他背对着金花，声音不紧不慢的，“金花，你听我说——把鸡养好了，饲料喂得好点，防疫做得到位，可别生病。”
金花皱了皱眉，跟在他后面说：“这我知道，我肯定把鸡养好。”
可她心里却在打鼓。这批鸡早期没精心管，后来虽然补了料，可体重一直没达标，骨架小，蛋也小，蛋皮也不够硬。现在想挽回，难比登天。可这话她不敢跟张洪盛说，只能嘴上应着。
张洪盛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深不浅，可金花总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她没看透。他没再多说，只说了句“我走了”，就出了院门。
金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那句“明天就好了”。什么意思？明天怎么就好了？那两个人明天就不来了？还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金花和长勇还是早早地起来了。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心里憋着一股劲。她就不信了，昨天卖不动，今天还卖不动？
到了城里，天刚亮透。她往那个路口开过去，远远就看见斜对面那两个摊子已经摆好了。那对夫妻来得比她还早。金花把车停在自己昨天的位置上，把鸡笼卸下来，鸡蛋筐摆好，跟昨天一样整整齐齐的。长勇拄着拐棍挪到车斗边上坐下来，帮着看摊子。
九点钟，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买菜的大爷大妈拎着篮子，推着小车，在各个摊位前挤来挤去。对面那对夫妻的摊子前很快围满了人。那个媳妇嘴甜，见人就招呼：“大哥大姐，过来看看，自家鸡场的鸡蛋，个大壳硬，新鲜得很！今天早上刚捡的，你摸摸，还温着呢！”旁边那个男的负责称秤收钱，两口子配合得利索，一个招呼人，一个装货，忙而不乱。
金花这边，还是冷冷清清的。她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去，走到对面去。有人在她摊子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对面的，转身走了。金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便宜卖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喊什么？人家的东西就是比她的好，她喊了也没用。
长勇坐在旁边，闷着头抽烟，一句话都不说。他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不去弹。金花蹲在摊子后面，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对面那摊子前面的人越围越多，听着那媳妇一声接一声地招呼，心里堵得发闷。她想不明白，张洪盛昨天说“明天就好了”，可今天跟昨天一样，哪里好了？她的鸡蛋还是卖不出去，鸡还是没人要，对面还是忙得热火朝天。
大概到了十点钟，正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金花已经蹲了快两个钟头了，腿都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又蹲下去。对面那摊子前围了一圈人，那媳妇称秤称得手都酸了，那男的收钱收得满头汗。金花正低着头整理鸡蛋筐，把上面的鸡蛋一个个码好，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喊。
“这鸡怎么死了？”
第250章 报应来的太快
“这鸡怎么死了？”
那声音又尖又响，是从对面摊子前面传过来的，是个男人的嗓门，带着一股子惊讶和嫌弃，像是踩了什么东西一样。金花猛地抬起头来，手里的鸡蛋差点脱手。她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踮着脚往对面看。
果然，对面那鸡笼里，有一只鸡歪倒在笼底，翅膀耷拉着，眼睛半闭着，鸡冠子发紫，看着就不行了。旁边几只鸡也垂头丧气的，缩着脖子蹲在笼角，完全没有刚拉来时候那种扑棱棱的精气神。有一只鸡嘴角还挂着清亮的黏液，脑袋一抽一抽的，眼看着也撑不了多久。
“死了？咋死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是不是病鸡啊？看着不对劲！”
“你看那只，嘴角都流水了，肯定是病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那媳妇慌了，赶紧弯腰去看那只死鸡，伸手拨了拨，鸡已经硬了，腿直挺挺地伸着。她脸色唰地白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人群已经乱了。一个刚买了鸡的老太太把手里的鸡往摊子上一搁，嗓门又尖又高：“退钱！这鸡我不要了！病鸡拿来当好鸡卖，丧尽天良！”
旁边几个买了鸡蛋的也把鸡蛋筐往摊子上一推：“退钱退钱！谁知道这鸡蛋是不是病鸡下的！吃了得病怎么办！”
那男的赶紧放下手里的秤，想解释：“别急别急，可能是路上闷着了，不是病……”
“什么不是病？你看那只鸡的眼睛都翻白了！”一个老爷子指着笼子里那只抽搐的鸡，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养了一辈子鸡，病鸡我还认不出来？你们这是坑人！”
那两口子被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解释，可没人听他们的。围在摊子前的人一哄而散，有的骂骂咧咧地走了，有的拎着刚买的鸡蛋又折回来退钱，有的连鸡带蛋全退了，把鸡蛋往摊子上一摔，蛋液溅了一地。那媳妇站在摊子后面，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男的把手里的秤搁下，看着满摊子的退货和满地的蛋液，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金花站在自己摊子后面，看着对面的乱象，心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股说不出来的痛快从脚底窜到头顶。她差点笑出声来，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鸡蛋筐，可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对面瞟。对面那两口子还在手忙脚乱地应付退货的人，那男的把死鸡从笼子里拎出来扔到旁边的地上，那只鸡硬邦邦地躺在那儿，腿伸得笔直，路过的人都绕着走。
“该，活该。”金花在心里狠狠地说了一句，“让你嘚瑟，这下好了吧。”
她蹲在摊子后面，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张洪盛说的那句话——“把鸡养好了，饲料喂得好点，防疫做得到位，可别生病。”当时她没听明白，只当是他随口叮嘱。现在看着对面那笼死鸡和蔫鸡，她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张洪盛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这事？
她不敢往下想，可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那两个人是从招娣的鸡场进的货。招娣的鸡场，她去过，知道那边的情况。招娣和红英养鸡确实有一套，防疫做得严，鸡舍管得细，从来没听说出过什么大毛病。可今天那笼鸡里突然死了一只，剩下的也蔫了，这不像是自然生病。鸡瘟来得快，可也不会这么巧，偏偏在摆摊的时候发作。
金花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不敢再往下想了。有些事，想多了反而害怕。她只需要知道，今天对面倒了，她的机会就来了。
果然，没到中午，对面那两口子就把摊子收了。那男的把死鸡扔到了远处的垃圾堆里，那媳妇把没卖完的鸡蛋和鸡搬上车。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开着三轮车走了，路过金花的摊子的时候，那媳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金花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对面空了之后，街上的人开始往金花这边靠。有人过来问鸡蛋咋卖，金花报了价，跟昨天一样，没降。那人看了看鸡蛋，犹豫了一下，金花赶紧说：“我这鸡蛋个头是小点，可都是新鲜的，今早刚捡的。你回去尝尝，味道绝对好。”那人想了想，称了两斤。走了没多久，又来了一个老太太，问鸡咋卖。金花把她引到鸡笼前，挑了一只精神的，老太太看了看，觉得还行，买了。
一上午，金花卖了小半筐鸡蛋，鸡也卖了两只。虽然比不上对面前几天那么红火，可好歹开张了。她蹲在摊子后面，把卖出去的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长勇坐在旁边，把烟掐了，说了一句：“下午兴许更好点。”
金花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摊位，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她不知道那对夫妻明天还来不来，可她希望他们别来了。来了也没用，她的摊子已经立住了，她的鸡蛋虽然不如人家的漂亮，可她的新鲜，她的价格实在，她人勤快。日子久了，总会有人认她。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对面那两个人，是从招娣的鸡场进的货。招娣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倒了，明天可能还会来。换一批人，换一种法子，接着跟她抢。她得想办法，得把自己的鸡蛋养好，把鸡养壮，把质量提上去。不然光靠等，等不来生意。
下午金花把最后几斤鸡蛋卖完了，鸡还剩三只。她看了看天，跟长勇说：“收了吧，明天再来。”
长勇站起来，把鸡笼搬上车。金花把鸡蛋筐收好，把地上收拾干净，坐进驾驶位，发动了三马车。突突突的响声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摊位，嘴角又翘了一下。可那笑没持续多久，就慢慢收了回去。
金花知道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一定要跟张洪盛商量一下……
第251章 斩尽杀绝
金花两口子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三马车的灯在院墙上晃了一下，金花把车停稳，熄了火。鸡舍那边安安静静的，唤娣已经走了。
她刚下车，就听见鸡舍办公室那边有动静。门吱呀一声开了，张洪盛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灯底下，笑呵呵地看着她。那笑不深不浅，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回来了？今天卖得不错吧。”
金花站在院子里，看着张洪盛那张脸，心里忽然透亮了。他那笑里头藏着的东西，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今天那笼死鸡，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没接话，直接往办公室走。张洪盛侧身让她进去，自己也跟着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长勇坐在院里，没动，掏出烟点上，慢慢抽着，像是屋里说的事跟他无关。
金花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张洪盛。张洪盛也不绕弯子，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今天差不多都卖出去了？”
“差不多。”金花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他，“后来那俩人走了，摊子空了，人才往我这边来。鸡蛋卖光了，鸡也卖了几只。”
“那就好，那就好。”张洪盛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笑又深了几分。
金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把话挑明了：“洪盛哥，今天那笼鸡，是怎么回事？”
张洪盛没急着回答。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能怎么回事？鸡在路上受了点风，闷着了，蔫了，死了一只，赶巧了。”
“赶巧了？”金花不信，“那鸡我看过，到了摊子上不到两个钟头就死了一只，剩下的全蔫了。这哪是碰巧的事？”
张洪盛笑了笑，没接这话。他抽了两口烟，把烟灰弹了弹，才慢悠悠地说：“金花，你别管是怎么弄的。你只需要知道，今天那摊子倒了，明天他们不一定敢来。就算来，名声已经坏了，没人敢买他们的东西。你这几天的买卖稳了，鸡蛋和鸡该卖照样卖，这就够了。”
金花坐在那儿，听张洪盛这话，等于把事认了，是他动的手脚，可他不会说透，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也许是托人在那笼鸡里做了文章，也许是买通了什么人，也许是更简单的手法，可是这并不重要，因为她知道，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把柄，这个男人表面上是供销社的职工，手里有几个钱，认识几个人，可背地里的手段比她想的要深得多，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想整谁，有一百种法子让对方查不出来。
“洪盛哥，”金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他们会不会再去？”
张洪盛把烟掐了，往桌上弹了弹烟灰。“别管他们。他们肯定回去。今天这事闹得那么难看，买鸡蛋的、买鸡的都退了钱，还骂了一顿。他们回去肯定要跟招娣说，招娣肯定要想办法应对。可应对什么？他们查不出毛病。鸡是自己死的，没人下毒，没人动手，就是赶巧了。他们拿什么说去？”
他顿了顿，又说：“你听我的，这几天你把原来的关系走好了。你那几个老客户——食品厂的食堂、那几个小工厂、还有市场上那几个固定买你鸡蛋的——你去跟他们照个面，送点鸡蛋，把关系走瓷实了。即使那两个人再回来，只要你的老客户不跑，他们就抢不走你的生意。短时内肯定没事。”
金花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可她清楚，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容易解决。招娣和红英不是吃素的，她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倒了一个摊子，明天可能换个法子再来。招娣有鸡场，有货源，有本钱，她耗得起。金花只有这一批鸡，底子还不好，蛋小壳薄，拿什么跟人家长期拼？
张洪盛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黑漆漆的，长勇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一点鬼火。张洪盛背对着金花，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金花，红英她们这是斩尽杀绝。你去城里零售，她们不放过；镇上的买卖她们占着，城里也不让你卖。她们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
金花没说话。她想起那些日子，食品厂不要她的蛋了，鸡蛋堆在库房里卖不出去，她躺在炕上盯着房顶发呆，觉得自己完了。要不是她后来咬牙去了城里，她现在可能连鸡场的电费都交不起。这一切，都是拜招娣和红英所赐。她们断了她的销路，抢了她的客户，把她逼到墙角。她不过是找了个新路子，她们又追到城里来堵她。她们不给她活路。
“别以为我们就那么好惹。”张洪盛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副神色，那神色金花以前没见过，冷得很，“她们在镇上占着关系户，在城里堵你的摊子，明摆着要赶尽杀绝。既然这样，咱们也不用跟她们客气。”
金花抬起头来看着他：“洪盛哥，你想怎么办？”
张洪盛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压低了声音：“你放心，以后的事我来安排。你不用管，也不用打听。你只管把你的鸡养好，把蛋卖好，别的都不用操心。”
金花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又是不安，又是说不清的痛快。她知道张洪盛的手段，知道他有本事让人查不出来。可她心里也明白，这一步迈出去，往后就收不回来了。招娣和红英那边，要是再出什么事，她们第一个就会想到她。到时候她们没了顾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洪盛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打算怎么断根？”
张洪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跟刚才的不一样，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里早就有了谱。
金花看着张洪盛，心里一阵发凉……
第252章 金花幸灾乐祸 ilwxs.com
“金花，你就别管了。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只需要知道，她们占着镇上的关系户，咱们就去找比她们更大的关系户。她们在城里堵你的摊子，咱们就找人在她们的摊子里使点绊子。她们不是觉得自己稳得很吗？让她们尝尝不稳定的滋味。”
金花没再追问，这一次，张洪盛要是再动手，她们照样查不出来。可金花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她不是怕招娣和红英，她是怕张洪盛。这个男人做事太狠，太周全，每一招都让人防不胜防。跟他合作，就像跟老虎商量分肉吃，弄不好连自己都搭进去。
可她没得选。她已经站在张洪盛这条船上了，往前是风浪，往后是悬崖。她只能往前走。
“行。”金花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张洪盛满意地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这批鸡，底子确实差了点。我找人问了，镇上饲料站有一种新到的预混料，专门补钙和维生素的，你明天去买几袋掺在料里喂。管不管用，试试再说。”
金花应了一声。张洪盛推门走了，金花坐在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桌子上那个烟灰缸里堆着张洪盛抽剩的烟屁股。她站起来，把烟灰缸倒了，关了灯，往堂屋走。
长勇还坐在石凳上，金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长勇开口了，“谈妥了？”
“妥了。”
长勇把空烟盒扔到旁边的筐里。“金花，你别跟他走太近。”
金花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长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东西。是担忧？是不安？还是那种早就看透了的疲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紧的。
“我心里有数。”金花说。
长勇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棍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金花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进了屋。
赵大成两口子走进来的时候，招娣正跟红英在堂屋里商量沟渠养鸭养鹅的事。桌上摊着一张草图，招娣拿铅笔在上面画圈，标着哪儿围栅栏、哪儿搭棚子、哪儿挖引水渠。红英凑在旁边看，时不时提两句意见。
听见脚步声，招娣抬起头。赵大成和李巧云站在门口，两个人脸色都灰扑扑的，赵大成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李巧云的眼圈还红着，像是哭过。招娣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铅笔搁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大成走进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喉咙干得冒烟，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口凉水，才把气儿喘匀。李巧云跟在他后面进来，靠着门框站着，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出事了。”赵大成把搪瓷缸搁下，声音又粗又哑，“今天在城里出事了。鸡，鸡死了。好几只，当场就死了。剩下一笼子全蔫了，眼看着也不行了。买鸡蛋的、买鸡的都围上来退货，骂我们卖病鸡。摊子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鸡蛋摔了一地，鸡也被人拎走了好几只，钱没收到几个，倒贴进去不少。”
招娣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怎么会这样？早晨出发的时候，鸡还是好好的。”
“是好好的啊！”赵大成拍了一下大腿，嗓门也高了，“我亲手抓的鸡，一只一只挑的，个顶个的精神。装车前我还特意检查了一遍，没有一点问题，可到了摊子上，摆出去不到两个钟头，先是有一两只蔫了，我以为天冷，没在意。过了一会儿，一只直接倒下去了，腿蹬了两下就死了。剩下的几只也开始打蔫，嘴角流水，脑袋一抽一抽的。那场面，别提了，买的人一哄而散，有的还回来退钱，把鸡蛋往摊子上砸。”
招娣听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坐在那儿，心里想着那批鸡是她亲手挑的，都是鸡场里最好的，她挑了最精神的十几只，指望着能卖个好价钱，给城里的销路开个好头。可如今全完了，一只没卖出去，倒贴了鸡和鸡蛋，还落了个卖病鸡的名声。
“天冷？”招娣皱着眉，声音沉沉的，“这几天是有点凉，可也不至于冻死。鸡这东西，只要不是零下十几度，搁在避风的地方，根本冻不死。再说了，就算冻着了，也是一只两只的事，怎么可能一只死了，剩下的全蔫了？”
赵大成搓了搓脸，声音里满是懊恼：“我也闹不明白。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鸡装车前好好的，路上也没出什么岔子，到了摊子上就成这样了。”
屋里安静下来。招娣站在桌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赵大成闷着头不吭声，李巧云靠着门框，眼圈又红了。红英一直没说话，她坐在角落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沉得很。
“有人动手脚了。”
招娣转过头看她：“什么？”
红英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桌上那张草图，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算有病，也不可能一只死了，几只鸡同时蔫了。鸡瘟也好，受凉也好，都有个过程。可今天这事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装车前好好的，到了摊子上不到两个钟头就倒了，还一倒就是好几只。这不像生病，像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或者闻了什么不对的味儿，一下子中了招。”
招娣愣住了：“下药？”
红英点了点头，脸色很沉：“大概率是有人下了药。下在鸡身上，或者下在笼子里，或者下在饲料里。鸡吃了、闻了，路上不发作，到了摊子上才发作。一发作就是急性的，死得快，剩下的也救不回来。”
赵大成猛地抬起头来：“谁？谁干的？”
第253章 亡羊补牢
红英没接话。她看了招娣一眼，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了。招娣跟她对视了一瞬，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红英说：“得罪，跟金花对着干，不叫得罪叫什么？”
招娣沉默了，慢慢坐下来，看着地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那天晚上跟红英说的话——“咱不是报复，咱是自卫。”可如今看来，自卫也好，报复也罢，金花那边根本没打算跟她们讲道理。她们在城里摆摊，价格没降，质量比金花的好，靠的是东西说话。可金花不跟她们比东西，她跟她们比手段。明面上比不过，就来暗的。上次是石子，这次是鸡。下次呢？下次又是什么？
“金花这个人，”招娣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算是看透了。她不会跟咱们正面来，她专门躲在暗处使坏。上次石子的事，咱们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这次鸡的事，咱们照样查不出来。她做这种事，从来不留把柄。”
红英点了点头，脸色沉着：“而且这次比上次更狠。上次是石子，影响的是鸡的产蛋。这次直接让鸡当场死给买的人看，把咱们的名声搞臭。赵大成两口子在那个市场上刚站住脚，这一闹，以后谁还买他们的东西？就算明天换个地方，人家一传十十传百，说赵大成卖的鸡是病鸡，谁还敢要？”
赵大成听明白了，脸色更灰了。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那怎么办？明天还去不去？”
招娣没说话，看着红英。红英想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天先别去了。歇两天，让这事冷一冷。那些退钱的、骂人的，过几天火气就消了。等风头过去，再换个市场。城里那么大，不止那一个路口。你们换到城西去，或者城南去，重新开始。”
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两天你们来鸡场，我教你们怎么认鸡的状态。以后装车前，一只一只检查，看冠子、看眼睛、看爪子、看屁股，有一点不对劲的都挑出来，宁缺毋滥。宁可少卖几只，也不能再出这种事，咱们的东西比金花的好，就好在质量上。质量上不能出半点差错。”
赵大成两口子听了，点着头应下来。李巧云抹了抹眼角，声音细碎地说：“那行，我们听红英的。明天先歇一天，后天换个地方再试试。”
招娣站起来，走到赵大成跟前，“大成，今天这事不怪你。你们两口子干得挺好的，是有人存心使坏。你先回去歇着，养养精神。这件事，我跟红英来想办法。”
赵大成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李巧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招娣和红英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招娣和红英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招娣坐回桌边，两只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红英，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当初在城里摆摊，我就想着让她知道疼，让她收手。可现在倒好，她不收手，反倒变本加厉了。”
红英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想了想，说：“姐，咱们没做错。她想害咱们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咱们不过是拿她对付咱们的法子对付她，她就受不住了，反过来下死手。这种人，你让着她，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招娣抬起头来，看着红英，红英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跟她耗下去？”
红英摇了摇头：“不耗。但也不能认栽。姐，你想想，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出的？赵大成两口子在市场上摆摊，鸡笼子就搁在路边，人来人往的，谁都能伸手够着。有人瞅准空子，趁着他们招呼客人的时候，往笼子里扔点东西，谁看得见？”
招娣愣了一下：“你是说……”
“咱们的鸡笼子没做防护，这是最大的漏洞。”红英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人少的时候还好，一眼能看过来。可城里那个市场，人多的时候挤得跟赶集似的，赵大成两口子再仔细，也看不住四面八方。有人想动手脚，太容易了。可要是把鸡笼子用纱窗布围起来呢？”
招娣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红英接着说：“拿细铁丝网或者纱窗布，把鸡笼四面围上，留个活动的门，平时扣着，卖的时候打开。外人再想往里头扔东西，够不着了，纱窗布不挡光不挡风，鸡在里头买的人也看得见，可下毒的人，手伸不进去。”
招娣听完，半天没说话。她慢慢回过味来，拍了一下桌子：“红英，你这脑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咱们光想着鸡好不好、价格高不高，怎么把笼子看严实这茬给忘了。”
红英点了点头：“是咱们想得简单了点。以为东西好就不怕比，以为光明正大做生意就不会有人使阴招。可金花这人，她不跟你比质量，她专门跟你比手段。既然这样，咱们就把漏洞堵死，让她想伸手也伸不进来。”
招娣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她回过头来看着红英：“那明天咱们就去买纱窗布，买铁丝网，连夜把笼子改好。后天让赵大成两口子重新出摊，换个地方，城西那边有个市场，人也不少，离金花那个路口远，她够不着。”
招娣接着说，“行，我这就去镇上买材料，回来咱们连夜改。”
红英看她那副劲头，笑了笑：“姐，你不说认栽了？”
招娣瞪了她一眼：“谁认栽了？我是气糊涂了，一时没转过弯来。你这一说，我心里就亮堂了。金花想跟咱们玩阴的，咱们就把门堵上，让她没处下手。她总不能隔着铁丝网往里头扔毒吧？就算扔，纱窗布一挡，落在布上，掉不进笼子里。”
红英点头：“就是这个理。咱们不跟她斗狠，咱们跟她斗细。她使阴招，咱们就把所有可能被使阴招的地方全堵死。她下次再想动手，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自然就消停了。”
招娣看着红英笑了笑，俩人知道这事肯定能行……
第254章 有备而来
招娣越琢磨越觉得这法子好，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改笼子、怎么跟赵大成两口子交代。她走了一阵，停下来，看着红英：“红英，明天你跟着一起去城里。”
红英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你跟着去。”招娣语气笃定，“赵大成两口子卖货行，可防备人的心眼不够。你去盯着，看看新笼子管不管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漏洞。你在场，我心里踏实。鸡场这边我盯着，德发在，出不了岔子。你只管去城里，把摊子那边稳住。”
红英想了想，点了头：“行，我去。明天早上我跟赵大成两口子一块走。看看新笼子到底行不行，顺便摸摸那个市场的情况。要是城西那边人多、位置好，咱们就在那边扎根，离金花远远的，她够不着。”
招娣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就把材料买回来，连夜改笼子。明天一早，你们带着新笼子去城西。”
两个人并肩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墙上，金灿灿的一片。
招娣望着院墙外头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忽然说了一句：“红英，你说金花要是发现笼子下不了手了，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她不会停。她那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把能堵的漏洞都堵上。”
招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彻底亮，赵大成夫妻俩就早早赶到了鸡场。
鸡舍里亮着灯，招娣和红英早就到了。德发正忙着往三马车上搬鸡蛋筐，一筐挨一筐摆得整整齐齐，招娣和红英蹲在鸡笼跟前，专心挑着当天要卖的淘汰鸡，仔细挑选了十几只，每一只都活蹦乱跳、精气神十足。
赵大成两口子站在一旁看着，李巧云伸手拽了拽鸡笼上新绷的纱窗布，扯了两下，紧实又牢固。她笑着说道：“这下稳妥了，看谁还能偷偷往笼子里扔东西搞鬼。”
招娣把挑好的淘汰鸡挨个装进笼子，扣紧顶上的锁门，随手拍掉手上的灰尘：“收拾好了，早点出发吧，今天换个远地方摆摊，离金花远点，她就算想使坏，也没机会下手。”
赵大成应了声，启动三轮车。夫妻俩开着车驶出鸡场大院，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往县城赶去。
红英这次没有跟着赵大成的车走，她先回家吃了早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等她折返回来，德发早就把三马车装妥当了，鸡蛋筐用粗绳子牢牢捆住，路上再颠也不会松动。
红英坐上副驾坐稳，德发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响着驶出院子，顺着村道往县城开。一路路面颠簸得厉害，红英伸手抓着车斗边缘，心里暗自盘算着路线：先去两家超市送货，再跑城西的工厂食堂，把固定订单送完，最后再去市场找赵大成两口子。
进了县城，德发先直奔两家大型超市，卸货、点数、对账、收钱，流程做得干脆利落。红英在旁边搭手搬筐帮忙，忙完超市的订单，两人又赶去城西小工厂的食堂，把最后几筐鸡蛋交付完。
一晃就快九点，所有定点货全部送完。德发把车停在路边，转头问她：“接下来我送你去市场？”
“不用，你去大超市门口守着，把手里的优惠券都发出去，趁着九点人流量大，多拉点客人！”红英叮嘱道。
德发点头应声，调转车头往超市方向去了。红英独自站在路边，步行往城西农贸市场走。距离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走进市场的时候，赵大成夫妻俩已经把摊位收拾妥当。鸡笼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四周纱窗布封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留。带盖的鸡蛋筐也全部扣紧锁好，整个摊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赵大成守在摊后，李巧云在一旁数着零钱。
看见红英过来，赵大成连忙上前两步：“红英，你可来了。”
红英轻轻点头，抬眼朝金花的摊位扫了一圈。隔着二三十米远，金花还在老位置摆摊，正低头给客人称鸡蛋。红英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叮嘱赵大成：“今天咱们离她远点，各做各的生意。你别总盯着她那边看，专心招呼咱们自己的客人就行。”
赵大成嘴上应着，心里却依旧打鼓。昨天那场风波闹得太大，满市场的人都看着，买过货的顾客全都回来退货、骂人，说他们卖的是病鸡坏蛋。今天虽说换了新笼子、防护也都做好了，可万一有人认出他们，再闹出纠纷可怎么办。
他站在摊后不停搓着手，眼神时不时瞟向来往的路人，满心忐忑。
另一边的金花，起初压根没注意到斜对面的摊位。她正忙着招待一位老太太，高高挑起秤杆，嘴上热情吆喝：“大娘您放心，这蛋都是今早刚捡的，新鲜得很！”
老太太满意点点头，掏钱拿货，提着鸡蛋走了。
手头一空，金花随意往市场里扫了一眼，视线猛地定格在二三十米外的摊位上。赵大成竟然又来了！鸡笼摆得整齐，鸡蛋筐堆得高高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她手里的秤杆瞬间顿住，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她又瞥见了站在摊前的红英，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她实在没想到，昨天闹得那么难堪，满市场人人都指指点点的赵大成，换做旁人早就闭门避风头了，他们居然还敢照常出摊。
再仔细一瞧，她瞬间看懂了门道。鸡笼四面全封了纱窗，鸡蛋筐也加装了带锁的翻盖，里里外外堵得严实。红英这是把所有能动手脚的地方全封死了，她再也没机会暗中使坏。
上午九点，市场人流量渐渐多了起来。可赵大成的摊位前依旧冷冷清清，偶尔有路人停下看两眼，转头就走。
昨天的流言传得满城都是，整个市场都在说，赵大成的鸡和鸡蛋有问题，笼子里的鸡当场就死了。哪怕今天换了摊位，闲话还是跟着传了过来。
赵大成慌了，可是红英好像根本没在意这些，眼睛时不时的看向市场的入口……
第255章 一抢而空
赵大成急得来回搓手，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看着金花摊位前围着两三拨客人、生意不断，他心里越发慌乱，转头看向红英，声音带着几分着急：“红英，这可咋办？客人全往她那边跑，咱们这儿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红英神色沉稳，半点不急，“沉住气，马上就有人来了。咱们自己的货好不好，咱们心里最清楚。等会儿有人过来，就让他们随便看、随便挑。咱们的货比她的强多了，经得起任何人查验，千万别慌。”
赵大成用力点头，可心里的焦灼半点没消退，眼神不停在街面来回张望。李巧云站在一旁，抿着嘴一言不发。
九点半左右，市场入口忽然走来七八位大爷大妈，个个拎着布袋、一行人径直穿过人群，压根没往金花摊位那边去，直直朝着红英他们的摊子走来。
领头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身灰布褂子，嗓门洪亮，老远就开口问道：“这儿是不是赵大成卖鸡蛋淘汰鸡的摊子？”
赵大成立刻上前应声：“是我们！大娘，都是自家鸡场今早刚收的货，绝对新鲜！”
老太太走到摊前，掀开鸡蛋筐盖子，拿起一颗鸡蛋对着天光细看，又摸了摸厚实的蛋壳，回头跟身后一群人说道：“就是这种鸡蛋！我上次买过，蛋壳厚实、成色正，炒出来的鸡蛋特别香。”
说完她又蹲下身，隔着纱窗打量笼里的土鸡。笼里的鸡立刻扑棱起翅膀，看着格外鲜活健壮。老太太当即敲定：“这鸡看着就壮实！给我称两只鸡、五斤鸡蛋。”
赵大成赶紧拿起秤称重，李巧云在一旁麻利装蛋，笑着搭话：“大娘您尽管放心，咱家鸡蛋个个新鲜，您回家随便打一颗，蛋黄又红又沙，味道绝对没得说！”
老太太乐呵呵付了钱。
后面跟着的街坊一看货真价实，立马一窝蜂围了上来。有人要三斤鸡蛋，有人要五斤，还有位老爷子挑了一只淘汰鸡，让赵大成帮忙现场宰杀干净。
摊位前瞬间热闹起来，称重、装袋、收钱、杀鸡，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李巧云全程搭手帮忙，红英站在外侧招呼客人、维持秩序，原本冷清的摊位，转眼就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比赶集还要热闹。
红英忙着招呼客人的间隙，余光扫向金花的摊位。
刚才还小有生意的金花，摊子前只剩两三个零星客人。她脸上原本热情的笑容彻底僵住，手里的秤杆悬在半空，眼神死死盯着红英这边火爆的场面，一动不动。
两人视线短暂对上，红英神色平静，不躲不避，坦然淡然。最后是金花撑不住，慌忙挪开目光，低头假装整理摊位上的鸡蛋，浑身满是憋屈。
没过一会儿，市场里往来的顾客全都涌向了红英的摊位，金花那边彻底没人光顾。满满一摊子鸡蛋、一笼淘汰鸡摆在跟前，孤零零一个人影守着，无人问津。
金花蹲在摊位后头，死死握着手里的秤杆，盯着对面人头攒动的摊位，脸色难看至极。
红英有条不紊地给客人找零、递货，她不用刻意去看，也知道金花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心里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意，也没有丝毫心虚，她不过是本本分分做生意，货真价实、用料实在，客人愿意买，那是理所应当。
经过昨天的事，她彻底想通透了。对付金花这种只会耍阴招、搞小动作的人，没必要争吵斗气、硬碰硬争输赢。真正的赢法，就是比谁做事更细心、更稳妥、更扎实。把所有漏洞全部堵死，让对方无机可乘，稳稳守住自己的生意和本心，就是最大的胜利。
忙到正午时分，赵大成带来的鸡蛋卖的差不多了，土鸡也只剩最后三只。红英仔细核对完账目，收支一分不差，清清楚楚。
她跟赵大成说，“明天还来这个市场，这里的顾客实在，认品质不认闲话流言。”
赵大成擦了把满头大汗，笑得合不拢嘴：“听你的！明天咱们还在这儿摆摊！”
收拾摊位的时候，红英回头看了一眼金花的方向。
金花依旧蹲在原地，脑袋垂得低低的，一筐筐鸡蛋原封不动，笼里的鸡一只没卖出，孤零零守着冷清的摊位，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红英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帮忙搬运空筐、收拾杂物。
街边的风吹过来，混着街头的烟火气和淡淡的汽车尾气。
……
红英他们一走，金花依旧蹲在摊子后头，半天都没挪窝。
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行人慢慢散干净了。该买东西的买完了，该收摊的也开始收拾。偌大的农贸市场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零星几个摊主在收拾货物。
金花的摊子一点没动，她眼睛死死盯着脚下被踩得稀烂的菜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昨天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说赵大成的鸡和蛋有问题，今天这些城里人就跟没事人一样？凭什么一个个扎堆往红英那边挤，连问都不往自己这边问一句？
她昨晚还跟长勇说，赵大成今天肯定不敢出摊，他们两口子怎么也得在家躲几天避风头。结果倒好，人家不仅来了，还把笼子、筐子全都换了新的。
最气人的是那群老头老太太，摆明了就是专门冲红英来的。进了市场直奔对面摊位，眼皮都不往她这边看一下。更离谱的是，这群人连价都不问，伸手就买，三斤五斤地往袋子里装，熟得像是提前约好的一样。
长勇坐在三马车车斗边，慢慢站起身。他腿脚还不利索，离不开拐棍，走一步晃一下。
他把鸡笼搬上车，折回来在金花身边站了许久，看着她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嘴巴张了又闭，最终才闷闷出声：“走吧，回家。往后踏踏实实做买卖，别再琢磨那些歪门道道了。”
金花猛地抬头瞪他，眼里又委屈又窝火。她腾地站起来，嗓门瞬间拔高：“你闭嘴！到现在还说这种风凉话！要是咱们的鸡蛋、土鸡能跟红英家的一样好，我犯得着没事找事吗？”
长勇被说的哑口无言……
第256章 可疑的优惠券
长勇被她怼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句话也接不上。他拄着拐棍僵在原地，脸色难看，却半句都没还嘴，就这么默默站着。
他心里清楚，金花这话不算错。自家的鸡蛋比不上红英家的货，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可他始终觉得，生意好坏是本事，做人得守底线。往人家鸡场扔病鸡、偷偷下药，这些龌龊事，他光是想想就心里发堵。
但他不敢说，只要一开口，金花只会闹得更凶，索性只能憋着不吭声。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空荡荡的摊位前，一个低头沉默，一个瞪眼赌气，旁边摆摊的大婶偷偷看了他俩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自顾自收拾摊子去了。
死寂僵持了半天，长勇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望向金花身后的街口。
金花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街上早已没了人影，只有几个刚才买完东西的老人，拎着布袋慢悠悠往市场出口走。
长勇盯着那群人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金花，你有没有留意？那帮老头老太太，手里全都捏着一张小纸片。”
金花一愣：“纸片？啥纸片？”
长勇说，“就是巴掌大的白纸片，上面印着字，有的还盖了红戳。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进市场之前，都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看完就径直往红英摊子那边走了。”
金花转头看向长勇，满脸不耐：“你到底想说啥？”
长勇慢慢琢磨着开口：“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这事太不对劲了。正常人赶集买东西，不得货比三家、问问价钱？可他们不一样，进来就直奔红英的摊子，挑都不挑、问都不问，买完转身就走，像是提前踩好了点、约好了一样。”
金花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带头那个白发老太太，大老远就开口问是不是赵大成卖鸡蛋的，目的性清清楚楚。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整个市场卖鸡蛋的，除了她就是赵大成，可这群人偏偏绕过她，只认对面的摊子。现在想来，分明是有人提前交代过，指定去红英那边买。
“那卡片到底是什么？他们从哪儿弄来的？”金花越想越急，语气都带上了慌张。
“我猜是传单、优惠卡之类的。”长勇缓缓说道，“上面肯定印了摆摊时间、位置和价钱，说不定还写了凭卡优惠。红英肯定提前在城里到处发，把人都预约好了，所以今天一开张就挤满了人。”
金花站在原地，脑子飞速翻腾。
她以前总觉得红英性子软、话少、好拿捏，在鸡场里只知道闷头干活，事事都听招娣的，看着一点主见都没有。
可现在细细回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人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透亮，做事藏得太深。上次鸡场石子下药的事，她查了半天没头绪，最后被红英悄无声息查清、收拾干净，半点把柄都没留。
之前她去找铁牛妈打听饲料配方，人家嘴严得很，一个字都不透露。现在才反应过来，红英和招娣早就防着她了。
这次进城摆摊更是，提前改笼子，把所有能动手脚的漏洞全堵死了。昨天刚被人造谣闹了事，换谁都得避风头歇几天，偏偏红英沉得住气，连夜整改，第二天直接换点开张。
这份冷静和果断，她远远比不上。
长勇看着她脸色阴晴不定，又补了一句：“那些城里老人，跟咱们村里压根不沾亲不带故，怎么可能凭空知道红英的摊子、认准她家的货？绝对是提前铺垫好了。红英常年往超市、工厂食堂送货，认识的人多，托人帮忙发发卡片、拉拉客源，太容易了。”
听完这些话，金花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抓住，堵得喘不过气。
原来今天对面人山人海的红火场面，根本不是运气，也不是城里人真的只认红英的货，是人家提前布局、早早安排好的！
她昨天费尽心机搞小动作、造谣言，想着能把红英的生意彻底搞垮。结果呢？自己所有的阴私手段，在红英光明正大的算计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人家不跟她玩阴的，踏踏实实做好货、堵死漏洞、提前引流，光明正大抢生意。她不仅拦不住，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人家赚钱，自己干吃亏。
金花双腿一软，又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着头，满心的憋屈和不甘翻涌上来。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那些下药、扔病鸡的歪门道，在红英实打实的头脑和布局面前，简直上不了台面。
半晌，她猛地站起身，拍干净裤子上的尘土，咬着牙硬撑：“行，算她厉害！可优惠不可能天天有吧？等她这波优惠结束、价格涨回去，我看谁还专门买她的！到时候，咱们再慢慢翻身！”
长勇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心里门儿清，金花这就是自欺欺人。红英的优势从来不是优惠，是实打实的货品质量。就算没了优惠，人家的鸡蛋好、鸡健壮，客人照样愿意回头买。
反观自家，货本身就差一截，就算红英涨价，客人也未必会选她们。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默默拄着拐棍，走到车边重新捆扎剩下的鸡。
金花憋着一肚子气，闷头把一筐筐鸡蛋搬上车。
市场里的人基本走光了，只剩空旷的街道和零星收拾残局的摊贩。金花最后回头看了眼红英摆摊的位置，地面干干净净。
人家卖完货潇洒走人，只留给她一地冷清和满心挫败。
她盯着空地看了许久，才咬牙转身上了三马车。长勇慢慢挪上车坐稳，金花发动车子，突突的声响划破安静，车子驶出市场，往城外开去。
一路上金花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攥着车把，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风灌进衣领，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
她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那张神秘的小卡片，越想越心惊。
红英一个以前开小卖部的人，怎么就这么有脑子？能想到提前发卡片、锁定客源？怎么就笃定城里人认货、愿意提前等着买她的东西？
她自认不算笨，可跟红英一比，差得太远了。红英做一步、看三步，事事提前布局；她只会走一步、看一步，遇事只会耍小聪明、玩歪手段。
三马车碾过土坎，车身猛地一晃。金花稳住车把，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落差感。
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了哪儿。
第257章 不搞低价竞争
一路沉闷，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金花把车停在院门口，长勇扶着拐棍慢慢下车。鸡舍里还亮着灯，唤娣还在忙活喂鸡。
金花默默卸下车上的鸡蛋筐，一筐筐搬进库房。看着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越积越多的存货，心里堵得发慌。照这样下去，货卖不出去，每天还要硬搭着饲料钱，早晚撑不住。
唤娣喂完鸡出来，看见她站在库房门口发呆，随口问了句：“嫂子，今天生意咋样？”
金花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唤娣看她脸色极差，也不多问，转身又回了鸡舍。
看着唤娣的背影，金花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
唤娣可以从招娣那里打听一些饲料配比的方法，可是招娣肯定提前走做了防范，唤娣未必能问出来。
可这念头转瞬就散了。
唤娣嘴巴严实得很，上次她打听配方就半点没问出来，现在再去问，照样没用。
金花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长勇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粥。金花默默把粥热好，端给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
屋里安安静静，俩人埋头喝粥，全程无话。只有灶膛里残留的火星，偶尔轻轻噼啪响一声。
喝了两口，金花忽然放下碗筷，看向长勇：“你再想想，那张卡片到底长啥样？”
长勇抬眼回想：“没看太仔细，就是小白纸，上面印着黑字。那些老人都是先看一眼卡片，再找摊位，绝对是提前安排好的。”
“她又不认识城里人，这么多卡片是怎么发出去的？”金花追问。
“她常年往城里超市、食堂送货，跟那边的老板、管事都熟。”长勇说道，“托人家帮忙分发一下，太正常了。人家信她的货、信她的人，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金花彻底沉默了。
这一刻她终于认清了俩人最大的差距。
红英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亮着灯，招娣等着她回来。听见院门吱呀一响，招娣抬头，看见红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连忙起身迎上去：“回来了？今天情况咋样？”
红英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早跟着德发的三轮车进城送货，送完货就去市场找赵大成两口子，说到金花蹲在自家摊子后头，眼睁睁看着她们这边人来人往，还有那些老头老太太，走到摊前不问价直接拿鸡蛋。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笑，想起金花脸上那股从等着看好戏，一下子僵住的模样，心里着实痛快。
招娣听完，先是一愣，跟着一拍大腿，笑得身子直晃，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指着红英，笑的话都断断续续：“红英，你可真厉害！一斤就便宜两毛，直接把金花搞懵了！她蹲在那儿看着咱们摊前挤得满满当当，怕是收摊都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红英也跟着笑，笑罢才开口：“其实也没多复杂。我提前让德发在超市买门口给老头老太太发了一些优惠券，每斤便宜两毛钱，卡片上写好咱们摆摊的位置、出摊时间还有价钱。那些老头老太太，大多都是闲着没事，听说鸡蛋便宜两毛，道路又不远，自然愿意过来。来了就买，买完就走，看着人头攒动，其实都是提前打好招呼的。”
招娣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挨着红英坐下：“那明天你还去市场不？”
红英摇摇头：“不去了。”
招娣一愣：“不去？那赵大成两口子呢？”
“他俩照常去摆摊，就按今天这个价钱，不再往下落。我去不去已经不重要。今天过去，就是要让大伙看明白，昨天出事是有人暗地里使坏，不是咱们鸡蛋品质不行。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明天再去，就变成跟金花硬拼降价了，犯不上。”
招娣琢磨片刻，点头：“也是。今天这场面所有人都看见了。金花今天货没卖出去多少，明天她一准要降价。咱们要是跟着往下压，就变成硬碰硬的价格战，最后两边都捞不着好处。”
红英说：“没错。明天金花十有八九会降价。今天积压一大堆鸡蛋在库里，她心里急，除了降价没有别的办法。咱们不动，就维持今天这个价。这个价钱利润薄，但至少不亏本。要是再往下压，那真是白忙活一场。咱们不陪她打价格战，她降她的，咱们卖咱们的。日子久了，买货的人还是认品质。咱们鸡蛋成色好，就算贵两毛，照样有人愿意买。”
招娣点点头，忽然想起一桩事：“那卡片这事，万一金花琢磨出门道来咋办？”
红英淡淡一笑：“就算她想明白又能怎么样？她知道是卡片推广，她照样可以印卡片往外发，可是她能赔得起吗？”
招娣这下彻底放下心。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那就这么定。明天赵大成两口子照旧出摊，价钱不变。咱们专心守好鸡场，稳住镇上的老客户。金花那边，就让她慢慢琢磨去吧。”
红英站起身，两人并肩往屋里走。招娣走两步，又停下转头看向红英：“红英，你说金花要是琢磨透卡片的事，会不会再想出别的坏点子？”
红英略想了想：“难说。可她出一招，咱们就挡一招。鸡笼、货物咱们都把防护做好，她没法轻易下手。她要是还想着耍歪门邪道，那就是自己往死胡同里钻。咱们没必要怕她。”
招娣点点头，两人进了屋，招娣又忍不住笑起来：“红英，你猜猜，金花今天蹲在摊子后头，看着咱们这边人挤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红英笑着说，“她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明天她肯定会降价。价钱一降，赚的更少，日子只会越发难熬。咱们什么都不用额外做，她自己就能把自己拖垮。”
红英清楚金花不会就此罢休，但也明白，她们的路子更广，底子更扎实。只要踏踏实实管好自家生意，就不怕旁人在背后耍手段，至于金花，已经不那么可怕了……
第258章 不跟红英硬拼
晚上，长勇带着两个孩子早早躺下睡了。金花收拾完灶上的碗筷，给长勇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轻声说了句“我去鸡场看看”，就推门出了屋。
月亮还没爬上来，天黑沉沉的。她顺着村道往鸡场走，脚下影子忽明忽暗，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盐碱滩那边刮过来夜风，凉飕飕裹着潮气扑在身上，她把褂子往紧裹了裹，步子加快不少。
鸡场办公室亮着灯。她推开门进去，张洪盛已经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缸凉茶，二郎腿翘着，手里翻一张旧报纸。听见门响，他抬眼瞧过来，笑了笑，把报纸搁在桌面上。
“来了，坐。”
金花拉椅子在对面坐下，把今天城里市场的事从头到尾讲给他听。早上赵大成两口子换到城西市场摆摊，红英也跟着过去了，一大群老头老太太直奔红英摊子，她守着自己的摊位，蹲了一整天，一只鸡都没卖出去。说着说着，话音慢慢沉下来，这件事在心里憋了一整天，越想心里越堵。
张洪盛听完，不急着搭话，端起茶缸抿一口，慢慢放下，才开口：“别管她。”
金花抬起头望着他。
张洪盛把报纸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扯市场上这点纠纷。城里摆摊的事，你别往心里搁。红英愿意折腾就让她折腾，撑不了几天。”
金花皱起眉头：“这话怎么讲？”
张洪盛淡淡一笑，“我联系上县里蛋糕厂了，就是周厂长那家，你听过吧？已经谈妥当了，他们一天能收一百多斤鸡蛋，两三天上门拉一趟，一趟最少四百斤。价钱是低些，但人家不挑货，好蛋次蛋全都收。”
金花眼睛一下子亮了，可转瞬又暗下去：“能低多少？”
“比城里零售的价钱低。但你自己算算，你现如今在城里摆摊，一天才能出多少货？库房堆那么多鸡蛋，放久了就要坏。蛋糕厂隔两三天一趟，一趟四百斤，一个月算下来几千斤。库房积压的货，用不了几天就能清出去。剩下的货不多，没必要死磕城里市场跟红英硬碰硬。”
金花心里飞快地盘算。蛋糕厂收货价比不上摆摊零售，胜在量大稳定，不用天天守摊抢客人。她这批鸡蛋本身成色就差，蛋个头小、蛋壳薄，不少还有沙皮，拿到城里跟红英比品相，根本比不过。蛋糕厂做点心，对蛋壳样子不讲究，只要鸡蛋没变质就行。挑品相好的留着零售，次蛋直接送蛋糕厂，两条路子一起走，总比死盯一个摊子强。
“那城里的摊子，还去不去？”金花问。
张洪盛点下头：“照旧去，只是少拉点货，没那么大压力。每天挑上好的装一车，能卖多少算多少，剩下拉回来送蛋糕厂，一点不耽误。红英愿意在城西摆摊随她，你跟她错开地方。她守城西，你就跑城东；她去城南，你就转城北。城里地方大，又不是只这一处市场。”
金花听完，心里松快不少。她最发愁的就是库房积压的鸡蛋，虽然天慢慢转凉，但是搁久了也容易放坏。这下有蛋糕厂兜底，压在心上的重担一下子轻大半。
张洪盛又叮嘱一句：“还有，蛋糕厂那边自己上门拉货，不用你出车送货。但是鸡蛋一定要分开码。好蛋一个价，成色差的另一个价，次品每斤低五毛。千万不能好坏混装在一起，掺一块儿人家不收，挑拣太费功夫。”
金花点点头。之前摆摊，沙皮蛋、软壳蛋，还有磕碰出小裂纹的蛋，挑出来一大堆。扔了心疼，摆摊又卖不动。蛋糕厂愿意收这些次品，就算便宜五毛，好歹有出路。残蛋处理干净，剩下好鸡蛋再拿到城里卖，心里踏实。
“行，”金花应声，“那我明天联系蛋糕厂，问问什么时候拉货，分拣有啥要求。”
张洪盛摆了摆手：“不用你出面联系，全都谈好了。后天他们就过来拉头一趟货。你只管把鸡蛋分堆，好蛋放一边，次品放另一边，提前称好码在库房门口就行。他们自己装车过秤，当场结现款，不拖欠。”
金花愣了愣，一股热乎气从心底涌上来。张洪盛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拉货时间、结账方式全都替她考虑周全。她张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跟张洪盛这层关系，讲客套话反倒生分。她只轻轻点头，声音有点发哑：“好，我记下了。”
张洪盛站起身，把茶缸里剩茶泼在门外地上，拿帽子扣在头上：“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家休息，明天专心分拣鸡蛋。后天蛋糕厂来人，你盯着就行。”
金花起身送他。两人走到院子，月亮已经升起来，地上铺着一层白亮亮的月光。张洪盛推着自行车出院门，跨上车蹬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金花。
“金花，别再跟红英死斗。斗到最后两边都吃亏，谁捞不着好处。你专心把鸡蛋销路稳住，养好鸡，比啥都要紧。红英那法子看着热闹，撑不长。蛋糕厂这条路子走稳，远比在集市上抢零散顾客强百倍。”
金花站在院门口，望着他骑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静静站了一阵子。夜风扫过来，吹得发丝飘到脸前。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那块压了她好多天的大石头，总算松动不少。
回到家里，长勇还没睡，靠着床头。听见她进门，开口问：“洪盛走了？”
“走了。”金花脱下外套，坐在炕沿。
长勇看一眼她的神色，没再多追问，翻个身，慢慢睡着了。金花坐在炕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脑子里反复琢磨蛋糕厂这笔生意。一天收一百多斤，两三天一趟四百斤。好蛋挑出来另寻销路，次品交给蛋糕厂，两条路，稳当。红英想在城里折腾就让她折腾，她不跟着硬拼了。守好自己的鸡场，把货卖出去，才是正事。
金花想着以后有了盼头，心里踏实多了，可是红英会罢手吗……
第259章 兰花来了
红英和德发正坐在一起吃晚饭。
前两天两个孩子就被张万成和婆婆接去老宅住了，红英白天特意过去喊过一趟，俩孩子黏着爷爷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张万成搂着怀里的小宝，笑得一脸慈祥，慢悠悠开口拦着她：“就让孩子在这儿住着吧，你们俩鸡场、市场两头忙，压根顾不上家里。我们老两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帮你们照看。”
红英拗不过老人家和孩子，只能独自回了家。
两口子晚饭刚吃到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院门被狠狠推开，婆婆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死死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快！快过去看看！万成晕倒了！我让小宝守着他不敢动，一路跑着来喊你们！”
德发手里的碗筷一放，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冲，红英紧随其后，两个人一路狂奔往张万成家赶。
推开老宅大门，眼前的场景看得人心慌。小宝小小的身子蹲在椅子旁边，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爷爷的手，小脸吓得煞白，满眼都是恐惧。一看见红英进来，孩子瞬间绷不住，张嘴就哇哇大哭起来。
张万成歪靠在木椅背上，眼皮半睁半耷，脸色是吓人的蜡黄色，满头满脸都是冰凉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呼吸又粗又重，一下比一下费劲。
红英赶紧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一片，全是虚汗。她连忙配合着德发，小心翼翼把老人的身子扶正坐稳。
“娘，不能耽搁，必须马上送县医院！”红英着急的转头对德发说，“你快去喊洪昌叔，让他把村里的拖拉机开过来！”
德发答应一声就跑出去，脚步飞快。
缓了片刻，张万成的气息稍稍平顺了一点。他费力抬眼看向红英，声音虚弱沙哑，轻飘飘的几乎听不清：“红英……我想让兰花过来一趟。”
红英心里咯噔一下。
兰花，张万成的亲闺女，大魁的亲姐姐，也是她从前的大姑子。自从张万成回村里居住，母女父女彻底断了来往，红英就再也没见过她。
当初婆婆和张万成领证搭伙过日子，红英特意托别人给兰花捎信，想让她回来见见父亲。可最后只带回一句冷冰冰的“我不去”，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再无半点音讯。
谁也没想到，张万成危急关头，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个女儿。
“爹，您先稳住身子，别多想。”红英轻声安抚他，“咱们先去医院检查治病，到了地方我立马给姐打电话，一定让她过来。”
张万成微微点头，颤抖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手写着一串电话号码，他颤巍巍递过来：“这是她居委会的电话，打过去让人帮忙喊她一声。”
红英小心接过纸条揣进兜里。
没一会儿，德发就带着张洪昌赶了过来，村里老赵开着拖拉机紧随其后。几人一起动手，轻手轻脚把张万成扶上拖拉机斗，又抱来厚棉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吹风受凉。
红英和德发一左一右坐在车斗里护着老人，两个孩子临时没人照看，洪昌叔主动揽了下来，送去红双家里帮忙照看两天。
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一路颠簸着往县城赶。坑坑洼洼的土路震得人浑身发麻，张万成软软靠在德发肩头，呼吸微弱，偶尔疼得忍不住轻轻哼唧一声，看得人心揪得慌。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赶到县医院急诊。
医生立刻安排检查，抽血、拍片、量血压，一套流程下来，让家属在走廊外面等候结果，先留院观察。
红英安顿好婆婆进病房守着张万成，自己独自下楼，走到医院大院的公用电话旁。她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对着号码一个个按键拨了过去。
电话铃响了许久，才终于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道陌生又警惕的女声：“喂？找哪位？”
“您好，麻烦帮我喊一下张兰花，我这边有急事找她！”
对方应了一声，安静等了几分钟。
很快，听筒里换了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我是兰花，你是谁？”
“姐，是我，红英。”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沉默，隔了好几秒，才传来诧异的声音：“红英？你怎么拿到我联系方式的？”
“是爹留给我的。”红英压下心里的慌乱，如实说道，“姐，爹出事了，刚才在家突然晕倒，我们刚把他送到县医院。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联系你，他特别想你，想让你过来一趟。”
听筒里又是漫长的沉默，只能听见细微的电流沙沙声。
良久，兰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情况很严重吗？”
“结果还没出来，但是看着特别不好。”红英诚恳说道，“他头晕站不住，脸色差得吓人，整个人虚得厉害。姐，你要是有空，就过来看看吧。”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最后，兰花只淡淡丢下三个字：“我知道了。”
话音落，电话直接挂断。
红英拿着听筒愣了几秒，才慢慢放下。她站在电话旁，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医院大院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自行车匆匆赶路，风一吹，满是冷清。她心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忐忑还是无奈，歇了片刻，转身快步走回病房走廊。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安静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红英抬头望去，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利落的短发，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脚下一双旧黑布鞋，裤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印，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一路急跑过来的。
她步子又快又急，脸上却没有半分温情，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快速扫过走廊里的人影，在红英身上短暂停了一瞬，便冷漠地移开，没有半点打招呼的意思。
就是张兰花。
红英连忙站起身：“姐，你来了。”
兰花压根不接话，径直走到病房门口，贴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躺着的张万成。
红英有种预感，兰花这次过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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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张万成闭着双眼，脸色蜡黄憔悴，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安静地躺着，毫无精神。
兰花静静看了十几秒，缓缓转过身。视线先扫过红英，又冷冷瞥了一眼旁边的德发，最后死死落在刚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德发娘身上。
德发娘刚给张万成擦完脸上的汗，端着水盆准备倒水，看见兰花，立马挤出一脸温和的笑意，连忙上前：“兰花来啦？快坐快坐，你爹刚睡着，大夫说先观察一阵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兰花冷声打断。
“我爹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德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慌慌张张解释：“就是……突然间就栽倒了，我当时没在跟前，是小宝跑出来喊我，我才知道出事了，立马就跑去喊你们了……”
“你没在跟前？”兰花瞬间拔高声调，眼神凌厉地盯着德发娘，“你是他明媒正娶的老伴，你不照看他，谁照看他？我爹原先身体硬朗得很，一年到头不生病！自打跟你搭伙过日子，三天两头头疼脑热，这次直接晕倒住院！你到底是怎么照顾他的？”
德发娘被她质问得手足无措，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兰花根本不给她半点开口的机会，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你摸着良心说！我爹以前什么样？跟了你之后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你是不是只顾着自己舒坦，压根就没上心伺候过他！”
“兰花，你听我解释，我真的好好照顾他了……”德发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听！”兰花猛地抬手一挥，嗓门扯得更大，“我爹但凡有一点三长两短，我绝对跟你没完！别以为领了证就万事大吉，他不是无依无靠！他还有我这个闺女！这事我绝不罢休！”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全都驻足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值班室的护士探出头，皱着眉满脸不满。
红英见状赶紧上前，伸手拉住兰花的胳膊，轻声劝解：“姐，你先消消气，别激动。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一切都不好说，咱们等大夫结论出来再说行不行？”
“你少在这里假好心！”兰花用力一把甩开红英的手，转头狠狠瞪着她，语气满是讥讽，“你们一家子安的什么心，我还不清楚？我爹住在你们这儿，天天帮你们带孩子、干杂活，累死累活帮衬你们，现在累出大病躺下了，你们早干嘛去了？红英，你别在我面前装好人，你那点心思我看得透透的！”
红英被她这番不讲理的话堵得连连后退半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又憋屈。
德发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开口辩解：“兰花姐，你这话太冤枉人了，我们一直好好照顾叔！”
“你给我闭嘴！”兰花直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你是外姓旁人，我们家里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一句话把德发噎得死死的，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德发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委屈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姐，我知道你着急心疼爹，我们都一样。可爹现在还在里面躺着养病，你在走廊大吵大闹，只会添乱，对他的病情没有半点好处。你大老远赶来也累了，先歇歇，等检查结果出来，该治病治病，有什么委屈、什么不满，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兰花狠狠瞪了红英一眼，没再大声吵闹，可眼底的戾气丝毫未消，一道道冷厉的目光，死死刮在德发娘身上，满是怨恨。
她不再搭理两人，伸手拉开病房门，径直走了进去，房门“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
德发娘僵在原地，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双手紧紧攥着水盆边缘，浑身都在发抖。
红英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娘，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太着急慌神了，口不择言。等爹病情稳住了，她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德发娘哽咽着点头，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德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心里又气又闷。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经过，家属们拎着暖瓶、拿着单据来回奔波，没人再多留意她们这边的风波。
可红英心里清清楚楚，这事根本不算完。
兰花的性子又倔又硬，认死理，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天她已经一口咬定，张万成晕倒，全是婆婆照顾不周的错。这根刺一旦扎下，往后相处起来、家里日子，注定再也安生不了了。
走廊里刚安静下来没几分钟，穿白大褂的主治大夫拿着化验单、片子走了过来。
他扫了眼红英、德发和哭红眼睛的德发娘，语气平淡又严肃：“病人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心梗，也没有脑梗，但是情况不容乐观。”
“原发性高血压，常年偏高，这次是劳累过度、情绪压抑，引发的短暂脑供血不足，外加轻微心肌缺血。”
大夫放下片子，特意多叮嘱了两句：“老人家年纪大了，血管脆，最怕累、最怕气、最怕熬夜。看指标不是一天两天熬出来的，是长期休息不好、心事太重、操劳过度攒下的病根。以后必须静养，不能干活，不能生气，按时吃药，再折腾，下次就不一定能这么幸运了。”
大夫说完，转身进病房交代注意事项。
这话一出，像是给兰花递了一把刀子。
她原本压着的火气瞬间彻底炸了。
兰花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德发娘，声音尖利，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听见了没有！大夫都说了，是长期累出来、憋出来的病！”
红英心里一凉……
第261章 退休金去哪里了
兰花气呼呼的说，“我爹身体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以前在老家，下地干活、出门跑腿，从来头晕都没有一个！自从跟了你过日子，短短几个月，直接累到晕倒住院！”
德发娘哭得浑身发抖，抬手抹着眼泪小声辩解：“我真没让他累着……家里活我都尽量自己干，娃也是他乐意带的……”
“乐意？”兰花冷笑一声，满脸讥讽，往前一步，嗓门越来越大，“他多大年纪了？一把老骨头了！乐意就是你不管不顾、心安理得压榨他的理由？”
“他是你老伴儿，不是你家免费长工！不是给你家带孩子、干杂活的苦力！”
周围的病人家属全都停下脚步，齐刷刷往这边看，指指点点。
红英眉头紧蹙，低声劝：“姐，你小点声，医院里别闹，爹还在里面休息。”
“我凭什么小点声？”兰花直接扭头怼红英，眼神凶狠蛮横，“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我爹退休金一个月六七百！什么概念？六七百块！雇个正经保姆、护工都绰绰有余！”
兰花冷笑一声说，“他手里有钱，本来是清清闲闲养老享福的命！结果呢？跟着你家，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福没享一天，罪倒受了一肚子，累得晕倒进医院！”
这话一出，德发娘瞬间脸色惨白，一句话都接不上。
兰花越说越激动，彻底撒开了泼，指着婆婆的鼻子当众逼问，“我问你！我爹每个月六七百的退休金！月月到账！钱呢！钱去哪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补贴你们家用了？是不是贴补红英德发养鸡场、贴补你们过日子了？”
兰花看着不知所措的德发娘，“拿着我爹的养老钱，让我爹免费给你们当牛做马！你良心呢？！我真替我爹不值！花着自己的退休金，养着你们一大家子，最后把自己累得躺进医院！雇个保姆都比你照顾得好！人家保姆拿钱办事，至少尽心尽力！你呢？你占着老伴的身份，拿着他的钱，还让他拼命干活！”
德发娘被她逼得站都站不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委屈得浑身哆嗦：“我没花他的钱……他的存折都是他自己拿着，我一分没动过……”
“你没动？谁信！”兰花根本不听解释，一副认定她贪钱占便宜的蛮横样子，“一个月六七百，几个月下来好几千！钱凭空飞了？他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反倒累出一身病！你倒是说说，钱到底花在谁身上了！”
德发实在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压着怒气开口：“兰花姐，话不能乱说。你爹的退休金，一直是他自己保管，存折密码我们谁都不知道。家里吃喝开销，从来都是我们和红英承担，从没动过他一分养老钱。”
“你闭嘴！”兰花眼一瞪，直接吼回去，“你们是一家人！里外串通好了！我爹老实心软，你们合起伙来蒙他、哄他、压榨他！今天要不是他晕倒，我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红英心里彻底凉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兰花根本不是来心疼爹的，是来找事、算账、讹人、挑理的。
她认定了后娘贪钱、儿女啃老，不管别人说什么、有什么证据，她一概不听，只顾着自己撒泼发泄。
红英压着心里的火气，语气尽量冷静透亮，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
“姐，咱们讲道理。”
“第一，爹带孩子、帮家里搭把手，是他自己乐意。老人闲不住，喜欢热闹，不是我们逼他。”
“第二，爹的退休金，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保管、自己支配。存折、现金、密码，我们两口子、我娘，谁都不碰、不问、不花。镇上银行流水随时可以去查。”
“第三，爹这次生病，大夫说的是长期情绪压抑、作息不好、操心太多。他这辈子心事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不是谁刻意亏待他。”
“你要是真心疼爹，就安安稳稳陪他养病。你要是来闹、来吵、来冤枉人，大吵大闹气他，那才是真害他。”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围观的人听完，眼神立马变了，不再是同情兰花，反倒看得出是她无理取闹、过度撒泼。
可兰花压根不吃这一套，蛮横到底，直接耍无赖：
“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就看结果！结果就是：我爹有钱、本该养老，跟着你们家，累病住院！钱没见着，罪没少受！从今往后，我爹的退休金，必须交给我保管！家里所有重活累活，不准让他碰一下！孩子不准他带！你们谁也别想再使唤他一天！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让他受累、花他一分钱，我直接闹到村委、闹到镇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一家子怎么啃老人、欺负后爹！”
德发娘被她吼得彻底崩溃，捂着嘴呜呜直哭。
德发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英看着眼前撒泼不讲理的兰花，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家里彻底不得安宁了。
病房里，躺在床上的张万成隔着门，清清楚楚听完了外面所有争吵。
他虚弱地闭着眼，眼角悄悄滑下两行泪，心里又酸又堵，又无奈又寒心。
他一辈子顾儿女、疼闺女，到头来，闺女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把他老伴、他最亲的一家人，骂得狗血淋头。
兰花正叉着腰站在走廊里，唾沫横飞地撒泼，扬言要接管老人退休金、闹去村委，语气嚣张又蛮横。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落在耳朵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张万成撑着输液杆，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蜡黄，呼吸还有些急促，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带着压不住的愠怒。
刚才外面的争吵，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门口的老人。
红英赶紧上前扶住张万成，”爹，这里没事，你赶紧回屋歇着去吧！”
张万成气的指着兰花，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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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见张万成出来，非但没收敛，反倒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快步上前就要去扶他，嘴里还带着哭腔：“爹！您怎么起来了？您看看您都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了！您一个月那么多退休金，白白贴补他们，还累死累活给他们当牛马，今天要不是晕倒，我都不值得他们把你害得这么惨！”
她转头又狠狠瞪向德发娘，语气尖利：“我说的有错吗？您有钱有积蓄，本该安安稳稳享清福，结果跟着她，天天干活操心，落得一身毛病！这日子根本没法过！”
张万成抬手，一把推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疏离。
他喘了两口粗气，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亲闺女，“你闭嘴！”
兰花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您、您凶我？”
“我不凶你，我是让你讲点良心。”张万成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失望，“我晕倒，是我自己岁数大了，血压不稳，是我自己闲不住爱操心，跟你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德发娘本来哭得浑身发抖，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里瞬间有了光亮。
兰花急了，立刻反驳：“爹！您就是太心软！被他们哄骗了！大夫都说您是累出来、气出来的！还不是他们天天使唤您干活、带孩子，压榨您！还有您的退休金——”
“我的退休金，我做主！”张万成直接打断她，语气格外坚决，“我每个月的钱，我自己收着，自己花，一分钱没丢，一分钱没人贪！我愿意贴补家里，我愿意帮孩子们搭把手，是我心甘情愿，没人逼我！”
他看着兰花越说越激动，眼底的失望越来越浓：“你好几年不回家，不管我、不问我，我的死活你从来不上心。如今我病了，你不先心疼我、不先问我难受不难受，张口就是钱、就是闹、就是冤枉人！”
张万成缓了一口气，“你婶跟着我，尽心尽力伺候我吃喝，我夜里不舒服，是她整夜守着我，红英她们孝顺懂事，从来不让我受气，家里大大小小都敬着我。我这辈子，晚年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就是跟你婶在一起的这些日子！”
张万成喘了口气，目光直直盯着兰花，句句戳心：“你说雇保姆都比你婶强？我告诉你，十个保姆、一百个保姆，都不如你婶待我真心！保姆图钱，你婶图的是跟我踏实过日子！”
兰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脸上的蛮横、委屈瞬间挂不住了，又急又气：“爹！我这是为您好！他们就是故意哄着您、利用您！您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你的苦心？”张万成自嘲地笑了一声，满眼疲惫，“你的苦心，就是当着满院人的面，羞辱我老伴，冤枉我的晚辈，闹得我家鸡犬不宁？你的苦心，就是见不得我安稳过日子？我身体累，是我自己闲不住。我心里压抑，不是别人欺负我，是我寒心！养你一场，养大成人，到头来，我好好的日子，被你一张嘴搅得稀碎！”
这番话，彻底把兰花怼得无话可说。
围观的众人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看向兰花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
“原来是闺女常年不养老，回来倒打一耙啊。”
“老人自己心甘情愿帮忙，纯属女儿无理取闹撒泼。”
“太蛮横了，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查退休金，太贪心了。”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兰花的脸火辣辣的疼，又羞又恼，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一辈子强势惯了，从来都是她占理压别人，从来没被自己亲爹当众怼得下不来台。
红英站在一旁，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德发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德发娘早已泪流满面，不是委屈，是庆幸，是感动。这么久的真心相待，总算被老爷子看在眼里、护在心上。
张万成看着难堪至极的兰花，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态度坚定：“兰花，我知道你疼我。但疼不是这么疼的。以后我的事，不用你插手。我的钱、我的身子、我的日子，我自己说了算。你要是真心来看我，就安安静静待着，陪我养病。你要是还想闹、还想挑事，你现在就走，我不用你管。”
兰花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心里憋着一股滔天的火气，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站在门口护着所有人的父亲，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看着红英、德发、德发娘安然无事的样子，心里的怨气和不甘疯狂滋生。
她不服。
她打心底里认定，就是后娘笼络了父亲，就是红英两口子啃老占便宜，就是所有人合伙骗她、欺负她。
今天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可当着病弱的父亲和满院人的面，她不敢再撒泼，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怒火，硬生生憋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我不闹。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护着一辈子！这事没完！”
说完，她扭头走到走廊长椅上，一屁股坐下，板着一张冷脸，谁也不看，浑身都是抵触和怨气。
走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张万成身子一软，差点站不稳，红英和德发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小心翼翼把他扶回病床躺好。
老爷子躺下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疲惫又无奈。
红英帮他盖好被子，轻声安抚：“爹，别生气，好好养病。”
张万成看着天花板，低声呢喃：“我这闺女……性子太倔，太强势，眼里只有自己的道理……苦了你们了。”
红英心里清楚。
今天老爷子护着她们，压下了兰花的撒泼，看似是她们赢了。
可兰花这种记仇认死理的性子，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今天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往后，养老、钱财、带娃、照顾老人，但凡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兰花都会翻旧账、挑毛病、回来闹场。
这个家，往后永远多了一个甩不掉的隐患，以后张万成的东西一点也不能沾了……
第263章 一分钱也没有
病房里静了好一阵。张万成躺回床上，闭着眼歇着，胸口还时不时轻轻起伏，刚才一番争执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兰花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走，也不进来。就那么僵着，脑袋低着，隔一会儿抬眼往病房门瞟一眼，脸色阴沉。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家属，远远看着，不敢凑近。
德发娘端着温水，轻手轻脚走进病房，想给张万成润润嗓子。刚把水杯递过去，门外传来兰花冷冰冰的声音。
“大夫说了，不能劳累。往后家里那两个娃，不准再让我爹带。”
她站在门框边，没有进门，目光直直落在德发娘身上，“还有地里、院里所有杂活，一概不许他伸手。要是哪回我再来，看见他拎东西、哄孩子，我直接找村委。”
婆婆手顿了顿，低声回话：“我心里有数，以后不让他干重活。娃那边，我多看着。”
“光嘴上说不行。”兰花往前跨一步，视线扫过红英，“还有退休金的事。我爹每个月钱到账，我要过目账单。不是要拿他的钱，是防止有人哄着他随便往外贴。”
红英抬眼看她，语气平稳：“钱是爹自己保管，存折在他身上，要对账，你直接问爹，我们不会插手。”
“最好是这样。”兰花冷哼一声，“我把话撂在这儿，他看病抓药的票据，每一张都得留好。这笔养老钱，只能花在他自己身上，不能拿来贴补鸡场，不能贴补你们过日子。”
张万成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的兰花。“我的钱，我心里有数。该花在哪，我自己掂量。你不用月月过来查账。真想看，我愿意的时候拿给你看。”
兰花抿紧嘴，不甘心，却不敢当着父亲的面继续顶撞。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爹，我也是怕您心软吃亏。您现在身子这样，身边人说什么您都容易信。”
“我心里清楚谁真心待我。”张万成声音淡淡的，透着疲惫，“你要是没事，先回去吧。我想歇一会儿。”
兰花脸色一沉。她本想留下来守着，一来盯着他们，二来也好在爹面前卖好。可听这话，明显是不想看见她。
“行，我先走。”她咬咬牙，“但是我过两天还会再来。我会经常过来看看。要是让我发现，有人让您受累，或者钱不对劲，我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重，鞋跟踩在水泥走廊上，“噔噔”响，一路走出医院大门。
等人走远，德发才松了口气，手里的水杯都微微晃动。她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张万成的额头：“都怪我，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
“不怪你。”张万成轻轻摇了摇头，“是兰花性子太急，想偏了。”
红英在一旁开口：“爹，咱们先说实在的。往后家里的活，您真不能再搭手。孩子也别总费心照看，安心静养。大夫说了，最怕生气劳累。”
德发跟着点头：“鸡场那边我们俩能扛，家里的事娘多担着，您只管好好吃药休养。”
张万成叹了口气：“我就是闲不住。一下子啥活都不让干，心里空落落的。”
“空了咱们慢慢想别的法子。”红英说，“可以在院子里种点小菜，不用费力。别的重活、带娃这些，全都放下。兰花隔两天就会过来，万一撞见，免不了又要吵闹，吵起来最伤您身子。”
张万成沉默着，慢慢点了下头。
几个人在病房守到下午，大夫过来复查，测了血压，叮嘱按时服药，观察一晚，明天没异常就能出院回家休养。
傍晚，红英回村里，去找红双接两个孩子，德发留在医院陪床，德发娘回家收拾屋子，提前把张万成住的房间收拾干净。
第二天一早，兰花早早来了，并没有给张万成带来饭，来了看见德发正在吃饭，也没有人让她，兰花坐下拿起包子就吃了起来。
德发一看兰花来了，知道准没好事，紧着吃了几口，就躲到楼道里去了，屋里只剩下张万成父女俩。
兰花一看屋里没别人了，赶紧端起小米粥，用勺子一点点喂张万成，“爹，关键时候还是自己女儿靠谱，别人谁管你！”
张万成一句话都不说，心里明镜一样，再也不想跟兰花说话，就跟见了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一行人办完出院手续，扶着张万成坐上拖拉机，兰花一路紧跟着，寸步不离。
她嘴上不说，心里全程憋着一股劲，总觉得爹这场病，就是被后娶的老伴、被德发一家人累出来、算计出来的。
拖拉机一路颠簸回村，到家已是十点多了。
红英、德发、德发娘小心翼翼把张万成扶上炕，铺好被褥、垫好枕头，又倒了温水，准备好要吃的药，忙前忙后，处处细心。
等屋里收拾妥当，兰花立刻转头，脸上不带一点温度，直接开口赶人。
“你们都先出去。”
语气硬邦邦的，半点不带客气。
几人都是一愣。
兰花眼神强硬：“我跟我爹单独说几句话，私事，不用外人听。”
德发娘神色局促，抿了抿嘴，没敢多说。
红英看出来她是要单独盘问钱的事，怕再起冲突，轻轻拉了一把德发，对着两人微微摇头，示意出去回避。
三人轻轻退出里屋，带紧房门，守在外间堂屋。
屋门一关，屋里瞬间只剩父女二人，气氛瞬间压得低沉紧绷。
张万成靠在枕头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蜡黄，气息虚浮，整个人疲惫得很。
兰花坐到炕沿边，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直直盯着自己亲爹，没有半分温情，全是防备和试探。
她压着嗓子，“爹，我问你句实在话，你老实跟我说，你手里，现在到底还攒着多少钱？存折、现金，一共还有多少？”
张万成瞪了一眼兰花，“一分没有！”
ilwxs.com 第264章 兰花逼问退休金
兰花顿了顿，接着说，“你别把钱傻乎乎全都交给旁人拿着，德发娘终究是半路跟你的老伴，不是原配，人心隔肚皮！你现在身子差成这样，动不动就晕倒，根本顾不住自己，你手里一定要留足养老钱！可千万别被人家哄骗走！手里有钱，你后半辈子才踏实！”
这话一出，张万成胸口瞬间一闷，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
他养了几十年的闺女，赶回来，不问他疼不疼、不问他难不难受，张口闭口全是钱。
张万成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沉看着她，声音虚弱，却带着压不住的失望。
“你干脆直说吧，你不就是想问我，是不是把钱给你婶了？是不是把钱贴补给德发红英了？是不是手里的积蓄快要被人骗光了？”
他喘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寒凉，“我算是看透你了。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晕过去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喊人联系你，非要把你叫回来，你平日里怎么对我的？一年到头不登门、不问冷暖、不打电话，我身子硬朗的时候，你从来想不到有我这个爹，现在我一病倒，你人立马赶回来了。回来不伺候、不心疼、不问病情，第一件事、唯一一件事，就是惦记我手里这点退休金、这点养老钱！”
兰花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心里又急又委屈，连忙辩解，语速飞快，“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怎么这么曲解我！我是为您好！我是怕您吃亏！她跟您半路夫妻，没儿没女绑着情分。现在您身子好，她自然好好伺候。将来万一您动弹不了、瘫在床上，她要是心一变，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不管您、不理您，到时候您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手里钱再空了，您怎么活？我这是替您防后患！我是心疼您！”
“住口！”
张万成低声喝止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寒心，“你别拿为我好当借口，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满心算计、处处防备？你婶跟我过日子，图的是人，不是钱。我每个月退休金，除去家里正常吃喝开销，她一分不拿、一分不乱动、一分不私藏，我有时候心软，拿个三块五块，给俩孩子买点零嘴、买个糖果，小孩子乖巧懂事，我疼一疼怎么了？过分吗？我一把年纪，晚年图个家里热闹、图个心里暖和，这点念想都不行？”
兰花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道理她辩不过，情理她站不住，可她心里的偏见和猜忌，半点没消。
她就是认定：后娘终究是外人，早晚要坑爹的钱。
堵了半天，兰花心里那股犟劲、蛮横劲彻底上来了。
她别过头，眼神又冷又硬，带着赌气，狠狠撂出狠话，“行！算我说不过你！你信得过人、你心里踏实，那是你的事！从今往后，你们家里的事，我一概不管、一概不问！你乐意给谁花钱、乐意被谁哄、乐意怎么贴补，全都随你！但是我把话放这儿！将来哪天，这个老太婆真卷钱跑了、真不管你了，你落得孤苦无依、没人伺候、没钱养老，你千万别回头找我！我不管！我也不担这个责任！”
这话像冰碴子一样，狠狠扎进张万成心口。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亲闺女，看着她满脸赌气、满眼防备、半点真心体恤都没有的模样，心彻底凉透了。
张万成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后悔：
“你放心，我就算饿死、冻死、死在大路上、烂在野地里，我也绝不会去找你要，我这次生病喊你回来，是我这辈子最错、最瞎眼的一件事。”
屋里彻底死寂。
兰花浑身僵住。
她只是赌气说狠话，没想把话说得这么绝，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看着爹满脸灰白、满眼心寒、像是彻底放弃她的样子，她心里又慌又闷，却拉不下脸认错。
父女俩就这么僵着，一个躺在炕上满心悲凉，一个坐在炕边满心别扭。
门外，红英、德发、德发娘听得一清二楚。
德发娘眼圈通红，心里又酸又委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踏踏实实过日子、真心实意伺候人，到头来，在兰花眼里，永远是图钱、骗人、算计老头子的外人。
过了一会儿，兰花憋着一肚子气，猛地站起身。
“我话说完了。你好好养着吧。”
她不再看炕上的父亲一眼，板着一张脸，快步拉开房门，从屋里冲了出来。
经过堂屋三人身边时，她眼皮都没抬，谁也不看，大步冲出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一阵风，冷冷清清。
德发娘眼眶红红的，轻声叹气：“我真是……怎么做都落不下好。”
红英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安抚：“娘，别往心里去。爹心里清楚您是什么人，这就够了。”
几人转身回屋。
张万成静静躺着，双目无神，眼角悄悄滑下两行浑浊的泪。
一辈子操劳、一辈子疼孩子、一辈子心软。
到老一场病，才算彻底看清，最惦记他钱的，是亲生女儿。
最真心待他的，是半路夫妻和红英德发。
红英心里堵得厉害，她是真的把张万成当成自家亲人看待的，从来没动过惦记退休金的念头。逢年过节，都是她忙前忙后操持；两位老人身上不少衣裳，都是她自己掏钱去镇上布店扯布、找人做的，从没开口跟张万成要过半分钱。以前她总觉得，老人乐意帮着照看孩子，她多花些心思孝敬老人，是理所应当。
可经兰花今天这么当众一猜忌、一扣帽子，那份坦荡一下子就变了味。往后再给老人添置东西，怕是都要被人揣测是图谋好处。这份委屈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无处诉说。
红英本以为兰花这一回闹崩，短时间不会再来。鸡场那边一堆活等着，吃过午饭，她和德发商量了几句，把两个孩子一并带上，跟屋里二老打了招呼，便动身回鸡场去了。
谁也没料到，才到下午，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响……
第265章 张万成忍气吞声
兰花提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锅里盛着炖好的鸡汤。
德发娘听见动静，心里一紧，可面上不敢怠慢，只能压下心里的别扭，陪着笑脸迎上去，把人让进院子。
这一趟兰花脸上没半点怒气，全程挂着温和的笑，看不出在医院争执的样子，进了里屋，她把盆放到炕边的小桌上，转头看向德发娘，语气客气：“婶，你这几天跟着来回跑医院，累坏了。你去西屋歇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我爹就行。”
德发娘刚张口想说自己不累，炕上的张万成先开口了：“你去吧，我们爷俩单独说几句话。”
德发娘只好点点头，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屋门。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下父女俩。兰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压抑已久的委屈，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又轻又酸。
“爹，你不知道，你娶了别的女人，我心里多难受。我娘不在了，我这辈子就指望你疼我、向着我。可你转脸就娶了别人，重新有了家。我打心底里，是真的不想再踏进这个家门。”
她垂着眼，“当年我是怎么从这个家里走出去的，我清清楚楚记得，你们当初怎么对我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旧账，她又立刻换了一副柔软孝顺的口吻，带着讨好，“爹，那时候是我们晚辈糊涂、不懂事，是我偏激了。现在我早就想开了，只要你开口，说想回我家养老，我立马找车，亲自接你回去。我的亲爹，我不伺候你，谁还真心伺候你？”
张万成看着她这番又是卖惨又是表忠心的模样，只觉得心累又寒凉，忍不住一声冷笑，“行了，我现在挺好。”
他语气平静，“你婶真心待我，知冷知热，踏实本分。红英德发他们也懂事孝顺，对我照顾有加，我在这儿过得安稳舒心，不用你操心。”
兰花一听，脸色瞬间沉下来，立刻带着赌气的意味反问，“爹，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不孝顺、比不上外人，是吗？”
张万成实在懒得跟她无休止争执拉扯，他刚出院身子虚弱，经不起动气，只想赶紧把这场父女拉扯糊弄过去，让她安生走人。
他只能无奈安抚：“行了，你也孝顺，比旁人都强。只是你们自己有家有日子，平日里太忙，没时间陪我，我不怪你。”
铺垫完这些委屈拉扯，兰花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今天真正的目的，开门见山索要家产。
她缓缓坐到炕沿，目光直直盯着张万成，“爹，我问您一句，城里西关小学旁边那套房子，是不是留给我的？门脸房是大魁留下来的，我不争，不属于我的东西我绝不贪。可城里这套房子，您就我这么一个亲生闺女，不给我还能给谁？”
张万成眉头一皱，当即否认：“谁跟你说我还有城里的房子？没有这回事。”
“爹，您别瞒我了。”兰花轻轻摇头，半点不信，“我专门去城里打听、去房边核实过，西关小学旁边那处宅子，房产证上一直还是您的名字。您以前骗我说早就卖掉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张万成望着她步步紧逼的模样，胸口微微起伏，“就算房子真是我的，我也谁都不给。我留着自己，指不定哪天我还要进城住，养老落脚。”
“您肯承认就好。”兰花淡淡一笑，眼底满是算计得逞的光亮，“我现在也不急着过户、不急着拿房，我只要心里清楚，这套房子将来是我的就行。”
张万成看着她满心只有家产的模样，满眼失望，连连摇头，“你啊，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别想着从我手里拿走任何东西。”
兰花神色平静，话语却藏着最深的心思，“眼下我什么都不拿、什么都不争。只是爹，现在是现在，等您百年之后，事情可就难说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字字冰冷。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炕边小桌上的鸡汤还温着，热气缓缓升腾，鲜香的味道铺满整间屋子，可这温热的香气底下，藏着斩不断的算计。
张万成靠在枕头上，心口隐隐发闷，一阵阵发堵。
他本以为上午医院那场争吵，已经是父女之间最难堪的底线。万万没想到，女儿转头就提着鸡汤上门装孝顺、卖委屈、诉旧情，层层铺垫，兜兜转转，心里盘算的从头到尾，都是他手里的家产。
短暂沉默后，张万成被她磨得心力交瘁，实在折腾不动了。他只想赶紧安抚住她，让她别再日日惦记、次次上门闹心思，只求往后清净。
他疲惫松口，“好，城里的房子留给你，你别总天天惦记着不放了。”
兰花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透，立马露出喜色，迫不及待往前凑身：“爹，我就知道你心里最疼我！既然您答应留给我，那现在就把房本给我！”
张万成瞬间冷脸，语气决绝：“别做梦了。不到我死的那天，你别想从我手里把房子、房本拿走分毫。”
兰花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立马挂上一脸委屈与埋怨，“爹，你看你，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一辈子都防着我！”
张万成彻底不想再跟她纠缠半句，索性把家底分配一次性摊开，“我说过的话，算数，这套老宅留给红英，你没意见吧？”
兰花心里算盘打得透亮，回答得干脆又利落，“爹，我只要城里的那套房子，别的你喜欢送谁、怎么安排都行，老宅我不争、半点不眼红。”
屋里彻底沉寂。
门外西屋，德发娘坐在小板凳上，隔着薄薄的土墙，将屋里所有的卖惨、拉扯、算计、争房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一阵阵发凉。
兰花哪里是来送鸡汤尽孝心、探病伺候爹的？
她分明是借着探望的名头，上门摸底、算计家产。
今日这场看似温情的父女独处，从头到尾，全是算计。
等红英和德发晚上从鸡场回来，家里，注定又要多一桩扯不清的烦心事，可是兰花是亲女儿，过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谁也拦不住……
第266章 有话当面说
红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德发把三马车停进院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医院走廊里兰花那张脸。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她指着婆婆鼻子骂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红英耳朵里回响——“你是他媳妇，你不在跟前谁在跟前？”“我爹自从跟了你，三天两头不舒服”“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婆婆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英想起来就堵得慌。婆婆嫁过来以后，伺候张万成尽心尽力的，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样样都干在前头。张万成身体不好，婆婆一天三顿给他变着花样做，药按时提醒他吃，张万成自己都跟红英说过，自从跟德发娘搭了伴，日子比从前一个人过舒坦多了。
可兰花不管这些，她只看见她爹晕倒了，就一口咬定是婆婆没照顾好，红英越想越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一家人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让兰花背后乱说、当面骂人？
她站起来，跟德发说了一声“我去趟娘那边”，就出了门。
到了张万成家，院里的灯亮着，婆婆正在灶房里熬粥，看见红英进来，勉强笑了笑，可那笑底下全是委屈。红英拍了拍她的手，没多说，进了堂屋。
张万成靠在椅子上，腿上搭着条薄毯子，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可还是黄巴巴的。看见红英进来，他叹了口气：“红英，今天的事……让你娘受委屈了。”
红英在他对面坐下来，想了想，开口说：“爹，我今儿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姐今天在医院闹了一场，往后要是隔三差五来一回，这个家还怎么过？我寻思着，等她明天来了，咱们把话跟她摊开说清楚。”
张万成低着头，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都怪我，非要见她。要不然，哪有这么多事。”
“该来的迟早要来。”红英说，“我们不叫她，她以后也会来。现在逃避没用。爹，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娘不是贪图钱财才嫁过来的。她跟您在一起，就是图个伴，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过日子。您的退休金，我们一分不要，那是您跟我娘的生活费。孩子以后我们尽量少往这边送，不给你们添麻烦。至于房子，我们根本没有打算要，该是姐的还是姐的。这些事，我想跟姐当面说清楚，让她心里也有个数。”
张万成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红英在鸡场给兰花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红英说：“姐，我是红英。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来家里一趟，有话跟你说。”兰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行”，就挂了。
第二天一早，红英吃完早饭就去了张万成家，刚进门，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她推门出去，看见兰花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在院门口站了站，脸色比昨天缓和了些，可眼神里那股子冷劲儿还在。
红英把她让进屋。兰花先去堂屋看了张万成，把苹果搁在桌上，坐在床边问候了几句，说“爹你感觉咋样”“大夫开的药吃了没有”“你可得注意身体”。话说得客气，可那客气里带着一股子疏远，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寒暄。
张万成应了几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受。婆婆在灶房里没出来，红英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估摸着婆婆是不想跟兰花照面。
从堂屋出来，红英把兰花领进了西屋，红英关上门，请兰花坐下来，自己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碗。
红英先开了口：“姐，我叫你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昨天你在医院和家里说的那些话，我婆婆听了难受了一宿。可我没跟你计较，因为我知道你是急的，你心疼爹，这没错。”
兰花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桌面。
红英继续说：“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爹的退休金，我们一分不要。那是他跟娘两个人的生活费，他们自己过日子用。孩子以后我们尽量少送过来，不给他们添麻烦。至于房子，我们根本没有打算要，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兰花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红英没让她插嘴，接着说：“姐，我知道你跟爹之间有过不愉快，可那是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我不掺和。我只想说一句，我婆婆嫁过来，不是贪图钱财，她跟爹在一起，就是图个伴，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过日子，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你要是真为爹好，就让他安安心心过几年舒坦日子，你三天两头来闹一回，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血压还得往上窜。你自己想想，这是为他好还是害他？”
兰花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她低下头去，看着碗里那点凉茶，沉默了好一阵子。
红英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着她。西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那边传来婆婆刷锅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轻轻碎碎的。
过了好半天，兰花把茶碗搁在桌上，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很多：“红英，你说的这些，我明白，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前天……是我急了，听说我爹晕倒了，我赶了一路，心里头又急又慌，到了医院看见我爹那个样子，我控制不住。”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冲着你们来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爹这辈子不容易，到老了还得遭罪，我心里不好受。”
红英点了点头：“姐，我理解，可你难受归难受，不能把气撒在我婆婆头上，她伺候爹，尽心尽力的，从来没怠慢过，你昨天那么骂她，她一句都没回嘴，自己躲灶房里哭了一宿，你今天要是能跟她说句软话，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咱们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来往走动，平时互不打扰。你看行不行？”
兰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行。”
兰花答应的痛快，可是红英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267章 兰花的小算盘
兰花走到德发娘身边，停了一下，开口说：“婶，我有几句话跟你说，咱俩去屋里说。”
德发娘一愣，手里的刷锅布停在半空，她抬头看着兰花，心里头还是怕。被兰花怼过那几回，每一回都像刀子剜在心口上，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皮发紧，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她不知道兰花又要说什么，本能地往红英那边看了一眼。
红英站在灶房门口，朝她点了点头。德发娘这才慢慢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着头跟着兰花进了里屋。
兰花把门关上了，还顺手插上了门闩。木头门闩插进槽里的那一声响，德发娘站在炕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兰花自己先在炕沿上坐下来，看了她一眼，说：“婶，你也坐。”
德发娘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在炕边的凳子上，屁股只挨着半边，不敢看兰花。
屋里静了一会儿。兰花看着面前这个老太太。德发娘比她印象里瘦了些，脸颊往里凹，颧骨凸出来，头发也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风吹日晒揉出来的。她低着头坐在那儿，整个人缩着。
兰花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前天在医院里骂了她一场，骂得痛快，可今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觉得有点过了，可她不会说出来，那是她兰花的性格，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何况她心里也清楚，这个老太太没什么心眼，当初撮合她跟爹的事，八成是红英的主意，红英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当家做主的人，老太太不过是个听人摆布的。
她跟红英打交道少，可看人看得准，红英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理上，让你挑不出毛病，这样的女人才难对付，德发娘这样的，反倒好拿捏。
可嘴上，兰花依然不依不饶。
“婶，有些事不是我说你，你做得确实不好。”兰花开了口，声音不高，可还是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劲儿。
德发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小声应道：“是，是我没把你爹看好，照顾好。”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挤得费劲。
“现在说那些已经没用了。”兰花语气缓了缓，可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希望以后你多用点心照顾我爹，花点钱倒好说，就是我爹的身体，你可要仔细盯着，可别再跟现在一样了。”
德发娘点了点头，连着点了好几下，嘴里应着：“哎，我记住了，我以后一定仔细，一定盯着。”她一边说，一边把手在围裙上搓着。
兰花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上来了，她知道德发娘嘴上应得好听，心里未必没想法，兰花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谁眼里是钱、谁眼里是人，她看得出来。
德发娘看她爹的眼神，跟那些图钱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一种踏实的依赖，她爹看德发娘的眼神也一样，温温吞吞的，里头全是安稳。她其实心里明白，她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老了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是好事。可这明白归明白，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她是张万成的闺女，就算跟爹闹过别扭、掰过手腕，可血缘在那儿摆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她爹的东西占了去。
兰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爹的退休金，你们该怎么花怎么花，那是你们两个人的日子，我不插手。房子的事，我爹跟我说过了，城里的那套给我。这你心里有数就行。”
德发娘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爹的房子，该给你的。我们没打算要。”
“我也没说你打算要。”兰花说，“我就是把话说在前头，省得以后闹误会。”
德发娘点点头，没再多说。可她心里也明白，兰花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退休金不插手，房子给了她。可实际上呢？退休金才几个钱？一个月那点钱，吃饭穿衣看病吃药，哪一样不花？何况张万成住院一回，几个月的退休金就搭进去了。这次住院的检查费、药费、住院费，加起来好几百，把她跟张万成攒了大半年的家底掏了个底朝天。往后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住院吃药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兰花知道她盯不住，也没打算盯。她要的是房子，那套城里的老房子虽然旧，可好歹值点钱。至于折子上剩多少，她懒得算，也算不过来。再说了，这次住院的钱是谁掏的？是她跟张万成的积蓄。兰花来了医院一趟，除了在走廊里骂了一通人，没掏过一分钱。医药费她问都没问一句，更别说往窗口递钱了。德发娘心里有数，可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撕破脸，往后这个家就更不好处了。
兰花心里也有一本自己的账。她爹手里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几百块钱，看着是笔钱，可经不住折腾。住院一回就搭进去好几个月的工资，往后一年住上两回院，那点钱全得填进去。她犯不着为那点钱跟人争。可房子不一样。城里的老房子虽然破，可地段还行，将来要是卖了，好歹能换点钱。她爹已经答应给她了，这事不能变。至于德发娘跟红英那边怎么想，她不管。她只认她爹的话。
兰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行了，话就说到这儿。以后我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我爹，别的我不多问。你跟红英该咋过咋过。”
德发娘也站起来，低着头说了句：“你随时来，家里都欢迎。”
兰花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转身拉开了门闩，推门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了一下，又被灶房那边的锅铲声盖了过去……
第268章 小宝不像德发
兰花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日头正挂在西边墙头上。
小宝和宝子蹲在门外的土堆旁边玩。小宝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圈套一圈，画得整整齐齐的，大的套小的，像是谁拿圆规比着画出来的。他画完一个就退后一步看看，不满意就用脚抹了重来，来回好几遍，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宝子蹲在旁边看，两只小手撑着膝盖，圆乎乎的脸蛋上全是认真，嘴角还挂着一道鼻涕印子，亮晶晶的，他看一会儿就拍手笑一下，笑完了又往哥哥那边凑凑，凑得小宝拿树枝的手都伸不开了。
兰花推着自行车走到跟前，把车子支在院墙边上，她从布兜里摸了摸，掏出几块水果糖，她蹲下来，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小宝，宝子，过来，姑姑给你们糖吃。”
小宝抬起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他看了看兰花手里的糖，没急着接。他认得兰花，可不太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每次见了都觉着这个姑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姑姑来了，会摸摸头、问两句、笑一笑就走了。兰花姑姑来了，总爱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他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他拿着树枝没动，看了兰花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还是没伸手。
宝子倒是站起来了，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盯着那几块糖，小嘴抿了抿，咽了口唾沫，他回头看了看哥哥，见哥哥没动，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红英在院里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兰花蹲在孩子跟前，她赶紧擦了擦手走出来，笑着招呼：“小宝，带着弟弟喊姑姑。”
小宝这才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姑姑”，声音脆生生的，宝子也跟着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完了就伸手去够糖。兰花笑了，那笑在脸上挂了一会儿，她把糖一人手里塞了两块，塞给小宝的时候，手指头在小宝手背上多停了一瞬，她又摸了摸宝子的脑袋瓜，宝子的头发软软的，热乎乎的，跟德发小时候一个样。
兰花直起身来，她把手搭在车把上，脸上的笑还在，可眼神变了变，她看了看宝子，又看了看小宝，看宝子的时候，她的目光温温的，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喜欢劲儿。看小宝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像是拿什么东西跟心里头的画比了比，比出点什么来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红英，嘴上没把住，秃噜出一句，“你看你家这两个孩子多可爱啊，虎头虎脑的。小的跟德发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大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又在小宝脸上溜了一圈。小宝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继续画他的圈，兰花又看了一眼红英，见红英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她赶紧摆了摆手，找补道：“你看我瞎说什么呢，长得像不像不要紧，自己真心疼就行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完了。可红英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像是被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她看着兰花那副样子，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东西，藏在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里，她忽然想起村里那些传言，那些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的闲话，那些她低头走过去假装不存在的碎语。
兰花今天把这话摆到明面上了，轻飘飘的，像是拿手指头戳了一下水面，戳完了就收回去，可那圈涟漪，已经荡开了。
兰花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推自行车。车子推了两步，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红英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看热闹，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又像是没说。她跨上车子，脚一蹬，车子往前滑了一截，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红英啊，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家小宝长得俊，随你，随你娘家那边。”说完，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
红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宝已经蹲回地上拿树枝画圈了，宝子跟着蹲在旁边，两张小脸凑在一块儿。宝子圆滚滚的，腮帮子鼓着，眉眼跟德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就憨厚，一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缝，跟他爹一样一样的。宝子画不好圈，就用手去抹小宝画的，抹乱了小宝就推他一把，宝子也不恼，嘻嘻笑着又凑上去。小宝皱着眉，拿树枝重新画，画得又快又稳，一圈一圈整整齐齐的。
红英看着看着，心里头那根刺就冒出来了。她想起村里那些传言，从她怀小宝那会儿起，就有人在背后嘀咕。她那时候不觉得，后来小宝慢慢长大了，模样越出落越周正，她偶尔听见有人念叨“红英家那个大的跟德发不像”，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低头走过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那些话就不存在。可兰花今天当着她的面把这话说出来了，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每个字都扎在她心口上，拔都拔不出来。
她正愣着神，德发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了。他今天去镇上送完货回来得早，肩上搭着件旧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风尘气，他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人，脚步快了些。走到跟前，正好听见兰花后半截话，他脚底下顿了一瞬，可脸上的笑没掉，眼神沉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嗓门不高不低，“兰花姐，你可看仔细了。有的孩子随爹，有的孩子随娘。我家小宝就跟红英长得一样，随姥姥家人。宝子随我，随我们家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兰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269章 怒怼兰花
德发说完，看着兰花，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底下压着东西，谁都能听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小宝肩膀上，搭得很自然，像是随手一搭。小宝仰起头来看了看他爹，又低下头去接着画圈，像是没听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兰花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有点急，车梯子差点倒了，她伸手扶了一把，扶稳了，摆摆手说：“你看你，德发，我就说小宝跟你长得不一样，当然跟红英长得像。我还有事，以后再说。”
她跨上自行车就要走。德发往前跟了一步：“怎么说了就想跑？以后我再听到你乱说话，你看我跟你有完没完。”
兰花脚下一蹬，车轮转起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行了行了，我才没时间管你们家的破事。再说我一年回村几回，犯得上吗？”话音没落，车子已经骑出去十几步远，拐过巷口不见了。只留下一股子黄尘在日头底下慢慢散开，散成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的碎石子上面。
院门口只剩下红英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难堪。小宝和宝子已经跑回院子里去了，小宝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宝子蹲在旁边拍手笑。德发走过去，站在红英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别听她胡说八道。”
红英没说话，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小宝蹲在地上，脊背挺直，肩膀薄薄的，后脑勺圆圆的，后颈到肩胛的线条干净利落，从后面看确实不像德发。
德发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他又说：“小宝就是我儿子，我从小抱到大的，我比你清楚。兰花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为了房子的事跟爹闹掰了，这些年回过几趟村？她连小宝几岁都未必记得清。”
红英点了点头，可心里那根刺已经被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想起小宝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接生婆抱出来给德发看，德发咧嘴笑了半天，说眉眼像他。后来小宝满月了，长开了，白白净净的，谁见了都说俊，可也说不出像谁。再后来小宝会走了，会跑了，越长越高，越长越瘦，跟胖乎乎的宝子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亲兄弟。村里人的嘴碎，她管不住，可她自己心里有数。小宝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半夜发烧是她背着跑卫生院，磕了碰了是她心疼得掉眼泪。像不像德发，重要吗？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看，她看看小宝的手，手指细长细长的，又看看德发的手，粗粗短短的，厚厚的全是茧子。她又去看小宝的耳朵，耳垂厚实，耳廓分明，德发的耳朵薄薄的，耳垂也小。她看着看着，心里头那点不确定就越放越大。
她转身往院里走，经过小宝身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宝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那张脸笑得干干净净的。红英也笑了笑，可那笑底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她拿勺子搅了搅，搅着搅着就走了神，勺子碰在锅沿上，叮叮当当的，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堂屋里点着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红英把菜端上来，一盘炒白菜，一碗炖豆腐，还有一碟中午剩的咸菜。德发把粥盛好，一人面前搁一碗。张万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半碗粥，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动。
两个孩子已经吃完了，被婆婆哄着在西屋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红英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张万成，说：“爹，吃饭吧，菜凉了。”
张万成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像是嚼着一嘴的棉絮，没什么滋味。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红英，德发，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红英抬起头来看着他。张万成的脸色在灯底下黄巴巴的，眼窝陷进去，看着比前些日子老了不少，可他眼神还亮着。
“以后的事还跟以前一样，两个孩子还是放在这边。你们忙你们的，我跟你娘看着。”他说着，看了一眼红英，“我知道你怕我累着，可你想过没有，我这个人一辈子孤零零的，冷不丁身边多了两个小家伙，这个爷爷长那个爷爷短地叫着，我这心里头，比吃什么药都管用，你要真把两个孩子接走了，我这屋里又空了，我反倒受不了。”
红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万成摆了摆手，没让她插话，接着说：“真的，红英，我不是跟你客气。你看我这身子，确实不如从前了，血压高，腿脚也不利索。可我心里有数，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我自己知道。两个孩子不用我抱不用我背，就是看着他们在我跟前跑，在我跟前闹，吃饭的时候多两双筷子，睡觉的时候多两个小脑袋，我心里踏实。你要是真把他们接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反倒容易闹毛病。”
红英听了，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去，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半天没说话。德发在旁边接了话：“叔，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您也得体谅红英，她不是不想让您看孩子，她是怕您累着。上回您晕倒那一回，把我们吓得够呛。万一再有个什么，我们心里过不去。”
张万成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意。可我也跟你们说句实在的，我这个人这辈子，苦也吃了，累也受了，到老了就图个热闹。你娘这个人，照顾我确实尽心，可她话少，我们俩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小宝和宝子在这儿就不一样了，这个喊一声爷爷，那个拽一下袖子，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可我心里高兴。红英，你别看我那天晕倒了，那是我自己没注意，跟看孩子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红英听了眼泪流了下来，自己的心真的有人懂……
第270章 总忘不掉那一夜
张万成顿了顿，忽然把话头一转：“你们也别光顾着替我操心，兰花那丫头，我今天把话跟你们说白了。她过来闹这一场，你们以为她是真惦记我？她是惦记我手里那点东西，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她要是真孝顺，我住院这几天她怎么不来伺候？她来了，站在医院走廊里骂这个骂那个，临走的时候连住院费都没问一声。我算是看透了，她眼里只有钱，没有我这个爹。”
张万成的语气很平，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心里头掏出来了。
红英抬起头来看着他，想说句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张万成摆了摆手，接着说：“我今天跟她说，不行我去她家住几天，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家里没地方住。我那闺女，四间屋子，两口人，两个孩子上学不在家里住，跟我说没地方住。我当场就笑了，我说算了，你忙你的吧，我不去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德发和红英，笑了笑，那笑里头有点苦涩，可更多的是一种认了命的坦然：“我以后养老，根本不指望她，你们也别指望她，我跟你娘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过，能过到哪天算哪天，要是哪天我动不了了，我就去镇上找个养老院，不麻烦你们。我手里还有点退休金，够我折腾几年的。你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德发听了这话，放下筷子，看着张万成，语气很认真：“叔，您别这么说。我们不图您有没有钱，您那点退休金，您跟我娘留着花，我们一分不要，我们就盼着您跟我娘两个人过得好，老年人有个伴，比我们守在身边还要好，我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不能天天陪着你们，可您跟我娘两个人能说说话、搭个伴，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张万成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他伸手拍了拍德发的肩膀，拍在德发肩上也没什么力道，可德发觉得那一下拍得很实。张万成笑了笑，声音有点哑：“德发，你说得没错。儿女都忙，哪有时间照顾我们。我跟你娘搭了伴以后，日子比从前强多了。那一天要不是你娘在身边，我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红英，又看了看德发，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红英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赶紧低下头去，拿筷子扒拉了两口粥，把眼泪咽回去。
张万成又端起碗来，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站起来，拄着拐棍往西屋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红英和德发：“行了，早点吃完了早点歇着。两个孩子今晚就搁我这儿了，你们明天该忙忙去。”
他推门进了西屋，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红英和德发两个人，红英低着头收拾碗筷，德发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爹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明白。”
红英点了点头，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经过西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门听见里面传来张万成低低的声音，红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转身进了灶房。
……
处理完兰花的事，红英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从张万成那边回来，她洗了脚，躺下来的时候，德发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红英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可眼睛闭上了，脑子却停不下来。兰花那句话像是生了根，扎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往外冒——“只是这个大的……怎么看也跟某人一样。”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小宝不是德发的。这件事，天知地知，她知，德发也知。那年风雨夜的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德发都没说过。她嫁给德发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揣着两个月的身孕了。德发什么都没问，连她怀孕几个月都没算过，就说了一句“进了我张家的门，就是我张家的人”。后来小宝生下来了，德发抱着孩子咧嘴笑，逢人就说像他。再后来小宝长大了，越长越不像德发，村里闲话传开了，德发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一个字。
可德发不提，不代表她心里没数。她自己心里那道坎，比村里任何人的闲话都高，都陡，都过不去。
她想过无数次，小宝的爹到底是谁。那个风雨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点子砸在窗户上啪啪响，她没看见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他身上的汗味和酒气，记得他粗重的喘气声，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怎么把一身泥水和血迹洗干净的。她只记得第二天她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的，她娘以为她受了风寒，熬了姜汤给她灌下去。烧退了以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能从力气和身形上隐约判断，那个人个子不矮，力气不小，身上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她把村里跟她年纪相仿的男人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谁家的谁，什么身形，平时干什么活，身上有没有那种味儿。可她猜不出来。她不敢去打听，不敢去问，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多看谁一眼，就会被德发发现，被村里人察觉。她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烂了这么多年。
村里人的闲话，她早就不当回事了。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当面见了她照样笑眯眯的，她也就笑眯眯地应着。可兰花那句话，不是背后说的，是当面说给她听的。那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里一直不想面对的东西。她担心的不是自己，她早就认了。她担心的是小宝。
小宝还小，什么都不懂，可他在村里长大，总有一天会听见那些闲话。到时候他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野种？会不会自卑？会不会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