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帐春》
第一章 缘起缘灭终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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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怎么就成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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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若在一日,她终究只能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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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和离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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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柔弱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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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只求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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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无媒苟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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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寻死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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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扮猪吃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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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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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佛寺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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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雪地虐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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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银色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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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讨一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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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他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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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胆敢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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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下了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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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休夫还是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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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传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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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赐下三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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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送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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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诡谲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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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宠妾灭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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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凭什么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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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我真会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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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你们都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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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三罚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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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不惜代价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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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退离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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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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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谈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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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故意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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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歹人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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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铁心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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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妄图逼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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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抗旨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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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夜半烧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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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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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准备了很多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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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装弱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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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谈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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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偏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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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明明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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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为何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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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清河美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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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顶好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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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温柔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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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美人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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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郎情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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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当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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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背后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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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当街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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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滚出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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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君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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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上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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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讹笔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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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浴房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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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女子娇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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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暧昧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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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梦中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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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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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几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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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死人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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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再打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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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春山茶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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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水运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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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何为骗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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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俞家阮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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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死死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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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逗趣儿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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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茶引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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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鸿门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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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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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西域迷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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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公子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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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权势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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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惊遇碰瓷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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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见云阳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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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怒泄私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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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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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井中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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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缘起缘灭终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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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传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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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赐下三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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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送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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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诡谲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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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宠妾灭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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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凭什么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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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我真会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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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你们都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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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三罚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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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不惜代价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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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退离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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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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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谈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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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故意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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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歹人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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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铁心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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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妄图逼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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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抗旨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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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夜半烧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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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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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准备了很多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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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装弱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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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谈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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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偏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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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明明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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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为何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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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清河美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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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顶好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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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温柔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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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美人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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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郎情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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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当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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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背后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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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当街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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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滚出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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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君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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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上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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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讹笔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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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浴房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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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女子娇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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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暧昧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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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梦中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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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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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几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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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死人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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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再打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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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春山茶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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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水运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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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何为骗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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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俞家阮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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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死死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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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逗趣儿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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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茶引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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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鸿门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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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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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西域迷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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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公子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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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权势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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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惊遇碰瓷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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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见云阳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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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怒泄私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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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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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井中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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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表妹看护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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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露狐狸尾巴?
“不必。”陆凝玉轻轻摇了摇头,蹙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伸手抚着心口的位置:“我没事,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总有些心慌,睡不着。”
“嬷嬷,”陆凝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若是没了依靠,我的母亲和嫂嫂是不是也会如这王大娘一般,被人欺负?”
“王屠户的事,若是想要做文章,你说,那些人会从那里入手?”
孙嬷嬷一愣,没想到夫人深夜不睡,竟突然问起这个。
她沉吟片刻,眉头皱得都能夹死几只苍蝇了,心中不由得暗想,这公子怎么还不回来,自己瞎话都快编不下去了。
这陆凝本就聪慧,可至于她娘家的事,或者是哪里来的娘家,自己一个府里的老婆子又知道多少。
若非为了稳住先前闹着要离开的陆氏,公子才说了那莫须有的,娘家的事,如今这般,闻起来自己应该如何说?
是以,她避重就轻,直接忽略了陆凝玉询问娘家母亲的事,转而说起王屠户家的事情。
半晌,才声音嗡嗡的低声道:“这世上人心险恶,手段自然也是层出不穷。若是为了钱财,便是做假账、设圈套;若是为了仇怨,那便是泼脏水、毁名声,甚至……栽赃嫁祸,让人百口莫辩。”
王家虽然粗鄙了些,但向来本分经营,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此次铺子出事,来得太过蹊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波助澜,非要王家破产亡家不可。
“夫人,这些事太过晦气,您身子还没好全,莫要多想。原本这事您也不该管,如今你把那屠户的老娘照看着,还费尽心思帮着他去侯府递状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孙嬷嬷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劝道,“您最近为了铺子的事一直奔波,身子也还未大好,老奴给您倒杯安神茶,您喝了早些歇息,明日天亮了,再想也不迟”
喝了安神茶,陆凝玉便睡下了,屋内烛火微微摇曳,却被夜风猛地吹灭。
翌日
陆凝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用了些清粥小菜,便打算将昨夜写好的状书送去云阳候府。
本来想着等夫君回来再商议一番,可昨夜问了孙嬷嬷,没些个日子,夫君定然是没空回来的。
不过,秦煜去外面谈生意的时候,把身边跟着的侍卫千层留了下来。
自从出了上次的事,那赵家公子当街调戏后,千层便跟着她在身边保护了。
“千层,去准备马车,我们去一趟云阳候府。”
正在院中浇花的千层提着花壶的手一顿,整个人都僵硬了。
去……云阳候府?
云阳候!
那可是自家主子的府邸,若是夫人……不对,陆氏过去,那不是全露馅了吗?
孙嬷嬷显然也是听见了屋内的传话,吓得一个激灵,端着茶果呆愣愣的站在千层的旁边,那花壶里的水“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浇湿了她半截裤腿。
“千层,你和孙嬷嬷同我去吧。”
闻言,二人都被吓到了,孙嬷嬷却浑然不觉裤腿湿了大半,只瞪大了双眼,满脸慌张的呆愣愣站着。
这要是真去了云阳候府,别说递什么状书了,恐怕还没到府门,怕就会被认出来了,届时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到时候不仅露馅,还得罪了主子,她们这些奴仆怕是都要跟着被责罚,甚至被发卖出去。
“怎么办,嬷嬷,我胆子小,不敢去啊!”千层结结巴巴的,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你别说了,好像我不怕一样,公子一直不见回来,我心慌得很,你赶紧让人传话给落卿大人!”
闻言,千层猛然回过神,对啊,落大人是有官身的,只要他再场,还有什么担心的。
想着,便直接扔下茶壶,转头朝外跑去。
一旁的孙嬷嬷顾不得擦身上的水渍,提着裙摆便慌慌张张地往正屋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拦下这位姑奶奶。
屋内,陆凝玉已经换好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正对着铜镜整理发髻。
她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透着一股子戾气,不知是否因着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整个人瞧着都凶巴巴的。
见孙嬷嬷气喘吁吁地进来,她微微挑眉:“嬷嬷怎么这般慌张?”
孙嬷嬷咽了口唾沫,只是在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容,随即脚步虚浮地走到陆凝玉身后,试探着说道:“夫人,这……这云阳候府乃是贵人门庭,府门森严,岂是咱们寻常百姓想进就能进的?”
“况且,那状书递上去,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有回音的,不如……不如再等等?等公子回来了,让他想办法托人递进去,岂不更稳妥?”
陆凝玉透过铜镜,看着孙嬷嬷闪烁其词的模样,心中虽疑窦丛生,却还是不由叹息一声:“夫君迟迟未归,我怕再等下去,那王屠户会没命。”
“原先我是瞧上了他的铺子,想着试试,若是成了,人也救了,铺子也有了,可如今,我却想通了。”
她叹息一声:“如今战争不断,百姓受苦,若是能救下他们这对苦命的母子,也算是积累福德了。”
“那铺子他若卖,我便买,若不卖,也不能强求。”
“只是,如今这事情,怕只有求了云阳候才能成事了,我也不打算靠着夫君的关系。”
闻言,孙嬷嬷连忙顺着话头说道:“夫人说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奴听说,大理寺额落卿大人近日也在清河,他为官清正,不若先去求他,把状子递过去落家。”
“落卿大人?他如今在哪。”陆凝玉闻言,出声问道。
“也是在云阳候府,比起见云阳候,怕是见这位落大人更容易些。”
陆凝玉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反正都要过去,若是寻个公正清明的人主持也是好事。”
“是啊,落大人与主家相识,说不定还能帮着说说话。”
孙嬷嬷松了一口气,只要不见侯爷,那便好!反正有落大人兜底,出事了也怪不上自己。
“既如此,那便备车吧。”
陆凝玉并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间多了几分怅然:“落大人既是清官,想必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这状书关乎人命,需得亲自递交才显诚意。”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出了房门,孙嬷嬷腿脚发软,几乎是扶着墙才走出屋子:“乖乖,这差事当真不好干啊!吓死我老婆子了!
第八十四章 散客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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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试金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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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夫妻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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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外头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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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屋内温情
陆凝玉站了一会儿,硬是想不出其中的缘由,觉得,自己长得这般姿容绝色,若是夫君还去外头寻别的女子,那么,一,夫君寻的那女子比自己好看千倍万倍,二,秦六眼瞎了!
若当真是外头有了别人,那么陆凝玉觉得,她只会相信第二种。
那就是,如果夫君秦六在外头当真是有人了,那就是真的瞎了。
对,就是秦煜眼瞎了!放着自己这样的妻子不喜欢,却还去外面沾花惹草。
换句话说,若是他有了二心,那自己也绝对不会隐忍。
虽然记不清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可她却感觉骨子里总是有着那股子傲气,刻在血脉里的。
以前的陆凝玉也绝对不可能温婉顺从、谨小慎微,无论如何,她绝不做那忍气吞声、以泪洗面的怨妇。
若自己的夫君秦煜真敢做出那等背信弃义之事,她大不了和离便是。
三条腿的男人,这还不是遍地都是。而且,女子也并非一定要依靠夫婿,必须找个归宿吧。
想到此处,陆凝玉心底那点因猜忌而生的郁结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与其在这里胡乱揣测,不如静观其变。
若是误会,自然最好;若真有猫腻……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寒光乍现。
那这段姻缘,当真是走到头了。
“夫人,热水备好了。”孙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陆凝玉的思绪。
听着声音,她敛去眸中的冷意,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面上努力带着浅浅的笑。
只听她喊道:“夫君,去沐浴吧,一切都准备好了!”
……
待秦煜洗漱完毕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是前几日去街上的时候,到了成衣铺子,陆凝玉一眼便看中的那匹料子,月白色南海鲛丝绸缎,穿在身上最是柔软舒适。
秦煜正坐在榻边擦拭着半干的长发,见到陆凝玉进来,他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去,二人视线交汇,陆凝玉浅浅一笑。
“阿凝。”只听秦煜轻声唤道:“过来坐。”
陆凝玉面上不显,却略微垂眸,思索片刻后缓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接过秦煜手中的帕子:“我来吧。”
女子手指纤细修长,拿着帕子穿梭在秦煜的发间。
指腹隔着帕子轻轻按压着他的头皮,力道适中,既解乏又不至于弄疼秦煜。
“这几日,辛苦夫君了。”陆凝玉垂着眼帘,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生意上的事情若是棘手,也不必独自硬撑。毕竟,我是你的妻子,虽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生意经,但若有能替你分忧解累的,或是听听你发发牢骚,总是做得到的。”
秦煜身子先是微微一僵,却在听见陆凝玉的声音之后,整个人都渐渐放松下来了。
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发间传来的,女子指腹那温热的触感,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好像已经越来越习惯陆凝玉陪在自己身边了。
没错,好像就该这样,他的身边本就该有陆凝玉的存在。
这样的念头猛然冒出,连秦煜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心中那股因隐瞒、利用了陆凝玉而产生的愧疚感愈发浓重。
他闭上眼,好半晌才低声道:“阿凝有心了,只是些寻常应酬,并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是这样吗……”陆凝玉低声呢喃着,手上动作却是未停,修长的指尖却若有似无地,轻轻划过秦煜耳后的一处肌肤。
“夫君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便直接同我说,也不必有什么顾虑。”她转身将帕子放好,然后垂眸走向屏风后面:“马上便是除夕,我不记得以前是怎么过的了。”
“我们以前都是如何过除夕的呢,夫君可否同我讲讲?”
闻言,秦煜一愣,抬眸看向陆凝玉,女子换好了衣裳,侧着身子,伸出一个脑袋,笑着看向他。
女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唇边里梨涡格外显眼。。
他又回想起,往年的除夕,自己是怎么过的呢?
好像也没有印象。
那几年在漠北,除夕夜都是和众将士一起度过的,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醉倒在雪地里便是过年。
那时候的除夕,只有凛冽的寒风、粗糙的酒烈和生死与共的兄弟,哪里有什么温情脉脉,更别提如今这般红烛高照、暖阁生香的景象了。
秦煜恍惚了一瞬,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漠北的黄沙,渐渐地,又同眼前的温软重叠,心口处,似乎有一块地方,悄然的塌落了。
“以前的除夕,没什么好回忆的。”秦煜收回思绪,声音低沉:“我时常外出经商,大多都是风餐露宿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抿唇道:“但往后就不同了,如今有了阿凝在,这年,便才有了年的味道。”
陆凝玉从屏风后走出,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茶香清冽,驱散了屋内的些许沉闷。
她走到秦煜面前,将茶盏递给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夫君谬赞了。不过是一粥一饭,寻常烟火罢了。既然夫君觉得好,那往后每一年,我都让这家里有些‘年味’。”
“我这些日子去外头街上,偶遇一个蜀地的商人,他告诉我,在西蜀那边,有一种美食,叫做围炉,就是准备好汤底,用炉子煨上,着锅底可以是辣的、不辣的,或者其他的口味。”
“再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鲜嫩的鱼片等喜欢的肉类,并着各类时蔬、菌菇,一并置于盘中。待汤底滚沸,众人围坐,随煮随吃。”
陆凝玉说的有些上头,她眼中带着几分期盼,下意识就扯着秦煜的衣袖:“夫君,着东西的灵魂,主要便是那叫“蘸水”的东西,那个西蜀的商人同我说,若是那“蘸水”调的好了,便好蘸木头都好吃!”
“听起来倒是有趣。”秦煜轻啜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不由得轻笑:“只是这西蜀路途遥远,若想尝鲜尝到正宗的,怕是不易。”
“不难。”陆凝玉狡黠一笑,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那商人说,这做法并不复杂,难的是食材的新鲜与汤底的调配。”
“夫君既是经商之人,想必对这采买之道最为熟悉。不如……我们便等着除夕那日,试着做上一做,做上一炉可好?”
第八十九章 新晋女掌柜!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煜:“就当是,为了庆祝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以及夫君在清河添了新铺子,夫君意下如何?”
他放下茶盏,不由得笑出了声,下意识便伸手轻轻捏了捏陆凝玉的脸颊,无奈又宠溺地笑道:“你啊,总是有这么多鬼主意,怎么就这般喜欢吃呢?”
“罢了,依你便是,明日我便让人去采买最新鲜的食材,再寻个懂行的厨子来问问方子。”
话音落,陆凝玉眼睛一亮,很是惊喜的一把握住秦煜的手:“夫君,我给你写几样东西,你一定得去寻一寻。”
陆凝玉满意地眯起眼,她提着裙角便朝着那边的书桌跑去。
“慢些!”秦煜无奈的摇头,只觉得眼前的陆凝玉和最初遇到的那位“沈姑娘”很是不同。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为何一个如此跳脱的女子,竟然变得老成稳重,甚至处处防备?
他抬眸看着那边的女子,只见陆凝玉研墨提笔,手腕悬空,笔锋流转间,一行行娟秀的小字跃然纸上。
秦煜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食材名称上:“毛肚”、“黄喉”、“鸭肠”,还有那几味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些都是那个西蜀的商人提及的。”陆凝玉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满意的将写了字的纸递到秦煜面前:“尤其是这‘蘸水’,需得用蒜泥、香油、陈醋,再配上一点点的……芝麻酱和花生碎。夫君切记,这比例若是差了一分,味道便差了千里。”
“那花生酱听说搭配着最是好吃,夫君一定得给我寻一寻。”
“阿凝放心,为夫定当亲自去办,绝不假手于人。”
“这还差不多。”
陆凝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秦煜耳边,压低声音道,“对了,还要买些酒。不是那种烈性的烧刀子,而是果酿,甜丝丝的,最适合围炉夜话时小酌。”
秦煜闻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夫人是又馋酒了?”
陆凝玉脸颊微红,有些心虚,却还是迎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道:“如今我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徐姐姐从陇川带给我的酒你不许喝,那这果酿我起码能喝上一些吧。”
最后半句,她说得极轻,很没有底气。
她好似以前便喜欢喝酒,那次在陇川,也是因着这个缘故,才结识了酒肆的徐君宛。
秦煜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摇头,伸手替她将鬓边微乱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耳垂,语气中带着几分纵容:
“好,依你。只是果酿性凉,即便度数不高,也不宜多饮。除夕夜围炉热气重,喝些暖胃的果子酒倒是无妨,但若敢贪杯……”
他故意顿了顿,眸色微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便罚你……”
陆凝玉闻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夫君如今倒是越来越会管人了。”
嘴上虽这般说着,她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秦煜的退让与宠溺,让她觉得与以前不同了。
“……”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陆凝玉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嗯,夫君也早些睡。”
两人一同吹熄了烛火,屋内顿时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洒在二人的床榻之间。
陆凝玉侧身躺着,整个人是背对着秦煜的。
良久,听着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才缓缓睁开眼,将身子转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身侧男子睡中的侧颜。
秦煜生的当真好看!
他眉骨高挺,鼻梁如峰,即便此刻是闭着眼睛的,侧颜如如刀削斧凿般分明。
陆凝玉静静地看着,被褥下的手微微蜷缩。
这张脸,确实是极好看的,单看皮囊,世间女子鲜少能不动心。
若他当真有了别的心思,那有些事情,还是早做谋划的好。
“……”
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陆凝玉醒来的时候,秦煜已经走了,而枕畔尚留余温,那属于秦煜身上独特的松枝香钻入鼻中。
陆凝玉坐起身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寝衣,唤来丫鬟伺候洗漱,待一切收拾妥当,便见孙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夫人醒了?主家临走前特意吩咐,说夫人昨日睡得晚,今晨不必早起,让您多歇息片刻。”
孙嬷嬷将粥碗放在案几上,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这是厨房刚熬好的山药红枣粥,养胃的,夫人趁热喝些。”
陆凝玉闻言,唇角微勾,端起粥碗轻抿了一口,就听着孙嬷嬷的话响起,只听她忍不住感慨道:
“主家对夫人,当真是体贴入微,老奴伺候主家多年,还从未见他对哪位女子如此上心过。”
闻言,陆凝玉手上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孙嬷嬷:“嬷嬷在秦家很久了吗?”
“是啊,老奴从主家年幼之时便跟着了。”孙嬷嬷叹了口气:“其实主家早年的日子苦得很,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家中都是些如狼似虎的黑心肝看着,觊觎着。”
孙嬷嬷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低声道:“好在主家争气,走南闯北一步步走到今日,虽说是苦尽甘来,可这心里的苦,怕是只有他自己知晓。”
“如今有了夫人,老奴瞧着,主家这眉头舒展了不少,人也多了几分活气。”
其实孙嬷嬷说的也不假,只是把秦煜去漠北的事,说成了外出经商。
陆凝玉垂眸,半晌没有说话,可心中却是一凛。
“嬷嬷言重了。”陆凝玉放下手中的瓷勺:“夫君在外打拼不易,我身为妻子,能为他分忧一二,也是应当的。”
孙嬷嬷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夫人这般通情达理,主家若是知晓,定是欢喜的。对了,主家临走前还留了话,说是铺子那边今日已经去布置安排了,等着除夕之后,便正式开业。”
“让夫人您放心,将身子养好。”
“这主家,总是时时刻刻的想着夫人,说是您既然不想在家闷着,那就等铺子开业了,由您入管着铺子。”
陆凝玉微愣,原先想着,夫君的铺子不会让自己去碰,不曾想却……
“往后夫人便是女掌柜了!”
第九十章 想起一切否?
陆凝玉坐在小院的长廊下,怀里抱着一本最时新的画本子《假面夫妻》,这写书人在书里写到,那男子为了达到目的,竟然哄骗了一女子。
而最后,那女子知道真相后,竟是一刀捅进了那负心汉的心窝,血溅三尺,那场面凄惨又决绝。
……
陆凝玉看得入神,书中那女子爱恨分明的性子着实让人钦佩。
正巧孙嬷嬷端着茶果过来,见她看的起兴,便没有打扰,却听见陆凝玉开口:“嬷嬷,,你说,这女子对那男子的情感是什么样的呢?”
“若是说喜欢,却能够用刀把那人捅了,若是说不喜欢,为何其后郁郁而终呢?”
孙嬷嬷闻言不由得一愣,手上动作也随之停顿了片刻。
不多时却又恢复如常,她将茶果轻轻搁在石桌上,笑着摇了摇头:“夫人这是看进去了,老奴是个粗人,不懂那些个弯弯绕绕的情爱道理。”
“但在老奴看来,那女子心里定是有恨的,恨那男子的欺瞒与利用;可这恨里头,又夹杂着情,否则也不会因他而郁郁寡欢,最终丢了性命。”
她顿了顿,替陆凝玉斟了一杯热果茶,声音又柔和了几分:“这就好比那缠在一起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二人爱到了极致,却也恨到了极致。”
“那女子既无法原谅他的欺骗,又因为对那男子有情而困住了自己。”
陆凝玉伸手杵着下巴,她眸光微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半晌才淡淡开口:“这书里的结局,未免太过惨烈了些。”
“不是因为男子得到离去,而是因为,这女子为了男子,终究还是把自己囚了起来。”
见陆凝玉神色有些不对,孙嬷嬷不由得后背腾的升起一股寒意,不由得心虚低下头,好半晌才开口:
“戏文罢了,图个热闹。”孙嬷嬷宽慰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生即死的决绝?大多时候,不过是日子久了,怨气散了,也就凑合着过下去了。”
“夫人可切莫因着这画本子影响了心绪。”
“主家待您是真心的,这一点,老奴敢拿脑袋担保。”
却见陆凝玉“噗嗤”一声便笑了起来:“嬷嬷这是作甚,我怎会怀疑夫君对我的真心。”
“难不成,夫君也哄骗了我?”
“没有,绝对没有!”孙嬷嬷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她心虚极了,只因这陆氏与公子的婚事,本就是莫须有的。
若是当真被她知晓,难不成也会想这画本子中的女子一般,吧公子给……给捅了?
孙嬷嬷这话说得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在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自知失态,忙不迭地端起茶壶,可那手却有些微微发颤,连带着壶中的茶水也溅了出来。
“夫人,大夫来了!”此刻,院外传来知秋的声音。
陆凝玉蹙眉,有些疑惑的看向孙嬷嬷:“是你请的大夫?”
见状,孙嬷嬷也愣住了,连连摇头。
“老奴……老奴并未请大夫啊。”孙嬷嬷脸色煞白,手中的茶壶险些拿捏不住,慌忙将其搁在石桌上,发出“哐当”一声清响。
她眼神闪烁,不敢同陆凝玉对视,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府里上下皆是公子的人,除了公子吩咐过的,谁敢擅自做主?
陆凝玉闻言,面上的的疑惑更甚,只见她抬眸,目光扫向院门方向。
片刻后,知秋匆匆走进院内,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夫人,来人说……是奉了主家的命,特意来为夫人诊脉的。”
“夫君?”陆凝玉不由蹙眉,眸光微沉。
秦煜今日一早便出了府,说是去处理铺子的事,怎会突然想起请大夫?而且,孙嬷嬷方才那副模样,显然对此毫不知情的。
想了片刻后,却还是抬眸看向知秋:“让他进来吧。”
“夫人,我是特意来替夫人诊脉的,不知夫人如今恢复的如何了?”
陆凝玉心头微震,这声音熟悉至极,正是先前在陇川替自己治病的大夫。
“许久不见,夫人安好。”裴九辞一袭月白长袍,面容俊秀,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出尘。
他手中并未提着寻常大夫的药箱,而是随意地握着一把折扇,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根本不像是来诊脉的,而是来做客的。
孙嬷嬷瞪大了眼睛,差点没站稳。这……这不是!
难怪知秋不认识这人,因着这小丫头是后头才来陆凝玉身边伺候的,自然是没见过这位裴先生。
她偷偷瞥向陆凝玉,又看了看裴九,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别人不知道裴九辞的身份,可孙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又岂会不知?
这可不是什么大夫,而是正正经经的大夏成王府的小郡王。
秦煜的身边,一个落卿落大人,少年天才,最是刚在不二,如今于大理寺任职;其余的两位至交好友,便是话多的解凛,以及有着卓绝医术的小郡王裴九辞。
如今公子把裴小郡王请来,这是想瞧什么呢?
“知秋,快去看茶。”
院中本就有椅子圆桌,陆凝玉请裴九辞坐下:“裴公子何时来清河的?”
“也就是这几日,受秦兄之托,来给夫人看看,恢复的如何了。”
一旁的知秋虽满心疑惑,不知这大夫为何气度如此不凡,但却瞧见连孙嬷嬷都吓得变了脸色,也不敢多问,连忙退下。
裴九辞漫不经心地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几下,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在陆凝玉身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道:“夫人这气色,倒是比在陇川时好了许多。看来秦兄照顾得颇为用心。”
他的语气轻佻,却并不让人生厌,反而透着几分熟稔。
“夫君的确上心。”陆凝玉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因着陈年旧疾和先前的新伤,若非裴公子搭救替我治病,或许凝玉如今已不在世上。”
裴九辞闻言,那双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夫人言重了,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是本分。况且……”
裴九辞拖长了尾音,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陆凝玉那绝色的容颜上,笑着开口:“秦兄为了夫人,可是操碎了心。”
第九十一章 你别后悔!
“我给夫人号号脉。”裴九辞收起折扇,取出一方帕子盖在陆凝玉的手腕处,随即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丝帕搭在陆凝玉的腕间。
孙嬷嬷垂手立在一旁,暗自观察着陆凝玉的神色。
寻常大夫号脉,不过片刻便知虚实,可裴九辞这一按,竟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的指腹在陆凝玉寸关尺三处轻轻推移,时而停顿,时而加压。
终于,裴九辞收回了手,轻咳一声:
“脉象平稳,气血调和,确实是休养得不错。”他淡淡说道。
接着又话锋一转,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平静的看着陆凝玉:“夫人的近日是否还会频繁的头疼,头晕?”
“偶尔会有那么几次,不过却时间很短,也不像先前那般频繁了。”陆凝玉眸子微凝:“可是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是不大,只是这脉象之中,隐隐透着一股子虚火。”裴九辞抬眸看着陆凝玉:“夫人这头疼头晕,并非伤势的缘故,而是思虑过重,故而才会出现这般症状。”
陆凝玉心头一跳:“裴公子说笑了,凝玉如今日子安稳,并无什么心事。”
“是吗?”裴九辞轻摇折扇,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半晌后才开口:“那便好,夫人还需放宽心境,莫要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耗损了心神。毕竟……”
他顿了顿:“秦兄那般英武的人物,最见不得的,便是夫人皱眉,若是让他知道夫人因何而忧,恐怕又要惹出不少麻烦来。”
“不知以前的事,夫人是否有些印象呢?”裴九辞有些严肃的看着陆凝玉:“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陆凝玉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许久后,才笑着开口:“裴公子说笑了,自那日坠崖之后,凝玉脑中便是一片空白,往事如烟,早已记不真切了。”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夫人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比如……那枚随你一同坠崖的玉佩,还有推夫人下崖的人长什么模样?”
陆凝玉却只是摇头。
“夫人还是少些思虑。”裴九辞开口:“恢复的不错,只是这往日的记忆,夫人还是记不清,我另外开一个药方,原先的那服药,夫人就不必再喝了。”
“不必再喝?”陆凝玉一愣,不由得疑惑:“那药方是夫君从一位神医手中得来,说是调理身子最好的,如今还剩下几幅,也不用喝了吗?”
“只是……夫人如今的身子骨,受不住这般猛烈的滋补,虚不受补,反倒容易引火上身,加重那头疼头晕的症状,我开的方子温和些,重在疏肝解郁,安神定志,更适合夫人现在的状况。”
把方子交给孙嬷嬷,裴九辞便打算起身告辞了。
孙嬷嬷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多谢裴大夫费心,老奴这就去抓药。”
裴九辞微微颔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即,他整了整衣袍,向陆凝玉拱手一礼:“夫人好生休养,在下告辞。”
“知秋,送裴公子。”陆凝玉起身相送。
待裴九辞的身影消失后,陆凝玉才折返。
而裴九自出了小院,便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待到了云阳候府,他翻身下马,脸色很是难看的快步朝府里走去。
秦煜和落卿在书房里面谈事情,裴九辞一把就推门进来。
二话不说,自顾自提起桌上的水便朝着嘴里灌,无半分方才风光霁月的模样。
“早些换个法子吧,那陆凝玉如今什么都记不起来,也并未恢复。”他抬眸看向秦煜:“如今那大燕的军队已经在燕关的地方安营扎寨,听说此处出征的将领,正是那陆氏原先的夫君。”
“说是什么沈域!”
秦煜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刺眼的黑渍。
旁边的落卿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翻阅卷宗,闻言也是不由得眉头紧锁,抬眸看向裴九辞:“沈域?那个在雁门关一战中,掀了北蛮城池的沈域?”
“和陆放并称大燕双绝的沈域?”
“不是后来在山峡关的时候已经战死了吗?”
“正是他。”裴九辞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神色凝重:“大燕那边我们的人放出的风声,说沈域并未死,而是被俘后归顺,如今成了率军压境燕关,此事虽未正式昭告天下,但边关急报已经送到了兵部。”
秦煜缓缓放下手中的笔,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沉声问道:“你确定是沈域?而非旁人冒名顶替?”
“我亲眼见了边关送来的画像拓本,虽有些模糊,但那眉眼轮廓、身形姿态,与沈域至少有八九分相似。”
裴九辞冷笑一声:“更巧的是,陆凝玉坠崖那日,身上带着的那枚玉佩,正是沈家侍卫才有的。
他看向秦煜,目光锐利:“你当初救她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局势突变,你若还对她存有私心,只怕会引火烧身。”
“那东西既然拿不到,那就别拿了,我瞧着如今这幅模样,若是想陆氏恢复记忆,想起手中握着的那一份安插在我大夏贼人的名单,那你有得等了。”
见秦煜不说话,裴九辞叹息一声:“你这样哄着她也无济于事,不若将一切告诉她,不然你想过,沈域若是当真来了清河,也遇见了陆凝玉,他二人原本便是夫妻。”
“夫妻?”秦煜终于抬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裴九,你莫要忘了,如今站在她身边的,是我秦煜,况且,他二人早已和离!”
落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秦煜身边,低声道:“阿煜,你当真对陆凝玉动心了?”
闻言,秦煜没有说话,不否认,却也不肯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秦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我不能冒险。那份名单关乎大夏边境无数将士的性命,也关乎我秦家。”
“陆凝玉是唯一知道名单下落的人,在她彻底想起来之前,必须留在我身边,必须是‘秦夫人’,而不能是‘沈域的妻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裴九辞和落卿:“你们只需帮我盯紧边关的动向,与大夏皇城的情况。”
裴九辞看着秦煜那副执拗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折扇,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真是疯了,两个都疯了,骗人骗得理直气壮,我也是头一次见,罢了,随你们去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煜:“你别后悔就好。”
第九十二章 欺瞒哄骗?
孙嬷嬷是云阳候府的忠仆,虽然说也的确是看不惯公子这般哄骗一个女子,却也还是必须得将陆凝玉的事都一一说给秦煜听。
说起陆凝玉最近的事情,提到她把铺子确定了,不但没有为难别人,还一口气买了两间铺子。
“老奴不知,为何您答应让陆氏去负责这个铺子呢?”孙嬷嬷有些害怕,关于俞家的姑娘往后可能会成为公子正妻的事,自然也是知晓的。
若是陆氏整日抛头露面,引起太多人的关注,那王妃那边,可就当真瞒不住了。
听在贵人的府邸里做事多年,这后宅的阴私腌臜,最是清楚不过。
尤其是秦家这样的世家,公子如今不单是王府的世子,更是陛下亲封的云阳候。
如此身份,在正妻入府之前,外头的的女子,是不能存在的。
毕竟,秦家嫡子,容不得半分污点。
秦煜看着手上的密函,闻言并未抬头,只是握着朱笔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那漆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嬷嬷多虑了。”他声音清冷,眉头微蹙:“凝玉并非寻常女子,她既想的做事,便让她去做,至于抛头露面……”
秦煜终于放下笔,抬眸看向孙嬷嬷,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这清河地界,本就是我管辖之地,那五福斋的徐掌柜不也是女子,陆凝玉既然想做,那就去。出了事,我担着。”
他不能告诉孙嬷嬷,陆凝玉真实的身份,而让她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不单单是因着她的意愿,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要有鱼饵。
既是钓鱼,鱼饵不出,鱼怕是难以上钩。
虽说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典故,可如今局势已变,他已经等不了了。
既然她记不起那份名单放在哪里,那就让名单上的人自己来找。
一旁的孙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秦煜已重新低下头去,显然是不愿再多言此事。她只得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秦煜的神色晦暗不明,他抬手揉着太阳穴的位置,不由得想起早年在漠北的时候,和陆放对战之时,曾和他麾下的一军师交过手。
那人虽没有亲自上战场,可却是个运筹帷幄的人才。
所献计谋,曾几次三番把他的军队逼的节节败退,甚至险些将大军逼入绝境。
一开始,他从未将那内里腐朽的大燕之军放在眼里,可是,当那陆放带着这蒋姓军师出现后,一切仿佛都变了。
那人总是一袭黑色斗篷,从不以真实面目露于人前。
如此一来,秦煜的好胜心倒是被激发出来了。
他亲自指挥,在苍山那一战中,将大燕的军队打的落花流水。
当看见带兵的人不是陆放,而是一位不知名的沈将军之时,秦煜气笑了!
他放出话,若是陆放不来,那么他会亲自率领大夏的军队,一举破开雁门关,直夺皇城!
那沈将军虽有些本事,却终究是差了火候。
秦煜记得清楚,那一战他并未费太多力气,便以雷霆之势击溃了对方防线,直逼中军大帐。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际,原本节节败退的大燕军队竟突然变阵,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大夏的铁骑。
后来才得知,那变化诡谲莫测的阵法,正是出自那位从未露面的蒋姓军师之手。
也就是在那一刻,秦煜意识到,陆放身边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幕僚,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后来他带兵折返漠北,在途中却中毒毒发。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毒究竟是谁下的,在什么时候下的。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漠北的一战,她他并未参与,而是被迫把领兵的权利交给了大夏皇帝安排的其他将领。
为解毒,秦煜几人一路南下,改换身份前往大燕。
当遇见了那自称燕京沈家姑娘的人,还听着她怀中的小丫头说,自己的兄长叫沈域。
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被自己狠狠重创的大燕沈将军。
或许是因着自己那一次出手太狠了,本不该这般雷霆手段的。
可却因着误以为那军中的人是陆放的军队,便不甘心再次成为手下败将,是以,他用尽了全部的手段。
……
后来,他回去了,可却意外得知,自己可以当做对手的陆放,在大燕、大夏、北蛮的那一场大战中不知所踪,很有可能是当了逃兵。
而那位蒋姓军师也随之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大燕朝廷对此讳莫如深,连个尸首都未曾寻到,只说是乱军之中不知所踪。
秦煜摩挲着密函的边缘,眸色渐冷。
他一直派人暗中查访,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陆凝玉出现,浑身是伤,手脚筋脉损伤严重,已经是将死之人,而且,她竟然是陆放的妹妹?
也是那个时候,他得到密报,有人带着一番大燕安插在大夏间谍的名单,一路向北。
这份名单如今还未交到接头人手中,接头人究竟是谁,他不知道。
为了引出接头人,为了看看当初算计自己的那个蒋军师,他救下了陆凝玉,算是安排了一个作为诱饵的棋子。
若是没有秦煜,陆凝玉此时应该算是一具白骨了,还是一具手脚尽断的白骨。
“哒哒哒……”
昏黄的烛火在屋中摇曳,他在想,着清河夫君娘子的把戏,就再维持一段日子吧。
若是还引不出那人,再做其他的打算。
“你让我去查的那个听雨楼,我查清楚了!”落卿神色很是凝重:“秦家那日对你下毒的,不是别人,是你的好哥哥。”
“而这听雨楼背后的人,也正是他。”
秦煜似乎并不意外,只听他淡淡开口:“是我的哪位好哥哥?”
落卿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递到秦煜面前:“正你自己看吧,不单单有你秦家的人在背后撑腰,还有大皇子也在其中横插一脚。”
“听雨楼明面上是风雅之地,实则是大皇子豢养死士、传递密信的据点。”
“当年你中毒,很有可能因为他在你的酒中下了‘牵机散’的缘故,此毒无色无味,发作缓慢,却能让人内力尽失,如经脉寸断般疼痛难耐。”
“秦书齐?”他轻声道,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为了那个位置,他倒是舍得下本钱。竟然不惜代价的攀上大皇子这一靠山。”
第九十三章 嫉妒疯长!
就听见落卿压低声音,朝着秦煜望去,低声说道:“大皇子近期动作频频,不仅控制了听雨楼,还暗中联络了几位朝中老臣,似乎想在陛下寿宴之前,搞出些动静来。”
“而陆姑娘买的这两间铺子,其中一间的位置,恰好就在听雨楼的对街。”
落脚接着说道:“陆姑娘原先是打算把三间铺子都买下来的,可剩下的那间还未谈价格,那听雨楼的人便下手了。”
“也不知为何,这听雨楼的柳掌柜好像恨毒了陆姑娘。”
落卿蹙眉:“那铺子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可柳家却下了命令,但凡和陆姑娘有关的东西,都得抢过来。”
“恨毒了?”秦煜眼底尽是寒凉:“柳家不过是大皇子的一条狗,若是没有主子的授意,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做事。”
“我一直没和你说,你中毒的那些日子,千层来找我了,说听雨楼为了铺子欲逼死一个屠户,还虐待屠户的生母,被陆凝玉知道了。”
落卿一脸正色的看向秦煜:“原本陆姑娘是已经写好了状书,打算去云阳侯府找你告状的,不过,被我拦了下来。”
“那屠户有问题吗?”秦煜淡淡开口。
“没有,这波,属实算得上无妄之灾了。”落卿长叹一声:“你不知道吗,我把人放出来了,如今那屠户和他的母亲就在你家呢。”
“无妄之灾……”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
“柳家针对陆凝玉,看似是因为铺子之争,实则是大皇子在试探。他们想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清河、又与我关系匪浅的女人,究竟有没有背景,有没有依仗。”
若陆凝玉只是个普通商贾之女,面对听雨楼的打压,要么忍气吞声,要么鱼死网破。可她偏偏选择了最聪明也最危险的一种方式,和五福斋的徐浅扯上了关系。
“你拦得对。”秦煜抬眸,目光深邃:“若是让她真递了状纸,即便我能压下此事,也会引起大皇子的警觉,如今这样,反而让他们摸不清虚实。”
“那屠户母子,安置在何处?”
“就你那宅子的后院,那边的一个小跨院里。”
落卿答道:“瞧着陆姑娘的意思,应该是担心他们还会被人报复,所以才暂时将人留在那边照顾养伤。”
“好生看着,别让人灭了口。”秦煜淡淡吩咐道,“既然柳家恨毒了陆凝玉,那便让他们恨得更彻底些。”
落卿一愣,随即明白了秦煜的用意,这是要借陆凝玉的手,去搅动这潭浑水,把背后的大蛇引出来了。
“嗯。”落卿心里感觉有些愧疚,却也不能说什么:“今年除夕,你要回秦家吗?”
“不回。”
落卿闻言,神色微怔,随即垂下眼帘。
秦家乃世家大族,规矩森严,除夕夜阖家团圆,秦煜作为世子不归家守岁,于礼不合,于情更是不容。
“那……老王妃、王妃那边,你打算如何说?”落卿低声问道。
秦煜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握在手中,缓缓摩挲着杯沿:“就说我公务繁忙,需留守清河,处理边境防务。母妃虽疼爱我,但也知晓轻重,不会在此时强行召我回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况且,秦书齐如今正忙着在大皇子面前献殷勤,想必也顾不上我这个‘闲散’的弟弟。”
“让他去闹吧,闹得越欢,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落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秦煜心中自有沟壑,既然决定了不回,便定有他的考量。
“还有一事。”落卿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案上。
“这是在听雨楼蹲守的人身上搜出来的,当时那人尾随了许久,正欲对陆姑娘动手,被我们的暗卫制服后,从他贴身衣物中找到的。”
“这玉佩的纹饰,并非大夏常见样式,倒像是……北蛮的王庭信物。”
北蛮?
当年漠北一战,大燕、大夏、北蛮三方混战,局势诡谲。
若听雨楼背后不仅有秦书齐和大皇子,还与北蛮有所勾连,那这潭水,便比他所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派人盯着那柳家,另外,查清楚这玉佩的来历,我要知道,北蛮的人,是什么时候把手伸进大夏的。”
“……”
此时,清河陆凝玉住的小院外停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停的地方很是隐蔽,已经停了许久了,不过在那马车的位置,一眼就可以看见陆凝玉住的小院。
“姑娘,如今我们都受了大半日了,也没有见小侯爷的身影,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就听马车上的小丫鬟满脸的愁容,看向坐着的,手里死死攥着帕子的俞阮。
她脸色并不好看,双手放在腿上,手里却死死绞着帕子,那双平日里温婉恭顺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怨毒。
俞阮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院门,目光似乎要把门给射穿。
“姑娘,天色已晚,若是再等下去,怕是会被旁人瞧出端倪。”
小丫鬟压低了声音劝道:“这清河地界是侯爷管辖,毕竟不是皇城,咱们这般私下跟踪……”
“闭嘴。”俞阮冷声打断:“我就是要看看,他秦煜究竟在护着个什么狐媚子!为了那个女人,就这般见不得我!”
嫉妒如同野草,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俞阮守着昏迷的秦煜,可他即使陷入了昏迷,口中却依旧念着一个人:阿凝。
醒来看见守在床边的是自己之时,更是冷了眸子,朝俞家送了无数的黄白之物。
以为用这些东西就能打发自己,侮辱自己?
他可以不喜欢自己,但却不能在自己进门之前,任由他养女人和孩子!甚至带回府!
俞阮想要亲自看看,秦煜那般眼高于顶的男子,究竟会看上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让他日思夜寐,即使在梦中也呢喃不断!
“姑娘,您看!”小丫鬟忽然惊呼一声。
只见那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从院里走了出来。
那女子打扮的极为素净,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憨厚模样的男子和一个老妇人,两人对着陆凝玉一个劲儿的弯腰,不知说些什么。
俞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个女子,却看不清其容颜究竟如何。
“不过是个乡野村妇罢了。”
小丫鬟锦烛冷哼一声,眸中满是轻蔑:“那小侯爷估摸着也就是图个新鲜,等着新鲜劲儿过了,这种身份低微、抛头露面的女子,肯定是进不了秦家大门的,姑娘安心。”
第九十四章 心上朱砂?
俞阮掀开马车帘子,踩着马凳下了马车。
她站在车边,久久并没有说话,她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小院门口的女子。
这就是秦煜养在外面的女子?
这人不过是略施粉黛,却足以让人觉得惊艳。
的确没错,同为女子,俞阮在看见陆凝玉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不同于那些深闺中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身上没有半分脂粉堆砌出的甜腻与矫揉。那是一种历经风霜后沉淀下的清冷与坚韧,如寒梅傲雪,虽无繁花似锦的张扬,却自有铮铮风骨。
俞阮自问出身名门,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自小便养在清河崔氏嫡女,秦家王妃的身边,那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贵女的优雅端庄。
可此刻,看着那名叫陆凝玉的女子,虽是寻常衣衫,手提着食盒,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自在与淡然、洒脱,是自己身上没有的。
或者说,是从未有过的。
幼年的时候,她被困在了母亲的期望里,后面慢慢长大了,她又被困在了母亲的算计、王妃姑母的期待中。
而后的余生,俞阮自己也知道,她会永远的被困在世俗的眼光中。
她出身高贵,骨子里流着的是清河崔氏一族的血。
清河崔氏一族,世代簪缨,门风严谨,族中女子更是被从小教导,要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一举一动皆需合乎礼法,不可有半分逾矩。
俞阮从小接受的教诲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即便她才华横溢,也只能藏在深闺之中,作为日后联姻的筹码,或是为了维系家族荣辱锦上添花的点缀。
她就像是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虽然姿态优美,却失去了自由生长的权利。
连枝叶朝什么方向舒展,何时花开,开何模样,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便已经被定下了。
自己身体里虽然只流着一半的崔家血脉,可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祖训,她必须得按照崔家女子的准则来要求。
也正是因为如此,崔家祖训,凡有崔家血脉者,十岁之前需养在清河祖宅,由崔家老夫人亲自教养。
俞阮抬头望向白茫茫的天际,不由得低叹一声。
五岁,五岁的时候,她第一次去到了清河崔家,哪个一向以书香传家的清河崔家老宅。
那里的天,似乎比邺城还要高远,却也更加冰冷。
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每一块砖石似乎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的俞阮,尚不懂什么是家族荣辱,什么是门第之见?
她只知道,从踏入那道朱红大门起,那个爱笑爱闹的自己便死去了。
同其他不曾见过的所谓“姐妹”一同,拜见了那个人,崔家的老太君,崔傅氏。
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一日,在庄周肃穆的厅中,一袭紫色华服的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藏在人群中的俞阮抬眸偷偷看过去,便见这人面容肃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崔傅氏不需要说话,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年幼的一众各家嫡女乖乖跪下。
“女子之德,在于柔顺;女子之才,在于持家。”
这句话,俞阮听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活泼稚童,打磨成一块温润却冰冷的玉。
她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微笑,在适当的时候沉默,学会了用完美的礼仪掩盖内心的波澜……
学会了,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死死的锁进灵魂的最深处!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醒来时,她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俞阮眸子微眯,一丝痛苦还是从眸中溢了出来。
她知道,深深的知道,自己的眼中,永远不会有眼前这个女子眸中的明媚、生机。
那个女子的眼里有光,那光太过耀眼。
俞阮不喜欢,不喜欢那样的光!
“姑娘,风大了,咱们回吧。”锦烛上前一步,替俞阮拢了拢披风,声音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俞阮回过神来,交叠在胸前的手已经微微发凉。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眸子微眯,那眸中的视线似乎已经飘远……
“回吧。”她收回视线,眸子微微垂下,身影之中带着疲惫。
锦烛一愣,随即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也不再多言,伸手扶着俞阮上了马车。
俞阮靠在车壁上,双眸闭着,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陆凝玉那张清冷却又明媚的脸。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女子,将成为她心中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羡慕,因为她身上那种,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洒脱。
“姑娘?”锦烛见自家主子久久出神,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带着几分担忧:“您没事吧?那女子看着也就那样,不值得您如此费心。”
“您放心,这以后啊,您嫁给了小侯爷,正妻是您,后头的这些女子,永远都只能是妾。”
俞阮回过神来,眼底的那抹异样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清冷疏离。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正妻?是啊。”
只见俞阮眸子微眯,微微叹息一声:“她出身不好,只这一条,便不可能有名分。”
再肆意洒脱又如何,有着绝世的容貌又怎样,若不能正大光明的立于人前,那都是徒劳。
她累了!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灵深处的枯竭。
俞阮其实知道的,她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虽然衣食无忧,受人敬仰,却身不由己。
“把消息,带给王妃吧。”俞阮眸子微垂,抬头之时,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高贵。
锦烛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恭声应道:“是。”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地那座小院已经消失。
车内,俞阮靠在车壁上,思绪飘飞,只觉得整个人
这个叫做陆凝玉的女子,竟然特别到让秦煜那样眼高于顶的人都动了心。
可在这邺城,在这权臣贵女云集的地方,秦家,作为王妃的姑母向来最重门第规矩,岂会容许一个出身卑微、行事乖张的女子进入秦家大门?
二人倾心交付又如何,她永远都坐不上正妻的位置!
第九十五章 夜探香闺
俞阮却是冷笑,她眸子微眯,可死死绞着帕子的手,却还是暴露出了她此刻心中的异样。
她安慰着自己,这话究竟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自己听的,一时间,也有些分不清楚了:“哪怕秦煜再喜欢,只要往后,自己这个正妻之位稳如泰山,陆凝玉便永远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或是将来,必须由自己高抬贵手,勉强抬进府里做个低眉顺眼的妾室。”
想到此处,俞阮心中的那点郁结也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她不需要去争抢什么,也不需要去刻意打压谁。
这世间的规矩,自会磨平陆凝玉身上的棱角,将她变成和这世间千千万万女子一样,依附于男人、受制于后宅的笼中鸟。
到时候,那份令她嫉妒的洒脱、光芒、明媚,也终将熄灭。
“姑娘,咱们直接回王府吗?”锦烛掀开帘子一角,轻声问道。
俞阮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波澜:“不,去一趟崔家在邺城的铺子。近日母亲来信,问起那批新到的蜀锦,我得亲自去瞧瞧,免得出了岔子,又惹来一顿训斥。”
“是。”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繁华的街市驶去。
俞阮端坐其中,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那些从未发生过。
她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缺、无可挑剔的清河崔氏血脉的外孙女,生来便是名门望族。
“……”
而此刻,一辆马车从东街驶过,同俞阮的马车擦肩,上头坐着的正是秦煜。
因着近日一直为了北蛮的事奔波,是以秦煜也有些乏了。
不过如今关键时刻,他不能明目张胆的,在众人眼前大剌剌的去寻陆凝玉,是以,从前都是趁着夜色,那些个街坊邻居都已经收了凳子回家去了。
是以,在外人的口中,都不知道,陆凝玉的夫君是何许人也。
“停车!”秦煜依旧按着惯例,在北街小巷下车,带着听风步行回去。
在经过拐角处的时候,却见本该寂静的街道上,竟然有一伙拿着东西的的人,聚在那巷角说着什么。
白雪皑皑,月光洒落,只见人影晃动。
秦煜眸子微眯,脚下步子一顿,抬手示意听风停下,二人迅速隐在拐角处,便听见这伙人的说话声。
“老子终于出来了,就因着这个小贱人,竟然害得本公子被老头关了这么久的禁闭!”就听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要不是那小贱人不识抬举,不肯从了本公子,让本公子下不来台,老子何至于被禁足这么久!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的家眷,竟然让老头子害怕成那样,没想到,她的夫君就是个破卖茶的,今日老子定要让她知道知道,得罪我赵家是什么下场!”
“我今夜便睡了她,瞧瞧她还敢不从!”
另一个猥琐的声音随即附和道:“公子说得是!那小娘子虽然长得标致,可也就是个卖茶的贱籍,咱们哥几个今晚就去照顾照顾……嘿嘿,好好‘教教’她规矩。”
“对!夺了她的身子,看她以后还怎么在邺城立足!到时候她走投无路,还不是得乖乖求到公子面前?”
一阵淫邪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当街挑衅陆凝玉的那个姓赵的公子。
自从那次,被陆凝玉用簪子刺伤,还逼着当街吃了狗屎之后,回去便想着把这个小贱人剥皮抽筋,可没有多久,他的老爹便把他暴揍了一顿,打的半死。
因着缺德事做得太多了,以至于他的老爹打他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因为什么。
最后,硬是一个逼问,才知晓自己竟然是因着得罪了邺城的一位权贵,那云阳候亲自下了死命令,要么管好儿子,要么,由他来处理。
“公子,小的查清楚了,这小贱人姓陆,夫君经常外出,一个月也没几日在家。”
“……”
而这边,秦煜蹙眉,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只觉得恶心:“这是谁?他说的陆?是陆凝玉?”那边的调笑声继续传来,秦煜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此刻眸底瞬间涌起一股滔天的杀意。
赵家?那个仗着祖上有点功绩,便横行霸道的赵家公子,赵恒?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为了避嫌,刻意隐瞒了与陆凝玉的关系,竟让这种市井无赖有了可乘之机,敢打她的主意。
原先那事情,自己也是知道的,也让人处理了,不曾想,这蠢货胆子如此之大?
听风听着也觉得气愤不已,这些人骂的太脏了,见状,刚要拔刀冲出去,却被秦煜抬手制止。
“别打草惊蛇。”秦煜眸子微眯,压低声音冷冷开口:“跟着他们,看看他们要去哪里。”
既然知道了是谁在背后搞鬼,那就没必要现在动手。
他要看看,这赵恒究竟是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
那伙人并未察觉暗处的有两人藏着,骂骂咧咧地朝着北街小巷的深处走去。
几人脚步杂乱,一下下踩在积雪上,不由得在夜色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个方向,果然是自家的小院……
秦煜深吸一口气,身侧的手蓦然收紧,眸子似是淬了毒一般,微微眯起,他强忍住心头翻涌的怒火,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冰冷。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暗中护着,便能让她远离这些权贵圈子里的污秽。
却忘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的容貌,她的才情,甚至她那与众不同的性子,在某些人眼里,本身就是原罪。
“听风。”秦煜低声吩咐,“去通知暗卫,守住小院四周,若有人敢踏入院子半步,格杀勿论。”
“是!”听风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秦煜则整理了一下衣袍,从阴影中走出,步伐沉稳地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染着一丝不寻常的隐忍。
与此同时,小院内。
陆凝玉正坐在灯下,面前是徐浅命人送过来的茶引。
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柔和,这些都是徐掌柜研制的新品,说是送来给她掌掌眼。
陆凝玉捻起一撮茶叶,置于鼻端轻嗅,一股清冽幽香瞬间沁入心脾。
“这茶引果真特别!”陆凝玉低声自语,不由得惊叹徐浅之才。
“咚!”似有重物掉落,陆凝玉手上动作一顿。
“什么人!”
第九十六章 世间尤物!
陆凝玉听着外头的动静,心下不由得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她打开门走了出去,顺手便抄起放在门口的棍子,握在手里蹙眉瞧着外头。
月朗星稀,天上那鹅毛般的雪,一个人劲儿的簌簌落下,孙嬷嬷显然也是听见了动静,随便披了件衣裳就着急忙慌地出来了。
“夫人,发生何事了?”只见孙嬷嬷手里死死握着铁锹,一双眸子四处扫视着。
“院角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陆凝玉抿唇:“我起初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了,可静静去听的时候却又安静了下来。”
“原先以为是野猫之类的,便没多想,可方才那人的惊呼声做不了假。”
陆凝玉的神色并不好看,千层自然也是察觉出异样了。
他抽出剑朝着墙角那边过去:“什么人,滚出来!”
一声厉喝响起,果不其然,再次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千层一个箭步便跨了过去,眸子一眯,抬手提剑正打算劈下去,却见一团黑衣叽里咕噜的就滚到了漆黑的角落。
这边,陆凝玉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提着裙子快步上前。
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瞧见千层此刻正与一个黑衣人对峙着。
那黑衣人手持短刀,眼神凶狠,见行迹败露,竟不顾一切地挥刀向千层面门砍去,下手狠辣。
“找死!”千层冷哼一声。
笑话,自己可是跟着云阳候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又岂会被这样的鼠辈吓唬住了。
千层这般想着,眸光微冷,眸子微眯,握着剑的手腕迅速翻转,就见那剑锋顺势偏转,下一刻直接挑飞了那黑衣人手中的短刀。
接着,千层跃身而起,直接一脚踹在那人心窝处。
“噗通”一声,黑衣人重重摔在雪地里,口中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闷哼,那人挣扎了几下后,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难听到了极致的叫骂声陡然响起。
“给我砸!把这破院子给老子砸了!看那个小贱人还敢不敢嚣张!”
赵恒那嚣张跋扈的声音透过木门传了进来,似乎像是喝了酒一般带着几分醉意,而那声音里更多的,是染着贪婪的兴奋。
“砰!砰!砰!”
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的响起,小院的门原本就已经年代久远了,经过这些人一番折腾,门栓处的木屑簌簌的朝下落,不仅如此,那木门一个劲儿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孙嬷嬷听见这声音,脸色陡然变得煞白,颤抖着声音道:“夫人,是……是谁,这大半夜的!怎么又来一伙人了?听着这声音,他们怕是来者不善啊!”
“里面的人给我听着,我是你赵小爷,小娘子,识相的,给我赶紧出来!”那贪婪又恶心的调笑声响起:“出来让爷好好疼疼你!”
陆凝玉眸光骤冷,往昔的记忆不由得浮上心头,脑海闪过之前赵恒当街侮辱自己的事情。
原本想着,若是那人来闹,便把状子递到云阳候府,可后来夫君说,他已经递上去了,那赵家的公子也已经得到了惩罚。
不曾想,这蠢货还敢来,应该是那日的屎吃不够!
她把视线落在方才那黑衣人掉落的地方,心中不由得暗想:看来,今夜来了两伙贼人!
“千层,看好这个人。”陆凝玉声音冷静得可怕,她将手中的木棍递给孙嬷嬷,转身从屋内取出一把平日里防身用的匕首,又从首饰盒里,把那带着暗刺的银簪簪入发中:“我去开门。”
“夫人不可!”孙嬷嬷惊呼,“外面人多势众,您……”
“不开门,他们也会闯进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陆凝玉打断了她,瞧着那被砸得哐哐响的门,眸底也没有半分惧色:“况且,他既敢来,那便让他后悔走这一遭。”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小院的门倒了!
抬眸望去,就见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混混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那锦衣公子一身酒气,满脸横肉,不是赵恒那个死胖子又是谁。
赵恒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院中的陆凝玉。
月色下,她身着素雅棉裙,发髻微松,虽无特意打扮,却难掩那份清丽绝俗的气质。
赵恒只觉得陆凝玉在素衣下那窈窕的身躯若隐若现,那韵味,直勾得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呆愣愣的,赵恒直接挪不开眼睛,喉结更是不由自主的上下滚动着,贪婪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般,在陆凝玉身上肆意游走。
“啧啧,果然是个尤物。”赵恒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淫邪地笑道:“小娘子,本公子可是想你想得紧呐!那日你让本公子当众出丑,这笔账,今儿个,咱们可得好好清算清算。”
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轻佻的吹着口哨,手中的棍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一窝蜂的一步步朝着陆凝玉逼近。
孙嬷嬷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拽着陆凝玉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夫人……”
“你们,你们大胆!”孙嬷嬷瞧着眼前这几个大汉,双腿都软了。
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可当几个活生生的大汉围着时,还是被吓住了。
陆凝玉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孙嬷嬷的手背,示意她退后。她眸子微抬,又略微扬起下巴,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赵恒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深夜擅闯私宅,意图行凶。”陆凝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夏律法严明,邺城更是讲究公正,赵公子便不论王法了吗?”
“王法?哈哈哈!”赵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几声,随即脸色一沉,狰狞道,“在这邺城,我赵家就是天!你一个卖茶的贱籍女子,也配拿王法来压我?今日,本公子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这副身子,小爷我可得好好享受享受!”
说罢,他猛地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上!别伤了小娘子的细皮嫩肉,先把她绑回去!本公子要慢慢享用!”
话音落,几名壮汉狞笑着便扑了上来,直奔陆凝玉而去。
千层原本守在墙角,正押着那个黑衣蒙面人,扭头发现陆凝玉那边被围住,正欲出手,却见一道极快的身影“刷”的便掠了出去。
第九十七章 不知死活!
那人速度极快,千层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便传来了几声沉闷痛苦呻吟声,以及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在小院之中,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壮汉,瞬间便飞出去,一个个重重摔在雪地里,痛苦哀嚎不止,他们手中的棍棒散落了一地。
赵恒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然收紧,方才还盛气凌人,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还不等赵恒反应,就见那黑影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
“咔嚓!”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似乎是骨头碎了。
“不……你是谁?”赵恒拖着一条腿,拼死的朝后退去,惊恐的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拖着剑的黑影:“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你……你!别过来,我爹是……”
话还未说完,便听着赵恒那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起,抬眼望去,就见他已经双腿弯曲跪倒在了雪地中。
赵恒惊恐地抬头,眸子里像是瞧见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想要后退却因着双腿已经废了根本动弹不得。
抬头望去,只看到一只绣着云纹的黑色靴子,还不等他看清上头的其他花纹,肩膀上便重重的一疼,是那靴子的主人抬脚踩在了他的肩头。
那力道大的惊人,赵恒整张脸都被迫紧紧贴着那冰冷刺骨的,布满积雪的院中青石上。
力道继续加重,赵恒的脸死死扎在雪里,那一瞬间她的嘴里灌满了雪。
终于,那压迫感撤去,赵恒终于窥得一丝喘息,那冷气直直灌入嘴里,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混混们,此刻一个个都被折断了手脚,疼的躺在地上哀嚎打滚,再无半分想先前的嚣张模样。
陆凝玉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其实,从那人才出手的时候,她便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由得蹙眉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人影上。
这人一身玄色长袍,头顶白玉冠束发,只是微微侧首,声音低沉:“吾乃大理寺少卿,奉落卿落大人之命,搜寻混入城中的流匪,竟然遇到了趴在别家墙头的你们几个宵小!”
就在这边说话间,听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直接把院子墙角的那黑衣人拎着翻墙出去了。
千层先是一愣,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他早就认出这人是谁了,此刻听见秦煜这般说,顿时清醒过来。
直接“蹭”的跳了过去,将陆凝玉挡在身后,也拦住了她的视线:“夫人,您快些退后,这些人来路不明,不可大意!”
孙嬷嬷是当真被吓到了,赶紧也上前护着陆凝玉:“夫人,走走,快回屋,千层武功好,他顶得住!”
背对着几人的秦煜轻咳一声,刻意压低声音道:“本官今夜办差,叨扰了诸位,诸位方心,这院中贼人,我会带走关押,好好审问。”
话音落,秦煜便大步走了出去,不多时,当真进来了一群官差打扮的人,将院中的都都押着走了。
临走时,还亮出了腰牌,陆凝玉眯着眼睛望去,果然,上头写着:大理寺。
“夫人,走回屋,快,待不得啊!”孙嬷嬷脸色惨白,扯着陆凝玉便朝着屋里走。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千层:“今夜院门没了,千层,你先守着吧!”
“……”
闻言,千层叹息一声,小声嘀咕:“侯爷怎么回来了还不敢让人知道,还装作什么大理寺的人。”
不过今夜也的确是惊险,好在陆氏警惕,不然恐怕真的会出大事。
人走了,院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千层抱着剑,搬了个凳子坐在廊下,觉得有些冷,又回屋去取了前些日子侯爷的这位“陆夫人”,也就是陆凝玉给买的狐裘披风。
“终于暖和了!”
……
另一边,赵恒几人被带到了云阳侯府地牢。
“都给我老实待着!”
赵恒疼得冷汗直流,被两个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扔进了阴冷潮湿的地牢角落。
那青石板地面渗着刺骨的寒意,又混着长年累月积攒的血腥气和霉味,一个劲儿的直往他鼻子里钻,熏得赵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哎哟……我的腿……”拉扯间,赵恒抱着扭曲变形的小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可回应他的,只有铁门被重重关上的“哐当”声,还有门被铁链锁死的声音。
而那几个跟着他一起起哄的混混,此刻也被丢在隔壁几间牢房里。
地牢深处,甬道两侧的油灯烛火摇曳着,将甬道之中走着的人影拉得老长。
秦煜带着听风和暗一走进地牢,他负手站在牢房外的阴影里,像是打量一匹着猎物的狼一般,目光幽幽地盯着蜷缩在地上的赵恒,眸子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你们赵家,是嫌命太长了吗?”低沉的男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牢之中陡然响起,很是渗人。
赵恒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此刻他的脸上满是血污、泥土,瞧着颇为狼狈不堪。
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之人正是方才那个,在陆家小院里,打断了自己双腿的“大理寺少卿”。
眼神顿时便清明了几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煜骂道:“你……你竟然敢私设地牢,你可真我是谁!我要告你!我要让我爹……”
“让你爹来救你?”秦煜轻笑一声,眸子微眯,笑声中却无半分温度:“你爹算什么东西!”
赵恒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恐惧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巨大的威压感瞬间便席卷全身。
秦煜缓缓走近几步,那绣着云纹的绸缎靴底,一下一下地踩在冷硬的地牢石板上。
“赵家这些年仗着有些钱财和官位,便在清河横行霸道,强买强卖,欺压百姓,甚至勾结流匪,贩卖私盐。”秦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这些账,本侯记了很久。原本想着敲山震虎,先给你们个教训,待日后再慢慢清算。”
“可没想到,你们赵家竟不知死活,敢动我的人!”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秦煜眸中的寒意乍现,冷得快将人冻结成冰。
赵恒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在听到面前这人自称“本候”的时候,便吓得动弹不得了。
他虽然纨绔,但并非蠢货,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大理寺少卿,而是这清河的云阳候。
第九十八章 雷霆手段
有句话说得很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偏生这赵恒不死心,一门心思的要朝着地狱的门闯进来。
此刻,他也全然明白为何父亲会突然告诉自己,不要招惹这个姓陆的小娘子了。
并非是因为陆凝玉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而是因为她身后站着的,是这位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云阳候!
赵恒双腿一软,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冰冷的地牢石板上,升起阵阵寒气,透过他奢华的富贵衣衫,一个劲儿的朝骨头里灌!
此刻赵恒浑身颤抖着,牙齿更是不受控制地发出“咯咯”的声响。
“侯……侯爷……”
赵恒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滚落,一滴一滴的砸在面前的地上。
不过须臾,面前便已经积攒了一方水渍。。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尊驾,求侯爷看在……看在我赵家世代忠良,父亲又与您同朝为官的份上,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我赔罪,我给陆……不是夫人,夫人赔罪!”
赵恒此刻像条狗一般将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往日里的嚣张跋扈早已荡然无存,此刻,他的内心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恐惧。
秦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垂着眸子一言不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自取灭亡的肮脏蝼蚁。
“世代忠良?”秦煜轻笑一声,可那笑声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赵家伙同流匪,与北蛮勾结贩卖私盐,致使大夏、清河盐税异常,害得百姓民不聊生,这也配叫忠良?”
“赵恒,你赵家做的这些事,当真以为本候不知?”只见秦煜抬脚,直接一脚踩在了赵恒的手上。
“啊!饶命……侯爷饶……饶命啊!”
“你动她一根头发,本侯便断你一只手;你辱她一句,本侯便割了你的那条舌头。”
秦煜是谁?那是硬生生从漠北的厮杀中闯出来的厉鬼,他本就手段残忍,杀人从不眨眼!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继续响起:“如今,你不仅动了手,还用那肮脏污秽的话折辱了她,甚至带了人闯宅行凶?”
“赵恒,你说,本侯该如何处置你呢?”
闻言,赵恒那早已涣散的瞳骤然紧缩,满眼惊恐地瞧着眼前的人。
只见秦煜抬手接过旁人递过来的长剑,下一刻,便直接架在了赵恒的脖子上。
“侯爷!侯爷饶命啊!”赵恒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用尽浑身力气稳住他那满身的横肉,颤颤巍巍的不敢乱动:“都是我鬼迷心窍,都是小的该死!求侯爷开恩,求侯爷开恩呐!”
秦煜手中的长剑缓缓下移,那冰冷的剑峰紧贴着赵恒的喉结。
只要秦煜的手腕再轻轻一送,赵恒的人头便会立刻落地。
这一刻,地牢里寂静无声,那彻骨的寒意顺着脖颈,漫延至全身。
此时此刻,赵恒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那脖颈处的皮肤,被长剑剑尖一点一点的划破。
鲜血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渗出,那温热的触感此刻像是一道催命符,提醒着他,这条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只见秦煜眉梢微挑:“本侯在漠北时,对待敌军细作,向来是剥皮抽筋,将尸体暴晒三日的。”
“而你,甚至你赵家,本候该如何处置好呢,嗯?”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那脆响在寂静的地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啊啊!!!”
赵恒凄惨叫声响彻整个大牢,循着声音望去,便见他的双手手指已经荡然无存,殷红的鲜血止不住的朝外冒着。
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如濒死野兽般的荷荷声。
秦煜眸子微抬,面无表情把脚收回,仿佛刚才只是踩碎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臭虫。
“诱骗良家女子,这双手碰过多少人?害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肮脏事?!”
秦煜随手将方才擦拭剑的染血的帕子丢在赵恒那张痛苦到扭曲的脸上,声音之中冰冷至极:“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断了干净。”
赵恒蜷缩在地上,整个人止不住的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秦煜移开视线,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将剑扔给听风:“把舌头也给我割了,然后丢回赵家。”
听风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垂眸握紧手中的剑,一把揪住赵恒早已散乱的发髻,迫使他那满是血污的头颅仰起。
“不,不……你不能!”
只见寒光一闪,并没有多余的废话,听风手起刀落,动作快准狠,干脆利落。
“唔!”
一声闷哼后,地牢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殷红的一滴滴砸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那赵恒双眼翻白,身子剧烈地抽动了几下,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秦煜却已经先一步走出了地牢,落卿满脸焦急的在外头来回踱步,听见动静,抬眸见是谁,便焦急的冲了过来。
“你今夜捉住的那个人,查出来了,是北蛮的人!”
落卿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脸色很是难看:“看来,北蛮已经潜入了大夏,勾结之事已经是事实,可为何会闯入那陆氏的院子,莫不是冲着侯爷你去的?”
“可那些人是如何知道,你住在那边的?”
那黑衣人不论怎么审,后面的事终究是不肯在开口多说一句。
甚至是想服毒自尽,好在落卿发现的快,这才命人把他藏在牙齿底下的毒药给扣了出来。
“侯爷,你不该现在就动赵家,一旦打草惊蛇,后面的事便麻烦了!”
秦煜脚步未停,神色淡漠得仿佛刚才地牢中没有发生任何事,他侧眸瞥向落卿,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能动?”
“对啊!”落卿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赵家在大夏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这个时候动了赵恒,一旦激怒了赵家,他若联合北蛮动手,你又无铁证,陛下那边……”
“凭什么不动他!陛下?”秦煜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本侯从漠北回来,靠的可不是朝廷那些弯弯绕绕,赵恒既然敢带人闯我的宅子,就该想到会有今日,至于北蛮……”
第九十九章 撩人心弦
秦煜脚步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抬眸望向远处一片漆黑的夜空,低沉的声音迎着夜色响起:“你放心,我都会安排好。”
“那黑衣人既然是北蛮的奸细,那便由北蛮来收尸,既然赵家是北蛮的狗,那么这次,便让他们狗咬狗!”
此话一出,落卿显然愣住了,正疑惑秦煜这是什么意思的事后,便见他抬手示意暗一过来,接着又附耳对他说了什么。
不多时,便瞧见暗一迅速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落卿见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侯爷,此举虽狠,却也极易打草惊蛇,若是让北蛮那群人察觉了异样,届时您这边又该如何揪出奸细?”
可秦煜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朝前走着,那双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戾气的。
他眉头紧蹙:“打草惊蛇?落卿,你何时变得这般优柔寡断了,你不信我?”
秦煜转过身,皱眉直直盯着身后的人,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落卿心底:“赵恒既已废了手脚,割了舌头,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因着他往日调戏民女,而遭报复罢了。”
“可当赵家人发现,赵恒身上的那些伤口,皆出自北蛮王子随身的佩剑,还有那招式,也是北蛮人惯用的,那么这个时候,你说,赵家那个老头,会怎么想?”
秦煜挑眉,眸中带着一丝玩味:“落卿,不必担忧。”
“所以,侯爷早就算好了一切,我还以为……”落卿瞠目结舌,以为秦煜是因为陆凝玉的事乱了心神,这才挟私报复。
在得知那赵恒的手指被硬生生的砍断,还把舌头也拔了,落卿只当做是秦煜不满那人调戏、触碰了陆氏,不曾想,竟然是……
“既如此,我也不多问,侯爷,若是有其他安排,可派人传信于我。”
他似乎是又想起什么:“那听雨楼的柳家已经因着王府那日的事情,已经盯上陆凝玉了,你们小心些。”
“嗯,知道了。”
秦煜负手朝前走着,他应得有些随意,落卿也是见惯了他这般清冷的模样,便不多做停留。
待院中再无人跟着,秦煜才独自一人径直穿过回廊,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风雪有些冷,那寒风撩起他染了血的玄色衣摆,那上头的血迹被雪水慢慢晕开。
那边的落卿望着前面那道挺拔孤傲的背影,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秦煜既然已经布局,便无需旁人置喙。
只是那柳家……落卿心头一沉,柳家虽不如赵家权势滔天,却在江南富甲一方,且与朝中皇子往来密切,
若是他们借着那人在秦家鉴茶的事散布谣言,蓄意陷害,侯爷不可能当着众人说自己与陆氏的关系。
而陆凝玉的身份又那般特殊,一旦和皇家扯上关系,若是身份暴露,怕是后患无穷,这步棋,侯爷终究还是下的急了些……
落卿叹了口气,无奈的摇头,跟着府内的引路小厮离开。
而另一边,秦煜回到内室便迅速安排人准备了热水,他将今日穿的衣裳统统都丢了.
“都烧了,一件都不能留!”
外头候着的侍从不敢多言,连忙将那堆染血的衣物尽数抱起,匆匆退下。
浴房内,秦煜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满身戾气、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男人,眉头微蹙。
他抬手,很是粗暴地扯开里衣领口,露出精壮却遍布旧伤的上身。
转身走入浴池,将水一捧捧的泼在脸上,此刻,他那混沌的头脑才终于清醒了几分,可不知为何,心底涌起的那一股烦躁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脑海中不断额浮现出今夜在院中,瞥见陆凝玉那双死死盯着赵恒眸子,带着防备、厌恶、仇视……
那眼神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每每回想,只觉的心口处隐隐作痛。
若是有朝一日,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是不是也会把自己当做仇人,也会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自己?
秦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底里涌起的那股烦躁压下去。
可越是克制,陆凝玉的那眼神便一次次浮现在脑海中,冰冷的寒意更是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是一片猩红。
只听“哗啦”一声,直接一头栽入浴池中,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没在水中。
半晌后,秦煜才浮出水面,晶莹的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又滴入池中,激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陆凝玉……”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秦煜纵横漠北,杀人无数,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栽过跟头。
可偏偏是这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女子,让他乱了方寸,让他不惜动用雷霆手段,只为护她周全。
自嘲的声音响彻整个浴池,或许从初见那日,自己便已经记住了她。
秦煜承认,每次遇见她,总是会掺杂着一丝私心的,以前不知这是什么缘故。
可是今日,当真切的听见、瞧见她被折辱之时,自己心底的怒意是根本抑制不住的。
也是在对上看见她望向赵恒那厌恶的眼神之时,秦煜才深刻的反应过来,即便她失去了记忆,可骨子里的骄傲却依旧存在。
原先想着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利用,可这数月的朝夕相处,她待自己,当真如寻常夫妻一般,秦煜渐渐地发现,自己好像离不开她了。
这二十几年里,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萌生过这样的情愫。
那种感觉无比的陌生,那一刻,像是荒原上悄然滋长的藤蔓,无论他怎么逃避,却仿佛再也无法从心底里拔除。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或敌人,冷眼旁观,杀伐决断。
可陆凝玉不一样,在她的身边,自己可以毫无戒备。
“……”
秦煜从浴池中缓缓起身,“哗哗”的水声响起,他身上带起的水珠砸落在地上,沿途发出“滴答”的声响。
只见他上岸后,随手抓过一旁的巾帕,胡乱擦拭着身上的水珠,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我当真做错了么?”
第一百章 提壶烫贼!
等着沐浴完,都已经是到了半夜了,可秦煜却换了一身衣裳,一言不发的便骑马出了府。
听言还有些奇怪,这大半夜的,主子要去哪?
“你个蠢货,肯定是军务繁忙,去处理事情去了。”暗一抱着手,一根草斜斜的叼在嘴里:“榆木脑袋一个,主子是谁,难不成大半夜去找女人?”
“滚滚滚,早些回去歇着吧。”听言最近感觉累得很,比先前跟着主子在战场上打仗还累。
不为其他,只是因着,自从回到清河,白天得跟着公子办差,晚上还得和千层他们轮流值岗到小院守着。
若是其间有了其他的事,还得再临时处理。
在军中就不一样了,就是练兵、打仗,号角一响,便是冲锋陷阵;战鼓一停,便是埋锅造饭。
哪怕先头还是在战场厮杀,等大胜归来,回到营帐也能倒头就睡,虽说有时候那梦里都会梦见在杀人,可心里却格外踏实。
哪像如今,明明身处繁华清河,心却像是悬在半空,平日里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这富贵人家的侍卫,当真做的不痛快!”
听言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望着秦煜策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日子,过得比行军打仗还累人。”
“怪别扭的嘞!”
暗一嗤笑一声,将嘴里的草茎吐掉,双手枕在脑后,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你懂什么?这叫痛并快乐着,主子如今有新鲜劲儿,咱们做属下的,自然得跟着受罪。再说了,比起在漠北吃沙子,在这清河城守着,好歹还能喝口热茶,你就知足吧。”
听言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与他争辩,转身便往住的的方向走去。
这边小院里,因着赵恒的事情,陆凝玉一直睡不着,她以为这事情已经解决了,可却没有想到,这赵恒竟然有胆子摸进来。
烛火摇曳着,因着心里藏着事情,所以陆凝玉也没去床上睡,就半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小憩一会儿。
可睡着睡着,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珠子提溜提溜的转着,蹭的一下就从软榻坐了起来。
这大门坏了,若是有贼人闯进来,那可就麻烦了。
莫不是那赵家的人又来了?
她定住没有动,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生怕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头的人。
不由得想,这千层怎么回事,有人闯进来了也不说话,莫不是他遭了害?
千层的身手不错,若是连他都出事了,那可就麻烦了。
那脚步声愈发的近了,她扭头朝着屋内四处望去,视线移到桌子的那壶刚烧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铜壶,也不犹豫,直接提起,然后迅速躲到门后。
要是有人敢闯进来,那就把这烧得滚烫的水狠狠泼在贼人身上。
“哒哒哒……”
“吱呀!”
来了!
门似乎被轻轻的推开,陆凝玉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攥着那滚烫的铜壶把手。
此刻,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在门。
屋内烛火被从门口处吹来的寒风猛地吹灭,霎时间,屋内一片漆黑。
陆凝玉被吓了一跳,她此刻,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突然,那推门的声音停住了,陆凝玉眯着眸子,已经等着这人只要敢上前一步,便把手中的滚烫热水泼出去。
可那人却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停在原地。
不管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陆凝玉一咬牙,“蹭”的就从门口窜了出来,摸黑便提起手中的茶壶,直接朝着门口的方向就泼去。
只听见水泼在地上的“哗啦”声,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是我!”
这声音听着无比的熟悉,陆凝玉动作一滞,只听黑暗中那人闷哼了一声。
“夫……夫君?”陆凝玉心头一跳,手中的铜壶“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滚出老远。
她有些慌乱地伸出手,在黑暗中中摸索着,不多时,那手指便碰到了一片湿润温热的衣料。
“阿凝,别怕。”秦煜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她听着又似乎是在隐忍什么
陆凝玉闻言,紧绷着的身子瞬间便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夫君,可有烫到!”
“孙嬷嬷,快,快些来掌灯!”
她急了,那壶里的热水可是滚烫的,这泼到人身上,无论如何都是会被烫掉一层皮的。
孙嬷嬷终究是年纪大了,又被今夜闯进来的人吓得够呛,好半晌才颤巍巍地提着灯笼过来。
她听见声音,赶紧打着灯笼,把屋内的油灯、蜡烛都点上了。
陆凝玉借着光亮,一眼便瞧见秦煜那身原本墨色的锦袍此刻已经湿了一大片,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夫君,我不知道是你,这都被烫红了!”
“晚秋,快,快去备冰块和金疮药!”
陆凝玉眼眶微红,伸手想去碰秦煜手上红肿的地方,却又怕弄疼了他,那修长的手指就这般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你怎么不躲?就这样站着让我泼……”
却见眼前的男子嘴角勾了勾:“无碍,为夫皮糙肉厚,这点烫,还受得住。”
他说得倒是轻巧,可陆凝玉分明看见秦煜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眼瞧着,她那股子心疼劲儿和愧疚感瞬间便涌了上来,拉着秦煜便朝着屋内走去。
“皮糙肉厚也不是这般糟蹋的!”陆凝玉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转头对千层说:“不行,还是得去寻大夫!”
“千层,去,寻个大夫,要快,都起泡了!”
千层愣住了,随即又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屋内便只剩下陆凝玉和秦煜二人。
秦煜任由她拉着自己在桌边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她陆凝玉脸上。
女子发丝凌乱,衣衫单薄,那哄着的双眸此刻更是刺痛了他的眼。
“你这人,怎么回家也不出声,又不是贼。”陆凝玉用冰小心的替秦煜敷着手臂上的伤口,急的都快哭了:“你这手若是烫坏了怎么办!”
“这么红的的一大片,你日日需得在外奔波,若是养护不好,伤口化了脓那可怎么办?”
第一百零一章 娇娇女娘!
秦煜看着她那副急得眼眶通红的模样,心下不由得又软了几分,反手握住陆凝玉捏着帕子的手,温声道:“不过是些皮肉伤,养几日便好了,这壶水算不得什么,倒是你,方才那一泼,气势倒是足,若真是贼人,怕是早就被你吓破了胆。”
他似调侃般的玩笑着,可陆凝玉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你还有心思说笑!”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千层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
那大夫显然也是被半夜叫醒,睡得迷迷糊糊,一进门瞧见秦煜那手臂上红肿起泡的地方,顿时清醒了几分。
“这……”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上前查看。
见状,陆凝玉这才松开手,起身退到一旁,视线却一刻也不曾从秦煜的伤口处离开。
“好在处理得及时,并未伤及筋骨,只是这烫伤颇深,这几日切记不可沾水,饮食也要清淡些。”老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道,“老夫先开几副清热解毒的药方,每日煎服,也能好得快些,少受些罪。”
“多谢大夫。”听见这话,陆凝玉悬着的心才放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转身示意孙嬷嬷取银子,瞧着她的眼神,孙嬷嬷立刻会意,将银子捧着递给大夫。
大夫收了银子,又提笔写了方子,不多时,才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一旁的孙嬷嬷,“照此抓药,先煎一副服下,剩下的明日再熬,切记,伤口处每日需换药两次,不可用手触碰,更不能碰水。”
送走大夫,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还疼吗?”陆凝低声问,那话只说了了一般,便不由得哽咽了起来:“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才害得夫君……”
秦煜垂眸瞧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泪眼婆娑的模样,当真有几分我见犹怜之感。
“不疼。”秦煜温声细语的哄着:“我们在外头闯荡的,哪里会这般金贵。”
这点伤口,比起在漠北战场厮杀那些伤,还当真不算什么。
陆凝玉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油嘴滑舌,我从前竟未发现,你这般会说。”
“你且坐好,我去打些温水来。”陆凝玉却蹙眉:“不行,你得先把这湿衣裳换了,更深露重的,若是受了风寒便不好了。”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找,可秦煜的衣裳却并不多,她蹙眉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从最底下那个箱子里取了一套刚搬来的时候去成衣铺子给秦煜买回来的。
陆凝玉心里愧疚着,转身便打算去替秦煜换。
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抓住:“我自己换吧。”秦煜低沉的嗓音响起,这声音之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
“好。”陆凝玉松开了手,抱着衣裳放在屏风后头的柜子上,然后才退了出去。
“咳咳。”不知为何,陆凝玉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方才提秦煜解开衣裳的时候,他那精壮有力的腰身。
猛的又想起方才似乎瞧见,夫君的身上竟然有很多的伤疤,那些疤痕深浅不一,瞧着有些年月了。
恍惚间,便听见屏风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阿凝。”秦煜唤了一声。
陆凝玉连忙应道:“我在。”
她快步走到屏风前,只见秦煜已换上了那套崭新的中衣。
许是因为动作太大,他的额角竟然又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那脸色也有些苍白。
“好了?”陆凝玉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他,见他没有其他的不舒服,这才稍稍安心。
“大晚上的,你怎么会躲在门后?”秦煜坐在椅子上,垂着眸子沉沉的问道。
“别提了,夫君瞧见我们的院门了吗,没了!”陆凝玉一想起这事就气愤得很:“我原先和你提过的那个在街上满口污言秽语的赵家公子,今日竟然带着一伙人公然闯了进来……”
陆凝玉便将今夜家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和秦煜说了一遍:“还好那大理寺的大人来捉流匪,这才出手救了我们。”
说到气愤得地方,陆凝玉直接拍桌而起:
“那赵恒简直欺人太甚!他仗着家中有些权势,便以为能在这京城里横行霸道,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白皙的脸颊顿时染上一层薄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眸子,此刻冰冷至极:“这口气我咽不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煜静静地看着她:“先坐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赵恒此人,我早有耳闻,他行事作风向来跋扈,底下人也多是狐假虎威之徒。今夜之事,绝非偶然。”
“不过你放心,我明日便亲自去寻落卿,他也在大理寺,有个自己人,始终会好办事一些。”
陆凝玉蹙眉:“夫君,你上次那状子有没有亲自递到云阳王手里,怎么这纨绔竟然这般大胆。”
“清河镇人杰地灵,怎的就出了这样的一个祸害,还有,你不是把写了赵恒的状书递给云阳候府了吗,若是侯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是官官相护,互相包庇!”
说到这,陆凝玉有些咬牙切齿:“都说云阳候最是清正廉明,若是明知这赵恒的德行,却依旧包庇,那我瞧着,这名声也不过如此!”
“能够任由赵恒如此为害百姓,想来,这云阳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噗!”
听着这话,秦煜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染了几分错愕。
便见他放下茶盏,眸中带着震惊望向陆凝玉,握拳抵着唇低咳了几声:
“阿凝,这话在屋里说说便罢了,切莫在外人面前这般口无遮拦。”秦煜叹了一声:“云阳侯位高权重,即便真有失察之责,也非我等可以随意置喙,况且,赵恒虽是侯府子弟,却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侯爷平日里事情很多,未必就是有意包庇。
陆凝玉撇了撇嘴,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冷哼道:“知道了,知道了!”
第一百零二章 别样心思
“夫君,那状子你递出去没有啊?”陆凝玉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盯着秦煜等着他回答。
就瞧见秦煜端起桌上的热茶,垂眸抿了一口,不由得想起,先前陆凝玉的确是自己写了一张状子,又让他修改了之后,要送去云阳侯府的。
可那时候事情太多,自己便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却吩咐落卿去敲打敲打赵家。
至于那状书,放在哪去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那状子……”秦煜摩挲着手中温热的杯壁,眉心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那日的情景,“我记得当时看完后,便随手搁在了书房的案几上。后来解凛来说,抢生意的人又在城南和我们的伙计打起来了,我便让他去处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陆凝玉,面上的神色去不由得得染上了几分微妙:“阿凝,我想,那状子我怕忘记送出去了。”
陆凝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瞧见秦煜胳膊上的伤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抹笑:“不管你是忘记递上去了,或者是递了那云阳候没看。”
“我今夜再写一封,明日一早亲自送到侯府,若是侯爷不管,那再想其他办法。”
秦煜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明日落卿要过来取东西的,交给他吧。”
闻言,陆凝玉却是有些犹豫了,却又听见秦煜的声音响起:“你不是说,昨夜是大理寺的人救了你,赵恒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后,肯定是需要盘问的。”
“落卿如今也在大理寺,这案子保不齐便是由他负责。”
若真是落大人负责此案,那赵恒的案子也许就不会有太多水分了。
毕竟,落秦是秦煜的好友,更是个认死理的,绝不会像那些油滑的官场老手般,收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如此,”陆凝玉深吸一口气:“那便依夫君所言,只是……我想亲自交给落大人。”
她抬眸看向秦煜,目光灼灼:“昨夜我虽被救回,可具体发生的事情,还是得如实和落大人说一说。”
闻言,秦煜微微垂眸,淡淡说了句:“好。”
“落卿那人,最讲公道,刚正不阿,你且放心。”
事情既然已经有了决断,那么二人也就不再上头纠结了。
若是换做以前的秦煜,恐怕自己都不会相信,能够心平气和的坐在这,和一个女子说这么多,最重要的,还主动解释?
秦煜本就话极少,那些个府里的下人,外头有时候应酬的人,大多都是看他脸色行事的。
今日竟然能够心平气和的坐在这,和陆凝玉好好说话,还主动认错,那当真是让人惊讶极了。
此时天都快亮了,折腾了一夜,大家都累了,陆凝玉打着哈欠,实在是撑不住了。
“夫君,早些歇息吧!”
“……”
一夜好眠,早晨醒来的时候,陆凝玉还在睡着,秦煜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子的手搭在他身上,连脚也是,就这样大剌剌的也搭在了自己身上。
“怎么睡相一点都不好……”
秦煜看到的第一眼是愣住,随即又觉得很好笑。
想到第一次在雪地见到她,那时候,满身狼狈,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后来,在大燕解毒治伤,去了寒山寺,她又闯进来了。
而这一次,陆凝玉收起了全身的锋芒,转而带上了同寻常贵女般的端庄、还有,柔弱。
没错,柔弱这个词,竟然出现在她的身上。
那时候,不知道她的背景家事,当真以为她是一个端庄的寻常贵女。
“果然是个狐狸,还是个不听话的小狐狸。”
秦煜低声笑了,那眼睛从未移开过陆凝玉的脸上半分,半晌后,女子依旧没有醒来,便瞧见,他轻轻挑起陆凝玉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青丝,又在指腹间有意无意的缠绕着。
突然,陆凝玉睫毛微微颤了颤,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
接着像只寻暖的猫儿般,往秦煜的怀里地蹭了蹭,白嫩的脸颊贴着男子坚实的胸膛,那温热的呼吸就这样直直的撒咋秦煜的胸口处。
“该死!”只觉得某处一紧,秦煜眸色微深,喉结不自主的上下滚了滚。
他迅速移开视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疯了!
怎么方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秦煜脸黑极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依旧熟睡的女子,不由得微微蹙眉。
“睡得这么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表面听着好似在嫌弃,可那语气之中的宠溺却是掩盖不住的,或许,连秦煜自己都未曾发觉,什么时候,说话这样温柔了。
他自行穿好衣裳,带着千层出了门。
等陆凝玉起床的时候,早就过了正午了。
“你就是个负心汉!我十五岁便跟了你,如今,你竟然这样对我!”只听着一道女子额哭喊声响起,愣愣发呆的陆凝玉猛地回神。
她拍了拍脸颊,清醒清醒,那边女子的哭泣声还在继续:“你要纳妾?我给你生了两儿一女,你如今嫌我老了,便打算另寻个美娇娘是吧!”
“嘭!”
“哗啦!”
“咚!”
这是……
陆凝玉蹙眉,这声音,不就是隔壁那许娘子的?
她记得,这许娘子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又八,年老色衰,着实也算不上吧。
这般想着,那隔壁的动静却是愈发大了,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吵得人耳朵疼。
“你个泼妇!整日里胡搅蛮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就不过!你如今发了点小财,便想纳妾,怎么后头莫不是想把休妻另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那许娘子哭得撕心裂肺,即便隔着院墙,陆凝玉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
“唉,这许娘子也是一个有脾气的,可惜了。”
陆凝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许娘子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没想到闹起脾气来,竟是个不遑多让的厉害角色。
终归是别人的家事,陆凝玉也不好评论什么。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孙嬷嬷端着水进来:“夫人,老奴伺候您洗漱。”
“夫君走了?”她掀开被子,踩着秦煜从波斯商人那边买回来的叫做“地毯”的东西。
孙嬷嬷将铜盆轻轻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帕子递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爷天刚亮就出门了,临走前还特意吩咐老奴,让您多睡会儿,别吵着您。”
第一百零三章 说骂不过?
陆凝玉接过帕子,她一边擦拭着脸,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夫君可说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老奴不知。”孙嬷嬷摇了摇头,随即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方才爷出门时,脸色瞧着倒是不错,不似往日那般阴沉,昨夜,夫人和爷……”
陆凝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孙嬷嬷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由得羞涩的怪嗔道:“嬷嬷!”
“是,老奴多嘴了,瞧着爷和夫人感情好,老奴也开心!”
正说着,隔壁的吵闹声忽然又响起来了,紧接着隔壁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声。
那动静,吓得这边院子里的几人都一个激灵。
“哎哟,这许家汉子下手也太重了些!”孙嬷嬷皱着眉往窗外瞥了一眼,满脸的嫌弃。
“虽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可这般打砸东西,终究是有失体面。”
陆凝玉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没有说话,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婢女给她梳着头发。
“轰隆!”
突然,外头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声,吓得屋内的众人一惊。
就听见外头知秋突然尖叫出声:“不好了,墙倒了!”
陆凝玉心头一跳,手中的梳子差点掉落。
墙倒了?哪里的墙,或者说是谁家的墙倒了!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塌了?
陆凝玉也顾不得其他了,提起裙摆便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朝着外头望去。
只见隔壁许家院墙处尘土飞扬,原本那堵隔开了两家的青砖墙,此刻竟真的塌了一大半,碎砖烂瓦散落了一地!
“夫人,小心呛着!”孙嬷嬷连忙上前,用帕子掩住口鼻,一脸惊愕道:“这墙建了也有些年头了,怎的如此不结实?”
陆凝玉眯起眼,仔细的看去,隐约瞧见许家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了。
那许娘子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而那个刚才还气急败坏的许家汉子,此刻却站在废墟旁,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只见他气急败坏的指着倒塌的墙,一个劲儿的吼道:“闹,你就作吧,如今把墙都推倒了,这日子不过了是吧!”
“对,不过了,都不过了!”许娘子眼瞧着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叉腰。
“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这房子也是不会给那个狐狸精住的,如今这墙塌了,咱们就别过了!和离!再把这宅子卖了分钱!”
许娘子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全然不见方才哭时候的柔弱模样。
许家汉子被噎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颤抖的伸手指向许娘子:“你……你泼妇!明明是你……”
“我什么?难不成是我逼着你在外头藏女人?”许娘子冷笑一声,猛地转头看向围观的邻里,声音陡然拔高,“各位街坊邻居都评评理!明明是他偷人,如今反倒怪起我来了!我看他就是心虚,想借着由头把我赶出去,好给那个外头的狐狸精腾地方!”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这墙把陆凝玉他们的院子和许家的院子隔开了,如今墙倒了,两家的院子便贯通了。
孙嬷嬷瞧着不对劲,直接撸了袖子冲了出去:“闹些什么!”
“你们把两家隔墙弄倒了,如今还在这吵!”孙嬷嬷也不是好相与的,直接双手叉腰,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我家可不管你们闹些什么,这墙,快些寻人来砌好!”
孙嬷嬷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许家两口的叫嚷。
那许家汉子正被媳妇骂得下不来台,又烦躁得很,见孙嬷嬷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本以为他会感觉道歉,可那许家汉子却眼珠子一转,指着孙嬷嬷嚷嚷起来:“哎哟,这墙好端端的怎么就倒了?如今本就是两家一起用的,倒了也不能就怪我们一家。”
“说不定,是你们家给推的!”
孙嬷嬷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那汉子骂道:“你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墙不结实,又被你们夫妻吵架推倒弄塌了,现如今反倒污蔑起我家来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当真是第一次看见你这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的主儿!”
这话说得很难听,屋中陆凝玉也不由得蹙眉,只觉得这许娘子要和他夫君和离,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垂眸,朝着那边走去,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那许娘子的夫君指着陆凝玉道:“你家连个男人都没有,一个小娘子带着老仆人住在这,保不齐啊,是这夜里有人爬上矮墙,这墙本就不牢,所以才塌了!”
“你混账!”孙嬷嬷怒喝,陆凝玉刚想说话,却听着门口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放肆!”
陆凝玉也愣住了,她扭头看过去,便瞧见秦煜脸色很是难看的站在门口,手里大包小包提着许多东西。
听见这边的动静,也顾不上其他了,直接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塞给千层,然后气冲冲的就冲过来了。
一把扯过陆凝玉,把她死死护在身后,面对面的和许娘子的夫君开始对骂。
就见秦煜一只手紧紧抓着陆凝玉,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许家汉子的那边。
只一眼,便叫那汉子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双腿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打颤。
“你……你是何人?”许家汉子色厉内荏,强撑着胆子问道,声音却明显虚了几分。
秦煜并未理他,而是先侧过头,看来一眼身后的陆凝玉,见她并无大碍,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尽是怒意:“你胡说八道,怎么能诬陷别人?”
“你个野汉子,哪里来的脸,敢管我的事!”对面的人尽是污言秽语,骂的那是一个难听啊。
偏生秦煜学不来那市井泼皮的德行,骂的和说的没两样。
秦煜闻言,骂也骂不过,气的脸色都黑了,也不再与那市井无赖多费口舌,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千层。”
“把这个蠢货按住!”
一直候在一旁的千层立刻上前,也不管其他了,只见他身形一闪,还没等许家汉子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便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扭。
“啊……疼疼……”
第一百零四章 和离就好了!
那许娘子见自家的夫君被扣,也不骂了,而是抹了一把眼泪,“扑通”一声跪在陆凝玉面前:“夫人还请饶过他,他眼瞎,这墙是我们推倒的,是我们的不是。”
陆凝玉瞧着眼前的女子,蹙眉没有说话,果然,那许氏继续说道:“我家这口子不是人,却也罪不至死,他空口白牙诬陷是不对,还请夫人和郎君高抬贵手!”
“你明知知他做的事,却还肯替他求情?”陆凝玉推开秦煜,蹙眉看着许娘子。
许娘子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却并未抬头,只是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夫人有所不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哭得不成样子:“他不是人我是知道的。”陆凝玉眉梢微挑,并未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他在外面欠了赌坊一大笔钱,利滚利,如今已经还不清了。”许娘子咬了咬牙,继续开口道:“那些放贷的人说了,若是三日之内不还钱,就要剁了他的手,还要把我卖到勾栏里去抵债。”
“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想着……想着把这墙推倒,好让街坊邻居都围过来,只要事情闹大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瞧着您家也是极度富贵的,若是说这墙被你们推倒,也可以趁机讹一笔。”
什么叫做流言蜚语,这就是流言的力量。
所以,从一开始,这夫妻二人便是在唱双簧?
“日日见着夫人您一人在家,也不见有男人回来,我家这口子便想着,你一个妇人,定然是孤立无援的,只要稍加恐吓,定然会妥协。”
许氏抹了一把眼泪:“我知道这法子蠢,也知道污蔑夫人是大错,可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方才他说那些混账话,也是急昏了头,想找个由头把祸水引出去,好让我们能躲一躲,求夫人看在我们也算是可怜人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吧!”
孙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凝玉抬手制止。
陆凝玉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娘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市井无赖的泼皮耍浑,却没料到背后竟是这样的,手段当真卑劣。
“起来说话。”陆凝玉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娘子一愣,似乎没料到陆凝玉会这样说,迟疑了片刻,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双腿还在打颤。
“他赌输了,欠了钱,你帮着他想法子讹钱?”陆凝玉声音之中带着冷意,死死盯着盯着许氏:“他赌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这辈子,便当真要陪着他一次次的讹钱吗?”
此话一出,许氏呆愣愣的,许久说不出话来。
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几声呜咽,却终究没能辩驳出半个字。
她低垂着头,双手死死绞着那早已洗的发白的衣角。
是啊,这辈子还要陪着他多少次呢?
每一次赌输,便是无休止的争吵、打骂,然后是欠了无数的银钱。
她又岂会不知,此刻,许久以来,自己的那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便被彻底撕开。
“夫人……”许氏声音沙哑:“我是女子,还能怎么办。”
“你自己不是最早便说了么?”陆凝玉那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和离不就好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无不震惊,唯有秦煜似乎并无波澜,不是没有听过,陆凝玉闯“三罚台”的事。
他低着眸子,不由得沉思。
陆凝玉如今虽然记忆没有了,可骨子里的骄傲、脾气性子,倒是半分不变。
“疯了!这样世道,若是和离,女子如何度日?”一旁有人低声会议论着:“宁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啊!”
听见陆凝的话,那边许氏的丈夫便怒吼起来:“劝别家夫妻和离,你的心思何其歹毒!”
“歹毒?”
陆凝玉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见其眸子里透着几分彻骨的寒意。
便瞧见,缓缓转过身,视线越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许娘子,眯着眼睛盯着地上的男人:“我不过是给了你妻子一条活路,怎么到你嘴里,便成了歹毒?”
陆凝玉一字一句的说着:“你好赌,如今想着讹别人,那往后呢,讹不到钱了,是不是要卖了妻女?”
“你,你胡说!”
那男人被噎得面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后的千层死死按住,“你……你懂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有妻子抛夫弃家的道理!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
“逼死你们的,是你自己的贪心,心思不良。”陆凝玉冷冷打断他,随即看向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许氏:“好赌的男子,你何必贪恋。”
说完,她也不瞧这些人是何表情了,而是起身,朝着后头退了一步,拉着秦煜,看向众人:“诸位,今日之事,究竟是何缘由,想必大家也瞧得一清二楚了。”
“这位,是我的夫君,我夫家姓秦,是做茶叶生意的。”她冷冷的看着围观的百姓:“往后,若是谁再说,我是外头养着的,无名无分的,那定饶不了!”
“我定是要与诸位分说一二!”
陆凝玉目光扫过众人,厉声喝到:“这墙,确是他们推倒的,并非我秦家仗势欺人,而是这两口子设局讹诈。”
她声音清冷:“他们欠下赌债,却因瞧着我时常一人在家,觉得我是没有夫君的,污我清白,以此要挟钱财。若非我夫君及时归来,今日这脏水,怕是就要泼在我身上了。”
“你……你血口喷人!”许家男人还在挣扎:“街坊邻居们,别听她一面之词!我家这婆娘也是疯了,胡言乱语罢了,我们虽是穷苦人家,却也知礼义廉耻,怎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礼义廉耻?”陆凝玉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那是方才许娘子跪地求饶时,从怀中掉落的:“这是刚从许娘子身上搜出的借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欠‘通宝钱庄’纹银五十两,限期三日归还。若还不上,便以人抵债。”
“诸位不妨看看,这上面的画押,是不是许大郎的手印?”
“五十两……这可是笔巨款啊,难怪急红了眼。”
“造孽哦,为了还赌债,连自家媳妇的名节都不顾了,还要牵连无辜的人。”
第一百零五章 论局中局!
院中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渐渐地,变彻底淹没了许家男人想要挣扎的心思。
他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
许娘子呆愣愣的想了许久,突然,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她没有再为丈夫求情,只是捂着脸,低声啜泣着。
“回去吧。”
陆凝玉也不管了,拉着秦煜便朝回走。
千层也把人放了,这边院子里众人渐渐散去,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
陆凝玉神色平静的折返回屋子里,可转头全却瞧见秦煜像是失魂一般,呆愣愣的。
“夫君,你怎么了?”
秦煜却突然抬眸,一言不发的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素平日里总是带着暖意的眸子,此刻竟翻染上了陆凝玉看不懂一些情绪。
“没什么。”
半晌后,秦煜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微哑,只见他缓缓抬手,轻轻替陆凝玉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
“只是觉得,夫人今日……很特别。”
陆凝玉微微一怔,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嘟囔道:“什么特别不特别的,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若是任由他们泼脏水,往后在这里还怎么过日子?”
“夫人说得对。”秦煜唇角微勾:“往后,无论发生何事,为夫都会站在夫人身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污蔑夫人半分。”
“也定会护着夫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孙嬷嬷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夫人,郎君,许家娘子还在外头跪着呢,说是……说是想求见夫人一面,有话想说。”
陆凝玉眉头微蹙,看了一眼秦煜。
“夫君,你觉得,我是不是话多了点?”原本今日那些对许氏说的话,本就不应该替提,可她就是有些看不下去。
同为女子,这世道艰难,对女子的容忍更是少的可怜。
许氏若一直沉溺于那泥潭之中,即便今日无人揭穿,明日后日,也终会被那赌鬼拖入深渊。
她今日之言,虽不中听,却的确算得上是忠言。
其实,她为何会开口劝,还有一个原因,陆凝玉刺绣不好,那许氏见她不会,还教了陆凝玉。
从许氏的口中,她也知道一些关于清河的事。
还有……
想到之前的事,不由得感慨万分,想着,既然都说了,那便看看许氏有什么事情。
陆凝玉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的神色:“让她进来吧。”
孙嬷嬷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许娘子进了屋。
陆凝玉换了衣裳,到了正厅,才进去,一眼便瞧见了许娘子。
此时的她发髻散乱,衣衫上尽是脏污,颇为紧张的绞着衣角,好半晌才幽幽开口:
“夫人。”
“方才在外头,夫人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我知道,夫人是为我好,我家那口子……确是无可救药。”
说到此处,她眼眶又红了几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我知道,夫人和你家夫君都是有本事的,今日前来,只是想厚着脸皮求夫人一件事。”
“我手里还有些积蓄,是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体己钱,虽然不多,但足够租个小院子,靠做绣活度日,只要离开了那个家,哪怕日子苦些,心里却是安稳的。”
听着这话,陆凝玉眸子微动,她以为,许氏是来替她的夫君求情的。
“所以,我能帮你什么?”
那许氏红着眼睛说道:“我想求夫人帮我写个状子,我要递到府衙,告他钱宝元残害发妻!”
说着,便见许娘子已经挽起了胳膊,那上头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不渗人。
“他……他竟然打你!”陆凝玉蹭的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何时开始的,你先前到我院子里怎的不说?”
“有一年多了,这事我难以启齿。”许娘子眼眶通红:“先前都是想着,女子一辈子只能依靠男子了,可是当我遇见了夫人,才发现,你是不同的。”
陆凝玉眸子微眯,瞧着她手上的青紫伤痕,只觉得心口处一阵火气升腾。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火气:“你今后怎么打算的?”
“我已经给父母去了信,等着和离书拿到手,便带着孩子走,去母家那边租个宅子,开铺子。”
“家中父亲虽已故去,但兄长尚在,他念及兄妹情分,愿收留我们母子,只是……”许娘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兄长性子软弱,嫂嫂当家,若我只是回去避难,尚可容身,但若想长久立足,便需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夫人曾言,女子当自强,这话先前从未听过。”
大夏的律法严明,对于男女的婚事虽有约束,可也不是没有和离先例。
在这方面,大夏的确做的又好一些。
若是男女婚事不顺,大可和离。
“只是兄长做不得主,我若和离,大归之后,便是寄人篱下,日子久了,难免要看人脸色。”许娘子低下头,声音愈发低沉:“所以我才想求夫人帮我写这状子,若能借此机会,让官府判我和离,并追回部分嫁妆,我便有了底气,哪怕只拿回一半,也够我在城外租个铺面,靠着手艺活下去。”
“和离并非易事,尤其是男方不愿放手时。”陆凝玉沉吟道:“大夏律法虽允和离,但需双方自愿,或有一方犯七出之条。钱宝元赌博、家暴,虽属恶行,但若他死咬不放,在堂上耍无赖,官司便容易拖成烂账。你可想好了?”
“一旦告上官府,便是撕破脸皮,往后在这清河地界,怕是再难有立足之地,即便去了母家,流言蜚语也少不了。”
许娘子抬起头:“夫人,我不怕流言,比起日日活在恐惧里,被人指指点点算什么?我只怕再这样下去,我和孩子都没命了。”
“其实,前日夜里,他又喝醉了,拿着剪刀抵着我的脖子,说要把我卖了还债……我是真的怕了。”
说到此处,许娘子浑身颤抖个不停。
“所以,今日的事,其实你早就计划好了,包括那张欠条单子?”
“是,夫人,我的确是故意的,唯有把这事闹大了,我才有一线生机。”
陆凝玉蹙眉,有些不悦,可半晌后,还是抿唇:“好,我帮你写。”
许娘子猛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第一百零六章 乖乖掏银子!
许娘子家的事,也算是在清河镇传开了,众人都纷纷指责那许氏的夫君太过分。
这大夏的民风倒是开放,女子倒是不必困于后宅,寻常的妇人虽说地位比不得男子,但若是想出来,抛头露面做点小生意,也还是可以的。
说起来,大夏、大燕、北蛮,只有大燕对女子的要求最是苛刻。
“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大获全胜了,那大燕国和北蛮不日便会来大夏,说是……说是来求和的。”
说话的是个在茶肆跑堂的小伙计,手里拎着铜壶,眉飞色舞地凑到那几桌客人中间,压低了声音说道:
“听说北蛮的大王子被咱们大夏的将军一箭射穿了肩膀,狼狈逃回草原去了,那大燕国见势不妙,怕大夏与北蛮联手,这才急着派使臣过来,想要重修旧好。”
“真的假的?除云阳候,还有将军那般神勇?”有人不信,瞪大了眼睛问道。
“千真万确!我表兄就在军中当差,消息还能有假?”小二拍着胸脯保证,“如今满大街都在传呢,说是不日便会有庆功宴,皇上还要亲自接见那些凯旋的将士。”
陆凝玉垂眸坐厢房的窗边,手中捧着五福斋的新品茶,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子。
大燕与大夏,积怨已久,她也是知道的。
前些年边境摩擦不断,小打小闹从未停歇。
若是真如这小二所说,大燕主动求和,只怕背后另有深意。
毕竟,大燕皇室向来高傲,若非受了重创或有所图谋,断不会轻易低头。
“看来,这安生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茶铺的生意,得抓紧一些了,若是能赶在各国使臣来朝,届时把茶叶推出去,或许,往后的销路便能够拓宽了。
今日便是除夕了,可夫君一大早却又出去了,也并未交代何时回来。
她原本是出来采买的,徐浅说上了新品,请她来瞧瞧。
“凝玉妹妹,你的铺子何时开张?”厢房的门被推开,徐浅端着几碟茶果子进来。
她生得极美,虽然已经是五岁孩子的母亲了,可那周身的气度却不由得让人挪不开眼。
又因着她本就在商场混迹多年,那股子老练更是藏也藏不住。
徐浅将茶果子轻轻搁在案上,顺势在陆凝玉对面坐下,她并未急着问话,而是先替陆凝玉斟了一杯新茶,这才抬眸笑道:“怎么,凝玉妹妹今日怎的满脸愁容,可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没有。”
陆凝玉抿了一口茶,这茶香的确清香,初入口之时带着一丝的苦,可随后便渐渐回甘。“姐姐说笑了,哪里有什么不顺心。”
陆凝玉放下茶盏,抬眸看着窗外:“只是想着,大夏民风开放,女子经商虽非主流,却也不受苛责,若能使臣们尝过咱们的茶,认可了这份滋味,往后这茶叶销往各地,便有了由头。”
“毕竟,口腹之欲,最是难以抗拒。”
徐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妹妹也听说了那使臣的事么?”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妹妹这想法倒是大胆,却也切中要害,如今清河镇虽偏,可往来商贾不少,若是能搭上这条线,确实是极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大燕人素来狡诈,此次求和未必安好心,妹妹若想借势,需得小心行事,与大燕人做生意,得处处谨慎。”
“我这茶叶的生意,转过来转过去总是没有其他的红火,你瞧我这五福斋的果子,就数茶制的总是缺点意思。”
徐浅拉起陆凝玉的手:“凝玉妹妹,也不知怎的,我派人寻遍世间名茶,可每次都做不出我想要的。”
“若是你有本事做了这好茶的生意,那我往后做果子的茶料,都由你包圆了!”
陆凝玉心中一凛,呆愣了片刻后才笑着点头:“姐姐提醒的是,其实我本意也是想拓宽茶叶销路的,如今的茶市还是秉持着那些年的路子,我想着怕是茶种不好。”
“只要茶好,价格公道,即便他们是狼,也得乖乖掏银子买肉吃。”
徐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陆凝玉的额头:“你呀,看着清冷,骨子里却是个有主意的,我实在是没有做茶的天分,譬如这茶事的差事,我便一窍不通。”
“罢了,我也不折腾了,我就等着你的茶料吧,既然你有此心,姐姐便帮你一把。”
闻言,陆凝玉抬眸:“浅姐姐,你的意思是?”
“我那铺子里正好有一批从江南运来的新式茶盏,做工精细,配色雅致,你需要在使臣来朝之前准备好茶叶,我这套茶盏,配上你的茶叶,定能相得益彰。”
“届时若有使臣来访,我便以私人名义宴请几位有头脸的宫中采购,顺便引荐一下你的茶,如何?”
陆凝玉眼前一亮,连忙起身福身一礼:“那感情好,有了宫中人的引荐,这茶便有在各国使臣面前露脸的机会,多谢姐姐成全!”
徐浅笑着扶起她:“咱们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实不相瞒,如今宫中选御瓷,这参选的资格,我也是想夺一夺的。”
“对了,我收到消息,那些使臣估摸着应该是一个月后入夏,你须得尽快去寻茶,我这有从英王府里取来的茶引,希望能对你有用。”
陆凝玉本想推辞,那茶引珍贵无比,乃是皇家之物,便是大夏有名望的皇商,有钱也难求得。
自从上次英王府一行,陆凝玉便已经知晓,徐浅人脉之广、手段之深。
“浅姐姐厚爱,凝玉愧不敢当。”陆凝玉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犹豫地看着徐浅,面上尽是担忧之色:“若是我茶寻得不好,反倒累了姐姐的名声,不如这样,这茶引与姐姐引荐的事情,便算作姐姐入股,往后这茶叶生意的利润,姐姐占两成,如何?”
徐浅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眼底的赞赏更甚:“我就喜欢妹妹这般爽快人!不过,算我一成便好,另外,我会再投一些银子。”
“如今你姐姐我呀,生意太多,都有些忙不过来了呢。”
便瞧见徐浅一副贵气逼人的豪气模样,她说的的确不错,自与她结交之后,这五福斋的富有程度,当真令人咂舌。
陆凝玉对徐浅,是当真佩服!
第一百零七章 房中之事!
“这茶引你且收好,有了它,你去茶山收茶,便无人敢随意刁难,也能拿到最上乘的头春茶。”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长形的银色牌子,递到陆凝玉手中。
有了徐浅的引荐,便有了门路,如今夫君将铺子交给自己,他去顾别处的生意,既如此,定然是要做好的。
算起来,这清河的茶铺,从选址到开业,都是她一人亲自经手,便是日后做大了,自己也会如同浅姐姐一般,有自己的产业吧。
“对了,你夫君回来没有,自与你相交以来,时常听你提起你的夫君,可却从未见过。”徐浅端起桌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你的夫君叫什么名字?”
“秦六,外头都唤他六爷。”陆凝玉垂着眸子:“夫君一人支撑门庭,他没有母亲,也无父亲帮衬,二老早年便不在了,我先前又大病一场,险些没了命,是夫君耗费家财才把我救回!”
“秦六……”徐浅在口中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笑道,“这名字听着倒是特别,能为了救你不惜耗费家财,可见的确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如今这世道,肯为女子散尽千金者,实属难得。”
“是,他待我极好。”陆凝玉想到了夫君先前在陇川的时候,日日守在自己的床边,还日日询问看诊的大夫自己何时可以恢复,每每关切着,他眼中的急切并非作假。
的确如孙嬷嬷和府中其他人所言,若自己不是夫君心尖上的人,何故他要如此呢?
“我记得,你说夫家是陇川的富户,那他可有妾室?”
徐浅瞧着陆凝玉,却见她摇了摇头:“不曾有。”
“这倒是难得啊。”徐浅伸手杵着下巴,别有他意的勾唇一笑:“那,凝玉妹妹与你的夫君,那方面……如何?”
那方面?
陆凝玉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这徐浅问的是什么,顷刻间脸颊绯红一片,连带着耳根都微微发烫。
这般直白露骨谈论此事,还是头一遭被人当面问起,饶是她平日里再镇定,此刻也不免有些局促。
“姐姐……”陆凝玉垂下眼帘,颇为局促的绞着衣角,声音轻若蚊呐,“夫君顾虑我身子未好,所以……”
后面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徐浅瞧见她这副羞赧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那眼波流转间满是戏谑,只见她微微挑眉:“瞧把你紧张的,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女人家啊,除了手里要有银子,这床笫之事,也是极为重要的。”
似乎是想起什么了,便见方才还满是笑意的徐浅,此刻眸底却染上几分痛苦之色。
半晌之后,她才继续开口:“这世间的男子,若是与女子在一处,有的,是贪恋女子美色,并未真心,有的,却是满心满眼都是意中人。”
“我的好妹妹,不管如何,还是希望你记着,这世间难能可贵的是真心,可若是真心便利益裹挟,那么身为女子,便首当其冲先护好自己!”
听着徐浅的话,陆凝玉也收起了方才的羞赧模样:“姐姐说的是,我定会谨记。”
瞧着她这幅模样,定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陆凝玉想起孙嬷嬷提到的徐浅姐姐和她的孩子之事,眸子不由得垂下:莫不是,这话与浅姐姐先前的遭遇有关?
这话听着,倒像是她遇到了负心人?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陆凝玉恍惚间,女子松快的声音响起:“今日除夕,我便也不留你了,还得回去给我家那小崽子做吃食呢。”
徐浅说着便站起身来,方才的落寞神色已荡然无存,恢复了以往那个精明干练,最为爽朗的五福斋东家。
“时候也不早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陆凝玉福了福身,将那块银质茶引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暗袋,心头一片温热:“今日多谢姐姐提点,还有这茶引之恩,凝玉铭记于心。”
徐浅摆摆手,亲自送她至厢房门口:“咱们之间不必这般见外。记住我说的话,寻茶之事宜早不宜迟,若是需要人手,尽管开口,清河镇上能帮上忙的,姐姐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
“你先前从来的那几坛酒,甚好,若是有机会,还想劳烦妹妹帮我引荐引荐这酿酒的高手。”
“好。”陆凝玉点头应下。
“……”
走出五福斋的时候,外面的许多摊子都开始收了,今日孙嬷嬷和知秋在家中备菜,她就带着千层出来。
也不知夫君何时回来,瞧着眼前的街,只觉得很是有趣。
只以此刻,街上的行人虽然比白日里少了许多,但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起了大红的灯笼,还有那稚子幼童三五成群,手中拿着烟花爆竹,围在一处嬉笑打闹着。
陆凝玉瞧着甚是有趣,如此人间烟火气,是她在陇川从未见过的。
“夫人,那我们便回去了!”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最是喜庆热闹,陆凝玉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呆愣愣的久久没有动作,似乎也没有听见千层的话。
“夫人,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见她神色有些恍惚,千层疑惑的开口问道。
陆凝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无事,只是觉得今日的清河,很是不同。”
半晌后,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踩着马凳踏上了早就在下头候着的马车上。
“千层,绕道去买些蜜饯吧,还有栗子。”她突然想吃了,不过,却想换一家。
“是!”
清河镇很是热闹,算起来,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过除夕吧。
往年的除夕是怎么过的,她也记不清了。
“糖炒栗子!香香甜甜的栗子哟!”
只听见街市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陆凝玉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落在那冒着白气的铁锅上:暗棕色的栗子外头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那锅中“噼啪、噼啪”的炸开。
“停一下。”她轻声吩咐。
马车缓缓靠边,千层跳下车去:“夫人是要买什么,小的去给您买回来。”
帘子被掀开,陆凝玉已经带着帷帽下了车:“我自己去吧,这街好热闹。”
反正离天黑也还早,不若先去逛逛,先前出来孙嬷嬷总是不让自己去街上,说什么身子弱,若是出了事便不好了!
“夫人,等等,人多!”
“……”
第一百零八章 恰似故人归?
陆凝玉的眼睛瞧着前方热闹的街,那红彤彤的灯笼高高挂起,映得整条长街都是流光溢彩的模样,孩童们手里举着用粗纸糊的风车嬉戏,那笑声清脆悦耳。
千层还未阻止,陆凝玉早就朝前走了,无奈只能赶紧追上去:“夫人慢些,人太多了,当心脚下!。”
“我滴个活祖宗啊,这若是跟丢了,主子不得把我皮给剥了!”千层小声嘀咕着,眼神可是一刻也不敢离开陆凝玉啊。
瞧见她站在摊子前头买板栗,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只盼着着她早些回去!
买了板栗,她又和一群孩童一起站在糖画摊子前瞧小贩作糖画。
“啊!”千层低头的瞬间,只听着女子的惊呼声响起,抬头的时候便瞧见陆凝玉被人撞了,险些跌倒的时候,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将她稳稳接住。
“夫人!”
千层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周围被人挤着了,直接咬牙把人拨开作势便冲了过去。
那锦衣公子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子,却因着她带着帷帽看不清女子面容。
陆凝玉猛地回过神来,迅速稳住了身子,一把推开男子朝后退了一步。
隔着帷帽轻纱,她的声音清冷却又带着几分疏离:“多谢公子。”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男子愣了一下,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刚想开口说话,面前却突然冲过来一人,挡在方才要跌倒的女子面前:“多谢公子方才拉住我家夫人。”
夫人?
沈域蹙眉,须臾后眸子微垂,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怎么可能是她呢,这是已经成婚的女娘了。
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苦笑,心中想着:她也成婚了,却又和离了……
“无碍。”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温度,沈域垂眸,缓缓移开了视线,随即又转身离开。
在此之前,他击退了北蛮人,原以为陆凝玉会先抵达北蛮边境,可到了那边,却根本没有她的踪迹。
除了北蛮,她还能去的地方,便唯有大夏了。
如今的大燕国库空虚,再也经不住战火了,新皇登基,不得已选择议和,他也借此接了使臣的差事。
不过,如今,他是偷偷潜进来的。
方才那女子的声音太像陆凝玉了,可“夫人”二字,又将他心底刚燃起的希望浇灭。
另一边,千层见那公子走远,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扶住陆凝玉,上下打量了一番:“夫人,您没伤着吧?”
“可吓死小的了!”
陆凝玉摇了摇头,微微垂眸,不知为何,方才对上这公子的眼睛之时,竟然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那眼神在深邃如潭,里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想到这些,陆凝玉眉头紧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快要炸开!
“夫人?”千层见她发愣,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这是怎么了?我们要不回去吧,这人太多了。”
陆凝玉回过神来,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让自己清醒一些,同时,心底的异样也被随之压下:“无碍,许是方才险些跌倒被吓到了。”
千层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催促着陆凝玉便往马车方向走:“刚才那公子看着气度不凡,只怕不是寻常百姓,若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先前那赵家的事便是前车之鉴,夫人,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陆凝玉没有说话,跟着千层朝着那男子反方向走去,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熙攘的人群中,那道锦衣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莫不是方才那真实的触感,恐怕连她自己都要怀疑,方才的一切其实从未发生过。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陆凝玉沐浴后又换了衣裳,抱着那袋还有些温热的糖炒栗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
瞧着那满桌的饭菜,可夫君却一直不曾回来。
“千层,公子今日还回来吗?”孙嬷嬷瞧着陆凝玉的样子,很是担忧地开口。
千层见状,眉头皱得都可以夹起一只苍蝇了:“我怎么会知道。”
他叹息一声:“我们日日一起在这院里守着,公子去哪,何时去何时归,岂是我等可置喙的。”
“不过说实话,往年的除夕公子都在军中,今年回来了,这英王府自然是不会放人的。”
千层抱着手靠在柱子上,和孙嬷嬷并排站着,瞧着那边独自一人坐着的陆凝玉,不由得摇头:“我瞧着,公子怕是不会过来了。”
陆凝玉手一滑,那刚剥好的栗子失手滚落在桌案上,她垂眸瞧着,却没有去捡。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女子的视线落在那颗金黄饱满的果仁之上的时候,心口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得有些发慌。
好半晌,陆凝玉才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缓步走到长廊下:“孙嬷嬷,千层,知秋,快些进来一起过除夕了!”
话音落下,外头并排站着的两人不由得一愣,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没听错吧,不等侯爷了?
“这……”
孙嬷嬷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把后半句“这不合规矩”说出口。
在陆氏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她太清楚这位“夫人”的性子了。
瞧着最是温婉柔顺,实则骨子里最是倔强清冷,今日若是公子不回来,恐怕后头的日子便没那么舒坦了。
既然夫人发了话,若是再僵持着不去,反倒显得矫情。
“哎,老奴这就来!”
孙嬷嬷连忙应声,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千层还愣在原地,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还不快进去?这是给咱们脸面呢。”
千层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嘟囔了一句:“这大燕的贵女都这般没有架子的吗?”
瞧着孙嬷嬷已经擦了擦手进了屋里,千层犹豫后,还是提步跟了进去。
桌子上放着一口煮锅,这是按照陆凝玉先前给的图纸制作的,中间还放了隔层,一边是清汤,另外一边是红汤。
桌上放着早已准备好的菜。
“一个愣着做什么,搬凳子一起坐下吃。”
陆凝玉眉眼弯弯的,面上带着笑意,和平日里并无不同。
她拿起筷子,往孙嬷嬷和千层的碗里各夹了一片刚烫好的羊肉。
那羊肉切得极薄,因着在红汤里滚过一遭,上头裹满了香辣的红油,。
“这炉锅主要吃个热乎、新鲜,趁热吃才香。”
千层和孙嬷嬷还有知秋颇为局促的站在一旁,只听见孙嬷嬷开口:“夫人,这不合规矩,要还是我们三个单独一桌吧,然后轮流着伺候您用饭。”
“不用,在我这没那么多讲究。”
第一百零九章 倒要好好瞧瞧!
陆凝玉的确是没什么架子的,可却也并非是好欺负的主。
这一点,孙嬷嬷几人最是清楚不过。
也不多说,几人拉开凳子坐下,陆凝玉喜欢吃辣锅,她觉得,辣味才刺激。
“都动筷子吧,今日除夕,不用顾忌那些个尊卑,进了这院子,都是一家人!”
孙嬷嬷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发红。
在这深宅大院里伺候了半辈子,主仆尊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能与主子同席而坐,更别提听主子说“一家人”这般体己的话了。
双眼红通通的,孙嬷嬷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夹起一片羊肉送入口中。
“咳咳,这是老奴过得最、最……最高兴的的一次除夕!”
“好吃!真好吃!”知秋忍不住小声说着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连忙捂住嘴,偷偷抬眼瞧着陆凝玉的脸色。
见陆凝玉并未有何异样,反而面上带着浅浅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知秋这才大胆起来,也跟着动起了筷子。
“嘿嘿,夫人,几人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
千早前些日子听夫人总念叨着这炉锅有多好多好,早就馋的很了,还想着哪日休沐,定然也要去寻一寻蜀商开的铺子,点上一份尝尝。
如今倒是省事了,他孤家寡人一个,做事随心,凭自己喜好,千层夹了一大块肥牛卷进红汤里涮了几下,捞出来时还滴着红油,一口咬下去,满足地眯起了眼。
“夫人这法子真是绝了,比那些个冷冰冰的宴席强上百倍!”
千层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要是侯爷……咳,我是说,要是主家能尝尝就好了。”
提到秦六,桌上的气氛似乎突然就凝滞了一瞬。
陆凝玉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接着却又像是没有听见什么一般,若无其事地将一片小白菜叶放入锅中。
那小白菜在翻滚的清汤中渐渐变得透明软糯:“嗯,这清汤也不错,这叫蘸水的,把肉放进去滚一滚,味道极好!”
陆凝玉抬眸,笑着看向几人:“你们也尝尝,虽然是红汤的辣锅爽口驱寒,可若是吃多了也是于脾胃不利的。”
“快吃吧,肉都要老了。”
陆凝玉用锅便放着的公筷夹了一片涮好的五花,放在千层碗中:“千层,这些日子多亏你护着我,也累了这么久,明日开始,你便好好休息吧,这几日不用当值了。”
“我瞧着你身上的衣裳都洗的发白了,便给你准备了一套新衣裳,明日大年初一,定要换上,新年新气象!”
千层捧着碗,听见陆凝玉的话,又低头瞧着自己碗里那片五花肉,眼睛瞬间便红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夫、夫人,这……这怎么使得?我皮糙肉厚,当值那是本分,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平日里瞧着没心没肺的少年,此刻却抿着嘴哭了起来:“我是孤儿,还从未有人关心我累不累,还给我新衣裳,夫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你这个浑小子,说些什么话!”孙嬷嬷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角:“夫人才多大,怎么能有你这般大的儿子。”
“快些莫胡说!”这话惹得屋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千层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里还叼着半片没咽下去的肥牛,含糊不清地嘟囔:“本来就是嘛……夫人对我好,我心里感激……”
话虽这么说,他却也不再放肆,乖乖坐直了身子,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往陆凝玉身上瞟。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要以夫人马首是瞻!
知秋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见他呆愣愣的,便用手肘拐了他一下,低声道:“快喝口汤顺顺气,别噎着了,夫人这样说了,你就安心受着,往后护好夫人才是正事。”
在这样的世道,富贵的人家也总是会人心隔着肚皮的,能换来这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比什么金银都来得珍贵。
陆凝玉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不用拘束着,她先前陪着徐姐姐去那些世家谈生意,瞧见了那后宅的女子,没有生机,活像个提线的木偶。
一举一动都被身份拘着,一言一行都得考虑身份,什么身份,做什么事……
“行了,都别拘着了。”陆凝玉浅浅抿了一口酒,这是徐君宛给自己送来的,还带了信过来。
说是等着年后,她也想来清河开酒肆,陇川那边商人没有之前那般多了,生意似乎也没那么景气了。
想着想着,她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炉锅之中腾腾的冒着热气,屋内都是欢声笑语,气氛很是融洽。
“夫人,主家定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你且安心,等着事毕定会赶回来的。”
“是么,那我倒要瞧瞧,他何时回来!”提到秦煜,陆凝玉的声音有些冷,孙嬷嬷也看出来了,她是当真生气了!
“……”
可在隔着清河镇仅仅一条河的英王府秦家,气氛却不由得有些凝重。
秦府正厅内,烛火通明,满院的大红灯笼,来往婢女仆从很是忙碌,却都低着头做事不敢说话。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这些都是御赐的佳肴,瞧着颜色极好,色泽很是诱人。
可坐在椅子上的秦煜脸色却沉得厉害,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也不知在想什么。
席间宾客满座,都是秦家各房,因着俞大人还在任上,是以俞阮母女都在秦家。
“表哥,这是你最喜欢的白玉汤,听姑母说你答应回来,我特意早早让人炖着,你尝尝,瞧瞧合不合你的口味。”
俞阮今日打扮得很是好看,一身着粉色双襟襦裙,发髻挽起,上头斜斜的簪着一支牡丹步摇,她很是识大体的亲自取来白玉瓷碗,又盛了一碗白玉汤,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捧着汤递给秦煜。
“表哥,你尝尝。”
秦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是没听见、或者没瞧见一般,谁也不看,话也不说。
坐在下首的秦家二房夫人邹氏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对俞阮道:“阮儿有心了,只是这煜哥儿刚从宫中回来,怕是累了,这汤便先放着吧。”
俞阮咬了咬下唇,瞧着很是委屈,却还是维持着面上的笑,依旧是往昔那个端庄娴熟的世家贵女。
“表哥若是累了,便歇歇,这汤一直温着,什么时候想喝都行。”
“煜哥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得高兴些,切莫扫大家的兴!”王妃崔氏瞧着这般,不由得微微蹙眉。
可话音才落下,却见秦煜猛地站了起来,拉开椅子……
第一百一十章 俊俏小郎君!
秦煜的动作顿时惊呆了屋内的众人,大家听着那椅子划拉着地面的“嘶嘶”声,不由得抬头看去。
王妃崔氏眉头紧皱,眯着眼睛瞧着自己的儿子:“煜哥儿,你这是做什么,宴席还未结束,不可扫了大家的兴致!”
秦煜却置若罔闻,只冷冷扫视了一圈厅内的那些个菜肴,精致奢华。
却见他将眸子微微低下:“母亲,儿子还有军务要处理,便先走了。
话音落下,崔氏急的站了起来:“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家中好好吃一顿饭么!”
此话一出,屋内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朝着崔氏看去,方才还端庄的王妃,此刻却双眼通红,她着急忙慌的上前一把拽住秦煜,压低声音说道:“先前是母亲不对,逼的你做不喜欢的事,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既然回来了,便好好过个节!”
“这饭还是要吃的。”
秦煜垂眸,目光落在崔氏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
这是他的母亲,也是崔氏的嫡女,那个百年书香世家的嫡女。
这双手保养得宜,瞧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那涂着蔻丹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臂。
秦煜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眸,嘴角微微勾起,可那笑意却带着几分凉薄。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他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将崔氏的手轻轻推开,然后才把自己的手抽回。
只听着一声轻笑响起,秦煜缓缓抬眼,用只能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母亲觉得,只要您低个头,说句软话,过去那些事情,便都能一笔勾销了?”
“你知道的,儿子不喜欢这些,更不喜欢,别人给我做决定,”
崔氏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拽着他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王妃崔氏恍惚出神的瞬间,秦煜继续开口:“这顿饭,儿子确实吃不下去。”
冰冷的字,从嘴里一个一个的蹦出来,像是刀子般,一下又一下地剜着崔氏的心,耳边再次响起儿子那毫无温度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却是对着众宾客说的。
“诸位,本候军中还有要务,便不奉陪了!”
“小侯爷客气,军务要紧!”
“……”
这些都是最擅长阿谀奉承的族人,这场戏,他没有功夫陪着秦家人母慈子孝的戏码了。
说罢,也再不理会周围人的眼光,毫不犹豫的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
外头听言抱着剑坐在马车上打着瞌睡,雪又大,外头还吵,耳边都是烟花爆竹的声音,他倒是真的想去寻个酒肆,和军中兄弟们大口喝,不醉不休!
原本他们侍卫在王府也是有宴席的,可是,听言也不喜欢去,还不如在马车上养养瞌睡!
“哈……”
这般想着,听言又扯了扯身上的披风,大了一个哈欠!
那边秦煜出了正厅后,门口守着的婆子见他出来,赶紧帮着打起了厚重的帘自。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的瞬间,那冰冷的雪沫被寒风裹着朝着秦煜的面门扑了过来。
冷倒是冷了些,不过好在,这凛冽的寒风,倒是将他身上在屋中沾染的那股脂粉味吹散了些。
这边,听言听着门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瞧见是自家主子出来了,连忙跳下马车,伸手去扶车辕,嘴里还嘟囔着:“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吃的这样快么……”
话未说完,听言便察觉到了秦煜神色有些不对,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只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
秦煜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接着长腿一迈,稳稳地踩上了马车。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挂着大红灯笼,瞧着满是喜庆的王府大门,眸子微眯,染上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意味。
“去小院。”
“啊?……哦哦,小院!”听言猛然反应过来。
接着他立刻明白了主子说的是什么,手忙脚乱地爬上车辕,抓起那被冻僵的缰绳狠狠一抖,那匹拉车的棕马打了个响鼻,连着蹄子也刨了刨地上的积雪,嘶鸣一声,立即狂奔起来。
秦煜靠在车厢壁上,幽深的眸子闭着,那眼角的红痣显得格外显眼,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头。
脑海里都是今日回府,宴席还未开始之前,被母亲崔氏叫到厅中的情景。
祖母坐在上首,下方是英王,母亲崔氏坐在一旁,倒像是三堂会审!
“煜哥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把婚事定下了了。”这话,是祖母说的。
“寻常的世家贵女,定然是配不上你的,这正妻的人选,得选个身份高贵的,家族显赫的,也能助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这是秦家的老太君,历尽两朝的老夫人说得话,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秦煜的心头。
他听着,却并未开口答话,紧接着,王妃崔氏便顺势接了话茬子,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总是温婉却又精明的笑容,瞧着俨然是一个为儿子着想的好母亲模样,只听她缓缓开口:
“母亲,俞阮丫头知书达理,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亲上加亲,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出身崔氏一族,自小先是由崔家老太君教导,前些年,更是在我的身边,脾气秉性都是个好的!”
她从怀中取出帖子,起身送到老王妃的面前:“母亲,您瞧瞧,这八字相当匹配,儿媳觉着,可以选个日子,将两人的婚事定下来了。
秦煜缓缓抬眸,只是他的眸底一片寒凉,视线落在老王妃手中拿着的那帖子上。
烫金的“俞阮”二字,还有二人的生辰。
“阮姐儿的确是个好的,又有着崔氏的出身,我记得,她的父亲不日也要调回城中?”
“是的母亲,这调令已经下了。”
“……”
又是这样的,又想操作他的一切。
秦煜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厅中,一言不发,他的亲人,当初任由那些流言蜚语将他逼出京城,又让他在那苦寒之地摸爬滚打,险些死在漠北。
如今见他立了功,有了爵位,便又想借着联姻,将崔家的势力重新捆绑在他身上,甚至还想继续掌控……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嗤笑:当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马车猛地一顿,听言勒住缰绳,朝着车厢里头喊:“爷,到了。”
秦煜收回思绪,眸子陡然睁开,他调整了呼吸,收起了周身的冰冷,才抬手掀开帘子。
这冬日的寒风当真是冷啊,凌冽的风卷着雪直冲冲的从掀开的帘子那边扑来,竟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第一百一十一章 醉酒旖旎夜!
瞧着眼前简陋的小院,秦煜的心口处竟不由得涌上一股暖意。
听言跳下车,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爷,时候不早了,您这个时候去找陆……夫人,会不会……”
“要不……我们还是回侯府去?”
秦煜深吸一口气,提脚迈步走上台阶,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必。”
到了门口,他伸手缓缓的推开小院的门,抬眸便瞧见待客的小厅中还亮着光。
这个时辰,莫不是还没睡?
这边想着,秦煜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朝着小厅走去,到了门口,便瞧见里头的场景,眸子不由得一凝。
孙嬷嬷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空了的酒坛子,千层脸红扑扑的,抱着柱子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他嘴里嘀嘀咕咕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任凭听言怎么去拽,他就是不肯放手。
知秋也不遑多让,坐在地上,抽抽搭搭的哭着,她说得倒是清楚,嘴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夫人,奴婢此生只有您一位主子!”
“……”
“咳咳!”秦煜手握成拳,随即低在唇边轻咳了几声,然后扶额,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眸,视线越过几人,落在了不远处,脸红扑扑,拿着个酒瓶还在喝酒的陆凝玉身上。
此刻,她褪去了身上的狐裘,斜倚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拎着酒壶,眼神有些迷离。
却并未看向这边哭闹的二人,而是望着窗外那纷纷扬扬的雪愣愣出神,瞧着这幅摸样,倒是当真不像是喝醉。
听到秦煜的声音,陆凝玉微微偏了偏头,眼中带着几分朦胧,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声音也是慵懒又带着几分沙哑。
“好俊俏的郎君,要陪我喝一杯吗?”
得!醉了,还醉的不轻!
听着她这话,秦煜眉头一挑,额间更是多了一条黑线。
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又瞧见陆凝玉将手中的酒壶轻轻扔了出去,酒壶落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听言,把人都带出去!”秦煜开口,视线却直直的落在陆凝玉身上,未曾挪开半分。
这边还在扯着千层的听言一听,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应声:“是!”
接着,更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给拽了起来,接着直接扛在肩上,又朝着外头大喊:“暗一,你还不赶紧出来,还看!”
“来了,别叫了!”暗一夜很是尴尬,一手揪着孙嬷嬷,另一手揪着知秋,把人带了出去。
“轻点……轻点……”千层嘴里还嘟囔着,被听言像拖死狗一样扛着,拽这拖出了小厅。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闹腾的小厅便安静了下来,散落了一地的空酒壶,外头寒风瑟瑟的吹着,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秦煜垂眸沉默了片刻,随即又先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开额窗户稍稍关上了一些,又顺手添了几块银霜炭进炭火盆中。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软榻上的女子。
陆凝玉似乎对他的靠近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只是那双迷离的眸子,在秦煜走近时,似乎是微微清明了一些。
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很是俊俏的郎君,眉眼间带着几分痴痴的笑。
秦煜弯下身子,想要把陆凝玉扶起,却被她一把抓住胳膊,接着朝后一扯,顷刻间,二人离得极近,女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面庞上,身子不由得怔住。
愣愣出神间,女子慵懒又染上了几分娇媚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你……怎的生的这般好看?”陆凝玉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秦煜挺直的鼻梁上:语气软糯,像是在逗弄猫儿般,手指缓缓划着:“小郎君,你这眼角的红痣……倒是特别!”
“把它给我,安在我的眼角上,可好?”
听着这话,秦煜的身子愈发的僵硬了,愣愣的一时间竟忘记了动作,任由她那微凉且带着酒气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自己面上,酥酥麻麻的。
他垂眸看着眼前双颊绯红的女子,莫名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小郎君……”她轻声呢喃,却猛地伸手攀上了秦煜的脖子,抬头痴痴的瞧着眼前的人。
陆凝玉此刻的眼神中带着清澈,却又染上了几分朦胧:“那你……要来来陪我喝酒吗?”
见状,秦煜呼吸急促,低头对上她的眼,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近在咫尺的红唇上,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腰间突如其来的收紧的感觉,以及因着整个人猛然腾空的缘故,陆凝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啊!你做什么?”
“去睡觉。”秦煜面无表情地说着,脸色虽然很难看,可言语之中却透着几分宠溺:“谁允许你喝那么多酒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凝玉听不清这人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被一个长得很是俊俏的小郎君抱在了怀里,猛地想起,自己是有夫君的人,便突然剧烈的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我是有夫君的,你大胆!”不知怎么,这“大胆”二字竟然脱口而出。
秦煜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里张牙舞爪的女子,眉梢微挑,眸底划过一丝无奈。
“哦?你有夫君?”他故意压低了嗓音,声音之中染上了几分慵懒,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可语气里却莫名的染上了几分逗弄之意:“是你的夫君好看,还是我好看?”
“嗯?”
最后一个字,语调微微上扬,染上了几分旖旎,似情人之间的呢喃,陆凝玉闻言,手上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眨了眨眼,那双迷离的眸子在秦煜脸上来回瞧着,似乎是瞧的不够真切,她竟然还伸出双手,捧着秦煜的脸,自己凑近去看。
她一言不发的盯着秦煜瞧,时而蹙眉,时而又扭头这看看,那瞧瞧,好像真的在想,到底是谁长得更好看些!
片刻后,陆凝玉的酒劲儿似乎又上来了,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夫君骗我,骗子……”
陆凝玉捧着秦煜的脸,手上摇摇晃晃的,一个不慎,女子那精致的容颜在眼前逐渐放大,接着,秦煜只觉得唇上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嘭!”
“哗哗!”
远处漫天的烟花,洒满了整个天际,漆黑的夜空被照的恍如白昼,小院长廊下,修长的男子身影被拉的老长,其怀中抱着一女子,二人贴的极近……
第一百一十二章 慌乱的悸动!
秦煜整个人都愣住了,任凭头顶烟花炸开,任凭外头喧闹,他就这样抱着怀中的女子,一动不动的站在长廊之下。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唇上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触感,软软的,像是那草原之上的星火,一点一点的撩拨着他的心。
心脏砰砰的!他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心口处那急促的心跳声。
秦煜的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喉结在此刻也剧烈地滚动起来,整个人俨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只觉得酥酥麻麻的,他原本清明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而此刻,怀中的陆凝玉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笨拙而又青涩的吻,落在了秦煜的唇上。
那如蜻蜓点水的一吻过后,她或许是困了、亦或者累了,总之,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脑袋一歪,顺势便靠在了秦煜的肩窝处。
陆凝玉呼吸绵长而均匀,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抹了胭脂,不多时,她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耳边传来女子均匀的呼吸声,秦煜缓缓低下头,垂眸望着怀中俨然已经熟睡的女子,眸子之中带着炙热,眯着眸子盯着她那姣好的睡颜是,只见,陆凝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此刻,陆凝玉脸颊上还染着醉酒后的酡红,秦煜从高处瞧着她,竟显得格外娇憨诱人。
秦煜不由得蹙眉,抱着陆凝玉的手几不可察的收紧了几分。
在漠北的苦寒之地熬了数年,早已习惯了大漠的孤寂,他也养成了孤僻的性子。
也正因如此,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遇到这样一个真性情的女子,而不知何时,那被冰封了数年的心,似乎悄然之间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烟花!”
“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
院外是孩童的嬉笑声,还有男男女女相依偎着,朝着漫天的烟花许下来年的愿景。
凌冽的寒风卷起秦煜的衣摆,发出“哗哗”的声音,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一些,任凭雪沫从廊外扑进来,一点点的砸在他的身上。
秦煜却浑然不觉冷,他微微侧首,薄唇轻轻贴上陆凝玉的发顶,眸中满是怜惜。
“陆凝玉,”他唤着她的名字,低声一次次呢喃着:“现如今,我都不敢与你实话实说。”
“……”
一向杀伐果断的云阳候,此刻却害怕,当他把真相摊开的时候,这辈子那“偷”得的片刻的温暖,也会离自己而去!
半晌后,他低声叹息,又稳稳托住陆凝玉的背脊,另一只手拢了拢她身上滑落的披风,很是沉重的迈开步子,朝着屋内走去。
寝室内炭火烧得正旺,倒是把外头的寒气给隔绝了大半,火星子炸开,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秦煜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榻之上,将她的鞋脱了,扯过旁边的锦被给陆凝玉盖上。
许氏觉得盖的不好,秦煜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后,又伸手去掖了掖被角。
在睡梦中的陆凝玉似乎察觉到了身下的柔软,便瞧见她闭着眸子,很是满足的地蹭了蹭枕头,眉头舒展,睡得愈发香甜。
秦煜并未起身离去,而是坐在了床边,抬眸瞧着熟睡中的女子。
“咚咚咚!”
“主子,营中来报,有大燕人混入。”
秦煜闻言,猛地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暗一见他出来,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着。
“主子,那如今应该怎么办?”
“让人盯着即可,不用打草惊蛇,既然他们大燕人敢进来,若是没有其他心思也罢,若是有了其他心思,便让他有来无回即可。”
“属下遵命!”话音落下,暗一身形一闪,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秦煜独自立在廊下,夜风寒凉,吹得他衣袂翻飞,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叫做沈域的,究竟想干什么?。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方才暗一的话:“那沈域拿着一张女子画像,日日守在临江阁,有时候又会去其他地方,总是,总是拿着那画像问是否有人见过……”
“那幅画上的女子,瞧着像是夫人。”
“……”
他微微眯起双眸,沈域竟然可以躲过自己布置在城外的眼线,悄无声息的潜入城中,
沈域是大燕将军,也是当年那场战役中,侥幸从自己手下逃脱的敌将。
此人虽然外表温润,可实则阴鸷多疑,手段狠辣,若让他知晓陆凝玉就在自己身边,只怕会对陆凝玉不利。
自己要等的这人,一定不会是他沈域!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那雪沫子一下下扑打在秦煜的脸上,垂眸思索片刻,,还是转身回到屋中,解下衣衫,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缓缓走到床边,瞧着已然熟睡的女子,唇角无意识的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接着便伸手掀开被子,自己也躺了下去,躺在了陆凝玉的身侧。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因着秦煜的中途离席,秦家眼下可谓是乱做一团。
族中人宴席散了之后便离开了,可王妃崔氏,英王、老王妃却面上脸色很是难看。
“逆子,当真是反了天了!”英王重重拍在桌上,
那桌上的茶盏被他的动作震得叮当响,杯中的茶水溅出,打湿了英王用金线绣着云纹的袖口。
尽管如此,英王却浑然不觉,只因为太过生气,胸口此刻剧烈的起伏着:“若非是冠上了我秦家的名头,他以为会有今日?”
英王的语气之中满是不屑,都是瞧不上秦煜的嘲讽!
见状,老王妃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眉头紧锁,叹了口气道:“王爷息怒,煜哥儿这孩子性子向来如此,他许是军务繁忙,脱不开身。”
“军务繁忙?脱不开身?”英王冷笑一声:“他如今虽是云阳侯,可终究是我秦家的子孙!这满京城的权贵都看着呢,他倒好,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连这团圆饭都能甩脸子走人!传出去,我秦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族中长辈皆在,还有本王宴请的同僚,以及一些世家的权贵!”说着,许是又想到了什么,实在是气愤难当,英王直接抓起桌上的茶杯,抬手便砸了过去:“混账!”
崔氏坐在下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她垂着眼眸,不敢接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今夜秦煜的离席,不仅仅是打了秦家的脸,更是将她这个母亲置于何地?
第一百一十三章 被折辱打脸?
那茶杯在崔氏脚边碎裂开来,白色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碎瓷片划破了崔氏的脚踝,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身子微微颤抖,低垂着头。
老王妃见状,忙伸手拍了拍英王的背脊,沉声道:“王爷,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煜哥儿虽做得不对,可崔氏也是无错的。”
“你这一通火发下来,倒是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秦家不和,你不待见正妻,我苛待儿媳。”
英王闻言,动作一顿,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却终究是没再发作。
他冷哼一声,甩袖坐回椅子上,目光阴鸷地盯着地面那一滩水渍和碎瓷:“这就是崔氏教出来的好儿子!”
“母亲教训的是。”崔氏连忙起身,对着老王妃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是儿媳管教无方,未能管教好儿子,又惹得王爷动怒,儿媳知罪。”
“知罪有什么用?”英王余怒未消,指着崔氏的鼻子骂道,“你身为英王妃,便该有当真家主母的样子!平日里纵容他胡来,如今倒好,不敬尊长!”
崔氏咬了咬下唇,却只能强忍着泪水,低声道:“王爷息怒……”
“既然婚事已经定下来,就选个日子把两家的庚帖换好!”英王很是不耐烦。
“既然秦煜不想娶崔家的女儿,那就娶王家的嫡女。”他抬眸盯着崔氏:“太傅的孙女,王樱,论家世、才情,配我秦家嫡子,也是够的。”
“我也打听过,这王家嫡女本就倾心秦煜。”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崔氏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泛红的眼眸中带着不可置信,她声音颤抖:“王爷……这,这是?煜儿他……他今日这般,若此时强行换帖,只怕……”
“只怕什么?”英王打断了她,眼中寒光乍现,语气森冷如冰:“他秦煜是我秦家嫡子,吃的是我秦家的饭,享的是我秦家的尊荣!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老王妃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英王,神色复杂:“婚姻大事,不可草率,煜哥儿那孩子性子倔,若是逼得太紧,恐生变故,况且,那俞姐儿……”
“崔家?”英王嗤笑一声,满脸鄙夷,“秦家有一个崔氏女,也够了,原本想着秦煜喜欢,那几顺着他的心,可如今瞧着,他似乎并不满意。”
说着,英王站起身,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崔氏,冷冷道:“你安排妥当,选个日子便让人去王家提亲,庚帖尽快换好!”
“婚事不能拖了!”
话音落下,英王拂袖而去,也不管屋内众人的神色。
崔氏瘫坐在椅子上,想着自己这个成婚多年的夫君,如今嫌恶自己崔氏女的出身,竟然演都不演了!
那嫌恶之意,毫不掩饰,如利刃般扎在她心口,将她身为崔氏嫡女的尊严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成婚二十余载,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可在他眼中,无论身份如何,觉得自己都比不上她那些妾室可心。
外人都以为二人夫妻恩爱,可实际呢?
哪怕她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英王妃,哪怕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那份骨子里的轻蔑,却从未消减半分。
“母亲……”崔氏声音嘶哑,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倔强地不肯落下,“王爷此举,是要将儿媳往绝路上逼啊。”
“阮姐和煜哥儿的婚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如今却又变卦,我这边如何给崔家交代?”
“……”
俞阮听说了这边的事,见英王出去了,才端着茶果正打算进去,却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声音。
她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僵,手指因用力而逐渐泛白,婚事作罢?
不,不会的,姑母说了,这秦煜的正妻只能是崔家的女子。
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却终究没有叩响房门,而是轻手轻脚的缓缓退了下去。
见俞阮端着茶果又折返,伺候的婢女蓝月一愣:“姑娘,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了?”
俞阮并未理会蓝月的疑问,只是将手中的托盘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很是不好。
“姑母……姑母,不会的!”俞阮坐在椅子上,神情慌乱,连着声音也不由得发紧,她死死绞着帕子。
蓝月见状,忙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去找大夫!”
“别去,快,准备纸笔,我要给外祖母写信!”俞阮腾的站了起来。
她必须要给崔家写信,若是这婚事出了纰漏,那这辈子,自己都会沦为整个大夏的笑话!
蓝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何自家姑娘去了一趟正厅,回来后就变了脸色,却也不敢多言,连忙转身去取纸笔研墨。
俞阮坐在桌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她神色凝重,迟迟没落笔。
那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那颜色,那痕迹,正如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般。
半晌后,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道:“外祖母亲启:京中变故突生,英王欲悔婚,拟将秦煜配予太傅府王樱……”
若是婚事真的黄了,她俞阮会成什么?
一个被退婚的,全大夏的笑话?
日后,在这京城贵女圈子里,她还如何抬得起头?
在崔氏族中,自己又如何能够站得住脚,不嫁秦煜,她嫁给谁!
俞阮写完最后一句,将信纸折叠整齐,又放入信封,用红烛封好!
“蓝月,”她唤道,声音之中带着微微的颤抖:“这封信,即刻送去崔府,务必亲手交到老夫人手中,告诉外祖母,若是发生异变,再行出手!”
蓝月被自家姑娘此刻的神情吓得一哆嗦,不敢多问,接过信封便匆匆退下。
屋内满是死寂,俞阮望着漆黑的夜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只要外祖母出手,这桩婚事,谁也搅不黄!
外祖母答应自己到王府,从一开始便是按照王妃来培养她的,若是这步棋下不了了,那崔氏一族的布局,岂不是付诸东流?
她抬头,痴痴的笑了,笑着,笑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心口处是揪着的疼!
半晌后,俞阮猛地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眸底的慌乱渐渐褪去。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崔家与秦家的这桩婚事,若是毁在她手里,别说外祖母不会饶了她,整个崔氏宗族,也会将她视为罪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暗里隐秘
因着陆凝玉昨夜酒喝得多了些,是以,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而那日头已经挂的老高了。
今日雪倒是不大,只是零零碎碎飘着些鹅绒般的雪花,
“怎么浑身酸痛得紧!”
陆凝玉伸了个懒腰,起身坐在床上,呆愣了片刻,看见身旁空空如也,不由得出神,似乎是又想起来什么。
陆凝玉垂眸,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唤了知秋进来伺候梳洗。
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呆愣了许久,才叹息一声,面色很是不悦,却又敛住了眉眼的怒意,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想了想,陆凝玉又折返,穿上鞋子,才披散着三千青丝,坐在梳妆台前。
只见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虽有些苍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慵懒,那眉眼之间的疏离是藏不住的。
想起昨夫君莫不是当真没有回来?
“夫人,外头传了些闲话,您……可要听听?”侍女知秋一边替她挽起长发,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陆凝玉动作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镜中人:“说吧,又是哪家传出来的的酸言醋语?”
“又说我什么了?”
自从她住在这院子里,许多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有好的,有坏的,还有说她是富贵人家外室的。
却见知秋摇了摇头:“这次倒是没有说夫人了,说得是云阳候的事。”
此话一出,陆凝玉一愣:“此话怎么说?”
“说是……说是那候爷原本是定了婚事的,可除夕那日却和家中大闹起来,还连夜离了宴席。”
“后面更是传出,是为了婚事,是这云阳候原本是与崔家的嫡女有婚约,可却不知为何,竟然不愿娶崔家女,是因为……”
知秋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侯爷有龙阳之癖,所以才对崔家小姐避之不及,甚至不惜惹怒其父英王。”
“噗嗤!”陆凝玉眼睛瞪得老大,后头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说,那个云阳候,,喜欢男子?”
“正是。”知秋见自家主子笑了,才觉得原先那个夫人又回来了,才忙不迭地点头,压低声音道:
“如今,这城中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那崔家小姐在宴会上欲与侯爷亲近,却被侯爷冷言拒之,甚至当众拂袖而去。”
“坊间便有人揣测,侯爷并非对崔家小姐不满,而是……根本就对女子不感兴趣。”
陆凝玉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却见她垂眸沉思。
她轻哼一声,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玩味:“龙阳之癖?这借口倒是编得新奇。”
“我听说,这云阳候虽性子冷淡,却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之人,若真有此好,往日里那些个往来上门的俊俏小厮,怎不见他多瞧一眼?”
“难怪夫君提起这云阳候,一直是避而不谈,莫不是这夫君早就知晓其中内情?”
她捏着手中的帕子,想起夫君与那落卿大人相熟,而上次铺子的事,那屠户被人陷害,求了落卿大人便很快就解决了。
若这侯爷当真有龙阳之好,还和落卿大人最是关系好,莫不是!
陆凝玉心头猛地一跳,突然有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可终究是没敢直接说出口。
莫不是……这云阳侯心仪之人,竟是落卿大人?
若是如此,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他对崔家女避之唯恐不及,为何听夫君多次提及,有些事,求落卿大人操办,也是一样的。
还有,夫君之前还提过,这侯爷在朝堂上对落卿大人格外照拂,后来,自己将状书递到了落大人面前,莫不是也是这位侯爷暗地里周旋?
这哪里是什么龙阳之癖的荒唐传闻,分明是情深不寿,爱而不得的隐痛啊!
若是当真如此,这侯爷和落卿大人,那可是真爱了!
“夫人?”知秋见自家主子突然没了声响,手中的梳子也停在了半空,不由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您可是想到了什么?”
陆凝玉回过神来,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其实,他在担心,若是这侯爷当真是有龙阳之癖,那这落卿大人,怕是也喜欢男子。
那夫君又与这落大人这般相熟,莫不是!
陆凝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夫君平日里与落卿大人把酒言欢、彻夜长谈的的模样。
那时只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或是友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夫人,您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知秋察觉到陆凝玉的神色有些不对,她透过铜镜望去,只见自家主子面色煞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由得惊慌失措:
“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陆凝玉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压住心头的那股荒谬的惊慌之感。
不能乱,若是真如自己所想,那便麻烦了!
稍有不慎,不仅会得罪云阳侯,更会将夫君卷入是非漩涡。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眼底深处,仍旧藏着几分忧虑。
“知秋,”她声音微哑:“你再去打听打听,这云阳候是个什么情况,还有,那个大理寺的落大人,是否,是否也有龙阳之癖?”
知秋闻言,手中的梳子差点没拿稳,瞪大了眼睛瞧着镜中女子的容颜,满脸的不可置信:“夫人,这……这话可不敢乱说,落大人那是出了名的清冷孤高,奴婢听说,这落大人极为有才华,更是年少成名,他平日里除了公务便是读书。”
“主家也是因着一场诗会才与这位落大人结识,怎会有那样的传闻?若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陆凝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你只需悄悄去打听打听,莫要大张旗鼓。”
“只寻那些在落府外头守着的车夫或是洒扫的下人,旁敲侧击问问落大人平日可有关系好的男子出入。”
“或是这落大人与云阳侯平日里可有什么……”
说着说着,陆凝玉又觉得有些不对,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云阳侯的事,岂是她应该打探的。
可她担心,若是这落大人当真也是爱好男风,那夫君会不会被盯上?
还有,自己自成婚之后,好像从未和夫君有过夫妻之事,反正自从失忆之后,夫君虽然常常陪着自己,可却感觉不太亲近。
孙嬷嬷端着暖汤进屋,瞧见愣愣发呆的陆凝玉笑着开口:“夫人,这是主家今日一早出门的时候,吩咐老奴特意炖上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真不装了?
只见孙嬷嬷将汤放在桌上:“主家手头上的生意还没谈妥,今日天不亮便走了,却嘱咐夫人昨日酒喝得多了,醉酒醉的厉害,着暖汤养胃,让夫人一定要记着喝。”
闻言,陆凝玉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了桌上那碗暖汤上:“夫君昨夜回来了?”
的确,昨夜酒喝得太多了,如今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见到陆凝玉这副模样,孙嬷嬷眼角都笑得多了几道褶皱:“半夜回来了的,老奴昨夜也喝多了,醒来的时候,便瞧见主家抱着您在外头长廊站着,刚要开口,便又见你们二人进了屋。”
“当时老奴瞧着主家脸色很是不好,颇为疲惫,第二日天还没亮,主家便起了了,见夫人还在熟睡,便没敢惊动,只轻声嘱咐了老奴几句,这才匆匆换了衣裳出门去了。”
陆凝玉心头微动,目光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暖汤上。
“嗯,知道了。”
孙嬷嬷见陆凝玉神色淡淡,便也不敢多言,只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陆凝玉并未立刻去喝那汤,而是缓缓坐直了身子,隔着桌子,瞧着那汤愣愣出神。
半夜回来……抱着她站在长廊?
她记得,昨夜觉得有些热,不知怎的,突然抓到了一个大冰块,
当时……当时自己好像迷迷糊糊的,只当是贪凉,下意识的便朝着那“冰块”贴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来着?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冰块,莫非是从外头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的夫君。!
可好像隐约间,陆凝玉自己还记得,她还尝到了,软软的,甜甜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脑袋疼得厉害,突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陆凝玉的脸颊瞬间便感觉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天哪……”陆凝玉捂住脸,指缝间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眸。
她不仅不顾女子的矜持,主动朝着夫君贴了上去,还……还主动亲了夫君?
若是寻常夫妻,这般倒也无妨。
可她和夫君之间,向来都是相敬如宾的,甚至可以说二人并不亲近,自打她失忆醒来,夫君虽事事周到,可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如今自己这般主动,举止可以说是轻浮,夫君会怎么想?
“当真是晕头了,怎么就是学不会那些个闺阁女子的矜持。”
陆凝玉蹙眉,只觉得麻烦!
之前到清河来的时候,她的确是下定决定,要做个端庄持重、温婉守礼的贤妻。
哪怕是为了报答夫君在自己重病那段时日的照拂,也要收敛性子,莫要行差踏错,定要帮衬着夫君守好家业。
可谁曾想,不过是一夜醉酒,竟将这段日子维持的温婉模样丢得一干二净,还闹出这般笑话。
她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做不来那些个日日被困在后宅的妇人姿态,整日里只知绣花烹茶,为了些许鸡毛蒜皮的琐事争风吃醋。
或是为了夫君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便患得患失,将自个儿的心绪全系在男人身上。
这般活法,憋屈!
陆凝玉撇了撇嘴,心底那股子烦闷,也被冲淡了不少。
伸手杵着下巴,端起桌上的热汤,小口小口的喝着。
她向来洒脱性子,即便失了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也没变。
若是真让她在那四方天井里做个只会看人脸色的人偶,恐怕不出三日就要憋出病来。
“罢了,想那么多作甚。”索性也不再纠结了。
“知秋。”陆凝玉将空碗放下,朝着外头开口。
“奴婢在。”知秋连忙应声,推开门进了屋子。
“备车,我要去趟铺子。”
知秋手一愣,瞪大了眼睛瞧着陆凝玉:“夫人?昨夜喝了那么多的酒,今日您的身子才刚缓过来,不若就先休息。况且,嬷嬷不是说,主家临走前还特意吩咐了,让您在家好生歇息,莫要劳累……”
“歇什么,躺得骨头都酥了。”陆凝玉站起身,视线落在镜中的女子面上,只瞧见,镜中的女子虽面色苍白,但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倒是显眼。
“若是日日在家闷着,又无趣,还会愈发的懒了。”她可不想真成了那些只会后宅斗法、目光短浅的妇人。
既然要做贤妻,那便做个能帮衬夫君、打理家业的贤妻,而非只会依附于男子的菟丝花。
“铺子前些日子不是把东西都置办好了吗,反正我也不用走什么亲戚,便去收拾收拾。”她转身走到内室,取下架子上放着的帷帽。
“等着过几日,这茶铺是要开业的。”
“而且,我们还得寻好的茶品。”陆凝玉眸子一凝,说起茶叶的事,等着夫君回来,得问问他有没有适合的。
若是都不行,怕是得赶紧去那些个茶庄寻茶了。
“夫人,这……”知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孙嬷嬷怕是不让您出去。”
“我若想去哪,可由不得别人安排。”她一边说着,又抬手自顾自地将帷帽戴好,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陆凝玉的大半张脸。
“备车吧,莫要再啰嗦了。”
“……”
此刻,临江阁的一处厢房之内,有人一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
“咳咳咳……”
“你这是怎么了,受凉了?”落卿蹙眉,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又取出杯子,给椅子上坐着的秦煜倒了一杯茶。
解凛也笑了起来:“是啊,怎么今日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喷嚏打得不停。”
说着,便瞧见解凛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听说,你昨夜从秦家愤然离席,莫不是当真……”
“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去寻了什么小倌……”
解凛话音未落,变觉得后背莫名的升起一股寒意,就瞧见秦煜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
“咚!”
“满嘴胡言!”秦煜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若是无事,便安排你到军中多多操练操练!”
“你这人,宫中如今已经有好多人盯上你的婚事了。”落卿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道:“你……你有龙阳之癖……的事。”
“咳咳!”
“对,这些人,倒是算计到我的头上了,早些年都咒我是浪荡子,混账,巴不得我早死。”秦煜面色难看,面上的不屑之色甚浓,只见他眯着眼睛:“崔家若是当真与秦家联姻,那我这功高震主的名头,怕是逃不掉了。”
秦煜抬眸,看向落卿:“不是说,秦恪回来了?”
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那眸子里头带着嘲讽,却又染上了几丝咬牙切齿:“那个皇家的坏种,倒是会挑时候!”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论那装货!
提到秦恪,那就不得不提这皇家的九皇子和秦煜的“英勇事迹”了!
这还得从二人早年酗酒纵马,醉酒撞翻长街灯匣,烧了大夏祭祀的白玉宫的事说起。
自小便天不怕的英王府小世子秦煜,还有皇后嫡子,也就是九皇子秦恪,那一年的事可算是闹得大夏京城那是一个人仰马翻。
如今,朝中只要提到二人,都会想起群臣接连死谏的事。
直臣上官浩,那八十五封的弹劾奏折,皆是痛批秦煜与秦恪二人的离经叛道!
那八十五封奏折,至今仍被放在御书房的紫檀红匣子之中!
“哈哈哈!”解凛突然噗嗤一声笑个不停:“秦煜,那八十五封弹劾的折子,至今都还被朝臣谈论!”
“据说,当年上官浩为了写这第八十五封奏折,可谓是呕心沥血,字字泣血,恨不得将你们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鞭尸。”
说着说着,落卿赶紧推了推解凛:“别乱说!”
“不是,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解凛嘴上本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朝外讲,那秦煜、秦恪的祖宗,可是皇家!
秦煜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眸子笑着桌上茶杯中微微晃动的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放在桌上,“哒哒”的轻轻叩着。
却听见解凛轻咳一声,才故作正经的开口:“秦恪那厮回来了,京城这潭死水,怕是要再起波澜了。”
“他那人,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心眼比马蜂窝还多,当年烧了白玉宫,他倒是把秦煜你扯了出来,若不是你揽下,我和落秦怕是也得遭殃。”
落卿闻言,眉梢微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九皇子殿下聪慧过人,善于审时度势,倒是门几人,向来直肠直肚,吃了亏也不长记性。”
“哼,少在那假惺惺地夸他。”秦煜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这时候回来,定是冲着那位来的。”
“这崔家和王府打的什么主意,你我心里都清楚,若是真成了,秦家与崔家联手,兵权在握,皇位之争……呵,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一个人。”
“那个装货,倒是还敢回来?”秦煜手握成拳,谈起秦恪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小时候便只要是我的,他都要抢!”
“事事都得与我扯上关系,平日里也就罢了。”秦煜抬眸:“可那日,他却把烧宫的事也带着我。”
落卿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将茶盏轻磕在桌上,他抬眼看向秦煜:“那事过去多年,你至今还耿耿于怀?当初若非你主动揽下,以九殿下的身份,即便不被重罚,也难免落下口实。你替他挡了灾,他承了你的情。”
“承情?”秦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由得嘲讽开口:“在那些人眼里,我是混世魔王,做什么出格的事都不奇怪,他是嫡出皇子……”
“罢了,落卿,秦恪什么时候到京城?”
“正月初八入正阳门。”
“初八……”秦煜冷笑一声,眸底的笑意逐渐散去,眸中不由得涌上一股幽暗。
听见这话,解凛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他怎么回来的?”
落卿开口:“听说这次陛下派了禁军统领亲自去接,北蛮和大燕的交战中,九皇子可是出了不少力,不然,若无功勋,九皇子能回来?”
“北蛮那一仗,死伤无数,他倒是会挑时候回来捡现成的功劳。这军功簿上的一笔,怕是用不少将士的血染红的吧。”解凛倒是敢说。
可落卿的脸色却变了,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道:“世子慎言,如今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九皇子这一回来,带着北境大捷的消息,那些主战派的御史们怕是又要将他捧上天了。到时候,谁还敢提当年白玉宫的那把火?”
“捧上天?”秦煜缓缓站起身。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他秦恪想要这泼天的富贵,想要这万民的敬仰,那就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去受!既然他选了正月初八这个好日子入城,那我便送他一份‘大礼’,算是贺他归京。”
落卿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秦煜挺直的背脊上,似笑非笑道:“侯爷打算如何送这份礼?”
“动静自然是要有的,不然怎么配得上他九皇子的矜贵?”
屋外大雪飘飞,几人逐渐散去,却见隔壁厢房外头,似乎是有人影掠过。
……
陆凝玉一大早便来收拾铺子了,茶叶、茶柜……
突然,铺子外头想起一道嘈杂的喧闹声:“这铺子不卖,谁来都不卖!”
陆凝玉放下手中的东西,带着知秋和孙嬷嬷朝外头看去,却见那边王屠户的铺子围着许多人。
方才说不卖铺子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屠户。
就瞧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屠宰的刀,恶狠狠的对着围住他的人挥着。
“这铺子我家东家已经给了这般高的价格了,王屠户,你还是见好就收!”便瞧见一个掌柜打扮的人,瞧着是客气,可语气之中尽是嘲讽之意。
王屠户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攥着刀柄,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气愤的怒吼道:“见好就收?你们这群黑心肝的玩意儿,趁着我娘病重,想强买我的祖业,做梦!”
“这铺子是我王家三代人的心血,哪怕烂在手里,也不卖给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狗!”
那掌柜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几名身穿家丁服饰的壮汉立刻上前一步,将王屠户团团围在中间。
“王二牛,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掌柜颇为悠闲的理了理袖口,眼神阴鸷:“我们东家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若是识相,拿着银票滚蛋,还能给你留几分体面。若是再不知好歹……”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的朝着王屠户手中那把有些卷刃的屠刀望去,嗤笑道:“小心连人带刀,一起废了。”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是吧?”
周围围观的百姓虽多,却大多都是敢怒不敢言的。
谁不知道这掌柜背后站着的是柳家?
在这京城地界上,柳家虽然是商贾出身,可官府都要让上三分。
王屠户不过是个市井小民,哪里斗得过这样的权贵?
说起来,先前他们母子的事,还有王屠户被关大牢的事,许多人都传,都是因为这个柳家!
陆凝玉站在人群外围,眉头微蹙。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说!谁是天?
陆凝玉认得那个领头的中年男子,是上次自己去秦家的时候,跟着柳东家的那个掌柜。
王屠户的铺子位置并不算好,可柳家的人两次三番的来这闹事,还一次次威胁,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做生意那么简单。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凝玉蹙眉,神色凝重的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显得端庄大气。
在众人是目光下,陆凝玉缓缓走到王屠户身前,目光淡淡地看向那柳家的掌柜。
“若是没记错,这位,应该是柳东家身边的刘掌柜吧,光天化日之下,强买强卖,还纵容家丁行凶,这就是柳家的规矩?”
陆凝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刘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来出头,而且还是个女子。
他上下打量了陆凝玉一眼,见她很是面生,且这装扮也不算华贵,不似什么权贵人家的小姐。
刘管事眸子之中满是轻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啊。”
“怎么,你想说什么?”刘管事嗤笑一声,眸中带着浓浓的戏谑:“小娘子长得倒是标致,可这京城里的规矩,怕是还没学明白吧?柳家办事,闲杂人等最好少管。”
“若是伤着了这张脸,以后可就不好嫁人了。”
周围几个家丁闻言,发出一阵哄笑。
王屠户见状,急得满头大汗,挥舞着手中的屠刀喊道:“陆姑娘,你快走!这不关你的事!他们是柳家的人,惹不起啊!”
陆凝玉蹙眉,眸子之中的寒意是挡不住的,她直直的瞧着这刘掌柜:“柳家虽是商贾,却也不得不顾大夏的律法。”
“强占民宅,殴打百姓,这可是大罪!刘掌柜若是执意如此,不如我们去云阳候府上,或者大理寺找找落卿大人,让他们来评评理?”
提到“云阳候”,刘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真闹到官府,即便柳家能摆平,也会惹上一身骚。
前些日子在英王府的事着刘掌柜还是记得的,他在进柳家当掌柜之前,毕竟也是在大夏京城明里、暗里的商场铺子里混迹了多年的了,算起来也当真是能够称得上是老油条了。
听着这话,他眯起眼睛不由得又再次打量起陆凝玉来:“小娘子,话别说得太满,云阳侯或是落卿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朝着陆凝玉又凑近了几分,阴恻恻地压低声音开口说道,“你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柳家的手段,多管闲事,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陆凝玉微微后退半步,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脏东西一般,眸中尽是嫌恶:“代价?那刘掌柜不妨试试,我倒要看看,在这天子脚下,柳家能不能只手遮天。”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既然你不知死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朝着带来的人厉声道:“给我把这小娇娘拿下!若让她长长记性,看看这京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样貌不错,带回去让公子纳了做妾室!”
话音落下,几名家丁便立刻狞笑着朝陆凝玉狠狠扑了上过来,王屠户大脸色大变,下意识挥舞着屠刀想要阻拦众人,却一个不慎被另外两人扑过来的人按得死死的。
知秋吓得脸色惨白,尖叫一声挡在陆凝玉身前:“夫人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掠过,暗一抱着手瞧着倒在地上的众人,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是低声开口念叨:“废物!”
陆凝玉眸子一凝:果然,这暗卫一直跟着自己。
心中的一个猜想被证实了。
那几名扑上来的家丁甚至没看清来人是如何出手的,只觉手腕处一阵剧痛,手中的棍棒便脱手飞出去了。
紧接便响起几道闷响,当围观的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那柳家的几人已经飞出去了,一个接一个的重重摔在雪地上。
“哎哟!”
“饶命,饶命!”、
那刘管事脸上的横肉猛然颤抖着,原本嚣张的气焰此刻却再也瞧不见。
他惊恐地看着暗一,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陆凝玉: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身手不凡的护卫?
“你……你们是什么人?”刘管事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状着胆子开口问道。
似有白光闪过,晃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他不经意间,竟然发现,这小娘子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
那纹理,那材质,尤其是上头雕刻的字……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小娘子,小的这就走!”
在众人疑惑间隙,就瞧见那刘管事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雪,带着那几个哼哼唧唧的家丁,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等着人走后,那王屠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陆凝玉重重磕了个头:“多谢陆姑娘救命之恩!若不是姑娘一次次出手相助,我……我家……”
可陆凝玉却侧身避开这一拜,垂眸伸手去扶王屠户,温声道:“不必多礼,只是这柳家既然盯上了你的铺子,日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需得多留个心眼。”
王屠户抹了一把眼泪,咬牙道:“姑娘放心,只要我王二牛还有一口气在,这铺子就绝不会落到他们手里!”
“有件事,年前便想和姑娘说了,却一直没机会,原本想着过了初八便寻到铺子里再说。”王屠户引着陆凝玉进了院子:“还请姑娘跟我走一趟,老母也在等您!”
陆凝玉微微颔首,也跟着他进了院子。
这小院内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角落里堆着几捆整齐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处处都透着股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正屋的门帘掀开,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可眼睛却看不见路,只能杵着木头做的拐杖摸索着。
“是谁来了,我的儿!”
陆凝玉望去,只见她身形佝偻,面色蜡黄,显然病了不少时日。
“是我。”
老妇人闻言,很是浑浊的眼珠不由得微微动了动,声音之中带着几分颤颤微微:“是……是陆姑娘?”
“恩人,快,快进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生意人!
陆凝玉垂眸跟着进了屋,知秋接过王屠户递过来的茶,取出随身带着的银针,试了试,见没有异常,才双手捧着递给陆凝玉。
“我家夫君担心我的安危,所以身边留的都是身手好的婢女侍卫,这吃的也得格外注意。”陆凝玉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
“对对,该注意的。”王屠户面上都是笑意:“这人心隔肚皮,我就是脑子太笨,上次才着了道。”
陆凝玉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转向榻上的老妇人:“不必自责,吃一堑长一智便是。”
“今日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
王屠户闻言,立即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整个人都变得严肃起来。
他转头看向王母的方向,轻声道:“娘,陆姑娘来了,您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老妇人那形如枯槁的手颤颤巍巍的抬起来,然后摸索着,陆凝玉见状赶紧起来。
她一把握住老妇人的手,只见王母那浑浊的眸中缓缓泛起一层泪光:“陆姑娘,我老婆子是个瞎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心里亮堂,上次若不是姑娘帮忙,我家铺子怕是早就被柳家那帮畜生夺了去,我儿也得遭殃。”
“您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陆凝玉轻声安抚。
“不,这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恩。”王母摇了摇头,从枕边摸出一个布包,摸索着去把布解开,就瞧见,里面竟是一块成色极好的古玉佩。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虽不值万贯家财,但也算个念想,老婆子我无以为报,只想求姑娘一件事。”
陆凝玉抬眸,视线从王母的脸上移到玉佩上。
她并未伸手去接那玉佩,却不由得微微抬眸,然后唇角微勾,温声开口道:“您有话直说,若是我能帮衬的,定不推辞。但这玉佩,您还是收好。”
王屠户在一旁也急道:“娘,您这是做什么!陆姑娘帮咱们是情分,哪能要您的传家宝!”
王母却固执地将玉佩往陆凝玉手中塞:“陆姑娘听我说完,前几日,有个外乡的行商路过,在我家铺子里歇脚躲雨,我眼睛又瞧不见,一个人坐在门口,便和他多聊了几句。”
“那人说,如今北境刚停战,朝廷急需一批物资运往边境安抚军民,其中茶叶、药材皆是紧缺之物。”
“我过后就想了,这柳家之所以盯着我家这铺子,怕是是因为这铺子后头连着的一条旧水道,直通漕运码头。”
陆凝玉眸子一凝,她倒是意外,这王母竟然还有这般见识。
的确,若能打通这条水道,便可避开柳家控制的几条主要陆路关卡,直接将南方的货运往北方。
只是这水道荒废多年,需要大量银钱修缮,还要官府的文牒。
思索间,却又听见王母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儿没本事,斗不过柳家,这铺子怕是根本护不住,甚至连着我们孤儿寡母的命,怕是都要被人生吞活剥,吃个干净。”
“但姑娘不同,您是有本事的,若是姑娘愿意接手这铺子,老婆子愿以极低的价格转让,只求姑娘能护住我们母子周全,别再让柳家欺辱。”
“劳姑娘保我们母子一命。”
王屠户听着自己的母亲这番话,很是震惊,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局促地搓着手:“陆姑娘,俺娘说得在理,俺不懂生意,但那行商留下的图纸俺还留着,若是姑娘真有意向,俺这就去取来给您过目。”
陆凝玉沉默了,垂眸静静地想着,这条水道若真如那行商所说,那确实是一步妙棋。
更能借此机会介入漕运,为日后的茶庄生意做好打算。
更重要的是,眼下局势复杂,各国正在交战,若是水运可以吃下,那无论如何朝代更迭,那水上的路子,怕是也能保命!
“图纸拿来我看看。”陆凝玉淡淡说道,嘴角微微勾起,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王屠户闻言先是愣住,接着似乎又反应过来了,连声应道:“哎!哎!姑娘稍等,俺这就去取!”
他快步走向里屋,不多时便捧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出来。
陆凝玉瞧去,便见那白纸的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年代很久了,但是却又保存的很好,说明这东西主人很珍惜。
“陆姑娘,您瞧瞧,那人当时饿惨了,我老娘便给他做了碗面,他吃完,就把这个东西给了我们。”
王屠户很是尴尬的摸了摸头:“俺也不知道是啥,他说这东西可以换钱,但是得给对人。”
陆凝玉起身走近,眯着眼睛自己瞧着上头批注的痕迹。
只见蜿蜒曲折的水道标识赫然在目,旁侧还在几处关键的闸口与暗礁位置也做了批注。
这东西,太过珍贵了,这人为何会舍得把东西交给别人?
陆凝玉心中暗自盘算着,这水道确实隐蔽,且直通主航道,若能修缮疏通,不仅可避开陆路上的层层盘剥,更能将南方的茶叶以更低廉的成本运往北境。
“这图纸画得倒是细致。”陆凝玉抬眸看向王屠户:“那行商可曾提过,这水道如今堵塞程度如何?修缮大概需要多少时日?”
王屠户挠了挠头,憨厚地答道:“那人说啥,大部分河道只是淤泥堆积,并未坍塌,只需清理淤泥,加固几处险要的堤岸即可。”
“若是人手充足,半月之内便能通船。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需要官府的海捕文书和通行令,俺们平民百姓,哪敢去碰这些?”
“官府的事,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陆凝玉转头看向知秋,“知秋,让孙嬷嬷先去取一千两的银票来,再拟一份书契。”
知秋一愣,却还是应声朝着门外走去。
“……”
“这一千两是定金,剩下的五百两待水道疏通、文牒办妥后再付。”陆凝玉笑着:“原本这铺子我的确是想要,但是,也不能强人所难。”
此话一出,王家母子都惊喜得很。
半晌后,孙嬷嬷和知秋都回来了。
王屠户瞪大了眼睛,瞧着知秋捧来的银票,手足无措地摆着手:“姑娘,这……这也太多了!俺娘只要个安稳,没想要钱啊!”
陆凝玉却很是有耐心的看着王屠户,轻轻抬手示意他收下,随即又转头看向王母:“王婆婆,您是有大智慧的,这一千两您先收着。”
第一百一十九章 马车温情
陆凝玉眸子一凝,沉沉的开口说道:“至于那铺子,我既接了手,便不会让柳家再动你们分毫。”
“我家如今院子的后头还有一道小院,就是小一点,不若二位便去那边住吧。”陆凝玉又想了想:“至于王大哥的生意,原先的位置其实并不算好,我让人去另外寻一个。”
王母颤巍巍地想要起身,却被陆凝玉轻轻按住,只听她老泪纵横的开口:“姑娘的大恩,老婆子这辈子是还不上了,只求老天爷保佑姑娘一生顺遂。”
“若是以后用得着我们母子的,姑娘您尽管吩咐!”
一旁的王屠户满脸通红,紧紧攥着那银票,像是攥着全家的命脉:“俺……俺一定好好干活!以后姑娘铺子里有什么重活累活,尽管吩咐俺!”
陆凝玉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知秋:“既已说定,便趁早安排。今日天色已晚,便把七月契书的事决定好,明日再让孙嬷嬷带着人过来,帮着收拾收拾,搬去小院。”
等着从王屠户的家出来的时候,陆凝玉的神色很是凝重,脑子里都在想着那几张泛黄的。
这行商的莫不是心太大,这东西竟然轻易便送了人?
“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问题?”知秋见陆凝玉步眉头微蹙,愣愣的瞧着手里的东西一言不发的站着,便压低声音问道。
“那行商既说‘得给对人’,便说明他清楚这图纸的价值,,王婆婆一碗面之恩,虽暖人心,却换不来这等机密。”
“除非……”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除非他急于脱手,或者,他知道这东西会落到我的手上。”
“那咱们还要用这吗?”知秋有些担忧。
“自然要用。”陆凝玉唇角微微勾起,那笑中带着几分凉薄:“正因来路不明,才更要握在手里!”
“柳家盯着陆路,以为掐住了咽喉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水下的暗流涌动并非他们可轻易拿捏的。”
“这图纸是真是假,派人去探一探便知。若是陷阱,我便将计就计;若是真机缘,那便是柳家的催命符。”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王家那破旧的小院,轻声道:“知秋,你去查查近日城中可有陌生的行商踪迹,尤其是那种出手阔绰却又行踪诡秘的。另外,让孙嬷嬷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明日一早便去那入口看看,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知秋应声退下。
陆凝玉独自站在街角,带着雪的寒风卷起她的裙摆衣摆,她深吸一口气,不多时才垂着眸子走回铺子。
时候也不早了,又收拾了一会儿,才打算回去。
出门的时候,却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候着。
男子一身华贵锦服,那玄色的狐裘大氅很是惹人注目,陆凝玉蹙眉,鼻子里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哼:秦六这厮,当真有一副好皮囊,当初自己会不会也是因着他的这好相貌,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可他失约在先,说好了一起过除夕,却深夜才归家!
思索间,却见男子已经转身,手中接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伞,打开后缓缓朝着陆凝玉的方向走来。
漫天都是洋洋洒洒的白雪,男子修长耳朵手握着伞柄,那伞面微倾,将漫天飞雪隔绝在外头。
陆凝玉抬眸望去,便见秦六那张清俊绝伦的脸庞如此显眼,整个人竟然像是一副画!
恍惚间,男子已经到了近前,温柔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怎么站在风口里?”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却不知为何,似乎只要他开口,陆凝玉总觉得烦躁的思绪平静了几分:
“可是铺子里的事不顺心?”秦煜继续开口。
陆凝玉抬眸,一眼便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她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语气平平:“夫君事情多,日理万机的,这些个衣裳冷暖,铺子有无问题的小事,便不劳夫君费心了。”
秦六自然也是察觉出今日陆凝玉的冷淡了,赶紧快步跟上,亲自伸手扶她上车。
“阿凝,当下脚下!”他也不管陆凝玉答不答应,反正就是去拉着她的手。
陆凝玉原本是坐着的,闭着眼睛也不再理会秦煜,却突然被他的动作吓到了,手也被他掌心的温热一激,下意识地就想要抽回,可却是徒劳,反被握得更紧了些。
二人推搡间,秦煜顺势将她半拥入怀:“是我的错了,阿凝。”
“除夕那日,并非我有意失约。”秦煜叹息一声:“实在是生意上出了岔子,原本谈好的那批货,却被人抢了先,是以不得不设了宴,好不容易才把这货源补上。”
“货源?”陆凝玉眼皮未抬,只是淡淡的抬眸睨着他:“若是寻常生意,夫君何必如此?莫不是有些棘手?”
“那批货确实被柳家截胡了的。”秦煜看着她,目光灼灼:“我顺藤摸瓜,查到了柳家背后的一条暗线,这扳指,便是从那暗线之人手中‘借’来的信物。有了它,我便能知晓柳家下一批货物的动向,甚至……是他们藏在暗处的账本所在。”
陆凝玉猛地抬头:“你是说,截胡你货的人,是柳家?”
“对,这柳家手伸得太长了。”秦煜语气虽淡,却透着几分寒意:“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想在茶上多赚一些,没成想,他们背后还有人,是半点活口不留给别人。”
陆凝玉没有说话,心有不由得思索,先前还在想,这柳家怕是不好动,可是如今,怕是不动不得了!
“夫君,你是不是同大理寺的落卿大人交好,可否帮我将人约出来,我有一件大事想同落大人说。”
闻言,秦煜一愣,却在对上陆凝玉那幽深的眸子之时,心头猛地一跳。
瞧着陆凝玉这幅表情,显然是憋着什么坏的。
良久,秦煜深吸一口气,伸手将陆凝玉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好。明日我便去约落卿。”
“可阿凝,你不用事事出头的。”
陆凝玉靠在秦煜怀里,耳边传来听着他“砰砰”的心跳声,下意识的便想推开,可却愣住了。
“过些日子,我又得出去了。”
“你又不是没出去过,怎么这次这般矫情?”陆凝玉把他推开:“等着你把生意的事忙完,我可得好好罚你!”
“这除夕的事,可不能轻易让你逃了!”陆凝玉瞪了他一眼。
“好,都听阿凝的!”
第一百二十章 引蛇出洞!
“去哪?”陆凝玉抬眸,看向秦煜的眸子之中带着一丝疑惑:“夫君怎么到了清河,这生意的事愈发的忙了。”
“歇一下,好不好?”似乎是小女儿家的撒娇般,倒是不由得让秦煜愣住了。
他那里有什么生意,总不能和陆凝玉说:我就是云阳候要去处理军务?
秦煜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禹州有些账目出了岔子,需我亲自去。”秦煜垂眸,掩去眸底的晦暗:“只是些小事,你放心,我处理完便立即赶回来。”
陆凝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却因为这双眼睛太亮了,那眸底的光影太过清澈。
秦煜身子一僵,缓缓将视线移开,心虚的不敢去看陆凝玉,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既是要去,便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她声音轻柔,听不出半点异样:“禹州路远,且近日北境不太平,夫君万事小心。”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秦煜便已起身。
他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玄色的锦服,愈发显得他挺拔冷峻。
陆凝玉假装熟睡,借着微阖的眼帘,瞧着他站在床边看了自己许久,许久后才转身离去。
“吱呀……”
等着房间门关上后,陆凝玉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哪还有半分睡意,只剩下一片清明。
“夫人,老奴来给您梳妆。”孙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件狐裘,“主家走了?”
“嗯。”陆凝玉坐起身,依旧是光着脚踩在毯子上,等着嬷嬷伺候着她洗漱好,又把头发簪好,才接过狐裘披在身上,“备车,去大理寺。”
孙嬷嬷一愣:“如今还早,落大人怕是还不在大理寺。”
“铺子的事得早早弄好,早些将生意做起来才是正事。”
不多时,二人推门出来,陆凝玉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另一边,秦煜自离开了小院后,便带着人马不停蹄的去了皇宫。
不为别的,只是原本要初八才回来的九皇子秦恪,竟然提前到了。
宫门巍峨,那朱红的城墙带着庄严与肃穆。
秦煜勒马停驻,抬眸望向那紧闭的宫门,不由得恍惚了片刻。
自从几年前醉酒烧宫之后,九皇子秦恪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行事变得愈发低调了。
此次提前回京,且特意避开众人耳目,不知是打了什么主意!
“是小侯爷来了!”那是皇帝身边的福如公公:“杂家一直候着,就等着小侯爷了。”
秦煜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脸色阴沉的整了整衣裳,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他朝着福如微微颔首:“劳公公久候。”
福如笑得眉眼弯弯,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压低声音道:
“皇上和九殿下如今还在书房没处理呢,皇上今儿个心情不是很好,吩咐了,让小侯爷直接去偏殿候着,只是……”
这福如公公顿了顿,目光在秦煜身上扫过,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句:“九殿下回来了,入宫后就去了御书房,现如今还未出来,小侯爷说话时,还请斟酌一二。”
秦煜心中一凛,只淡淡应了一声:“劳烦公公提点。”
到了御书房外头,却听着里头传出“噼里啪啦”的的声音,应该是茶杯什么的瓷器摔了。
秦煜脚步微顿,垂手立在阶下,他面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小侯爷,这边请!”
福如侧身引路,带着秦煜绕至西侧的一处偏殿。
此处地势稍偏,四周植着几株老梅,那红梅瞧着格外艳丽,和这宫殿显得格格不入。
“劳烦小侯爷先在这边候着。”
福如停下脚步,并未再往里送,只是对着秦煜遥遥一揖,“杂家还得回去做事,就不陪小侯爷了。”
秦煜微微颔首,瞧着这福如公公离去后,才转身推开偏殿的门。
“……”
今日倒是雪不算大,似是细细的绒毛,漫天的洒着,陆凝玉带着孙嬷嬷去了大理寺。
果不其然,落卿并未在这,可当陆凝玉把状书递上去的时候,那大理寺少卿不知为何眸子里带着疑惑瞧着她。
“你可真,这份状子上,要状告的人,是谁?”
陆凝玉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恭敬地朝着这大理寺少卿行了一礼:“常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柳家在清河虽然势大,可却也是大夏的子民。”
却听着这人叹息一声:“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要的这文蝶,我们大理寺不能直接给你,状子的上你所告的内容,本官已经知晓。”
“可大夏法度严明,你状告的人和事,需得先交由府衙处置,若是无法解决的,我们大理寺再出面。”
陆凝玉闻言,眉梢微挑:“大人误会了。”
她声音清润,如珠玉落盘:“民女并非要大理寺越俎代庖,直接插手柳家之事,只是这状子中所列罪证,早已超出了清河府衙的管辖范畴。”
“若交由地方处置,只怕还未等事情查明,那些个证物便已经消失不见了,届时若是再想追究,怕是难如登天。”
“先回去吧,这状书本官会亲自交给寺卿。”
闻言,陆凝玉也不纠缠,利落起身,朝着少卿盈盈一福:“那便劳烦大人了。”
走出大理寺的门,却不知怎的,突然下起了雪,凌冽的寒风便直直朝着陆凝玉砸去。
孙嬷嬷连忙撑开伞遮在陆凝玉头顶,压低声音道:“夫人,这少卿大人看着倒是好说话,可这状子递上去,若是石沉大海可如何是好?柳家眼线众多,咱们这般行事,怕是早已打草惊蛇。”
陆凝玉登上马车,弯腰下腰抬手掀开马车车帘,她靠在马上上,闭着眸子淡淡开口:
“柳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若用寻常的法子,这状子到了半路就会被‘意外’半路拦下,唯有直接捅到大理寺,甚至借由寺卿之手呈到御前,才能逼得他们不得不动。”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凌冽的寒风将车帘撩起,陆凝玉那幽深的眸子之中带着寒意:“况且,柳家手伸得越长,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我们这茶路要走稳,柳家必须得挪开!”
孙嬷嬷听得似懂非懂,只觉自家夫人陆氏,如今行事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了,却也不敢多问。
二人没有去别处,而是掉头去了一处茶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幽幽茶香!
此刻正是冬日,茶园里几乎是没什么茶的。
可是,谁能想到,眼前的这片茶园,三年前,在春日产出了整个大夏最好的茶叶:云中雪!
但后头却不知什么原因,自三年前之后,这茶园却像是没了踪迹一般,彻底在茶圈里头没了消息。
陆凝玉越来茶园的主人,到了地方,里头冷清极了,若是不说,根本看不出,这地方盛产好茶!
她今日过来,便是来谈茶叶供货的。
这地方,陆凝玉带着人来看过了,是最适合培育茶种的。
既然要做的是茶叶生意,那便必须要有自己的茶源。
那守着这茶园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陈,见陆凝玉衣着华贵,眼中并无半分谄媚。
他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夫人若请回吧,这地界如今连草都不长,哪来的茶?”
陆凝玉并不恼,只是自顾自地蹲下身,抓起一把夹着雪的泥土,放在手心,有捏起来,缓缓碾碎。
土质疏松,色泽暗红……
半晌后,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陈老误会了。”
陆凝玉拍了拍手上的土,随即站起身来,抬眸看向那陈老,只见她的眸子里带着笑:“三年前‘云中雪’可谓是声名显赫,那么好的茶,却只存在与世间一次,当真是可惜了!”
就见她说完这番话之后,那陈老握着烟袋的手猛地一颤,原本满是死寂的眸子中骤然涌起一抹悲痛欲绝的神色:“你……你怎么知道?”
“这土色暗红,乃是典型的赤壤,虽贫瘠却透气极佳,最宜茶树扎根。”
“而三年前那场大雪封山前,唯有此处因地下有暖泉流过,使得茶芽能抗住严寒,孕育出独一无二的‘云中雪’。”
陆凝玉虽然语气平缓,却字字珠玑:“后来暖泉枯竭,茶园荒废,再也种不出一株好茶,世人只道是天灾,可您心里清楚,究竟是何原因?”
陈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死死盯着陆凝玉,声音沙哑:“这地方,夫人吃不下,也碰不了。”
“你既然知道,我这园子是怎么回事,那便也应该想到,若是这园子要开起来,需得由权势极大的人来掌控。”
陆凝玉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陈老多虑了,我既然能寻到这,那定然是可以帮您重现“雨前雪’。”
“你懂茶?”
陈老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陆凝玉,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茶商,多是满身铜臭、只知短利之辈。
眼前这女子虽衣着华贵,却无半分骄矜,反倒透着一股子的清冷孤傲。
“懂与不懂,不在嘴上,而在手上。”陆凝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将手擦拭干净,而后又从孙嬷嬷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
她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名贵茶叶,而是一小撮干枯发黑的茶梗,以及几片破碎的叶片。
陈老瞥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是……”
“这是三年前‘云中雪’最后的一批残茶。”陆凝玉声音总是淡淡的:“我寻遍清河各大茶楼酒肆,才在一家不起眼的旧货铺子里找到这点残渣。”
“陈老请看,这叶缘锯齿细密,茶叶背面的绒毛却很是稀疏,您定然是看出问题了。”
她将锦盒递到陈老面前,目光灼灼:“是听雨楼柳家做的,他们截断水源,为的是独占茶利,茶园荒废,那个时候,柳家应该是派人来和你谈了,要买下来。”
闻言,一直低头抽着水烟的陈老身子猛地一震,手中的烟袋也险些掉落。
他死死盯着那盒中的残茶,半晌后,才茫然的抬眸去看陆凝玉。
“你……究竟是谁?”陈老的声音低沉:“方才你取茶的时候,那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仿佛有记忆以来,瞧见茶便什么都会。”陆凝玉这话说得不错,她失忆后,对茶一道极为有天赋。
也正是这个原因,那五福斋的掌柜才会让她去做品茶师。
“陈老,怎么了,是我取茶的方法不对?”
陈老没有立刻回答,却不由得把眸子垂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只是那双浑浊的眸子却死死盯着陆凝玉。
“不对……太对了。”陈老喃喃自语,声音里不知为何竟然带着几分颤抖:“这‘三指拈香,轻捻慢揉’的手法,乃是蒋家独门的‘听茶术’。”
“寻常人取茶,只知观其色、闻其香,唯有真正懂茶入骨之人,是以指辨茶之气韵的。”
他猛地抬起头,蹙眉开口:“你既会此法,和蒋家是什么关系?有这等本事,又何必寻到我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凭借你如今的能力,寻个好的茶园岂不是更好?”
陆凝玉闻言,却只是推开锦盒,然后缓缓抬眸:“好茶园易寻,懂茶之人难遇,而能守住初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茶魂,更是凤毛麟角。”
她对上陈老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市面上的茶园虽多,却大多被权贵把持,或是为了迎合市井口味,失了茶的本真。”
“我要的,不是随处可见的凡品,而是独一无二的新茶雪。”
陈老冷哼一声,手中的烟袋在石墩上磕了磕,只听得一阵清脆声乍然响起:“姑娘说得轻巧。这园子里的好茶之所以变成如今这般,并非茶种不好,而是人心坏了。”
“如今这世道,想要种出好茶,先得学会低头,姑娘这般清高,只怕……”
可是陆凝玉却不慌:“今日前来,一则是买了茶园,二来,是想和您谈一笔入股的买卖。”
“入股?”陈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然仰头大笑起来:“夫人莫不是在说笑?这园子如今连棵像样的茶树都活不下来,除了我这把老骨头守着这一堆烂泥,谁还会往当真想在这种茶?”
陆凝玉并未因他的嘲笑而恼怒,反而神色愈发平静,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轻轻放在石墩之上,压住了那杆还在微微颤动的烟袋。
“陈老不必急着拒绝,我的意思,是茶园归依旧由您管着,手艺却需得由我来掌控。”女子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我看中的是陈老您的本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南岭野茶
“如今,我这里已经没了茶种了,若是夫人能寻到那南岭的野茶树,老夫便答应把这茶园卖给夫人。”
沉默了半晌的陈老,终于出声了:“夫人可要想好了,这南岭的野茶树好寻,可不好挪。”
孙嬷嬷却变了脸色,赶紧拉着陆凝玉便朝着一边走去:“夫人可切莫听着老头的。”
“怎么了?”
“夫人有所不知,那南岭的林子最是险峻,里头毒蛇鸟兽还多,里头那野茶树的确多,可是那茶树先不论能不能找到。”孙嬷嬷脸色难看极了。
“那林子里面的蛇虫最多,人能不能进去还两说。”
陆凝玉皱眉,转头看向那边的陈老头,眸子不由得暗了暗:这陈老是几个意思?
她的确不知道这南岭的事情,但是野茶树却有耳闻,先前徐浅也是提过的。
“夫人,夫人?”孙嬷嬷瞧着陆凝玉的神色,以为她被吓到了:“我们快走吧,去别的地方寻……”
“我没事。”陆凝玉抬眸,轻轻拍了拍孙嬷嬷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南岭险峻,蛇虫横行,这确实是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地方,还有那什么巫蛊之术,常人根本不敢去。
可陈老头提出的这个条件,看似的确是在刁难,可她找了许久,这种茶、炒茶、制茶技艺最是精湛的,整个大夏,或者说整个清河,目前只有他。
再者,徐浅曾提过南岭有野茶,说明那里并非绝路。
陈老头说的,恐怕不仅仅是这山路难行艰险的问题,更在于野茶树离了原本的环境恐怕难以存活。
或者是说,将这野茶进行移使其成活的几率很低。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既然是野茶,往昔大多都是由采茶者攀岩采摘,也正是这个缘故,才使得其价格昂贵,同燕窝之类的也不相上下。
燕窝难找且难处理,而这野树茶,有茶的地方难进,能进去的地方茶又少。
陆凝玉主仆二人还在小声商议嘀咕着,那边的陈老并未抬头,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只见那烟雾缭绕,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南岭虽险,却并非不可进,至于移栽之法,自己也是略知一二的。
这茶叶的生意做不起来,那后头的水运渠道也自然做不了。
如今这茶铺的生意,算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千层把那铺子的契书,还有衙门办得生意契书带回来的时候,她便发现了,上头的名字都是自己的。
大夏从商者,可不论男女!
陆凝玉深吸一口气,既已手握契书,便是名正言顺的东家。
这大夏律法虽对女子多有束缚,却在女子自立这一条上留了一线生机。
她不会做那深闺中的软弱娇花!
思及此,她转身看向那边的陈老:“这野茶若是我寻到便带回,您老便答应我今日所求?”
“对,若茶带回,不是死茶,是活苗,老夫便把园子给你,这茶,我也给你养!”
“所言不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陆凝玉唇角微扬,朝着陈老微微颔首:“既如此,劳烦陈老给我立个字据,不知可好?”
“字据?”
闻言,陈老眉头微蹙,半晌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烟袋锅,在那鞋底磕了磕烟灰,才缓缓抬起那双是浑浊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似是没料到,这看似娇弱的夫人竟真有此胆魄,做事也如此滴水不漏。
思索间,他喉间发出一声淡淡的轻哼:“夫人倒是老练。”
只见一个小厮取出笔墨纸砚,那瞧着有些寒酸的老头,执笔间,竟然有几分大师风范!
陈老手腕悬停,最后一笔落下时,陆凝玉眸子一凝。
微愣之时,他将那张写了字的宣纸推至陆凝玉面前:“老夫一生最恨背信弃义之徒,这字据立了,便是铁律。夫人若真能带回活苗,这茶园连同老夫这双手,便归你驱使三年。但若带不回,或是带了死物来糊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便请夫人莫要再来扰我清静。”
陆凝玉有些欣喜,她拿起那张字据,瞧着上头的字迹,她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私印,在落款处稳稳按下。
“成交。”陆凝玉眸似有光亮闪过,她看着陈老:“还请您等我归来!”
话音落,她才将字据折叠好,收入怀中,朝着陈老福身行礼,随即看向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孙嬷嬷,轻声道:“嬷嬷,走吧。”
“夫人,这就走了?”孙嬷嬷回过神来,焦急地问道。
孙嬷嬷脸色难看极了,青一阵白一阵的,一直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一次一次的咽了下去。
待二人走出茶园好远,才忍不住拍着胸口,像是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给压下去一般,很是担忧的道:“那南岭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夫人怎就应得这般爽快?若是寻不到,或是寻到了养不活,这……”
“嬷嬷放心,我既敢应,便有几分把握。”陆凝玉在孙嬷嬷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她靠在软垫上,眸子微微眯起,不由得暗暗盘算起来。
徐浅曾提过南岭野茶,她在外头走南闯北惯了,大大小小的地方也去的多了,想必对那里的情况还是有了解的。
移栽难,难在茶苗根系,若能带上原土,再辅以特殊的保湿护根之法,未必不能成活。况且,她要的并非漫山遍野的野茶,只需几株品相极佳的母本即可。
自己不擅长种植,却只知晓原理,可种茶夫君有经验,必须得赶紧让夫君给我寻一个擅长移栽的能手。
“嬷嬷。”陆凝玉声音清冷:“我要查一查南岭的地志,再寻几位精通草木之性的老农,你可知,哪里有?”
孙嬷嬷闻言,惊得瞪大了眼:“夫人,您真要去?那南岭……”
“去,自然是要去的,但不是盲目去。”陆凝玉眸中带着凝重:“世人都说,清河的野茶树好寻不好挪,我记得在古籍上见过有一种叫做‘移根不换土’的法子,可却没有实际种植过。
那本古籍更是不知去了何处,所以,这法子怕是不能直接用,得寻人来好好研究。
“嬷嬷,我们年前订下的那批新茶,何时到货?”
陆凝玉抬眸看向孙嬷嬷,铺子确定了之后,她便已经联系了茶商送货,还有夫君原先的那些货,都摆在了铺子里。
第一百二十三章 鬼手仙师?
“明日你带着我们招的伙计,先去把铺子都收拾好,后日便开业。”
“可是夫人,你不是要用野茶……”孙嬷嬷愣住了,主家可没说要当真做生意啊,这这!
前些日子听见她说要开创独属于自己的茶,孙嬷嬷还当陆凝玉是开玩笑,不曾想,今日竟然来看茶园。
不行,得将此事,快些同侯爷说,不然若是她当真去了南岭,那不是得出事?
“野茶是招牌,但铺子不能空着。”陆凝玉神色严肃,语气很是笃定:“陈老要的是活苗,这往返南岭少说也要半月有余。若这期间铺子大门紧闭,不仅断了现金流,更会让旁人觉得我们经营不善。”
“我们的茶铺可不单单卖一种茶。”唯有照常开业,用现有的货源稳住客源,这铺子的生意才能长久。
孙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却见她这般稳重,想来也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般想着,脸上的愁容散去不少:“夫人思虑周全!是老奴糊涂了。”
“算了,去五福斋!”陆凝玉想了想,这事怕是得和徐姐姐通个气,那野茶是什么个情况,得先问问。
还有这使臣的事,陆凝玉本来是打算用野茶作为压轴的,若是能得陈老亲自烹炒野山茶,那口味一定不会差。
可是如今寻不来茶种,陈老头又岂会答应。
把自己的茶引荐给各国使臣的事,怕是得推后了。
“……”
五福斋内,雅间清幽。
徐浅听见陆凝玉过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亲自赶来来,进门便瞧见陆凝玉神色凝重,却也未多问,只屏退了左右侍女,亲自为陆凝玉斟了一杯热茶。
“凝玉,今日怎么有空来姐姐这里,可是那茶的事有了眉目?”徐浅声音温柔。
陆凝玉并未绕弯子,将今日在茶园与陈老的约定,以及南岭野茶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当然,关于字据中“驱使三年”条款,她只字未提,只说是为了求得制茶技艺,需往
南岭寻那野茶活苗。
徐浅听罢,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眉头紧锁:“南岭?你莫不是疯了!那地方瘴气弥漫,别说你去,便是经验丰富的当地猎户也不敢轻易进去。”
“这陈老头这是故意刁难你,想让你知难而退!”
“浅姐姐,我既敢应下,自然有我的打算。”
陆凝玉抬眸,给徐浅斟了一杯茶:“我并非要深入林中腹地,只打算寻得几株品相好的茶本即可。”
“只是这移栽之法,我有些头疼,浅姐姐可知,这清河县内,可有精通草木移植的老手?最好是懂些南岭植被特性的。”
徐婉闻言,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道:“精通草木之人不少,但懂南岭植这茶的……我想想。”
她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倒是有一人,或许能帮上忙。”
陆凝玉闻言,眸子之中闪起一抹光亮:“城西有个叫‘鬼手张’的老头,早年是个采药人,后来腿脚不便退了隐。”
“据说他年轻时曾在南岭边缘采过几十年的药,对那里的地形和植物习性极为熟悉,只是这人性格古怪,寻常人请不动他。”
“鬼手张?”徐浅点头:“对,若是说对南岭的草木熟悉,非他莫属。”
“而且对于草木之道,世人都唤他鬼手仙师。”
陆凝玉眸光一亮:“多谢浅姐姐指点,只要能戳中人的痛处,便就没有请不动的人。”
可是,俞浅却摇头,长叹一声:“这人可不好请!总之若你有本事去寻,便试试吧。”
“本来今日我也是要去寻你的,既然你来了,我便直接和你说。”俞浅抬眸,将一封书信递给陆凝玉。
“使臣的事,出了变故,那些个各国的大臣们,初八应该是来不了了。”
“初八来不了?”陆凝玉抬眸,皱眉疑惑:“是出了何事?”
徐浅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说是北境突发战事,使团行程受阻,期限未定。”
“少则半月,多则……恐要延至后月。”
陆凝玉心中暗暗思附,若使团推迟,而她往返南岭需半月有余,再加上寻找鬼手张、研究移栽法子的时间,这中间,刚好能让她在使团抵达前,将新茶备好。
“浅姐姐,这消息确切吗?”
“千真万确。”俞浅又继续开口:“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大夏的九皇子么?”
“九皇子?陆凝玉疑惑:“怎么了?我不知道。”
徐浅见陆凝玉一脸茫然,不由得眸子微凝,一言不发起身将雅间的外头查看了一番,确四下无人,这才重新落座,神色比方才更为凝重。
“不知也不怪你,毕竟九皇子常年在南蛮,鲜少回京,更别提这清河了。”
徐浅压低了嗓音:“还有,这九皇子早年烧了白玉宫,被流放了,可后面不知怎的,竟然立了功,平定了蛮人的战事。”
“这大夏,怕是要变天了。”
“姐姐这话从何说起?”陆凝玉不解,不就是一个皇子,怎么会?
“你有所不知,这九皇子出自皇后膝下,如今陛下年迈,可却迟迟不立太子,九皇子本来是被流放的,可却凭着自己的本事回来了。”
“还有,你知道吗,他和那云阳候可是死对头!”
“云阳侯?”陆凝玉眉头微蹙:“这二人不是亲戚吗?”
徐浅轻叹一声道:“不错,当年九皇子被流放南蛮,就是因为他和云阳侯秦煜一起酗酒纵火,二人先前就是什么都要比的,那次,九皇子被流放南蛮,这云阳候也被发配到了漠北。”
“怎么会这样?”陆凝玉的确从未听过这些关于皇家的秘闻。
“皇家之事,岂是咱们能看透的。”徐浅端起茶盏,目光幽深:“外人只道他们是表兄弟,年少轻狂罢了,却不知那把火,烧的是陛下的颜面,更是两大家族百年的根基。”
“这二人不对付,如今又一起回来了,这京城,怕是不太平了。”徐浅摇头:“凝玉妹妹,你先去寻茶吧,那使臣的事我且再看看,如今这使臣的事牵连有些光,我怕一个不慎,因着黄白之物遭了祸,是以,需得再看看。”
陆凝玉自然也是知道的,如此风口,的确应该小心谨慎的:“好,徐姐姐,近日那柳家不安分,我担心他们因为上次在英王府的事来这五福斋找麻烦,你也小心些。”
第一百二十四章 纵马伤人?
陆凝玉从五福斋出来之后,又带着孙嬷嬷去了临江阁。
听浅姐姐说,这临江阁、五福斋、听风阁,是大夏京城的三大酒楼,因着清河过一条河便到京都,是以,这三大楼都选择在清河,也正是这个原因,不过小小清河,在某些地方的繁华却不输京都。
上次自己把从陇川带来的酒送了一些给徐浅,今日过去,她除了说使臣的事,也提了一嘴,说这临江阁近日出的新酒,用南疆特有的‘醉仙草’入曲,酿出的酒色如琥珀,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名为‘浮生梦’。
陆凝玉平日里本就爱酒,不然也不会在陇川的时候和酒肆的徐君宛,加之那鬼手张的事,这酒还当真得寻一寻了。
到了清河,五福斋、听风阁她都去过了,可唯独那临风阁却还未涉足。
反正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听闻那边有好酒,有好的茶果,还有歌舞,不若去瞧瞧。
孙嬷嬷一边引着陆凝玉往临江阁的正门走去,一边絮叨着,“徐姑娘说,这酒极难买到,每日只出十坛,若是夫人感兴趣,不妨等着身子大好了再去尝尝鲜。”
“如今您伤势还未全好,虽说外出眼睛不用再覆纱了,可终究这酒伤身……”
等着马车停下,陆凝玉才抬手掀开车帘,微微颔首,却似是没有听见旁边絮絮叨叨的孙嬷嬷一般,只是饶有兴趣的抬眼瞧着眼前这座阁楼。
临江阁依水而建,四周临着弱水湖畔,只见那阁楼飞檐翘角,其间雕梁画栋,很是气派。
马车帘子被掀开,陆凝玉在孙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一袭素色青衣,外披白色狐裘站在门口处,只见这阁楼门前车水马龙,往来者非富即贵。
这个地方,倒是与五福斋的清幽雅致不同,活脱脱透着一股子张扬的奢靡之气。
“夫人,小心!”
就在陆凝玉抬脚欲迈上台阶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下意识回头侧身避让,却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那车轮碾过之处,溅起一片泥水。
驾车的小厮并未勒马,反而挥鞭的动作更甚,眼看就要撞上站在台阶边缘的一名青衣少年。
那少年似是吓傻了,僵在原地愣是一动不动的。
“让开!都给我让开!”小厮满脸横肉,目中无人地吼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锦衣玄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旁掠出,单手扣住马缰,猛地一扯。
便瞧见匹受惊的烈马被勒得发出一声嘶鸣,只见其前蹄高高扬起,终是在离少年鼻尖半寸的位置停住。
此刻街上来往行人众多,旁边围观的人群之中,不由得发出一阵惊呼。
陆凝玉微微蹙眉,不由得定睛看去,只见那玄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并未看那惊魂未定的少年,也未理会那嚣张的小厮,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马车帘幕,声音清冷如冰:“清河城内,纵马伤人,按大夏律,当杖责二十,罚银百两。”
“你是想自己下来领罚,还是等衙门的人来?”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竟然柳家的三公子柳思哲。
“哪里来的蠢货,敢拦小爷我的路!”马车中传来怒喝,那柳思哲很是烦躁,
可当他瞧见到玄衣男子之时,视线不由得落在了他腰间羊脂玉佩上,当看清上头的字之时,他脸色微变,眼中迅速闪过几丝惊恐,:“九……九……殿,爷!”
那声音不大,可陆凝玉却还是瞧见他的嘴型,那几个没有吐出来的字,说的是什么。
柳思哲说的,是:九皇子殿下!
见状,陆凝玉眸子微微垂下,颇为意外,这锦衣公子竟然是当今九皇子秦恪?
陆凝玉心中不由得一震。
这位便是传闻中那个酗酒纵火,被流放在外,不久前刚归的九皇子?
这般金贵的身份,不应该待在皇宫么,怎会来这?
陆凝玉自然也是有眼力劲儿的,她同孙嬷嬷隐在人群中,只是抬眸小心打量着这位九皇子。
这柳思哲能够一眼认出秦恪的身份,足以见得他柳家背后的势力之大!
想到这些,眸色又不由得暗了暗。
再次抬眸之时,便瞧见那柳思脸上尽是惊惧之色,整个人都站不住了,他颤巍巍地被小厮扶着车辕下了马车。
他不敢直视秦恪那双似寒潭般的眸子,只躬身垂首,整个人颤颤巍巍的,额角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方才家中急事,才,才……一时情急,这才……这才失了分寸。并非有意冲撞路人,更不敢违逆大夏律法。”
秦恪并未接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只听“咻”的一声轻响,吓得柳思哲浑身一抖。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锦衣公子这般威势,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出声。
陆凝玉站在台阶之上,抬眸微微扫过二人。
她记得,传闻中都说这位九皇子荒唐纨绔,可眼前这人,虽冷厉逼人,行事却颇有章法,并不似全然无序之辈。
“失了分寸?”秦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面上也是带着笑的,可整个人却带着一股子的狠厉:“只是不知,若是今日撞上的不是平民,而是朝廷命官,柳公子是否也打算用一句一时情急便轻轻揭过?”
柳思哲闻言,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死死抓着车辕,嘴唇更是控制不住的哆嗦着,好半晌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人不知眼前这人身份,可他却知道,这位九皇子虽然被流放归来,手段却最是狠辣,不然,他也不会还能从那蛮子的地界完好无损回来,还带了军功。
若非自己被大哥逼着认识京城各家的标识,也不会一眼就瞧出,这位爷的身份。
她不过是远远瞧见了站在临江阁门口的那个女子,正是前些日子和大哥一同去秦家时,当众折辱了柳家的那个女茶师,便想着给她些教训。
可这样的说辞,是万万不能让别人知晓的。
临江阁本就是勋贵来往之地,众人瞧着这副架势,自然也是知晓眼前的锦衣公子身份不凡。
“柳家当真好气派,急得连大夏律法都顾不上了。”秦恪唇角微勾,他明明是笑着的,可却让人觉得有几分森然之意:“既然柳公子如此惜命,那便按律行事吧。来人,将这马车扣下,送交清河府尹处置,至于柳公子……”
? ?金尊玉贵的九殿下,恪哥儿终于上线了,煜哥儿会不会头疼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该贪酒?
只见那秦恪顿了顿,扫过柳思哲惨白的脸:“此地既然是云阳侯的地界,柳家又是皇商。”
“送到云阳候府,由侯爷听候发落吧!”
说罢,他不再看那浑身瘫软的柳思哲一眼,只是随手将马鞭递给身旁的侍卫,转身欲入临江阁。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台阶上方。
陆凝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孙嬷嬷身后缩了缩。
那九皇子的目光如寒芒刺骨,顿时便让陆凝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只垂着眼帘,同其他围在门口的贵女们一般几静静地没有说话。
好在,秦恪并未停留太久。
那身锦衣华服随着他提步朝临江阁内走去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着,很快,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才渐渐隐去。
“呼……”孙嬷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夫人,吓死老奴了。这……怎的这般吓人?刚才那眼神,老奴觉得他好像是盯着我们一般。”
陆凝玉缓缓直起身子,袖中修长的手早已微微蜷缩,此刻松开,那掌心已是一片湿冷。她抬眸望向秦恪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今日之事,本就与她无关。
她只是来品酒的,不是来惹事的。
“走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徐姐姐推荐的‘浮生梦’,我还想尝尝究竟是何滋味。”
孙嬷嬷闻言,有些犹豫:“夫人,这……才出了方才的事,咱们这时候进去,会不会……”
“怕什么?”陆凝玉淡淡一笑:“临江阁开门做生意,难道还因为一位客人来了,就拒其他客于门外不成?”
“我们的确瞧见了方才这人训斥柳家三公子的事,难不成还要将我们灭口?”
“呸呸!夫人可不兴胡说。”
孙嬷嬷忙不迭地去拦着陆凝玉,生怕这话被旁人听了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夫人,这玩笑可开不得。那锦衣公子的手段,您方才也瞧见了,连柳家那般势大的人都敢当众折辱,咱们这般身份,不过寻常商贾,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陆凝玉轻轻拨开孙嬷嬷的手,提着裙摆迈步进了临江阁中。
只听着边走着,女子声音低低的开口:“嬷嬷难道看不出,这锦衣公子此举,实为敲打柳家,这京城,恐怕当真是要有大事了。”
孙嬷嬷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陆氏自从来了清河后,心思愈发深沉难测。
二人进到阁中,便被一股莫名的香味吸引,鼻尖萦绕着一种混合了酒气、脂粉气以及淡淡檀香的香气。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鸣生之多艰!”
“……”
曲子换了一曲又一曲!
这台上有乐声入耳,陆凝玉不由得驻足,当听清曲子内容之时,只觉得这临江临倒是新奇,曲子不唱那些个勾人摄魄的小调,或者是柔情似水的消去,却将那《离骚》诗词进行改编。
她继续朝里面走着,抬眸便见这江阁内灯火通明,厅中俨然是金碧辉煌,无数盏琉璃宫灯悬挂在大厅顶上,将整个楼阁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四周宾客满座,席间觥筹交错,丝竹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们身着薄纱,在水榭中央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引得不少客人侧目。
见此场景,陆凝玉眸子微眯,当真是感慨,这里的繁华与奢靡,比之外面所见过得只会更甚!。
“意阑珊,客散懒收敛!”
“听梧桐,疏雨滴屋檐。”
“……”
这曲调与满室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却压住了那些轻浮的调笑声。
陆凝玉目光微凝,抬眸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层层纱幔,落在那抚琴之人身上。
女子轻纱半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水的眸子。
“二位客官可有预定?”
这临江阁中侍从见二人在厅中徘徊,颇有眼力劲儿的上前询问。
闻言,陆凝玉收回落在琴台上的视线,淡淡道:“并无预定,只听闻楼内新出了‘浮生梦’不知是否还有余量?”
侍者闻言,面上并未露出为难之色,反而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这‘浮生梦’确是今日还有最后一坛,不过……”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二楼那一处被珠帘半掩的雅座:“只是这最后一台,被那位贵客当做了彩头。”
“我们这酒如今半月才供应一次,客官不若等着下批次出售再早早过来,或者一同参与今日的诗会,若是赢了彩头,这酒也可归客官。”
“诗会?”陆凝玉眉梢微挑,抬眸再次扫过那珠帘半掩的雅座,言语中染上了几分疑惑:“临江阁何时也学着那些个文人骚客,附庸风雅了?”
“客官有所不知,这‘浮生梦’酒性独特,非懂酒之人不能品其真味。”
“掌柜的说了,好酒赠知音,若是寻常买卖,反倒落了俗套。今日恰逢几位京城来的贵客在此小聚,一时兴起便设了这局。”
“规则简单,只需作一首与‘酒’或‘梦’相关的七言绝句,由那厢房之中的几位贵人点评,若得贵人点头,这坛酒便是您的。”
京城来的贵客?
孙嬷嬷在一旁听得直皱眉,扯了扯陆凝玉的衣袖,低声道:“夫人,咱们还是走吧,明显是那些权贵子弟消遣的法子,咱们去凑什么热闹?”
陆凝玉眸子幽深,这酒难得,从徐浅的口中也得知,那鬼手仙最是爱酒,若是能把这浮生梦寻来,再带上君宛姐姐那边得来的那几坛酒,说不定也是助力。
这大夏的草木圣手,非鬼手张不可!
“劳烦给我们一个包厢,既然遇到了,观之也未尝不可!”
“夫人!”
孙嬷嬷急得跺脚:“我的好夫人,这地方繁华太盛,若是为了这一坛酒耽搁了正事,抑或是掺和到这些个贵公子的消遣中,可怎么是好?再者,这临江阁鱼龙混杂,您身子骨才刚好些,经不起这般折腾,本就不该贪酒!”
陆凝玉却提着裙子上了楼,孙嬷嬷低叹一声,只能跟着上去。
到了转角,陆凝玉又转头看向掌柜:“既是要作诗,那便依规矩,只是不知,若是赢了,当真能取酒?”
掌柜的见这位夫人气度不凡,连忙躬身道:“自然,彩头当场兑现。二楼墨染阁正好空着,小的这就引夫人过去。
“带路吧。”
孙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快步跟上,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真是冤家……惨了惨了,这里头都是京城贵宦,若是招了不该惹的人,可怎么办哟!”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片刻也不敢耽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勋贵隐秘
陆凝玉进了厢房,悠哉的寻了个椅子坐下,阁内的侍女端着茶果小食进来。
“贵客请慢用。”
那茶果当真精致,也不知徐浅姐姐有没有来过这里。
瞧着厢房之内的布局,当真是一个雅致!
难怪这地方会被大夏的勋贵所钟爱,从装饰到吃食,无一不精致华丽。
反正来这的人,主打的应该就是一个享受。
她点头,那些侍女鱼贯退出,陆凝玉站在窗边朝外望去。
楼下一方高台之上,只见数名锦衣公子哥儿正围坐其间,台侧立着一名红衣舞姬,正随着琴音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引得四周叫好声不断。
然而,陆凝玉却微微垂眸,眸光微微偏移,落在了高台正中那张紫檀木案上。
案上置着一只青瓷酒坛,坛口以红绸封存,便这般远远瞧着,就隐隐觉着似有寒气渗出,想来,那坛应该便是“浮生梦”了。
“夫人,您看那边。”孙嬷嬷凑到窗边,顺着陆凝玉的视线望去,压低声音道,“坐在主位的那位,穿玄色锦袍的,不正是简王府的小世子简珩。”
这地方当真是卧虎藏龙,各家的勋贵子弟皆齐聚于此,只为那一坛子酒?
思及此,她垂眸略作沉思,视线又不由自主的望向自己这边厢房对面的那屋子。
好巧不巧,那厢房的主子,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进来楼里的时候,在门口撞见的九皇子殿下,秦恪。
她透过帘幕的缝隙,一眼便瞧见了那九皇子翘着二郎腿,斜斜的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神情之中尽是慵懒与散漫。
不多时,又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一只手抚着额头,一只手把玩着腰间的羊脂玉佩,他似是醉眼朦胧,那目光像是翘着台上,却又像是快睡过去了。
陆凝玉瞧着,他似乎显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就在这时,楼下高台之上,简珩忽然起身,手中折扇轻摇,朗声道:“闻楼中掌柜所言,今日这‘浮生梦’,非有缘者不得饮。”
“只是不知,今日是以何为赛?”
陆凝玉将视线移到了那简珩的身上,眸子微眯:“孙嬷嬷,你可知这简珩小世子与宫中诸位皇子可有过节?”
“这……简珩小世子早些年……”
孙嬷嬷一个劲儿的回想着,实在想不出是有什么事情。
不过,这简家的大夫人倒是和英王府主母,侯爷母亲崔氏算是手帕交。
“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对?”
陆凝玉摇头:“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那简珩从进门开始就死死盯着那贵人的厢房。”
闻言,孙嬷嬷一愣,眉头皱得都可以夹起苍蝇了,她视线一直都是落在陆凝玉的身上,担心一个不慎若是把人看丢,那公子不得吃了自己?
“今日这酒,取不得了。”陆凝玉低声念叨着,
此话一出,孙嬷嬷那可是高兴坏了,本就不希望陆凝玉出来,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巴不得她赶紧回去。
“夫人,既如此,不若我们先回去,眼瞧着时候也不早了,在此地耗着也无用。”
却见陆凝玉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那贵人的厢房之中。
堂堂大夏的九皇子殿下竟然亲临此地,还有那些个楼中作寻打扮的燕国人。
大燕人的肤色偏向白一些,而大夏人就有些偏黄,蛮人则紧接古铜色。
这些个肤色,都是因着地域不同,是以才有如此的区别。
不过,她也并非只靠着肤色辨别,最主要的,是因为先前在陇川的时候,也接触不少的燕国人,是以,知觉告诉她,这些人不是夏人。
陆凝玉的目光在那大厅之中的人身上来回巡视,心中疑云更甚。
这临江阁虽是大夏勋贵云集之地,但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外邦人士若无特殊引荐,极少能直接入夏,自然也是进不得此处的。
更何况,这几名燕国人却如入无人之境般散坐于角落,看似在欣赏舞姬舞姿,实则目光游移,时不时交换着眼神。
“嬷嬷,你仔细看那几名燕国人的腰间。”陆凝玉压低声音淡淡的开口:“他们佩的不是燕国常见的弯刀,而是大夏工部特制的窄刃短剑,这种样式,通常只配发给……”
孙嬷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起初并未在意,待仔细辨认后,脸色骤变:“那是禁卫军的制式?”
“不错。”陆凝玉眸光一凝:“这哪里是品酒赏花,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不对,小世子,九殿下!
“嬷嬷,快些离开,要出事了!”
陆凝玉话音未落,便直接伸手一把拽住孙嬷嬷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全然不顾主仆尊卑。
孙嬷嬷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刚想惊呼,却被陆凝玉凝重的眼神逼回了喉咙里。
“别出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快些跟着我走。”陆凝玉收起了方才的淡然,面上的神色很是凝重。
难怪这九皇子会在这里,俨然就是一个局,一个引蛇出洞的局!
听闻这就殿下先前灭了蛮人的许多士兵,回大夏的途中,又帮着郑将军歼灭了一伙大燕的驻军。
这些,都是徐姐姐同自己说的。
如今瞧着,秦恪此人,看似慵懒散漫,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他既已在此坐镇,那简珩便是那诱饵,而这满楼的勋贵子弟,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目标,恐怕就是那些混迹其中的燕国细作,亦或是……与燕国有所勾结的大夏内鬼。
陆凝玉暗暗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她拉着孙嬷嬷,却并未走正门,相反,二人转身朝着厢房内侧的一道暗门走去。
这临江阁为了迎合权贵们某些特殊需求,是以在每间上房里头,都会在屏风后头放一条隐蔽的小道,此事还是徐浅曾当趣事讲与她听的。
“夫人,这……这是往哪儿去啊?”孙嬷嬷被拽得踉踉跄跄,瞧着陆凝玉神色不对,却也不敢多问。
“走暗道。”陆凝玉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索着,她记得,徐姐姐说的就是这个位置啊。
“夫人,我们走正门便好,这这……”孙嬷嬷脸一阵青一阵白:“等会儿被人当做贼……”
突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竟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不能走正门了,这里,今夜是只能进不能出了,甚至这暗道外头或许都有人守着。”陆凝玉有些懊恼,实在不该今夜来这的。
若是寻常的勋贵便也罢了,可这是九殿下,刀剑无眼,若是等会儿当真闹起来,被杀了被捅了,左右不过是一句误伤。
第一百二十七章 壁上观否?
其实最主要的,陆凝玉是害怕这些个勋贵在此,实则是有其他图谋。
她猛然想起,才进楼的时候,有些人走到半路便被人赶走了。
却偏偏把自己放了进来,当时还不以为意,如今想想,俨然是后怕了。
陆凝玉心头猛地一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顷刻间,一股寒意便顺着脊背朝上爬。
“快些,快些嬷嬷!”陆凝玉还能听见外头的丝竹奢靡之声,那就说明还没事。
此刻,她到是但愿这一切都是自己小题大做,一味的猜想。
二人很快就瞧见前方似有光亮:“走,孙嬷嬷,出去后我们不能立刻回去,你不是说知晓落卿大人的府邸吗,我们去寻落大人。”
孙嬷嬷再次愣住了,这落大人如今不过是暂居公子府上,她难不成要带着陆氏去寻公子?
公子出门的时候说过,让陆氏好好开着铺子,千万不能让她发现,公子的真实身份,实际是云阳侯。
“夫人,我们要不赶快回去,千层身手好,家里还有主家留下的侍卫,定不会出岔子。”孙嬷嬷都快哭了:“若是此刻我们还到处去跑,若是这贵人权势大,怕是还没跑出去,便已经被扣下了。”
陆凝玉拉着孙嬷嬷一刻不敢停下,等着终于出了小道,耳边响起了街上摊贩的叫卖声。
果然,这小道口当真守着人,瞧着是做小厮打扮,突然想起,方才经过甬道口的时候,瞧见了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用着一个美娇娘也出去了。
陆凝玉眼睛咕噜一转,捏着帕子的手哗啦一扯,挡着脸就小声抽泣起来:“那个要死的,怎么跑的这么快,今日捉到二人,定要同他和离!”
孙嬷嬷自然也瞧见了门口站着的小厮,一时间也分不清是楼里的伙计,还是那贵人的眼线,却在瞧见陆凝玉哭着咒骂起人来之时,听出来她要做什么。
那小厮原本正瞧着方才走出去的那几人,转头又见主仆二人哭哭啼啼地出来。
前头的女子捂着帕子一个劲儿的哭着,边走还边咒骂,那骂得很是难听,俨然是一个深闺怨妇的做派。
只见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陆凝玉一眼,见她容颜极为俊美,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差点把二人看呆了。
似乎是脚下一空,二人回神,又仔细再瞧了瞧,见这女子并非是主子叮嘱的,那画像上的需要留意之人,垂眸思索片刻后,便侧身让开。
旁边的那人抱着手,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晦气,又是哪家娘子来捉奸的。”
“这些个勋贵,玩得这般花,如此娇娘都不满足,竟然还要在外拈花惹草?”
路过二人的时候,听见这话,陆凝玉心中大石才缓缓落地,可却因着并未走远,是以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拉着孙嬷嬷快步穿过人群,直至拐过两条街巷,这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夫人,您刚才真是吓死老奴了。”孙嬷嬷拍着胸口,脸色依旧苍白,“若是那门口的小厮见人就抓,咱们可就……”
“赌一把罢了。”
陆凝玉抬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鬓发,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往日寻常宾客离去,他们未必在意,但今日却是不同,这宴席还未开始,我们便着急离开,反倒容易引人怀疑。”
“唯有装作去捉奸的妇人,从这小道追出来,才能混过去。”
这小道的其中一个用处,就是帮着那些个勋贵隐藏腌臜的,当然,这自然也是徐姐姐说的!
本来想着从正门出去,可她天生皮肤白皙,又是才进去一会儿便出来,难免惹人怀疑。
是以,走小道会好一些。
“夫人,我们快些回去吧,这太吓人了!”
陆凝玉点头,走吧,回去,不去找落大人了。
“……”
而此刻,在皇宫之中,御书房外,秦煜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
不为别的,只因他和九皇子竟然又打了起来。
确切的说,是他直接打了九皇子,却被秦恪躲开了。
二人扭打起来,当皇帝过来的时候,立马让人把他们分开了。
因着这事是秦煜先挑起的,是以,九皇子秦恪被太医拉下去看诊去了,而秦煜却不肯低头认错。
等着落卿赶到的时候,也懵了。
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秦煜,皱眉问道:“侯爷,你这是做什么?怎么怎么……”就打起来了!
后面的话,他是在说不出口,如今行径,太过幼稚了。
不曾想,秦煜却黑着脸,低声咬牙切齿的说道:“这厮害我!”
落卿闻言,眉梢微挑,刚要开口问,却听着秦煜继续说道:“他不是喜欢邀功么,本候今日便送他一份大礼!”
“你……”
“落大人,陛下在书房等着您了,还是快些进去吧!”这传唤的太监声音都颤抖了几分,这小太监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落卿闻言,眉头微蹙,深吸一口,低声朝着秦煜开口:“侯爷,臣先进去。”
“不要求情,若是让你去助他,你只管应下。”秦煜突然开口,接着又道:“带上大理寺的其他人一起。”
“你别动手。”
“什么?”落卿彻底懵了,这是闹的哪一出?
秦煜复而却不再多言,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照做便是。
落卿抿唇,此刻根本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却也不敢再耽搁,对着秦煜点头会意,接着转身推门而入。
“……”
“臣,落卿,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揉了揉眉心,脸上尽是疲惫,“这两个混账东西,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落卿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等着天子发话。
皇帝抬眼,在落卿身上扫了一圈,接着将一封折子递给旁边的大太监:“你带着人过去看看。”
那大太监双手捧着折子,躬身递给下头站着的落卿:“落大人。”
落卿心头一跳,上前两步,从大太监手中接过折子。
当看清上头的内容之时,瞬间明白了方才秦煜说的是什么意思……
“臣遵旨。”
落卿躬身行礼,接着便转身退出御书房。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跪在雪地中的秦煜,只见那人背影挺直如松,也不再犹豫,径直朝着那边走去,在经过身边的时候,落卿低声道:“壁上观否?”
“嗯。”秦煜淡淡的一声。
落卿笑了,提步离去。
……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御书房内传来一声怒喝:
“让跪着的那个混账滚进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深夜归来
外头候着的太监听见殿内声音,赶紧上前去扶跪在雪地里头的秦煜:“侯爷,快些起来吧,陛下宣您进殿呢。”
那小太监伸手去扶秦煜的手臂,可却被他躲开了。
“不用。”
秦煜面无表情的自己撑着积了厚厚雪的青瓷砖地面缓缓站起。
因着本就下着雪,原先地上本就冰冷,他的膝盖处早已冻得麻木。
那刺骨的寒意像刀子般,一点一点的顺着骨头缝朝上钻。
可尽管如此,秦煜却像是个没事人一般,就见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膝上的积雪,眸子之中带着冰冷的寒意,他不紧不慢的睨了那太监一眼:“去通报。”
那小太监被他这一眼吓得浑身就是一哆嗦,哪里还敢多言,低着头赶紧去通报。
秦煜立在原地,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那双早已湿透的靴子,眸子微眯,半晌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只是不知,这份大礼,九皇子殿下可还满意?”秦煜小声呢喃着,抬眸看着巍峨的皇宫殿宇,垂眸提步朝前走去。
“……”
陆凝玉回来之后便立即遣人准备热水,又命人去库房寻了最好的金创药和驱寒的汤剂。她坐在榻边,心中焦灼难安。
外头孙嬷嬷着急忙慌的吩咐着丫鬟烧水,陆凝玉突然觉得很是头疼。
自己的夫君秦六身为商贾,能够在生意场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真是不容易。
……
不知过了多久,陆凝玉正愣愣出神的间隙,却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公!主家!”孙嬷嬷的惊呼声响起,接着,是手中铜盆落地的“哐当”声。
闻言,陆凝玉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头疼,连忙起身推门出去看。
就瞧见秦煜面色苍白,唇色更是苍白如纸,那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被浸湿,那颜色深得隐隐在反光
他眉头紧蹙着,似乎是在忍受什么痛楚。
“夫君!”陆凝玉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扶,却在瞧见他身上湿哒哒的水渍之时,一时间都不知到要如何下手。
陆凝玉德双手悬在半空,眼眶瞬间便红了:“这是怎么了?怎么成这样……”
“夫君不是出门谈生意吗,莫不是遇到了匪徒!”
她擦干滴下的泪珠,扶着秦煜朝着屋内走去:“千层,快去寻大夫!”
秦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在木椅上坐下时,喉间下意识的溢出一声闷哼。
“无碍,你不必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眼中噙着泪的陆凝玉,嘴角扯出一抹笑:“是碰上个硬茬子,想要劫我们的货物,不过被我们打跑了。”
“那贼人也没落到什么好。”
陆凝玉闻言一愣,目光落在他那沾满泥雪的裤腿上。
隐约可见秦煜的膝盖处渗出丝丝暗红色的水渍,她心头猛地一颤,连忙蹲下身去,作势就要去脱下他的靴子。
“别动。”秦煜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不劳烦阿凝,等着大夫过来即可。”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陆凝玉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他垂眸瞧着陆凝玉那泛红的眼眶,心中既后悔又心疼,努力扯出一抹笑:“这靴子湿冷,黏在伤口上,贸然脱去只会撕扯皮肉,等大夫来了他们会处理好的,夫人且安心。”
“嬷嬷,多去烧些热水!”
孙嬷嬷应了一声,慌忙转身去灶上的添火,陆凝玉秦煜那暗红的血渍在玄色锦袍上慢慢晕开……
“阿凝,”秦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不忍,强撑着抬起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我没事,真的。只是皮外伤,养几日便好了。”
他说得倒是轻巧,可陆凝玉怎会看不出?
若是寻常皮外伤,何至于面色惨白至此,何至于连走路都这般艰难?
“你骗我。”陆凝玉抬起头,泪水再次涌出:“夫君,你别出去跑了,好不好,我们就守着铺子,好好过日子。”
“不求富贵,知足即可,我们平安便好。”
……
“夫人,大夫来了!”
千层一把掀开门帘,就瞧见一位背着药箱的白发大夫被拎着进来。
“我这把老骨头啊!”
“慢点,慢点!当真粗鲁!”
见状,陆凝玉连忙起身让开位置,那老大夫抬眸便瞧见秦煜脸色惨白,视线又继续下下移,这才瞧见秦煜的伤势。
只是眉头微皱,并未多言,大夫迅速放下药箱,上前仔细查看伤势。
这大夫小心翼翼地剪开秦煜那已被血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裤腿。
不多时,屋内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漫延开来,饶是见惯了伤患的大夫,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秦煜的双膝早已青紫肿胀,皮肉翻卷,伤口处竟然有些泛白,周围更是布满了细密的冻疮裂口,俨然是触目惊心到了极致。
“这……”老大夫抬头看了秦煜一眼:“这是?”
“劳烦大夫先处理,其他勿要多言”
老大夫喉头滚动了一下,将到嘴边的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他迅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与烈酒,又接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热毛巾擦去伤口周围的污血,那些冰渣因着热水的缘故也逐渐融话。
做完这些,才拿起棉布蘸了烈酒,一下一下,一点一点的擦着那伤口。
“嘶……”
这酒清洗伤口怎会这般疼?秦煜脊背猛地一僵,额角青筋暴起,那额间的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滑落,一点点滴在衣襟上。
他死死攥着椅扶手,后续却硬是一声未吭。
陆凝玉站在一旁,眼眶再次红了。
这老大夫一看便是个老手了,岁数虽然大了,可却没有老眼昏花,他动作极快,而且还特别的稳。
待伤口清理完毕后,才取出银针,找准穴位,迅速刺入。
几枚银针落下后,秦煜原本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了些许。
“寒气已入骨,加之冻伤严重,老夫先施针驱寒止痛,再敷上特制的金创药。”
一边说着,这老大夫便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褐色的药粉在手上,接着均匀的撒在秦煜受伤的膝盖处。
“纱布!”
站在一旁的千层一愣,随即立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桌上取了棉纱递过去。
老大夫接过纱布,动作娴熟地一圈圈缠绕在秦煜那血肉模糊的膝盖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油嘴滑舌!
“好了。”就见这老大夫的头上都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伤口虽已处理,但寒气入体,派个人同我回去抓药吧,两碗水煎成一碗服下。”
“切记不可受凉,若是半夜发起高热,便用湿帕子擦拭额头和手心降温,若实在退不下来,再来寻我。”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方子递给陆凝玉:“照着这个方子抓药,连服五日,可保无虞。”
陆凝玉双手接过方子,连连点头道谢:“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千层见状,连忙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大夫手中:“大夫辛苦了,这点心意请收下。”
“我这就和您去抓药。”
说罢,老大夫背起药箱,在千层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陆凝玉转头看向秦煜,见他双眸紧闭靠在椅背上,呼吸微弱却又时而急促:“夫君……”
秦煜缓缓睁开眼:“阿凝,扶我回房吧。我想歇会儿。”
闻言,陆凝玉鼻尖一酸,强忍着眼泪,伸出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尽量避开那些伤口,一点点将他扶起。
这秦煜本就身形高大,此刻却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一旁的孙嬷嬷见状,连忙上前搭把手,两人合力,好不容易才将秦煜挪到了内室的榻上。
刚躺下,秦煜便忍不住闷哼一声。
陆凝玉取来软枕垫在他膝下,刚想开口问,却见秦煜已经睡着了。
“唉……”
“你倒是会躲,知晓我不会把你摇醒逼问。”陆凝玉摇头苦笑:“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去了几日回来,就成了这幅样子”
她伸手替秦煜掖好被角,手碰到他额间的时候,上头还有未干的冷汗,湿哒哒的,心头又是一紧
又转身去拧了温水帕子,小心给秦煜擦拭着,那帕子刚碰上他的额头之时,秦煜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却并未睁眼。
床上的人嘴动了动,呢喃着听不清说些什么,闻言,陆凝玉动作一顿,凑近了些,才听清那模糊不清的字:
“……水。”
陆凝玉连忙放下帕子,端起案几上早已晾温的水,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后颈,将杯沿抵在他干裂的唇边,一点一点的喂着。
就见秦煜本能地吞咽了几口,眉头微蹙,陆凝玉不敢大意,待他咽下最后一口,才轻轻放下杯盏,用帕子拭去他唇角溢出的水渍。
秦煜呼吸变得绵长,原本苍白的脸色透出几分病态的潮红。
陆凝玉心头一沉,想起大夫临走前的叮嘱,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还是烧起来了。”
她不敢懈怠,连忙唤来孙嬷嬷:“嬷嬷,按大夫说的,备些湿帕子来,要凉一些的。”
“好,老奴这就去!”
不多时,孙嬷嬷便端来一盆冷水和几条干净的巾帕。
陆凝玉接过,拧干后轻轻敷在秦煜的额头、手心以及脖颈处。
夜深了,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
翌日,天已经大亮,陆凝玉在榻边守了整整一夜,到了后面,等着秦煜高热褪去后,她的眼皮已经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了,这才趴在床边睡了一会儿。
可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条早已凉透的帕子。
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去探秦煜的额头,已不似昨夜那般灼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秦煜依旧沉睡着,呼吸倒是平稳了许多,紧蹙的眉头也渐渐地舒展开来,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夫人,您歇会儿吧。”孙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老奴瞧着主家这烧算是退下去了,您身子弱,这般熬下去又怎么受得住?”
“先喝些粥吧,老奴今早特意给您熬的。”
陆凝玉摇了摇头:“我不累,嬷嬷,这粥先放着,我等会儿再喝吧。”
她抬眸瞧着秦煜的脸色,又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孙嬷嬷将粥碗搁在一旁的桌子上。
孙嬷嬷叹了口气,知劝不动,便也不再强求,只轻声道:“那老奴便在外头候着,夫人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说罢,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陆凝玉缓缓坐直了有些僵硬的身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熬了一夜,她的眼底一片青黑。
“惯会胡诌……”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说什么只是皮外伤……”
陆凝玉抿了抿唇,眸光微沉。
很是疑惑,夫君总是在外奔波,家中的确是不缺金银的,可这做生意怎么会做得这般,受了这样重的伤?
正出神间,榻上的秦煜缓缓睁开了眼。
当他看清守在床边的陆凝玉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又清明一些:
“阿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陆凝玉回过神来,连忙凑上前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醒了?感觉如何?膝盖还疼得厉害吗?”
秦煜微微摇头,他试图撑起上半身,陆凝玉见状,连忙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好多了。”
话音落下,抬眸便瞧见眼前女子眼底隐隐发青,唇色淡白,他心中愧疚更甚。
“让你担心了。”
陆凝玉没接这话茬,只是转身端起一旁温热的小米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先吃点东西,大夫说了,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秦煜顺从地张口咽下,小米粥熬得粘稠软烂,入口即化,他就着勺子,一口一口吃着,视线未曾从陆凝玉身上挪开,直到碗底见空。
“夫君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他声音虚弱:“只是觉得,阿凝这般模样,倒是比平日里更让人心疼几分。”
“油嘴滑舌。”陆凝玉低声嗔怪了一句:“夫君何时学会这些了。”
秦煜轻咳一声:“怎会是油嘴滑舌,而是肺腑之言。”
“那夫君可否同我讲讲,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竟然会受这般重的伤?”
秦煜闻言,嘴角微微一抽,眸子也不由得也暗了几分,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陆凝玉那灼热的目光。
“阿凝,商贾之道,如履薄冰。”沉默片刻,秦煜才缓缓开口:“此番收了一批生丝,本想压低价钱多囤些货,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那是当地的地头蛇,纠集了一帮亡命之徒想要黑吃黑。为了护住货物和随行的伙计,我不得不……”
外头端着药刚要进门的听风,听着自家主子这般说辞,脚下步子一顿,嘴角不由得猛猛抽了抽。
第一百三十章 替人数钱?
千层嘴里叼着枯草,抱着胳膊靠在与院子长廊下,听风送完药后,低着头朝厨房走去。
“谁!”听风端着空碗,突然后颈一紧,整个人就被朝后拽。
“是我!”千层呸了一声:“你是不是瞎眼,我这么大个人盯了你一路,你愣是半点反应也无?”
发觉是千层,听风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千层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脑门上轻弹了一记:“就你这胆子,还当什么侍卫?若是刚才来的是刺客,你脑袋早就搬家了。”
“我这不是刚送完药,心里想着主子那伤……有些走神。”
“少废话。”千层压低了声音,凑近听风,神色凝重了几分,“到底怎么回事,主子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们怎么不回侯府,却要来这?”
“九皇子殿下回来了,主子被陛下传唤进了宫。”听风眼睛鼻子皱成一团,:“你知道,是谁传主子有龙阳之好的么?”
千层瞪大双眼:“你是说……”
“是九皇子的人散布的谣言?”
听风咬牙切齿:“没错,那九皇子太不是人了,也不知是说了啥,硬是激怒了主子,一气之下,主子打了他。”
“最重要你知道吗,九皇子,下黑手,他,他给主子下药!”听风那是一个不平啊:“主子那膝盖的伤,是被九皇子投了药,后又因着陛下罚跪,冰火两重天,这腿,就成了那副模样了。”
千层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嘴里的枯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听风:“下药!你是说,堂堂九皇子……”
听风重重地点头,颇为咬牙切齿:“那药性极烈,发作时如万蚁噬心。主子为了不让陛下看出端倪,硬是强撑着,可九皇子那厮,竟然还,还反咬一口,硬是说主子害他!
“宫里头那些个捧高踩低的,还在主子必经的石阶上泼了冷水,冬日严寒,石阶结冰,主子膝盖本就有旧伤,还遭了道,陛下下旨罚跪,那一跪,主子直接磕在了冰棱上。”
“太过分了!”千层一拳砸在廊柱上,额角青筋暴起:“只不是谋杀……”
听风听着这话,一把捂着千层的嘴,压低声音道:“你小声些!主子特意嘱咐过,此事绝不能让夫人知晓。夫人身子骨弱,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急火攻心。”
“那主子怎么不回侯府,那边府医、太医都有,哪个不比这城里的大夫强。”
听风看向那屋里,不由得咂嘴摇头:“主子心里牵挂着夫人,若在侯府,哪怕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他也得时刻提着心,防着墙外耳。”
“可这般瞒着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夫人那般聪慧,,尤其主子那身份,这谎撒得了一次,还能撒得了一世?”
“……”
二人在长廊下说得是一个热火朝天,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属下。
反正二人都觉得,自从遇到了夫人,或者确切的说,遇见了陆姑娘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如今仔细想想,若是当真算起来,在大夏的时候,在寒山寺,主子可能出手管闲事,就瞧得出,陆姑娘当真与旁人不同。
……
屋内,陆凝玉一直没有说话,眼瞧着夫君身上的伤势太重了,偏生他又一个字都不肯说。
死鸭子嘴硬,说得便是这样。
秦煜靠在床头,瞧着陆凝玉脸色不好看:“你歇歇,让听风来照顾我便好。”
“你这伤,没个十天半个月的,肯定是养不好的。”陆凝玉将拧干的帕子放在架子上:“铺子马上就要开业了,那边我会先照看着。”
秦煜闻言,眉梢微挑:“铺子的事不急,你身子也还未大好,若是累着了,得不偿失。”
“少来这套。”陆凝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如今,这铺子既然你交给我管,那我定然是不能给你丢脸的。”
“况且如今家里开销大,总不能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且在屋里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我呢。”
……
陆凝玉就这样白日里忙着铺子的事,晚上又得回来照顾秦煜。
往昔秦煜了可不会在家这么久,如今这伤了,二人相处的时间多了些。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快十日。
这天中午,小院里秦煜的腿已经好了许多了,如今已经不下雪了,阳光明媚,他躺在陆凝玉给她准备好的躺椅上,手里抱着一本书,那是陆凝玉平日里喜欢看的。
这几日他大概都看了看,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些一般,都是些将儿女情长的画本子。
而陆凝玉看的这些书,都是写什么奇门遁甲、商贾经营之道的,甚至还有些关于各地风土人情、奇闻异志……
就见秦煜瞧着手里的书愣愣发呆,回想初见的时候,他原以为陆凝玉只是个温婉柔弱的女子。
可后面一次次的经历,的确发现了,她胸中自有丘壑,又见解独到,远非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闺秀可比。
“公子!公子!”
听言,趴在墙头那棵大树底下,一直喊着秦煜,他不敢轻易露面,原先在大夏的时候,陆姑娘是见过自己的,若是被姑娘认出来,那就会坏了侯爷的大事。
“是我,公子,看这!”
秦煜回过神,自然也是听见这边的声音了,他眉头微蹙,将手中的书卷合上,又随手搁在一旁的石桌上。
“她不在,下来说话。”
听言闻言,利落的地从树杈间滑下:“公子,侯府那边传来消息,九皇子那边出事了。”
“十日前,九皇子带人去临江阁把人围住了,说是去那边抓奸细,那夜的确抓了许多人,可谁曾想,十六皇子不知怎的,竟然混在里面。”
“八日,整整八日,十六皇子和那些所谓的奸细一起被抓了起来,直接关了八日!”
秦煜闻言,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叩着桌面,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眸子中不由得透出一股子凝重。
“十六皇子?”秦煜眯着眸子:“那位平日里只会躲在宫里种花养草的十六弟,怎么会出现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还偏偏是九皇子秦恪抓奸细的时候。
听风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按理说,十六皇子向来谨小慎微,从不参与朝堂纷争,更别提去宫外,可人证物证俱在,陛下震怒,这次的事,直接把十六皇子禁足了,连他的生母齐嫔都被斥责教子无方。”
第一百三十一章 竟会贫嘴!
“先前公子您让属下给落卿大人递消息,说那大燕和北蛮的人都在那临江阁,里头的事会牵扯到此次来夏的使臣。”
“秦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当真是蠢。”秦煜唇角勾起:“和以前一样,还敢跟爷斗!”
“可不是么,那九皇子殿下一开始应该想着用这次奸细的事,能够换陛下的青眼,不曾想,十六皇子也在里头。”
“这下好了,如此一闹,陛下以九皇子办事不力,牵连了皇室宗亲为由降罪,不仅没捞着好,反而被陛下罚俸半年,还禁足反思。”
秦煜嗤笑:“他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话锋一转,他眸色微沉:“十六皇子素来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这次怎么会主动往火坑里跳?除非,有人给了他不得不去的理由,或者,他手里握着什么能让九皇子忌惮的东西。”
“还有,他也是被害的“
“你去查,十六皇子是怎么混进去的。”
听言领命,刚要转身离去,秦煜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
“查的时候仔细些,尤其是十六皇子进入临江阁前的行踪,以及……那晚临江阁的守卫换防记录。”
秦煜眸色很是沉重:“九皇子既然敢动手,必然做了万全准备的,十六皇子能混进去,还当真不好说。”
“去吧,动作要快,但要隐秘。”秦煜挥了挥手,“别惊动了宫里的那几位眼线。”
“是!”听言身形一晃,一个跳跃就爬上了树,接着就消失了。
等着院子安静了,秦煜才又重新靠回躺椅上,抬眸瞧着头顶已经隐约冒出的树芽,神色晦暗不明。
他眯着眼睛,不由得沉思:十六皇子虽不起眼,但毕竟是皇室血脉,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手段的确算的上是狠辣了。
“秦恪,怎么还是这么没脑子!”他嗤笑一声,倒是许久不曾露出这般少年的神态了。
正思索间,外头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煜眸子一凝,将脸上那抹冷厉尽数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就见陆凝玉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走了出来,见他独自坐在院中坐着,便问道:“怎么样,今日还疼吗?”
“疼,这膝盖疼得厉害。”
陆凝玉闻言,眉头紧蹙,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快步走到他身侧,将茶盏搁在石桌上,伸手便要去掀他的裤腿查看。
“我看看,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秦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按住她的手,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委屈巴巴的说:“刚换过药,若是再拆开,怕是又要流血。”
陆凝玉刚想开口说话,便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温热。
她低头去看,就见夫君握住自己的手:“夫人,我伤口疼,心口也疼,你给我揉揉。”
“你!”陆凝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真甩开他的手:“好啊,你骗我!”
“秦六,如今你倒是学会贫嘴了!”
“少在这装模作样。”
她虽是这般说着,身子却还是顺势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若是真疼得厉害,便别硬撑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几日走动得多了些,还是得多养养。”
秦煜顺势握住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夫人说的是,为夫知错了,如今有夫人陪着,倒是疼都减轻了些。”
“油嘴滑舌。”陆凝玉轻哼一声,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抽回手,端起石桌上的茶盏递给他:“喝口茶润润嗓子吧,省得一会儿又编出什么新词儿来哄我。”
“也不知夫君是从哪寻来的这些个花样,定是跟了什么人。”陆凝玉怪嗔着,嘴角耷拉着:“是不是夫君做了错事,如今这般是因着心虚,所以才用好话哄我?”
秦煜却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了一口。
那茶香清冽,入喉甘甜。
他抬眸望着陆凝玉,见她这般模样,倒是有些好笑:“夫人多虑了,我怎么敢呢?”
顿了顿,就见秦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是见夫人近日操劳,想讨夫人欢心罢了。若这也算错,那为夫甘愿受罚。”
“别说这些个有的没的,时候不早了,我去和孙嬷嬷准备晚饭。”她起身将东西放好:“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些银耳,今晚给你熬银耳粥。”
秦煜眉梢微挑:“银耳滋阴润肺,倒是正合我现在的病症,夫人有心了。”
听见这话,陆凝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就你会说。”
“夫人做的,便是炭我也吃得香。”秦煜笑着应道。
这边,秦煜和陆凝玉二人的日子过得那是一个惬意,可秦恪就没那么好了。
“滚出去!”只听见屋内瓷盏碎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皇后带着来到九皇子院子的时候,脚下的步子一顿。
院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裂的瓷片,几个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九皇子秦恪胸口剧烈起伏。
皇后微微蹙眉,并没有进去,等着里头的声音渐渐小了,才低叹一声:“怎么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儿臣见过母后!”秦恪听见动静,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皇后那双凤眸淡淡地扫过屋内,视线落在了地上的那些碎瓷片上:“你这孩子,遇上秦煜,还是那样。”
“倒是奇了怪了,你俩怎么自小的时候便喜欢抢?”皇后接过嬷嬷端过来的茶,低头抿了一口:“你俩谁也不让谁。”
“我记得,你俩小时候不是最要好了吗?”
秦恪脸色一僵,很是不服的气恹恹坐下:“母后莫要取笑儿臣了。”
他垂下眼帘,硬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你又把小时候研究的那个药粉用在秦煜身上了?”
“没有。”他不去看皇后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喝茶:“母后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叮嘱儿臣的?”
皇后却是笑而不语:“没有最好。那药粉本就是你幼时顽劣弄的,如今你们都大了,有心该避讳的,理应避讳一些。”
“听说秦煜打了你,我倒是瞧着,你身上也没什么伤,听说云阳候府那边倒是闭门谢客。”
“秦煜那夜过后,身子不好。”
秦恪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他咬了咬牙,半晌后,才硬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儿臣知道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新店开业!
“你这性子,又何必这样执拗呢,像个犟驴。”皇后摇头叹息:“你和秦煜,好歹也算是表兄弟,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事事都这般……”
“母后,儿臣的事自己会处理好,不知今日母亲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皇后见他这般抗拒,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散去,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垂眸片刻后,才淡淡开口:“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便直说了。”
就听着皇后的声音冷了几分:“陛下虽罚了你禁足,但并未收回你手中的差事。如今北蛮使臣即将入京,此次接待之事,原本是由礼部牵头,但你父皇一开始本就有意让你从中协助,借此帮你慢慢立声望。”
秦恪垂着眸,半晌后才开口:“十六弟如今怎么样了?”
皇后闻言,眉梢微挑,似是没料到自己的儿子会提起那个素来不起眼的庶弟。
她轻啜了一口茶,垂眸良久没有说话:“那孩子是个无辜的,这次虽被牵连,但好在发现的及时。”
“原本,此次你捉拿奸细有功,可小十六却被混着关在了牢里。”
“天牢那种地方,阴冷潮湿,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皇后蹙眉:“陛下赏了些金银器物,还特许他不必来晨昏定省,好生养着。”
“他单独赐了府邸。”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秦恪手上动作一愣。
“嗯,这事的确是我对不住十六弟,是我大意了,好在发现的及时……”秦恪声音淡淡的,可还未说完,却被皇后的话打断。
“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
“你被罚,十六被赐府邸。”皇后抬眸看向对面坐着的儿子:“你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十六不是被迫牵连进去的,而是……”
“而是,他自愿入局。”
皇后字字诛心,眸光微凝,死死盯着自己儿子秦恪那张俊美到了极致的脸。
“幼时,他替你挡了那毒,嗓子被毒坏了的成了他。,”
“你护了他这些年,够了。”皇后声音极轻,却如惊雷般在秦恪耳边炸响,“你以为他是个只会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废物?秦恪,你错了,大错特错。”
秦恪瞳孔骤缩,握着茶杯的手蓦然收紧,那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此刻,自己的喉咙竟然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晚临江阁的火,是你放的,还是别人引的?”皇后继续步步紧逼:“你要么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要么又是犟脾气。”
“那火起得蹊跷。”皇后叹息,那叹息声一下下的砸在秦恪的心头。
她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寒意:“这一进一出,他在天牢里待了七八日,换来了你父皇的愧疚,更换来了独立开府的权利。”
“渐渐地,他不再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庶皇子,而是有了自己的根基,有了和你们这些嫡出皇子平起平坐的资格。”
“总之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嫡子,你们母亲我出身世家贵族,如今你的父皇尚未立太子。”
“只要你不犯错,这储君之位,迟早是你的。可你若继续这般目中无人,便是自毁前程。”
皇后起身,理了理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僵在原地的秦恪:“北蛮使臣不日便要入京,你身为嫡子,切不可出错,你的一言一行皆代表我们大夏。”
“而如今,十六皇子既已开府,又得了陛下怜惜,朝中难免有人借机捧高踩低。你不得不都防备着。”
她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记住,在这宫里,活得最久的,往往不是最锋利的刀,而是最能忍的鞘。”
“前几年,你醉酒纵火的事,母后等着你给我一个解释。”
秦恪猛地抬头。
“母后……”秦恪声音沙哑,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儿臣当时……”
“当时如何,如今说来已无意义。”皇后打断了他:“重要的是,父皇信了什么,朝臣看了什么。”
“不论你和秦煜有什么过节,那些往昔的恩怨,都放一放。”
话音落下,皇后也不再多言,带着嬷嬷推门离开。
秦恪颓然朝后靠在椅背上,这一刻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自愿入局……好一个自愿入局。”他低声喃喃。
“……”
茶铺这边今日开业,秦煜的伤还没好全,却执意要一起过去。
陆凝玉拗不过她,便允许他一同跟着过去了。
不过,铺子里人多,她担心忙起来人来人往的,若是磕了碰了,又将膝盖上的伤口扯开,那就当真是麻烦了。
那铺子本就是一排,后头有小院,二楼有隔间,陆凝玉想了想,便让秦煜在二楼的隔间看着便好。
二楼的隔间位置极佳,透过才装起来的雕花镂空窗户,便能将楼下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秦煜半倚在软榻上,膝盖处还垫着厚厚的棉枕,一眼瞧着,他脸色虽有些苍白,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此刻,他眯着眼睛,寸步不移的紧紧盯着楼下那道忙碌的身影。
陆凝玉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淡青色襦裙,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
她不似平日的温婉娴静,而是换成了一副极为干练的模样。
手上端着茶,招呼客人,动作娴熟,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秦煜发现,这样的笑里没有掺杂半分假意,那笑带着烟火气,极为鲜活,俨然像是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满是生机。
“主家,这茶有些烫,您慢些用。”一个小二模样的人端着托盘路过,将茶添好后才低头退了出去。
他想起自己幼年的时候,被那些所谓的世家规矩束缚,步步为营,连笑都要算计几分真假。而在这里,对于陆凝玉,她活得如此真实,如此自在。
“公子,若是累了,便歇歇。”身后的暗卫低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
上头秦煜倒是悠闲,可是,陆凝玉就累得很。
今日铺子开业大酬宾,但凡进铺子喝茶,买茶的,都是半价!、
此刻,陆凝玉早就忙得飞起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尽管如此,她却无暇顾及。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浮华如梦!
今日喝茶的人很多,这茶叶是她前几日试了一次又一次的,还特意和五福斋的茶师们探讨了许多,最后才敲定了配方。
还好徐浅姐姐拨了几个伙计来搭把手,不然今日只靠她们几个,当真是忙不过来了。
午时的日头正毒,茶铺里的客人比计划中多了不少。
有赶路的商贾,也有闲来无事的文人雅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劲装的江湖客,大声嚷嚷着要最烈的酒和最烫的茶。
“好嘞,客官您稍等,这就来!”陆凝玉扬声应着,声音清亮,透着股爽利劲儿。
她转身从柜台后取出几只粗瓷碗,动作麻利地斟满凉茶,又顺手抓了一把炒豆子放在碟中,一并端了过去。
那几位江湖客见她一个女子家如此利落,不禁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人戏谑道:“掌柜的这身手,不像是小地方泡茶倒水的人啊。”
陆凝玉只淡淡一笑,将茶盏稳稳放下:“混口饭吃罢了,各位客官慢用。”
说罢,她又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刚进门的客人。
楼上的秦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陆凝玉在人群中穿梭,做事干净利落,如鱼得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她不会只做一个笼中的金丝雀。
“公子,北蛮使臣的名单下来了。”房间门被推开,听风神色凝重,快步走到秦煜面前,压低声音开口:“与公子殿下所料差不多。”
话音落,双手捧着一个手中递上那被蜡封好的信封。
秦煜收回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的模样。
他接过纸封,看了看上头的内容,抬眸的时候下意识的望向楼下那个忙碌的身影,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那个北蛮的将军还没有找到吗?”
听风闻言,身形微僵,头垂得更低了些:“回公子,还没有。那日临江阁大火之后,那人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属下派人查遍了京中所有的医馆、药铺,甚至是使团可能藏身的暗桩,皆无线索。”
“北蛮的那位将军,并非寻常武夫。”秦煜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能在大火中全身而退,且不留半点痕迹,定是有人刻意在帮他遮掩行踪。”
听风心头一跳,试探着问道:“公子的意思是,京中有内应?”
“北蛮使臣即将入京,我们的人却在此时失踪。”秦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寒光乍现:“这两件事若说毫无关联,本候定然是不信的。”
“老皇帝让我协助礼部接待北蛮,想必也是想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他顿了顿,冰冷的视线扫过楼下那几个大声嚷嚷的江湖客,眸色微沉:“继续查,哪怕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听风领命,正欲退下,却又被秦煜叫住。
“等等。”
秦煜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玉哨,递给听风:“让暗卫盯紧那几个江湖客,尤其是那个左耳有缺口的,他们点的茶没喝两口,眼神却一直在往柜台后瞟,不像是来喝茶的。”
听风接过玉哨,心中凛然,也不敢怠慢,低头迅速转身离去。
楼下,陆凝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在休息的奸细,抬头望向二楼。
隔着熙攘的人群,只隐约觉得那道目光深沉得令人心悸。
此刻,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很快又被客人的呼喊声打断。
就见门口进来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打扮的人。
那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自然而然的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在茶铺内随意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正忙着擦桌子的陆凝玉身上。
他并未像其他客人那般找位置坐下,而是径直朝着柜台走去。
“掌柜的。”
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陆凝玉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只见那锦衣公子已至跟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茶铺生意倒是红火,只是不知,这茶的味道如何?”
却见他蹙眉:“你们这都没有厢房的吗?”
陆凝玉心中微凛,心中暗想此人怕是来头不小:“客官若是觉得吵闹,二楼有雅间,清净得很。”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茶如何,公子得品尝过后,才有评断。”
那公子闻言,眉梢轻挑,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
只见这锦衣公子身后跟着的小厮是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力道不大,却震得旁边的茶罐微微晃动。
“给我泡一壶你们这里最贵的茶,本公子倒是要瞧瞧,这茶的味道究竟如何!”他说的漫不经心。
陆凝玉眸子那锭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伸手去接,片刻后,抬眸迎上那公子戏谑的眼神:“客官说笑了,小店新开张,讲究的是个‘缘’字,茶无贵贱,人心有高低。这最贵的茶,未必是最合您口味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只青瓷茶罐:“不过既然客官开了口,那便尝尝这‘浮华‘’吧,虽不是昂贵之物,却是今年头采,清心明目,最是败火。”
那锦衣公子见她既不贪财也不怯场,眸底的笑意愈发的深了,索性倚在柜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动作:“有点意思,本公子阅人无数,像掌柜这般有趣的,倒是头一回见。”
陆凝玉并未接话,只是垂眸注水、温杯、投茶。
就瞧见那冒着热气的滚水冲泡着壶中茶叶,茶水翻滚,不多时,一股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茶铺。
“请。”陆凝玉依旧笑着。
锦衣公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眉头微挑。
那茶汤入口初时微苦,片刻后便渐渐回甘,紧接着,一股清冽的甜味便直冲天灵盖。
锦衣公子放下茶盏:“‘浮华’?这名字起得倒是别致。”
只见这公子唇角微勾:“掌柜的,此茶价值几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竟是黑店?
谁也不会想到,如此轻浮之人,竟然是陆凝玉那日在临江阁瞧见的,简王府小世子简珩。
不过,她却并未直接戳破,主要是也实在想不通,为何身份这般矜贵的人,会来自己这个才开业的小铺子里头买茶。
按照他这样的身份,要什么样的茶没有。
自己的茶铺,如今自然是没有极好的,能够让铺子名声打大燥的茶的,不过呢,谁又会嫌钱多呢?
既然有人乐意送钱,在不得罪这位财神爷的情况下,肯定不能把钱送出去。
陆凝玉面上笑意未减,那如葱削般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在柜台上,抬眸时,语气不疾不徐的开口:“回公子的话,这‘浮华’并非什么千金难求的茶,不过是寻常雨前龙井,我又自己调配了些许桂花与陈皮提味,除此外,还加了一些独家秘方。”
“贵在心意,而非价格,若是公子喜欢,三银子一壶,童叟无欺。”
简珩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那双桃花眼中笑意更甚,握拳低着唇便笑了起来。
“这市面上最好的碎银子茶,也不过才卖二两银子。”简珩抬眸,眉头一挑:“陆掌柜,你这茶,竟然足足贵了一两银子。”
“这店,莫不是个黑店?”
简珩的那眸子里闪着精光,警告的意味十足。
这般瞧着,这人莫不是当真是来闹事的?
陆凝玉却勾唇一笑,顺势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撑在柜台上,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着简珩。
那唇角的笑意也不由得加深了几分,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坦荡。
“公子这话可就折煞小女子了。”她语气淡淡的:“那碎银子茶卖的是茶叶本身的成色,讲究的是个‘纯’字,可我这‘浮华’,卖的是个‘奇’字。”
“雨前龙井的清冽,桂花的馥郁,陈皮的回甘,再加上我那独一份的秘方,三者缺一不可,方能生出这般先苦后甜、直冲天灵盖的滋味。”
“这多出来的一两银子,买的不是茶,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奇思。”
说罢,她也不待简珩反应,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精致的竹编小盒,轻轻推至他面前:“再者,今日开业大吉,公子既是第一位尝这浮生的客人,这三两银子我便只收二两。剩下的一两,算是我开业酬宾。”
“若公子喝完觉得不值,随时可将这茶罐退回,分文不取。如此,公子可还觉得这是黑店?”
简珩的目光落在了那竹编小盒上,不多时,又抬眼看向陆凝玉。
只见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在这京城里,见惯了阿谀奉承、畏首畏尾之人,像这样敢跟他讨价还价,还能说得头头是道、不卑不亢的女子,倒是头一回见。
“呵!”简珩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银元宝,随手往柜台上一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不用找了。”他慵懒地直起身子,姿态舒展,那双桃花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盯着陆凝玉,“不过,我这壶茶,需由陆掌柜你亲自冲泡。”
简珩眸子微垂,不由得想起秦恪让自己查的那个女子。
按照秦恪的描述,那日临江阁外从暗道出去的几个人中,都一一排查了,只剩下这女子。
不曾想,这姑娘竟然还开了茶铺。
思绪收回,简珩抬眸看向她。
陆凝玉听着这话,唇边淡淡笑意更甚:“来者皆是客,公子既然有这个要求,那我自然得安排妥当。”
“来人,请这位公子上二楼雅座。”
话音刚落,后堂便转出一名身着青布衫的小二,手脚麻利地应了一声“好嘞”。
随即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这位公子,楼上雅座请。”
简珩见陆凝玉依旧神色自若,低头去整理柜台上的茶罐,他这才轻哼一声,理了理衣摆,迈开步子朝楼梯走去。
陆凝玉见简珩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才微微收敛。
她垂眸看了一眼柜台上那锭银元宝,心中却并无半分喜悦,反而又沉了几分。
临江阁之事虽已过去数日,但她也听落大人说了,不知九皇子是犯了什么错,被陛下责罚了。
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恐怕不是巧合,而是带着目的来的。
“阿禾,看好店。”陆凝玉低声吩咐了一句身旁正在擦拭桌案的小厮:“我去去就回。”
阿禾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掌柜的,那人看起来不好惹,您一个人上去……”
“无妨。”陆凝玉打断了她,顺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了擦手指,随后端起早已备好的全套茶具,深吸一口气,抬步向二楼走去。
二楼雅座布置得颇为清幽,只摆了一张花梨木圆桌和两把圈椅,窗外正对着街角的一棵老槐树,如今已经是春日,渐渐地那些枝干都冒出了绿芽。
因着这树有些年头了,本就很大,虽然如今树叶不多,却还是遮住了大半日光。
简珩朝后仰坐着,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淡淡道:“陆掌柜来了!”
陆凝玉将茶具轻轻放在桌上:“公子,稍后,我这就给您泡茶。”
话音落,她才提步走到茶炉旁,开始煮水,水沸之声渐起,只见那白雾袅袅升腾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水?”简珩身边的侍卫蹙眉:“我家公子一向只喝山泉水的。”
“公子既点了‘浮华’,便该按照我的规矩来品,如此方得其中滋味。”陆凝玉垂着眸子,神情很是专注:“这茶需得用早晨的井水烧滚后激香,方能激出其中真味。”
陆凝玉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水壶,高冲低斟,茶汤如琥珀般注入杯中,香气瞬间四溢。
她将茶杯推至简珩面前,抬眸直视着他:“茶好了,公子请。”
简珩端起茶杯凑近鼻端轻嗅:“闻着倒是挺香。”
他微眯起那双桃花眼,透过氤氲的茶气,似笑非笑地落在陆凝玉脸上:“掌柜的这手艺,不知师承何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活招牌啊!
陆凝玉手上的动作一顿,却很快又恢复如常:“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平日里自个儿琢磨的粗浅法子,哪有什么师承。”
女子爽朗的笑声响起:“我这雕虫小技,不过是野路子罢了。”
简珩轻嗤一声,垂眸抬手,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那陆掌柜可知,临江阁里头有一新酒,唤作浮生梦,倒是与你家的浮华茶,名字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他抬眸看向陆凝玉:“不知掌柜的,可否唱过那浮生梦?”
陆凝玉闻言,手中斟茶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那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了晃,她垂眸看着杯中在水中翻滚的茶叶,眸子之中无一丝的慌乱。
“公子说笑了。”她声音轻柔,透着一股子坦然:“小女子一介商贾,整日里算计的是柴米油盐、进账出项,哪懂那些个风花雪月的东西。”
“再者,这‘浮生梦’乃是临江阁的头牌酒,据说饮之能忘忧,醉后如梦似幻,小女子这‘浮华’茶,虽取自人生百态,却也讲究苦尽甘来,清醒自知。”
“浮华如梦,寻常人的一生,浮华背后,大多是历尽苦难的,何尝不是如我这茶,苦尽甘来!”
陆凝玉眸子一凝。唇边笑意更甚:“临江阁的浮生梦,意境幽远。”
说罢,她将茶杯轻轻推向简珩,抬眸迎上他那双幽深眼。
简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
他端起茶杯:“陆掌柜倒是个妙人,别人巴不得攀附权贵,恨不得将自己会的东西都抖落出来讨个好,你倒好,不仅不接茬,还顺带贬低了一番自己的茶,捧高了那酒。”
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着,待那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后,他唇角的弧度愈发的深:“不过,你说得对,清醒自知,确实比醉生梦死难得,这茶,值!”
简珩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案上,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愈发浓烈:“陆掌柜,下次,期待你们茶肆新的好茶!”
“元辛,走了!”
简珩说完话,便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侍卫元辛低头跟上。
“公子慢走,等着我们铺子上了好茶,公子再来!”陆凝玉瞧着桌上留下的那锭金子,笑意愈发的深了。
“掌柜的……”阿禾从后堂探出头来,见简珩已走,这才敢凑上前,压低声音道:“铺子外头,似乎是有人在盯着。”
陆凝玉收起那锭金子,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渐渐冷了下来,只听着她淡淡道:“盯了多久?”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了。”阿禾搓了搓手,神色有些紧张,“那人戴着斗笠,坐在街对面的茶摊上,一直没动过。”
“刚才简公子出来时,他似乎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低下了头。现如今还在那,二人应该是不认识的。”
陆凝玉站在二楼,朝着阿禾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街对面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果然,那人戴着斗笠,坐姿笔挺,双手始终置于膝上,即便是在喝茶,背脊也未曾弯下半分。
这般做派,绝非寻常市井闲汉,倒像是受过训的暗卫或探子。
“不必惊慌。”陆凝玉收回视线,将那金子随手收入袖中:“看来,我这茶铺,被人盯上了。”
阿禾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掌柜的意思是,这人是公子派来的?可刚才那公子不是挺满意的吗?”
“走吧,客人愈发多了,今日开业,可不能把我们的口碑砸了。”
陆凝玉其实心情很好,今日才开业,铺子里头的营收不低:,她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吩咐道:“再备几碟新做的茶糕,今日凡是进店消费的客人,每人送一块。”
“记住,动作要快,声音要亮,今日我们的铺子必须把招牌打出去,尤其方才那极为矜贵的贵公子在我们铺子里头的事,好多人都看见了。”
阿禾眼前一亮:“那公子矜贵,如今在我们铺子里喝了茶,还如此高兴的走了。”
“他不就是活招牌吗!”
“聪明!”陆凝玉笑得很是明媚:“走,继续赚钱去,往后,给你们加工钱!”
阿禾得了令,浑身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干劲十足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后堂跑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陆凝玉站在二楼栏杆旁,最后瞥了一眼街对面那个依旧稳如泰山的灰影,眸子之中带着隐隐的冷意。
她沉思片刻后,缓步走下楼。
此时铺子里已陆续进来了几拨客人,有一些是被方才简珩那辆显眼的马车吸引来的。
“各位贵客,今日小店开业,多谢诸位捧场!”陆凝玉声音清亮,丝毫不怯场:“方才有贵公子品鉴了咱家的‘浮华’,赞不绝口。”
“今日浮华,一两银子一壶!”
“为了回馈诸位邻里乡亲,今日凡进店品茶者,皆赠手工茶糕一块!这茶糕是用清晨采下的桂花蜜渍制而成,配着茶吃,最是解腻回甘。”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客人顿时放开了些。
那公子瞧着衣裳便不是常人,身份定然是极为矜贵的,众人都在小声嘀咕着:连那样的人物都肯屈尊降贵来这小铺子喝茶,还如此赞不绝口,这茶的味道想必差不了。
“掌柜的,来一壶‘浮华’!”
“我也高低尝尝咸淡,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阿禾端着托盘在铺子里头跑着,脸上笑得花儿一样,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往来的宾客。
二楼的秦煜显然也是看见简珩了,落卿蹙眉:“他怎么来这了?”
简珩是谁,落卿再熟悉不过了,早些年,秦恪、秦煜还未闹得那般难看的时候,三人也曾一同骑马游街,把酒言欢。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渐行渐远。
“我跟去看看。”
秦煜伸手按住落卿的胳膊,力道不重:“不用。”
“那楼下有狗,你先去处理一下,看看是谁家的。”
秦煜说的,就是街角的那个灰衣男子,他早就发现了,显然,陆凝玉也看见了:“先不要轻举妄动,盯好了,查清楚再来说。”
落卿闻言不由得一愣,随即又顺着秦煜的视线望去,果然,那人斗笠压得极低。
“怎么回事,到处都是盯梢的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雪夜来客
秦煜垂眸:“嗯,就是不知道,是谁的人。”
“你的婚事,怕是耽误不得了。”落卿神色凝重:“先前你借九皇子的手散布谣言,可谣言始终是谣言。”
“那俞家的姑娘你不喜欢,便会有王家的姑娘。”
说着,落卿又抬眸看向楼下还在忙碌的陆凝玉:“都这么久了,大燕那边没有任何人因为陆氏姑娘的消失而有动作,或许你一开始的猜测便是错的。”
“陆姑娘好歹也算是世家出身,如今没名没分的跟着你……”落卿才说完,便感觉一道冰冷的,似刀子般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你俩这假夫妻,到底还要做多久?”
秦煜眸子很冷,周身的气度都不由得落了几分:“你别管。”
“身为你的属下,我自然是担忧你意气用事误了大局,而作为好友,秦煜,陆姑娘本就不能没名没分的跟着你。
“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落卿抬眸,直直看着他:“你的身份,还是早些安排妥当的好。”
见秦煜一直不说话,落卿不由得抿唇:“我还有事,便先走了,那人我查出结果便同你说。”
等着屋内的人都散去了,秦煜才松开紧握成拳的手,抬眸看向那抹倩影,眸色不由得又暗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
陆凝玉的铺子今日生意当真算得上是极为红火的,
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那铺子里头的宾客才渐渐散了。
阿禾揉着酸痛的腰肢,将“今日售罄”的木牌挂出:
“掌柜的,今儿个咱们可是赚翻了!”阿禾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笑道:“今日咱们这‘浮华’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
陆凝玉正低头算着账,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抬眸时眸中却只是淡淡的喜色:“这个月给大家多加一些奖金!”
“咚咚!”掌柜的,可否讨杯热茶。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陆凝玉抬眸,一眼便瞧见了披着玄色大氅的沈域。
当看清陆凝玉面容的时候,沈域的眼眶瞬间便红了:“阿……”
“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热茶已经售罄,不若去别处看看。”女子清润的声音响起,没有半分对自己的熟悉。
俨然就是寻常对待客人的语气。
今日他一直守在铺子外面,当第一眼瞧清这女子面容的时候,沈域就已经确定了,的确是陆凝玉无疑。
甚至经过打听,才知道,她竟然已经成婚了!
与自己和离后,竟然又嫁给了别人为妻,还是个商人?
“你,真的要这般么?”他眼眶通红:“当真要见面不识了么?”
“什么?”一直在拨着算盘珠子的陆凝玉眸子一凝,很是不解的抬眸看向柜台外头站着的锦衣男子。
那眼神清澈,透着一股子疏离,沈域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颤抖着伸出手,可却被躲开了。
“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面上的笑意:“小女子是这茶铺掌柜,从未见过公子。”
“公子若是故意闹事找麻烦,那小店也是不怕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早已愣住的阿禾,淡淡吩咐道:“阿禾,送客。”
“你,你当真如此绝情!”沈域怒了,他眉头紧皱,根本不相信陆凝玉不认识自己,可她若是不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强迫。
突然想起来三罚台的事,放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半晌后,才努力扯出一抹笑,将那通红的眸子移开:“对不住了掌柜,在下此番为寻故人来,实在是你长得与我所寻之人长得很像……”
沈域面上的笑容牵强又苦涩,俨然就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他再次看向陆凝玉的时候,那眸子里带着浓浓的悔意。
二人视线交汇,陆凝玉在对上他的眸子之时,心口处却传来隐隐的痛,可那痛也不过须臾后,便消失的荡然无存。
陆凝玉蹙眉,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仔细瞧着眼前的男子,可的确想不起见过他?
“今日茶已经售罄,公子去别处看看吧。”
话音落下,陆凝玉便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去,拨弄着算盘珠子,仔细核对今日额账目。
沈域僵在原地,看着女子低垂的眉眼,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禾见掌柜的下了逐客令,又见这锦衣公子神色不对劲,便壮着胆子上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位公子,天色不早了,小店也要打烊了,请您回吧。”
沈域深深看了一眼陆凝玉,那模样,似乎是想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可柜台后面的女子却没有看他一眼、
是啊,从自己眼盲心瞎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资格了,想到这些,他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是在下唐突了。”
陆凝玉没有说话,半分眼角都未曾留给他。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铺子里,陆凝玉拨动算盘的手才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男子离去的方向,唇角无意识的下压。
“掌柜的,那人……”阿禾凑过来:“瞧着这背影,看着怪可怜的,他当真是您的熟人吗?”
“阿禾。”陆凝玉打断了她:“你带着其他人收拾一下,我有事先回去了。”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嘞,掌柜的!”
夫君在白日的时候便被她让人送回去了,铺子里人多,自己也的确有些忙不过来。
马车已经停在铺子门口了,千层嘴里叼着草,早早就候在门口了。
“夫人,你来了!”千层将嘴里的枯草取了,翻身跳下马车:“主家一直让我守着,等着您忙完铺子的事把您接回去。”
“嗯”。
陆凝玉应了一声,踩着马凳上了车,只觉得脑袋有些隐隐作痛。
“回去吧。”
……
当陆凝玉的马车渐渐驶离的时候,就瞧见铺子拐角的阴影处走出来两道身影,其中一男子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陆凝玉离开的方向。
在光影下,只听这男子旁边响起一道人声:“公子,那……那女子,真的是……是夫……是陆姑娘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似曾相识?
“真的是陆姑娘!”小厮俨然是急了。
“您找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找到了,又为何不上前相认呢?小的这就去追!”
“不用!”沈域的大半张脸都被角落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此刻,他那紧绷着的唇隐隐颤抖着:“她既然不愿认我,向来应该是对我、对往昔的事厌恶到了极致。”
“如今我已然身不由己,得知她安好便足以,何必拖着她,掺和这些破事。”
沈域垂下眼帘,“明日你去打探一下,看看如今她过得如何。”
那小厮见状,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一步步走入黑暗之中,背影萧索至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与此同时,暗巷深处的另一处,秦煜负手而立,一身玄衣快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的眸子之中透着彻骨的寒意,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沈域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主子。”
听风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复杂:“沈域……似乎发现了夫人的身份。”
“会不会也发现了夫人失忆的事?”
“让人盯好他。”他轻嗤一声,语调凉薄:“他若真发现了,方才在铺子里便不会只是红着眼眶装深情,而是会直接动手抢人,或者……以此要挟。”
听风闻言,眉头微蹙,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的情景,的确如主子所言,沈域虽有试探,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是怕!”秦煜转过身,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眸底闪过一丝嘲讽,“怕陆凝玉真的恨他入骨,更怕……一旦相认,他就再也无法用去见她……”
当真是可笑极了!
这沈域和陆凝玉的事,他自然也是派人打听过的。
年少倾心……
秦煜垂眸,转身朝着巷子角落的马车走去,车帘微掀,他侧身钻入车厢。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那是陆凝玉惯用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让他整个人都稍稍放松了几分。
“驾!”
听风闻言,手中长鞭在出一声脆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小院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秦煜靠在软垫上,眸子微微闭着,他没有任何的表情,可微微下垂的嘴角,却还是暴露了此刻他内心的不悦。
“……”
陆凝玉并不知晓,今夜铺子旁边的暗巷里发生了什么事。
从铺子里出来后,她的双腿就像是灌了铅,很是挪动。
她扶着门框,勉强支撑着身子挪进屋内,连灯都懒得点,便顺着墙根滑坐在屋内的太师椅上。。
今日在铺子里应付那些刁钻的客人,还要强撑着笑脸与人周。
虽未露怯,可那番虚与委蛇下来,竟比连着算上三个时辰的账还要累人。
尤其是面对今晚那个公子,一想起这人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她心底总莫名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之感。
这个感觉,她很不喜欢:“真是怪了……”
陆凝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明明从未见过他,为何见他一眼,便觉得心口闷得慌?”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那张俊美中又带着几分忧郁的脸,从脑海中一点点全部驱散干净。
如今的日子过得充实且自在,有银钱赚,有安稳觉睡,自己莫不是发癔症了,觉得自己会认得那般富贵的公子?
她真的很疲惫了,扶着椅子把守站了起来,将屋内的油灯都点亮,又吩咐孙嬷嬷却准备了热水,自己想要泡一泡脚。
今日实在是站得太久了,方才才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有些微微发肿。
孙嬷嬷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水中还撒了些舒缓筋骨的草药包,被水泡得散出一阵阵淡淡的清香。
陆凝玉将双脚浸入水中,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那酸胀的双足,那股子钻心的疲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此刻,她终于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此刻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夫人,可是累着了?”孙嬷嬷在一旁拿着布巾候着,见她神色倦怠,忍不住关切道,“若是身子不适,明日铺子里的事便歇一歇。”
“无妨。”陆凝玉摇了摇头,嘴角依旧带着笑:“只是今日开业客人多了些,站得久了些,睡一觉便好了。”
“劳烦嬷嬷等会儿再准备个热帕子,我躺在床上,得敷一敷眼睛。”
她的眼睛本就有疾,今日实在是费眼睛,为了防止复发,保险起见,还是好好照顾好才对。
另外,陆凝玉本就不愿让旁人担心,更不愿因为这点小事就耽误了生意。
如今这铺子刚有起色,她必须紧紧攥在手里,才能替夫君减轻一些负担,让身为女子的自己,也能在入如今的世道之下,谋得一分生机。
见状,知道是劝不动她了,孙嬷嬷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卷了袖子,伸手替陆凝玉揉捏着小腿。
孙嬷嬷本就是伺候了多年的,早些年还跟着宫里伺候贵妃的嬷嬷学过,是以她的手法极为高超,
手上的力道也的确是很适中,她一下下按压着女子双腿的穴位,陆凝玉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嬷嬷。”陆凝玉半眯着眼,声音之中染上了几分慵懒沙哑:“你说,人若是忘了前尘往事,究竟是福还是祸?”
孙嬷嬷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日的模样,淡淡笑道:“老奴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在老奴看来,有时候,记得太好未必是好事,记得太多,心里便装不下当下的甜。夫人如今日子过得舒心,这便是最大的福气。”
“至于以前的事,若是想不起来,那些事便是不好的,苦的涩的,或许忘记了,也是老天爷心疼夫人,想让夫人从头开始,活得轻松些。”
陆凝玉闻言,怔了怔,半晌后,嘴角才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嬷嬷倒是个通透的人。”
“……”
泡完脚,陆凝玉浑身松软,由孙嬷嬷扶着上了床,取了热帕子敷在眼上,不多时,那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她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房间门被轻轻推开。
秦煜走到床边,见她眼睛上还敷着帕子,眸色微深,低声道:“你何苦这般累?”
“夫君去哪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是小夫人!
秦煜垂眸,小心翼翼地扯过旁边的锦被给陆凝玉盖上,还给她掖了掖被角。
“绸缎庄那边账目有点问题,我去看了看。”他蹙眉:“你的眼睛又疼了?”
陆凝玉眸子闭着,也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夫君,你可知,我有什么朋友?”她这般随心地一问,可落到了秦煜的耳中,味道就变了。
床边的人愣愣出神间,陆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为何,近日总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
“今日遇到一个客人,瞧着他的眉眼,总是觉得有些熟悉,可却想不起来。”陆凝玉将眼睛上头的帕子揭下来,一双大眼睛带着几分期盼地望着秦煜。
“夫君,你可否同我说说,我失忆之前的事?”
“你觉得熟悉的人,是男是女?”答非所问,陆凝玉一愣。
“是位公子,他衣着华贵,显然瞧着很普通,但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了,他身上的那件大氅价值不菲。”
秦煜闻言,眸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可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
他没有回答,只是抿唇,又伸手替陆凝玉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
也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还是指尖微凉夫君体质的缘故,那触碰着自己肌肤的手,指尖微凉,颈间不由得泛起一阵微微寒颤。
“衣着华贵,大氅价值不菲……”秦煜低声重复了一遍,瞧着倒是在努力思考着:“京城之中,这般打扮的人如过江之鲫,夫人身子好的时候,也是同我一起去各府应酬过的,想来,这未必是什么故人。”
他避重就轻地说着,这理由的确很合理,没有丝毫的不对。
“或许是我想多了。”她轻叹一声,重新将热帕子敷回眼上,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只是那人的眼神,让我心里有些发堵。”
“夫君,你说,我究竟忘记了什么呢?”
秦煜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中也稍稍松了几分。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见她没有发热后,才缓缓收回手,眸子不由得又垂下了几分。
说实话,如今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甚至有些后悔,一开始就不应该谎称她是自己的妻子。
若是当初未曾利用她,未曾将她强行留在身边,或许如今,自己可以将一切都告诉她。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陆凝玉揭开热帕子,扭头去看旁边的人,却见他愣愣发呆,一言不发。
秦煜听见声音才回过神来,抬眸后顺势握住她探出的手,置于掌心轻轻摩挲着。
“我在想,”他声音低哑:“阿凝,我们成婚之后,一直都未曾回过老宅,等着我把手上的事忙完,便带你去看曾祖母。”
是了,陆凝玉想起来了,自己受伤醒来的时候,后面也是听夫君说过的,他祖籍渝州的,家中确有曾祖母健在,只是年事已高,他又经常在外奔生意。
母亲与父亲早早便没了,在这世上,夫君只有曾祖母一位长辈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不便长途跋涉,便安排她在祖宅那边颐养天年。
“等着我们的铺子稳定了,便一同去探望曾祖母。”陆凝玉反握住他的手:“今年除夕的年礼,我也早早就吩咐孙嬷嬷准备了,由千层安排着送过去了。”
“阿凝受累了。”秦煜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略显僵硬:“只是曾祖母年纪大了,喜静不喜动,平日里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
“加上你身子不好,我先前也曾去信给曾祖母,你其实不必为了这些琐事操劳,免得又累着头疼。”
秦煜低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是我对不住你。”
曾祖母,秦家的太夫人,常年在渝州的那边的老宅礼佛,如今已经是百岁老人了,若是说,秦家有什么可以让自己牵挂的,秦太夫人算是一个。
陆凝玉靠在他怀里,微微仰头,对上秦煜锋削冷硬的下颌,轻声道:“夫君言重了,孝敬长辈是我们小辈的本分,渝州路途遥远,且多山路崎岖,曾祖母身子骨虽然硬朗,年事已高,我们多去看看她,省的曾祖母思念。
秦煜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片刻后,又摩挲着她的肩头:“如今你的铺子生意红火,我的伤势也好了,秦家的生意我得去盯着,所以……”
所以又要离开一阵子了。
虽然秦煜没有说话,恪陆凝玉还是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了,眸色不由得暗淡了几分。
“这次需要去多久呢?”陆凝玉将他推开,抬眸对上秦煜的眸子:“铺子这边夫君且放心,我定然是会照看好的。”
“你不用太过劳累,我们也不是靠你的茶铺过日子。”他蹙眉:“早些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
“咚咚!”夜色深重,在南衣巷的一处宅院内,一女子将屋内的东西扫落一地。
昏黄的烛火映出女子的眉眼,苏袅袅竟然出现在大夏?
只是她如今却用白纱覆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怨毒却又带着惊慌的眼睛。
“小夫人,这几日城里查得紧,那紫河车实在是难寻!”就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颤抖着身子,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
那小厮使劲儿的在地上磕头,额头上已渗出血丝:“小的跑遍了全城的药铺和暗市,都说这东西如今是禁物,即便有,也是天价,且不敢轻易出手。”
“小夫人,您再宽限几日,再宽限几日啊!”
“宽限?你让我怎么宽限!”苏袅袅猛地掀开脸上的白纱,露出一张因长期服药而显得有些扭曲枯槁的脸,原本娇美的面容此刻布满青黑的气色,双眼凹陷,透着股森然的鬼气。
她几步上前,一脚踹在那小厮肩头,声音尖利刺耳:“我花了那么多钱,你便是这样办事的?”
苏袅袅本就是孤女了,原先一心痴恋沈域,早些时候,沈域出征,她便随军。
第一次,没有听从沈域的安排去江南,沿途跟着大军走了数十里的路,终于,沈域松口了。
因着自己谋害陆凝玉的事,硬生生从平妻变成了妾。可只要能留在沈域的身边,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可天不遂人愿,两军交战,她被掳走……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所求邪物?
苏袅袅在逃跑途中遇到了玉山的水匪,为了保命,她不得已委身成了三当家的小夫人。
而自己的那半边脸上,也是因在逃跑途中,被利器划出了很深的疤痕。
她凭借着手段死死拿捏住了三当家的心,遍寻名医,才得了一张妙方,其中一味极为珍贵的药引,便是紫河车。
“那妙方若无紫河车做引,便是废纸一张!我这张脸……”苏袅袅伸出手颤抖着抚过脸颊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眼中恨意翻涌,“若是治不好,我便让你全家陪葬!”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小的知错,小的这就去想办法,哪怕是把黑市翻个底朝天,也一定给您寻来!”
苏袅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重新将白纱覆面,遮住了如今这张令她自己看着都有些厌恶的脸。
前不久,她陪着三当家来清河办事,张玉山给自己买了这宅子,而后竟然遇到了沈域。
便想着,沈域莫不是来寻自己的?
她迫切的想要治好自己的脸,更想要回到沈域身边。
苏袅袅始终觉得,沈域本就是爱自己的。
哪怕自己如今身份卑微,脸上有了这毁容的疤,只要沈域肯看她一眼,她便觉得还有希望。
“夫人,”小厮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口,声音还在发抖,“小的听说,前几日大夏王宫里赏赐了一批药材给几位权贵,其中似乎就有……”
“三当家如今不在这边,你快些安排人去给我寻!”
“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苏袅袅颓然跌坐在椅上,脸色很是难看。
紫河车难寻,并且,这东西被人称作邪物,只因为,这东西是胎儿的胎衣晒干所制。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恢复容貌,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用!
苏袅袅心里清楚,如今自己的处境,张玉山虽然宠她,但毕竟是个草莽匪类,行事粗鄙,与她心中那个温润如玉、惊才绝艳的沈域有着云泥之别。
她不甘心!
之前和离的事,沈域痛不欲生,她以为,只要陆凝玉永远不出现,自己就有机会填补那个空缺。
可谁能想到,沈域得知了先前的事。
随着陆凝玉的离开,夫君的心似乎都被勾走。
“陆凝玉……”苏袅袅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不是你,我何至于沦落至此!何至于毁了这张脸!”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脸上带着一抹扭曲的笑意。
既然已经制作好的紫河车难寻,那便换个法子。
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怀有身孕的妇人。
只要有了活胎,何愁没有新鲜的药引?
苏袅袅指尖轻轻划过镜面,在那张破碎扭曲的倒影上停驻,眸子里头染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既然买不到现成的,那便自己去“取”。
虽说,大夏律法森严,动孕妇是大忌,可在这清河地界,张玉山的手眼通天,只要处理得当,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几个底层民妇的胎衣,并非难事。
至于那些妇人后续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来人。”她声音骤冷,透着股彻骨的寒意。
门外立刻闪进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夫人有何吩咐?”
“去查,”苏袅袅转过身,白纱下的双眼眯起,:“查查这清河县内,近日有哪些贫苦人家离,有已经有了身孕的妇人,切记,要那种无亲无故的最好。
暗卫身形一僵,显然没料到自家夫人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但慑于她的威势,不敢多问,只低头应道:“属下遵命。”
“还有。”苏袅袅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扔给暗卫,“拿着这个去找张玉山手下最心狠手辣的那几个弟兄,就说我要用几个人。”
“告诉他们,事若办成,重重有赏;若是走漏了风声……”她顿了顿:“白日的太阳也不用见了。”
张玉山手下那些人的德行,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既然开了这个口子,想必是要动真格的了。
“属下明白。”暗卫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压低身子,“属下这就去办,定不会让小夫人失望。”
苏袅袅缓缓坐回椅上,摩挲着脸颊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皮肉搓破。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眼中的疯狂愈发浓烈。
沈域……
与此同时,沈域住的宅子书房中,昏黄的烛火依旧燃着。
“公子,这些都是关于陆姑娘的,属下打听,她不久前嫁了人,是个卖茶的商人,带着她从其他地方搬到了这里。
沈域闻言,握着书卷的手蓦然收紧,他垂眸看着桌上茶杯中浮在水面的茶叶,良久,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嫁人了……”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也好。”
如今,她有了新的夫君,新的生活,不再缠着自己了,当真是验证了那句再见不识。
“那男子,待她如何?”沈域抬眸,目光锐如刀锋,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人。
“据属下打探来的,那秦姓商人对其颇为呵护,衣食住行皆以上等相待。只是……”
“只是什么?”
沈域面上不由得有些紧张:“只是陆姑娘的夫君时常外出谈生意,所以,家中只是有老仆人、小厮守着。”
“而且,听周围的邻居说,陆姑娘先前似乎生了一场病,那日搬来的时候,她的双眼是覆着白纱的。”
沈域闻言,整个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可知是因何而病?”
“具体病因不明,只听闻是不久前受了惊吓,双目不可直视阳光,不过……”
“不过什么?”沈域继续问道。
“不过据邻里闲谈,陆姑娘身子虽然娇弱,可她的夫君对她倒是极好,虽然在外奔波,却也是有空便会回来。”
暗卫顿了顿,又继续硬着头皮道:“不过,也有传言说,那秦家小郎,先前对陆姑娘看得极紧,也就是这段日子,才稍微松了一些。”
沈域只觉得无比的烦躁,他挥手示意侍卫退下,自己抚着额头只觉得脑袋疼的厉害。
在茶铺里,她到底为何不愿同自己相认?
就因为先前的事,还有如今的夫君!
第一百四十章 老虔婆!
“看得极紧……”沈域蹙眉,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寻常夫妻间的相处模式,倒更像是……囚禁。
最后两个字,犹豫了许久,他并没有问出。
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是惴惴不安的,那慌乱如野草般疯长。
沈域猛地站起身,颇为烦躁的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想起白日里在茶铺里的事情,那女子明明就是陆凝玉。
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的确是极为陌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对,阿凝明明是来找兄长陆放的,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找人嫁了的。”沈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按照陆凝玉的性子,不会这般。
“南林!”沈域朝着外面喊道:“进来!”
“爷,怎么了?”外头靠着墙打瞌睡的南林吓得一个激灵。
南林慌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踉跄着跨进门槛,见沈域面色阴沉,额角青筋微跳,顿时精神起来,躬身道:“爷有何吩咐?”
沈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沉声道:“派两个人去阿凝如今的院子外头守着。”
“守着?”南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爷的意思是……暗中保护?还是监视那……”
沈域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眸色幽深:“护着,若是发现不对劲,不用禀告,一定要护好阿凝的周全。”
虽然已经和离了,但沈域却很后悔,若非自己往昔那点所谓的虚荣心作祟,不肯承认陆家的子弟的确比自己有本事。
尤其是陆凝玉身为一个女子,却才智双全,身手也不错。
他的确是亲眼瞧见作为女子的陆凝玉一袭戎装上沙场。
那样的风采,曾让他自惭形秽,也让他心生爱慕。
明明是女子,却那般的耀眼,那时候的他不愿承认,甚至逃避,却又忍不住被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吸引……
这其中的落差,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切割。
“还有。”沈域睁开眼,神色之中带着几分不安:“去查一下他的底细。我要知道那个叫秦六的所有事。”
“主子,要不要去把陆姑娘接回来。”南林自然是知道,这位陆姑娘,是以前的陆夫人“接回来?”沈域眼底满是自嘲,那笑中带着几分苦涩:“如今她身边有那样的人物护着,岂是我能随意带走的?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声音低哑:“若她不愿,我强求又有何用本就是我不占理,如今,我又能以何种身份去?”
南林闻言,默默垂首,不敢多言。
“去吧。”沈域挥了挥手,疲惫地靠回椅背:“动作要轻,莫要打草惊蛇,尤其是那个秦六,行事诡秘,切莫让他察觉我们在查他。”
“是。”南林应声退下,脚步放得极轻。
沈域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白日里茶铺那一道身影。
是她,就是她!
往昔数年,他还是认出了。
“唉……”沈域抬手揉着额角,只觉得烦躁。
……
这一夜,睡得不安稳的,还有秦家的那些,俞浅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而明日,王家的人便要上门赴宴。
英王妃崔氏举办了春宴,邀请了京中的各家贵女。
表面是春宴,实则是相看。
俞浅坐在妆台前,抬眸看着铜镜中的面容憔悴女子,镜中人眼底是一片青黑。
“姑娘,还是早早歇息吧。”身旁的丫鬟蓝翠轻声劝道,手中捧着一盏安神的汤药:“明日春宴,若是精神不好,怕是会误事。”
俞浅接过药碗,捧在手里没有动作,迟迟未喝,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碗中那深褐色的汁液,不由得苦笑一声:“误事?如今这京中大家都说,是我俞浅高攀了秦家,却又迟迟未定亲。姑母这一请,哪里是春宴,分明是将我架在火上烤。”
她想起前几日托人送往崔家的信,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无。
“姑娘,奴婢白日里都打听清楚了,王家那边传出了风声,说是王大人意在结交权贵,顺便……相看各家子弟,只为替自己的嫡女选个好夫婿。”
“替嫡女选夫婿?”俞浅端着药碗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药汁在碗中漾起细微的涟漪,她眸子微垂:“王大人膝下那位嫡女,年方二八,才貌双全,京中求亲者如过江之鲫。”
“那样的家世,的确与表哥相配。”
蓝翠垂首,不敢接话,只低声催促:“姑娘,药凉了便苦了,还是趁热喝了吧。”
俞浅深吸一口气,仰头将那一碗苦涩尽数吞下。
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中,那味道引得俞浅喉间泛起一阵恶心,扶着一旁蓝翠的手,不由得干呕了几声。
她深知,王家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王大人的一个门生原本是可以在父亲那个位置上的,可因着调回的事,硬生生没法升职,虽未明面上撕破脸,但暗地里早已水火不容。
如今王家人要在英王妃的春宴上“相看”,看的哪里是夫婿,分明是想借着英王妃的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给俞家,或者说给依附于秦家的俞家一个难堪。
而姑母崔氏,身为英王妃,向来最重颜面。
这婚事如今还未有定数,那就是说,这整个大夏,待婚的女子都有机会,不过最后,还是得看家世。
好半晌,俞浅才抬手拭去唇角的药渍,抬头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姑母此举,说得好听,让我与京中的各家贵女熟络,实则是将我置于众矢之的。
“那个老虔婆,竟然还想撺掇着姑母换人议亲!”
蓝翠听得冷汗涔涔,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姑娘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俞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这她不在了……”
“姑娘!”
蓝翠被吓惨了,赶紧到窗边四处看,确定外头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将窗户都关严实,眼眶通红:“姑娘!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您忘了老爷是怎么交代的吗?”
“在这王府的地界上,隔墙有耳,稍有不慎,不仅您性命难保,连累的还是整个俞家!”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春日宴
俞浅身子一僵,原先的那股子狠厉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颓然的跌坐回椅中,憋着的哪一口气还是吐出去了。
“是我昏了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我从出生开始,背负着的便是崔家和俞家的名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蓝翠见主子这般模样,瞧着满满的心疼。
“姑娘,您心里苦,奴婢知道,可咱们得活着,还得好好活着,才能等到翻盘的那一日,您忍着,可也不是让您怯,是让您藏锋。”
蓝翠和府里的其他丫鬟都不同,她是俞浅自己买的,从小陪着她长大。
二人之间也已经不单单是主仆那般简单了。
“时间不早了,姑娘早些休息吧。”
良久,俞浅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一股疲惫感瞬间便涌上心头。
蓝翠见状,也察觉出了她的倦意。
……
英王府里,到处都是喧闹声,府中婢女小厮忙个不停。
今日是王府的春宴,京中的各家贵女与勋贵子弟都会到此。
院内一处厢房,秦家的各姑娘围坐在一处,讨论着先下最为时新的首饰、衣裳。
“听说,那苏家小姐今日戴的是南海进贡的珍珠,颗颗圆润,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哼,珍珠虽好,到底俗气了些,不像我这支步摇,是父亲特意从江南寻来的工匠打造,这上面的流苏用的是金丝混着孔雀羽线织就,走动间流光溢彩,才是真真的雅致。”
秦茵嗤笑,她最是喜欢打扮,这珍宝阁若是有最新的首饰,她必定是第一个拿到的。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尽是攀比之意。
坐在角落里的俞浅并未插话,只是低头整理着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襦裙,头上仅插了一支白玉簪,在这满室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清冷突兀。
旁边一位身着粉霞色罗裙的少女瞥了她一眼,是四房的嫡女秦素素,她的嘴一向最是毒辣。
就见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故意将声音拔高了些:“哟,这不是俞妹妹吗?怎么今日这般素净?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秦家苛待了你,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置办不起?”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俞浅
俞浅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五姐姐说笑了,姑母常说,女子之美,在于气度而非外物。”
“今日春宴,贵客云集,若是打扮得过于张扬,反倒失了庄重。再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身上那些华丽的衣饰,淡淡道:“这满园春色,若都被金银珠玉遮了去,岂不辜负了姑母的一番苦心?我这身装扮,虽不贵重,却胜在清爽。。”
那粉衣少女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另一位年长些的姑娘拉住了衣袖。
“好了,少说两句。”三姑娘秦意柔瞪了她一眼,眸子之中带了几分警告:“王妃快要到了,别在这时候惹事。”
“我说的本来就是!”秦素素哪里能吃瘪:“这幅寒酸的清高样,还以为我们秦家苛刻她!”
秦素素还要再闹,秦意柔却已站起身来:“五妹妹若是不服气,有什么想说的,大可去祖母面前理论,只是今日春宴,京中权贵皆在,若是因着这点子琐事失了体统,到时候丢的可是咱们秦家的脸面。”
这话算是戳到了秦素素的痛处。
她的确看不惯俞浅那股子的清高模样,可秦素素虽跋扈,却也知晓轻重,尤其是不愿在英王妃面前落了下乘。
“本来就是,小九都要另外议亲……”
“闭嘴!”秦意柔盯着秦素素,那眸子里头的警告意味十足。
虽不服气,秦素素却不能再说了,只能狠狠瞪了俞浅一眼,终究是没敢再吱声,愤愤地甩了甩帕子,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其余几位姑娘也都识趣地闭了嘴。
俞浅垂眸,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她知道,秦素素不过是个干炮仗,一点就着。
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些面上含笑、心里藏刀的人。
今日这场春宴,当真膈应!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姑娘们,王府吩咐大家移步到前头看戏,今日请了福德戏班!”
福德戏班?
俞浅眉梢微挑,不由得在心中冷笑,在这节骨眼上请戏班子,怕是不为了听曲儿,而是为了唱戏。
秦茵闻言,很是惊喜,方才的不快早已抛诸脑后,连忙起身整理鬓发:“可是那唱《牡丹亭》出了名的福德班?听闻他们新排了一出《游园惊梦》,京中多少人都求不到呢!”
其他几位姑娘也来了兴致,纷纷起身谈论着这戏班子。
“走吧,莫让大伯母等急了。”秦意柔淡淡开口,提着裙摆朝门外走去。
俞浅没有说话,众人都知道她性子冷,平日里最是清高,她跟着众人刚跨出门槛,鼻尖便嗅到了淡淡的花香。
那是梨花的香气,清冷中透着一丝甜腻,正如这英王府给人的感觉,表面繁花似锦,可是内里究竟如何,谁都说不清楚。
因着是初春,开的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冒着小小的花苞,那香味之中夹杂着新芽的清新。
“俞浅,发什么愣呢?”秦素素走在前头,回头瞥了她一眼:“若是跟不上,可别说是我们秦家的人没规矩。”
俞浅抬眼,轻声道:“这就来。”
众人跟着丫鬟穿过回廊,前头花厅里很是热闹。
就见英王妃崔氏端坐在主位之上,穿着一袭绛紫色织金褙子,面容雍容,正含笑与身旁几位夫人说着话。
下方两侧,各家贵女与公子们中间隔着屏风,大家都一一落座,俞浅随着秦家姐妹入列,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刚坐定,戏台上的锣鼓声便响了起来,鼓点密集。
福德戏班的班主躬身行礼后,退至一旁
随着一声清脆的笛音响起,几名身着戏服的角儿从后头的帘子里缓缓走出来,几人水袖翻飞间,那戏腔婉转悠扬,演的正是《游园惊梦》。
俞浅低眉顺眼,看似在专心听戏,实则余光一直在瞧着周围,却没有见秦煜的身影。
眸子微垂,悬着的心不由得落下去了几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囚来蝴蝶!
不知想到了什么,俞阮勾唇轻笑。
如今这戏台子搭好了,若是主角不来,那这出戏该如何唱呢?
“那就是太傅的孙女,王家嫡女王樱姑娘吗?”
“你瞧,她长得好漂亮。”
“……”
循着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只见一身着鹅黄洒金裙的少女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女子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步履轻移,那簪上蝶翼颤动,栩栩如生。
这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与傲气,正是如今京中风头最盛的王家嫡女,王樱。
王樱到了近前,先朝主位上的英王妃福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见过老王妃。”
“见过王妃。”
若是说俞阮在京城的贵女圈子中,已经算得上独一份的存在,那么这位,刚回来的王家嫡女,太傅孙女王樱,那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氏抬眸,一眼便瞧见了王樱,唇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她抬手虚扶:“快起来,不必多礼。
“快起来,不必多礼,你祖母身子可还安好?”
王樱顺势起身,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劳王妃挂心,祖母一切安好,只是近日天寒,老人家腿脚有些不便,便让樱儿代他前来。”
老王妃秦闻言,笑着点点头,指了指下首靠近自己的位置:“乖孩子,快些,坐到我身边来,也好让我仔细瞧瞧你这孩子。”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一愣。
老王妃的身边,那位置,可是给孙媳妇留的,如今,竟然要给一个刚回来的姑娘。
如此一来,众人的视线都不由得落在了俞阮的身上。
京城谁不知道,这俞阮本就是世子妃,甚至说小侯爷夫人的人选,可如今,似乎,换人了。
俞阮神色未变,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像是没有察觉众人一样的目光一般,一言不发,面上也毫无表情。
“许多年未见了,你都长成大姑娘了!”老王妃很是喜欢王樱。
王樱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走到老王妃身侧坐下。
她坐姿端庄,那举手投足间尽是归期,那一身鹅黄显得格外扎眼。
“老夫人谬赞了。”王樱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樱儿常听家中长辈提起王妃,说您最是慈爱和蔼,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话听得老王妃心花怒放,拉着王樱的手便不肯松开,转头对身旁的崔氏笑道:“你看看,这孩子嘴多甜,模样又俊,真是越看越喜欢。
崔氏面上含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的俞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并未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后,低头抿了一口。
戏台上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唱的是《牡丹亭》。
周围的议论声虽然的确渐渐小了,可这般的身份地位,这主母的人选,当真是一个香饽饽啊。
“这王家姑娘,倒是会讨巧。”
“可不是嘛,老王妃这是要变天了?”
“俞小姐这下可难堪了……”
俞阮依旧低着头,眸子不由得微凝,独自一人摩挲着茶盏边缘。
茶水已凉,入口微苦,她却品出了一丝回甘。
她在心底轻嗤一声。
这侯府的水,向来深得很。
俞阮缓缓抬起眼帘,眸光清冷,恰好迎上王樱投来的目光。
笑里藏刀的醉美人,当真是太折磨人了!
就瞧见,王樱的眸色之中隐隐带着几分挑衅。
俞阮微微挑眉,直直的对上她的视线,红唇微勾,淡淡一笑。
王樱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紧,那股子傲气不由得滞了一瞬。
她原以为俞阮会羞愤难当,或是强作镇定,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王姑娘这簪子上的蝴蝶,倒是栩栩如生。”
俞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只是不知,这蝴蝶是真心恋花,还是被金丝困住,不得不舞呢?”
王樱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赤金点翠蝴蝶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俞姐姐说笑了,这不过是寻常饰物罢了。”
“是吗?”俞阮轻啜一口凉茶,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瞧着,倒像是被人捏住了翅膀,想飞也飞不高,想落也落不稳,这般姿态,确实累人。”
这话音刚落,周遭众人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崔氏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俞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王妃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皱眉看向俞阮,刚欲开口斥责,却见俞阮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戏台上的戏,仿佛刚才那句说的是台上的戏。
戏台上,杜丽娘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声声哀婉。
俞阮听着那戏文,心底冷笑更甚。
这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位置,凭什么,多年铺路,如今竟然要给别人做嫁衣。
王樱脸色白了白,死死盯着俞阮的侧脸,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
这个女人,不像传闻中那般性子温婉,反倒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出则已,一出必要见血般。
“俞姐姐这话,樱儿听不懂。”王樱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这簪子是祖母所赐,寓意吉祥,怎会被说成是困住翅膀的金丝呢?”
老王妃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开口却见俞阮轻轻放下茶盏。
她的视线都落在台上:“这杜丽娘,哪怕梦再美,醒来时,也不过是一场空。”
谋来谋去一场空,不若开始便什么都没有!
这一声轻叹,似是对戏中人的怜悯,可听着总让人心里有几分不适。。
俞阮缓缓起身,她朝着主位方向微微欠身:“姑母,老夫人,阿阮身子有些不适,便先行告退,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说罢,她神色恹恹,瞧着似乎当真是病了。
“既如此,你便先去歇息歇息,等着好一些了,再过来同众姐妹玩耍。”
“多谢姑母,多谢老夫人。”话音落,俞阮缓缓转身。
满堂寂静,只余戏台上杜丽娘那一声“奈何天”还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凄清悠远。
王樱愣在原地,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她赢了面子,得了老王妃的青睐,可在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被俞阮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得通透无比。
崔氏放下茶盏,望着俞阮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心疼是掩饰不住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茶里茶气?
说到底,自己也是崔氏出身,这个侄女也是自己准备嫁给儿子,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的。
王妃崔氏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出挽留的话,只是脸色沉了几分。
接着扭头,目光落在王樱那支蝴蝶簪上,若有所思。
台上的戏换了一出又一出。
“……”
秦煜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残阳如血,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厅堂,将庭院里面的那一地斑驳光影拉得极长。
秦煜一身玄色锦袍,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刚跨进门槛,众人的视线便被屏风后的那道高大的男子身影吸引。
“祖母,母亲。”秦煜拱手行礼,王樱正坐在老王妃身侧,见他进来,忙起身福礼,面上带着几分羞怯,他就是祖父说的小侯爷,瞧着当真好看!
“见过小侯爷。”
秦煜目光淡淡扫过,见她坐的位置,只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那姿态极度疏离,见状,王樱脸上的羞怯僵了一瞬,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
她原以为这位传闻中冷面冷心、战功赫赫的小侯爷,即便不热情,也该有些许男子的怜香惜玉。
可秦煜的眼神太冷了,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激得她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老王妃见状,忙笑着打圆场:“阿煜这一路奔波辛苦了,快过来坐。这位是王太傅的孙女儿,王家嫡女,樱儿。”
“我与她祖母,还是老相识呢!”
秦煜却没有回答,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口:“军中还有政务要处理,我便先回去,祖母与母亲唤我回来,我回来了,不知还要什么吩咐。”
“你!”
“煜哥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老王妃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秦煜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本想撮合借王樱和自己这个孙子秦煜,没成想秦煜竟如此不给面子,当众反驳。
崔氏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虽也恼怒儿子的莽撞,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是秦煜不愿,那这婚事便不可能成,自己的侄女俞阮便有机会。
崔氏见状,连忙起身,走到老王妃身侧,抬手替她顺了顺气,温声道:“母亲息怒,阿煜刚回来,许是军务缠身,心神未定,说话便直了些,您别往心里去。”
说罢,她转头看向秦煜,眼神中带着几分责备:“还不快给你祖母赔个不是?怎的如此没规矩。”
秦煜立于原地,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并无半分愧色,只是淡淡道:“孙儿所言皆实,并无虚言,既无其他吩咐,孙儿便告退了。”
王樱坐在一旁,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从未受过这般的冷嘲热讽,先是俞阮,如今,便是秦煜也这般,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股子傲气被狠狠踩在脚下,羞愤交加间,眼眶竟有些泛红。
王樱死死咬着下唇,那晶莹的泪珠顿时便在眼眶里打转,她都快哭出来了。
老王妃见秦煜如此执拗,竟是一句话也不肯多留,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母亲!”崔氏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老王妃,一边轻拍她的后背顺气,一边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快,传大夫!再去给老夫人端盏参茶来压压惊。”
半晌后,才缓和了一些:“真是……真是岂有此理!”老王妃终于缓过一口气,接过参茶抿了一口,脸色依旧铁青:“简直是无法无天!我王府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崔氏低着头,不敢接话,只是默默替老王妃揉着太阳穴。
一旁的王樱咬着唇,眼泪终究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抬手用帕子拭去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几分体面:“老夫人,樱儿……樱儿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若是樱儿哪里不妥,惹得小侯爷不快,樱儿这就回去反省……”
老王妃闻言,心中的怒火稍歇,她拉着王樱的手,叹道:“好孩子,不关你的事。是那混账不懂事,被带坏了性子,今日吓到你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
“公子,您这?”听风有些噎住了:“这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这宴席的目的是什么,谁看不出来,可公子竟然这般直白的和老王妃、夫人对着干,实在欠妥!
秦煜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玄色衣摆随着他那急促的步子不由得翻飞,不有得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砸场子?”他侧首,眸光微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身后满脸纠结的听风:“爷如今的地位、身份,还需要如以前那般,委屈求全?”
“爷的婚事,可不是能被她们算计拿捏的。”
听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道:“可您这般拂了老夫人的面子,又让王家小姐下不来台,日后……”
“日后如何?”秦煜打断他:“我秦煜娶妻,求的是同心同德,而非权势联姻,王樱心思不纯,本就并非良配,至于祖母那边……”
他顿了顿,眸色沉沉:“她老人家气头过了,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况且,有母亲在中间周旋,出不了大事。”
听风挠了挠头,虽觉得自家公子说得有理,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此刻,秦家府门外,一辆很是简单的马车停在了门口,就瞧见车帘掀开,两名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
“什么人,可有帖子?”
“我们是五福斋的,今日受王府之邀,来府里为诸位贵人点茶。”
陆凝玉垂眸站在后面一些,一句话不说。
守门的侍卫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凝玉主仆几人,接过帖子查验后,才开口:“今日府中贵客众多,规矩严些,莫要怪罪。”
“这是谁?”侍卫的视线落在陆凝玉身上。
“这位便是我们五福斋的茶师,陆姑娘。”
秦煜走到门口,远远的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陆凝玉,不由得眸色一变:“她怎么会过来?”
面上不由得带了几分惊慌失措,后头的听风刚要说话,却被人揪着后衣领,直接拽到了一旁的假山后头。
“公子……”
“别说话!”
秦煜死死按着听风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压在假山石后,自己却探出半张脸,瞧着门口的身影。
该死,倒是忘记了,如今府里的茶工艺,都由五福斋负责,而自己这位“夫人”可是五福斋大名鼎鼎的一级茶师。
第一百四十四章 指桑骂槐
今日府中设宴,茶品必不可少,五福斋那边肯定是要过来的。
秦煜倒是忘记了,这样的场合,陆凝玉是五福斋的茶师,自然也是要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烦躁,眸子微眯,不由得沉思许久。
若是此刻出去,让她看见自己,又该怎么解释呢,自己是以什么身份来的王府?
“公子,要不……我让人去把她们打发走?”听风被按得生疼,却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就说今日茶席人已经够了,无需再额外增加人手?”
秦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五福斋是祖母亲自点的,你当王府的宴席是儿戏?此时去拦,才是真的不打自招。”
他松开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眉宇间的惊慌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如往昔般的冷峻。
只是,他那双漆黑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门口那道青色的倩影,直到看着陆凝玉随着引路的婆子穿过垂花门,几人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走吧。”秦煜转身,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不知为何,他堂堂云阳候,怎么像是做贼一般?
“咳咳。”秦煜将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啊!公子,那现在要去哪?”听风揉着发痛的肩膀,一脸茫然。
“前厅。”秦煜头也不回,声音低沉。
他有些不放心,将陆凝玉独自一人留在这吃人的王府。
“可是公子,方才您直接拒绝了王妃和老夫人,说……说你公务繁忙,现在又回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秦煜脚步微顿,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向听风。
“就是……”听风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老夫人和王妃娘娘心里不痛快,再迁怒于您……”
“她们若不痛快,便让她们不痛快着。”秦煜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这王府的规矩,何时轮到外人来教我了?我既已回了府,前厅便是我的地盘。至于王樱……”他顿了顿,眸光微沉,“她若识趣,便该知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是不识趣,我也没必要再给她留半分颜面。”
“王家?哼!”秦煜抬眸:“太傅的位置也不一定就只能王家人坐。”
听风听得冷汗直流,自家侯爷这若是不痛快了,当真敢当街把人刮了的。
这边陆凝玉跟着引路的婆子继续朝前走着,一直到了花厅这边。
此刻戏台上的戏还未唱完,男女不同席,男宾在前厅饮酒作诗,女眷则聚在花厅赏花品茗。
引路的婆子在一处雕花屏风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一条道,压低声音叮嘱道:“陆姑娘,夫人和贵客都在里面,今日是春宴,规矩多,您只管专心点茶,莫要多言,更莫要四处张望。”
“少说多做便好。”
陆凝玉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多谢嬷嬷提醒,我省得。”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旁边的副掌柜带着婢女捧着茶具朝前,几人缓缓绕过屏风,朝着那边的早已准备好的茶桌走去。
刚一踏入花厅,一股浓郁的脂粉香便扑面而来,陆凝玉下意识的蹙眉,这味道,太刺鼻了,她起身并不喜欢。
不过也就是片刻,她便已经恢复了神色,厅中都是众贵女的谈话声,大多都是讨论京中时下最热闹的事,还有哪家的公子最是俊俏,谁谁又是最佳夫婿的人选,这里头,倒是与外头的清冷截然不同。
几人从侧边的小道进来,抬眸便见厅内布置得极尽奢华,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围坐闲聊。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王府的老王妃,身旁陪着的是面色略显僵硬的王妃崔氏。
而其余几位,皆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命妇,此刻正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倒是有一人,长得很是明艳,陆凝玉也忍不住的多看了两眼,只是那多看的几眼,不是因为你赞赏,而是陆凝玉觉得,这姑娘瞧着倒是长得不错,可那眼底下却有些阴郁。
见有人进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老王妃抬眼扫过,见是五福斋的人并没有说话,倒是王妃崔氏淡淡开口:“今日的茶得多费些功夫。”
“是。”陆凝玉垂眸应声,她走到案前,熟练地摆放好茶具,净手、温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这位,便是五福斋现下最好的茶师?”一位身穿桃红襦裙的年轻女子轻摇团扇,似笑非笑地问道:“瞧着这茶师年岁倒是不大,长的也是清秀,只是这双手……”她故意顿了顿,眼神在陆凝玉那双白皙的手上打转:“不像是经常做事的,这手倒是保养的极好,可是怎么会有一些茧子?”
“这不是只有在军营那些个糙汉子手上才会有吗?”
此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陆凝玉手上。
这手,当真养的极好,手形也是很漂亮的,只是指腹与虎口处,确实覆着一层极薄的茧。
陆凝玉蹙眉,夫君说过,家中本就是做镖局生意的,兄长常年走镖,自己也跟在他后面,这招式还是学了几个的。
提前兄长,让千层去打听的事一直没有消息,不由得眸子又沉了沉。
她神色未变,甚至都没有抬眼,只是轻轻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小臂,随后又拿起茶筅,手腕轻抖,专心的冲茶,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
“你叫什么名字?”那桃红衣衫的女子便是秦家大房的嫡女,家中行十的秦若云,王妃崔氏的女儿,也是秦煜的同胞妹妹。
不过二人差了五岁。
因着出身,她的性子也最是骄纵,最喜欢艳丽的东西,说话也最是犀利……
秦八娘见陆凝玉竟敢无视自己的问话,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
“啪”地一声合上团扇,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道:“哑巴了?本小姐问你话呢,五福斋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找个手上带茧、来历不明的野丫头来糊弄王府,这是瞧不起我们,还是觉得这王府的茶席,谁都能来插一脚?”
这是要杀鸡儆猴?
第一百四十五章 嗯,她会!
来历不明,这说的,不就是王樱?
说起来王樱,众人都传是王家的嫡女,可她母亲的身份却有些不光彩,因着是继室,而且,这上位的手段有些不光彩,只是因着如今王家势大,所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周围的命妇们面面相觑,大多低头抿茶装作未闻。
男人们都是在朝堂上干大事的,可总有一些背地里不好在明面上干的事,总得有人去,便统一又女眷互相游走打探,表明态度。
秦若云是崔氏嫡女,她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便是代表了王妃的一些意思。
陆凝玉却不知道这些隐情,但是却记得进来的时候,嬷嬷说的话,就当做没听见便好。
少说,多做……
她手中茶筅未停,手腕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不多时,那盏中茶汤泛起细腻如雪的沫饽,茶香随之愈发浓郁。
直至一盏茶成,陆凝玉才缓缓放下茶筅,抬起眼帘。
她的眸子里是淡淡的,既无卑怯,亦无傲气。
一旁的副掌柜见状,赶紧上前应声:“今日的茶加了一些巧思,还请诸位稍后好好品尝。”
副掌柜这话虽是说给众人听,眼神却若有似无地飘向秦若云,带着几分讨好与求饶的意味。
秦若云却并未买账,她轻哼一声,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陆凝玉身上:“巧思?本小姐倒是好奇,你们五福斋能点出什么花样来。”
“别像某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一般,尽是自诩高贵!”
说罢,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案上那盏刚点好的茶:“端过来。”
陆凝玉眼神示意,一旁候着的婢女上前,双手托起茶盏,行至秦若云面前时,微微屈膝行礼,将茶盏轻轻置于她手边的案几上。
秦若云端起茶盏,并未急着喝,而是先凑近闻了闻。
那股茶香清冽幽远,确实不似寻常俗品,但她心中的郁气未消,抿了一小口后,眉头微蹙,随即冷笑一声:“茶味尚可,只是这味道太浓了,茶又太烫,如今,你们五福斋的茶师,连这点火候都掌控不好吗?”
谁都看得出,秦八娘这是在故意找茬。
不过,那戳心的话,说的时候,视线都是看着王樱的方向。
王妃崔氏端坐在主位,面色依旧淡淡的,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对女儿的刁难视若无睹,仿佛默许了这般行径。
陆凝玉垂眸,心中明镜似的。
这高门大户里面的弯弯绕绕,当真麻烦,若是谁嫁了进来,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过,或许瞧着这般高贵的门第,也倒是甘愿去碰这些腌臜的。
从开始进来,她便察觉出了里头的气氛不对,尤其是第一眼看见那个女子,眸子之中的阴郁太重了。
“回姑娘。”陆凝玉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此茶名为‘雪芽’,性寒凉,需以沸水激之,方能激发出里头的清香之气。”
“若水温不足,则香气沉闷,口感涩滞。方才所用水温,正是我们掌柜同我一同试了无数次确定的。
“至于入口略烫,乃是茶气未散,稍待片刻,口感更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秦若云,目光清澈:“若姑娘觉得不适,我也可为您重新点一盏温吞些的,只是恐失了这雪芽的本真滋味。”
这番话,不卑不亢,又给了台阶下。
秦若云一愣,没想到这个瞧着有些清冷的茶师竟敢有胆量,不卑不亢,倒是有趣。
“罢了,勉强算你过关!”
秦若云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似是发泄着心中那股子没处撒的郁气。
她斜睨了陆凝玉一眼,虽仍带着几分傲气,却也不再纠缠,只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你们这茶师,倒是有趣。”
陆凝玉微微福身,转身退至一旁。
副掌柜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给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动作利索些,莫再惹出什么事端。
老王妃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威严:“小十,你也稳重些,这骄纵的性子也收一收!”
“这茶讲究个心境,你心不静,自然觉得烫。这位姑娘说得在理,雪芽性寒,沸水激香,你平日里最爱摆弄那些花草琴棋,怎的如今连这点耐性都磨没了?”
秦若云撇了撇嘴,虽是不服,但在祖母面前也不敢造次,只得嘟囔道:“外头都说五福斋新来的茶师点茶功夫一绝,孙女只是觉得有些托大罢了。”
“还有,祖母什么人都想说给九哥做妻子,即便外界传的那身份不体面,祖母也不在意,太草率了!”后头这句,说得有些小,但却还是被人听见了。
王樱眸子一沉,这京中的流言蜚语,她又岂会不知?手中那方绣着海棠的帕子几乎要被捏皱,她垂下眼帘,嘴角却依旧挂着浅浅的浅笑。
老王妃闻言,脸色微沉,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云姐儿,慎言。”老王妃眸子之中带着冰冷:“你九哥的婚事,自有长辈做主。外头的流言蜚语,多是些捕风捉影之谈,岂能当真?”
秦若云吐了吐舌头,也不再多嘴,只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团扇,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母亲说得是,云姐儿骄纵,被儿媳宠坏了,养成这边口无遮拦的性子,儿媳往后定好好说说她。”
崔氏这话接得极快,面上带着几分懊悔,可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闻言,老王妃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
而在男子席面这边,秦煜从一开始便在离女眷席面最近的屏风后坐着,垂眸品着手中陆凝玉刚点的茶。
带着微微茧子的指腹摩挲着瓷杯边缘,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这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清冽中透着韧劲,倒是像她的性子。
透过屏风的缝隙,秦煜的视线恰好落在陆凝玉低垂的眉眼上。
倒是自己多虑了,这小狐狸,怎么会应付不来,这招祸水东引,倒是有趣!
这般心思玲珑,波澜不惊,又懂得藏拙,自己当真是“捡”到宝了。
“公子,夫……陆姑娘点茶的手艺竟然这般好?”听风都惊呆了,他以为,陆凝玉是将门出身,定是只会舞刀弄枪,性子也不会好。
可是这段日子,一次次的刷新了对她的认识。
“嗯,会一些。”
寒山寺那次,秦煜就知道她会……
第一百四十六章 如此放肆!
“煜哥儿?”崔氏扭头,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那边的秦煜:“你怎么回来了?”
秦煜端着茶杯的手猛然一顿眸子微微下垂,淡淡的说道:“嗯,渴了,喝杯茶再走。”
什么?
一旁站着的听风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暗自腹诽:多亏这边屏风隔着,不然若是被陆姑娘瞧见,平日里那个话少、稳重的夫君秦六,能够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着谎话,是不是会直接把公子踹了?
“母亲还是去忙你的事吧,儿子等会也得走了。”
这话说得倒是中规中矩,王妃崔氏本来是还想提一下订婚的事,可听见这话,还是把要说的都咽了回去。
女子与男子的席面中间都隔着屏风,所以陆凝玉并没有瞧见这边的亲煜,可王妃崔氏站在那边,脸色很是不好,她还是看见了。
不过,却没有理会,像这样的世家吗,后宅多少事情,都说不清。
而且这样的宴会,一般都是为了替这些个贵女、公子想看罢了。
“今日倒是热闹啊,本殿来得迟了。”恍惚间,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
这声音很熟悉,陆凝玉抬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道熟悉的面孔渐渐清晰。
九皇子,秦恪?
恍惚间,就见众人纷纷起身,朝着秦恪行礼
“见过殿下,殿下万福!”
陆凝玉随着众人起身,垂首敛目,倒是恭恭敬敬的,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那双低垂的眸子,却微微瞥向来人,她眼角的余光扫过秦恪站着的方向。
来人并未入男子席面,秦恪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白色玉带,愈发显得他身姿挺拔修长。
陆凝玉第一次见这位九皇子,是那日在临风阁,他当众斥责了赵家的人,救下了那个无辜的孩童。
她当时还在想,这公子周身都是贵气,出身不凡,却对百姓没有架子,倒是难得……
秦恪面上依旧带着往日那惯常散漫的笑意,带着上位者的气势睥睨着眼前的众人。
“都免礼吧。”秦恪负手而立,抬眸朝着秦煜所在的方向看去。
只见秦恪唇角微勾,眸子微微眯起,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主位走去。
经过屏风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小侯爷今日倒是有空。”
秦煜却没有看像九皇子,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煜哥儿,殿下问你话,怎的这般无礼!”老夫人秦氏很是不满,这个孙子的脾气,愈发刁钻了。
秦煜这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冷,只淡淡道:“殿下觉得,臣无礼了么?”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九皇子秦恪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咱们兄弟之间,确实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主位旁坐下,姿态极为慵懒。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视线在落在陆凝玉身上的时候,眸子不由得微微一眯,垂眸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原来是她?
“殿下今日能来,当真是我们王府之幸。”崔氏说着表面的客套话,秦恪是皇子,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听说殿下被禁足了,臣还以为一时半会儿,殿下出不来了,不曾想,倒是出来的快。”秦煜低沉慵懒的声音响起,那言语间的嘲讽声是掩饰不住的。
这话落在众人眼中,都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而陆凝玉更是蹙眉,方才那人的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若是没有猜错,说话的那位,应该就是这英王府的世子,也是云阳候。
可她听着,却总觉得这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像夫君?
这样的念头不由得让陆凝玉吓到了,这么可怕的念头,怎么能有呢?
夫君温润,最为体贴,云阳候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又怎会像刚才这位侯爷那般,说句话都满是算计。
她收回视线,垂着眸子不再说话。
显然屏风后的人也察觉到了陆凝玉的视线,身子不由得一僵,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后面再说话的时候,秦煜明显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另一边,秦恪却并未动怒,只是伸手端起案上的茶,勾唇淡淡地睨了秦煜一眼:“侯爷这话说的,倒像是盼着本王过得不好一般,怎么,怕本王出来抢了你的风头?”
“殿下如今都是多少岁的人了,怎的还像以前那般幼稚?”秦煜淡淡开口:“就是不知,殿下是做了什么破事,惹得陛下发怒禁足?”
“……”
“你!”秦煜的嘴,就像是淬了毒一般,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相反,九皇子秦恪还说的含蓄些,可最后,依旧被秦煜逼的说了脏污的话。
“你大爷!”秦恪拍桌而起。
“你大爷不在这!”秦煜淡定的端起桌上刚添的茶,心满意足的抿了一口。
谁都不会想到,此刻他心里想的是:阿凝泡的茶,就是好喝。
此刻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近乎不敢呼吸。
谁不知道,九皇子秦恪和云阳候秦煜早些年便是不对付的,尤其是之前震惊朝野的醉酒烧宫,当真是令人唏嘘!
秦煜虽看似散漫,实则手段狠厉,不然也不会从那吃人的地方一步步厮杀出来。
而九皇子秦恪瞧着性子好,但是能毫发无损的回京,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反正总结下来,就是这二人,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王妃崔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由得叹息一声,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老王妃却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淡淡笑道:“煜哥儿这张嘴向来没个把门的,殿下看在老身的面子上,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来人,还不快给殿下添茶,压压火气。”
秦恪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紧,冰冷的目光似刀般刮过秦煜的脸,可是却不能说沈,只能吃瘪的重重地哼了一声。
经过这一番插曲,这春宴倒是变得有趣了。
王妃崔氏抬手,示意那边的戏继续唱着。
秦恪坐在太师椅上,扶着额头咬牙切齿的盯着秦煜坐着的方向,眸子里是化不开的幽怨。
刚好,陆凝玉抬眸的间隙,竟然就瞧见了这样的一副画面,不由得再次想起先前的流言:云阳侯有龙阳之好,喜欢男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嗯,挺脏的!
她唇角微勾,越发觉得这位九皇子和云阳侯之间,倒是有意思极了。
却猝不及防对上九皇子秦恪的眸子,二人视线交汇,陆凝玉垂眸,心中不由得暗想:若是被认出那日她也在临江阁,怕是会有麻烦。
突然,屏风后发出一声脆响,是瓷杯落地的声音。
不为其他,只因方才秦煜看见,秦恪看陆凝玉的眼神不对劲。
他们认识?
这一声脆响,在花厅中很是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的朝向屏风那边,陆凝玉也一样。
这位云阳候的脾气怎么这般大?
崔氏心头一跳,顾不得仪态,急忙起身绕到屏风后,只见秦煜脚边碎了一地瓷片,茶水溅湿了他玄色的衣摆。
秦煜神色未变,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抬眸隔着屏风看向后方,却不知是看谁。
“怎么回事?”崔氏压低声音:“殿下是皇子,你就不能收敛一些?”
秦煜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片,淡淡道:“手滑了。”
听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自家主子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些。
方才那眼神,分明是带着杀意的。
只是,怎么公子会这般愤怒?
屏风外,秦恪听见这边的动静,不由得挑了挑眉,抓住机会便又开始嘲讽起来:“小侯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杯子,也能拿不稳,怎么,这岁数,手就开始抖了?”
秦煜抬眸,眸光清冷如冰,直视秦恪:“手抖的话,不应该是殿下更熟悉么?”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都在疑惑为何会这样说,都在等着听为何云阳候会这样说的时候,果然,秦煜接下来的话,硬生生让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若不是手抖,前些年,殿下也不会烧宫,对吧?”
这话一出,殿中的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能说的?
还如此云淡风轻的就说出来了?
显然,太师椅上斜斜靠着的秦恪,唇角不由得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垂眸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烧宫的事,不也有云阳侯你的一一份么,怎么,忘了?”
“彼此彼此。”
陆凝玉站在屏风另一侧,听着外面的对话,只觉得这两人莫不是疯了?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只有这位云阳侯敢如此轻描淡写的对着九皇子殿下说了。
她原以为云阳侯是那种冷心冷情、不苟言笑的权臣,未曾想私底下竟是个连皇家秘辛都敢拿来当玩笑开的混不吝。
而那位九皇子,看似温润如玉、慵懒散漫,实则也是个睚眦必报、牙尖嘴利的主儿。
这二人,当真是半斤八两,难怪京中提起他两,都说是死对头,最是互相看不惯了。
厅内气氛很是压抑,这事本就是二人心中的刺,因着烧宫,秦煜、秦恪付出了什么代价,大家都是知道的。
老王妃只觉得,今日当真是没看黄历,好好的一场宴会,硬是被这两人搞得乌烟瘴气。
崔氏自然也看见了老王妃的不悦,垂眸片刻后,连忙挥手示意丫鬟上前清扫碎片,又命人端了一盏刚添的茶送到秦恪面前,赔笑道:“殿下莫怪,今日春宴,请了五福斋的茶师来点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贡,殿下尝尝?”
秦恪瞥了一眼那茶,又似笑非笑地扫过屏风方向,又转而看向还在专注泡茶的陆凝玉,垂眸片刻后,伸出手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或许是想通了,或者是这茶让九殿下秦煜很满意,所以终是没再为难,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淡淡道:“本王今日来,也不过是想凑个热闹,给您送份添礼,这茶也喝了,礼也送到了,便不留了。”
“这茶,不错。”说着,他抬眸看向陆凝玉的方向,唇角微勾:“赐!”
这一声“赐”,轻飘飘的,她握着茶筅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九皇子秦恪所在的方向。
赐,赐什么?
“殿下是闲得无聊?手伸的未免太长了些!”秦煜蹭的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眼盯着九皇子秦恪,眸子微眯:“我王府的请的人,不劳烦殿下。”
秦恪闻言,同样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着秦煜走去,唇角的笑意愈发的深,可那笑却未达眼底。
二人面对面站着,那气氛简直是一个剑拔弩张。
秦恪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秦煜,你的心眼不是一般的小,怎么,我赐的东西,不干净?”
“嗯,脏。”秦煜勾唇,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句话,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秦恪的脸上。
脏?
陆凝玉听力极好,又站的离二人很近,仅仅隔着屏风,就见两道修长的身影对峙着
她愣住了,说脏?这位云阳候不是一般的胆大啊!
这脏说的是什么脏,倒是有些含沙射影了。
秦恪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秦煜,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若是旁人敢如此辱他,早已人头落地,可偏偏是秦煜.
“好!好样的。”秦恪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猛地一挥衣袖,转身便走,“秦煜,你给本殿等着!”
“随时奉陪!”
秦煜倒是坦然,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慵懒。
“煜哥儿!”王妃崔氏见秦恪走了,这才敢大声呵斥,脸色铁青地走到屏风后,“你今日是疯了?那终究是皇子,你怎的如此无礼?”
秦煜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屏风后面的倩影,接着眉头微蹙:“母亲若是觉得儿子无礼,就不要看,不要管。”
“这些不就是母亲你们所希望的吗?”
“你……”崔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还不等开口,秦煜却带着听风转身走了。
王妃崔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想骂,想斥责这个儿子,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今他变成这样,不正是因为他们吗?
是啊,这不就是王府所希望的吗?
希望他与九皇子殿下水火不容,更希望他王府和崔家劈开前路,哪怕这把刀最终会伤到自己人。
如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再了,变成了一个带着戾气的,下手极狠的云阳侯。
“夫人……”旁边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王妃却崔氏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恢复那抹,本就属于英王府当家主母的淡然神色:“诸位继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满万意?
秦煜在九皇子秦恪离开后,不久也就走了。
倒是陆凝玉,她们闹的,就让她们闹着,自己就专心的泡茶、点茶。
等着夜色很深了,五福斋的人才离开。
“陆姑娘,这么晚回去,你的夫君都不来接你吗?”一个小姑娘笑着闲聊:“我听他们说,你们夫妻二人感情很好,怎么……”
“我夫君去外面谈生意去了,不在家里。”
那小姑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换上一副了然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原来如此,也是,如今外头局势动荡,身为一家之主,肩上的担子重,忙些也是应当的,只是……”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陆凝玉那张清冷的脸上,欲言又止:“只是姑娘这般才情容貌,独自守在这深宅大院里,若是被人瞧见了,难免又要生出些是非来。”
“今日九皇子殿下那般举动,虽说是为了气侯爷,可到底还是让姑娘受了惊。”
“不知怎的,九皇子看陆姑娘你的时候,那模样好像认识你一般。”
陆凝玉手中的动作一顿,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瞧不出她的神色。
“切勿乱说,九皇子殿下是什么身份,我们不过是普通商人,怎会认识?”
那小姑娘见陆凝玉神色淡淡,不似作伪,便讪讪地收了声,只当是自己多心,或是那九皇子殿下生性如此,看谁都像是旧相识。
她尴尬地笑了笑,招呼着其他婢女继续收拾茶具,准备离去。
陆凝玉垂眸没有说话,那眸底深处却泛起一丝淡淡的冷意。
自己的确与这位九皇子有过一面之缘,哦不,算上今日,是第二面。
只不过,那日在临江阁的事,的确让陆凝玉至今觉得心有余悸。
那日临江阁的事,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若不是自己很快从小道离开,会闹出什么事情,根本不好说。
若是因着那日的事,卷入皇家的争斗,牵连夫君,那才是大麻烦。
“夫人,我们回去吧。”见陆凝玉出来,一直候在外头的嬷嬷走上前,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轻轻搭在陆凝玉肩头:“家中有主家赚钱,夫人起身不必如此辛劳。”
这个时候还在外头,当真算得上是辛苦了。
陆凝玉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她微微颔首,并未接嬷嬷的话茬,只是淡淡道:“走吧。”
夜色如墨,长街寂寥。
马车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的朝前走着,车厢内昏暗不明,陆凝玉靠在软垫上,眸子微微轻阖眼,只是淡淡的,整个人很平静。
到了小院门口的时候,千层抱着手候在门口
见马车停稳,千层这才直起身子,快步上前候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惯常的嬉皮笑脸,那双眼睛微微眯着,警惕的地扫视了四周后,确认并无异样后,才冲着车内的人笑道:“夫人可算回来了,再晚些,我都要以为夫人被哪路神仙掳走成仙,不打算回这凡尘俗世了。”
相处的时间久了,千层在没事的时候,也学会了开玩笑。
一旁的知秋瞪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后,笑着去扶陆凝玉:“夫人,夜深露重,快些回屋吧。”
陆凝玉睁开眼,唇角微勾,扶着知秋下来:“千层,来清河这段日子,你倒是学会贫嘴了。”
“夫人别打趣我了,嘿嘿。”千层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就你话多,快些让开,等会儿夫人冷到了。”知秋这段日子倒是活泼了几分,胆子也大了一些。
陆凝玉瞧着二人,倒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有些温度。
紧绷着一天的心弦不由得缓和了一些:“知秋给我备一些热水,我想沐浴。”
知秋应了一声,转身便吩咐人去准备。
千层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夫人,主家今日白天便回来了,得知您去了京城,也过去了,怎么你们没有一起回来?”
“夫君回来了?”陆凝玉眸子之中先是带着几分惊喜,可随后却不由得凝眸,不由得想起今日在秦家的事。
那个云阳侯的声音,和夫君的很像,难不成当真是自己多想了?
千层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看着陆凝玉,见她没有说话,脸色还在不停的变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凝玉回过神来,声音相似之人世间多有,或许只是自己近日心神不宁,加之秦恪那番话扰了心智,才会生出这般荒谬的想法。
而云阳侯身居高位,夫君虽是商户,却也是清清白白的良民,二者怎会有交集?
“无妨。”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淡淡道:“许是路上错过了,孙嬷嬷去备些清淡的吃食送到房间,我沐浴完便过去。”
千层和孙嬷嬷都退了下去。
半晌后,知秋的声音传来:“夫人,热水好了,可以沐浴了。”
“好。”陆凝玉拿着换洗的衣服,朝着浴房走去。
浴房内热气升腾,陆凝玉褪去衣衫,缓缓浸入温热的浴桶水中。
温暖的水包裹着肌肤,倒是驱散了深夜里的寒意。
她闭着眼,任由思绪在水雾中飘散。
云阳侯秦煜,权倾朝野,手段雷霆,是京城人人敬畏的存在。
而她的夫君秦六,却向来低调内敛,甚至有些温润如玉。
除了名字有些相似,这两人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行事风格上,都可谓天壤之别。
“许真是我多心了。”陆凝玉低声自语,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沐浴完毕,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寝衣,发丝未干,她便只用一支玉簪随意挽起。
等着推开房门时,屋内已燃起了安神香,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她拿着帕子擦拭着头发,那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夫人,你先喝些粥养养胃。”
知秋一边说着,一边将盛好的粥轻轻推到陆凝玉手边,又细心地替她拢了拢有些松散的衣领。
陆凝玉垂眸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鸡丝细嫩,上面还撒着几缕翠绿的葱花,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同食一碗
今日一直忙着,在王府也没怎么用膳,确实有些饿了。
她拿起银勺,轻轻搅动了一下,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滑入喉间,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此刻,她觉得整个人都无比的放松,这样的日子,的确是惬意啊。
一碗粥下肚,胃里暖烘烘的,舒服!
陆凝玉放下银勺,头发披散着,耳边传来院门推开的声音,
“主家您回来了!”外头想起孙嬷嬷的声音。
“嗯,夫人回来了吗?”秦煜低沉慵懒的声音响起。
“回主家,夫人刚沐浴完,正在用膳呢。”孙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透着股轻松劲儿。
陆凝玉握着银勺的手微微一顿,夫君回来了?
她扭头去看,便见门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掀开,紧接着,秦煜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显得身姿愈发挺拔。
许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深夜的寒意。
他的脸色并不好,可当视线落在桌前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之时,眸色不由得柔软了几分,秦煜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步走近:“看来这粥很合夫人的胃口?”
桌上的那个鸡丝粥,碗都已经见底了。
陆凝玉放下勺子,起身迎了两步,带着往日的温婉:“夫君不是去谈生意了吗,不是说要好久才会回来。”
秦煜走到她面前,很是自然地伸手将陆凝玉耳畔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那动作很是轻柔。
“生意谈成了,所以早些回来。”秦煜语气平淡,倒是像普通的夫妻一般,闲聊着各种琐事。
秦煜额视线扫过案几上的粥和小食,挑眉道:“怎么只喝了粥?菜都没动几口。”
“夜里吃多了积食,喝点粥暖暖胃正好。”陆凝玉唇角微勾,那笑让秦煜的心不由得颤了几分。
“头发也没擦干,着凉了怎么办?”当看见陆凝玉的头发的时候,不由得蹙眉有些不悦。
也不说话,转身去取了干帕子,又转身回到陆凝玉身后,一只手轻轻托起陆凝玉湿漉漉的发梢,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一下一下地按压、擦拭。
陆凝玉身子下意识的微微一僵,随即又很快放松下来。
“夫君……”她刚想开口说我自己来就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煜没有说话,只是垂眸低头擦着。
他的手指不经意触碰着她的耳廓、后颈,不由得引得陆凝玉感觉一阵细微的战栗。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发丝不再滴水,渐渐变得干爽了,秦煜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将帕子随手搁在一旁的架子上,双手顺势搭在陆凝玉的肩头,轻轻揉了揉。
“以后还是要注意些,头发未干便坐着吹风,若是头疼了,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陆凝玉垂眸,看着案几上那碗见底的粥,轻声道:“知道了,倒是夫君,这么晚回来,可用过膳了?”
“我不饿。”他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听说你去王府了,今日可还顺利?”
“嗯,顺利的。”突然又想到看九皇子的事,陆凝玉在纠结,那日在临江阁的事,要不要和夫君说。
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反正这事并没有什么影响,几人既然如此,便不用管了。
“夫君,还是吃一些吧,空着肚子不好。”说着,陆凝玉便扭头朝着屋外喊道:“知秋,再盛一些粥来,去一套干净的碗筷进来。”
知秋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托盘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一副崭新的碗筷走了进来。
秦煜没有拒绝,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陆凝玉对面坐下,可却并未接过知秋递来的碗筷,而是端起陆凝玉用过的碗,自顾自的盛了粥,低着头就吃了起来。
“夫君,那是我用过的!”
陆凝玉惊呼出声,伸手欲去夺那碗,却见秦煜动作极快,早已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他慢慢的咀嚼着,咽下后,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怎么了吗?”
陆凝玉愣在原地,看着那只自己刚刚用过的银勺,又看了看秦煜那张若无其事的俊脸,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这……这也太不拘小节了。
“那是我用过的……”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羞恼:“不干净。”
秦煜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说实话,他的确是出神了,误以为这是重新哪来的,可垂眸看着手中的碗之时,却不由得笑了。
“无碍。”秦煜挑眉,又舀了一勺,自顾自吃了起来:“你我本是夫妻,不必如此见外。”
秦煜倒是愈发的没脸没皮了,站在一旁的孙嬷嬷都惊呆了,主子一向是最讲究的,原先在王府,别人碰过的他便不要了,后面在侯府这习惯又稍微好了一些。
可如今这般,直接大剌剌的用别人用过的碗用膳,那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孙嬷嬷眼睛瞪得很大,只觉得,主子定然是喜欢陆氏喜欢惨了,可这样的身份,往后可怎么办啊!
孙嬷嬷匆匆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错愕。
她缓缓退至一旁,心中暗自揣测:主家这般行径,若是让王爷王妃知道,怕是同样也得惊掉下巴。
可转念一想,主家如今只是秦六,在这清河县做个商人,有些寻常夫妻间的亲昵举动,倒也不算奇怪。
只是这“不嫌弃”的程度,未免有些太过了些。
秦煜吃得很慢,细细咀嚼着,那副模样倒是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他吃得格外认真,直到碗底见空,才放下勺子。
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眸子已经不再看陆凝玉了,甚至说是有些不敢看。
而且那双耳竟然也有些微微发红。
陆凝玉见他耳根泛红,还以为夫君当真是不心虚的,不曾想,原来不过是虚张声势了。
“既已用完,让人撤下去吧。”
“夫君今日是不高兴么,怎么你回来后,便一直恹恹的?”其实,陆凝玉看出来了,秦煜不对劲。
虽然没有说,但是却看得出他的情绪很低落。
秦煜闻言,身形微僵,他垂眸盯着那空荡荡的碗底,半晌,才缓缓抬眸,唇角下意识的紧绷着……
第一百五十章 怕我吃了你?
“没有,我怎么会不高兴呢。”秦煜脸上的神色不由得缓和了一些,她拉着陆凝玉去床边:“夜深了,你劳累了一日,早些休息吧。”
陆凝玉身子一僵,休息!?
“夫君,那个,我今日太累了……”她心口处跳的突突的:“我身子还没好……”
前几日去五福斋,徐浅姐姐问她,什么时候和秦六打算要个孩子,那时候,她才猛然惊觉,自失忆以来,二人好似从未有过亲密之举,更别谈夫妻之实了。
至于失忆之前,按照孙嬷嬷他们说的,失忆之前才嫁过来没多久。
最重要的,她竟然发现,自己手臂的守宫砂依旧存在,所以,自己和夫君秦六并未圆房。
后来,在发现自己守宫砂依旧存在的时候,秦六已经出去谈生意了,一去就是大半个月,这段日子又忙,一时间都让她忘记这个事情了。
秦煜低头,瞧着自己面前脸颊通红的陆凝玉,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你夫君我还没那么丧心病狂。”
“秦六!”
陆凝玉有些恼羞成怒,尾音不自觉地就微微上扬几分,她的声音若是不生气的时候,本来就有些软软的,如今又带着几分娇嗔,秦煜的心口处似乎是像小猫用爪子挠一般,痒痒麻麻的。
他抬起手,伸出那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蹭过陆凝玉滚烫的耳垂,声音里带着几分的宠溺:“怕我吃了你不成?”
此话一出,陆凝玉愈发的手足无措了,她本就对男女之事没什么概念,如今知道自己和夫君秦六并无夫妻之实,根本就是慌乱到了极致。
她下意识的朝后缩了缩,后背抵在了床边,气的腮帮子都鼓鼓得脸红红得,直接伸手抵着面前的人:“你,你胡言乱语!”
“我说什么了,嗯?”秦煜觉得,逗陆凝玉最好玩了,有时候自己觉得烦躁,可以对着她,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他垂眸满是宠溺的看着陆凝玉,可没过多久,眸中却渐渐暗淡:“我去沐浴,你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话音落,秦煜便朝后退了几步,随即转身离开了。
知道秦煜回来孙嬷嬷早就烧好了热水,屋内后面便是浴房,陆凝玉沐浴完之后,那里头的水便已经准备好了。
陆凝玉脸发烫,直接掀开被子躺在床上,耳边不停地传来水声,
她将自己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怎么……这么!。”陆凝玉小声嘀咕着,伸手摸了摸依旧发烫的脸颊,心中却是乱成一团麻。
明明是他胡言乱语,怎么反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还有,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段日子,夫君好像在家的日子多了,回来了的也更加频繁了。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的水声渐渐小了。
陆凝玉莫名的紧张起来,直接背过身去,扯过被子把自己死死裹住。
半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脚步声停了,她偷偷睁开一条眼睛缝隙,便看见帐幔一角被掀开,是秦六!
陆凝玉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熟的模样,心口处早就砰砰的跳个不停了。
不多时,只感觉身边传来动静,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秦煜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寝衣,他头发半干,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这般瞧着倒是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他擦着头发,抬眸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陆凝玉,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他以前又何曾有过。
在陇川和清河的日子,似乎是他这辈子最惬意的时刻了吧。
“睡着了?”他唇角微勾,放轻声音低声说道,那声音带着几分刚沐浴过后的喑哑。
陆凝玉死死闭着双眼,可睫毛却忍不住微微颤抖,显然暴露了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秦煜低笑一声,却并未再逗弄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去了外室将头发擦干后,才又将屋内的烛火吹灭。
顷刻间,屋内漆黑一片,那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斜斜的洒了进来,只见一道修长的人影站在床边。
紧接着,床侧微微下陷,秦煜手脚很轻的躺在了外侧。
等了许久,耳畔传来均匀地呼吸声,陆凝玉才缓缓睁开眸子,她侧过头看向秦煜的方向,发现他入睡得很快,他好像每次回来都很累,
陆凝玉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向着他,目光落在他闭合的双眸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她明明应该很熟悉才对,可不知为什么,却又觉得很陌生。
这一夜,她心里藏着很多事情,而且,这些日子,头时不时的就会疼,疼一会,便又会稍稍缓解。
“……”
依旧像平日一般,早早的秦六就起身离开了,她不知道秦六去了哪里。
掀开被子,陆凝玉撑着身子坐起身,被子滑落,她呆愣愣的坐着。
陆凝玉没有起床气,可每次醒来总会坐着发一会儿呆。
“夫人,您起来了吗?”门外响起孙嬷嬷的声音:“我进来了夫人。”
房门被推开,将热水放在架子上,扭头便瞧见陆凝玉两眼放空,呆愣愣的坐着。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般苍白。”
陆凝玉回过神来,涣散的瞳孔才有了反应,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些没睡醒罢了。”
她起身洗漱,又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
“嗯,今日梳个简单的发髻吧,孙嬷嬷。”陆凝玉一直喜欢怎么简单怎么来。
“好,老奴这就给您梳。”
“……”
开业那日是浅姐姐让五福斋的人来帮忙,后面她也找了几个伙计。
听言是夫君身边的人,也被安排到铺子里头帮忙照看一二,今日无事,还是得去铺子里一趟。
陆凝玉对着铜镜瞧了瞧,孙嬷嬷手法娴熟地将发丝挽起,又给她插上一支素雅的玉簪,这样一看,整个人倒是显得清爽利落。
“我很喜欢,嬷嬷。”她心满意足的起身,又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腰间系上同色系的流苏挂饰。
“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知秋在一旁外头提醒着,她的手中还拿着一个精巧的手炉,“这几日倒春寒,还是有些冷的,夫人您的身子还没彻底好,还是把这手炉带着,起码暖暖手。”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秦恪要茶!
陆凝玉接过手炉,她点了点头:“知秋,我今日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糖藕,白日你无事便买些回来。”
“白日家里也没什么事,你们不用拘着,出去逛逛。”陆凝玉说完,递给知秋一个钱袋:“想买什么都可以,买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知秋闻言,眉眼弯弯地应道:“夫人放心,奴婢记下了。那家的糖藕软糯香甜,最是能开胃,奴婢一定买好了等着夫人回来。”
又扯开钱袋子看了看,足足十两银子!陆凝玉那些东西,左右不过三四两银子罢了。
陆凝玉微微一笑,又压低声音道:“还有,再给我带吴记的蜜饯、话梅,记得没个种类都买一些。”
知秋连忙福了福身:“奴婢省得,定不会误了夫人的事。”
陆凝玉这才出了门,马车早就在外头候着了,车夫是个面生的年轻汉子,见到陆凝玉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陆凝玉微微颔首,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棉垫,如此,倒是并不颠簸,舒服极了。
自从失忆后,她对过往知之甚少,虽然夫君待她极好,周围人也对她恭敬有加,但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由得又想起那日的男子,他的话很奇怪。
“……”
“夫人,到了。”外头想响起车夫的声音,陆凝玉回过神来。
她先到五福斋这边来一趟。
徐浅手里拿着账本,正清点着货物,见到陆凝玉进来,她眼睛一亮,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旁边的人。
“凝玉妹妹来了!”徐浅笑得妩媚,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还以为你要晚些时候才到呢,正好,今日有一批新的香料到了,你快来看看,这味道可是极难得的。”
陆凝玉被她拉着往里走,到了厢房内,徐浅高兴的把那批从西域商人手里淘来的香料一盒盒打开。
便是瞬间,陆凝玉鼻尖便传来一阵清香,那香气不似寻常脂粉那般甜腻冲鼻,而是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闻起来倒是不俗。
“这是按照新到的龙涎香配着沉水香的方子调制的。”徐浅指着架子上几个精致的瓷罐,眼中满是得意:“我试了好几种方子,才得了这几瓶,我倒是觉得这几瓶香既不俗气,又能安神。”
“你来闻闻。”
陆凝玉凑近细闻,果然,这味道出奇的好闻。
“姐姐,这香好神奇。”陆凝玉笑着夸赞道:“这味道确实独特,闻着也让人心里踏实。”
徐浅听了,笑得愈发灿烂,眼尾微微上挑,可那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儿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你呀,最是嘴甜,也最是懂我!”
“不过说正经的,这批货不多,我特意留了两瓶给你,你拿回去试试,若是喜欢,往后咱们铺子就主推这个。”
“还有你先前托我让调香师准备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这铺子里的香一直反响平平,不过这一次,我特意寻了西域的胡商,淘了这批香料。”
说着,徐浅便示意伙计将两瓶香包好,递到陆凝玉手中。
“多谢浅姐姐。”
“害,我俩谁和谁!”徐浅笑着,将东西放下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鬼手仙的事如何了,还有你的茶,阿凝,各国使臣来朝的日子,就是一个月后。”
陆凝玉握着瓷瓶的手不由得一顿,眸子微微下垂:“我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过两日会亲自过去谈。”
“那你有把握说动他吗?”徐浅最是知道鬼手仙的脾气,最是棘手:“还有,那野茶树的事,你有没有找好了。”
陆凝玉点头:“野茶树早就找好了,那林子里虽然危险,不过我配置了驱赶蛇的药粉,如今还有你这香料,便更有把握了。”
“如今,老头那边,还有茶树倒是好弄,就是鬼手仙这边,你得想好,若是说不动,得考虑其他办法。”徐浅叹息一声,抬手示意婢女给陆凝玉添茶。
陆凝玉端起热茶,微微点了点头:“浅姐姐放心,鬼手仙虽怪,却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她轻抿了一口,茶香在齿间渐渐漫开:
“他最喜奇香异草,我此次去,便带上你新制的龙涎沉水香,再配上几味他从未见过的野茶嫩芽,想必能投其所好。”
“所以,你让我这的调香师弄这个,就是为了鬼手仙?”
徐浅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是信心满满。阿凝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这般灵动聪慧,倒让我觉得,你那夫君是祖坟冒青烟了,才会遇到你。”
突然,徐浅神色一变:“阿凝,还有一件事,昨日你不是去了王府嘛,今日一早,九皇子那边的人竟然来了,点名要让你三日后去府上点茶。”
“谁?”陆凝玉蹙眉:“那姐姐你怎么答应的?”
“你别急,我说你不单是我们铺子里茶师,也是茶铺的掌柜,若是想喝茶,只能到我这楼里,或者去你的茶铺。”
“什么!”陆凝玉听见这话,吓得直接就跳了起来:“这……”
“你怎么了阿凝?”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很是担忧的看着她:“九皇子秦恪,怎么,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凝玉怎么可能说她之前在临江阁的时候,撞上了秦恪布局害人的事,那才是当真出事了。
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她唇角微勾,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突然。九皇子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怎敢劳烦他点名相请?况且三日后……”
三日后她打算去寻鬼手仙。
她顿了顿,并没有说话。
“三日后怎么了?”徐浅见她欲言又止,眉头皱得更紧,“阿凝,你我是姐妹,有话直说。若是有什么难处,姐姐也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浅姐姐误会了。”陆凝玉眸子微垂,又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只是三日后,我本来打算去寻鬼手仙的,那人性子古怪,若是我错过,恐怕日后想求他办事就难如登天了。”
陆凝玉放下茶杯:“九皇子那边,姐姐可有办法往后推一推?”
“好在我还未定下准确的日子,那边也在等着我确定之后再给答复,那你看看,什么时候最好。”徐浅看着陆凝玉:“你别怕,这事也是我让你去王府才招惹的,害。”
“那你要来五福斋这边吗,还是去你的茶铺?”
第一百五十二章 茶铺待客?
陆凝玉听着,不由得垂眸沉思起来:若是在五福斋,虽能借着徐浅之势周旋。
可那里人来人往,耳目众多,来往皆是权贵,一旦出事,恐怕根本来不及跑,谁敢招惹九皇子殿下呢。
但若是回自己的铺子里,让夫君再派几个身手好的侍卫守着,提前安排好一切。
那边离府衙也不远,若是出事,直接寻落卿大人,自己也可以留个后手。
落大人与夫君交好,又和云阳侯有牵连,当真出事,也可以狐假虎威吓唬一下。
“我去茶铺。”陆凝玉抬眸:“我那茶铺后院有一处静室,平日里除了几个心腹伙计,外人极少进去,在那里应对,我也更自在些。”
徐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又伸手替陆凝玉续了一杯热茶: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便依你。不过阿凝,你要记住,九皇子此人并不简单,你得应付得小心些。”
“好,我知道了浅姐姐。”
这边的事情解决了,陆凝玉便也没多留,带着孙嬷嬷便打算去铺子那边。
五福斋的大厅里面人很多,陆凝玉因着是在三楼,所以并未从大厅的方向走去。
不过在楼上倒是可以将楼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夫人,这徐掌柜当真是有本事。”孙嬷嬷自然也瞧见了楼内的景象。
每次过来,都会感慨:“也不知这徐掌柜是哪家的姑娘,夫婿又是何人,怎的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在外面这么多年。”
“莫说嬷嬷,便是我也觉得,浅姐姐是个有本事的。”
二人站在楼上朝着下方望去:“从第一次见她,便觉得,浅姐姐与众不同。”
“还有陇川的徐姐姐。”陆凝玉唇角微勾:“他们都是这般自强的女子,在这般世道,有何不好。”
“至于浅姐姐的夫婿,若是个负心的,依着解决这般的性子,自然是不会留恋的,还不如直接带着孩子离开。”
话音落下,陆凝玉唇角微勾,这才堪堪收回视线:“走吧嬷嬷。”
“是!”孙嬷嬷听着方才陆凝玉的话,不知怎的,总是会莫名带入自家的侯爷。
这些日子,公子对这陆氏是愈发的好了,可是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公子的真实身份。
这般用谎话哄着陆氏,依着她的性子,怕是宁折不弯的。
公子总有一日是要娶侯夫人的,陆氏的身份太低了,可能连侯府都进不去。
最多怕也就是个外室,如今府里已经在给公子相看,挑选适婚的女子了。
到时候,陆氏要么入府做个妾,要么,就是个外室!
这般想着,在心里又不由得低低叹息着。
今日听着陆氏的这般言论,又想到她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公子后头怕是肯定要吃苦头的了。
当真是冤孽啊!
孙嬷嬷越想越摇头,一时间竟然低叹出声了,好在前头的陆凝玉并未察觉。
“……”
今日日头正好,阳光很是明媚,陆凝玉因着前些日子忙的狠了,眼睛又开始有些不适。
后来每次出门,若是在外头,会被日光照到的地方,都是要用白纱将眼睛遮住的,这般,才会缓和一些。
陆凝玉吩咐车夫直奔城西的茶铺,她上了马车后,身子朝后坐着,微微靠在软垫上,伸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在想这鬼手仙的事。
其实在五福斋的时候,自己信誓旦旦说肯定有把握把人请来,都是安抚的话罢了。
总不能直接说不行,那浅姐姐也会难做,更帮不了什么。
“怎么回事!”外头赶车的小厮怒喝声传来:“马车来了,还不赶紧让开!”
外头怒喝声响起,马车猛地一顿,陆凝玉身子不受控制的朝前倾,她赶紧伸手死死抓住车内木边,好在马车走得并不快,陆凝玉这才没有摔倒。
“夫人,可有伤到!”孙嬷嬷急了,也顾不上一把老骨头,赶紧起拉陆凝玉四处查看是否受伤。
“无碍。”陆凝玉摇头,抬眼蹙眉朝着外头看去,等着马车平稳下来,稳住身形后,才轻声道:“嬷嬷,去看看怎么回事。”
孙嬷嬷也是气急了,见陆凝玉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应声:“是,夫人。”
她刚要起身,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什么玩意儿,敢拦小爷的道,打,给我狠狠的打!”一道男子满是嘲讽的声音响起,这道声音,陆凝玉很熟悉。
是柳家的人?
她欲掀开车帘的手一顿,眸子微垂,转而整个身子朝后靠,侧身将车窗帘子微微挑开一条缝隙,侧头朝着外头看去。
只见外头,那长街中央,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在前头站着,瞧着似乎是在围着什么,却因着视线遮挡,也是看不清的。
陆凝玉没有瞧见听风阁柳家大公子的身影,唇角微抿。
想了想还是取过旁边小桌上的白纱将眼睛遮住:“孙嬷嬷,先扶我下车吧,然后让车夫把马车从侧边的巷子里绕道过去,我们就下车走过去。”
“夫人,这……”孙嬷嬷欲言又止,可外头的情况她自然也是瞧见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边人太多,若是马车硬闯过去,怕是会惹事,那柳家本就势大,先前还因着铺子的事结了梁子。
“是,老奴扶您下去。”孙嬷嬷先出去了,将方才陆凝玉吩咐的说给了车夫,这才候在车边,扶着陆凝玉下车。
等着马车转头朝着旁边的巷子进去了,陆凝玉主仆二人才收回视线,转身朝着那群人旁边过去,打算不动声色的穿过。
等着走近了些,才瞧清楚那人群之中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那被围在中间的,竟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就见他死死护着一个破旧的药箱,即便被推得踉跄跌倒,也不肯松手。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公子看上你这方子是给你脸面,你居然敢说是祖传秘方,绝不外传?”
前头的家丁一脚踩在老者的手背上,还用力碾了碾。
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死老头,在这京城地界,还没有我们柳家要不到的东西!”
老者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依旧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医道仁心……岂容……豢养权贵……”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怀不轨?
“还敢嘴硬!”
那家丁啐了一口,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抽下去:“死老头,和那姓张的一个脾气,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还鬼手张?既然你们师兄弟都不愿,那就看看,是你们的脾气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等等!
陆凝玉的脚步一顿,她方才听见,那几个壮汉说的,是鬼手张?
她猛地抬眸,转身看向人群之中被鞭子抽打着的老头,不知道是想什么,眉头不由得紧蹙,唇角抿成一条线。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见她突然停下不动了,有些疑惑:“是怎么了吗?”
“嬷嬷,那里头的人,是鬼手张的师兄。”
之前徐浅便说过,那鬼手张是个采药的,最擅长草木种植,而他有个师兄,医术颇高。
若是……
似乎想到什么,陆凝玉猛地抬眸。
“住手。”
只听着人群中,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这声音虽不响亮,却还是落入了众人的耳中。
倒是硬生生的止住了那再次快落下的鞭子。
“谁!”便瞧见那握着鞭子的大汉满脸戾气地转过头来:“哪个不要命的敢教我柳家做事!”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个戴着白纱、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之时,不由得仰头大笑一声。
又见她身后还跟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顿时嗤笑一声,并未将人放在眼里:
“哪来的野丫头,敢管我们柳家的闲事?不想死就赶紧滚!”
陆凝玉只微微侧头,透过白纱的缝隙,目光淡淡扫过那老者紧护的药箱,又落在那家丁脸上。
她记得这声音,确是柳府的人,是第一次在英王府的时候,跟在那柳大公子身边的那个人。
且看这行事作风,多半是柳文轩身边的走狗,还是最为贴心的这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柳府的家奴便是这般在京城街头欺压百姓、行凶伤人的?”
陆凝玉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若是我没记错,大周律例,无故伤人者,杖责二十。若是致残,还得流放三千里。”
“你是想替你家公子尝尝这板子的滋味,还是想去北疆吹吹冷风?”
那家丁闻言一愣,仿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即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就凭你?”
“一个小娘皮也敢跟爷提王法?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在这,柳家就是天!别说打这老不死的,就是当街杀了他,官府也得给三分薄面!”
说着,他眼中凶光毕露,再次扬起鞭子,这次却是朝着陆凝玉的方向挥来:“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就别怪爷心狠手辣!给我拿下!”
周围几个壮汉立刻围了上来,气势汹汹颇为吓人。
见此情景,孙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挡在陆凝玉身前,颤抖着声音道:“你们……你们休要胡来!我家夫人可是……”
“嬷嬷。”陆凝玉眸子微眯,轻轻拉住孙嬷嬷的衣袖,示意她退后一步。
她神色未变,不由得勾唇冷笑:“柳家势大,我自然知晓,但柳家再大,大得过皇权吗?大得过律法吗?”
“方才我已让车夫去寻附近的巡防营了,想必这会儿,官兵已经在路上了。”
说着,便又见她扬起一块令牌,上头赫然写着一个“落”字:“不瞒诸位,这大理寺的落卿大人,倒是与我家夫君有些旧故,此乃落大人所赐令牌。”
“若是府衙当真不管,那我便得麻烦落卿大人亲自出面……”
陆凝玉心中不由得暗想:是在是对不住落大人了,得再借一借大人的势了。
其实车夫只是按照她的吩咐绕道去了巷子,并未真的去报官。
但这虚张声势的一招,对于这些仗势欺人却又最怕惹上官方麻烦的家奴来说,往往最为有效。
当瞧清楚他手中的令牌之时,为首的那人果然变了脸色。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陆凝玉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打鼓。
这女人看着柔弱,说话却底气十足,莫非真有什么靠山?
这落卿大人可是云阳候的人。
小侯爷秦煜,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这大夏,不能惹的,一个是九皇子,一个便是这九皇子秦煜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人在此喧哗!”
几名身着黑甲的巡防营士兵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小校目光锐利,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手持鞭子、一脸横肉的柳家家丁身上。
小校眉头紧皱:“又是柳家的人?上次因为强占铺面被警告过,这次又当街行凶?全都给我拿下!”
那家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散无踪,连带着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军爷,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在教训一个偷东西的老贼……”
“偷东西?”小校冷笑一声,看向地上死死护着药箱的老者:“老丈,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者艰难地抬起头,浑身的衣裳都被打烂了,那皮肉混着血,黏在衣裳上。
此刻终于颤颤微微的从地上爬起来,又颤声道:“军爷明鉴,小人乃是行医之人,这几人强行索要小人的祖传方子,小人不愿,他们便动手打人……”
“带走!”小校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手下将那几个家丁拿下。
陆凝玉瞧着眼前的情况,不由得蹙眉,紧接着面上的神情却又转瞬即逝。
既然已经有人解决,她便也不好再继续停留。
视线不由得落在了那躺在地上的老者身上,抿唇思附片刻。
待瞧着柳家的人都被押走了,围着的人也散开了,她才抬眸走到那躺在地上的老头面前。
那老者见陆凝玉走近,浑浊的双眸终于清明了些。
只听着他嘶哑着嗓子道:“多谢姑娘仗义执言,只是……只是老朽身无长物,怕是报答不了姑娘。”
“先将人送去医馆吧。”陆凝玉方才就让孙嬷嬷去寻几个人来了,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孙嬷嬷见状,赶紧吩咐着上前把人抬在架子上,临走的试试,又立刻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担架上头的人已经快晕过去了,却还是喘着粗气,挣扎着朝陆凝玉说道:“姑娘,可否留个姓名。”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您先去医馆。”说着,陆凝玉抬手,示意将人送走……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定情玉坠
陆凝玉收回视线:“孙嬷嬷,我们走吧。”
“夫人这般做,为何不直接告诉他您是何人。说不定,那鬼手仙的事?”孙嬷嬷跟在身后,很是疑惑,方才明明是个很好的机会。
“不,我救他,并非要携恩求报。”陆凝玉的神色总是淡淡的,每次想事情的时候,似乎与平日又有些不同。
这样的才智,大夏京城又有多少女子能与之相比?
公子身份太过尊贵,门第又高,但愿陆氏能软一些,往后才有可能留在公子身边,于此,公子也才会真的好受些。
想着想着,孙嬷嬷又觉得自己最近莫不是疯魔了,怎么日日都想着陆氏不会留在公子身边呢?
“呸呸呸!”孙嬷嬷在后面一个劲儿自己小声嘀咕着。
“只希望,今日之举,于后面鬼手仙的事,能有些助力。”陆凝玉叹息一声,携恩求报,趁人之危的事,她自然是做不出来的。
“那夫人,如今既然主家已经回来了,不若将此事也告知,主家擅商,届时陪着夫人一同前往,或许此事便会容易一些。”孙嬷嬷劝着,她想,反正公子也在,陪着陆氏一些,也会好一些。
“到时候再说吧。”
陆凝玉只是微微颔首,也没说太多。
马车早就停在那边的街边候着了,陆凝玉踩着马凳,在孙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最近这段日子,总是时不时的头疼,她原本就磕伤了脑袋,又有旧疾,双眼也好似不似之前那般清明。
她其实有些害怕,之前在陇川的时候,自己也曾私下里问过大夫,自己这新伤旧疾,是否有大碍?
那时候,大夫便提过一次,因着先前长期用了有害的药物,是以损了身子,若是最坏的,便是双目失明。
先前她并未在意,觉得自己不会这般倒霉,可这段日子,她总感觉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尤其是那日遇上那位公子后,回去便愈发不对劲。
至于自己为何会长期用了伤身子的药,她很是疑惑,可偏生先前的事记不起来了。
陆凝玉不喜黑暗,若是当真瞧不见了,怕是会痛不欲生!
想到这个,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还是得同夫君提一提,瞧瞧这头疼究竟是什么缘故。
“夫人?”孙嬷嬷见陆凝玉脸色愈发苍白,不由得心头一紧:“夫人,可是身体不舒服?”
陆凝玉缓缓睁开眼,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已经消散,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先去铺子吧。”陆凝玉抬眸:“茶铺那边得安排妥当了才行。”
孙嬷嬷闻言,见陆凝玉主意已定,便不敢再多言,只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吩咐车夫。”
马车朝着茶铺的方向驶去,陆凝玉靠在车壁上,抬手杵着额角,轻轻按揉着,试图缓解那隐隐的疼痛。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了茶铺门前。
陆凝玉在孙嬷嬷的搀扶下下车,刚一站定,便觉眼前黑了一瞬,脚下虚浮,险些摔倒。
见状,孙嬷嬷作势便要去扶她。
可人还未上前的时候,便见一人已经将陆凝玉稳稳接住了。
“夫人!”孙嬷嬷抬眸,便瞧见陆氏倒在了一陌生男子坏里,当场便把她吓坏了。
那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修长挺拔。
他一手揽住陆凝玉的腰肢,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动作虽显急切,却极有分寸,待陆凝玉站稳之后,便立刻朝后推开了。
“夫人!”孙嬷嬷赶紧上前去扶着,将陆凝玉抱在怀里:“千层,去找大夫,快,快!”
“不用,我没事。”陆凝玉此刻已经缓过来一些了,如今在外面,不好太过张扬。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不由得一愣。
竟然是他?
“多谢公子。”
沈域有些失落,他看着眼前那般熟悉的面容,那双往日都噙着笑得眸子,此刻却似瞧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己。
可这一切,何尝不是自己酿的苦果?
他想到这些,却还是强忍着扯出一抹笑:“举手之劳罢了。”
沈域见她脸色并不好,下意识的抬手想要去触碰她的额头,可手还未到,便生生停在了半空。
只因他瞧见了陆凝玉眸底的那丝疏离,以及,女子退后半步的动作。
还未多说什么,却见陆凝玉已经折返回茶铺。
街上人来人往,其实沈域今日天还不亮便在铺子这般等着了。
只见他手中握着一物,那是一成色极佳的羊脂坠子,雕工繁复却极为精致,不过那风格却不似男子所用之物,若是仔细去瞧,便会见上头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人都已经进了铺子,可沈域却一直呆愣愣的站着不动。
他就这般握着坠子,痴痴的看着铺子的方向。
“公子,您不是打算将坠子还给夫……陆姑娘吗?”
莫离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次换了他跟着公子出来,可自那日遇到陆姑娘之后,公子便时而高兴,时而悲痛。
似是疯了一般!
今日见着陆顾念,更是小心翼翼到了极致。
他跟在沈域身后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枚羊脂坠子,乃是当年夫人及笄时,亲手赠给公子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碎了。
沈域闻言,握着坠子的手不由得蓦然收紧,掌心的坠子硌得生疼。
可那疼却一下下的刺在他的心上,他后悔了,早就后悔了。
“我以什么身份还呢?”沈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如今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又怎会认得这枚坠子?贸然拿出,只会让她觉得我居心叵测,或是……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涌上喉头的苦涩咽下,缓缓收紧五指,又将那枚坠子重新攥入掌心,直至指节泛白。
“走吧。”
莫离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公子,那咱们接下来去哪?”
“我们派去盯着的人,都被撤了。”莫离低声开口:“还有一事,公子让属下查的陆姑娘如今的夫君,有眉目了。”
沈域脚步顿住,不由得蹙眉:“是谁?”
“是个叫做秦六的,陇川富商。”
二人边走边说着,却只见一人骑着快马飞奔过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竟然是他!
秦煜收到暗卫传来的消息,得知陆凝玉晕倒了,立即想到先前落卿提到的事,扔下还在议事的幕僚,直接便从云阳候府骑马奔了出来。
这边,沈域与莫离才到了茶铺转角,便见一道玄色身影从马上翻身而下,动作很是慌张、踉跄。
待仔细看,沈域竟然发现,那人是秦煜。
那个数次在战场上,把自己逼的节节败退的大夏战神将军,如今的云阳侯秦煜!
“他怎么在这?”沈域蹙眉,可问出这话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大夏,清河本就是他的封地,秦煜出现在此地,也不奇怪。
如此想着,那紧皱的眉头才松缓了一些,可不知为何,心口处却莫名的慌乱起来。
不多时,却见那边茶铺里传来喧闹,沈域脚步顿住,抬眸朝着茶铺的方向看去,就见秦煜怀里抱着一个女子,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便见他怀里的女子脸色很是难看,双目紧闭,赫然便是方才进去的陆凝玉。
沈域慌了!他作势便要冲出去,可却被莫离死死拉住:“公子不可!”
“放开!”
“……”
说话间,又一匹快马飞驰而过,是落卿,而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那秦煜向来沉稳冷肃,此刻却满脸焦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快!备车!回府!”
“把人先放下,我来施针!”落卿本就擅长医术,他提着药箱,也顾不上那些了。
秦煜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能让她出事。”
话音落,才将人抱上马车放在了车内软榻上。
落卿撩起袍子跳了上去,迅速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三枚银针,抬手刺入陆凝玉头顶的大穴上。
“这是……旧疾复发,加之心神激荡,气血逆冲所致,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落卿眉头紧锁,一边施针一边说道:“脉象虚浮,眼底淤血未散,若是再受刺激,恐有失明之险。”
“这脉怎么这么乱!”落卿已经愣住了,他明明在陇川的时候已经将她的病症治好了,怎么现如今的情况,和当初秦煜从崖下将她救回的时候这般像?
“怎么了?”秦煜眉头紧蹙,看着洛卿的脸色,他忍不住的慌张起来:“说话啊!”
“她,她……怎么会这样。”落卿难以置信。
“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秦煜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你若治不好,便滚开!”
“你别急,我先稳住,她的情况不对。”
此话一出,秦煜心口处狠狠揪了起来:“那怎么办,你能不能治!”
“阿凝……”秦煜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双目猩红,看着怀中的女子抱着她的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他一把揪住落卿的手:“若出事,你也跟着陪葬!”
“你杀了我,她便会醒吗?秦煜,你还是速速派人去寻鬼医。”落卿边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的含糊:“鬼医能将你救回来,那么,这世上能救陆姑娘的,也只有他。”
“我先前便说过的,她这若是再复发,便很危急。”
马车外,沈域死死盯着茶铺门前的马车,脸色很是难看,他不知道车内是什么情形,若非莫离拦在他身前,此刻他只想冲出去,把她从车上夺回来!
为何秦煜会抱着她,为何她会同秦煜在一处!
方才,那些人,唤阿凝夫人,而唤秦煜,主家?
他们竟然是夫妻?
思及此,沈域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那握着坠子的手掌紧握成全,只听“啪”的一声,殷红的血迹顺着他握拳的手中流下,一滴滴砸在地上。
那枚被捏碎的玉坠,正是当年陆凝玉亲手赠予自己的定情之物。
坠子在掌中碎裂,碎玉将他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那掌心的伤痛却远不及心口处撕心裂肺般的痛。
“公子!”莫离惊呼一声,连忙伸手要查看伤势,却被沈域一把挥开。
“秦煜……”沈域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他胸口处剧烈起伏着:“原来,莫离口中那个‘陇川富商秦六’,竟是云阳侯秦煜?”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马车已经离开,转眼间,方才的事似乎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留沈域主仆愣愣站在原地,好半晌,沈域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那掌心的鲜血混着碎玉摔在地上。
突然,沈域像是疯了一般,双目猩红的朝前奔去,一把扯过巷子里栓马的绳子便打算翻身上马。
“公子,你要去哪!”莫离急了,除了之前从三罚台上下来后,公子这般模样过,往后何曾这般。
“她肯定出事了,我不能把她留在秦煜身边。”沈域咬牙切齿:“秦煜是疯子,是贼子!”
“公子,云阳侯府戒备森严,且秦煜对夫人……如今这般情况,您若强行闯入,定会出大事的。”
“况且,瞧着方才的那秦煜对陆姑娘的紧张关切,定会无虞的。”
“无虞?”沈域冷笑一声:“原先在家,她身子便不好,日日都得喝药,如今这般,定然是出事了……”
“若秦煜心怀不轨,阿凝便有危险!”
他猛地甩开莫离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理智告诉他莫离说得对,可他却无法容忍陆凝玉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而且,那个人是秦煜!
“公子,您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来大夏的目的!”
沈域牵着缰绳的手一顿,眉头紧蹙,唇角不由得下压,好半晌,才幽幽开口:“派人去云阳候府外守着。”
“回去。”沈域深吸一口气沈,这才翻身上马,眸底的神色晦暗不明,似有千钧之重。
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朝着暂居的宅院疾驰而去……
秦煜将人带去了南院,并未去云阳侯府,那边的眼睛太多了,周边守了太多的狗。
这处小院隐蔽在清河城郊的竹林深处,是秦煜早年暗中置办的私产,平日里除了几个心腹死士,再无旁人知晓。
马车刚停稳,秦煜便一把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将陆凝玉抱了出来。
“轻点,轻点。”落卿跟在身后,手里提着药箱,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经脉受损,随时可能加剧气血逆流。”
将人放下后,秦煜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死死握着陆凝玉有些冰凉的手。
第一百五十六章 执念深重
“阿凝……”秦煜双眼通红,低声唤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陆凝玉苍白的脸颊:“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落卿不敢耽搁,神色凝重替陆凝玉施针:“听言,你快些去抓药,两碗水煎成一碗。”
听言领命,拿着方子便朝着外头跑去。
“秦煜,我已经暂时稳住陆姑娘的病情,不过,你须得尽快派人去寻鬼医。”
“我知道。”秦煜视线不曾离开陆凝玉半分,落卿见状,也不多言,提着箱子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屋内一片寂静:“阿凝,你一定不能出事。”
“……”
陆凝玉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疼的,没有一处皮肉是好的。
她的四周尽是一片漆黑,身处之处,似有寒气逼人。
突然,耳边似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归兮,归矣……”
那声音飘渺悠远,像是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在耳畔低语。
前方似有光亮,陆凝玉想要去看清,可双眼却酸痛的厉害!
“归兮……”
又是这一句!
归往何处?
终于,眼前亮光愈发的明显了,她拖着无比沉重的身子,一步步朝着那光亮出现的地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不管怎么走,她似乎总是抓不到,那光亮明明近在咫尺,却如水中月、镜中花。
“别走……”
陆凝玉身形一顿,艰难地回过头。
迷雾深处,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
那人一身玄衣,满身狼狈,挺拔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眼中满是绝望。
是夫君?
不,不对。
只见眼前的景象轰然变了,三千台阶,漫天白雪,高台之上,一玄色锦衣男子手中坐在最高处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他神情慵懒而冷漠。
那张脸,陆凝玉走得近了,却又陡然瞧不清了。
“大人,人殁了。”
话音落下,那玄衣男子却未抬眼,只用手指叩着梨花南木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雪地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凝玉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那张脸始终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血雾之中,唯有一双眸子,冷冽如冰,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殁了?谁!
“……”
呆愣间,却见方才还清冷自持的男子,此刻却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脚步有些慌乱的一步步走下高台,那玄色衣摆扫过积血的石阶,拖行出道道血痕。
陆凝玉想要后退,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男子明明是慌乱的,可为何自己的心口处在隐隐作痛。
那痛楚很是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身体里被生生剥离。
男子的靠得愈发近了,他却蓦然停在了陆凝玉面前约莫十步的地方。
她看不清面容,却唯独瞧得见那双眸子。
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眸子!
那眸子此刻泛起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透过她再看什么人。
“是你……”男子薄唇微启,声音颤抖得厉害:“又是你。”
什么意思?
陆凝玉心中一惊,想要问他究竟是何人,可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对……”男子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在……”
突然,陆凝玉整个人往后一仰,朝着后头砸了下去。
“咚咚咚……”
木鱼声!
一下又一下,敲在陆凝玉的心头。
眼前的雪景、高台、玄衣男子,皆在这木鱼声中破碎消散。
无尽的黑暗再次袭来,只是周身却不再寒冷。
“咚……咚……咚……”
木鱼声敲击的声音愈发的清晰,那种灵魂被剥离的剧痛也慢慢消退,渐渐地,四肢袭来酸痛。
耳边那飘渺的“归兮”之声竟然渐渐远去……
“阿凝?”
陆凝玉颇为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昏黄的烛光。
她瞧见了一张憔悴不堪的脸,是秦煜。
他眼眶深陷,胡茬凌乱,显然已是许久未曾合眼。
见陆凝玉醒来,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眸中顷刻间便涌起水光。
“你……你醒了?”秦煜声音哽咽,想要伸手触碰她,可那手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陆凝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刚才的一切,是梦魇么?
“夫人,您终于醒了!”孙嬷嬷跪在床边痛哭着:“您足足昏睡了七日,老奴还以为……”
“别哭。”陆凝玉想要安慰,发出的声音异常嘶哑,像是被粗粒的砂纸磨过一般。
秦煜将她紧紧抱入怀中:“阿凝……”
闻言,陆凝玉愣住了,只感觉他勒得很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秦煜的呼吸急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
突然,只感觉颈间一热,就见秦煜眼角的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陆凝玉的颈窝,烫得她心头一颤。
往日里那个沉稳内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子,此刻竟脆弱得像个孩子。
陆凝玉缓缓抬起沉重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轻轻回抱住他僵硬的背脊。
“我在。”她费力地挤出两个字,声音虽轻,却足以让怀中的人安定下来。
秦煜身子一震,抱得更紧了,仿佛生怕一松手,她便会如梦中那般消散在风雪里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再无半分缝隙。
“施主,故人已归,老衲该走了。”
一道苍老声音在屋内响起,陆凝玉心头一跳,缓缓地从秦煜怀中抬起头来。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披灰色袈裟的老僧,他手持一串念珠,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周身透着一股超脱世俗淡然之感。
陆凝玉一愣,开口问道:“这位是?”
说话间,老僧目光越过秦煜,落在床榻上的陆凝玉身上。
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贫僧法号空明,只渡有缘人。”
秦煜将怀中的人松开了些:“是我将人请来招魂的。”
“招魂?”
陆凝玉眉梢微挑,眸底划过一丝震惊,夫君何时竟然也相信这些了?
她虽昏迷七日,神智却并未完全混沌,梦中那木鱼声声、归兮之语,此刻回想起来莫不是与这“招魂”有关?
秦煜见她呆愣,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很是轻柔,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后怕:“你脉象全无,气息断绝,我没了法子,只能求得空明大师以佛法牵引……”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准死!
秦煜顿了顿,只紧紧攥着陆凝玉的手,一刻也不敢放开。
空明大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施主执念太深,魂游太虚,险些迷失在往生路上。贫僧不过是以木鱼声为引,唤回施主的一缕清明。”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温润的木质佛珠,递到陆凝玉面前:“此珠随贫僧修行多年,沾染了些许禅意,赠予施主,可安神定魄,免受邪祟侵扰。”
陆凝玉盯着那枚佛珠,脑海中再次闪过梦中那双冷冽如冰的眸子。
她此刻虽然心中疑窦渐生,却知此刻并非追问之机。
于此,缓缓伸出手,将佛珠接过。
“多谢大师。”她低声道谢,垂着望着手中的珠子。
那枚佛珠色泽深沉,纹理间似有暗光流动,不似寻常物件那般死板。
陆凝玉只摩挲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施主既已无碍,贫僧便不多打扰了。”空明大师见陆凝玉收下了佛珠,也不再多言,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转身欲离。
秦煜连忙起身相送:“大师留步,救命之恩,秦某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施主,莫让执念成魔,便是最大的善缘。”空明大师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
陆凝玉这一病,秦煜便不许她忙铺子里的事了。
期间徐浅也来探望过,提到九皇子的事,她也妥善处理好了,只是那茶种的事,便耽搁了。
又听孙嬷嬷说,在自己昏迷的这七日里,夫君先是去寻了那鬼医,可却无功而返,后又亲自去了满是瘴气、毒蛇的寒山谷,寻了七星草续命。
“他一人去的?”陆凝玉握着瓷勺的手一顿。
“是,主家不知遇到了什么去了一日一夜,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陆凝玉心头猛地一紧,秦六不是商贾么,他又不会武,何以独自去那等凶险的地方?
定是孙嬷嬷说得夸张了,应该是千层他们帮着一道寻的。
不过,如此凶险的地方,秦六这般对待,的确算是极为难得了。
“夫人?”孙嬷嬷见她神色恍惚,担忧地唤了一声,“可是哪里不舒服?老奴去叫大夫?”
“不必。”陆凝玉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将眸底的情绪尽数敛去:“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着碗中的药汁。
夫君对她的好,她向来知晓。
可这次,为何似乎有些不一样?
“怎么在这吹风?”秦煜推开门进来,瞧见屋内窗户开着,眉头不由得紧紧蹙着。
他快步上前,伸手将窗扇合拢,接着才转身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陆凝玉手中的药碗上。
见她已喝了大半,便顺势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确认并无发热之象后,紧绷的后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落卿说,你身子虚,受不得半点风寒。”他低声说着,在床沿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置于掌心轻轻揉搓:“手怎么这样凉?”
陆凝玉任由他动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袖口处。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破损,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又像是某种植物汁液染上的颜色。
若非离得近,且光线昏黄,极易被忽略。
秦煜见她小脸苍白,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蹙眉盯着,不多时才起身从旁边的暖炉上取来一只汤婆子,用厚实的棉布包好,塞进她的被窝里:“捂一捂,一会儿就暖和了。”
做完这些,他才又重新坐回床边,目光紧紧锁着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几日,辛苦你了。”陆凝玉轻声道,声音虽仍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柔和。
秦煜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要你好好的,便不辛苦。”
“夫君去寒山谷了?”陆凝玉抬眸望着他。
“嗯。”
陆凝玉心中却是一沉。
寒山谷瘴气弥漫,毒蛇遍地,常人进去九死一生。
秦煜一个不通武艺的商贾,如何能在那样的地方找到救命的七星草呢。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却见对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那关切不似作伪。
“夫君为何这般舍命相待?”
秦煜替她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却并不回答,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
“说什么傻话。”他轻笑一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你是我的妻,我不救你,救谁?”
在陆凝玉看来,商贾重利,亦惜命,秦煜虽对她极好,却也向来谨慎周全。
“可是,”陆凝玉盯着他的眼睛,不肯移开视线:“孙嬷嬷说,你回来时浑身是血,寒山谷凶险异常,夫君是如何做到的?”
屋内气息凝滞了一瞬。
秦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沉默着,半晌后,才话缓缓开口:“我经商本就走过许多地方,结识许多能人异士。”
“一些不寻常的小道,我也是涉足过的。”
“夫君也进去了?”陆凝玉只觉得,夫君有时候怪怪的,可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秦煜伸手替她将被角掖得更紧些,却依旧是“嗯”了一声。
她还想再问,秦煜却已起身,端起案几上的药碗:“我去让人给你送些果子蜜饯来,你且歇着,莫要多思。”
说罢,作势便要离开。
“夫君,若是我这次当真没了性命,你亦可另娶……”她话还未说完,秦煜的脚步却顿住了。
只听的一阵怒喝声传来,声音低沉喑哑:“不会!”
不会什么?
陆凝玉被吓到了,还不等反应,却见秦六竟然转身将自己紧紧抱住。
那力道极大,勒得陆凝玉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耳边传来男子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那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耳畔。
秦煜埋首于她的颈窝,双臂如铁钳般收紧,这一刻仿佛要将女子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不许说这种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阿凝,你听好了,此生此世,我只你一人,你若敢死,我便随你去,黄泉碧落,你也休想甩开我。”
这般决绝乃至有些疯魔的话,竟从一个向来温润如玉的人口中说出,简直匪夷所思。
陆凝玉怔住了,原本想要推拒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秦煜,脆弱、偏执,不由得令人心惊。
这一刻,二人便这般紧紧相拥着,那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屋内极为清晰。
过了许久,秦煜才缓缓松开了她,可双手依旧紧紧扣着她的肩膀。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眸底染着幽暗。
陆凝玉唇角微抿,一时间,她不知如何回答。
“吓到你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疯狂掠夺?
陆凝玉从未想过,秦六会说这样的话。
实在是因着他以前的性子,一直都是端方持重,清冷至极的,这般离经叛道,不顾世俗,断然是不会有的。
她抬眸之时,一眼便直直的却对上了秦煜那双猩红的眸子。
陆凝玉慌乱的抿唇低下头,随即移开视线不敢去看他:“那个,我有些饿了,夫君,我想喝甜粥。”
秦煜闻言,盯着陆凝玉低垂的眉眼看了看,喉结不由自主的上下滚动。
“好。”
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依旧沙哑,落到陆凝玉耳中,竟然带着几分旖旎。
秦煜松开扣着她肩膀的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用手试了试已经不烫了,才端到床边递给她:“先润润喉,粥还要熬一会儿,我让人快些送来。”
陆凝玉接过水,小口抿着,秦煜走到门口,吩咐外头守着的婢女准备热粥。
而这边,陆凝玉喝完水之后,握着空的白瓷杯愣愣发呆,等着回过神来的时候,抬眸看去,就见秦煜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盯着陆凝玉这边一动不动。
“那个,我脸上有东西么?”
秦煜没有回答,只是一言不发的起身,一步步走回床边。
见他这般模样,不知为何,陆凝玉下意识的便想朝后躲。
这般想着,她也的确这般做了,后背已经抵在了床头软枕上,已然是退无可退。
“夫君,我……你……”她伸手抵在秦煜的心口处:“那个……”
慌了,陆凝玉慌了!
这是要干什么?
秦煜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那修长的手指捧起陆凝玉的脸颊,拇指轻轻抚着她白皙的肌肤:“阿凝,你心悦我否?”
“什么!”
陆凝玉瞪大了双眼,脑袋一片空白。
这话问得太过突兀,又过于直白:“你……你说什么?”
秦煜见她这般模样,反而俯身更近了几分。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凝玉的额间,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秦煜说得很慢:“阿凝,你心悦我否?”
二人明明是夫妻,可她在面对这样的询问之时,却一时不该如何回答。
心悦吗?
说起来,她好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自从失忆以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听旁人说的。
在这些日子里,秦煜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她觉得,既然是夫妻,那便相敬如宾。
对于夫君秦六,她却从未想过,在那温润如玉的外表下,竟藏着这般炙热的情感。
“我……”陆凝玉抬眸,对上秦煜的视线,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之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
突然,唇上一热,陆凝玉只觉得浑身都动弹不得了,双手一个劲儿的抵着他,下意识的使劲儿推搡着。
秦煜的吻并不温柔,甚至还带着几分凶狠,似乎是有什么很是强势的撬开她的唇齿,逼得她无路可逃,也无法去躲。
这样的事情,陆凝玉哪里会经历过、接触过?
对此,她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双手本能地抵在他的胸膛上,眸底带着惊慌、恐惧,只想要把人推开。
可她本就大病初愈,那力气,在秦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瞧着反而像是欲拒还迎般。
“唔……”
细碎的呜咽声从她的喉间溢出,很快便被吞没在两人温热的呼吸声中。
陆凝玉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在这一刻,浑身都是麻的,僵硬的。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的接触,反正失忆后是没有经历过的。
鼻尖充斥着那属于秦六身上的特有的松木香,那股熟悉的冷香顺着鼻腔钻入肺腑,让她整个人都酥软下来。
颈间传来阵阵酥麻,陆凝玉感受到男子似乎有下一步动作,她害怕,当真是害怕极了。
“唔……”
就在秦煜的唇瓣落在她锁骨的那一瞬,女子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根尖锐的针般,狠狠扎进了秦煜的心口。
他动作猛地一顿,原本落在她锁骨处的唇瓣僵住,眼底翻涌的暗色瞬间凝滞。
秦煜缓缓抬起头,瞧着身下之人眼角滑落的泪珠,便见,那晶莹的泪水顺着女子白皙的脸颊没入鬓发之中,楚楚可怜。
“不要!”
陆凝玉紧闭着双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身子因恐惧止不住的颤抖着:“你快些松开我,我……我害怕!”
秦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眼尾。
“对不起。”
他声音低哑:“是我……吓到你了。”
只见他抿唇起身,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攥紧。
“阿凝。”秦煜垂眸看着她:“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思。”
陆凝玉扯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可却不说话。
“你离我远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了婢女的声音:“主子,甜粥已经备好了,是否现在端进来?”
秦煜看了一眼陆凝玉,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便沉声道:“端进来吧。”
屋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便见秦煜脸色并不好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桌边坐下,背对着床榻。
陆凝玉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心口处突突的跳着。
“知秋,你伺候夫人喝粥。”秦煜的声音响起
知秋端着盛着粥的碗,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她低垂着眼帘,只将盛着甜粥的瓷碗轻轻放在桌案上,随后拿起银勺,舀起一勺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
“夫人,请用粥。”知秋的声音轻柔。
陆凝玉依旧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俨然便是一只受惊小鹿。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知秋,又飞快地瞥向背对着她的秦煜。
“你先休息,我还有些账务需要处理,不必等我.。”
话音落,秦煜便起身离开了。
等着房门关起来后,陆凝玉悬着的心才放下,伸手接过知秋递过来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可她却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咽得艰难。
知秋在一旁静静候着,见陆凝玉喝得艰难,便轻声劝道:“夫人慢些喝,小心烫。”
第一百五十九章 旖旎过后
陆凝玉愣愣地点了点头,像是个提线木偶般,她手中的银勺迟迟没有再送入口中。
明明那甜粥是她方才特意点名要喝的,此刻入口却只觉腻人。
他生气了么?还是……失望了?
可她真害怕,那种恐惧与抵触,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夫人?”知秋见她发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可是粥不合口味?若是凉了,奴婢再去换一碗。”
陆凝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用了,很好喝。”
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着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凝玉才放下空碗。
好不容易才醒来,她只觉得浑身没有一丝的力气,方才又经历了秦六那一遭,当着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她扯过被子,双眸紧闭,什么都不想了,此刻,她只觉得累得慌。
翌日。
一夜好眠
陆凝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她依旧如往昔一般,坐起身来,裹着被子愣愣发呆。
“夫人,您醒了?”
“嗯,进来吧。”
话音落,知秋端着铜盆走了进来:“今儿个天气好,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陆凝玉坐直身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声音染上了几分才睡还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知秋将温热的帕子递到她手中:“主家一早便吩咐说让您多歇会儿,不必急着起身用早膳。”
昨夜的事好像没有发生过一般,她听着,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抬眸的时候,却不由得蹙眉。
等等,这地方,是哪里?
这并非她熟悉的卧房,更不是北巷的小院
陈设依旧雅致,窗明几净,案上摆着她惯用的青瓷瓶,还插着几枝新折的花,颇有几分暗香浮动的意思。
可那床帐的颜色,是从未见过的淡青色。
“知秋。”她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这是何处?”
知秋正拧着帕子,闻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这是主家新买的宅子,因为夫人病的突然,北巷那边赶不及回去,是以,才就近买了这宅子。”
“新买的宅子?”
陆凝玉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抬眸扫过屋内。
“是。”知秋将拧干的帕子递过去:“主家说北巷那边人多眼杂,且路途颠簸,不利于夫人养病,这处宅子清净,离着医馆也近,便先安置在此处。”
陆凝玉掀开被子下了床,接着才接过帕子,轻轻按在额角,那冰凉的潮湿水气,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那夫君呢,他现在在何处?”
“主家一早就出门了。”
知秋一边说着,一边将漱口水递到陆凝玉手边:“说是铺子里有几笔账目有些对不上,需得亲自去核对清楚。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了厨房,若是夫人醒了,便做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莫要油腻。”
陆凝玉接过漱口水,含在口中轻轻漱口,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秦煜离开时那略显僵硬的背影。
账目?
他向来行事严谨,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怎会突然查出对不上的账目,还要他亲自去核对?
这理由听起来倒是周全,却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夫君走的时候,可曾说过何时回来?”她吐出水,接过知秋递来的干帕子擦拭嘴角,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知秋摇了摇头:“并未多说,只说事情处理完便回,不过……”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爷主家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什么。奴婢瞧着,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
陆凝玉握着怕是的手微微一顿:“知道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备些清粥小菜吧,我洗漱完便用膳。”
而另一边,云阳侯府内书房,秦煜已经在这坐了一早上了。
他的脸色非常不好,甚至带着几分灰败。
秦煜觉着,自己大抵是疯了,竟会对陆凝玉生出那般龌龊的心思。
自己凭什么!
他不由得自嘲的冷笑一声,随即又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案上放着密密麻麻的书信,已经许多的折子、册子,约莫又半个时辰过去了,竟是一页也未曾翻动过。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陆凝玉那双含噙着泪,满是惊恐的眼眸子。
那一声颤抖的“不要”,以及她并未正面回答的问题,便将他从虚妄中拉回。
他凭什么?
凭着一纸婚书,凭着这所谓的虚假的夫妻名分?
可笑,自己真的事疯魔了!
秦煜闭上眼,他是秦煜,是外人眼中高不可攀、清冷自持的云阳候。
可昨夜,自己面对陆凝玉的时候,竟像个得不到糖果便撒泼打滚的稚童,卑劣地想要从她那里索取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阿凝……”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苦涩之意蔓延至舌尖。
若是从前,被自己哄骗着说是自己妻子的人,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陆凝玉,或许会羞红了脸,或许会嗔怪他的孟浪。
但绝不会像昨夜那般,如受惊的小兽般瑟瑟发抖,眼中满是陌生的抗拒。
一想到她这次的突然发病,已经落卿说的,她头疼的愈发频繁了,似乎有了恢复记忆的迹象。
他承认,心中已经有了恐惧。
……
门外传来听风小心翼翼的声音:“侯爷王府来人了,说是商议您与王姑娘的婚事。”
秦煜原本闭着的双眸猛地睁开,眼中带着深不见底的冰冷。
婚事?
他缓缓坐直身子:“让他们回去,告诉母亲,我不会答应。”
书房内,秦煜的声音冷得像是寒冰,门外的听风似乎被这骤变的语气吓了一跳,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原先自己想着,陆凝玉只是个失忆的、来路不明的女子,等着事情结束,便将人送走,可从初次遇见她到如今,似乎有些东西已经是割舍不了了。
可此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缩在被子里,那双惊恐无助却又倔强隐忍的眼睛。
“呵……”
秦煜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伸手拿起那封信笺,看也未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之中。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张精致的洒金请帖,化为灰烬。
接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疯了,那便疯得更彻底些吧。
他秦煜想要的,肯定会得到。
“去私宅。”
第一百六十章 心悦吾否?
在清河的东大街,秦煜还有一处私产,只是这里谁也不知道,他是云阳侯,同时也是英王府的小世子,产业多也不奇怪。
而陆凝玉旧伤复发带过去的那边,又是另一处私宅。
因着昨夜的事情,他总觉得莫名的烦躁。
不自觉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陆凝玉听到自己问她心悦否之时的表情。
若是确切的算起来,他是嫡子,又和崔氏有联系,那英王百年之后,秦家的当家人也只会是他。
在大夏,秦煜的身份太过尊贵了,他背后不仅有权势,还有百年望族。
秦恪也是一样,自从他回来后,一直都处在舆论的漩涡里。
谁人不知,二人是死对头。
这样的人物,这般世家的嫡子,换做哪个女子,不是巴巴的凑上去,可偏生陆凝玉不领情。
秦煜扶着额角,不由得苦笑,却又有些恼。
只听着他朝后仰,整个身子都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把玩着一枚玉簪,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那是在大燕的时候,也就是第一次见面之时,雪地初遇,她掉落的。
“咚咚……”
“侯爷,落卿大人来了。”听风站在书房门口
秦煜手上动作猛地一顿,只见他眸子微眯,眉头一凝,那簪子在她手中一转,终是被紧紧攥入掌心。
“请进来。”
秦煜直起身子,顺手将那枚玉簪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袍,脸上已看不出半分方才的颓唐之意。
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落卿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见了秦煜,也不行礼,只随意地拱了拱手:“侯爷倒是好兴致,在这躲清净,你可知,王府已经乱了。”
他自顾自的去桌上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因着你和九皇子的事,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
“侯爷,你就不能别一碰到九皇子,就……”
“阿凝的伤药配出来没有。”
好吧,这人顾左右而言他。
落卿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放下茶杯,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
“配是配出来了。”落卿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随手抛向秦煜:“但这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她体内的寒毒虽被压制,但心神受损严重,加之旧疾复发,身子骨虚得很。这几日需得静养,切忌再受刺激,更不可动怒或过度思虑。”
“我和你说的,那个鬼手医的事,你还是继续找,还得加快!”
秦煜接住玉瓶,眸底染着一层阴霾:“她……可曾提起过从前的事?”
听着这话,落卿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没有,但她这次问了我许多以前的事。”
“秦煜,有些话,你若是不想让她想起,便做得再像一些,若你想让她想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煜一眼:“你得做好准备,是想面对一个如往昔一般,依旧是富商秦六的夫人,还是那个大燕善谋的嫡氏嫡女陆凝玉。”
秦煜垂眸,一言不发的瞧着手中的瓷瓶,半晌却没有说话。
就瞧见落卿又倒了一杯水,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他昨夜被皇帝传唤去了宫里,今日一早又去给陆凝玉号脉,接着又去配药……
这一通折腾下来,饶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累得快趴下了,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文臣,会些医术,可比不得上战场杀敌的将士。
“秦煜,可别管我没提醒你,陆姑娘的失忆,不过是暂时的。”落卿的神色凝重了几分:“你当初用她诱敌,虽说没有成功,却也算是寻得了有些蛛丝马迹。”
他继续开口:“你要想好,说不定哪天她便恢复了记忆,那时候,你如今的安生日子便不会有了。”
秦煜依旧没有说话,一时间,书房内静得可怕。
见他不语,落卿也不再多言,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提起药箱便欲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首道:“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还有,陛下那边……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应对。”
“真是个木头!”落卿无奈的摇头,不由得想起,世人都说自己少年成名,年少老成,可和秦煜比起来,他才是当真冷静到了极致。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连他这个未经历过男女情感的人都知道,如今哄骗的事,一旦揭开,便会成为二人之间的一道沟壑。
要么不动情,要么抽刀断水。
解凛手里抱着剑,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柱子上,和一旁的听风闲聊。
在这些世家公子里,解世子倒是没什么架子,不过,就是话多。
“落卿,你出来了,秦煜怎么说,那陆姑娘何时送走?”
落卿冷冷瞥了解凛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你怎么话还是那么多,走了!”
听着这话,解凛被噎得一怔,抱着剑的手紧了紧,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关心嘛。再说,如今京中局势紧张,九皇子那边虎视眈眈,那些个大臣也在一旁煽风点火,留个大燕的女子在身边,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给旁人递刀子?”
“递刀子?”落卿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你以为秦煜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可有些局,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
“再说了,陆姑娘如今这身子骨,根本经不起折腾?你若真替秦煜考虑,就不要想着把陆姑娘送走。”
“把你的人先撤了吧,若是当真要送人走,你再安排。”落卿神色有些凝重。
二人快步朝着府外走去,一边走着,便听见解凛的声音响起:“哎!你说,秦煜那厮是不是当真瞧上那陆凝玉了?”
“若是寻常女子,秦煜早就打发了。我怎么瞧着,这陆凝玉有些不同。”
“走了,你若是不想加练,就快些走,少管闲事。”落卿叹息一声:“军营那边,你多盯着点。”
“还有那人,你要快点找,若是找到了,秦煜那厮必得感谢你!”
……
陆凝玉因着身子不好,如今才恢复,也就一直在屋子里养着。
这边的书很多,各类都有,因着她平日里喜欢看一些奇闻异志,来了这边,怕她无聊,便直接在屋里搭了阁书架。
又在窗边的软榻处铺了厚厚的垫子,窗外是一个小池子,池子边上种着几株桃花,如今正是初春,倒是冒出一层绿绿的嫩芽。
第一百六十一章 徐氏君宛
陆凝玉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书,时不时随意的翻着,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抬眸瞧着那池边新发的嫩芽出神。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是落卿大人特意调制的,闻着倒是舒服,让人觉得很是安心。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是莫名的不安,尤其是这些日子,脑子里总会浮现一些先前从未有过的画面。
可是却看不清那些究竟是什么。
她不由得蹙眉,抬手揉着额角。
只听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推开,是婢女送晚膳过来了。
这边的婢女倒是比小巷那边的多:“姑娘,可以用膳了。”
这声音,怎么这般熟悉?
陆凝玉抱着书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说话的人,是个约莫十六七的女子,长得很好看。
那女子眉眼弯弯,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见陆凝玉发愣,便笑着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一边揭开盖子,一边说道:“姑娘可是饿坏了?今儿个厨房做了芙蓉羹,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公子特意吩咐要趁热吃呢。”
“你唤我什么?”她轻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婢女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随即笑道:“自然是唤姑娘呀,怎么,姑娘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陆凝玉没有多说,只是唇角微勾,不由得低笑了几声。
难怪她觉得这婢女声音如此熟悉,这人的模样,怎么会和那个英王府里头的一个婢女很是相似。
或者说,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双生子?还是本就是一个人!
陆凝玉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下了软榻,缓缓走到桌边,瞧着桌上准备好的饭菜。
除了那所谓的芙蓉羹,其他的都是辣得很。
那一盘红油淋漓的水煮鱼片,色泽鲜亮,辣椒与花椒铺了满满一层,热气腾腾中透着股霸道的辛香。
陆凝玉冷笑。
她明明身子虚弱,大夫也嘱咐过要清淡饮食,这满桌的辛辣之物,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撤了。”
陆凝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那婢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位才被公子带回来的没几日的姑娘会有如此反应。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色,有些为难地说道:“姑娘,这可是公子特意交代的……”
“特意?秦六特意?”陆凝玉的声音很冷。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撤了。”
陆凝玉再次开口,这次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婢女一眼。
那眼神清冷如冰,竟让那婢女心头莫名一颤,不敢再多言半句。
“是……奴婢这就去换。”婢女匆匆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盖上食盒盖子,着急忙慌的退了出去。
当真是太过放肆了!
什么人都可以随意拿捏自己,随意试探自己了?
她缓缓坐回软榻,脊背挺得笔直。
为何王府的婢女会出现在这,或者说,为何会有一个和王府婢女容貌相似的女子在这?
英王府深宅大院,规矩森严,那里的婢女即便是犯了错被发卖,也绝不可能轻易流落到百姓手中。
她很烦躁,总觉得有些东西自己看不清楚。
“为何还是记不起来?”陆凝玉蹙眉,
“姑娘,有一个自称是您朋友的徐姑娘来寻您,此刻正在花厅。”门外响起婢女的声音。
陆凝玉一愣,徐浅姐姐?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也顾不上这些,陆凝玉换好衣裳,朝着花厅走去,等着看见来人的时候,不由得吃了一惊。
不是徐浅,是陇川酒肆的徐君宛姐姐!平日里陆凝玉都唤她宛姐姐
那女子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宽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并未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拘谨,而是大大咧咧地坐在花厅的主位上,手里还把玩着一只精致的茶盏,眉眼间带着几分洒脱。
见到陆凝玉进来,徐君宛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熟稔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调侃道:“怎么,不认得姐姐我了?还是说,这边锦衣玉食,把你养得连旧识都忘了?”
“怎么会,宛姐姐也来清河了吗?”她有些高兴
徐君宛闻言,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凝玉,你莫不是烧糊涂了?”
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前段日子,我便给你来了信,打算在这边开个酒肆。”
说着,她突然又变了脸色:“阿凝,可否屏退左右,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陆凝玉心头微凛,不由得一愣,随即转头扫过四周。
抬手示意所有人退下,等着人都走了,这才看向徐君宛。
“宛姐姐但说无妨。”
徐君宛见她如此谨慎,放下手中的茶盏:“阿凝,你怎么会住在这?”
听着这话,陆凝玉已经察觉了里头的不对劲:“这里怎么了?”
“这里,几乎都是侯府的产业,你知道那个云阳侯吗?”徐君宛叹息:“我一到清河便来寻你了,先去了你给我写信说的那个小院,可那边什么人都没有了。”
“得等等,什么叫没有人?”陆凝玉蹙眉,一把握着徐君宛的手:“宛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边还有我的婢女和嬷嬷。”
徐君宛反手握住她的手:“阿凝,是不对么?”
“我去的时候,那小院门窗紧闭,显然有些时日无人居住了。”
陆凝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不可能。
明明先前她还在那小院里,因着旧疾复发,算着日子左右也不过才十几日,怎么就没人住了?
还有,为何这里会是云阳侯府的产业。
若当真是,那么,那个丫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好笑一切都突然解释得通了。
“宛姐姐,你如今住在哪,我这几日身子有些不舒服,你给我留个地址,等我好了,去你那里再细谈。”
徐君宛愣了:“我在城西‘醉仙楼’的后巷,有一处私宅,门牌上无字,只挂了一盏红灯笼。”
“这玉佩你收好,若是遇到难处,拿着它去寻掌柜的,自有人会带你来见我。切记,不可让旁人知晓你我今日见过面,尤其是这宅子的主人,还有你的夫君。”
第一百六十二章 怎会是他!
不让这个这宅子的主人知晓,也不能让夫君知晓?
可二者不是一个人吗?
陆凝玉眸子之中带着疑惑,听着这个意思,君宛姐姐认识的是谁?
她刚想开口说话,徐君宛却面色变了:“阿凝,你一定要来找我,我有很重要的事同你说。”
很重要的事?
“宛姐姐,我……”
“公子回来了?”门外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徐君宛面色陡然一变,一把抓起桌上的帷帽,很是慌乱的戴在头上。
“遭了,我今日是绣娘的身份来的,你别说漏了嘴哈!”话音落,她松开陆凝玉的手,蹭的起身便退到了一旁。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迎着日光缓缓走进。
“见过公子。”只见他抬手一挥,示意候着的婢女都纷纷退下。
陆凝玉手上还端着茶,有些愣愣的,显然是还未从方才徐君宛的那番话之中抽离出来。
“怎么起来了,在这坐着做什么,受凉了怎么办?”秦煜瞧见陆凝玉玉穿得有些少,就这般坐在厅中,瞬间就变了脸色,上前也顾不上那些,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引得陆凝玉不由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抱紧我。”低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为何竟然染上了一几分暧昧之意。
男子见怀中女子眸底的惊慌之色,又见她将头埋入自己怀中,不由得低笑
那笑声低沉慵懒,听得陆凝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时间觉得羞恼极了,伸手捶在他的心口,可却因着生病没力气,连带着拳头也是软绵绵的。
秦煜抱着陆凝玉正要往外走,路过徐君宛的时候,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人。
“这是何人?”
秦煜的脚步微顿,眸子似寒潭般冰冷,淡淡的扫向角落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
陆凝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脸埋得更深,不敢去看徐君宛的方向,她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是绣娘,来给我做衣裳的。”
旁边站着的徐君宛从秦煜进来的那一刻,便已经被吓得动弹不得了,此刻听着他问自己,更是不由得浑身僵硬,她低着头,抿唇不敢去看。
透过帷帽垂下的薄纱,徐君宛看见秦煜那双绣着云纹的黑靴停在不远处。
“回公子。”徐君宛压低嗓音,那声音听起来倒真的像个寻常绣娘那般恭顺怯懦:“奴婢是府外‘锦绣坊’派来的绣娘,今日来给夫人量体裁衣,顺便送些新样的图样。”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卷布包着的图样,双手奉上,却始终不敢抬头直视秦煜。
听着这话,秦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卷图样,眯着眼睛看着这人,半晌后才冷冷开口:“衣裳做好了府中有人会去取,往后不必再来。”他的眸子冰冷:“往后需要什么,会派人去锦绣坊说。”
这是不许随意出入的意思了。
陆凝玉听着这话,眸子微凝,突然觉得,夫君的话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夫君,我困了,让他们走吧,吵。”说着,那双肤如凝脂的手,自然而然得到攀上秦煜的脖颈,声音之中染上了几分撒娇耳的意味。
秦煜闻言,原本冷厉的神色稍缓,低头看向怀中人,眸中闪过一丝宠溺。
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接着抱着陆凝玉的手臂紧了紧,转身朝着厅外走去。
“退下吧。”
徐君宛行礼,带着婢女离开。
一路上,她的脸色已经惨白了,甚至后背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唤阿凝什么?怎么会是他!
脚下的步子一刻都不敢放缓,徐君宛巴不得立马飞出去,明明知道这里是谁的府邸,可因着阿凝在这,担心她的安危,便想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姑娘,那人是不是……”婢女白芷也慌了:“那陆姑娘怎么会和秦、那公子扯上干系。”
徐君宛瞪了白芷一眼,不由得叹息一声。
这丫头是自小便跟着她的,胆子愈发大了,说话这般口无遮拦:“先回去再说。”
……
出了府门,直至坐上马车,徐君宛紧绷着的身子才稍稍松下来些。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帷帽,大口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显得颇为狼狈。
“姑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芷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方才那气场太吓人了,奴婢刚才连头都不敢抬。而且,他看陆姑娘的眼神,很宠溺。”
徐君宛攥着帷帽的手微微颤抖,因着太过用力指甲已经深深的陷到了掌心中,等着松开的时候,掌心处已然出现了几道红痕。
马车已经开始动了,她坐在车上,愣愣的蹙眉想着方才厅中的情形。
怎么会这样,阿凝口中的夫君,竟然就是秦煜,那个和九皇子一起烧宫的秦煜!
而他抱着陆凝玉之时,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最令她恐惧的,而是那个称呼。
秦煜唤阿凝夫人?
可据她所知,英王府并没有传出小世子成婚的消息,虽说秦煜已经离府另住,因着云阳候的的身份,所以他并不住在府中。
“阿凝……”徐君宛喃喃自语,眉头紧蹙:“夫人?”
“姑娘,您说,陆姑娘会不会……”白芷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徐君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她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
如今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依着阿凝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做那没名分的外室,或者是与人为妾的。
所以,阿凝不对劲!
如今阿凝还在那座宅子里,若是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秦煜是城府极深的,最是冷情心狠,关于他的事,阿父早早便说过。
想到这些,徐君宛蹙眉扶额,怎么办,如今她不得不入京城。
谁也不会知道,西蜀的小世子,竟然是个女子!
如今,她在外潇洒够了,如今得入京为质了!
想到这些,她能怎么办呢,在这世间,好似自己只有阿凝一个朋友。
自从阿姐离世之后,这世间从未有人会让自己放下所有的防备,忘记自己的身份……
第一百六十三章 西蜀世子
“白芷,”徐君宛抬起头,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回去后,立刻派人去查,我要知道秦煜最近的所有动向,尤其是他与阿凝的交集。”
“还有,查查阿凝在入府前后的所有细节,哪怕是最简单的事,也不要放过。”
“是!”白芷见自家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再有半分嬉笑,连忙应声。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君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与此同时,苏衣巷的府邸之中。
秦煜抱着陆凝玉回了房间,婢女将两边的烛火点上,原本漆黑的屋舍,此刻已经灯火通明。
他将陆凝玉轻轻放在榻上,随即半跪在榻前,伸手替她褪去鞋袜,小心盖上锦被,又认真的掖了掖被角。
“真的困了?”他低声问道,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陆凝玉那微微透红的脸颊。
可陆凝玉并未回答他的话,抬眸很是平静的看着他:“夫君,我们往后不回北巷了吗?”
此话一出,秦煜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他眸子微凝,刚要开口,却听见榻上之人的声音响起:“这地方,为何你从未同我说过?”
“还有,这宅子里的婢女都是从何处来的?”
秦煜垂眸,没有说话,替她掖被角的手依旧没有停下,动作轻柔,满是呵护。
他垂眸看着陆凝玉,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底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你身子如今伤的厉害,北巷那边人多,宅子又小,不利于你养病。”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此处清静,更适合你休养。”
“这宅子是我名下的,你安心住着。”
“不知,如今,我应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在这宅子里。”陆凝玉眸子微凝,她经过今日一早,那属于女子预感提醒着自己,秦六有事瞒着自己。
而且,今日那婢女的称呼,不是夫人,而是姑娘。
要么,自己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
要么,他如今在外面养了女人!
无论哪一条,她都觉得恶心。
“什么?”秦煜猛地抬眸,蹙眉看着榻上的女子。
却见陆凝玉抿唇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秦煜有些慌了,一把握着陆凝玉的手,半晌没有说一句话,那双眸子死死的盯着女子的那极为姣好的容颜,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莫不是阿凝已经恢复了记忆?
这个想法冒出,秦煜慌了,他心口处不停地狂跳着,小心翼翼的在榻边坐下。
“这宅子里的人,皆是我花高价挑出来的死士,自幼受训,只知服从,不知其他,可护你周全。”他垂眸,却将眸子微微挪开,不看陆凝玉:“阿凝,你如今身子虚弱,不宜操劳这些琐事。”
屋内二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陆凝玉锦被之下的手蓦然收紧。
他俯下身,凑近陆凝玉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陆凝玉下意识的往后退开,却被他又抱了过来。
男子声音低沉:“你是我的妻,这一点,从未改变,北巷那边不安全,有人盯着你。”
陆凝玉蹙眉,不由得心头一跳,眸中闪过一丝惊愕:“有人盯着?”
“阿凝,你只需知道,这世间想害你的人,远比你想像的要多。”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阿凝,你想起什么了吗?”
隔了许久,秦煜才敢问出这句话,那一直不敢看向女子的眸子,此刻也终于缓缓抬眸,似乎是带着几分祈求般,看着榻上的人:“你若是有想问的,都可以问我。”
秦煜握着她的手,半分不敢松开。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那昏黄而跳跃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人影,男子单膝跪在铺着白色绒毯子的地上,双手紧紧握着女子从锦被之中伸出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一声叹息:“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好似有许多事瞒着我。”
秦煜闻言,脊背微微一僵,紧接着那紧蹙的眉头才微微松开了些。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呼吸却很轻,显然不想被榻上的女子察觉。
只见他垂下眼帘,拉着陆凝玉的手,抵在唇边,轻轻吻着,颇为小心翼翼,像是捧着那易碎的瓷盏。
“是我不好,连累到你了,也吓到你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哑意:“我只是想护你周全,不想让你卷入那些是非之中,我这些年在外,有不少仇敌。”
“以前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毫无畏惧,如今,我的身边有了你,便有了软肋。”
秦煜起身,坐在榻边,将女子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北巷虽偏僻,却也不太平,这宅子虽大,却只有我们二人,清净自在,不好么?”
陆凝玉静静地看着他,这样的说辞,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可不知为何,她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尤其是方才宛姐姐在看见他时候露出的,那惊恐万分的表情,愈发的不对劲。
但她知道,此刻再问下去,秦六也不会多说。
“好。”
陆凝玉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抽出了被秦煜握着的手:“既然夫君说这里安全,那便在这住着吧,我有些困了。”
说完这话之后,她当真闭上了眸子。
秦煜瞧着,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温热的触感让陆凝玉心头微颤:
“放心,往后不会再有下次,你且安心养病,其余的事,交给我便是。”
说罢,他起身替陆凝玉将锦被掖好,又吹熄了旁边两盏稍亮的烛火,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油灯。
“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你。”
秦煜掀开被子,躺在女子身侧,将怀中的女子紧紧抱住。
“你,不要骗我……”耳边响起陆凝玉低低的呢喃声,秦煜整个人一僵,他该如何回答?
低头去看的时候,怀中的女子已然熟睡,呼吸平稳。
秦煜抱着她的手微微一颤,唇角紧紧抿着,心口处不知为何,有些微微的疼。
他低头瞧着陆凝玉那张恬静却又有些苍白的容颜,眸底生深处翻涌着异样的神色。
心中却一遍遍反复想着:我该拿你怎么办呢,阿凝……
另一边。
徐君宛如今住在老皇帝安排的府里,不过是在京城,因为先前收到了陆凝玉的来信,说在清河定居,是以便又在那边置办了宅子。
她身份特殊,此番表面是入京城小住的西蜀世子,实际却是问了安抚帝心的质子,所以,在清河的宅子,置办的很隐秘。
“姑娘,暗卫来报,宫中来人了。”
徐君宛换着衣服的手一顿……
第一百六十四章 都不是东西!
徐君宛去了北巷的小院,可根本没有找到陆凝玉。她又去了茶铺,那边的伙计却说掌柜已经快半月没去铺子了。
她多番打探,终于得知她住在东大街的一处宅子。
第一眼瞧见那宅子的时候,她自然也是认出这宅子与英王府有关,还以为阿凝是被人挟持了。
她乔装入府,打算当面询问情况,可进去之后,便发现府内四处都有人看着,她根本就不方便和陆凝玉说话。
好在她是用绣娘的身份进去的。
可当看见那个冷面阎王出现在府里,还那般亲昵的抱着阿凝。
“啪!”徐君宛一巴掌拍在桌上:“不对劲,阿凝那般好的人,定然是被骗了。”
“小满,你好好守在这边,一旦阿凝过来,或是有关阿凝的人来传话,就让人来京都府邸寻我。”
小满见自家主子脸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应道:“是,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寸步不离。”
“往后不能再喊姑娘了,是世子!”白芷现在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富贵人家的婢女装扮。
小满挠了挠头:“奴婢晓得了。”
徐君宛是她的本名,可若是西蜀的世子,那便是徐青禾,徐君宛那早死的兄长。
“动作快些吧,还得去宫里拜见陛下。”徐君宛深吸一口气,继续任由着婢女给她梳妆换衣。
铜镜之中,那张原本清丽婉约的面容,此刻被层层脂粉掩盖,连带着眉峰也被刻意画得凌厉了几分,徐君宛原本柔和的唇线,也被画的薄而冷硬。
徐君宛,不,此刻应是西蜀世子徐青禾,瞧着镜中人,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眸。
许久不曾这幅装扮了。
这副男儿装扮,自从兄长离世之后,她便已演了数年,的确算早已烂熟于心了。
她与兄长本就是双生,可十岁那年,兄长病逝,长姐离府失踪,不得音讯,一时间,偌大的西蜀晋安王府,在一夕之间接连受创!
西蜀徐家为保血脉,稳住王府地位,族中长老与老太君做了个决定,由徐家嫡长子徐青禾为世子,而嫡次女徐君宛久病闺中,从未见过外客。
而因着徐青宛一直未曾露面,世人只知道西蜀有个三姑娘。
“世子,时辰差不多了。”白芷低声提醒,手中捧着一顶玉冠,小心翼翼地替她束发。
徐君宛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原本属于女子的柔媚气息早已被刻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世家弟子的矜贵。
“走吧。”
徐君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在英王府见到的一幕。
“世子,您是还在担心陆姑娘的事吗?”白芷看着徐君宛的神色,不由得叹息一声:“其实,秦……那公子对陆姑娘应该是呵护备至的,最起码,不会对陆姑娘不利。”
“嗯,我知道,可是……”徐君宛的眸子之中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担忧,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在宅子里的情形。
秦煜看阿凝的眼神,那般深情,那般小心翼翼,的确不似作假。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不安。
秦煜是什么人?那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又最是心狠手辣的云阳侯。
朝堂之上人人敬畏的“冷面阎王”。
这样的人,怎会轻易对一个女子倾注爱意。
除非……阿凝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必须得到的,一切不过都是利益驱使。
若当真如此,阿凝便是他手中的棋子。
如今局势动荡,内忧外患,秦煜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极高。
她想到这些,不由得扶着额头叹息,当初在陇川的时候,阿凝提起这个夫君,那可是说得哪哪都好的。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问问阿凝她口中的夫君长什么摸样呢。
常言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阿凝对于男女之事,当真算不上清楚,若是被秦煜哄骗,迷了心,最后伤心的怕只会是她。
那秦煜早些年,可是和傅家的嫡女傅容,如今的五皇子妃定过婚的。
虽说那桩婚事因着一些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烧宫的事,当年也是震惊朝野的,当时京城的人都说,九皇子和英王府小世子定然是回不来了。
谁也不曾想到,秦煜和秦恪不但回来了,还未因此传出任何风流韵事,反倒是一心扑在军务与朝政之上。
阿凝在其他事情上最是精明,可男女一事上,她根本就是个傻的。
如今他却对阿凝这般上心,甚至不惜将其藏于别院,这其中太过蹊跷了。
徐君宛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眸色渐沉,她拳头紧握:“不行,阿凝不能被人骗!”
“秦家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最是无情帝王家,秦家这些个人,都是阴险狡诈的。”
“世子!”白芷愣住了,吓得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怎么,还不能说?”徐君宛眸子之中尽是冷意:“秦家若是有好东西,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的腌臜事,还有,本世子何必来这受罪?”
“还有阿姐……”徐君宛唇角下压,手握成拳“咔咔”响着,巴不得把人骨头拧碎。
皇家的事,许多都是不可说的,而徐君宛的确也最是讨厌秦家人。
说起来,长姐当初的事,若非受他秦家人牵连,又何故如今也寻不到踪迹!
“先去宫里再说。”她烦得很,大燕、大夏都已经四处寻过长姐,可是到了现在,依旧没有踪迹。
西蜀徐家嫡长女,徐君婼,当年可是西蜀第一才女,可那一年,兄长病逝,十七岁的长姐失踪……
“小世子,陛下在御书房等您呢,杂家这就引您入殿。”听着如海公公捏着那公鸭嗓,恭敬地朝着西蜀世子徐青禾行礼。
徐君宛敛去眸中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半分不见女子姿态,俨然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她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
殿内檀香袅袅,只不过屋内光线昏暗,只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伏案批阅奏折。
“臣徐青禾,参见陛下!”
听见动静,却并未抬头,只沉声道:“嗯,来了?坐。”
大夏天子景和帝声音低沉又威严,那是属于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多谢陛下!”徐君宛依言在侧下方的锦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如海公公轻手轻脚地退至一旁,只是低头垂首候着。
第一百六十五章 请赐美酒!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大夏皇帝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下方那个身形单薄却气度不凡的少年。
“西蜀那边,局势可还安稳?”景和缓缓帝开口,语气平淡,却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托大夏的福,西蜀一切安好。”
徐君宛声音清越,刻意压低了声线,显得沉稳老练:“家父让臣代问陛下安康,并呈上西蜀特产云锦百匹,聊表心意。”
景和帝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朕听闻,你此次入京前,去陇川待了一段时间,怎么,在西蜀待腻了,想四处看看京都?”
徐君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陛下说笑了,您也知道,臣性子散漫,最喜欢的便是吃喝玩乐。”
“吃喝玩乐?”景和帝轻笑一声:“你倒是诚实。”
徐君宛面上依旧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陛下明鉴,臣不过是去寻些稀罕的吃食罢了。”
“听闻陇川有一种烤全羊,皮脆肉嫩,配上当地的烈酒,别有一番风味。臣是个俗人,比起那些家国大事,还是更关心口腹之欲。”
说着,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累坏了的样子:“若是陛下觉得臣此行不妥,臣这就回去闭门思过,不再四处乱跑便是。”
“陛下也晓得,臣最懒了,害,又没什么本事,听说这京城美酒最多,陛下,听闻您这有几瓶醉天仙,那个……”
景和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醉天仙?”
“那是贡品,朕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你倒是敢要,连朕库房里有什么都打听清楚了。”
徐君宛讪讪一笑,顺势收回了手,垂首道:“臣也是听说的,陛下最是慷慨,想着便厚着脸皮提提了,说不定,陛下就给臣了呢。”
景和帝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仰头笑了起来:“哈哈哈,行了,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西蜀既安,你便好好在京城待着,莫要再到处惹事。至于那酒……”
只听见景和帝顿了顿,嘴角不由得微勾:“若你能在使臣来朝的的马球会上替大夏争个脸面,朕便赐你一坛。”
徐君宛闻言,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亮了几分,蹭的一下便跳了起来,连忙拱手作揖,动作虽有些随意,却透着股子纨绔劲儿:
“陛下金口玉言,臣可记下了。只是这马球讲究得很,臣虽然是三脚猫的功夫,但马球还是玩得溜呢,到时候陛下可别心疼那坛酒。”
景和帝轻笑一声,斜睨了她一眼:
“三脚猫的功夫?朕看你是藏拙。”景和帝放下手中的茶:“西蜀多良马,徐家更是世代善骑射。你若真只是‘玩得溜’,当初在鄞州,又是如何从那群马匪手中全身而退的呢?”
“小子,你不诚实!”
徐君宛心头一跳,却是一副吊儿郎当、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挠了挠头,故作惊讶道:“陛下连这事都知晓?害,那不过是运气好,碰巧遇上了路过的了大理寺的大人,罢了,臣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哪还有什么功夫。”
“运气?”景和帝轻哼一声,只是淡淡道:“这马球的差事,你小子记好了。”
徐君宛心头一凛,却依旧打着哈哈,反正辩驳无用,他本就是个纨绔,索性顺杆爬。
只听着她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陛下既然信臣,那臣就厚着脸皮试试。”
她眼珠一转,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只是臣这身子骨本来也不算好,重的拿不动,难得又不会,不过臣定会拼尽全力,若是输了,陛下可否饶饶臣。”
“你大胆去做,输赢不论。”景和帝抬眸,目光沉沉:“赢了有赏,输了……”
“哒哒。”天子的手指敲击着紫檀桌面。
“便罚你抄写《大夏律》百遍,禁足三月,不得出府半步。”
徐君宛嘴角抽了抽,苦着脸道:“陛下,这惩罚未免也太狠了些吧?臣可是为了大夏的颜面去拼命,万一……万一马惊了,臣摔个缺胳膊少腿的,还得自己受着,如今还要遭此无妄之灾?”
“怎么,怕了?”景和帝重新拿起奏折,头也不抬:“这就认怂,也不怕丢了你老子的脸。”
“怕?臣这里就没有‘怕’字!”
徐君宛立马挺直腰板,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就是抄书禁足吗?臣接了!为了那坛酒,臣拼了!”
景和帝的唇角微微勾了勾,接着挥挥手道:“行了,退下吧,好好准备,莫要丢了大夏的脸,更莫丢了西蜀的脸。”
“臣遵旨!”
徐君宛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转身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嬉笑便瞬间收敛,接着透出一股子的沉重。
等着走了一段路后,如海公公追了出来:“小世子,您稍等等!”
听着声音,笑眯眯地递上一个精致的锦盒:“徐世子,陛下说了,这是给您备的马球护具,虽不是什金贵物件,但胜在轻便结实,望世子好生利用。”
徐君宛接过锦盒,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御书房大门,脸上满是谄媚与惊喜:“替我谢过陛下。”
“那小世子慢走,老奴便不送了。”
“好。”
……
“世子!”白芷见徐君宛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累的要死,我的好白芷!”徐君宛眯起眼,抬手揉了揉脑袋,靠在白芷身上,被扶着上了马车。
等着帘子彻底放下,不远处隐在宫墙后的那道人影才抽身离开。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
“徐青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伸手不疾不徐的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西蜀的狼崽子,倒是比传闻中更有趣些。”
身旁一名黑衣侍卫低声询问:“大人,要跟上吗?”
“不必。”那人摇了摇头,眸色深沉:“陛下既然放了话,自有安排。我们只需盯着。”
“是。”
“……”
“快些走。”徐君宛面色凝重:“秦家当真没一个好东西!”
“世子!”白芷吓死了,就怕被人听见,若是知晓在背后妄议天家,那可是当真要出事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书信红绸?
“怕什么,若是真的敢动西蜀,何必让本世子来京城。”徐君宛靠着软榻,眸子微微闭着,一只手抬手揉着眉心。
“世子,京城这边的宅子,是原先已经致仕的郑阁老家旧宅院。”白芷替徐君宛揉着她放在马车软榻上头的腿。
“住着吧,你寻个日子,再去人牙子那边买几个婢女,原先这宅子里头的人,也先别动,慢慢的再拔。”
“是,奴婢记下了。”白芷手上动作不停,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只是这宅子地处偏僻,不过却也算得上清静,但始终过于……冷清。”
徐君宛闻言,眼皮未抬,只淡淡道:“不重要,郑阁老虽致仕多年,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宅子既然留了下来,便说明还有些‘念想’没断干净。你让人仔细查查,这宅子里原先的下人,都去了何处,如今又在谁的手底下做事。”
白芷心头一凛,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世子是怀疑……”
“怀疑什么?”徐君宛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马车上的疲惫之态:“本世子不过是觉得,这京城的水太深,咱们初来乍到,总得先摸清池子里有哪些石头,免得日后绊了脚。”
十二岁的时候她跟着父亲来过京城,不过却也只是小住了一段日子,此后,她便没有来过。
一是不能正大光明地来,因为无诏不得入京。
二者,她不想来。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秦家的事还没理清,长姐的下落更是毫无头绪,慢慢看吧。”
她坐起身,将桌子上放着的,如海公公送来的盒子扔给白芷:“给爷先收着,收好了,后面得用。”
“另外,马球会的事,你也去打听打听,京中哪些世家公子擅长此道,尤其是与秦家交好的,一个个都给我列出来,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喜好,弱点,统统都要。”
白芷郑重地点头:“奴婢明白,那买婢女之事……”
“挑几个身世清白、嘴严手巧的便是。至于那些宫里赏下来的,先观察着,若是安分,便先留着,若是心怀鬼胎……”徐君宛冷笑一声:“便让他们知道,西蜀徐家的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是,世子。”
“……”
徐君宛自从那日见了陆凝玉一面之后,却一直都没有收到消息。
她派了好几拨人过去,却都被拦下了,后面就不敢再去了,担心打草惊蛇,被秦煜盯上,给西蜀惹麻烦。
又过了几日,陆凝玉的精神渐渐地也好起来了。
可是她的话愈发的少了。
秦煜虽然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总是会回来陪她的,而且最近,愈发粘她粘得紧,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贴在一起。
吃饭时候得抱着,看书得抱着,便是夜里睡觉,都得牢牢抱在怀里,好似担心陆凝玉跑了一般。
如今陆凝玉住的院子叫做凤栖院,取了凤栖梧桐的意思。
院中种了海棠,除此外还有一棵桃花,听府中原先的婢女说,是公子亲自种的。
陆凝玉坐在院中的躺椅上,头顶是前几日秦煜寻人搭的棚子,躺椅旁边放着一个小桌子,上头放着许多的茶果、蜜饯。
知秋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扇子扇着炉火。
只听着壶中水微微沸腾着,炉子上头放着一块镂空的铁板子,上头烤着几个红薯、还有一些个小橘子。
“夫人,这橘子烤好。”知秋剥开橘子皮,递给正在看书的陆凝玉。
“知秋,往后唤我姑娘吧。”她的声音淡淡的,听着倒是毫无波澜。
可这样的话,却吓到了知秋了:“夫……姑娘,这是为何?”
“是不是因为府里的事,还是因为昨日那位姑娘?”
陆凝玉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心里很乱,既然这府里的人都唤我姑娘,这夫人的称呼便先别唤了。”
“可您本来就是主家的夫人啊!”知秋急了,一双小眼红扑扑的:“主家也是,都不和府里的下人们说清楚!”
昨日正午时分,陆凝玉觉得在府中待得太久了,是以,便寻了马车,去了茶铺一趟。
可是在回来的途中,却遇到了一辆马车拦路,那上头下来了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孙嬷嬷不知去了何处,如今陪着陆凝玉的只有知秋。
知秋本来胆子就小,那姑娘身边还带着几个人,硬生生把她拦下了。
夫人和那女子进了茶楼,约摸着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夫人的手上便多了一样东西。
是红色的,上头似乎还有官府的印章。
当时知秋有些懊恼,恨自己不识字,若是能识字,定然能替夫人分忧的。
“夫人么?”陆凝玉的声音很是平静,最后却不由得轻笑出声,不多时,脑海中又想起那日的事,良久后,才低声叹息:“唤我姑娘吧,我不喜欢原先的称呼。”
陆凝玉这个人,瞧着性子极好,可总喜欢把许多事都憋在心里,原先失忆醒来的时候,因着不熟悉身边的人和事,硬是大半个月一句话不说,秦煜和落秦卿他们都以为她哑了。
直到后来,秦煜日日守着她,才愿意开口。
“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宅子里的仆从婢女,那般规矩礼仪,不似寻常富贵人家吗?”躺椅上头的陆凝玉接过橘子,有一搭没一搭的一瓣瓣掰开放入口中。
嗯,烤了后,吃着倒是暖。
不知为何,她总是比其余的女子更怕冷一些。
如今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穿得有些单薄了,偏生她还得裹着件不算太厚的毯子,手里得捧着个暖炉,如此,才觉得身子骨里那股子寒气散了些。
知秋闻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陆凝玉那闭着双眸的绝色容貌上,小声嘟囔道:“姑娘身子弱,大夫说了,得好好养着,想来是主家担心您,怕您辛劳,所以府里的奴仆多了些,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这宅子里的规矩,确实是严了些,前儿个一个小丫鬟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便被管事嬷嬷罚了,这几日都未曾见到过。”
陆凝玉动作微顿,指尖捏着那一瓣橘肉,并未送入口中,却是眸子微垂,有一搭没一搭的用轻轻掐着橘络。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心不悦?
陆凝玉淡淡道,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在这京城,即便是寻常人家,那家中总是有无数的腌臜,越是看似平和的水面底下,越藏着吃人的怪物。我们也得留个心眼,不然迟早要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原先以为,这宅子是在清河,不曾想,却是在京城,也难怪先前不知道这地方的存在。
是了,东大街,清河镇哪里来的东大街。
不过这处宅子在清河和京城的交界,也难怪,那日君宛姐姐竟也认错了。
知秋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姑娘今日的话格外深沉,不敢多言,乖乖地继续扇着火。炉火噼啪作响,映得陆凝玉苍白的脸上倒是多了了几分血色。
“对了,”陆凝玉忽然抬眼:“那人留下的东西,你收在哪儿了?”
知秋一愣,连忙起身小跑到梳妆台旁,跪在地上从柜子下头抽出一个木匣子,约摸着有巴掌大小。
她抱着转身跑出来,小心翼翼朝陆凝玉递了过去:“在这儿呢,夫……姑娘,奴婢一直贴身收着,没敢给旁人看。”
“嗯,搬个火盆来,将院门关紧了。”陆凝玉唇角下压着,知秋明白,夫人这是生气了。
可这匣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自那日夫人瞧见了之后,便一直不高兴。
也不敢耽误,立马按着陆凝玉的吩咐将东西搬来。
就见她将匣子的暗扣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还有条白色的发带。
“这是……”知秋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还不等说话,便瞧见陆凝玉竟然将那两样东西扔进了火盆。
“今日之事,还有之前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同别人说。”
知秋正想着这事,该不该和主家说,下一刻夫人便下了死命令,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有孙嬷嬷,也不知去了何处,自那日夫人犯了病后,就从未露面,夫人不问,主家不说,就这般一直拖了快月余。
她手中握着扇子扇着火,时不时瞧了躺椅上闭眸小憩的陆凝玉。
日光和煦,蝴蝶飞着,长了新芽的树枝上,停了几只鸟雀,时不时叫几声,听着倒是热闹。
“主……”知秋也不由得打起盹来,却听着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便瞧见秦煜走了进来。
刚要开口行礼问安,却见秦煜示意噤声。
知秋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放下手里的东西便退了出去。
院中无人了,陆凝玉还闭着眸子在躺椅上睡得沉,秦煜轻手轻脚的,在她旁边坐下,一双眸子里尽是暖意,直直的盯着女子睡颜。
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颇为有岁月静好的意思,秦煜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寸许的地方,却终究还是没敢落下,怕惊醒了她。
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着军务,其实是有些刻意想避开的意思。
他害怕阿凝问一些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也怕她若是当真恢复了记忆,知晓自己骗她,怕是会立马抛下一切,毫不留念的走了。
之前在大燕的时候,他也是听过“三罚台”的事的,只是那时不知道,那女子竟然是她。
这样的女子,若是当真伤了心,死了心,抽身离开,是半分不留情的。
她与沈域的情谊不是朝夕,数年的相守,可最后却……
秦煜不由得又想到自己,他承认,第一次在雪地里瞧见她的时候,便被她吸引了。
满脸脏污,可那双眸子里头的韧劲儿,那如小狼般的凶狠,他最熟悉。
那时候,动心却不自知……
先前以为,自己等着事情结束了,便将她送走,那时候,自己可从未在意她会不会恢复记忆,会不会知晓自己骗了她。
可如今,却又舍不得了,一日、一刻、一息若是瞧不见她,心里便想得紧!
这般患得患失,竟然会在自己这个云阳侯身上,连秦煜自己都觉得,简直是疯了!
那日她昏迷不醒,而后又咳血不止,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慌了,也怕了!
之前在悬崖底下瞧见浑身是血的陆凝玉之时,他一眼瞧出了她。
先前日日说着,是利用她,可到了现在,从初遇自己何尝不是见色起意,而后一次次的相处,或许在寒山寺的时候,便早已将她放在了心上。
就见坐在凳子上的秦煜抬眸,看着沉睡之中的人,满心满眼都是疼惜。
落卿昨日过来诊脉,身子的确恢复了大半。
自从吃了那和尚给的药丸,阿凝倒是渐渐好起来了,可体内那余毒却总是清不干净,他眉头紧蹙,紧紧握着女子的手,捧着到唇边轻轻一吻。
许是秦煜的目光太过炙热,也或许是他手上的动作吵醒了自己,陆凝玉睡眼惺忪的醒来,抬眸便瞧见了坐在旁边的人。
“醒了?”秦煜察觉到女子的动作,眸子之中不由得一亮,赶紧将人扶起,拥入怀中:“小厨房熬了银耳羹,可要用一些?”
陆凝玉点头,只淡淡开口:“不想喝。”话音落下,顺势便借着他的手上的力道坐直了身子,还不等反应,却已经被人腾空抱起。
“你这是做什么,放我下来!”陆凝玉不由得惊呼,双手不得不攀在他的脖颈,可片刻后,却又松开,只是伸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裳。
“你快些松开我!”
秦煜低笑一声,抱着她径直往屋内走去。
“不想喝便不喝,那便尝尝新送来的蜜饯,或是再烤几个橘子?”他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易碎的珍宝。
挣扎了几次,却拗不过,陆凝玉本来浑身就没什么力气,便也不和他拗了,只是叹息一声,侧头靠在他怀里。
“夫君,这边的宅子我住不习惯,还是想回去北巷那边小院住。”陆凝玉闭着眼睛,声音不疾不徐的,不算亲昵,却也不算疏离,可落到秦煜的耳中,只觉得心口处一跳。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脚步也愣住了,却也只是片刻出神,低头看着怀中闭着眸子的女子,唇角微抿良久,终于问了一句:“怎么了,阿凝?”
第一百六十八章 哄骗为妻?
秦煜本就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却翻涌着陆凝玉看不懂的暗潮。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透过那薄薄的衣料,陆凝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跳动着的心跳:“砰砰……砰!”
“北巷那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嗓音有些干涩:“那里偏僻,冬日里阴冷,便是如今春日,也还是寒凉的,且那边离医馆远,若是你身子不适,恐不便诊治。”
“北巷院子小,也住不下许多人,如今你身子才是最重要的。”秦煜一把握住她的手:“如今这宅子,就是我特意买了的,本就想着等手上的事忙完便带着你搬过来。”
陆凝玉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倒是遮住了她眸底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她顿了顿:“这地方住的不习惯,北巷那边安静,我也喜欢。”
秦煜沉默了许久,久到陆凝玉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凝玉猛地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若是依着那纸上所写,秦煜应该是不会让自己回去,可如今却?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个表面瞧着温润如玉的男子,自己那一向体贴入微的好夫君,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云阳候秦煜!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可那日,她去铺子的途中,将知秋支开,独自骑了一匹马,打扮严实,拿着他的画像去了英王府。
那门口的小厮瞧见这画像,一口一个小侯爷!
她不怕暴露,不怕被秦煜知晓,可接连过了那么多日子,好似那日她拿着画像上门,没有任何的干系。
所以,秦煜便这般有把握,认为自己就这般愚蠢?
若是说起来,很早之前她便起了一些疑心了,可后面却因着诸多的事,那疑心也就淡了。
是,她依旧记不得往昔的事,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便这般笃定,自己就像个傻子般,会被一直骗着?
秦六,秦煜?
是自己眼瞎,竟然当真相信了他的鬼话,什么情深意笃,什么夫君,都是假的!
更可笑的,那位俞姑娘,竟然把自己当做了他秦煜的外室?
那一摞摞的银票、地契、铺子,便那般砸在自己的脸上,凭什么!
她本就不是任人欺负的主,所以,那些银票、铺子、地契什么的,便又被砸回了那俞阮的脸上。
除此外,自己还赏了她和婢女几巴掌!
原以为,这位出身崔氏一族的大家闺秀定然会当场为难自己,可出乎意料的,她捂着脸便走了。
那时候,陆凝玉便知道,秦煜的名头当真好用!
先前跟着五福斋的人去英王府的时候,关于这位小侯爷的事,或多或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
思绪飘飞,陆凝玉只是垂眸不语。
秦煜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嘴角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既然夫人想去,那便去。只是这几日风大,需得多添些衣物,我让人备车,明日一早便送你回去。”
夫人?她算哪门子的夫人!
陆凝玉眉间微不可察的蹙起,却又缓缓松开。
她得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还有,为何堂堂的云阳候要哄骗自己,谎称自己是他的妻子?
还有,为何自己一个女子,会受了这般重的伤。
那日出府,她又去寻了个大夫瞧过,说自己先前受伤极重,是在阎罗殿走了一遭回来了的。
陆凝玉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紧秦煜的衣裳,心中暗想:无论怎么说,这条命的确是他救回来的,看在这个原因上,自己暂时不与他撕破脸。
如今这东大街的宅子,断断是住不得的了,若是没猜错,这府里的那些个奴婢小厮,都是怀了心思的。
而且,在这边,时时刻刻都有人监视着自己,她最是厌恶这样的感觉,厌恶被人盯着,被人控制着的。
“好,那我收拾收拾。”
秦煜将他放在屋内的软榻上,取了一旁的毯子给她盖上,婢女取了银丝炭又朝屋内的炭盆里头添了火。
虽说是春日了,可陆凝玉却总是怕冷,又因着这遭,身子愈发耐不住寒,屋内都燃着炭,发出“噼啪”的轻微响声。
秦煜解下披风,很是自然的挂在架子上,端起桌上放着的樱桃,朝着陆凝玉的方向走去,撩开袍子坐下。
他将果盘放在软榻旁边的小矮桌上,挑了一颗红且透亮的樱桃,递到陆凝玉的唇边,这般模样,瞧着倒像是无比恩爱的夫妻:“这是今早刚送来的,尝尝甜不甜。”
陆凝玉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眸子微垂,视线落在男子指尖的那颗樱桃上,片刻后,又抬眼瞧秦煜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挑不出错处,可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温柔,让她心底的寒意更甚。
“不想吃。”她偏过头,避开了那樱桃,侧身去拿旁边放着的书:“你生意忙,不必日日陪着我,如今我身子已经大好了。”
陆凝玉不戳破他的身份,也懒得去戳破,只是觉得往昔自己竟然还想做他的贤内助,无比可笑罢了。
秦煜先是一愣,瞧着她素净的侧脸,此刻低着头翻着书,原以为她是乏了,便顺势将樱桃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阿凝说这些做什么,自你醒来,我便推了所有应酬,只想多陪陪你。”
“你知道的,什么都没有你重要。”说着,他自然而然的替陆凝玉掖了掖毯子,又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吻。
那吻落在发间、额间,却让陆凝玉浑身僵硬,她强忍着将人推开的冲动,捧着书的手蓦然收紧。
陆凝玉伸手将他推开:“我想吃白玉糕,你去给我买。”
“我要你亲自去买的。”
秦煜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几分纵容。
“好。”他应得干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眸中含情脉脉,很是不舍,似是要将这她刻进骨子里:“既然夫人想吃,夫君定然是要去买的,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
“还有桃酥、梅子、青苏茶果,都买一些。”陆凝玉淡淡的笑着,她一袭素色青衣,倒是叫秦煜看痴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把人送走!
说罢,男子才回过神来,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着回到:“好。”
话音落下,秦煜转身推门而出,听着门被合上,院内才终于安静下来。
陆凝玉蹙眉,不由得晃了晃脑袋,头又疼了。
那疼是一下一下地,像是有细密的针尖扎在太阳穴上,搅得她脑仁生疼。
不由得,陆凝玉抬手按了按额角,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眩晕感。
她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直到院门也合上,她才掀开毯子,赤足落地。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可此刻,陆凝玉的心却冷得像冰。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帕子擦拭着放才被秦煜吻过的地方,额间都被擦的微微发红,直至皮肤泛起一阵刺痛,她才停下动作,将帕子狠狠掷在一旁。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淡。
夫人?呵,这声“夫人”叫得倒是顺口。
秦煜演得深情款款,只是这戏演久了,或许,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了吧。
陆凝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所以,他究竟想做什么,为何要这般?
难怪那日来铺子里的公子,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何不愿认他,想来,他定然是知晓自己的身份的。
只是不知那公子如今在何处,自己必得去寻一寻,当面问清楚。
另一边,秦煜带着听风便出府去了,二人骑着马,从城西到城东,再到城南,最后又去了城北。
反正陆凝玉说了要吃的那几样,他都亲自跑了一遍,全都买了。
已经许久,阿凝不曾对自己提要求了,
除此之外,秦煜还去万宝楼选了好些的首饰,如今阿凝身子渐好,而那边的事情也到了收网的时候了,等着此间事了,便将阿凝带回府。
“公子,属下,属下实在是拿不下了!”这一出府,主子便买了许多东西,早知道把千层和听言都带出来,这般苦力,怎能自己一人受着。
秦煜侧头瞥了一眼那早已被货物挡住脸的听风,站着想了想:“嗯,差不多了,等着阿凝下次想要吃,我在出来买。”
侯爷用的是我,而不是本王!
听风瞧着自家主子脸上那陷进去的喜色,不由得瞪大双眼,只觉得,往日那般杀人不眨眼,运筹帷幄的云阳侯,如今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般。
还是那仿佛有了心悦之人的毛头小子。
“秦六!”只听着楼上有人说话,秦煜抬眸,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上,一身红色骚包模样的解凛。
解凛一手摇着折扇,一手倚在栏杆上,笑得一脸促狭。
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秦煜,视线落在他身后那一堆琳琅满目的东西上,只听着他啧啧称奇:“哟,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的秦小侯爷吗?怎么今儿个有空出来当起了采买郎君?”
“这满手的胭脂水粉、糕点吃食,莫不是金屋藏娇,打算去哄哪家的小娘子开心?”
秦煜面色未变,只是微微蹙眉,示意听风将那些东西先送上马车。
他抬头看向楼上的解凛:“你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兵部转转,看看最近的军报批下来没有。”
解凛被噎了一下,收起折扇。
“侯爷。”二人说话间,便瞧见落卿从解凛的身后走了出来,拱手朝着秦煜行礼:“还请侯爷上楼一叙。”
见状,秦煜垂眸,负手转身进了楼里,解凛从楼上快步走下,凑到秦煜身边,压低声音道:“别这么严肃嘛。不过说真的,你这副模样,倒是让我想早几年,你为了追……”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及时收住,转而挑眉笑道:“罢了,不说这个,落卿有事同你说,还说去府里寻你,不曾想在这遇到了。”
三人本就很是相熟,偏生解凛嘴最碎,不过,却是几人中最早成婚的。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偏生喜欢翻以前的老黄历。”等着秦煜进了屋子,落卿才低声呵斥着解凛解小世子。
“我知道了,左右不过前两日跟着父亲去了五皇子府吃酒,碰上了那傅大小姐,今日瞧见秦煜,这不就嘴快了些。”
二人还在后头,却见秦煜已经到厢房中坐下:“说吧,有什么事?”
解凛收敛了面上的嬉笑之色,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一旁的落卿挥退了左右侍从,待屋内只剩三人时,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秦煜面前。
“北境那边传来的消息。”落卿压低了嗓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镇北王旧部近日私下活动太过频繁,似乎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更棘手的是,我们的人在京中发现了‘那个人’的踪迹。”
秦煜原本正漫不经心把玩着茶盏,听着这话,眸子微抬,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落卿,声音冷冽如冰:“确定?”
“八九不离十。”落卿叹了口气:“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身形步法,错不了。”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秦煜:“那人似乎也在找你现下府中的那位。”
一旁的解凛收起了折扇,脸上的促狭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陆姑娘?怎么又扯上她了?”
秦煜垂眸,终于还是接过那封密函,看着上头的内容,沉默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她本就什么都不记得,最好是永远都什么都不记得。”
这话像是在说给旁人听,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解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纸包不住火,若是让她自己想起来,你这番苦心经营的‘恩爱夫妻’戏码,可就真要变成笑话了。”
“你还是早些计划好,把人送走。”
“我心里有数。”秦煜将密信收入怀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在她恢复记忆之前,我会处理好所有隐患。至于北境那边……”他眸光微沉:“派人盯着,若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动手。”
落卿点了点头,深知秦煜的性格,也不再劝慰,只是提醒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朝堂局势微妙,五皇子、七皇子、太子那边也都不安分,你此时若是有半点差池,不仅护不住她,连你自己也会陷入泥潭。”
“我知道。”秦煜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什么情况,他都安排好一切,等着秦煜一声令下,便着手安排送走事宜,怎么听着这两人的意思,是……是,不打算送走了?
“哎,等等!”解凛忽然叫住他:“秦煜,你当真要将陆凝玉留下?”
第一百七十章 都是疯子!
“你知道的,她的身份不够!她是大燕的女子!”
一向不着调的解凛,此刻倒是难得的正经,他神色很是严肃:一把扯住秦煜:
“她是大燕陆氏的嫡女,那个已经败落的将军府的陆家,而你,是大夏的小侯爷,秦家、崔家乃是皇家,都不允许你留这样的女子在身边。”
“如今两国交战不说,便是不交战,以你的身份,陛下会容许你留这样的女子在身边的?”
“便是妾室,也是不许的。”
话音落下,解凛更是目眦欲裂的扭头朝着落卿怒吼:“落卿,你也疯了吗!”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瞬间便严肃起来。
“解凛,注意你的身份!”秦煜一把将人甩开:“本候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来置喙!”
解凛被甩得朝后踉跄半步,落卿一把扶住,却被甩开,他却反而上前一步,拦在秦煜的面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郁气,却字字诛心:
“陆凝玉是谁?她是敌国将军府的余孽!哪怕她现在失忆了,哪怕她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她的血脉里依旧流着大燕人的血!”
“一旦朝中那些御史言官揪住这点不放,参你一本‘通敌’或是‘包庇罪臣之后’,你拿什么去辩?”
“解凛,你放肆!”秦煜抬眸,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寒意凛冽,宛如数九寒冬的冰棱,直直刺入人心。
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竟比这初春的料峭寒风还要刺骨几分,逼得解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落卿上前拦在二人中间:“秦煜,解凛是担心你,你知道的,他并未恶意。”
“这样的话,别让我听见第二次。”话音落,秦煜已经甩手离开。
屋内,解凛看着紧闭的房门,气得直跺脚,转头看向落卿:“你看他!简直是被迷了心窍!为了这一时的新鲜,如此不顾后果,我就说,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人带回来!”
“落卿,你难道不知道,从一开留下陆凝玉,为的是什么!”
落卿轻轻叹了口气,站在楼上望向秦煜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解凛,你我都知秦煜的性子,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陆姑娘并非寻常女子,秦煜对她的情意,或许也不是一时兴起,如今局势未明,强行拆散,未必是好事。”
“那便由着他胡闹?”解凛瞪大了眼睛,“等到东窗事发,对他,对陆凝玉都不会好!”
“所以,我们更要帮他。”落卿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他不愿送人走,那便只能让这个人‘消失’,或者说,换个身份存在。”
解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头紧锁:“你是说……你也疯了!”
“她身份本就不够,留她在身边,只会沦为任人拿捏的把柄!”
“你劝得住么?”落卿垂眸:“烧宫那一年,我们都没有劝住。”
解凛沉默片刻,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苦笑:“真是疯了,一个个都疯了!”
话音落,他直接摔门离去,落卿叹息一声,
“……”
此时,秦煜出来时候,听风正坐在马车上候着。
原本二人是骑马出来的,可那买的东西太多了,听风便寻了辆马车,此刻见秦煜出来,连忙上前:“公子,回府吗?”
秦煜脸色阴沉,一把掀开车帘:“嗯。”
他靠在车厢之中,蹙眉闭眼沉思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坠,那是陆凝玉才来清河的时候,在路边摊买的玩意儿。
那时候,她瞧着好看,便收在卧室的书房里。
是啊,解凛的话虽刺耳,却也是事实。
在大夏与大燕对峙的当下,陆凝玉的身份就像是被埋着的火药,不仅会炸毁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更会将她彻底推向深渊。
原本的计划,是在用她引蛇出洞后,便秘密将人送走,届时,她便是一个诱敌的棋子,便是陛下知晓,问起,也不过是因着利用。
陛下多疑,朝堂之上更是派系林立,若真有人以此做文章,届时……
秦煜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听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明日之后,多派些人手,去北巷小院守着,不能让阿凝受一丝伤害。”
“是。”听风在车外应声:“公子,那英王府那边……”
秦煜冷笑一声,眸底寒光乍现:“他们若敢动她分毫,本侯便让他们知道,这秦家究竟是谁说了算。”
“另外,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关于北巷小院的消息,若有闲杂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秦煜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陆凝玉那张清冷而倔强的脸,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只觉得心口处是暖暖的。
……
马车停在东大街宅院门口,秦煜掀帘下车,带着买的东西回去了院子。
院门推开,廊下知秋守在炉子边煎药,见到秦煜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见过主家。”
“嗯,夫人呢?”
知秋一愣,猛地想起夫人说,让往后无人之时唤她姑娘。
“夫人在屋里睡着了,最近夫人有些嗜睡,奴婢熬了药,打算等药好了再唤姑……夫人起来。”
秦煜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还在咕嘟冒泡的药罐,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嗜睡?”
知秋连忙点头,恭敬地道:“府医今日来瞧过,说是夫人此前受惊过度,如今心神放松下来,便有些贪睡,并无大碍,只是这药是调理气血的还得继续喝着。”
秦煜闻言,他挥挥手示意知秋继续守着,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径直往内室走去。
如今天还没黑,也还未到用晚膳的时间,不过软榻上的女子却抱着书睡着了。
他将手中的东西轻轻的放下,又解开自己的外衫披在架子上,弯腰将女子抱起,转身缓缓走到内室。
秦煜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
陆凝玉似乎察觉到了动静,长睫微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秦煜那张放大的俊脸。
第一百七十一章 假意温柔?
“醒了?”秦煜声音低柔,陆凝玉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混沌,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软糯地唤了一声:“夫……”
可话到嘴边,她却硬生生顿住了,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又推了推秦煜:“热。”
秦煜他顺势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置于掌心,轻声问道:“怎么在这就睡着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陆凝玉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是觉得困,看书看着看着就睁不开眼了。”
秦煜心中微动,想起知秋说的话,眸子微眯,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等着明日,我再让落大人来给你诊脉。”
“饿了么,我让人备些清淡的粥食,今日你想吃的,我都买回来了,可要尝尝?”
“现在不想吃。”
秦煜很是自然的将她拥入怀中,让陆凝玉倚靠在他身上。
此刻,鼻尖萦绕着那属于秦煜身上独有的松木香,很是冷冽。
说着,他起身欲去倒杯水给她润润喉,却被陆凝玉拉住了衣袖。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略显粗糙的玉坠上,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轻挑,眸色却很是幽深:“这坠子……今日怎的戴着了,平日里你不是都收着的么?”
那时候,买这坠子,是怀着情谊买的,虽不贵,却想着与秦煜极配,又想着,自己从未送过他东西,便用自己的制茶的私银给他买点东西。
可如今……
秦煜动作一顿,垂眸看向那枚玉坠,随即抬手取下,放在她手心,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想着是夫人送我的,定然是要戴出来的,夫人,可喜欢?”
陆凝玉握紧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坠,指尖摩挲着上面并不精致的纹路,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喜欢么?”
“这坠子瞧着有些寻常,不若由我收着,往后,再另外寻一块给你。”
秦煜听着陆凝玉的话,终于察觉何处不对了,只见他一把将女子紧紧搂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喑哑的道:“阿凝这几日,怎么不唤我夫君了?”
这话听着,好似莫名的委屈般,像是陆凝玉欺负了他?
夫君?算哪门子的夫君?
陆凝玉不由得在心中嗤笑,抬眸瞧着眼前这个,自己先前日日唤作夫君的男子,不多时,双眼瞬间便红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自己!
那枚玉坠硌在掌心,生疼。
陆凝玉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与血气。
“阿凝?”秦煜见她久久不语,脸色愈发苍白,两行清泪顺着女子脸颊滑下,顷刻间便急了:“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听风,听风!去寻大夫,快!”
陆凝玉却一把攥着他的衣袖,摇头道:“没有,我没事,不用找大夫。
她微微垂眸:“是有些累了,许久不曾瞧见孙嬷嬷,又日日被拘在院子里,日日闷着,便不怎么想说话。”
“夫君,孙嬷嬷呢,我有些想她了。”陆凝玉见他一直执着于称呼,只能软了几分,又将话题转移了:“孙嬷嬷是还在北巷小院那边吗?”
一边说着,眼角的泪滴答滴答的便砸在了秦煜的手背。
秦煜深吸一口气,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孙嬷嬷身子骨不好,你病后不久,孙嬷嬷便也病了,我让人将她安置在城郊的庄子上静养了,待她大好了,我便接她回来见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陆凝玉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野茶树的事,秦煜终究是迁怒孙嬷嬷了。
“那我明日便回去,等着嬷嬷好了,你便将她送回了,可好?”陆凝玉眼中噙着泪,满是期许的瞧着秦煜。
“嗯,明日也行,后日也可,反正你什么时候想过去,便过去。”秦煜一吻落在她的发顶。
“好……”
陆凝玉近日总是嗜睡,除此外,梦中却也不安稳,她总是梦见一道人影,还有那高台之上,红衣墨发,男子浑身是血,一遍遍的朝着自己吼:“回去,你不该来,快回去!”
“不!”
她从梦魇中挣脱,冷汗浸透了她那白色的中衣,此刻衣湿透很是黏腻地贴在背上。
陆凝玉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满是血丝,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并非梦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阿凝?”后背似乎有什么贴上来,陆凝玉身子不由得紧绷,下意识的便要往后缩,却被人拉回:“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是了,如今自己还顶着秦六发妻的名头,如今二人夜夜同寝,只是还未有夫妻之事。
秦煜微微翻身下榻点了烛火,转身便见陆凝玉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尽是细密的汗珠,不由得心头猛地一紧。
他迅速伸手探向陆凝玉的额头:“可是做噩梦了?”
陆凝玉循着声音,怔怔地看着他,为何,为何那人的身影这般熟悉,为何瞧着那人,她的心口总是揪心地疼。
不但疼,那心底却不由得升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清是什么,总之心口处仿佛被剜了一块,她头疼得厉害,似乎是要炸开一般。
滚烫额泪瞬间脸颊滑落,她放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死死攥着锦被,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来人,听风,快,把大夫找来!”秦煜怒喝:“让落卿过来!”
秦煜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外间守夜的听风一激灵,正要去的时候,却听着屋内传来你女子怒喝:“不用!”
“快去!”
“我说了不用叫大夫!”
陆凝玉烦躁得很,直接一把推开秦煜,将人推得跌倒在地。
秦煜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床榻边的红木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眉头紧锁,眼底满是错愕,陆凝玉从未发过脾气,或者说,自从她失忆后,性子一直都是不争不抢的。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
秦煜猛地起身,眸底的慌张是压不住的:“阿……阿凝,你,你怎么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好大的气性!
“去寻落卿!”秦煜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他害怕,害怕得要死,心虚到了极致!
他害怕,是不是阿凝已经恢复了记忆?
听风听着屋内的动静,以为是出了事,推门便闯了进来。
瞧见了屋内去的情况之时,硬生生愣住了。
呵斥声想起,他被这呵斥声吓得腿软,险些跌倒在地。
扭头,呆愣愣地看着跌坐在地、面色阴沉的秦煜,又扭头,瞧见床上裹着被子双目赤红、浑身颤抖的陆凝玉,一时竟不知该听谁的。
所以是吵架?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秦煜低吼一声,眼底戾气横生:“去找落大人来看诊!”
秦煜从地上起来,站在床边也不敢去动,陆凝玉此刻终于缓过来了一些。
“不用,不用劳烦落大人了。”秦煜赶紧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冷到了极致。
“公子,这……”门口候着的听风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他不由得抬手抹去额头的汗
听风咽了口唾沫,目光在秦煜阴鸷的脸色上来回扫了扫,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属下……属下这就去。”
说罢,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屋内,也顾不上陆凝玉说拒绝,直接转身匆匆退了出去,还很是贴心的顺手把房门带上。
陆凝玉也懒得和他扯了,反正这人性子执拗,加上今日的确有些不对劲,她从早上开始,便时不时浑浑噩噩的。
等到了晚上,甚至愈发的心烦意乱,到了刚才,头疼欲裂,心口处也疼得厉害。
现在倒是缓过来一些了,只是浑身没力气。
“……”
“慢点!”门外响起人声:“听风,本公子不会武功,你轻点!”
是落卿。
落卿大人,少年天才,文采卓绝,又擅长医术,可却不会武。
房门被推开,落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还提着个药箱,气喘吁吁地跨了进来。
他额角微汗,显然是被听风那慌不择路的架势给吓到了,连走带跑的硬是赶了一路,颇为狼狈。
“这是……”落卿目光扫过屋内,见秦煜面色铁青地站在床边,帘子后面有一道女子的身影,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得轻咳一声,心下了然几分。
秦煜见是他,那神色有些不对,不由得蹙眉,可却还是赶紧侧身让开位置。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阿凝突然不舒服,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闻言,落卿神色有些凝重,将药箱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又走到床边坐在椅子上。
他先是取了帕子放在陆凝玉腕间,探了探脉,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瞳孔和脸色。
瞳孔有轻微的涣散,唇色微微发紫……不对!
落卿神色一凝,起身从药箱之中取出银针。
“得罪了。”
话音落,他便开始施针,好半晌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何?”秦煜很是急切地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落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地看着秦煜。
他垂眸,看向陆凝玉:“嫂夫人不必担忧,只是先前伤势还未好,加之近日忧思过重,所以才会气血逆行,冲撞了心脉。”
话音落,落卿抬眸看向站在床边的秦煜,眸子微眯,那眼神……
“阿凝既然无碍,那就早点休息。”秦煜帮陆凝玉盖好被子,就听落卿的声音继续响起:“秦兄,和我去拿药吧,这药得你亲自处理。”
秦煜动作一顿,目光在陆凝玉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才轻轻放下床幔:“阿凝,你先休息,我去煎药。”
二人先后出了房间,走廊尽头,落卿停下脚步,突然转身看向秦煜:“陆姑娘中了五石散。”
秦煜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原本平静的面容此刻突然变得很是难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开口:“你说什么?”
“五石散。”落卿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此物乃禁药,服之可致人幻觉丛生、神志癫狂,长期服用更会损伤心脉,令人记忆错乱。”
“方才我施针压制了她体内躁动的药性,才让她暂时昏睡过去。若再晚一步,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深夜,那长廊下的风似乎更冷了,吹得秦煜衣袂翻飞。
“这药量不多,本来不该有那么剧烈的反应,可因为陆姑娘本就有旧伤,身子单薄,体质不好,所以即便用了一点,她的反应便会很强烈。”
秦煜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他盯着落卿,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恢复记忆了吗?”
闻言,落卿一愣,随即又立即反应过来:“没有,看着陆姑娘的情况,应该是还没有。”
“或者说,即便是恢复了,也不会太多。”
看着秦煜愣愣出神,落卿蹙眉疑惑的问:“怎么了?”
“五石散的事你得好好查一查。”落卿垂眸:“应该是这两日才沾染的,这东西,放在食物里,或者是嗅到,都会有影响。”
秦煜的目光穿过幽暗的长廊,眼底深处翻涌着令人窒息的阴鸷。
“这两日……”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除了府里的下人……”
“秦煜。”落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此事蹊跷,若真是为了害命,大可下更猛烈的毒药;若只是为了让她痛苦,也不必用这种会损伤心脉、导致记忆混乱的禁药,对方似乎……并不想要她的命,而是在试探,或者想要控制陆姑娘。”
落卿沉默片刻,缓缓道:“五石散致幻,常使人见到心中最恐惧或最渴望之物,若陆姑娘因此恢复了部分记忆,那施药之人,或许知晓她失忆的事。”
秦煜闻言,瞳孔骤缩。
“我知道了。”
落卿看着他紧绷的唇角,知道此刻多言无益,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叮嘱道:“药方我稍后写给你,需文火慢煎半个时辰。记住,这药最好寻个可靠的人经手。”
“嗯。”
“还有。”落卿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过去:“这是清心安神的香囊配方,挂在床头可助眠,也能掩盖一些异味。这几日,务必让人仔细检查她的饮食起居。”
秦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多谢。”
落卿叹了口气,提起药箱转身跟着听风离府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投毒之人?
夜色很深,秦煜在长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才缓缓回过神,他抬眸迈开步子。
“……”
陆凝玉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秦煜已经不在宅子里了,并且,她已经察觉到自己有问题了,本来打算搬回北巷的,可昨日却……
“知秋!”
“夫……姑娘!”听着声音,外头正在熬药的丫鬟推门进屋:“怎么了吗,奴婢在给您熬药。”
“秦……秦六呢?”
“主家天还没亮就出去了,还有,东西都已经收好了,若是您什么时候想回去,我们都可以立即启程。”
闻言,陆凝玉一愣:“嗯,那就用了早膳便走吧。”
知秋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准备去了。
陆凝玉洗漱完毕后,坐在窗边愣愣的看着外头,半晌后,知秋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清粥,又夹了两碟清淡的小菜摆上桌。
“姑娘,这药还得再熬一会儿,您先趁热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知秋轻声劝道,眼神里满是关切:“主家临走前特意吩咐了,说您身子虚,不可空腹服药,也不可不进早膳。”
陆凝玉垂眸,看着碗中冒着热气的粥,轻轻“嗯”了一声。
她拿起勺子,像个木偶般麻木的地送入口中,她味同嚼蜡。
“把药端来吧,我吃完了便早些启程。”
知秋闻言,不由得一愣,小丫头胆子本来就小,听着这话,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姑娘,这药……主家吩咐过,需得文火慢煎够时辰,如今火候还差些,怕是要再等上一刻钟。”
“嗯,那就熬吧。”
她用完早膳,又伸手杵着下巴,看着窗外愣愣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知秋,回了北街,你去打探一下,鬼手仙在哪,还有,与他同住的人如何了?”
“……”
“啪啪!”京城的一处地牢内漆黑一片,只见地牢深处的一间屋子内,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一身锦绣玄衣。
那人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节修长而有力,一言不发,就这般坐着。
只见他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浑身颤抖,额头死死抵在潮湿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不远处的架子上,正绑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被打得皮开肉绽。
“怎么,还不说?”
秦煜的声音陡然响起,烛火摇曳,那光影闪过他那双极为阴鸷的双眸:“我们在京城布局那么久,你当真以为,背后之人会救你?”
“能救得了你?”
跪在地上的那人听着秦煜的声音,只觉得浑身一颤,牙齿也止不住的“咯吱咯吱”作响。
秦煜冷哼,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人的脸:“本候倒是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话音落,只见他抬手,随即轻轻敲了敲太师椅的扶手。
“啪。”
一声轻响,死寂的地牢中显得很是吓人。
旁边一直候着的黑衣侍卫立刻上前,手中多了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
那跪着的人瞳孔骤缩,惊恐地看向秦煜,终于崩溃般地喊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受人指使!”
“谁?”秦煜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底发寒。
“是……是……”那人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在求生欲的驱使下,颤抖着吐出两个字:“柳……柳家。”
秦煜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柳家?呵,倒是好大的胆子。”
他站起身,玄衣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一步步走到那被绑在架子上、早已奄奄一息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柳家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敢在我的地盘上,对我的人下手?”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涣散:“没……没有好处……他们……他们只是说,只要让染上,染上五石散,就……就放过我的家人……”
秦煜闻言,眸色骤沉:“染上……五石散?”
他冷笑一声,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柳家倒是有骨气,胆子不小啊。”
“说吧,柳家背后,和皇家那位皇子有牵扯?”
跪在地上那人闻言,身子猛地一僵,原本因恐惧而惨白的脸,此刻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想要说话,可最终只能发出“荷荷”的呜咽声。
“不说?还敢瞒着?”一旁的听言一脚踢在那人心口。
“不!不是……小的不敢隐瞒!”那人终于崩溃,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小的不知是不是皇子……只是柳家大少爷曾提过一句,说此事若成,便是‘那位’事成路上的投名状……小的真的只听到这些!侯爷饶命啊!”
“不用你说,我要他说。”秦煜的视线落在架子上绑着的人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手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瞧着太师椅,就这般大马金刀的撩开袍子翘脚坐着,微微抬手:“把准备的药喂了。”
跪着的人早就被吓得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握着鞭子的黑衣侍卫将鞭子放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迅速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走到架子前,伸手捏住那被绑之人的下巴,强行撬开牙关,将瓶中黑褐色的药汁全部灌了进去。
“唔……咳咳咳!”
那人剧烈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黑色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又混着血水淌下。
“全喂了!”秦煜声音很是冷冽,又颇为刺骨。
不过片刻,架子上那人的眼神便开始变得涣散,整儿个人更是止不住的抽搐起来。
秦煜垂眸看着,神色不明,他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没一搭的轻轻叩着扶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人的呼吸渐渐粗重,猛地抬眸盯着秦煜。
这人浑身失血,此刻更是双眼赤红,竟然开始胡言乱语,声音嘶哑、破碎:
“不……不要过来……火……好大的火……”
那声音凄厉又绝望,听着很是凄惨。
秦煜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人带着癫狂神色的脸,他的语气平静极了,听着不由得让人心悸:“什么火?说清楚。”
那人却听不见一般:“别烧我……别烧孩子……求求你们……”
“殿下!”
“快跑!不要回来!”
“……”
第一百七十四章 暴晒挂尸!
“主子,他昏死过去了。”侍卫拱手,朝着秦煜道:“这人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秦煜身子后仰,垂眸看着手上的坠子,那个原本被陆凝玉收回的便宜坠子。
她睡着了,秦煜便又拿了回了,挂在自己身上,秉承着片刻不离身的原则,小心翼翼的摩挲着。
“嗯,死了?”他抬眸冷冷瞧着:“那就用大理寺的名义,把尸体,挂在城门口。”
闻言,侍卫不由得浑身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们是今年才从暗狱挑选上来的,一直听说过这位侯爷的“恶名”,原以为会是个五大三粗,青面獠牙的大将军,不曾想,那日报到的时候,侯爷却生得一副好模样。
面如冠玉,俨然便是一个文臣!
后面,他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果断。
“记住,晒不干,别放下来。”
猛地回过神来,侍卫不敢有半分违逆,当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秦煜不再多言,将手中的东西收起后,才起身理了理袖口褶皱,冷眼抬眸转身向地牢外走去。
玄色的衣摆扫过潮湿的地面,不由得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他身姿挺拔,一步步走出阴暗的囚室,只觉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眸子。
“备车,回府。”
听风连忙跟上,低声道:“主子,那柳家那边……”
“不用管他们。”秦煜脚步未停,唇角下压,抬眸之时,不由得发出一声极淡的冷笑:“尸体挂在城门口,柳家的人自然会去看。让他们看个够,也让他们好好想想,这京城到底是什么王法。”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坠,那上头似乎还有陆凝玉的体温,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阿凝还在等他回去,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
马车缓缓驶出,秦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那人临死前的疯话。
“殿下?”
这朝中,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把手伸入陛下的宫中,这二人与柳家也有干系,五石散的事,与柳家有关,而那个人……
等着他回到私宅的时候,推门进来内室,却格外的安静。
“知秋!”秦煜站在屋内,蹙眉瞧着空荡荡的屋子,
屋内陈设依旧,只是那原本该在榻上安睡的人,此刻却不见踪影。
床铺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瞧着好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秦煜的心猛地一沉,只觉得后背似乎又一股冰冷的寒意爬了上来,似乎比方才在夜里的时候,那地牢里头的阴风更甚。
“哒哒哒!”屋外有脚步声响起,只听“扑通”一声,门外头婆子婢女跪了一地,其中一个婆子低头,颤颤微微的开口:“回公子,姑娘今日用完早膳之后,便已经离府了。”
秦煜转身,幽深的眸子之中带着冷意。
他垂眸望着地上跪着的人,只听他冷哼一声,一字一句冰冷至极:“你唤她什么?”
那婆子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姑娘……”
“我不是吩咐过,她,便是府里的女主人!”
“本侯的府里,何时轮到你这般轻慢地称呼主子?”秦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人的心窝:“再让本侯听到‘姑娘’二字,便割了你的舌头。”
婆子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侯爷饶命!”
“滚出去!”
秦煜并未再看她一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榻,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对了,自己和知秋说过,若是想回去北巷,随时都可。
他在桌边坐下,伸手揉着额角,愈发的觉得烦躁到了极致。
那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便真的丢了舌头。
屋内又再次变得安静起来,秦煜伸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来人,备水!”
外头候着的下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片刻功夫,几桶热气腾腾的水便抬了进来。
秦煜挥退了众人,只留自己在屋内浴房。
他解下腰间那枚玉坠,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软枕上,随后褪去先前在地牢沾染了寒气的外袍,然后才抬脚踏入浴桶之中。
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全身,倒是将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一点点的慢慢驱散,他闭着眼靠在浴桶内。
陆凝玉回到小院,里头安静极了,原先,本来院子里就只有孙嬷嬷、知秋和千层,如今,倒是只剩下知秋和自己了。
千层有事也不在那边的宅子,所以,她和知秋便先回来了。
“夫……姑娘,奴婢晚些再把这些衣裳都整理一下,热水已经烧好了,您先快些去沐浴。”知秋也高兴,始终是住习惯了的地方,不像那边,仆从婢女倒是多了,可总是规矩大。
“明日我们去买两个奴婢吧,总不能你一个人做所有的事。”陆凝玉垂眸,不由得轻咳了两声。
知秋闻言,连忙上前替她顺了顺气,眉头微蹙,满眼心疼:“姑娘身子本就弱,这北巷虽清净,到底不如侯府那边炭火足、药材全。您若是真觉得闷,不如……”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多劝。
自家姑娘的性子,看似温软,实则极有主见,既然回了这里,定是有她的考量。
陆凝玉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自有分寸。只是这几日心里有些乱,想在这里静静心。”
“你去把窗子关严实些,莫要透了风。”
知秋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伺候陆凝玉进了浴房。
温水漫过她如凝脂般的肌肤,陆凝玉靠在浴桶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终于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一些。
以前给自己看病的都是落卿落大人,如今已经知道秦六便是云阳候秦煜,那么,有些实话,落卿大人定然是不会同自己说的。
必须去找一趟浅姐姐,她人脉广,认识人的人也多。
等等,那日的老头,那个被柳家当街鞭打的老头。
若是没猜错,那个自称鬼手仙师兄的人,应该是会医术的。
想着,她不由得掬起一捧温水淋在肩头,水汽氤氲间,眸底闪过一丝愁绪。
“知秋。”她忽然开口。
第一百七十五章 暗巷沟渠?
外头正在整理衣物的知秋闻言,不由得连忙应声:“姑娘有何吩咐?”
“你随便放着吧,早点休息,不用守夜了,我自己沐浴结束后便会休息的。”
“可是……”
陆凝玉叹息一声:“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你放心,我真的没事了。”
闻言,知秋还是很犹豫的,但听着陆凝玉语气很是坚定,只得轻声道:“那奴婢就在外间守着小榻,姑娘若有事,唤一声便是。”
“好。”
“……”
第二日一早,陆凝玉早早起来便收拾好了一切,二人先去了人牙子处挑婢女。
那牙婆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生得一张圆脸,眉眼间透着股精明劲儿,见陆凝玉主仆二人衣着虽不华丽,却料子考究,气质清冷,便不敢有丝毫怠慢,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可是要买几个使唤的丫头还是小厮?我们这儿刚到了几个新货,都是身家清白、手脚勤快的。”
“姑娘可要瞧瞧?”
陆凝玉微微颔首,目光在那些低眉顺眼的女子身上扫过。
她不需要那些太过机灵、心思活络的,只需老实本分、能守口如瓶的即可。
最终,她挑了两个年纪相仿、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丫头。
又让知秋付了银钱,签了契书。
那两个人牙子见生意做成,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保证这两个丫头绝对听话。
“我们这小厮也是极好的,姑娘可要一起瞧一瞧?”牙婆见陆凝玉出手大方,便想着再多做几笔生意。
“不用了,若是往后还有需要,定再来光顾这边生意。”
出了铺子,日头已经有些高了。
陆凝玉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对知秋道:“先回院子,把这两个丫头安顿好,教教规矩。午膳后,你陪我去一趟城西的药铺。”
知秋一愣:“姑娘不是说要找徐掌柜吗,怎么又去药铺?”
“嗯,我的去那边寻一个人。”陆凝玉声音淡淡的:“马车不用太显眼,寻常简单一些,不要太过引人注目。”
知秋见陆凝玉神色淡然,也不好多问:“是,奴婢这就去备车。”
回到小院,陆凝玉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将新买的两个丫头叫到跟前。
这两个丫头一个叫春杏,一个叫冬梅,皆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瘦小,眼神怯生生的。
“既然进了这府里,便守好本分。”陆凝玉坐在主位上,语气不疾不徐:“我不喜吵闹,也不爱听那些弯弯绕绕的闲话。”
“往后,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手脚勤快些,我自不会亏待你们。且需记着,你们主子只我一个,若是有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地扫过二人:“这契书虽是卖身契,但我陆凝玉也不是那等苛待下人的主儿。只要忠心,往后自有你们的好日子过;若不忠,我这院子,却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
春杏和冬梅吓得连忙跪下磕头,连声保证:“奴婢不敢!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姑娘!”
陆凝玉微微颔首:“往后,你们二人便改名,春杏唤作忍冬,冬梅便改作蝉秋。”
“是,多谢姑娘赐名。”
瞧着地上跪着的二人,陆凝玉示意知秋带她们下去安置。
待屋内只剩下她一人时,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她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
“忍冬”耐寒凌霜,经冬不凋;
“蝉秋”噤声守密,知止而安。
这两个丫头,蝉秋力气大,忍冬心思细,若是好好培养,定然是自己的得力助手。
“……”
用了午膳后,陆凝玉就在知秋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那鬼手仙住在清河镇的西巷,那边大多数都是平头百姓和一些从别处逃难的人,鱼龙混杂。
马车行过几条青石板铺的窄巷,耳边逐渐安静了许多。
陆凝玉掀开车帘,不由得朝着外头看去。
果然,清河镇西巷当真如传闻中那般破败。
低矮的土墙斑驳陆离,那矮墙塌了不少,大多数宅子瞧着都是破破烂烂的。
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却在见到自己的马车之时,怯生生地躲到门后、树后,反正就是可以躲藏的地方,探出大半个头很是好奇的看。
“姑娘,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了。”车夫勒住缰绳,回头低声说道。
陆凝玉掀开车帘一角,朝着前头扫去,随后才淡淡道:“便在此处停下吧。”
她上次来的时候,这边人并没有那么多,可如今,沿路竟然都有人躺着,瞧着,应该是逃难的。
那些小道上躺着、坐着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其中,有的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则目光呆滞地望着过往行人,那眼中的麻木与绝望可见一斑。
知秋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挡在陆凝玉身前。
陆凝玉倒是不怕什么,二人今日特地换了寻常的衣裳,所以瞧着倒是和扑通的百姓无异。
她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拉了拉披风,将下半张脸遮得更严实些,低声道:“知秋,小心脚下,莫要踩到人。”
二人朝着里头走着,一直到了小巷的深处,才瞧见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小门。
“姑娘,奴婢瞧着这地方怎么这般荒凉?”陆凝玉不曾想过,这才过了多久,怎么这院子竟然成了这幅模样?
那门扉半掩,上面挂着的铜锁早已锈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乱响。
她记得上次来此时,这院子虽也偏僻,却收拾得还算干净,门前还种着几株野菊,如今那些菊花早已枯死,只剩下一地枯枝败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许是主人家遭了难,或是搬走了。”知秋低声猜测道:“姑娘,这地方透着股邪气,要不奴婢先进去探探?”
陆凝玉摇了摇头:“先敲门吧。”
知秋依言上前,抬手在那斑驳的木门上轻叩三下。
闻言,知秋点头,上前把房门叩响了:
“笃、笃、笃。”
“谁!”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咳咳!”
陆凝玉隔着门扉朗声道:“晚辈今日特来拜访前辈。”
屋内沉默了片刻,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那扇歪斜的木门才发出“吱呀”的声响,然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枯瘦如柴的脸探了出来,满头白发凌乱地散着,眼窝深陷,目光浑浊得很。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心处设防
知秋冷不丁的抬眸,直直的瞧着眼前这个像骷髅的老头,被吓得直直朝着退去,被身后站着的陆凝玉一把扶住。
“姑姑,姑……姑娘,他的脸……”知秋是第一次过来,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小姑娘胆子小,被吓到也不奇怪。
陆凝玉抬手拍了拍她的手,又将小丫鬟朝后拉了拉,上前几步,唇角微勾:“张伯,是我。”
那老头闻言,浑浊的眼珠终于微微转动,抬眸在陆凝玉的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许是认出了她:“是姑娘啊。”
声音落下,就见他将门又拉开了一些,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臂,只是那缝隙,让你还是进不去的。
这就是那鬼手仙的院子,这老伯是他捡回来的,面容被歹人所毁,是以才这般让人瞧着可怖。
上次来的时候,自己也是没有机会进屋,今日……
“今日我并不是来寻孙老的。”鬼手仙其实姓孙,单名一个章字。
陆凝玉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上头锈迹斑斑:“前不久在街上救下一名老者,他这随身带着的铜钱落下了。”
就见她把掌心摊开:“多方打听,才知那老者住在这边,只是不曾想,问了一路,竟然是孙老的宅子。”
张伯垂眸将视线落在陆凝玉的手心,那上头的确放着一枚拴着红线的铜钱,不由得一怔:这东西怎么在这?
这铜钱乃是孙章的师兄,孙元最是紧要之物,从不离身这?
“实不相瞒,今日前来,实为求医。”陆凝玉言辞恳切,说着说着,还不忘用帕子捂着嘴咳嗽起来:“那日不识,原来救下的老伯竟然是神医。”
“我患病许久,一直寻医问药无果,还请张伯通传一声。”
她今日过来,看病是真的,谈生意也是真的。
夫君是假的,可真金白银需得是真的!
张伯盯着那枚铜钱,唇角不由得下压终是没敢伸手去接。他抬起浑浊的眼,有些犹豫的扫了陆凝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缩头缩脑的知秋,终于,在半晌后,才沙哑着嗓子道:“他们都不在,陆姑娘进来喝杯茶等等吧。”
陆凝玉眉梢微挑,面上终于多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她顺势收起铜钱,福身一礼:“那便多谢张伯了。”
她带着知秋跨过门槛,脚步放得极轻。
抬眸望去,便见院内杂草丛生,已然是将青石板路遮住了,朝前继续走着,那窗纸更是破了好几个洞,用发黄的破纸糊着,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不过继续朝前走,后头竟然又干净了不少,沿路可见院中晾晒着许多草药。
张伯将二人带到前头院子的后头的一间偏房。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方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一套缺口的粗瓷茶具。
“姑娘稍坐,老头子去烧水。”张伯说完,便佝偻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只感觉四处都是漏风的,一旁站着的知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凑到陆凝玉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地方阴森森的,那张伯眼神也不对劲,咱们真在这等?万一……”
“万一什么?”陆凝玉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碗,侧头微微瞧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让我们等,是因为拿不定主意罢了。”
“那枚铜钱是孙元的命根子,张伯不敢私自处置,却又不敢轻易放我们走,只能拖时间去向孙章汇报。”
陆凝玉垂眸,伸手扫了扫,低低的自言自语:“孙这个姓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到底是姓孙,还是姓公孙呢?”
“……”
“姑娘,其实……其实落大人的医术还是可以的,若是您想看病,何不就让落大人……”
陆凝玉却出声打断:“这看病和买东西一样,都得货比三家不是,落大人医术的确很高,可治了这么久,还又犯病了,不若另外寻大夫瞧瞧。”
其实,她自己清楚,依着如今秦煜的身份,落卿又是他的人,如此,哪里能听到实话?
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已经知晓了秦六便是秦煜,该防备的定然是要防备的。
先前自己下了决心要做他的贤妻,贤内助,还为之前对秦煜的关心不够暗暗自责过,如今想来,当真是个笑话。
如今仔细想想,二人之前哪里来的感情?
自己一个落难失忆,身份不明的女子,秦煜是权势滔天,手段狠辣的云阳候,难不成还和画本子里面写的那般,高门贵公子心悦悲惨落难女?
可笑,当真可笑!
一想到往昔的那些个日子,自己竟然还贴着上去,甚至还想着和他过一辈子?
陆凝玉当真是气急了,只觉得秦煜那厮太过狡诈,只是如今还不知他的目的。
如此天潢贵胄,竟然费心编这样的谎言来哄骗自己,还同自己演了大半年夫妻情深的戏码!
“吱呀……”门被推开,张伯提着热水进了屋:“陆姑娘先喝些茶水,等着孙老他们回来了,我便告诉姑娘。”
陆凝玉敛去眸底的冷意,唇角微勾,笑着点头:“多谢。”。
“有劳张伯。”
话音落,便瞧见张伯将热水倒入茶壶,又将冲泡好的茶水推到陆凝玉面前,浑浊的眼珠在水雾后显得愈发幽深:“姑娘莫急,孙老去外村看诊了,或许要等上一会儿。”
陆凝玉总不能走,主仆二人只能等着。
“……”
此刻,京城的世子府里,徐君宛一袭白衣,很是悠闲的躺在摇椅上,旁边放着各色各样的吃食,还有现下时令的果子。
而她的手里,提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这是她才酿的果酒,味道醇厚,却不醉人。
“世子,世子!”侍卫十一拿着一封信,很是着急的跑来:“来信了世子!”
徐君宛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并未起身,只是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尖轻轻勾了勾:“拿来。”
“是哪家的小娘子又给本世子送情书来了?”
十一连忙上前,双手将信递上。
那信封并无署名,只画了一枚极简的竹叶标记。
徐君宛眸子一亮:“阿凝!”
“这心信从哪来的?”
“回世子,我们的人一直守在清河镇的宅子那边,今日一早,有一个小厮将这信交给了门房,说是给君宛姑娘的。”
对了,那就是阿凝的信,这上头的竹叶记号,是她们二人原先在陇川的时候便约定好的,往后若是书信,便将这五叶竹子标上。
她接过信,迅速将火漆拆开……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知廉耻?
徐君宛将信纸展开,就瞧见上头的字迹很是清隽有力,并没有多少,寥寥数语:“陇川一别,甚念,近日有事疑惑,心生疑虑。今已回清河,宛若得闲,盼一叙。”
徐君宛嘴角的笑意逐渐深了起来,眼底都染上了几分兴味。
“你说,阿凝是不是发现异常了。”徐君宛叹息一声:“这几日也无事,得去清河镇住几日。”
“十一,你去安排一下。”
听着这话,十一只觉得脑袋大,自家世子是什么性子,他太知道了。
“世子打算去几日?”
“五日吧,还得回来去练球。”徐君宛觉得在这边的日子枯燥又乏味,酒肆也开不。
如今顶着兄长徐青禾的名头,只能扮演好纨绔的模样。
“去见阿凝,可得好好准备一番。”徐君宛翻身坐起,随手将果核丢进一旁的金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要扮纨绔,那排场就不能小。”
“去,把库房里那几匹新贡的云锦找出来,再备上些京中时兴的玩意儿,本世子要去清河镇瞧瞧百姓的疾苦,再看看那边的风景。”
十一嘴角抽了抽,自家世子这哪里是体察百姓疾苦的,分明是去显摆。
但他不敢多言,只能应声道:“是,属下这就去办。只是……老皇帝那边的眼线……”
“怕什么?”徐君宛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本世子不过是去散心,顺便去喝点好酒、瞧瞧美人儿”
“难道这也犯法?那些老头子整日盯着西蜀有没有谋反之心,可本世子就是个爱玩爱闹的纨绔子弟,越是表现得荒唐无度,他们才越放心。”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雌雄莫辨,可瞧上去却俊美无双的脸,不由得勾唇一笑:“再说了,刚好弄些动静给那些人瞧瞧,本世子这西蜀第一‘纨绔’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十一无奈地摇摇头,转身退下安排去了。
徐君宛望着窗外天色,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西蜀兵权是万万不能交的,不交,自己便只能长长久久的被困在这京城。
如今皇帝年事已高,皇子个个都有着小心思,那龙椅,都想坐上去。
若是新帝登基上位,又会是何局势,谁也不知道。
如今自己已经入了京城,那么自然会有皇子党派的人来蓄意拉拢。
皇权之争,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若是站错队。最后定然是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到时候,全族尽灭!
徐君宛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眼底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西蜀徐家,世代忠良,手握重兵,这本是荣耀,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剑。
老皇帝疑心重,那些皇子们更是如狼似虎,一个个盯着西蜀这块肥肉,想吞又不敢吞,便想着法子来分化、拉拢,甚至……栽赃。
一旦卷入夺嫡之争,无论支持哪一方,对于手握兵权的徐家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胜者未必容得下功高震主的异姓王,败者更会拉着所有旁观者一同陪葬。
唯有做个毫无野心、只知享乐的废物纨绔,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稍稍安心,让那些野心勃勃的皇子们轻视忽略。
“呵,真是讽刺。”徐君宛低声自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阿姐,你究竟在何处,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看看我们。”
还有,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何事?
记忆中,阿姐总是温婉如水,待她极好。可那年,阿姐突然失踪,徐家对外宣称是生病难愈……
既然已经出来了,西蜀暂时也回不起,那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寻一寻阿姐。
“……”
陆凝玉主仆二人等了三个时辰,知秋此刻都已经有些等的不耐烦了:“姑娘,这人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在耍我们?”
“嗯,或许吧。”陆凝玉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也说不准。”
茶被轻放在有些摇晃的桌上,发出“咚”的响声:“切莫多言,等着便是”
听着这话,知秋撇了撇嘴,忍不住又往窗外张望了一眼:“姑娘,若是今日一直不回,我们明日还来吗?”
“来,听闻,太上皇在世的时候,尚且请了诸葛先生三次,其才从草庐而出,我们不过等等,门也进了,不是好许多了?”
二人又坐着,一直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却依旧不见人回来。
“陆姑娘,孙老平日出门归期便不定,不若先回去?”张伯佝偻着身子,声音还是那般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粗木一般,听着就让人觉得牙酸。
“既如此,我们便先不打扰了,等着明日再过来。”
陆凝玉起身,垂抬朝着张伯微微颔首,知秋虽满心不忿,却也只得闭着嘴不再说话。
等着出了巷子,上了马车,知秋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小院的方向,小声嘟囔道:“姑娘,这孙老头架子也太大了,咱们可是足足等了一整天。”
“架子大。”陆凝玉唇角微勾:“你不懂。”
“明日再来。”陆凝玉重复了一遍:“不管他见不见,我们都要来。直到他肯开口为止。”
陆凝玉回到北巷院子的时候,新买的丫鬟已经把饭做好了,除此外,孙嬷嬷也回来了。
“夫人,老奴见过夫人!”
孙嬷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哭着,那叫一个凄惨,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嬷嬷快起来,地上凉,如今身子可好了?”陆凝玉也高兴,不曾想那日才同秦煜提了孙嬷嬷的事,今日便将人放回来了。
“好了,好了!”孙嬷嬷起身,用袖子擦着眼泪:“夫人,这两个奴婢是?”
“我新买的,我身子不好,若是家里只有嬷嬷和知秋,会累很多。”孙嬷嬷扶着她朝着寝室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如今院子里多两个人,便会轻松一些了。”
“时候不早了,把晚膳摆上吧,我饿了嬷嬷。”陆凝玉捶了捶肩膀,只觉得今日坐的太久了些,是以真的乏了。
“老奴这就去,热水已经备好,夫人可以先擦擦脸,洗洗手。”
“好。”
陆凝玉放松下来,也不绷着了,径直的朝着屋内走去,推开门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顿住了,眼睛也不由得瞪得老大!
“你……你!”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不舒服,松开!
陆凝玉进屋后便朝着内室浴房去了,只见白色轻纱帷幔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她被吓得转身就要跑,可转身的时候,手腕却被抓住,接着整个人直直朝着后头倒去。
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温热的水将自己团团包裹。
“你……你松开我!”这厮竟然将自己拽进了浴桶?
陆凝玉慌了,双手抵着他,接着又腾出一只手死死抓着浴桶边缘,挣扎着便要从浴桶里起来。
“别动!”男子声音低沉,似乎还带着微微的喘息。
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自己,陆凝玉还在疑惑,秦煜这身上是放了什么,洗澡都不拿出来,她觉得很不舒服,又双手去推开他:“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舒服,你松开!”
如今二人这样的关系,虽然还未挑明,可不该如此。
“阿凝,别动。”秦煜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温热的呼吸让她发痒,陆凝玉不敢动了,此刻好像反应过来,刚才抵在自己腰间的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滚烫,即便是隔着湿透的衣料,却依旧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
陆凝玉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身子僵得像块石头,呼吸也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可不管她怎么推,秦煜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搂着她的双臂收得更紧。
这浴桶本来就不算大,因着二人的动作,那水早就将陆凝玉的衣衫打湿了。
疯了,当真是疯了!
这算怎么回事?
秦煜竟然挑起了她的下巴,作势便朝着自己吻下来。
见状,她不但没有娇羞,反而只觉得怒火中烧起来。
怎么,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没名没分的暖床婢女?还是那顶着假名头,哄骗来的良家女子!
手臂上的守宫砂依旧在,说明自己依旧是清清白白的。
原先有两次二人也曾有过亲密之举,那时候自己也抵触,却因着自己是他妻子的缘故,并未太过抗拒,但是却并未进行到最后一步。
他是勋贵,天潢贵胄,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这般算计自己。
陆凝玉想到那日去府衙查婚书的事,哪里有什么富商秦六和陆凝玉的名字,便是当今云阳侯,那秦煜也是并未婚娶的。
两行清泪滑下,她侧头躲开,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此刻也垂了下去。
“阿……阿凝。”秦煜愣住了,
他低头,瞧着面前的女子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又一滴滴落入温热的水中,那原本因情动而有些迷离的双眼,此刻骤然清醒了。
他不由得眉头紧蹙,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修长的指尖离她的唇很近,却再也无法落下。
秦煜眉头紧锁,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可方才那一瞬确是他孟浪了。
“阿凝,我……”秦煜张了张嘴,还是快速起身,扯过架子上的衣裳披上,又取了一旁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接着,秦煜快步走出了浴室。
“滴答……滴答……”陆凝玉从浴桶中出来,那身上的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哎哟,我的夫人啊,怎么浑身湿漉漉的。”孙嬷嬷推门进来,又取了干净的衣裳,几个小丫鬟提了热水进来,重新准备了沐浴的水,伺候着她沐浴。
“主家怎么面色很难看的走了,夫人,是出了什么事了吗?”孙嬷嬷替陆凝玉清洗着秀发:“方才主家走的时候,吩咐老奴替夫人梳洗。”
这孙嬷嬷是老人了,瞧着陆凝玉颈间的那些个红痕,一眼便瞧出是怎么回事了,可公子离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如今进来,又见陆氏这般模样,想来,二人定是闹了不愉快。
陆凝玉垂眸不说话,今夜的秦煜,不知为何,竟然带着一股狠劲儿,那般模样,像是要把自己吞入腹中一般。
从前不会这样,回头想想,似乎二人先前中间总是有界限的,他不触碰这个底线,好似真的就是“扮演夫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二人之间的界限好似渐渐地淡了,他越界了。
自己一直以来,秉承着做个贤妻的原则,日日想着如何对他好,从相信自己是他的妻子开始。
定然是与自己有关的谋算出了变故,不然,他不会这般失态。
“起身吧。”
陆凝玉任由孙嬷嬷搀扶着起身,双腿因方才在水中泡的久了些,如今竟有些虚浮。
孙嬷嬷手脚麻利地替她擦干身子,又用厚实的棉布裹住她的长发,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仿佛今夜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她神情木讷,瞧着倒是平静。沐浴完毕后,又独自用了晚膳。
晚些时候,又去书房寻了几本书,一直看到了深夜,她才在在书房的软榻上睡着了。
到了第二日,陆凝与穿戴整齐,便和知秋一道,坐着马车继续去西巷那边。
今日倒是不用多说什么,开门的依旧是张伯,见是她们主仆二人,直接将人迎了进去。
“昨日孙老他两便没有回来,今日也不知。”张伯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着:“陆姑娘,今日还要等?”
“嗯,等。”
陆凝玉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她声音清冷,却又带着几分疏离客气:“张伯不必忙活,我们自己在院中候着便是。”
张伯佝偻着身子,侧身让出一条路来,低声道:“姑娘请自便,屋内已经备了茶,老朽还得去后院劈柴。
“多谢”
陆凝玉并未像昨日日那般在偏房枯坐,而是径直走向了院角的那棵老槐树下。
那树下有一处石桌和石凳,知秋上前擦拭干净后,她才坐了下来。
“去吧屋子里的茶水拿出来吧。”陆凝玉将帕子放在桌上,抬头望着天上。
世间辽阔,可自己却像个没有依托的浮萍,如今,自己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一无所知。
自己活了多少年呢?
她不由得自嘲,这劳什子的失忆,倒是将过往抹的一干二净。
老天爷啊,既然要抹除往昔记忆,为何要让自己同秦煜牵扯。
她厌恶算计,厌恶欺骗,当知晓那个日日对着自己嘘寒问暖,假意温柔的夫君,竟然是堂堂云阳侯之时,她便觉得,往昔自己那些个担忧他的心思,简直就是可笑至极,愚蠢至极!
第一百七十九章 无爱何有恨?
那铺子,她不想要了,银钱也不稀罕了,昨夜想了一夜,她想要看病,迫切的想要恢复记忆。
即便是死,也得做个明白鬼,这般不清不楚的活着,同他演那“假夫妻”的戏码,真的很累!
不知怎的,心口处竟然莫名的疼了起来,眼中逐渐湿润。
“夫……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知秋被她吓到了,自从上次昏迷醒来之后,出府了一趟,回来姑娘性子便沉默了。
什么都不说,事事都憋在心里。
“我们不寻那野茶的方子了,我们去寻落卿大人看诊好不好。”知秋将茶放在石桌上,跪在陆凝玉面前:“知秋求求姑娘,护着自己才是最紧要的。”
陆凝玉回过神,垂眸瞧着跪在地上的知秋,唇角微微勾起:“傻丫头,是我不过是风大迷了眼睛。”
知秋却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地上,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与执拗:“姑娘莫要骗知秋了,风大迷眼,怎会红了眼眶?您若是心里苦,便说出来,知秋虽笨,却愿意听。”
“奴婢知道,姑娘不高兴,或者说,从奴婢第一次瞧见您,您虽然总是笑着,可心里是不痛快的。”
陆凝玉心头一软,伸手将知秋扶起,:“起来说话。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陆凝玉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依旧带着浅浅的笑瞧着知秋。
知秋抿唇,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原先姑娘第一次去牙行的时候,奴婢远远的便瞧见您了,您像是天仙一般,美极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可是,您的眼睛里却藏着许多的东西。”
“先前,奴婢也是在一个大户人家伺候过的,那时候,伺候的是位姨娘,虽美,却远不及您,她也总是笑着,瞧着对老爷体贴入微,对下人也好,可日子久了,奴婢觉得,她便像个假人,不会生气,只会笑。”
“大夫人打骂、为难,逼她喝药,她都笑……”
“后来姨娘死了,是奴婢帮着收的尸,死前,姨娘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说到这,陆凝玉微愣,竟然不知,这平日里像个闷葫芦一般的小丫头,竟然心里藏了那么多事情。
“说了什么?”她抬眸瞧着知秋,一字一句很是郑重的问。
“她说:我不爱他,也不恨他,平日的假笑,不过是为了活命,如今死了,倒是解脱。”
说着,知秋又哭了起来:“姨娘是自己服毒死的,她说累了。”
就瞧见她去拉陆凝玉的手:“姑娘,姨娘死前,也是独自一人坐着,什么都不说,要么浅浅的笑,要么没有表情。”
“您是主家的妻子,若是有不悦的事,应该说出来,憋久了,人会憋坏的。”
陆凝玉听得有些恍惚,同时又觉得好笑,这丫头莫不是觉着,自己会寻短见?
不至于,当真不至于。
自己只是觉着累了。
若是说爱秦煜么?那当真谈不上。
若是说恨,那更是没有,无爱何来的恨呢。
只是如今知晓自己同他的关系,便不再那般日日装贤惠了。
若是当真算起来,自己或许对他的确是有些好感的,只是那点好感,不至于让自己没脑子的痴恋他秦煜。
“你放心,我只是觉得累了。”陆凝玉捏起帕子,替知秋将眼角的泪擦干净。
“知秋,你还有家人吗?”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石桌桌面,眸中带着几分幽深。
“还有的,有娘和弟弟,”知秋哽咽:“家里穷,没了爹,那年饥荒,快活不下去了,我便将自己卖了。”
“我这是你伺候的第几户人家?”
“第二户,知秋命好,遇到的主子都好!”她当真是这般想的,原先的那位姨娘也是个顶顶温柔的人儿,现如今的姑娘,更是人美心善。
陆凝玉瞧着眼前的丫头,不由得抿唇,心中暗想:知秋身世哭,这小丫头倒是个机敏能吃苦的。
可自己如今这身份,定是不会一直留在这的,等弄清楚自己的来处,寻回来了记忆,怕是也要离开的。
她这般想着,垂眸思附着,若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必须得将知秋安顿好。
这世道艰难,对于女子更是不易,不可因着自己的缘故,让她再流落。
云阳侯秦煜狠厉手段高,城府又深,若是自己当真坏了他的事,怕是会连累自己买的这几个丫鬟遭殃。
知秋跟着自己的时间最长,难免会拿她开刀。
“知秋,若是有一日,你不跟着我了,不在我身边伺候了,你一定要护好自己,知道吗?”
闻言,知秋愣住了,不明白姑娘为何这般说,怎么就不跟着姑娘了呢,是不是不要自己了,这般想着,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别不要知秋,知秋会听话的,求姑娘……”
陆凝玉将人拉起来:“你这傻丫头,我怎么会不要你。”
瞧着她哭得那叫一个惨兮兮的,“噗嗤”一声便笑了:“只是我这病不知如何,长久打算罢了,你只管记住我说的,知道吗?”
“还有,往后少说话,同孙嬷嬷也不要事事都说,关于我的,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闻言,知秋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将眼角的泪痕胡乱抹去:“奴婢听姑娘的。”
“那若是主家问呢?”
秦煜?
“也不要说,你且记着,你的主子是我,不是旁人。”陆凝玉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坐着吧,喝点茶暖暖身子,还有得等呢。”
知秋抿唇,还是听话的坐了下来,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茶杯,虽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她知晓,主子的话,便是要牢牢记着的。
约莫又过了两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一个人的。
陆凝玉眸子微眯,我这茶杯的手蓦然收紧,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咚咚咚……”
“老张头,你老哥哥我来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
是了,是那日在长街上遇到那个被人打了的老头,若是没有猜错,他应该是孙元。
自己后来去打听了,孙元被打得很重,但是因着自己安排了人,又给了银子,住了四五人便好了。
“吱呀……”
院门被推开,只见进来两人。
陆凝玉起身,就这般静静地站着。
“唉,你,你是……”一个衣裳满是补丁,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的老头瞧见了陆凝玉,眸子不由得一亮:“是你啊!”
第一百八十章 唯有忘忧?
这不是孙元又是谁,或者确切的说,就是那天在街上被打的那个老头。
“哎哟,我的老天,小女娃恩人!”瞧见陆凝玉这孙元倒是热情,只是后面的另一个老头有些冷漠。
上次陆凝玉过来并未瞧见这鬼手仙,也就是孙章。
那后头跟着的老头,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瘦,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可陆凝玉却察觉到了,进门的时候,那人打量过自己。
那眼神锐利如刀,虽只是一瞬,却让人有些后背发凉。
孙元并未察觉身旁那人的异样,只顾着拉着陆凝玉的衣袖,满脸堆笑:“小女娃,多亏了你那日出手帮我,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才没散架。”
“哎,你怎么来这了,我还托人打听小女娃你是哪家的。”
一边说着,硬是拽着陆凝玉朝着屋子里去:“老张,快快,把我买的烧鸡和酒摆上!”
陆凝玉脚下微顿:“孙老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她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的孙元,落在他身后那孙章身上,微微颔首,“这位便是鬼手仙前辈吧?久仰。”
孙章抬眼,那双锐利的眸子在陆凝玉脸上停留了片刻后,又微微挪开:“我叫孙章。”
话音落下后,孙章提着东西就朝着后院去了。
一旁等着的孙元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这老家伙脾气怪,别介意,别介意。小女娃快请进,外头日头毒,又有风。”
“别的不说,先把饭吃了,小丫头我这买的烧鸡配酒非常好吃,”
陆凝玉不再多言,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陈年的酒气。
桌上确实摆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和两坛泥封的酒,显得颇为寒酸,可却又透着一股子市井闲暇之气。
“坐,坐!”孙元热情地招呼着陆凝玉在长凳上坐下,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对面,迫不及待地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酒香瞬间溢满狭小的屋子。
孙元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斜睨着陆凝玉,声音沙哑如磨砂:“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来,不是为了看我这把老骨头的吧?”
陆凝玉端起孙元递来的粗瓷茶碗,轻抿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抬眸对上面前坐着的人的眼睛,她勾唇一笑,眸子之中满是真诚:“前辈明鉴,凝玉今日前来,的确是又一要事相求。”
孙章没说话,只是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顿住,不过须臾,接着便又恢复如常。
此刻屋内也就三人,因着屋子小,桌子小,所以知秋和张伯在厨房那边用膳。
陆凝玉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朝着二人行礼,随后才对孙元开口:“实不相瞒,小女之前遭了祸,如今记忆全无,那日与您在街上相遇,归家途中旧疾复发,知道前些日子才醒过来。”
“就医问药却依旧无太大效果,偶然得知,您会医术,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孙元闻言,原本夹起鸡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那双瞧着浑浊却又透着精光的眸子上下打量着陆凝玉。
“失忆?”孙元咂了一下嘴里的酒味,眉头微皱,“丫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脑子受了损可大可小,你之前找过大夫没,他们怎么说?”
“看过几位大夫,皆说脑部有淤血损伤。”陆凝玉如实相告:“我忘了前尘,却不想就这般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
“孙老,不知,您可有法子,让我恢复记忆?”
孙元笑了:“小丫头,你究竟是只想恢复记忆,还是想把病看好呢?”
陆凝玉心头一跳,很是惊喜,这是答应替自己看诊了吗?
突然又觉得孙元这话问得好笑,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她稳住心神,并未急于回答,而是反问道:“孙老此话何意?难道恢复记忆与治好病,二者之间还有什么分别不成?”
孙元嘿嘿一笑,伸手抓起一只鸡腿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若是只想恢复记忆,老夫倒是有几味猛药,或许能让你想起些什么,但这法子凶险得很。”
他咽下嘴里的肉,拿起酒碗晃了晃,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若是想把病看好,那就得先治本。脑中的淤血不散,经脉不通,记忆即便找回来了,也是残缺不全,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病症,到时候,可不是失忆这么简单了。”
一直沉默的孙章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他想问你,眼下你心中所求之事,急还是不急?”
“若是有比命还重要的,那就用猛药。”
陆凝玉深吸一口气,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笑了:“还请孙老替我看诊,我要找回记忆,这命,我也要!”
她其实有些好奇,这孙元的医术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吗,怎么都未号脉,便敢开口用药?
“我瞧见你的第一眼,便知道你中了毒。”孙元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坐下,小女娃,我给你再具体瞧瞧。”
陆凝玉点头,也不扭捏,按着吩咐依言坐下,将手腕轻轻搁在桌沿。
孙元直接三指搭上了她的寸关尺处,眸子闭着,当真像个医术高超的大夫。
片刻后,孙元眉头紧锁,手指顺着陆凝玉的手臂缓缓上移,直至肘弯处的曲池穴,重重一按。
“嘶……”陆凝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股酸麻感瞬间窜遍半条手臂。
“疼就对了。”孙元收回手,声音有些冷:“你中的不是寻常毒药,而是一种名为‘忘忧散’的奇毒。这毒不入脏腑,专攻脑窍,久而久之,便如虫蛀木心,将人的记忆一点点啃食干净。”
“时间一久,你被会神思恍惚,像是吸食了禁药一般。”禁药?如今,唯有五石散是被各国所禁之物。
下毒之人当真歹毒!
“那些大夫说你脑部有淤血的,不过是看到了表象,你之前是不是眼睛瞧不见东西过?。”
陆凝玉心中一惊:“对,才失忆之时,眼睛时好时坏,尤其无法直视日光,是以原先常常以白纱覆眼。”
“这忘忧散?我从未听说过此物,究竟是什么?”
“自然没听说过,因为这玩意儿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禁了,最是折磨人,熬上几年,人便会油尽灯枯,死后也查不出异样。”
第一百八十一章 蚀骨之痛!
孙元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孙章,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地饮酒,便压低了声音:“能弄到这东西的人,非富即贵,且心狠手辣,丫头,你究竟惹上了什么人?”
陆凝玉茫然摇头:“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孙元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推至陆凝玉面前:“这瓶子里装的是‘清心丹’,虽不能彻底解毒,但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让你头脑清醒些。你且拿去服用,每日早晚各一粒。”
“至于根治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需得用针灸配合药浴,逼出体内残毒,但这过程极为痛苦,且需连续施针七日,中途不可间断。你若真下了决心,明日辰时,再来寻我。”
“小丫头,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这七日,会一日比一日痛苦,万虫啃食、利刃刮肉,剜心之痛……”
陆凝玉放在桌边的手一紧,双唇紧抿:“会不会失败,直接死了。”
“我这毒,中了多久了?”她犹豫过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害怕,那个念头陡然出现的时候……
“您有几成把握,我要多久才能恢复记忆?”
孙元伸出三根手指,在陆凝玉面前晃了晃,神色难得正经:“三成,若是你意志力不够,或者中途受不得痛喊停,那便是白费功夫。”
他收回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慢悠悠地说道:“至于时间,若是一切顺利,七日疗程结束,毒性可除大半,记忆也会慢慢恢复。”
“但这只是开始,后续还需调理半月,方能稳固根基,也就是说,最快也要月余,你才能算是真正好了。”
“月余……”陆凝玉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暗自盘算。
如今自己尚且不知秦煜意图,也不知他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有谋划,总之,自己即便恢复了记忆,也不能让别人知晓。
“不过,”孙元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狡黠:“这药浴的材料可不便宜,尤其是其中一味主药‘紫心草’,如今市面上有价无市,老夫这里倒是存了一些,但也不能白给你用吧?”
陆凝玉心中了然,这是要谈条件了。
她并未惊慌,反而坦然问道:“孙老想要什么?只要凝玉能做到,定当尽力。”
“那简单,我要姑娘答应我一个要求,至于是什么,等着日后老夫有了想法,再和你讨要。”
就这?
陆凝玉微微一怔,原以为这老狐狸会狮子大开口,索要金银珠宝或是珍稀药材,没成想竟只是这般模糊的一个承诺。
“孙老就不怕我日后反悔,或者……根本做不到?”她挑眉问道。
孙元嘿嘿一笑,又撕下一块鸡腿肉,吃得满嘴流油:“小丫头片子,老夫看人向来准。你既敢来求医,便不是那言而无信之人。”
“况且,若是真有什么事求到你头上,想必也是你这小女娃力所能及之事。若是做不到,那便是天意,老夫也不强求。”
他说得轻巧,但陆凝玉深知,这才是最难偿还的人情债。
不过眼下情况未明,她确实需要尽快恢复记忆,哪怕只有三成把握,也值得搏一搏。
“好,我答应你。”陆凝玉收起瓷瓶,郑重地朝孙元行了一礼,“无论日后孙老有何吩咐,只要不违背道义良心,凝玉定当竭力而为。”
孙元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的鸡骨头随手扔进一旁的骨碟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爽快!既如此,明日辰时,记得空着肚子来。还有,这几日饮食需清淡,忌辛辣生冷,尤其是酒,一滴都沾不得。”
说着,他瞥了一眼陆凝玉面前那碗茶水,似笑非笑:“还有这茶水,为了药效,还是少喝为妙。”
陆凝玉神色有些凝重,这七日总不能日日出府,若是被秦煜察觉异常,怕是会出事。
“孙老,实不相瞒,小女遇到了一些事,是以才急着治病,若是有人问起您我的情况,切莫说我可以恢复记忆。”
此话一出,孙元心下了然,这姑娘周身气度不凡,只是她的容貌,和一人很像,这般的人,不会是寻常的市井女子。
“好说,只是老头我想了想,这要求得提,银子还是不能少。”他似乎在沉思,片刻后,才开口:“不多,给我一千两银子吧。”
陆凝玉嘴角微抽,这人……当真多变,也贪心!
若非提前查过,知晓他出身药王谷,自己可能真的会把他当做江湖骗子,绑起来送官!
“好,凝玉过来之时,定准备好银票!”
“那感情好!去吧去吧。”孙元挥了挥手,重新抱起那坛酒,一副送客的姿态:“你快些回去休息,也不急,钱准备好了,过来就行,反正老头我往后半月都没什么事。”
“孙老,这施针在这边,药浴可以回去泡吧。”陆凝玉担心自己不好出来。
“可以,你记得寻个靠谱的,力气大的人同你一起来。”孙元继续喝着酒:“施针后,你能不能走还是两说。”
“好,多谢孙老。”
陆凝玉行礼,接着转身走向门口,到了院门处,脚步刚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孙章冷冰冰的声音:“你胆子倒是大,就不怕那个死老头诓骗你,害死你?”
陆凝玉脚步微顿,微微侧过脸,扫向屋内:“怕,自然怕。但比起浑浑噩噩任人摆布,我宁愿赌这一把。”
“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闻言,陆凝玉深吸一口气,药王谷出来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这消息,可是她花了重金打探来的。
若是当真赌输了,要么一命呜呼,要么维持现状罢了。
人生区区三万天,反正都会死,早晚罢了,何惧呢?
“多谢您提醒。”陆凝玉恭敬应道。
孙章侧过身,那双锐利的眸子再次扫过陆凝玉的脸庞,随即淡淡道:“先前来寻种茶之术的,也是你吧。”
陆凝玉心头微凛,却笑着开口:“前辈好眼力。”她微微垂眸:“只是如今,身患重病,这茶叶之事,往后再说吧。”
她叹了一口气,好似真的是害怕出事一般。
“知秋,走了!”陆凝玉朝着厨房的方向喊去,既然事情已经成了,那得先回去了。
先下得回去想想该怎么办,如今去哪寻靠谱的人,自己身边如今可用的,唯有知秋。
怎么办呢……
第一百八十二章 许诺金银
陆凝玉坐在马车上,心思重得很,那烦闷的模样,喜怒都挂在了脸上,阴沉沉的,垂着的眸子之中更是冰冷如雪。
一旁坐着的知秋也不敢说话,从那西巷出来后,姑娘的脸色便愈发的难看。
“知秋,往后,关于我的事,你都不许与别人说,尤其是秦六。”此话一出,车内的温度又不由得骤降了几分:“你若做不到,便早早离开,我给你足够的金银。”
陆凝玉抬眸,那双眸子之中的幽深,不似寻常女子生气那般。
“姑娘,您不要赶知秋走,知秋此生便只有您一位主子!”陆凝玉平日里的确温和,可若是生气,那也是有些吓人的。
先前虽然姑娘也会生气,可现如今,这段日子姑娘的性子愈发的沉闷易怒了。
知秋吓得跪在陆凝玉面前,两行清泪更是忍不住的一滴滴砸了下来。
看着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知秋,陆凝玉下意识的冷意也便收敛了起来。
她并非真的想要赶知秋走,只是这世道人心难测,秦煜安插在她身边的人不知凡几,若是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成了别人的耳目,那她便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即便是没了记忆,可她骨子里的倔强也是抹除不了的。
也正是这个缘故,所以在得知秦煜欺骗自己的时候,她很愤怒,甚至是厌恶,那种感觉,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可冷静过后,她也知晓,自己如今的遭遇定然是不简单,能够引得云阳侯这般的人物哄骗,定然不简单。
“起来说话。”陆凝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戾气:“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如今我有难言之隐,若是你当真做不到只听我一人吩咐,那还不如早早打算,也算是你我主仆一次,不会堕了这半年的情谊。”
知秋抹了一把眼泪,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一个劲儿的抽泣着:“姑娘放心,知秋虽笨,却也分得清轻重。往后除了姑娘吩咐的事,知秋绝不多嘴半句,更不会对旁人透露半个字,便是主家问,奴婢也定然是咬死不说的。”
陆凝玉见她这般神色却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叹一声:“今日我所说之事,你可以好好想想,明日一早再给我答复。”
“若是今夜入睡前想通了,也可以告诉我。”
陆凝玉垂眸,她打算明日下午一些再过去西巷施针,届时还是得把千层带上,他脑子不算灵光,届时用野茶树的事做掩护,倒是不怕令人生疑。
便是秦煜问起来,自己也有借口开脱。
总之,在自己完全恢复记忆之前,不能让秦煜察觉异常。
到了小院的时候,家中并没有秦煜的身影,倒是忍冬和蝉秋在院子里忙碌着。
瞧见陆凝玉回来,很是恭敬地上前。
“主子回来了。”忍冬快步迎上,伸手去接陆凝玉手中的披风,脸上挂着惯常的温顺笑意。
“孙嬷嬷呢?”陆凝玉也没有看见孙嬷嬷,不由得蹙眉。
“回主子的话,孙嬷嬷今儿个一早便被主家安排出门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陆凝玉眸子微垂,如今已经确定了孙嬷嬷便是秦煜安排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的人,所以有些事,必须瞒着她了。
“等着孙嬷嬷回来了,让她来见我。”
话音落,陆凝玉便回了房间……
另一边,徐君宛就一切安排好之后,便带着人马不停蹄的回了清河镇。
她又换回了女子装扮,对外,只知道这是酒肆的东家,不过她不露面,让一个女子扮作她。
“主子,您慢些!”后头跟着过来的桑玉见自己主子硬是骑着快马一路赶着,到了清河更是一路小跑着去了陆姑娘的茶铺。
“我家掌柜的近日身体不适,便没来铺子里。”孙嬷嬷瞧见徐君宛,很是客气的朝着她解释,却有些好奇这位姑娘与陆氏的关系。
“不知这位姑娘和我们掌柜相熟吗?”
徐君宛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目光清冷地扫过孙嬷嬷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只是淡淡道:“我是来算账的,她欠了我酒钱。”
说罢,她径直越过孙嬷嬷,推门而入。
茶铺内茶香很浓郁,却不见陆凝玉的身影,只有那个扮作东家的女子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见有人闯入,刚要起身呵斥,却在看清徐君宛面容的瞬间愣住了。
桑玉紧随其后,警惕地看了一眼孙嬷嬷,随即快步跟上自家主子,低声问道:“主子,陆姑娘不在?”
不在茶铺,那就是在家,是北巷的院子,还是依旧在秦煜的宅子呢?
“这位嬷嬷,那不知你家掌柜在何处休息,实不相瞒,我是她旧识,就是陇川开酒肆的那个。”
她记得,阿凝先前在信中提到过,她同夫君,也就是秦煜提过自己,是以这样说,应该不会给她惹麻烦。
加上自己可是改换过面容的,便是见过自己男子装扮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也定然是认不出自己的。
孙嬷嬷一愣,这酒肆的姑娘,陆姑娘的确提过,不过,想到如今二楼坐着的公子,她不由得一顿。
“不如贵客先去厢房里喝杯茶,您要的回复,老奴稍后告知您。”
闻言,徐君宛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得一顿,瞧着这老奴的模样,莫不是这茶铺里有什么大人物。
莫不是秦煜在这?
要死了要死了!
徐君宛心头猛地一跳,若是秦煜真在此处,那今日这趟便还真的是有些麻烦了。
按照他的秉性与手段,定会对阿凝看管的紧,所在之处肯定都是暗卫,既然如此,要想见阿凝,还不如正大光明的去。
“好,那就劳烦您了。”徐君宛带着人便上了楼,进了一处厢房。
“姑娘,我们当真要在这等吗,这茶铺怎么瞧着好像有些不对劲一般?”桑玉蹙眉,很是担心,觉得姑娘还是太大意了。
不应该这般冒险进来的。
“没事,既然请我们进来,便不会对我们动手。”
徐君宛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然后从开着的窗户朝下看着。
这茶铺虽不大,但布局精巧,二楼厢房更是隐蔽,若是真有人埋伏,此刻早已动手,何必多此一举请君入瓮?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家那位是骗子!
“况且。”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若真是秦煜,他若想抓我,根本无需这般迂回,他如今最应该担心的,是阿凝是否察觉了他的心思。”
“我是阿凝的朋友,若是想要瞒住一些事,不自讨没趣,便不会动我。”她不过是一个酒肆的老板,对自己出手,那才是没事找事。
孙嬷嬷也不敢耽误,快步朝着最里面的那间厢房走去。
“公子,老奴有要事禀告。”孙嬷嬷站在门口,等着屋内的人发话。
屋内坐着的不是秦煜又是谁,准确的说,自从昨夜出了那事之后,他便来了这。
对,在这茶铺呆坐了一夜,一直到了现在。
“嗯,进来吧。”
孙嬷嬷推门而入,很是恭敬地朝着秦煜行礼。
就见秦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这般瞧去,倒是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的阴沉难测。
“何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彻夜未眠的疲倦之意。。
孙嬷嬷垂首,恭敬回道:“回公子,方才那位自称是陇川酒肆东家的姑娘来了,她是来寻陆姑娘的。”
“老奴说陆姑娘不在铺子,可这酒肆东家却说要去家中见陆姑娘一面。”
这话的意思,便是该不该说,能不能让她见人的意思了。
秦煜很久没有说话,孙嬷嬷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静静地等着。
良久,秦煜才缓缓抬起眸子,眸中一片清明。
“告诉她吧,或许,熟悉的人去陪着她,阿凝会开心一些。”
孙嬷嬷闻言,心头微松,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回话。”
她退至门边,退出之时将门合上,随即才转身离开,一刻也不敢耽误,直直朝着徐君宛的厢房走去。
孙嬷嬷推门而入,脸上的神色倒是比一开始轻松了许多,那笑意也更深了些:“实不相瞒,掌柜的今日身子不适,并未在铺中,而是回了小院静养。”
“既然徐姑娘是掌柜的旧识,又这般挂念,老奴这就带您去见我家掌柜吧。”
“好啊,既如此,那就劳烦您了。”徐君宛起身拍了拍裙摆:“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反正都来了大夏,这趟浑水,她是淌定了,总不能让秦家的人把阿凝也祸害了!
孙嬷嬷带着二人坐马车朝着北巷走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徐姑娘,到了。”孙嬷嬷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徐君宛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略显清冷的小院。
院墙不高,爬满了枯藤,大门紧闭着。
她跳下马车,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孙嬷嬷:“阿凝便在里头?”
“是。”孙嬷嬷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嬷嬷,您回来了呀!”是忍冬。
“嗯,夫人呢,快去告诉夫人,陇川的徐姑娘来了。”孙嬷嬷将人引到了正厅,又准备了茶水和点心。
“……”
陆凝玉正在书房,听见忍冬的话,手中的笔“吧嗒”便掉在了桌上:“你说谁来了?”
忍冬被陆凝玉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稳了稳,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是陇川的徐姑娘,孙嬷嬷亲自带进来的,现下正在正厅候着。”
陆凝玉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徐君宛,君宛姐姐!
她怎么会来?
定然是收到自己先前写的信了,只是没想到,孙嬷嬷会把人带过来,那就说明,秦煜也是知晓的,并且同意了。
自己还在想,得想个办法去见她,如今倒是省事了!
“快,快些走,带我过去!”
陆凝玉顾不得那么多,提起裙摆便朝往外走。
忍冬见状,连忙小跑着跟上,一边替她拢了拢披风,一边小声开口:“姑娘慢些,当心摔着。”
陆凝玉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脚下步子愈发急了。
“君宛姐姐!”
“小阿凝!”徐君宛本来就比陆凝玉大几岁,且总是喜欢唤她小阿凝。
“哎哟,好久不见我的小阿凝,想死姐姐我了!”
徐君宛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陆凝玉。
她顺势拍了拍陆凝玉的背脊,动作熟稔而亲昵,感情好到了极致。
就见,陆凝玉埋在徐君宛肩头,眼眶控制不住的微微发热。
许久后,才抬眸打量着眼前的人。
“姐姐怎么瘦了?”陆凝玉拉着徐君宛的手,寻了椅子上坐下。
“不瘦不瘦!阿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你这边安不安全!”徐君宛压低声音:“阿凝!”
陆凝玉闻言,不由得垂眸,也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方便说话,走,和我去房间。”
“孙嬷嬷我与君宛姐姐许久未见,有些闺中的话得说,你们去准备晚膳,今日姐姐要在这用饭。”
闻言,孙嬷嬷赶紧应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话音落,陆凝玉拉着徐君宛的手腕,朝着寝室走去。
门一关,二人脸色一变。
徐君宛一把握住陆凝玉的手,开口就道:“阿凝,你被骗了!”
“啊?”陆凝玉愣住,很是疑惑的看向徐君宛。
“阿凝,我和你说,你这夫君是骗子!”
听着这话,陆凝玉眸子一凝,突然愣住,有些震惊的看向徐君宛:这是什么意思?
她并未露出眼中的神色,只是疑惑的问道:“君宛姐姐这是何意?”
就听见徐君宛拉着她朝屋内走去:“我和你说阿凝,他不会是你夫君,而且,你这夫君很危险!”
“你告诉我,你和他是不是!”说着,徐君宛的视线便挪到了陆凝玉的肚子上:“我的好阿凝,你别怕,即使你被人骗了,姐姐我也救你。”
“今日我来便是要带你跑路的!”说着似乎又想到什么:“帮你筹备如何跑路的。”
陆凝玉瞧着徐君宛这般模样,不由得又想起在陇川的时候,自己生病的那段日子,没事就去酒肆找她。
二人无话不谈,还最喜欢扮作男子,那些个花楼赌坊,徐君宛也是带着她去过的。
“阿凝,实不相瞒,你君宛姐姐我家中有些权势。”她摸抹了抹鼻子:“那么一点点的权势。”
说着,她拉起陆凝玉:“我的身份现在不好和你细说,但是,你别信你那夫君,他是云阳侯,那个杀人不手软的魔王,还有烧宫的那个便是他!”
听到这里,陆凝玉听出来了,徐君宛果然知道秦煜的身份,而且瞧着这幅模样,对秦煜非常不满。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是好东西!
陆凝玉实在是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哈哈哈……”
“阿凝!”徐君宛一脸严肃,感情自己在这着急死了,结果,这正主不当回事?
这般想着,她直接去拽陆凝玉的手:“阿凝!你别当我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就听着她压低声音开口:“我和你说,你同我说的夫君,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随便去打听,他名声可不好。”
“我今日来的急,没有带画像,等着我下次给你带来,还有……”徐君宛神神秘秘的开口:“你知道吗,秦煜可是定过亲的,他定然是偏你,贪图你的美色。”
“你们没孩子吧?”似乎想到什么,徐君宛眼睛红扑扑的:“罢了罢了,你也是被骗了,若是当真有了孩子,你就带着,我还是有些银子,也有些权势的,到时候给你藏起来,保准他找不到。”
陆凝玉看着徐君宛,眼睛不由得红了,逐渐湿润,思绪飘飞,她和徐君宛当真是一见如故。
那是在陇川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出去,那时候,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在陇川也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第一次,陆凝玉在茶楼喝着茶,一红衣劲装女子推门而入,是男子的打扮,二话不说将陆凝玉搂在怀里。
下意识的,陆凝玉出于本能反应,拔下簪子就朝着她颈间刺去,虽然被挡住,可还是划出了血。
原来,外头有人追她……
第二次,她从赌坊被人扔出来,这次不是贵公子打扮了,是衣衫褴褛的小民打扮。
她倒是胆子大,和人扭打起来,又很难缠,原来是她发现有人出老千,在里边把人打了。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赌坊的掌柜自然也是理亏的,只是那人背后又有人,所以就表面意思意思。
那日陆凝玉正巧在茶楼听书,硬是把她的刁蛮泼辣,甚至有混不吝的性子都瞧了个干净。第三次,第四次……
后来,陆凝玉知道她是酒肆的老板,说是外乡人,在这边开了个酒肆。
而平日里,她便喜欢去体验生活。
二人真的熟识的时候,是源于一次她眼疾复发,失明了寻不到路,又和丫鬟走散。
她怕黑,真的很怕,也不知为什么,又怕冷又怕黑。
而徐君宛,像个小太阳一般,她总是很热情。
炙热又温暖,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二人多次的交谈,渐渐地无话不谈。
等着她眼睛好了,徐君宛便带着自己去各个地方,美名其曰:体验生活百态。
徐君宛总喜欢说些很奇怪的话,陆凝玉问她,这些话是何处的说法?
她说:“是阿姐告诉自己的!”
是了,徐君宛的阿姐丢了,找了寻多年,还是没有找到。
她一边体验生活,其实也算是变相的四处找阿姐。
所以,当陆凝玉来了清河这边,遇见了同样明媚炙热的女子徐浅的时候,她还以为二人有渊源。
可写信去陇川的时候,询问了徐君宛姐姐的事,又有些对不上。
加上有些事情耽搁了,所以,这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
“不是,阿凝你怎么了?”徐君宛见面前的人眼睛红红的,还以为是被自己的话伤到了。
“不气不气,男的都是狗东西,没一个好的……”
陆凝玉伸手,抱着徐君宛,在她耳边低声说:“不是的宛姐姐,我是高兴。”
她声音压得很低,不用说,为得就是防着外头有人听着。
包括刚才的谈话,二人都刻意压着声音。
“我知道他骗我,只是,如今我还未恢复记忆,所以,我还有事的从长计议。”
此话一出,徐君宛愣住了,扒开陆凝玉,眼睛死死盯着她:“你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此事说来话长,君宛姐姐,如今没人知道我发现了他的身份,所以还请你也保密。”
徐君宛松了一口气,拉着人坐下:“那就好,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反正,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凝玉神色倒还算平静,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才唇角微勾:
“就在半月前。”她声音轻轻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有人找上了我,给我递了纸条。”
“大爷的,定是他那未婚妻!”徐君宛蹙眉:“或者是他其他的女人,阿凝,被人怕是知晓你的存在了。”
有一句话,她从进门见到陆凝玉开始便一直憋着,却没有问出口,现如今到是不得不问了:“那如今,阿凝,你同他是何关系?”
她不敢说的太明显,陆凝玉是什么性子,若是当真被秦煜这厮骗的成了妾或者外室,哪怕是……
陆凝玉摇头:“没有关系,我本是身子不好,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谨守规矩的。”
说到这事,她不由得便笑了起来:“说起这事,我还当真得感谢他。”
这话听着倒是没什么喜怒,可徐君宛还是发现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还是不自觉的攥紧了。甚至细细听着,那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怒意。
“原先还在想,自己同他之前先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如今看来……”
陆凝玉笑着看向徐君宛:“君宛姐姐,总之你放心,我不会白白吃亏。”
“说起来,你倒是来得巧!我听你说身边有些权势,不知可否帮我个忙?”
听着这话,徐君宛顿时就来劲儿了:“那还不简单,你要银子还是什么,银子你姐姐我也是有的是,养你绰绰有余!”
“不,姐姐,我想你帮我寻个护卫,身手好的。”她神色凝重,蹙眉开口:“我后面有些事必须得避开秦煜,所以,得劳烦姐姐帮我。”
徐君宛闻言,眉头微挑,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得敛了几分:
“护卫?”她压低嗓音,目光在陆凝玉身上打了个转:“你要躲他,便得离了这不若我给你寻个地方。”
陆凝玉垂眸,声音淡淡的:“君宛姐姐既然说他不是什么东西,如今他骗我是何意图还不知,若是走了,按着他的手段,怕是无异于粘板上的肉。”
她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清冷决绝:“君宛姐姐在人脉广,想必认识些不在官府册子上、却又身手不凡的江湖人。我要的,是嘴严、手狠,且不会被秦家察觉的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是非她不可!
徐君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倒是比谁都算计得清楚。”
“行,这事我应下了,我手下正好有几个人,如今在做镖局生意,为人最是稳妥。只是……”
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阿凝,但这事儿一旦牵扯到秦家,涉及秦煜,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可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秦家都不是好东西,你沾染上了,怕是不好脱身。”徐君宛拉着她:“不过你放心,秦煜这人冷血,而且他本来就有未婚妻,他这样骗,要么馋你的美色和身子,要么,怕是有什么算计。”
“不过好在,他这人冷血无情,定然不会觊觎你的心,如此,这世间最难的便是情谊,只要不掺杂这个,那便好。”
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拉着陆凝玉的手蓦然收紧:“你不会对他动心了吧?”
动心?
陆凝玉冷笑,抬眸对上徐君宛的眼睛:“宛姐姐切莫开玩笑,谁会对一个骗子动心呢?”
说着,又垂眸:“在知晓他骗我之前,我便只是想着相敬如宾,如今知晓了这些事情、”
“你觉得,我便还会继续眼盲心瞎的把他当做好夫君?”
徐君宛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她伸手替陆凝玉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怜惜:“如此便好。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若再搭上一颗真心,那便是万劫不复,你能这般清醒,姐姐便放心了。”
“你或许不知,我的阿姐便是遇到了一个蔫坏的东西,若非如今,阿姐也不会遭难。”
陆凝玉微微颔首:“我知道的。”
“既如此,那护卫之事,我便尽快安排。”
“君宛姐姐,还有一件事,若你有时间,不若再帮我一个忙。”
“……”
二人聊得很高兴,一直聊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屋内、小院,还去了院子外头的菜园、花圃里面。
现如今又回了内室喝茶。
“夫人,晚膳好了。”
孙嬷嬷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恭敬地行礼,脸上挂着笑:“夫人,可要摆膳?”
“好,现在用膳吧。”陆凝玉声音淡淡的,可一旁的徐君宛却笑了。
“唉,阿凝,你夫君呢,他不回家吗?”
陆凝玉唇角下压,很快却又恢复笑意:“夫君生意忙。”
她抬眸看向孙嬷嬷:“夫君去哪了?”
“主家还在铺子那边,夫人不用等主家。”
这样看,这段日子秦煜应该都不会回来了。
如此倒是方便自己办事。
徐君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掩唇轻笑:“阿凝,我饿了。”
陆凝玉会意,当即吩咐孙嬷嬷摆膳。
不多时,一桌很是丰盛的饭菜便摆了上来。
徐君宛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夹了一箸清炒笋丝送入口中,赞道:“这笋倒是鲜嫩,看来府里的厨子手艺不错。”
陆凝玉浅浅啜了一口粥,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姐姐喜欢,往后便常来。只是这几日我身子有些乏,怕是不能多陪姐姐逛园子了,还得在屋里静养几日。”
徐君宛放下筷子,瞥了一眼门外守着的丫鬟,压低声音道:“你是想借机闭门谢客,好腾出手来布置那些人手?”
“正是。”陆凝玉抬眸,眼底一片清明:“秦煜不在,这院子的那些眼线还在,该做的表面功夫,肯定是不能少的。”
徐君宛点头称是:“不过阿凝,你也要小心行事。”
“秦煜那人心思深沉,即便人不在,恐怕也在暗处盯着,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让人给我送信。”
“我省得。”陆凝玉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姐姐放心。”
“……”
另一边,秦煜独自一人在酒楼喝酒,落卿来的时候,人已经喝得很醉了。
“你怎么喝那么多?”
落卿眉头微蹙,伸手欲去夺他手中的酒盏,却被秦煜反手扣住了手腕。
斜斜靠在太师椅上的男子双眼有些朦胧,瞧着似乎是醉了。
可他手上的力道却依旧大得惊人,缓缓抬眸,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眼底染着浓浓的醉意,平日里的冷静与克制,此刻仿佛不复存在:“怎么?”
秦煜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不就喝你几瓶存酒,怎么,心疼了?”
瞧着他这般模样,落卿无奈地叹了口气,顺势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为了个女子,不至于。”
秦煜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顺喉咙朝下滑进去,一口,又一口。
“你是不是在想,要怎么同她说,又要如何安置?”落卿垂眸:“你的婚事,两家长辈定下来了。”
“还是俞家,等着过几日交换了庚帖,算是板上钉钉的了。”
“依着陆姑娘的性子,若非正妻,她不会答应,若是做妾,便是贵妾、平妻,怕是也难。”
陆凝玉在大燕的事,他多少还是听说了一些的。
上次去寒山寺,瞧见她的手段,还有那三罚台的事,这样的女子,骨子里和秦煜何尝不是一路人,都高傲到了极致。
秦煜抬眸,眼神有些渗人的瞧着落卿:“你今天过来,就是说这些的?”
“还有,我何时说过要让她做妾?”
“何时说过,我非她不可?”这个她,说的便是陆凝玉。
落卿一怔,随即苦笑道:“既然无意陆姑娘,又何必……”
“何必什么?”秦煜打断他,将空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他身子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落卿:“我的事,不用你置喙,还有,京城的事,差不多应该收网了。”
“若是出了差错,你就去北疆!”
落卿低笑:“既如此,那我就按照原先的计划,让解凛安排了。”
“所有的安排,都按照以前的来吗,包括对陆姑娘?”
“哒哒哒……”秦煜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子:“俞家的婚事,推了。”
“还有一件事,傅家那位,回来了。”
傅家,傅容。
“嗯。”
落卿没有说话,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既如此,那我就去安排,这与俞家的婚事,你还是再想想吧。现如今,你的确需要个侯夫人。”
第一百八十六章 死死按住了!
“滚!”秦煜眸子通红,抬眸瞪了他一眼:“需要夫人,你自己娶。”
“得得得。”落卿轻笑:“秦煜,你自己想想。”
“我便先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外面夜色幽深,满桌都是空了的酒瓶。
从昨夜开始,他从北巷出来后,便一直在想这半年的事。
在浴房的时候,自己也不知为何,鼻尖嗅到那淡淡的梅香之时,便不由自主的将人拉了过来,若不是她哭了,自己当真是停不下来了。
自己从不近女色,身边也不缺女人,他察觉到了阿凝的抗拒。
她不愿,不愿意!
原本以为,阿凝是愿意的,也是欢喜的,心悦自己的。
可她的眸子里,带着厌恶。
“真是可笑!”他带着自嘲的口吻,却又好像是不屑。
“……”
等着陆凝玉和徐君宛用完晚膳后,天已经全黑了。
“阿凝,我得回去了。”徐君宛一把抱住陆凝玉,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低低说道:“我会在这边留七日,后面我有事必得离开,明日我便不过来了了,直接去你说的地方等着。”
“好!”
千层和听风一直守在外头,二人抱着剑靠在墙边,一人嘴里叼着一根草。
听风推了推一旁站着的千层:“你说,我们还得在这守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直守,可能……”千层叹气:“可能等着侯夫人进门,就不用守着了。”
“侯夫人?哪来的侯夫人。”听风翻了个白眼,伸手将嘴里的草茎吐掉,一脸嫌弃:“咱们主子那是冷面阎王,谁敢嫁给他?再说了,你没瞧见前几日那陆姑娘瞧主子的眼神,很不对劲儿。”
千层懒得理他,抱着剑换了个姿势靠着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主子的心思,岂是你能猜透的?不过……”他顿了顿,神色微凝,“不过京城那边的宅子当真聒噪,那些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婆子丫鬟,现如今还是那般,一点儿都没有在这边住的的舒心。”
“怎么,难不成还能一直在这住着。”听风瞪了他一眼:“算了,反正舒心的日子,有几日过几日吧。”
……
徐君宛走后,陆凝玉便回屋洗漱了。
果然,今夜秦煜并没有回来。
陆凝玉倒是睡得格外好,一觉睡到了天亮。
知秋早早就在屋外候着了,等着陆凝玉起身,端着热水就推门进去了。
她将手里的热水放在架子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昨日您说的,奴婢想清楚了!”
还没睡醒,睡眼惺忪的陆凝玉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这是她一贯的习惯。
打了个哈欠,伸了懒腰后,听着知秋的话,笑着开口:“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姑娘,奴婢不走,这一辈子,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
这……
陆凝玉笑了,丫头倒是个实心眼的,那头磕得。
“别磕了,起来说话吧。”
知秋这才止住动作,红着眼眶站起身来,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陆凝玉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上,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女子发丝微乱,却难掩清丽之色。
她随手拿起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既然留下了,那就记着我昨日说的话,我不养闲人,更不养嘴碎之人。你若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趁早现在就走,我绝不拦你。”
知秋闻言,立马挺直了腰板,神色很是凝重:“姑娘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姑娘给的,往后眼里心里只有姑娘一人,若是有一句多嘴,有了二心,姑娘就把我卖去窑子里!”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自己身边的确却人手,孙嬷嬷、千层、听风不敢用,明明就知道他们都是秦煜的人。
而新买的两个丫鬟忍冬、蝉秋才来,重要的事也不敢安心放手给她们知晓。
瞧来瞧去,只有知秋合适。
若是她想走,自己也不阻拦,若是不想,那就给够银钱,绝不阻拦,也算是全了这一段主仆的情谊。
“知秋,你既然想好了,那我定然是信你的,既如此,现在便有极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陆凝玉把知秋叫了过来,低声说着……
西巷这边,徐君宛早早的就等在巷子口了。
等着陆凝过来的时候,
徐君宛一身男装,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她见陆凝玉走近,并未多言,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二人进了旁边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雅间里头。
雅间内茶香四溢,倒是让人不由得很舒服。
陆凝玉坐下后,徐君宛才摘下斗笠,神色凝重地看着她:“阿凝,你要的东西,我费了些周折才弄到手。但这东西烫手,你拿回去务必小心,千万别让秦煜察觉。”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推到陆凝玉面前。
陆凝玉抬眸看向徐君宛:“君宛,为了这个,你欠了多大的人情?”
徐君宛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人情债好还,只要别把你搭进去就行。阿凝,秦煜那人看似疯魔,实则心细如发,你若是有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手段最狠,心思最难琢磨,只要你不相信他,别被发现就好”
陆凝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君宛姐姐,我需要去针灸,这过程很折磨人,我如今身边没人,你在清河,就劳烦你陪我去了。”
“哎哟,小事一桩,走!”
二人也不扭捏,出了茶楼就步行去了孙家的屋子。
“咚咚咚……”
张伯在院内扫地,听着声音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谁啊!”
“是我,张伯,我来了!”陆凝玉让知秋扮成自己在一处茶楼喝茶,她乔装打扮喝徐君宛来了这边。
“小丫头,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出来的是孙章老头,他腰间挂着酒葫芦,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
“孙老。”二人行礼。
几人寒暄几句,边也没有多说,径直朝着院子后头的药房走去。
“这要治疗失忆的毒,也就是我昨日同你说的,针灸放血,是肯定的。”孙章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凝重的看着陆凝玉。
“忍住!”
接着,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徐君宛:“丫头,按住她!”
瞧着这老头手里的一排银针,徐君宛愣住了,呆愣愣的瞪大眼睛,好半晌才回神:“老头,阿凝,这这……”
第一百八十七章 刮骨头般的疼啊!
“别怕,也别担心,我没事!”陆凝玉抿唇,那针的寒光,当真是渗人极了,可是,她好像别无选择了。
徐君宛愣了好半晌后,咬牙叹了好大一口气,虽有些疑惑、震惊,但瞧见孙章神色严肃,便知此事可不能马虎。
她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按住了陆凝玉的肩膀。
“阿凝,忍着点。”徐君宛低声安抚,掌心却暗暗用力,怕她乱动,不敢松手,根本不敢松手!
陆凝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不怕,有你在我是安心的。”
说完这些,才闭上了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睫毛不由得轻颤,倒是有几分惹人怜爱的破碎感。
孙章神色凝重,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银针,在火上快速燎过。
随即才捻起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垂眸后,找准了陆凝玉后颈处的“风府”穴,二话不说直接刺了下去。
“噗嗤……”
那长长的银针入就这样直直的扎进了肉里。
“唔!”陆凝玉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不多时,那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
她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渐渐地酸胀感淡了,可却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啃噬一般,那痛意顺着脊椎迅速的往上爬着。
即便如此,那孙章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不曾停下。
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入大椎、陶道等穴位。
每落一针,陆凝玉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把掌心的肉掐破,好吧,也的确是掐破了,双手掌心都是血!
“别松开,死死按紧了!”孙章喝道,蹙眉过后,他手中动作倒是愈发的快、准、狠。
徐君宛感觉到陆凝玉剧烈的颤抖着,唇角不由得下压,心中虽然不忍,却又不敢松开手,只能柔声安慰陆凝玉道:“阿凝,想想你要做的事,想想那些你为何会失忆。”
“若是太疼了,哭出来,你哭出来好不好?”
陆凝玉气息愈发的沉重了,她浑身更是止不住的颤抖着,咬紧牙关,死死不肯叫一声疼,那痛像是把人架着烤,烈火烹油,那火似乎是顺着经脉烧遍了全身。
可又像是无数的小虫子朝着她骨头缝隙里头钻。
疼啊,怎么这么疼呢!
“唔……”又是一针落下,陆凝玉身子剧烈一颤,喉间控制不住的发出一声呜咽,她的唇被咬破了。
“……”
徐君宛看着心疼得厉害,眼眶也红了,可还是不敢松手,双手更是用力地按住她的肩膀,若是陆凝玉疼得乱动挣扎,会影响施针的人,若是银针偏移,便会伤了筋脉。
孙章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却锐利得很,像是一把极为锋利的刀。
只见他手中的银针在不断的翻飞着,那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楚。
最后一针刺了下去。
这一针下去,陆凝玉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头猛地垂下,浑身汗津津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屋内突然便安静了下来,只有陆凝玉的喘息声。
孙章缓缓收回手,长舒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神色依旧紧绷:“成了,接下来半个时辰,不可乱动,让药力彻底渗透进骨头里。”
“你陪着她,我去煎药,准备药浴的东西给你带回去。”这话是孙章对这徐君宛说的。
徐君宛连忙应下,见孙章转身出了里间,这才敢稍稍放松了些力道,却仍不敢完全撤去双手的支撑。
她看着陆凝玉脸色惨白,像是没了气息的模样,吓得赶紧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好,还活着,没死。”
“阿凝……”徐君宛哽咽了,声音也不由得有些发颤,双手微微发抖。
最后才替她擦干净额头的汗,将他凌乱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捋了捋:“没事了,等会儿就不疼了。”
陆凝玉此时意识还有些涣散,耳边也总是嗡嗡的响个不停。
徐君宛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的,陆凝玉听不真切。
“阿凝,别睡,不能睡!”
“阿凝!”
……
不知过了多久,陆凝玉才颇为费力地掀开眼皮,抬眸瞧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落到徐君宛的身上。
“阿凝你个小骗子,不是说就扎几针,怎么瞧着像是要你命一般!”徐君宛红了眼,甚至有些抽泣。
瞧着她这般,陆凝玉极为努力的想扯出一抹笑,可偏生不争气的动不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她嘴角刚微微动了动,浑身便疼得厉害!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哑:“君宛姐姐,别哭。”
徐君宛鼻尖一酸,嘟囔着嘴,怎么感觉,宛姐姐都要碎了!
就见她强忍着眼泪,又从袖中掏出帕子,替陆凝玉擦去她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你这傻子,明明疼成这样,还逞强。”
陆凝玉无力地靠在徐君宛怀里,现如今,那股钻心的剧痛倒是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因着那浑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拆了一般。
“我想……睡一会儿。”陆凝玉低声道,气息微弱。
“睡吧,我守着你。”徐君宛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不多时,孙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瞧见屋内的二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只是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桌上,对徐君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指了指药碗,又指了指门外,示意等陆凝玉醒了再喝,他先去准备药浴所需之物。
徐君宛微微颔首,见孙章离开,又将目光落回陆凝玉身上:“你这倔强的脾气,怎么和我的阿姐这么像!”
“阿凝,会吃亏的,像我阿姐一般,她丢了,你可不能丢了!”
陆凝玉意识昏沉,根本就听不见徐君宛那些个无厘头的喃喃自语,她觉着自己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约莫这过了一个时辰,她才醒过来。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依旧是一片血色,那些碎片像是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盘旋,可就是看不清,怎么也抓不住。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想要起来。
“醒了?”
徐君宛一直守在榻边。
“水……”
闻言,徐君宛小心翼翼地扶起陆凝玉,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慢点喝,别呛着。”
“我……睡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
第一百八十八章 推迟日子
竟然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陆凝玉抬眸,朝着屋外瞧去,果然,天色暗了。
“醒了!”孙元抱着一堆东西进来,又替陆凝玉号了脉。
“这是第一次,还不算最疼的,往后,随着次数的增加,只会越来越疼。”
说完,就见他把进来的时候,放在桌上的那堆东西朝着陆凝玉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口服的,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喝七日,等针灸结束了我再换药。”
然后又取出其中几包,放做一堆:“这是药浴的,每日都得沐浴,针灸后,每次都要泡,泡半个时辰。”
“这是外用的。”
“……”
反正就是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
最后,孙元又指着那几包用纸裹好的药粉,神色凝重的说:“这药粉需以温水化开,待药浴半个时辰后,涂抹在施针的地方。切记,不可揉搓,只可轻敷。”
“知道了。”陆凝玉点头:“劳烦您费心。”
孙元见她脸色虽白,眼神却还算清明,便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徐君宛:“药浴的水温不可过高,若她途中觉得胸闷气短,立刻扶出来,不可硬撑。这药力霸道,第一次泡,难免会有些反应。”
“凝丫头,原先说一日一次,连续七日,但是瞧着你今日的状态,还是两日一次吧,隔开一日。”
那就是说,针灸全部弄完,从原先的七日,变成了十四日?
想到这个事情,陆凝玉扶着徐君宛的手,挣扎着起身:“孙老,还是七日吧,我受得住。”
闻言,原本转身要走的孙元蹙眉:“不是你受不受得住,而是你如今的身子,若是七日速成,怕是筋脉会被冲断了。”
“这样吧,前三次,两日一次。”他瞧着方子盘算着:“等这三次结束后,再看看你的身子如何。
“小丫头,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陆凝玉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
她垂下眼帘,谁说不是呢。
可是她真的太急了,很急,非常急!
孙元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了:“不说了不说了,老头子我忙了几个时辰,累的骨头都要散了!”
“老张头,给我点吃的,我要洗澡,我要吃饭,我要睡觉!”
这孙元如今快六十了,头发花白,总喜欢挂着各种叮叮当的东西,若是没有事情的时候,她就是个老顽童。
但是一干起正事,那就是像变了一个人般,稳重,严肃,倒是当真像是一个有着数年经验的老大夫。
现在,陆凝玉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收拾上东西,外头候着的徐君宛的人也过来了:“主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行,吧这些都带走,蓝玉,来,帮我扶着阿凝。”
蓝玉应声上前,帮着陆凝玉,一手托住陆凝玉的肘弯,另一手虚扶在她腰侧,借力让她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
陆凝玉脚下虚飘飘的,双腿发软,刚才躺着不发觉,如今站起来了才发现,这后劲儿不是一般的大。
听着孙元的话,这不过是开胃菜,第一次的痛苦可不算什么。
几人就这样出了院子,上了马车,陆凝玉靠在车内,松了一口气:“君宛姐姐,今日当真是多谢你了。”
“阿凝,你这当真是太吓人了。”她这马车着实是实用,外头瞧着倒是不起眼,如今在里头,却一点不输那些个富贵人家的马车。
垫子是最软的,外头的垫子布也是用最上等的丝绸,那马车帘子瞧着石块破布,可仔细一看,却是南海的鲛纱,外头盖着深蓝色的绸缎。
马车里头更是有不少的暗格,什么茶果点心应有尽有。
从西巷到北巷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徐君宛将茶水、茶果都摆了出来:“别的先不说,先喝点银耳羹,你元气大伤,得补补,里头有虫草,红枣,补补气血。”
“好。”
现如今可不是客气的时候,陆凝玉也不扭捏,接过便低头喝了起来。
“哼,阿凝,你昨日说就是来扎个针,我当真信了,结果,今日竟然这般凶险。”徐君宛接过空碗,又把蜜饯推给陆凝玉。
“你可知,后头你直接没了知觉,整个人都硬邦邦的,像是死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可吓死我了!”
陆凝玉垂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蜜饯,取了一颗放入口中。这是梅子做的,最酸甜可口。
连着吃了几颗,这才压住口中的苦味。
“好啊,陆凝玉你要害我,若你死了,便赖上我了是吧,届时,你是不是要让我赔你银子,去养你那个夫君!”
说着,伸手直接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还被她迷了眼睛是吗?”
“君宛姐姐,你这是说什么!”陆凝玉叹了一声:“我其实也不知怎么这般凶险,原以为只是疼,不曾想,竟然昏厥了过去。”
“当真?”徐君宛问。
“当真。”陆凝玉答。
“好吧,姑且信你,只是,你可不许骗我哈!”
二人说着话,突然,马车猛地朝前倾,因着惯性的缘故,陆凝玉身子一歪,险些从软榻上滑下去。
“小心!”徐君宛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扣住车壁上的扶手,稳稳的抓住了。
原本摆放整齐的果子、茶点,也因着这一撞洒了一地,蜜饯滚落在地。
“怎么回事?”徐君宛不由得紧蹙眉头,隔着车帘问道。
外头赶车的侍卫压低声音道:“回主子,前方路口突然窜出一骑马的郎君,挡了去路,属下方才为了避开,这才惊了马。”
陆凝玉浑身软绵绵的,此刻也就顾不上那些,靠在徐君宛怀里,因着大口喘着气,胸口一上一下起伏着。
刚才那一晃,倒是扯了被针扎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从四肢爬上了后背。
她死死咬着牙齿,那额头上更是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尽管再疼,也硬是却强忍着没哼出声。
徐君宛低头看去,只见陆凝玉脸色煞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不由得心中一紧,连忙伸手探向陆凝玉的额头。
第一百八十九章 当街泼妇?
“别动。”徐君宛低声喝道,赶紧取了孙元给的白色瓷瓶,从里头倒出一枚白色的药碗,喂给陆凝玉吃下。
慢慢的,陆凝玉的脸色才缓过来一些。
“君宛姐姐别急,我好一些了,没事。”
“这老头倒是有两把刷子,还好这药有用。”
说完,又把陆凝玉安置好,脸上尽是怒气:“姑奶奶我硬是要瞧瞧,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拦着路不走了!”
方才从西厢出来的时候,徐君宛和陆凝玉便都换了衣裳,原本是计划去茶楼那边接上知秋便回去的,可如今却被人拦路,还惊了马车。
“宛姐姐,别生气,别冲动……”可话还未说话,一袭女装的徐君宛已经跳下来了马车。
徐君宛这一跳,动作倒是颇为利落,完全不像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子。
裙摆飞扬,稳稳落在车辕旁,她眉头紧蹙,脸上尽是怒意。
外头那骑马的郎君似乎也没料到车内下来的是个娇滴滴的女子,一时竟有些愣神。
他勒住马缰,那马儿打了个响鼻,不安份的在地上来回踏着蹄子。
“这位姑娘,方才事发突然,实在是因着在追歹徒,所以才……在下并非有意冲撞,只是……”
这声音?
陆凝玉不由得蹙眉,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着外头看去,外头马车前面站了几个人,是几个衣着华贵的的小郎君。
如今正同徐君宛说话的,竟然是大理寺少卿落卿!
他怎么在这,若他在这,那秦煜呢?
陆凝玉赶紧把帘子拉紧,眸子不由得变得冰冷。
今日出来是用去茶馆喝茶听书的借口,若是被秦煜撞上自己在西巷这边乱晃,怕是要出事!
想到这些,陆凝玉不由得心下大骇,也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秦煜多疑,一旦起疑,定会顺藤摸瓜查到这里。
孙元虽医术高明,却是个不愿卷入权贵纷争的怪医,若是被秦煜的人盯上,恐怕日后难以安宁。
而且,自己知晓他身份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你个蠢东西,不知道当街纵马是要关大牢狱的吗?”徐君宛真的气急了,她的手方才还刮在了车辕上,划开了一条口子。
“歹徒,歹徒你个大头鬼。”
徐君宛甩了甩手上的血珠,指着落卿的鼻子骂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歹徒?我看你才是那个扰民滋事、惊驾伤人的‘歹徒’!”
“不过是哪家的纨绔带着狐朋狗友当街纵马罢了,你瞧瞧,两边的摊子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了!”
落卿被这一通话噎得一愣,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惊愕。
“这,这女子说话怎么这般……这般不含蓄!”
没错,因为此刻,徐君宛双手叉腰,将落卿数落的一无是处。
旁边的确还有几个少年郎,瞧着几人岁数应该差不多。
“……”
骂完落卿又去骂旁边的,总之就是路过的狗都得被徐君宛骂上两句!
若非今日是乔装打扮出来的,不可声张,不然当真是想也骂上她一句:“泼妇!”
当真是白瞎了这一副好模样!
落卿少年成名,瞧着最是稳重,平日里也是冷冰冰的,可实际,他若是当真说气话来,自然也是可以气死人的。
他新科状元那年,入了翰林,大殿之上,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怼的一众文官、武将哑口无言!
“你!”
“你……岂有此理!”
落卿身侧的手蓦然收紧,抿唇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瞥过徐君宛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又瞥了一眼周围一片狼藉的的摊位,的确,自己大意了。
“姑娘说得是。”落卿忽然收敛了神色,拱手一礼,那说胡的语气一时间竟变得颇为平和:“是在下鲁莽,惊了贵驾,也扰了百姓。”
“这伤药,算是赔罪。”
说罢,他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还请姑娘笑纳,这是极好的伤药,定然是不会留疤的。”
徐君宛一愣:“谁稀罕你的药”
“道歉,赔钱!”
“损坏百姓的东西,都给我赔清楚!”
“……”
外头吵得热火朝天,车内的陆凝玉身上也有了力气,吵了那么久都没见秦煜的身影,想来是不在这边的。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自己本来就认识落卿,如今他这般模样,特意把脸涂黑了几分,又穿上了平日从未穿的滇红衣裳,俨然就是京城的纨绔公子的样子,乍一看也倒是瞧不出。
不过,落卿是认识自己的。
想到这边,陆凝玉隔着马车车帘,吩咐外头坐着的车夫:“你去同你家姑娘这般说……”
车夫闻言,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快步走到徐君宛身侧,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徐君宛正骂得兴起,忽然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站着的落卿,眉头微挑。
她虽然性子泼辣,但并非不知轻重,既然阿凝特意传话出来,定是有她的道理。
“哼,算你识相。”徐君宛冷哼一声,指着周围那几个被撞翻的摊位:“药我收了,但这账还没算完,这几位摊主的东西,你得照价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姑奶奶我明日若是头疼脑热了,便是把大夏翻过来,也得找到你!”
落卿见对方松口,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当即点头应下:“自然,今日之事,皆由在下负责。”
说罢,他转身吩咐身后的随从去安抚摊主并赔付银两,自己则再次看向徐君宛,拱了拱手:“姑娘手上有伤,还是尽早处理为好,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徐君宛撇撇嘴,没好气地挥挥手:“滚滚滚,看见就心烦。”
“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学那些个纨绔废物做派,恶心!”
“你!”听着这话,落卿身边一黑衣男子面色铁青,攥着拳头就要上前,却被落卿一把按住。
徐君宛刚要说话,马车里便传来女子声音:“姐姐,快些回来,切莫再纠缠。”
听着这声音,要走的落卿脚下步子一顿,狐疑的朝着那边瞧去,可却又觉得不可能,才扭头走了。
陆凝玉自然也不傻,见徐君宛久久未归,担心事情闹大,这才捏着嗓子喊她。
第一百九十章 狗腿子小白脸?
马车车帘被猛地掀开,徐君宛跳了上来,自顾自的提起茶壶,到倒了一杯温茶,仰头喝下,才抬眸瞧着陆凝玉:“阿凝有个小白脸闹事,你宛姐姐我给训了一番!”
说着,又吩咐外头的车夫:“走,去揽月茶楼接阿凝的婢女。”
小白脸?
听见徐君宛这般称呼落卿,陆凝玉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宛姐姐,我瞧着,那人似乎是大理寺少卿,落卿,方才你当真鲁莽了。”陆凝玉脸色惨白,有些担忧的开口:“若是没有看错,这人定是落卿无疑。”
“而且,这人与秦煜关系极好!”
“什么!”
徐君宛手中的茶杯重重一搁,抿唇怒喝:“你是说,刚才那个拦路的混账,是落卿?秦煜的那条走狗?”
她虽不喜朝堂之事,但也知晓秦煜在京城中的权势滔天,而落卿作为大理寺少卿,更是秦煜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想来应该不会错,这人会医术,先前便是他替我看的病。”陆凝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闷痛,声音很是嘶哑:“我听得真切,那声音绝不会错,还有那脸,即便可以摸黑了一些。但我不会认错。”
“姐姐,方才他并未看清车内情形,只当是寻常人家,这才离去。但若他知道车内坐的是我……”
怕是会给你惹麻烦。
后面的话,陆凝玉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凶险,徐君宛岂能不知?
闻言,徐君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蹙眉抿唇,手中死死的攥着帕子,指节逐渐泛白:“这秦煜阴魂不散,怎么哪儿都有他的影子!”
“早知如此,我便该趁着他不方便,偷偷让人把他拿下,敲晕了打一顿再说!”
陆凝玉以为徐君宛会担心被牵连,不曾想,她竟然……
这般想着,见她还在骂,“噗嗤”一声便笑了起来,好像君宛姐姐对秦煜的怨气很大,或者说,对秦家的怨气很大。
但凡牵扯到秦这个姓,路过的狗都得挨几脚,得几句骂!
“姐姐莫要冲动。”陆凝玉伸手拉住徐君宛的衣袖:“万不可取寻他晦气,若是让人暗中下手,他始终是朝廷命官,怕你会因此牵连入狱。”
“亏了亏了,方才应该多骂几句的。”徐君宛后悔了:“跟着秦家的人,又会是什么好东西,本姑娘被他那皮囊迷了眼睛。”
“虽然骂了他,可还是收敛了几分,若非今日是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我硬是要打死他!”
为何徐君宛这般生气,其中的缘由陆凝玉定然是不知的。
“今日君宛姐姐也受累了,为免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先回去吧。”陆凝玉神色凝重,落卿在这,她担心秦煜也在清河。
马车朝着城中的茶馆走去,知秋在屋子里枯坐了一日,她扮做陆凝玉,吃茶、听书、听曲,眼瞧着天色渐渐晚了,可还没有姑娘的身影,她简直就是如坐针毡。
尤其门外候着的千层,几次想要进来,好在姑娘走的时候下了死命令,不许进屋,必须等着。
千层又是个死脑筋,头脑简单,愣是抱着剑在门口站了几个时辰。
“我的姑娘,您再不回来,知秋就真的变成枯叶子了,吓都快吓死了!”知秋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盼着陆凝玉快些回来。
就在知秋愁得快要揪掉自己头发的时候,她站在窗边,远远的便瞧见后巷一辆蓝色马车上下来一人。
“姑娘!”知秋像是见到了救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带翻了面前的茶被杯。
徐君宛将人送过来便走了,按着原计划,陆凝玉从后面进去,吩咐楼中伙计将千层支开后,才推门进了厢房。
见陆凝玉面色虽有些苍白,其他并无不妥,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快急死了,若是天黑了您还不回来,奴婢就要冲去西巷那边找人了。”
陆凝玉抬手示意她噤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千层一直守在那儿?”
“对,雷打不动。”知秋苦着脸道:“刚才有个小二想进来添水,他硬是想进来,奴婢拿起桌上的茶杯砸了出去,这才拦住了他。”
“走吧,我们先回去,今日累的很。”陆凝玉说得不假,今日针灸扎得她浑身疼,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纳那些事情了。
二人很快去换了衣裳,等着出门的时候,千层手上提着几个食盒,瞧见陆凝玉,恭敬地道:“夫人。”
“今日坐的久了,有些乏了,回去吧。”
千层应了一声,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出了茶楼,夜风微凉,吹散了屋内的闷热。
陆凝玉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不用紧绷着,倒是轻松了不少。
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低声道:“姑娘,马车就停在巷子口那边。”
陆凝玉点点头,只是走着的时候,脚步不由得有些虚浮,刚转过街角,便见一辆青色马车隐在暗处,车夫垂手立在一旁,见她们出来,连忙上前掀开车帘。
“夫人。”
陆凝玉正要上车,却瞧见帘子后头坐着一人,不是秦煜又是谁。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隐在车厢昏暗角落里,看不清神情,只那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着一股自寒意。
陆凝玉的脚步猛地一顿,原本虚浮的步子瞬间僵住。
秦煜怎么会在这里?
恍惚间,马车里面的人却不说话,外头站着的陆凝玉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来,甚至还这样坐在马车上。
那方才自己进去茶楼,会不会被他看见?
陆凝玉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有些紧张的扯着帕子。
“夫君……”她唇角微微勾起:“你怎么在这?”
“夫君何时来的,怎么不让人来唤我?”她装作很是关切的模样,脸上依旧带着笑。
“嗯,回家孙嬷嬷说你来这边喝茶了,就来接你。”他声音低低的:“没来多久。”
话音落,便见秦煜起身,把帘子撩开,又伸出一只手:“上来。”
陆凝玉一愣,随即视线下意识的落在了那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白皙的手上。
那只手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掌心竟然有一层薄茧。
“怎么了?”
陆凝玉抿唇,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阿凝,慢些,当心脚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极好的夫君……
秦煜并未用力拉扯,只是稳稳地托住她,待她借力踏上车辕,才顺势一揽,将她带入车厢之中。
那股独属于秦煜身上的,雪松的沉香气息很是浓郁。
陆凝玉刚坐稳,身子便是一僵。
马车上的秦煜并没有松开,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掌心,痒痒的,让陆凝玉整个人一僵。
他将人搂在怀中,下巴抵着陆凝玉的头顶,双眸闭着,嗅着女子身上的淡淡清香。
“今日这茶,喝得可还舒心,心情好些没有?”他漫不经心地问着,那双狭长的凤眸却紧紧锁着她的脸。
闻言,陆凝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甚至还故作不悦的故意蹙了蹙眉,露出一丝疲态:“听了说书的,可那故事不精彩,无趣。”
感受到秦煜搂着自己的手愈发的紧,她不由得蹙眉,想要挣脱却还是忍下了。
一个是自己今日当真很累,另一个便是不能太过抗拒,让秦煜起疑心,不然自己知晓他身份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夫君,我们快些回去好不好,我想沐浴休息。”她今日必须得回去泡药浴,不然白日里的罪白遭了。
前几日她不知如何面对秦煜,或者说应该以何种心态面对他。
不过得知自己恢复记忆有望,那便得稳住他了。
陆凝玉总觉得,自己身上或许藏着许多东西,可能自己也不叫现如今的名字,不然也不会引得云阳侯这般的大人物费劲心思的哄骗自己。
有时候瞧着秦煜那时而深情时而又疏离的模样,她觉得讽刺极了!
那深情定然也是演给外人看的,他看似将她捧在手心,实则步步为营,像是一张细密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这般哄骗,会多久呢?
一月、两月、半年、一年……
会不会当他真的告诉自己真相的时候,便是自己的死期呢?
“累了?”秦煜低笑一声,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凝玉的耳畔,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慵懒:“好,我们回去。”
陆凝玉浑身一僵,抿唇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死死搂在在怀中动弹不得。
罢了,当真是没力气了。
千层和知秋在外头走着,谁也不理谁,等着回到北巷小院的时候,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这院子里本就有两个浴房,只是后院那个不常用。
先前秦煜回来,一开始也是去后院的浴房的,那边宽敞。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愈发不客气了,回来就和自己同塌而眠,沐浴也是直接在内室浴房,有时候里衣都不系好,就这样毫不避讳的在屋子里乱走。
“孙嬷嬷,你多准备些热水吧,我要去后院的浴室沐浴。”正在收拾的孙嬷嬷一愣,随即赶紧点头。
“是,老奴这就去备水。”孙嬷嬷虽有些诧异姑娘为何要去后院的浴房,却也不敢多问,只当是姑娘今日在外头受了累,想换个宽敞的地方泡澡解乏。
秦煜正坐在椅子上,闻言不由得抬眸,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后院浴房许久未用,怕是有些凉,不如就在内室?热水现成,也省得你受冻。”
陆凝玉心中一紧,若是在内室沐浴,那药浴的香气一旦散开,即便他不懂医理,闻着那股子特殊的草药味,也难保不会起疑。
而且,泡药浴途中会不会有什么反应,她也不知道,为了避免弄巧成拙,还是先避开他再说。
陆凝玉顺着他的话道:“夫君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只是今日在茶楼坐久了,腰背有些酸痛,后院的宽敞些,想着多泡一会解解乏。”
“夫君在内室沐浴完后便早些歇息吧,不用等我。”
话音落,她又朝着门口站着的知秋道:“收拾好换洗衣服,等会儿你伺候我沐浴吧。”
那药浴的药包在梳妆台的匣子里,方才回来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
现在秦煜还在屋里,她不好动手去拿,必须得想个办法把他支开。
陆凝玉眼波流转,目光掠过秦煜身侧的茶杯,故作苦恼地揉了揉额角:“方才在茶楼听得入神,竟忘了带苏记新出的点心回来。”
“你想吃?”秦煜抬眸:“我让千层去买。”
“算了算了,太晚了,吃多了积食,明日再去买吧。”
说着她坐在秦煜旁边:“原先便说夫君不仅字写的好,画技也是一流的,今日难得你无事,不若做一幅画送我,讨我欢心?”
秦煜抬眸,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眼中竟然染上了几分宠溺:“谁家好人这般直白的告诉别人,让别人讨自己欢心的?”
陆凝玉顺势捉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在他掌心画了个圈,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娇嗔:“自然是夫君这般好的人,旁人想讨我欢心还不得门路呢,也就夫君,舍得费这心思。”
“我还从未见过你作画!”
秦煜被她逗得低笑,惹得陆凝玉心头又是一颤。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捧了他,又顺理成章地将人往书房引。只要他去书房,足够让知秋去梳妆台取了药包,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后院去。
秦煜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对面坐着的陆凝玉心跳漏了一拍:“夫君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说罢,她便垂下眼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扭头不再看他,显得乖巧又委屈。
“你去沐浴,等你沐浴好了,便来瞧画。”
陆凝玉闻言,眼底闪过惊喜,面上却装出一副非常高兴的模样,连连点头:“当真?夫君对我可真好!”
成了!
“姑娘,水已经备好了。”知秋压低声音,迅速将手中的衣物递上,另一只手则悄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陆凝玉掌心:“药包奴婢已经取出来了,藏在衣襟夹层里。”
“你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陆凝玉低声吩咐。
“是。”知秋应声退至门外,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凝玉关好门,背靠着门板,直到听见外面再无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快步走到浴桶旁,看着水中漂浮的花瓣,先取出药包后,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她将药包投入水中,原本清澈的水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接着,陆凝玉才将衣物尽数褪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夫人,可要看画?
“嘶……”这药浴,为何泡着也这么疼。
陆凝玉蹙眉,下意识的抓紧了浴桶的边缘。
尤其是后背的,疼死了!
明明那些银针是扎在手臂,脚踝和头顶的,为何后背像是有无数的小孔一般,那些浸满药的水一个劲儿朝着后面的那莫须有的小孔灌进去。
这样的疼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她觉得浑身无力,根本就不想动一点。
“……”
约莫这过了半个多时辰,屋外才传来知秋的敲门声:“姑娘,您沐浴好了没。”
“好了,马上,你进来吧。”
知秋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浴桶中那已变得浑浊发暗的药汤,抬眸见陆凝玉脸色苍白,心头猛地一紧。
“姑娘!”知秋快步上前,顾不得礼数,伸手去探水温,触手一片冰凉:“这水都凉透了,您怎么也不唤奴婢添些热水?”
陆凝玉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有些未散去的疲倦。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发觉手脚像是被拆散了一般,酸软无力。
尤其是后背,那股钻心的刺痛虽然已经松缓了不少,可还是在隐隐的疼着。
“无妨……”她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只是有些乏了。”
“再说,这药不能加水。”
知秋眼眶微红,连忙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陆凝玉从浴桶中扶起。可当瞧见陆凝玉后背之时,知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片原本白皙的背上,此刻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淡青色的淤痕。
宛如藤蔓缠绕,布满了整个后背,瞧着触目惊心。
“这是……”知秋手抖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向陆凝玉。
“怎么了?”陆凝玉垂眸瞥了知秋一眼,有些疑惑她为何是这个表情:“你怎么这个表情?”
“姑娘,你的背上,有像是藤蔓一样的血痕!”
闻言,陆凝玉一愣,却又很快的恢复如常。
“许是泡久了,气血不畅。”她淡淡的开口,可心里却有些忐忑,莫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孙元也没说泡了药浴会有这样的反应啊。
这般想着,陆凝玉也没再说,只是知秋为自己擦干身子,又换上那套素白色的寝衣:“莫要声张,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知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赶紧将那一桶灰色的药水倒了。
待一切妥当,陆凝玉才在知秋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回内室。
就这么一小段路,可每走一步,她后背的疼便愈发清晰了:“怎么这么疼!”
她咬牙小声嘀咕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等着恢复记忆,知晓是谁给自己下的毒,还有谁害自己受那么重的伤,定然是要把那人剥皮抽筋的!
定然不能白白遭这样的罪!
刚跨过内室的门槛,便见秦煜已经从书房回来了,只是现在坐在了屋内的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他正低头看得认真,屋内昏黄的烛火微微摇曳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的侧颜很好看,刀削般的下颌,高挺的鼻梁,虽说是武将,可他肤色却偏白,脑海中莫名的响起今日白天徐君宛说得那句话:小白脸!
秦煜虽然是武将,可却没有丝毫的粗鄙狂野,相反,他安静的时候,似乎有一种文臣的儒雅。
这般的人,脸上的假面具倒是当真骗了众人,不然也不会哄得自己原先当真以为他就是一个贵公子,一个自小锦衣玉食,因着家中变故不得不承担生意。
陆凝玉唇角微勾,不由得冷笑:自己还体恤他不易,骗子!
听到动静,秦煜抬眸,直直的朝着自己这边看过来:“洗好了?”
陆凝玉闻言回过神来,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前面又柔声道:“嗯,好了。”
她说完,便打算转身去床上休息,今日实在是太累了!
这般想着,当真就打了个哈欠,也顾不上身后秦煜是什么表情了,若是再不睡,当真是要猝死了,这条小命,还不等记忆恢复,便先交代在这了。
知秋将人送进屋里后,便退了出去。
“那画作好了,你可要瞧瞧?”秦煜低沉慵懒的声音响起。
陆凝玉却摆了摆手,一个接一个的哈欠打着:“不了不了,明日再看吧,今日乏得很……”
话音还未落,却感觉腰上一紧,接着整个人都腾空起来,她吓的惊呼一声:“啊!”
秦煜动作极快,一手托着她的背脊,一手揽住她的膝弯,稳稳地将人打横抱起。
陆凝玉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后背那钻心的疼痛让她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力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罢了罢了,反正先前也已经被他抱了多次,也不在乎这一次。
后背又疼,身上又累,抱着就抱着吧,省的走了。
只是鼻尖再次升起那股熟悉的雪松沉香味,只是此刻,这味道不再让她觉得安心,反而令她窒息。
“你做什么……”她声音有气无力的。
秦煜抱着她径直走向床榻,弯腰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俯下身,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紧紧盯着她苍白的脸。
“脸色这般差,可是沐浴时着了凉?”秦煜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那修长的手很凉,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陆凝玉浑身一僵。
“没……没有。”她强撑着扯出一抹笑,试图避开他的手:“只是有些累了,睡一觉便好。”
秦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又缓缓收回。
他直起身,垂眸瞧着她死死紧攥着被角的手,又落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上:“既如此,那便早些歇息,画我便先收着,待你精神好些,再细细看叶不迟。”
说罢,他转身走向一旁的烛台,抬手熄灭了两盏较亮的烛火,只留下床头一盏。
屋内的光线骤然便暗了下来,她感觉身旁一侧的床榻陷了下去。
陆凝玉心头猛地一跳,疲惫又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怎么还没走,今夜竟然又要宿在这里?
陆凝玉下意识的将被子裹得紧一些,生怕秦煜像那夜一般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雪松沉香。
第一百九十三章 当真不要脸!
陆凝玉下意识地想要往床内侧挪动,可后背的剧痛让她动作一滞,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侧卧的姿势。
整个人是背对着秦煜的,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肩头。
陆凝玉浑身瞬间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夫……夫君!”
“怎么了?”
“看你睡得是否安稳。”秦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方才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是不是旧伤又复发了,我让大夫来给你瞧瞧,可好?。”
大夫?落卿!
不行,绝对不行,若是落秦来看,一把脉便瞧出端倪,到时候,这恢复记忆的事情怕是不可能了。
甚至秦煜若是察觉自己生出了别的心思,怕是会把自己当做奸细就地斩杀。
不行,绝对不行!
这般想着,她咬牙从床上坐了起来,在黑暗中转身直直的盯着秦煜。
伸手摸过一旁放着枕头,拿起来狠狠砸向旁边的秦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女子发起了脾气:“我就是累了,想睡觉,你怎么这么烦人!”
一遍说着,陆凝玉更是故作委屈的哭起来:“日日都要喝那黑漆漆的药,在陇川的时候你不许我出门,来了清河也不让我走远。”
“我知晓自己身子不好,又有旧伤,可那药真的很苦,很难吃!”说着,那豆大的泪珠竟然一颗颗砸了下来,好巧不巧的落在了秦煜扶着她的手臂上。
“今日好不容易高兴些,玩得久了,玩累了,回来乏了,你又要找大夫来,又要逼我和那些苦药是不是!”
秦煜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火,更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陆凝玉竟然会朝着自己扔枕头,像是当真气急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那软绵绵的枕头虽不伤人,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手臂上,那豆大的泪珠砸下来,更是烫得他手臂一颤。
秦煜原本想要去扶她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满脸委屈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屋内烛火昏黄,映得她眼尾泛红,鼻尖也红红的,瞧着好不可怜。
若是旁人见了,定要心疼坏了,当真以为是自己惹了她。
秦煜瞧着她这模样不似作假,连忙起身下床从一旁取过帕子,轻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珠。
“好好好,是我错了。”秦煜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宠溺:“不该提大夫,也不该提药。”
“你若不喜欢,我们便不喝了,好不好?”
他顺势坐在床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她,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不找大夫,也不逼你喝药,这些日子你受累了,是我考虑不周。”
陆凝玉埋首在他颈窝,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这一招“以退为进”算是蒙混过去了。
只是这秦煜当真不安分,说话便说话,偏生还要拍着她的背,如今背上都是药浴过后的红痕,一碰就疼。
就他那手劲儿,自己是当真疼啊!
实在受不了了,便推了推秦煜自己直起身子,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就听着她小声嘟囔道:“那你答应我,往后不许再随便请人来看诊,还有,不许逼我喝药,不许我出去!”
秦煜闻言,眸色微深,随即轻笑一声:“依你,都依你。”
“我累了,你不许吵我,我要睡觉!”
陆凝玉说完,便毫不客气地朝后缩,到了床榻的内侧躺下,又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就这般直直的地盯着秦煜。
不对,应该说是瞪着着他。
秦煜看着那一团鼓起的被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也不说什么,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别都熄了,没光我睡不踏实。”
陆凝玉很怕黑,也不知为何,反正自己失忆之后,屋内总要留一盏火。
原本女子应该是要睡外侧的,若是夜里夫君需要伺候,那女子就要起身,可陆凝玉却不管这些,她总是先选好位置,怎么舒服怎么睡。
好几次秦煜回来了的时候,瞧见她一下睡内侧,一下睡外侧,也不说什么,反正哪里有空的位置,他便睡哪里。
有时候夜里陆凝玉口渴了,他便下来倒水。
秦煜侧首看向床榻上那一团严严实实的锦被,听着里面传来的闷声抱怨,嘴角的弧度无奈又纵容地加深了几分。
“好,睡吧。”
他将烛火挑暗了些许,然后才重新回到床边,并未如往常般睡在外侧方便起身的位置,而是顺着陆凝玉霸占的内侧,小心翼翼地在外沿躺下。
床榻宽大,两人之间仍隔着些许距离,但他身上的气息却愈发的浓郁了,带着淡淡的冷香,一点点地钻进陆凝玉的鼻子里。
陆凝玉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
见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才安心的闭上眼睛。
可后背的疼愈发清晰,每次呼吸都像是扯着伤口一般,更像是有无数的针在扎着她。
陆凝玉根本不敢翻身,只感侧身睡着,后背对着秦煜。
突然,后背处传来一股温热,像是有什么贴上来缠着她一般。
是秦煜,他将自己搂入怀中,二人紧紧贴着。
陆凝玉的后背紧贴着他的心口,他能感受到秦煜的心跳!
“夫君……”她声音极轻,有些不高兴:“你离我远些,太热了。”
“夜里冷,抱着暖和。”
“可我很热。”
“嗯,阿凝,我冷,你帮帮我,好不好……”
那手臂并未松开,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秦煜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睡吧,阿凝。”
听着这话,陆凝玉只觉得他当真是忒不要脸了,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
她气得牙根痒痒,却不敢再有大动作,生怕又扯了伤口,或是惹得这男人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无耻,便由着他去了。
秦煜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总是痒痒的,可是真的太累了,没过多久,陆凝玉便沉沉的睡去了。
等她呼吸平稳后,身后的秦煜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一百九十四章 暗暗试探?
身侧的女子呼吸渐渐平稳,她睡着了,秦煜侧身,静静地瞧着女子的容颜。
她本就生的极好,皮肤白皙,五官姣好,自己右眼处有一颗红痣,而她的左眼处,同样的位置亦有一颗。
只是她的很浅,若是不仔细看,定然是会被忽视的。
明明是将门出身,可性子却又很沉稳,经商一道也极为擅长。
若是不知她的出身,瞧着模样,根本不会联想到,她竟然提着剑,在燕京沈家堂而皇之的便和沈域打了起来。
而且还不分上下。
准确的说,她似乎更胜一筹。
这些都是云嶂查到的。
雪地初遇那次,她慌忙折返,想来应该是为了陆放的事。
“……”
最近这些时日,她的性子似乎有些阴晴不定。
不似之前的温婉娴静。
秦煜抬手,一点一点描绘着她的容颜。
动作极为轻柔,像是要把眼前人刻入骨血。
他去茶铺待了一夜,又去京都的私宅冷静了一日。
他是秦煜,身边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骗了她又如何,虽然没有名分,可若是能做自己的妾室那也是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殊荣。
算计开始的,那就让她痛痛快快的结束,何苦为了个女子心绪不宁。
这话,他说了无数次麻痹自己,这是解凛爬墙来同自己说的。
他自己也当真想过。
可最后呢?
秦煜收回手,朝着身侧的陆凝玉挪了挪,将人拥入怀中。
嗅着她头顶淡淡的木兰香,才觉得安心许多。
“热!”
“滚开!”
“……”
女子似是在呓语,下意识的伸手推着秦煜,又侧身背对着他。
她梦中也在胡乱拍着手,就见她抬手,又落下,好巧不巧,不偏不倚那巴掌直直落在了秦煜的脸上。
“啪!”
秦煜也没有料到,力道虽然不重倒的确是呼在他脸上了。
劈头盖脸的一顿打么……
偏生陆凝玉打完了,背对着他睡得正香。
“也就你敢这般,当真放肆!”
男子手是一点不松,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无奈。
怎么办呢,他好像真的松不开手了。
“……”
翌日
陆凝玉醒来的时候,秦煜同往常一般早早便走了。
是了,如今仔细想想,白日里秦煜鲜少同自己见面。
他堂堂云阳候,若是白日里频繁出入内宅,岂不是让人撞见?
上次那找上自己的女子,倒也是个有本事的,不过自己可从未承认过于云阳候秦煜有和瓜葛。
无外乎她希望自己同秦煜闹一场,然后,她坐收渔翁之利。
陆凝玉惯例坐在床上先发会儿呆。
孙嬷嬷进来伺候,瞧见她素面朝天,一身素白里衣,不施粉黛却依旧夺目。
这般女子,难怪公子如此上心。
“孙嬷嬷,我想起身了。”陆凝玉打了个哈欠,随即伸了伸懒腰,掀开被子踩在床边的地毯上。
“今日穿水湖蓝的裙子吧。”陆凝玉觉得睡一觉起来浑身舒畅,连带着心情也都好了几分。
她也不问秦煜,反正该干啥干啥,铺子那边让掌柜照看着。
九皇子的事呢已经让徐浅去解决了。
她同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喝茶,吃果子。
知秋却神色有些慌张的跑了进来:“姑娘,院子外头站着一人,已经从早上便站到现在了。”
陆凝玉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人?”
“是个长得极俊俏的公子,一袭月白长衫,白玉发冠,瞧着应该是哪家的公子,今日天不亮就站在那了。”
知秋蹙眉:“今日一早,奴婢推开门去扫院子,那时候天色还有些暗,偶然瞥见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方才奴婢出去买醉心斋的蜜饯,回来便瞧见他还在那站着。”
陆凝玉眸光微沉,突然想到一个人,她起身,朝着阁楼走去,在阁楼上刚好可以瞧见外头的那老槐树。
树枝粗大,枝繁叶茂,夏日最是好乘凉,平日里,总有妇人聚在那边,闲谈唠嗑。
好巧不起,那棵树便在自家这小院的外头。
果然,那树下站着一人,身后又跟着一人,俨然是一对主仆。
陆凝玉眯着眸子,仔细看去,果然是他!
前些日子在茶铺说了许多莫名其妙话的公子。
“姑娘,要赶他走吗?”知秋在一旁低声问道,眉头紧锁:“这人一直盯着我们的院子,若是让外人瞧见,恐生闲话。况且主家如今不在家中中……”
“不必。”陆凝玉收回目光,唇角不由得上扬,她只是想看看,这人想做什么。
若是当真撞上秦煜,刚好!
自己还很是好奇,二人是不是认识?
或者说他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知秋,这暖阁景色好,你去吩咐忍冬准备些瓜果,我们在这边吃边瞧。”
如今时辰还早,先看一会儿,这人想做什么。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
忍冬动作极快,不多时便端了一盘冰镇过的葡萄和几碟精致点心上来。
陆凝玉倚在阁楼的栏杆旁,指尖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漫不经心地剥着皮,视线时不时落在树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日头渐高,蝉鸣声愈发聒噪:“姑娘,日头好毒,这公子莫不是个傻的,怎的就这般呆愣愣的站着,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被哪家姑娘始乱终弃了!”
陆凝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将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那丝清甜在舌尖散开。
“没事,再看看。”
她本就懒得动,那日过后也就没有去茶铺了,不过店中的伙计倒是提过,有一位公子日日来铺子里坐着。
这一坐便是大半日,还连着来了大半个月。
根据那伙计的描述,应该就是他。
想到这个,陆凝玉蹙眉,那日好似这人也喊自己阿凝?
所以,这位公子定然是同自己认识的,可她分辨不出是敌是友。
所以万万不能暴露自己失忆的事情,若是被恶人拿捏住了把柄,那怕是会把脖子送到人家面前给人砍。
陆凝玉叫来知秋,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便瞧见小丫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小跑着下了阁楼。
然后提起院子里的篮子,推开门朝外走去。
却在路过那锦衣公子的时候故意撞到他,接着整个人便躺在了地上:“哎哟!”
第一百九十五章 竟是个女流氓!
沈域像是失了魂一般,呆愣愣的站着,一双眼睛空洞的瞧着小院的门,冷不防被人一撞,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抬眸便瞧见丫鬟跌坐在地,手中的篮子也翻了,里头装着的青翠果子滚了一地,一骨碌的滚到了他的靴边。
“哎哟!我的腰……”知秋捂着腰肢,眉头紧锁,一副痛苦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瞥向沈域,见他并未动怒,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果子,神色晦暗不明。
身后的随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这丫鬟怎如此莽撞!冲撞了我家公子,还不快起来赔罪!”
沈域抬手示意随从退下,抬眸后,视线落在知秋身上,半晌后,他弯腰捡起一颗果子,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
当瞧绑着那果子匣子的红丝带之时,整个人猛地一怔,接着双眼通红的蹲在地上:“这结是谁打的?”
知秋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颤声道:“是……是我家夫人打的,说是这样系着,果子不易滚出来,也好看些。”
沈域捏着那枚青果的手指微微颤抖,这结他再熟悉不过。
那红丝带的打法极为特殊,并非寻常的双扣结,而是中间打了个死结,两端却留了极长的流苏。
这是阿凝的习惯……
从前在沈家,她总嫌那些繁复的绳结麻烦,便自创了这种法子,说是这样绑最是牢固,若是不会解的,根本解不开。
那时自己总嫌弃她麻烦,可陆凝玉却总反驳:“说自己懂什么,这才栓的紧。”
“阿凝……”他喃喃自语,声音很是沙哑,他确定了,阿凝还活着!
暗卫说在黄沙谷的悬崖底寻到一具女尸,面容被树枝刮花,又被悬崖底下的小池水泡了数日,早已看不清模样。
他收到消息便立即去查看,可却发现,那不是她!
“……”
果然,他有反应?
陆凝玉神色幽深,这打结的法子,秦煜也不知晓,还是自己去五福斋,浅姐姐发现自己的打结方法很有趣。
可秦煜不知道的东西,这公子却一眼就瞧出来了,若非是极为熟悉的人,恐怕没有这个本事。
看来,这人需得见一见了。
“……”
知秋也是个极为有眼力劲儿的,直接一把推开这公子,反客为主道:“你这公子怎么这般小肚量!”
“这本来是路,可你偏生在这挡着,这边树枝又多,我忙着出门,谁瞧得见你!”
“我们做奴婢的,本就没什么尊严,可您也不能这般折辱啊!”
说着,知秋便哭了起来:“奴婢已经磕头同您道歉了,公子何故还要抢了我的果篮!”
这边的人本来就多,知秋这一嗓子,直接招来了附近的许多人。
“这人瞧着衣冠楚楚的,怎么这般欺负人家小姑娘。”
“……”
“公子,我们还是先走吧,在这若是撞上了那云阳候,怕是会招惹麻烦。”一旁的元寻低声说着,想要劝公子离开。
这些日子,公子就像是疯魔了一般,也不管使臣团的事了,日日去茶铺守着。
当听说阿凝回了院子,他立即马不停蹄的来这等着。
“我家夫人晚些时候要去天香居听书,这才让我准备些果子做成果酿,如今,都毁了!”
知秋说完,也顾不上这些,直接捂着脸跑了!
元寻上前,在沈域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接着,二人才转身骑马离开。
……
知秋回到院子里之后,便赶紧去了阁楼,陆凝玉还靠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新鲜果子,慢悠悠的吃着。
如今身子得快些恢复,必须得好好爱惜。
是以,她不能亏待自己。
知秋气喘吁吁地上楼,见陆凝玉这般悠闲模样,压低了声音道:“姑娘,那公子走了。”
陆凝玉指尖捻起一颗青果,轻轻抛起又接住,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走时,神色如何?”她问。
知秋回想方才情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吓人得很,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那果子上的红绳。”
“仿佛那是他的命一般,我若是不说,便是夺了他的命根子一样,若不是奴婢机灵,装作受尽委屈的样子,怕是还要被他缠住不放。”
说到此处,知秋忍不住嘟囔:“姑娘,这公子究竟是何人,怎的瞧见那打的结,竟然这般失态?”
“我也不知道。”陆凝玉低声叹息。
她的确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也不会试探。
原本,陆凝玉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不曾想,倒是当真有了端倪。
陆凝玉将手中的青果轻轻放下,抬眸瞧着知秋:“去准备马车,告诉孙嬷嬷一声,我要去天香居听书。”
“……”
另一边徐君宛回去后,便立即着人去查这位大理寺少卿落大人。
越看越觉得此人有趣!
年少成名,十六岁便是新科状元!
更绝的是,这落卿入仕不久,便从翰林院修撰一路爬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瞧着倒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背地里是不是个惯会装的货,当真不好说!
不是都说落卿最是清正,最是端方持重,既然如此,她倒是要瞧瞧这人到底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
瞧着调查的这些结果,如此看来,这人应该是有些手段的,和秦煜那厮一般,心思颇深!
徐君宛朝后仰着,靠在太师椅上,那修长白净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她原本以为这落卿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没成想,竟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儿。
“姑娘,”贴身丫鬟朱颜端着一盏茶进来,见自家主子笑得诡异,忍不住问道,“世子,莫非……是想给咱们家小姐找个如意郎君?”
徐家的小姐,不正是她自己?
这般想着,徐君宛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瞎说什么呢!死丫头,又贫嘴?!”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我是觉得,这落卿想必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昨日不是送阿凝回去,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嘛,你记得吗,本世子还骂了他!”
说着,徐君宛颇为惋惜的道:“早知他就是那落卿,大夏人人称道的玉面郎君,我昨日在街上要趁机摸摸他……”
“世子!”朱雀吓得赶紧捂着徐君宛的嘴:“我的主子啊!这话可说不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心上朱砂
徐君宛扒拉开朱颜的手:“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把手中那些个密信朝着桌案上一扔,端起旁边早早便送来的冰糖雪梨,用勺子舀了一勺,然后送入口中。
甜滋滋的,不错,府里的厨子手艺见长。
原本西蜀那边喜好辣食,可徐君宛却总是爱好这么一口,她平日里话多,到了春日又总是喉咙里痒痒的。
阿姐还在家里的时候,便经常给自己煮这个冰糖雪梨。
后来,阿姐离家,便换做了旁人给自己煮。
她眼眶有些红,旁边的朱颜自然也是瞧出来她怎么了,便将东西接过,然后吩咐人撤下去。
“世子,京都那边传来消息,得知您如今,诸位皇子都递了帖子,邀您一同去踏青。”
徐君宛抬眸,吸了吸鼻子:“全部都递了?”
“也不是,九皇子没有递,还有十三皇子。”朱颜蹙眉回想着:“还有一件事,马上各国使臣来大夏觐见,说是燕王殿下也要下山了。”
“燕王?”徐君宛蹙眉:“你是说当今陛下的胞弟,原先的十九皇子秦铭?”
“对,没错,他如今二十六,可前些年不知何故,便说要上山,后来一直在皇家寺庙清修,今年也不知为何竟然说要下山。”
这位秦铭倒是个奇人,和阿姐一般岁数,不对,虚岁还大了一岁,却是先帝爷最小的儿子。
他自小便带了胎毒,身子一直不好,记得有一年还去西蜀那边养过一阵子。
西蜀热,不似京都寒冷,他本就体寒,去那边将养了一年多后,身子还当真恢复了许多。
后来好像是他的母族出了事,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也就是如今的帝王,秦铭的兄长下了急诏将其召回。
后来,便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
不过,后来阿姐代表我们徐家入京的时候,自己还特意给这位燕王殿下,也就是当时的十九皇子希望他能看在原先在西蜀府上养病的情谊,照拂阿姐一二。
徐君宛唇角下压,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个秦铭,当真不地道!”
“本世子给他写了那么多信,他一封不回,不回也就罢了,也不照拂我阿姐!”
“还有,阿姐也不回信!”
此刻,提起旧事,徐君宛就是觉得,这秦铭根本就是白眼狼。
反正有许多事,也不单单这一件事情,总结下来: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王偏偏是秦家!
其实,这位燕王殿下也是个天资卓绝的人,只是因为有眼疾,是以一出生便丧失了争夺皇位的权利。
不过好在,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就是当今陛下也是出色的,是以在那场夺嫡之战中,他也并未牵涉其中。
先帝爷最小的皇子,胞兄还是帝王,他又不继承皇位,如此身份,妥妥的闲散王爷一世富贵。
徐家不慕名利,所以,更不牵涉党争。
那年,十九岁的秦铭来到西蜀的时候,自己不过十五岁,她想,这样漂亮的男子,要给阿姐做夫君!
若是成了自己的姐夫,在燕京自己岂不是会横着走!
自己这个愿望,差点就成了。
阿姐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不论什么都有自己的想法,比如说成婚的事。
寻常的女子十六便会定亲,十七出嫁。
可阿姐十五岁的时候,自从去了天山回来后,便说她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徐家本就不靠子女婚事谋算,是以,这样的要求并不难。
一拖,便到了十九岁。
那一年,西蜀王府来了个病恹恹的小公子,傲气、不听话,不吃药、不爱惜身体,唯有阿姐可以治他。
“……”
他倒是好了,可阿姐呢!
若非阿姐想要去见他,又怎会去京都。
没人知道,阿姐在京都的那半年发生了什么,总之,阿姐丢了,如今的皇帝登基不久,或许是自知理亏,所以,对西蜀许了无数的赏赐。
在阿姐失踪之后,他多次秘密入京调查,更好几次翻入燕王秦铭的宅院。
他闭口不言,后面,第五次的时候,秦铭病了,昏睡着,可身边却多了一个貌若天仙的姑娘伺候着。
徐君宛气急了,凭什么阿姐下落不明,而你们秦家人就这般心安理得的享受着!
“世子,您消消气。”朱颜见状,连忙上前替她顺气,神色间满是担忧,“如今大姑娘还未寻到,咱们更得沉住气了,若是乱了阵脚,反倒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如了愿。”
徐君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这些道理她岂会不知,可一想到那般好的阿姐,这些年生死不知,她便觉得心口疼的厉害。
秦家那些人却高高在上、锦衣玉食!
“我知道。”徐君宛闭上眼:“我只是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秦家害了我阿姐,还能这般逍遥自在?”
她猛地睁开眼,眸底一片寒凉:“既然燕王要下山,各国使臣也要来,这京中的水,怕是要浑了。”
“秦煜那个伪君子,狼崽子不是也在京都么,那就让这些人,把水彻底搅浑。”
“世子,那陆姑娘那般,您是不是要……”朱颜有些犹豫的开口,若是借陆凝玉的手去设计秦煜,说不定会成事。
却见徐君宛眸子一冷,抬眼睨着她:“阿凝的主意不能打,若我们也利用她,那同陷害我们的人有何不同!”
说完,她又朝后靠在椅子上,抬手揉着额角:“让人继续盯着,等着燕王回府,我们得去拜会拜会。”
有些东西,虽然起不了多大作用,可膈应也罢,都得闹着。
让这个玩意儿,像是吃了苍蝇一般,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朱颜闻言,心头一凛,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却又被徐君宛叫住。
“等等。”
徐君宛从袖中掏出一一样东西,递了过去:“拿着这个,去趟暗街,去长舌老鬼那边微微,这方子有没有问题。”
她和陆凝玉去西巷的时候,那个什么大夫给的,她猛地想起来,便偷偷记了一份。
这些个阴私最是恶毒,若是阿凝遭此陷害,怕是会毁了一辈子。
自己长她几岁,又志趣相投。
更重要的,她的眉眼处,有着和阿姐一样的泪痣。
或许也是缘分吧,自己第一次见她,乍得一看,还以为是阿姐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狡诈如那厮!
她看人极准,阿凝不会是大夏人,她的习惯与夏人不同。
秦煜此人心机深,如此骗她,怕是背后有所筹谋。
而阿凝的身份怕是也不简单。
这些事情,倒是一个比一个棘手啊!
“……”
而此刻被徐君宛骂了个狗血淋头的主,一个接一个的喷嚏打个不停。
落卿看着面前堆得比人还高的卷宗,已经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劝秦煜快些把人送走,不然使团来了,陆凝玉若是接上头,那名单外泄,恐怕会惹事坏了筹谋。
“阿嚏!”
落卿揉了揉发红的鼻头,有些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笔,唇不由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这大理寺的卷宗本就繁杂,加之近日各国使臣即将入京,京中治安更是重中之重,他这个少卿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偏偏秦煜日日给他找事,吩咐他许多事不说……
前脚刚把陆凝玉那档子事压下去,后脚又弄出这么个幺蛾子。
朝堂那些个老顽固日日逼着,秦煜这边天又天犟着。
“大人!”一旁的书吏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解大人那边……还等着您的回话呢。”
落卿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卷宗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两个的都是要我的命!。”
可话还没说完,外头解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落卿,你人呢,你竟然不见小爷!”
世子解凛在外头鬼哭狼嚎的,他最是没脸没皮。
落卿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装死过去。
可解凛那厮嗓门极大,且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若是真不应声,指不定能直接闯进来把这大理寺的房顶给掀了。
“来了!”
落卿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官服,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转身走向门口。
刚拉开门,便见一身玄色劲装的解凛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折扇,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模样,全然没有半分身为世家公子的端庄。
“哟,我们落大人这脸色,怎么比那案上的墨汁还黑?”
解凛挑眉,目光在落卿脸上扫了一圈,啧啧称奇:“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
落卿冷冷瞥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道路:“解世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若是为了侯爷那些烂摊子,请回吧,大理寺不接私活。”
解凛收起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瞧你这话说的,我解凛是那种给人擦屁股的人吗?我是来给你送好消息的。”
“好消息?”落卿重新坐回案后,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什么?”
“燕王殿下,七日后会入京。”解凛压低声音低低开口:“你不是正愁没办法应付你家那个老头子吗?”
“所以……”
“所以,你想说什么。”落卿本来就烦,已经连着三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了。
“若是不赶紧把你家那老头子忽悠走,怕是会被咒死吧!”解凛凑近:“燕王回来了,你家的老头子肯定是要来的,所以,我帮你应付,把老头哄走。”
“作为回报,送走陆姑娘的事,你和我一起!”
落卿扭头蹙眉:“你是不会脑子不好!”
解凛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放肆。
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划开,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脑子好不好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主意管用。”
“你想想,燕王殿下那是谁?那是先帝爷最疼的小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他回京,满朝文武哪个敢不给面子?你家那位老太爷若是知道你接下燕王回京的事,哪里还能顾得上逼你娶妻生子?”
落卿,眸光微沉,解凛这话虽糙,理却不粗。
父亲近日确实逼得紧,母亲甚至扬言,若他再不成家,便要一日相一个。
“这是秦煜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落卿也不多说,其实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定然是秦煜安排的。
“罢了,你就是,他怎么安排的,我同燕王也不熟。”
解凛闻言,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压低声音道:“熟不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燕王殿下好像手上有一桩很棘手的案子,说是点名要大理寺少卿来。”
这点名,定然又是秦煜的手笔了。
“当真是会给我加活!”落卿抬眸,蹙眉很不耐烦。
“你既然猜到了,那也知道根本拒绝不了。”解凛笑着,低声开口:“所以,我帮你,你也帮我,这陆凝玉陆姑娘的事,我真的扛不住了。”
说是要送走,又不让,隔几日,说安排上,这几日又说先寻个何合适的地方安置。
……
“你知道我选了多少个地方吗,给了多少种安排吗?”
解凛把折扇往桌上一拍,一脸的生无可恋:“整整三十七个!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都让人去看了。”
“结果呢?秦煜这厮,这个不行,那个不妥……我堂堂解家世子,这几天跑断了腿,就像个跑腿的小厮!”
落卿听着他这一通抱怨,忍不住嗤笑一声:“活该,谁让你当初非要掺和进来?如今骑虎难下,怪得了谁。”
“当初让你别掺和,你天天喊着把人送走,如今可以送了,你又不高兴了。”
解凛拉开椅子朝后仰,扶额摇头:“所以,如今我俩才是一个战线上的。”
听着这话,落卿抬眸瞥了他一眼:“你这地方还没选好,那什么时候把人送走?”
“还有,你怎么这么蠢,地方都不会选?”
解凛一听这话,猛地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数道:“先是说城西的别院太显眼,怕被人盯上;后来说城郊的庄子太偏僻,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没人照应;再后来又说京中的宅子都不安全,说是……说是陆姑娘身份特殊,需得是个既隐蔽又方便随时撤离的地方。”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苦着脸道:“最离谱的是,昨儿个秦煜竟然问我,要选个适合过日子的。”
“我问他什么叫过日子?”说着这个,解凛头疼得很:“这活本世子我硬是接不了一点。”
“你就帮我一次,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秦煜这厮根本就是折磨我!”
……
第一百九十八章 诈出来的消息
“你以为他没有折磨我?”落卿的脸黑的像是炭一样:“书案上的那些个卷宗,我都看不完。”
解凛却顾不上这些,他从怀里取出一快腰牌:“那圣旨晚些便会送到府里,落卿,你可以的!”
“哐当!”解凛跑的很快,落卿气的把手上的书册直接甩了出去。
不过却没打到解凛,而是砸在了门上。
“大人,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不若明日又看?”
书吏缩着脖子,站在门外瞧着大人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声音压得有些低,不敢说得太大声,生怕大人再顺手抄起什么物件砸过来。
落卿胸口剧烈起伏着,抿唇盯着那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书册,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他弯下腰,将书册捡起,“咚”的扔到书案上。
“不看了,你收拾一下吧。”
他这几日可谓是身心俱疲,当真应付不了一点。
“……”
天色暗了,长街上却很是繁华热闹,陆凝玉也的确坐着马车去了酒楼。
果然,一进楼里,便瞧见了坐在二楼一处厢房的男子,是那人在茶铺的公子,也是堵在北巷小院门口的那人。
“姑娘,这公子竟然当真来了!”
知秋有些惊喜,原以为姑娘说他定然会来的时候还有些不相信,如今倒是。
“嗯,走吧。”
“小二,要一间厢房,可以瞧见下头先生说书的那种位置。”知秋从荷包里取了银子,
“好嘞!客官您这边请!”
小二笑得眉眼弯弯,引着二人上了二楼。
这酒楼地势极佳,二楼好几间厢房半开的窗户都正对着楼下的大厅。
今日说书先生说的,是世家贵女被贼人哄骗,竟然私奔定了终身,可最后却是落得:“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的下场!
陆凝玉蹙眉,眸子微垂,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耳边是说书先生的声音。
她眸子微暗是,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也不知等了多久,厢房的门被叩响:“客官,这边有位公子说是您的朋友。”
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接着,便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陆姑娘,很是冒昧打扰,不知可否进来喝杯茶?”
陆凝玉端着茶水的手一顿,和知秋对视一眼。
“公子,不知寻我家姑娘有何事?”知秋看懂了陆凝玉的眼神,立刻会意。
沈域果然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着那小厮。
“你……怎么是你们……”知秋故作惊讶,一脸惊慌的看着门口的两人、
便听见屋内陆凝玉的声音传来:“怎么了知秋,是谁在门口?”
知秋身子微微一僵:“是……是今日早晨在我们院门口的那位公子,果子便是被他们撞翻的!”
陆凝玉起身,走到门口,见到沈域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说完,她便转身折返回到屋内,拉开椅子坐下,一只手杵着下巴,瞧着倒是像在听书。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还有那语调,却让沈域一惊,也顾不上那些,直接闯了进来。
然后就这样直挺挺的站在陆凝玉面前:“你……你……”
说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域蹙眉,垂在身侧的手更是微微颤抖:“我……”
“坐下吧,喝点茶。”
说完后,又抬眸继续听着下头说书先生的声音。
“红颜总是薄命,书生几番多情!”
“叹叹叹……”
沈域坐在她的对面,声音里都有些颤抖:“阿凝……陆姑娘,我今日有事与你说!”
“嗯,你说。”陆凝玉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口,随即抬眸瞧着沈域。
她不再多说什么,可却仅仅一个眼神,却让沈域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视线。
其实,沈域本就对陆凝话亏欠良多,他不敢去看那双眸子。
那日在茶铺见到她的时候,眸子里并没有今日这样的神色。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仰头便一口闷了!
“其实,我这些日子,都在等着陆姑娘,听说你病了,不知如今可大好?”不知为何,沈域觉得自己面对陆凝玉便非常的没有底气。
“嗯,好多了。”
言简意赅,刻意疏离。
一旁站着的知秋抿唇,有些想笑,她从未想到,姑娘会有这般严肃的时候,如今还把这位公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当真是想笑又不敢笑。
而且,姑娘这幅模样,当真是有些吓人的。
不单是知秋愣住了,便是沈域的贴身侍卫也是瞠目结舌,一动也不敢动。
他是知晓自家主子与陆姑娘原先的事情的,而且,自从二人和离之后,公子便像变了个人。
比如以前对袅袅姑娘最是疼爱,可是当陆姑娘走后,即便袅袅姑娘跟着大军,公子也不肯松口将人带着。
硬生生又派人吧袅袅姑娘送去了苏州。
陆凝玉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对面的人,等着他开口。
“你是不是有了夫君?”
陆凝玉没有说话。
“你的夫君另有图谋。”
陆凝玉还是不说话。
沈域见她不答,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可偏生不能说什么只能耐着性子:“其实我今日来,本就是要归还旧物的。”
“可是,那日我瞧见了带你走的人,后来打听才知,他是你的夫君。”
“阿凝,我知晓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你便是另寻良人,也不能找如今这个。”
果然,听到这里,陆凝玉确定了,眼前的这人认识自己,还和自己很相熟。
最重要的是,这人似乎对秦煜很熟悉?
所以,他究竟是谁?
而且,每次一看这男子的眸子,总有些不舒服,那种感觉,像是厌恶的,有些想发怒的!
她垂眸,端起茶水饮了一口,然后声音淡淡的道:“如今,你是以何种身份,对我说这些?”
“阿凝,你记起来了是吗?”沈域很激动,他派人查清楚了,阿凝失忆了,不然也不会和秦煜牵扯。
他查不到其他,当心阿凝当真喜欢上了秦煜。
想到战场上的事,沈域便脸上有些黑。
秦煜此人可不简单,阿凝若是被他算计,怕是难以脱身。
往昔是自己对不住她,以什么身份呢?
想到这个,不由得自嘲:“是我对不住你,只是你这个夫君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可胡说!
“而且,你本就不属于大夏,若是你还厌恶我,怪我,那大可选其他地方,何故要来大夏。”
“阿凝,既然你好了,后面便同我一起回大燕吧。”沈域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的坠子,上头有很多的裂痕,不过却被人用金丝金箔修复。
他把坠子推到陆凝玉的面前:“你离府的时候,不是问我,这坠子的下落吗,如今,物归原主。”
“咚!”陆凝玉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不由得发出声响,吓得屋内几人都一个激灵!
“你明知我们的恩怨,又何故巴巴的往我这凑?”陆凝玉垂眸,抬眼的时候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沈域。
“过去的数年,是我忽略了你,你兄长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兄长?
陆凝玉捏着帕子的手一顿,眸子不由得微眯,兄长又是什么事情?
她到底忘记了些什么?
“东西留下吧,今日你说的,我会好好想想。”
“阿凝,我此番来大夏是为了使臣之事,待事情结束,我便会折返大燕,若你愿同我一道走,便来乌衣巷的南山居寻我,若你不愿……”
他顿了顿,眸子之中有些悲痛:“我也绝不强求,只盼你万事小心。”
说罢,他起身便离开了。
知秋见状,连忙上前将房门关上,回头瞧见自家姑娘仍盯着那枚玉坠出神,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道:“姑娘,这公子去瞧着,怎么好像和您很熟悉?”
“知秋,”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帮我给君宛姐姐送一份信。。”
她必须要先查清楚,这人是何身份?
既然是何使臣的事有关,那定然不难查到,君宛姐姐家有势力,由她去查,再好不过。
“姑娘,你奴婢什么时候送去?”知秋自然也看出了陆凝玉的神色并不好看。
“你去寻纸笔,我现在就写,你立即送过去。”
昨日徐君宛便说第二次的针灸,恐怕不能来陪自己了。
所以,后面估计得自己去了。
让知秋和自己去孙老那边。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
知秋动作极快,不多时便备好了纸笔研好了墨。
陆凝玉提笔蘸墨,手腕悬空,将自己疑惑的事都写了出来,又把信封封好后,递给知秋:“送去给君宛姐姐,务必亲手交到君宛姐姐手中,切记!”
“若是君宛姐姐不在,你就带回来,这信,不能给别人沾手。”
厢房内只剩陆凝玉一人。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玉坠子,放在掌心瞧着。
修长的手指抚过上面的裂痕,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砰砰……”
陆凝玉蹙眉,伸手按在心口的位置,不知为何,瞧着这个坠子,竟然有些愤怒,对,事愤怒!
她只觉得整个人气血上涌,整个人都莫名的烦躁起来。
额角处更是突突的跳着。
头又有些疼了!
她猛地收起坠子,死死攥在掌心。
整个人朝椅子后靠着,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渐渐平稳。
……
秦煜从那日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北巷。
确切的说是七日,便是君宛姐姐也没有再来找过自己。
她带着知秋去了孙老的西巷那边,针灸已经第三次了,七次过后,身上的毒便会慢慢散去,那淤血也会渐渐散开。
孙老那院子偏,藏在西巷深处,墙头爬满了枯藤,瞧着有些萧瑟,陆凝玉下了马车,知秋扶着她的胳膊,二人刚踏进院门,便闻见一股子浓烈的药味。
“来了?”
孙元正坐在廊下晒药材,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抬眼瞥了陆凝玉一眼,今日瞧着,倒是精神不错。
“孙老。”陆凝玉微微福身,算是行礼。
孙老元哼了一声,放下蒲扇:“坐吧,今日这针,可不好受,会比以往更痛。”
“好,我忍得了,您尽管放心大胆的做便好。”
陆凝玉闭着眼,眉头微蹙,便是再疼也一声不吭。
孙老一边捻针,一边颇有耐心的问道:“这几日,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闻言,陆凝玉眼皮一跳,并未睁眼:“孙老何出此言?”
“哼,方才给你把脉,你这身上的气血乱得很,定是受了刺激。”
孙元手下动作不停:“老夫行医多年,这点脉象还是看得出的。”
“让你先戒骄戒躁,一定要心平气和一些,莫要发怒、冲动,不然这毒怕是难清。”
陆凝玉紧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今日真的好疼!她强撑着硬是不吭一声。
“忍着点。”孙老淡淡道,手下动作却未停,“这毒淤积日久,要想拔出来,非得脱层皮不可。”
陆凝玉深吸一口气,感觉都有些呼吸不畅,那攥起的手将掌心都掐出了血。
等着扎针结束,陆凝玉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陆凝玉眼皮重得厉害,她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入目是陌生的青纱帐顶。
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尤其是后颈处,还能清晰的感受到针扎留下的刺痛。
“姑娘,你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知秋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帕子,见陆凝玉睁眼,忙凑到跟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这一晕,孙老都说了是气血亏空太过,硬生生给疼晕过去的。”
“奴婢给您喂了参汤,您现在觉得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陆凝玉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厉害,像是吞了把沙子:“水……”
“姑娘等等,奴婢这就去倒水!”知秋连忙转身,倒了一杯水后,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后,才小心翼翼地扶起陆凝玉,端起水喂到她的嘴边。
陆凝玉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睡了多久?”
“不多,也就半个时辰。”知秋放下杯子,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孙老说您身子虚,受不住那猛药,让您在这歇够了再走。”
陆凝玉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眼前还有些发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有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此刻倒是没有渗血了。
知秋嘟嘟囔囔的:“姑娘,您睡梦中,一直喊兄长。”
“姑娘还有哥哥吗,可是主家不是说,您的哥哥是走镖的。”知秋抿唇:“可姑娘在梦中,说让您的兄长不要出征?”
陆凝玉蹙眉,猛地看向知秋:“这些话可还有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