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未立,我已手握百万雄兵!》 第1章 穿了? 大业年间,大兴城曹家老宅。 “这是……” 一声低语刚落,曹封眼皮微颤,缓缓掀开。 “穿了?” 他怔怔坐起,目光扫过四下——青砖铺地、朱漆剥落、檐角悬着半截未拆的喜绸,风一吹,轻轻晃荡。 “叮,检测宿主苏醒,记忆载入启动。” 冷冽如铁的声音劈空而至。 刹那间,大股大股的记忆洪流撞进脑海,翻江倒海…… 他是曹家独苗,祖上曾显赫一时,如今门庭冷落,只剩他一人守着这方旧院。 祖父与李渊之父交情极厚,两家指腹为婚,早早把曹封和李秀宁的名帖钉在了一起。 如今曹封年满十八,李秀宁亦及笄待嫁,婚约眼看就要落定,纳采、问名、纳吉三礼已备齐,连订亲宴的席面都排进了曹府后园。 消息随风传遍全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曹家要攀上李阀高枝了。 可就在吉日前三天,李秀宁竟连夜出走,踪影全无。 若那日她人不到场,整场婚仪便成一场哑戏——当着满城权贵、邻里亲朋的面,曹家大门敞开,却迎不来新娘。 笑柄,立刻就钉死在大兴城的脊梁骨上。 记忆至此断线,曹封额角一跳,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欺人太甚!” 他喉头一滚,怒意炸开。 “不愿嫁,早说便是!为何偏挑此时抽身?!” 太阳穴青筋绷起,像两条蓄势待发的游蛇。 婚事虽由祖辈定下,但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她若抵触,提前三月、三旬,哪怕三天前遣人来递个话,曹家都能体面退婚,两不相伤。 可偏偏选在宾客将至、礼器已陈、鼓乐待奏之时杳然离去—— 他曹封往哪儿站?怎么见人?又如何咽下这口被当众扇在脸上的耳光?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峰值,系统激活权限已开放。” 那声音再度响起,毫无波澜。 “激活。” 曹封吐字沉稳,眼神已冷下来。 既知穿越,有系统,再寻常不过。 “叮,皇帝系统,正式启用。” “皇帝系统?” 他抬眉问。 “叮,本系统以任务驱动,宿主依令行事,即得赏赐。” “叮,任务分九等,等级愈高,奖愈厚重。” 曹封一点即透,颔首不语。 “叮,首次绑定,发放新手礼包。” “开。” 他话音未落,手已抬起。 “叮,恭喜宿主,获始皇帝真龙气运传承。” “真龙气运?” 曹封心头一震。 何谓真龙气运? 那是嬴政横扫六合、焚尽六国玺印时聚拢的天地大势,是华夏第一帝登临绝顶时,苍穹垂落的唯一敕命。 “昂——!” 龙吟破空,震得瓦砾簌簌抖落。 曹府上空乌云骤裂,一条墨鳞巨龙自云隙俯冲而下,裹着雷火直贯曹封天灵! 他浑身剧震,耳聪目明陡然拔升十倍,连三里外麻雀振翅的节奏都听得清清楚楚。 气度亦随之蜕变——眉如刀裁,目似星坠,静立不动,已有君临山河、睥睨万类之势。 “叮,附赠始皇帝佩剑——太阿,及镇魂玉珏一枚。” 话音未落,掌心一沉。 一柄古剑入手,剑鞘斑驳,浮雕隐现五爪玄龙,纹路深处似有血光流转;剑格处镌刻两枚篆字,幽晦难辨。 “锵——!” 曹封拔剑出鞘,寒光迸射,嗡鸣如雷。 剑身轻颤,锋芒吞吐,竟似活物般与他胸中浩气遥相呼应,仿佛它等这一刻,已等了两千余年。 那块玉珏温润生辉,通体墨绿,内里似有云雾游走,一触便知非人间凡物。 他收剑归鞘,气息稍敛,目光却倏然落在案头一封素笺上—— 正是李秀宁走后,托人悄悄送来的信。 纸角微卷,墨迹犹新。 曹封伸手,一把扯开。 “小女子只愿将终身托付给心之所向之人——他当是顶天立地的豪杰,上马可裂敌阵,下笔能安社稷。” 寥寥数语,不过交代离去缘由,字字清冷,未见半分歉意。 在她眼里,被弃如敝履的曹封,连让她多写一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荒唐!” 曹封盯着信纸,喉头一紧,竟笑出声来。 若这封信早些送来,哪怕订亲前一日,他或许还能压住火气,认下这份薄情。 偏生是人走茶凉之后,才慢悠悠递来一张轻飘飘的绝情帖。 教他如何信?又教他如何咽下这口气? 他自己的脸面不要了,难道曹家几代积攒的骨气,也活该被人踩进泥里? 自己蒙羞倒也罢了,还要拖累九泉之下的双亲,连当年亲手定下娃娃亲的老祖父,也要跟着受这无妄之辱? “叮,系统任务已激活。” “支线任务:替曹家争一口气,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体面。” 机械音落,任务清晰浮现于脑海。 “好,正合我意。” 曹封眼神骤然沉厉。这般羞辱,岂能忍气吞声? 既可扬眉吐气,又能顺手揽下系统馈赠,何须犹豫? …… 唐国公府正厅内,李渊端坐主位,窦氏静坐身侧,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分列左右。 李渊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叩着扶手,一声不吭。 “父亲,阿姐既已离了大兴,强留也无益,不如随她去吧。” 李世民开口,竟是为长姐开脱。 在他看来,李秀宁文韬武略皆有过人之处,这些年为李家奔走筹谋,功不可没。 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配得上的,必是真正扛得起山河的英杰。 再看曹封——曹家凋零只剩他一根独苗,文不成武不就,身形单薄,言语寡淡,毫无锋芒。 这样的人,如何担得起李秀宁的余生? “父亲,曹封才具平平,阿姐临阵脱身,实属寻常。” 长兄李建成附和道。 他心里清楚,曹封既不能助李家扩势,亦难为家族添利,何苦把精明干练的李秀宁,硬塞进这门枯井般的婚事里? “没错,错不在阿姐,是曹封配不上。” 李元吉干脆利落,毫不遮掩。 “既然如此,不如赏他一个闲职,权作安抚。” 李世民稍作思量,提出折中之策。 “嗯,以曹家如今境况,赐个虚衔,已是厚待。” 李建成罕见地点头应和,李元吉虽未出声,却也微微颔首。 “究竟为何执意要嫁?” 窦氏始终沉默,此刻却抬眼直视李渊,语气里透着不解与微愠。 此前李秀宁刚走,她便连派三拨人追查下落——那般急切,分明是铁了心要把女儿推入这场婚约。 在她眼里,这不是拿亲生女儿往火坑里送,又是什么? “娃娃亲本就是一句戏言,不作数也不伤颜面,夫君何必如此执拗?” 窦氏越想越闷,话音也冷了几分。 “唰——” 厅中众人齐齐望向李渊。 家国大事尚且由他一锤定音,何况这一桩婚事? “秀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走,这门亲,怕是真的结不成了。” 李渊长长一叹,眼前却蓦然浮现出父亲弥留时的模样。 老人没提族务,没问政事,唯独攥着他手腕,反复叮嘱:曹家到了曹封这一辈,务必联姻;即便不成,也万不可撕破脸。 此事连妻子窦氏、长子建成都不知晓。 “父亲?” 见李渊怔然出神,李世民轻唤一声。 “赔礼照给,但我还得亲自登门,向曹封赔罪。” 李渊收回思绪,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什么?” 兄弟三人齐齐变色。 “万万不可!您是五姓七望李氏宗主,更是朝廷亲封的唐国公,怎可屈尊去向一个败落世家的后生低头?” 李世民第一个起身,语带急切。 传出去,岂不叫满朝文武嗤笑李家失了分寸?家主威仪,岂容这般自损? “父亲,此举断不可行,有损您的身份。” 李建成紧随其后,语气凝重。 “老爷,建成与世民说得对啊。” 窦氏再也坐不住,声音微颤。 “若觉亏欠太深,多加封赏便是,何必亲身折节?” 李元吉也皱眉劝道。 “不必多言,此事已无转圜。” 父亲咽气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李渊眸光如铁,不容半分动摇。 “罢了……” 李建成几兄弟见状,心知劝也白劝,窦氏垂眸轻叹,声似秋叶飘落。 “速去唤刘文静,随我走一遭曹府。” 话音未落,李渊已抬手示意。 “父亲,那宴席一事——是否该即刻知会各方贵客,免得届时尴尬?” 李建成忽想起这茬,忙开口提醒。 “等我从曹家回来,再一一登门致歉。” 李渊摆摆手,这事在他眼里,远不如眼前要紧。 “出发。” 刘文静刚踏进院门,李渊已跃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街,直奔曹家而去。 唐国公府离曹宅不过几条巷子,马车晃悠片刻便停在朱漆大门前。 李渊整了整衣襟,深深吸气,抬步跨槛而入。 “贤侄?” 曹封正靠在紫檀案后,指尖叩着桌面,盘算着怎么讨回这口闷气。 门房通报未落,他便听见靴声由远及近——人到了。 “来得正好,这笔账,该当面清了。” 念头刚落,李渊已掀帘步入待客厅。 “呃?” 第2章 王不过项,将不过李 曹封起身相迎的刹那,李渊脚步微顿。 往日那个面色苍白、肩窄身单的病弱书生,如今眉锋如刀、目若寒星,周身绷着一股沉沉的戾气,像一柄压在鞘中却嗡嗡震颤的古剑,叫人不敢久视。 “怪了……曹封怎似换了个人?” 刘文静站在李渊身后,眼皮一跳,心头猛震。 “嗒。” 曹封面无波澜,非但未迎出门外,反而立在厅口,背手而立,像一道横在门槛上的冷墙。 “这……” 李渊喉头一紧,顿觉不对劲——按理说,出了这档子事,对方不是暴怒拍案,便是急着挽留婚约,怎会这般平静?连引客入座都省了? “不知李家家主驾临,有何贵干?” 曹封声线平直,不带温度,连个“叔父”都吝于出口。 “糟了!” 李渊心底咯噔一响——称谓一改,敬意全无,怨气早已烧穿了脸面。 “贤侄啊,今日叔伯登门,正是为秀宁与你这门亲事而来。” 到底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吏,李渊嘴角一扬,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没动半分。 “事已至此,还有何可谈?” 曹封唇角微掀,只余一声冷笑,在空旷厅中撞出回响。 请帖早已散出,李家邀的朝中重臣、曹家请的宗族长辈,半个长安城的眼睛都盯着这场订亲宴。 如今骤然撤席,颜面扫地还是轻的,流言怕是要把曹家祖坟都翻出来晒。 “确是我李家失察,秀宁任性妄为,全然不顾体统。” “事既铸成,叔伯愧不能当,今日专程负荆而来,向贤侄赔罪。” 说到末了,李渊竟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赔罪?” 曹封忽而低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赔罪能换回清名?能堵住满城嗤笑?能抹平曹家被踩进泥里的脊梁?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把尊严当废纸一样揉了扔掉? 事已至此,补救已是笑话。 “贤侄,叔伯愿为你谋个六品实缺,就在京兆府衙,如何?” 见曹封神色不动,李渊以为他嫌礼薄,索性当场加码。 “唐公亲自登门致歉,还许以官职,这份面子,够重了。” 刘文静暗自点头,心想这小子该扑通跪下谢恩才是。 谁料曹封仍钉在门前,纹丝不动,连个请字都懒得吐。 “承蒙厚爱,恕曹某福薄,不敢领受。” 话音落地,刘文静当场僵住。 “啊?贤侄?” 李渊笑容一滞,眉头拧起。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刘文静眼神一沉,盯向曹封的目光里,已透出几分恼意。 “那再添黄金百镒、白玉十双、良田百顷,如何?” 李渊耐着性子再推一把——父亲临终前死死攥着他手腕,断言“曹封不可怠慢”,他信;自己阅人半生,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也信。 筹码加了,姿态低了,诚意足了,这事,断无不妥之理。 “李家家主,我不接这‘赔’字。” 曹封目光如刀,直刺李渊面门,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似的。 那双星眸沉静如古井,幽黑瞳仁深处却翻涌着寒潮,仿佛能吸尽所有光亮。 曹家百年清誉,连同他自己的脊梁骨,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地上反复搓磨——若再咽下这口“补偿”,岂非自断筋骨、亲手把脸送到别人脚底下踩? “怪了?” 李渊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偏开视线,指尖微微发紧。 今日这贤侄竟似换了个人!先前还懒散敷衍,可方才目光一撞,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便劈头盖脸砸来,压得人喉头发干。 更古怪的是,这股气势竟有几分熟悉,仿佛在哪处高崖绝壁、哪场血火战场见过……可一时又抓不住影子。 “你且住口——” 刘文静几次欲跨步上前呵斥,话未出口,就被一道冷冽如霜的眼神钉在原地。 “是叔伯诚意不足,还是贤侄心里另有打算?你直说,要什么赔偿?” 李渊强压惊疑,声音放得极缓,话音未落,心底已悄然松了底线——哪怕狮子开口,也先应下来再说。 两家裂痕若再撕大,后果不堪设想。 “哼,这小子怕是要漫天要价。” 刘文静斜睨一眼,嘴角扯出讥诮,眼底满是轻蔑。 “你问我……要什么?” 曹封面色不动,却忽然向后退了半步,靴底擦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涩响。 “贤侄?” 李渊眉心一跳,本能觉得不对劲。 “我什么也不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只要曹李两家,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向厅中长案,反手抽出腰间一柄寻常铁剑。 太阿剑仍稳稳悬在左胯——不是不用,是不屑用。这般货色,还不配逼他亮出真家伙! “你疯了?!” 刘文静脸色骤变,厉喝出口,整个人已横身挡在唐公身前。 “咔嚓——!” 剑光乍起,如电劈落! 那张紫檀长案应声而裂,断口齐整,木屑纷飞,桌面轰然塌作两截。 “从今日起,曹李两姓,再无亲故。日后相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字字如钉,凿进空气里。 “贤侄——!” 李渊喉头一哽,几乎失声。 断交?这不是割肉,是剜心!曹家早已式微,若失了李家这根擎天柱,别说重登高位,怕是连宗祠香火都要断在这一代! “不过匹夫意气罢了!离了李家,曹家就是一捧散沙,迟早灰飞烟灭!” 刘文静冷笑出声,越看越觉此人不堪造就——这样莽撞狂悖之徒,怎配得上长小姐? “贤侄,叔伯知你恼怒,可万不可因一时之愤,毁了两家几十年情分啊!” 李渊语带恳切,额角沁出细汗。 联姻若黄,交情若断,李家便是背信弃义,更违了老国公临终所托。 “唐公何故至此?” 刘文静暗自纳闷,这小子都翻脸掀桌了,何须还低声下气? 可终究没敢多言——只当是念着旧日袍泽之情,不忍撕破脸皮。 “贤侄,三思啊!曹李可是三代通家之好,哪能说断就断?” 李渊再劝,声音里已添了几分疲惫。 “李家主不必费唇舌。” 曹封语气平静,却硬如生铁,再无转圜余地。 “贤侄——” 李渊刚启唇,曹封已抬手一扬。 “请。” 一个字,斩钉截铁。 “曹封!你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刘文静勃然大怒,可迎上那双眼睛,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咬牙被推搡着踏出府门。 “砰!” 朱漆大门轰然合拢,震得门楣簌簌落灰。 “好个猖狂小儿!” 刘文静攥拳怒视,指节泛白。 李渊却久久伫立,目光沉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扉。 他实在没料到,这个晚辈竟能把一条死路,走得如此决绝。 “但愿曹家……永无翻身之日。父亲当年,怕是看走了眼。” 他低叹一声,转身登车,车轮吱呀转动,缓缓驶离曹府高墙。 “叮——任务完成。宿主以断交立威,快意昭然,评定:高级。” 系统提示音刚落,曹封已转身走入内堂阴影。 “很好。” 曹封略一琢磨,心里顿时透亮:李渊身份何等尊贵,竟肯屈尊登门赔罪,还奉上厚礼。 结果非但没把事儿平了,反被当场轰出门外——这脸面丢得,比挨了一记耳光还烫人。 “叮!恭喜宿主解锁绝世猛将——李存孝!” 系统清脆提示响起。 “李存孝?” 曹封浑身一震。有句老话讲得好:王不过项,将不过李。 能在千年史册里与西楚霸王并肩而立的猛将,岂是凡俗之流? 天生神力远超李元霸,当年仅率十八铁骑便踏破长安城门,那般雷霆之势,令多少名将扼腕长叹、自愧不如。 “咚……” 第3章 少女藏不住的娇羞 一声沉步踏地,李存孝背着禹王槊与毕燕挝缓步而入。身形并不壮硕,却如一把出鞘未鸣的寒刃。 眉宇冷峻,眸光似霜,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杀伐戾气。 “末将李存孝,参见主公!” 他单膝砸地,声如裂帛。 “叮!恭喜宿主同步解锁——飞虎十八骑!” 系统再响。 “妙极!有这十八骑在侧,真如虎添翼!” 曹封心头阴霾一扫而空。飞虎十八骑,正是随李存孝一道杀进长安的悍卒。 能成此惊天之举,不单靠李存孝一人神威盖世,更因这十八人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沙场凶徒。 “咻——” 话音刚落,院中光影一晃,十八道黑甲身影已列阵而立。 面甲覆面,兵刃森然,连胯下战马都披着玄铁鳞甲,静默如山。 纵无半点动作,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竟压得整座庭院呼吸一滞,仿佛面对千军铁阵。 “参见主公!” 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触地,吼声震瓦。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至此,属于他曹封的第一支专属劲旅、第一位统帅之将,正式落定。 “叮!系统发布新任务。” 待一切尘埃落定,提示再度响起。 “支线任务:扞卫曹家门楣,护住自身尊严——不容他人践踏分毫。” “好!正合我意!” 曹封眼中寒光一闪。这事远没完——曹家颜面尚悬于一线,订亲宴帖早已广发四方,岂能临时撤回?若退让半步,今日受的屈辱,反倒成了笑柄。 唯有如期开宴,当众立威,才能真正扳回这一局。 “……” 李渊一路回府,脚步沉重,脸色铁青,眉间阴云密布。 “父亲,出了何事?” 刚踏进会客厅,李建成便迎上来问。 其余人也纷纷察觉异样,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这副神情,分明是撞了铁板。 “呼……” 李渊一言不发,重重坐进主位,满室寂然。方才那一遭,何尝不是当头一记闷棍? 只是念着老父临终嘱托,强压怒火,隐忍罢了。 “唐公亲自登门致歉,谁料曹封竟不知好歹!” 随行的刘文静按捺不住,愤然开口,将始末原原本本抖了出来。 “什么?!” 满厅哗然。 照他们预想,曹封得了官职荫庇,怕是要跪谢三日,借势重振曹家门庭。 谁知这小子全然不按常理出牌——拒不受礼也就罢了,竟还当众斩断伏案,一刀劈开两家数十年的情分! “狂妄至极!” 李元吉拍案而起,双目赤红。 旁人亦是面色难看,怒火中烧:一个没落世家的独苗,竟敢对李家甩脸子? “论私谊,父亲已做到仁至义尽;这厮,简直欺人太甚!” 李世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向来沉稳的李建成,声音也冷得像冰:“父亲纡尊降贵去赔礼,是给曹家留体面;他倒好,把脸面直接踩进泥里!” “几位公子有所不知,唐公全程温言相劝,和颜悦色……” 刘文静越说越激愤,把曹封如何挥剑断案、如何将二人逐出大门的场面,说得活灵活现,字字带刺。 “这竖子,竟猖狂到如此地步!” 窦氏听得胸口起伏,气得指尖发颤。 “……” 众人却浑然不察——只盯着李渊受辱,却忘了李秀宁那一意孤行,又会给曹家埋下怎样一颗雷。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 李渊一直静默不语,直到此刻才缓缓抬眼。 “父亲,这事真要咽下这口气?” 李世民话音一落,满厅皆是一怔。 若真息事宁人,风声传开,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怕是要把李家当成笑话嚼上三年。 “嗯。” 李渊颔首,语气沉如铁石。 断了曹家这条线,尚有转圜余地;可若再由着旁人蹬鼻子上脸,两家便只剩撕破脸皮一条路,连退步的台阶都塌了。 “喏。” 几兄弟纵有不甘,也只能低头应承。 “父亲,那赴宴的宾客……眼下又该如何交代?” 李建成试探着开口。 “即刻遣人知会——定亲宴,取消。” 李渊未作半分迟疑,斩钉截铁。 “可不少人已动身,估摸半个时辰内就到府门了。” 李建成眉头拧紧,话里透出难色。 换言之,权贵车驾滚滚而来,箭在弦上,收手已晚。 “那就照旧迎客,好酒好菜伺候着,待人齐了,再当面致歉,说明原委。” 李渊眉心深锁,指尖叩了叩案面。 事已至此,别无他策。 “喏。” 李建成拱手领命。 李渊起身离座,窦氏快步跟上,裙裾微扬,似有千言万语欲问未问。 偌大厅堂,顷刻间只余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 “大哥,真就这么算了?” 李建成刚抬脚,身后忽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二弟,你这话……” 李建成顿住,罕见地回身,目光灼灼。 向来疏淡的兄弟俩,竟在此刻撞上了同一道心思。 “曹封当众折辱父亲、羞辱李家门楣,岂能轻轻放过?总得让他尝尝,什么叫惹不得。” 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 “正是!” 李元吉立刻附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依你之见,如何出手?” 李建成压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倾。 父亲金口已开,此事翻篇;他们若暗中搅局,一旦露馅,责罚是轻,坏了家风才是大忌。更别说,稍有风吹草动,日后便再难下手。 “派人堵他,狠狠收拾一顿,叫他躺上十天半月,也叫外头人看看——谁敢往李家脸上泼粪!” 李世民唇角一扯,冷笑浮起。 “大兴城里,敢踩李家脸面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一个败落的曹家,也配龇牙?” 李元吉拍案而起,眼中燃着火。 “可行,但必须隐秘,绝不能惊动父亲。” 李建成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自然。段志玄最合适——他手下那帮人,利落、嘴严、不显山不露水。” 李世民眸光一闪,笑意幽微。 “为何不用李孝恭?他办这类事,向来干净利索。” 李元吉皱眉。 “孝恭是父亲贴身之人,一动他就知情,瞒不住。” 李世民答得干脆。 “正合我意。” 李建成一掌拍在案上,“就交段志玄,越快越好!” 三人当即寻去,密令段志玄率百余人直扑曹府——人多势众,专为镇住一个曹封。 …… 曹府后院,曹封正倚着回廊栏杆,指尖轻敲青砖,琢磨着定亲宴的破局之法。 “既然宴席推不得,只能另寻替身……” “只要有人顶替李秀宁,礼照样成,面子照样撑得住。” 他眯起眼,心头豁然一亮:李秀宁既已逃婚,那便恕不奉陪。 “可眼下,上哪儿找这么个人?” 他眉头微蹙,脑中飞速掠过一张张面孔。 忽然,一道清瘦身影跃入脑海—— “无垢……” 他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舌尖微凉。 长孙无垢,自小与他同窗共读,情分最厚。李家兄妹表面亲近,实则客气疏离,逢场作戏罢了;倒是长孙家那对兄妹,才是真正相知相契的玩伴。偏巧曹家败落,长孙兄妹又被族中二叔逐出宗门,流落无依…… 三人境遇相似,彼此间毫无隔阂,很快便推心置腹,结成可托生死的挚友。 他与无垢情谊尤为深厚,私下相处时,她总爱悄悄多看他几眼,递茶时指尖微顿,说话时耳根泛红,连裙角都似有意无意地绕着他轻旋——全是少女藏不住的娇羞心意。 曹封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层薄纱下的情愫。 第4章 父亲,有何吩咐? 可姑娘家脸皮薄,又知他早有婚约在身,纵然心有所属,也绝不会开口点破。 “无垢……” 曹封指节叩着案面,节奏沉稳。婚期迫在眉睫,眼下最妥帖的人选,唯长孙无垢一人。 再者,史册所载的那位长孙无垢,从来不是依附于人的柔弱女子——她是运筹帷幄的掌局者,是临危不乱的定盘星,才识胆魄远非李秀宁所能比肩。 “就定无垢。” “存孝。” 主意落定,他抬眼望向身边最信得过的悍将。 “末将在!” “随我去高府,越快越好。” 订亲宴已近在眼前,此时登门提亲,未免显得仓促急切。 正因如此,他半分不敢耽搁,务求速战速决。 “飞虎十八骑,原地驻守曹府。” 临行前,他朝那十八道铁塔般的身影沉声下令。 “喏!” 应声如雷,震得檐角铜铃微颤。曹封与李存孝转身出门,马蹄踏碎晨光,直奔高府而去。 大兴城高府,曹封不必通禀,抬脚便入。 他与长孙兄妹自幼交好,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已刻进骨子里——从前常结伴游春,踏过曲江池畔的柳浪,翻过终南山腰的云梯,高府上下谁不认得这位常客? 下人们一见他携李存孝而来,立刻有人飞奔报信。 “嗒、嗒、嗒……” 二人刚穿过垂花门,一阵清朗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封兄弟!”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已从回廊转角疾步迎出,眉目舒展,笑意爽利。 “今日朝中事务缠身,你倒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笑着打趣,语带亲昵。 “封哥哥!” 紧随其后的长孙无垢亦步亦趋,眸若秋水,唇边笑意盈盈,毫不遮掩欢喜。 兄妹二人待他之热忱,真真切切,毫无敷衍之态。 “许久不见。” 曹封朗声回应,眉宇间亦染上暖意。 几句寒暄过后,长孙无忌引他步入正厅。 “封儿来了?” 高士廉闻讯而出,面上笑意温厚,像看着自家孩子般自然。 长孙兄妹与曹封情同手足,他早将这少年视作半个侄儿,疼惜发自肺腑,并非虚礼应付。 “高伯父安好。” 曹封躬身一礼。 “快坐,快坐!” 高士廉亲手扶他落座,又命人捧来新焙的雀舌热茶。 “封儿此来,可是为订亲宴下帖子?” 他啜了口茶,笑吟吟问道。 “哈哈,那是当然!曹封兄弟的喜事,就在后日了!” 不等曹封开口,长孙无忌已抢着接话,满面贺色。 众人皆以为,他此番登门,只为邀约赴宴。 “封哥哥,恭喜呀!” 长孙无垢笑意灿然,可话音刚落,眼波忽地一滞,眸底掠过一丝黯淡,旋即强撑起更亮的笑来,仿佛怕人看出半分失落。 “伯父,我今日来,是另有一事。” 曹封没有绕弯,声音干脆利落。 “哦?” 高士廉微怔,“还有比订亲更紧要的?” “提亲。” 三字出口,如石投静水。 长孙无忌面色骤变,高士廉手中茶盏一顿,茶汤微漾。 长孙无垢却怔在原地,耳尖霎时染霞,心跳撞得胸口发烫。 “封哥哥……李秀宁姐姐那边……” 她声音轻软,试探着问。 高士廉与长孙无忌齐齐盯住曹封,目光灼灼—— 订亲宴前夜突改主意,必有天翻地覆的缘由。 “李秀宁,不配做我的妻。” 曹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刃。 接着,他将李秀宁弃婚潜逃、留书断义之事,简明道出。 “竟有这等事?” 高士廉眉头拧成川字。 “岂有此理!李家此举,是把曹家颜面踩进泥里!” 长孙无忌霍然起身,怒意翻涌。 长孙无垢垂眸不语,指尖绞紧袖缘——她比谁都清楚,这场逃婚,砸碎的不只是婚约,更是曹封的声名与前程。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李娘子李秀宁端方守礼、进退有度,如今一看,全是空话。” 高士廉唇角一扯,讥诮地哼出两声。 “若真不愿,大可在订亲宴前开口——把话说开,彼此体面,何苦拖到临门一脚?” 长孙无忌攥着袖口,语气里压着火气。 “偏挑这节骨眼上抽身而去,拿曹家的颜面当垫脚石?这不是往人脸上甩耳光么!” 短短几句,已把事情的轻重利害点得透亮。 “李家,真是打心底里只顾自己。” 长孙无垢垂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 “五姓七望里响当当的李氏,原来也不过如此。” 高士廉阅历老辣,心知此事荒唐至极——两家本是通家之好,这般撕破脸,往后如何相见? 若订亲宴照常摆开,曹封站上席首,满堂宾客目光灼灼,他该以何种神情应酬?这些,终究得他自己硬扛。 对日渐式微的曹家来说,李秀宁这一走,留下的不是空席,是烙在曹封脊梁上的耻痕,一辈子都洗不净。 “封儿,所以你才来向无垢提亲?” 高士廉收住思绪,抬眼望向曹封。 话音未落,眸中已掠过一丝赞许。 出了这等事,这孩子不慌不乱,应对沉稳,全然不像从前那个温吞内敛的曹封。 尤其那股子气——眉峰微扬,眼神清亮,竟隐隐透出几分久经风霜的韧劲,叫人莫名熟悉。 “正是。” 曹封坦荡应声。既把话摊在高府众人面前,便是信得过这份情分。 瞧他们神色,自己这一赌,没押错。 “无垢,你可愿与我定下婚约?”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长孙无垢脸上。 “啊……” 她指尖一颤,下意识点了下头。 雪白的脸颊霎时浮起薄薄一层胭脂色,连耳根都染上了暖意。 “舅舅——” 忽地想起尚未请示长辈,她猛地扭头望向高士廉。 “老夫岂会拦着?” 高士廉抚须而笑,早将她眼中羞怯、雀跃、忐忑尽数看尽。 一来,曹封品性堪托;二来,这丫头的心思,他闭着眼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三来,看着这孩子长大,比旁人更知他肩头担着什么。 “多谢舅舅成全!” 长孙无垢喜得眼尾都弯了起来,心跳如鼓。 谁料兜兜转转,竟真成了封哥哥的人。 “哈哈!这下我与曹封兄弟,可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喽!” 长孙无忌朗声一笑,满室生风。 事已落定,再无疑义。 “多谢高伯父。” 曹封郑重一揖。 “不必拘礼。既然定了,就得抢时间——后日便是正日子,半点耽搁不得。” 高士廉略一顿,眉宇间透出几分紧迫。 “明白。小子这就告辞。” 曹封起身,语速利落。 “去吧。” 高士廉挥了挥手。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走,步履沉稳,再未迟疑半分。 “无忌,去把履行叫来。” 高士廉当即吩咐。 “喏。” 长孙无忌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着高履行跨进门来。 “父亲,有何吩咐?” 高履行躬身行礼。 “即刻派人四下投帖,广邀宾客;另命人把高府上下拾掇妥当,红绸挂起来,喜灯点起来。” 高士廉语调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第5章 你我倒真成了‘失意同袍 “呃?” 高履行一怔,满脸茫然——莫非府里真要办喜事? “兄长,让我来告诉你。” 长孙无忌笑着拍他肩膀,随即把曹封登门、当面求亲、无垢应允一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当真?” 高履行眼睛一亮,旋即转向长孙无垢,眼神里满是确认与欢喜。 “嗯……” 她咬着唇,耳尖通红,却轻轻应了一声。 “太好了!谁想到那铁娘子竟这般决绝——倒成全了咱们家。” 高履行由衷感叹。 他年岁稍长,素来把无忌、曹封视作弟辈,早看出无垢心意,自然乐见其成。 “既听明白了,还杵在这发什么愣?快去备帖!” 高士廉含笑催促。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这就去张罗!” 高履行一抱拳,转身疾步而出。 高家乃名门世家,这桩亲事既已定下,便须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红绸要鲜,喜帖要烫,连门槛上的铜钉,都要擦得锃亮。 他们的动静,绝不会比李家逊色半分。 “我也该去张罗了。” 高履行一走,长孙无忌便主动开口。 虽说正宴设在曹府,但高府也得重新装点一番。 待到大婚那日,再添些喜庆物件,便可水到渠成。 高府上下即刻行动,事事井然,人人各司其职。 “本以为和曹封哥哥再无可能……谁知竟峰回路转……” 长孙无垢望着院中奔忙的身影,心头既滚烫又微颤。 而曹封回到曹府时,天幕早已沉落。 最后一缕余晖,悄然隐没于屋脊之后。 银月攀上树梢,四野无声。 他前脚刚踏进府门,数道黑影便如墨滴入水,无声渗近曹府外墙。 他们裹着玄色劲装,融于夜色,若非屏息凝神细辨,几乎难觅踪迹。 这拨人,正是李世民暗遣、由段志玄率领的李家死士。 “段将军,曹府到了。” 一名黑衣人压低嗓音禀报。 “好,动手——让那狂妄小子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段志玄眸光一寒,冷声下令。 “哗啦——” 众人翻墙而入,动作齐整如一。 “咚、咚……” 靴底触地,稳而不响,身形甫定,却齐齐一怔—— 曹封负手而立,唇角微扬,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身后,飞虎十八骑已勒马列阵,李存孝横戟而立,杀气如刀锋出鞘,割得空气生疼。 这些人自认轻如狸猫,可在李存孝耳中,却是蹄声、衣袂、呼吸皆如擂鼓。 曹府有人闯入,他早在十步之外便已洞悉。 “蒙面?” 曹封眼尾一挑,眸光锐利如刃。 “上!” 段志玄见行藏已露,再不迟疑。 “杀——!” 上百名李家私兵悍然扑来,刀光撕裂夜色。 “存孝,活擒为首那人。我倒要瞧瞧,是谁胆敢夜叩曹门!” 曹封语调沉静,心底却早有答案—— 白日风波未平,今夜便有人提刀上门,还能是谁? 只是,总得亲手掀开这张脸。 “得令!” 李存孝低吼一声,毕燕挝呼啸而出,直取段志玄咽喉! 飞虎十八骑同时策马突进,铁蹄踏碎青砖,曹府顷刻化作修罗场。 兵刃相撞之声炸响不绝,惨嚎此起彼伏。 这些飞虎骑,是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狠角色,招招夺命,寸寸见血。 李家那些养在深宅的私兵,哪经得起这般绞杀? “呃啊——!” 不过眨眼工夫,百余人尽数倒地,横七竖八,温热的血漫过石阶,腥气弥漫。 “糟了!” 段志玄面如金纸,转身就要跃墙逃遁。 李存孝却如猎豹腾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他后颈,狠狠掼回院中,顺手扯下蒙面巾。 “原来是你。” 曹封目光一扫,脑中飞速闪过此人面孔——很快,名字便浮上舌尖。 “李家家主前脚登门断义,后脚就派你来送死,这份‘礼数’,倒是别出心裁。” 他嗤笑一声,字字带霜。 “你既知我出身李家,还不速放人?!” 段志玄强撑硬气,声音却已发颤。 曹封只斜睨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段志玄脊背发麻。 “聒噪。” 李存孝会意,唰地拔剑。 “噗——” 寒光一闪,头颅滚落青砖,腔子里热血喷溅三尺。 “把人头装匣,定亲宴后,原样奉还李府。” 曹封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吩咐收拾一件旧物。 “喏!” 李存孝应声而动,旋即唤人取来紫檀匣,将首级端端正正安放其中。 段志玄至死都没想通:自己不过是来立威,怎就真成了祭旗的那一个? “李渊啊李渊,白日斩情只为泄愤,今夜这笔账,咱们两家算是彻底钉死了。” 曹封仰首,凝望天心那轮清冷满月。 礼尚往来,李家送来刀锋,曹府便回赠一颗人头——干净,利落,够分量。 “清场。” 他收回目光,淡淡一句。 “喏。” 众人纷纷起身,手脚麻利地搬走尸身,再用清水反复冲洗地面,直到最后一丝血痕也被抹去。 天光初亮,院中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错觉。 “吱呀——” 曹府朱门缓缓推开。一日过去,明日便是定亲宴,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今日便登了门。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不多时,一个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精悍之气的男子跨槛而入。 他衣料素净,并无金玉之饰,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凌厉风骨,绝非寻常人物。 “曹封兄!” 人未至厅堂,声音已先落定。 曹封闻声快步迎出,抬眼一瞧,略一思忖,便认出了来人—— 大隋开国猛将韩擒虎的外甥,李靖。 李家与曹家世代通好,情谊深厚,若非至亲,断不会提前一日就赶来贺喜。 “李兄!” 曹封笑容爽朗,伸手相迎。 “没想到李兄比我还急,倒抢在正日子前来了。” 话音未落,又一道清越嗓音自门外传来。 青衫儒袍的年轻文士缓步而入,面容清隽,目光澄澈如泉,一眼便知心思缜密。 曹封略一打量,脑中记忆翻涌,立刻想起此人身份—— 房玄龄。其家族早年遭难,正是曹家鼎力相援,才保住根基,延续门楣。 这份恩情,两家从未言谢,却早已刻进往来点滴里。 “玄龄!” 曹封与李靖异口同声,笑意真切。 三人虽不常聚,但因祖辈交厚,幼时常在曹府跑马捉蝶、读书习字,情分早如手足。 寒暄落座后,房玄龄环视厅内陈设,轻叹一声:“这院子,还是旧时模样。” “可不是?我第一次摔破膝盖,就在这阶下。”李靖笑着接话。 幼时玩伴,如今皆已长成,可那份熟稔,半点未减。 “对了药师,”房玄龄忽然侧身问道,“眼下在何处任职?” “仍在并州,做个不大不小的佐吏。”李靖摇头一笑,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嘲。 “药师……” 曹封心头微动。旁人只道他安稳度日,可曹封清楚,此人胸中藏兵甲、腹内纳山河,岂是区区小职能困得住的? “那玄龄兄呢?”李靖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寥,转而问道。 “早已挂印辞归。”房玄龄坦然道,眉间掠过一丝无奈。 “哈!你我倒真成了‘失意同袍’。”李靖朗声一笑。 “还是曹兄福气好,少年得意,眼看就要迎娶一位德容兼备的贤妻。”房玄龄笑着看向曹封,语气温和。 “二位过誉了。”曹封摆摆手,神色一正,“此次定亲宴,怕是要生波折。” 第6章 竟有这等变故? “哦?”两人齐齐一怔。 “是这么回事……”曹封毫不隐瞒,将李秀宁退婚一事原原本本道来。 “荒唐!” 李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茶盏微颤。 幸而今日府中清净,否则这声怒斥,怕要惊扰整条街坊,坏了临近喜事的祥和气韵。 “李家此举,有违信义;李秀宁之行,更与传言判若两人。”房玄龄面色冷肃,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曹李两家三代联姻,情同骨肉——她竟连这点体面都不顾?”李靖越说越沉,声音低哑,“我祖父与曹老太爷,当年可是共饮过血酒的。” 他们真心为这场婚事欢喜,万没料到,喜帖未发,变故先至。 “曹兄,你打算如何应对?”房玄龄凝神问道。 “此女,何德何能配我?”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掷地。 李靖一时怔住——这口气,与从前那个温润守礼的曹封,判若两人。 “故而,我择定长孙无垢为妻,定亲宴,照办不误。” 话音落下,他唇角微扬,眸中清光湛然。 “好!大好!”房玄龄眉峰舒展,笑意真切涌上眼角。二人既惊于曹封气魄陡然开阔,亦喜于长孙无垢素有雅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庄知礼,实为良配。 “倒是二位,”曹封饮尽盏中茶,抬眸笑问,“往后有何打算?” 他也想借机掂量掂量,传说中那位军神,还有那位绝世丞相,究竟有几分成色。 “眼下山河动荡,想找条活路,真不是件容易事。” 李靖语气低沉,眉宇间透着几分踌躇。 “可不是?各地义旗遍地,北边胡骑压境,西陲流寇横行,外忧内患,一天紧似一天。” 房玄龄轻轻点头,话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远征本就不该这么莽撞——拿国本去搏寸土,实在不值。” 李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仿佛拨开了层层迷雾。 “听李兄这番话,怕是早有思量。” 曹封顿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 “高句丽远在辽东,粮道绵延千里,补给难继;再者,其兵甲精锐,壁垒森严,并非软柿子。”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要害上。 “即便非要动手,也得稳扎稳打,切忌贪功冒进。” 他越说越沉着,房玄龄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大隋根基深厚,与其强攻硬啃,不如步步为营,以持久之势,耗其筋骨、疲其士卒。” 李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鼓。 曹封心头微震——果然是后世那位运筹帷幄的军神!这话正点中了日后平定高句丽的关键命门。 “妙极!” 房玄龄脱口而出,随即抬手击掌。 “那玄龄兄以为,当今天下,症结何在?” 李靖顺势转向,目光温和而笃定。 “百姓不安,并非因心不向国,而是肚皮空、屋檐塌。” 房玄龄顿了顿,嗓音微沉,“若能开仓放粮、招抚流民、劝课农桑,待仓廪实、民心安,再图辽东,水到渠成。” “有理。” 李靖颔首一笑,眉间阴霾尽散。 “待高句丽一破,天威重振,朝野归心,那些暗中窥伺的魑魅魍魉,自然缩回洞里去了。” 文韬武略彼此呼应,竟如两股溪流汇成江河。 “二位所见,确是高屋建瓴。” 曹封由衷点头,话语朴实无华。 这般见识与气度,在乱世之中实属凤毛麟角——将来撑起大局的臂膀,怕就在此了。 “哈哈,让曹兄见笑了。” 几句闲谈之后,曹封起身告辞,转身便去应付接连登门的访客。 来的多是与曹家肝胆相照的老友,或是当年受过曹家接济的邻里乡亲。 连挑担卖菜的老汉都提着两筐新摘的青椒上门道喜,往日冷清的曹府,如今檐下灯笼挂得密,门槛上脚印叠着脚印,隐隐有了几分人气。 …… 同一时辰,李府景苑。 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三人,近来反常得厉害。 往日一碰面就唇枪舌剑,今日却罕见地并肩坐在亭中,连茶都喝得安静。 “嗒、嗒、嗒……” 李建成在石阶上来回踱步,靴底刮着青砖,发出闷响。 “段志玄怎么还不回?若被父亲撞见我们私自调人,少不得一顿申斥。” 他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昨夜三更出发,最迟今早卯时也该露面。” 李世民盯着池面浮萍,声音低哑。 曹家不过是个没落门庭,满打满算,主仆加起来不过十几口人。 他们派出去的,可是整整一百二十名私训死士—— 表面是家丁护卫,实则是李家暗中操练、准备举事的刀锋。 这些人个个弓马娴熟、刀法狠准,对付十几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仆役,岂非探囊取物? 按理说,三更未归已是异常,拖到此时,分明出了岔子。 “莫非……段志玄办完差事,顺道去办别的了?” 李元吉试探着开口。 “绝无可能。” 李世民斩钉截铁,“段志玄认准的事,必当刻不容缓复命——这是他的骨头。” 三人一时静默,心头同时掠过一丝寒意: 若真出事了,倒也能解释这反常的沉寂。 “可那曹封,手无缚鸡之力,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建成摆摆手,强作轻松。 “再等半个时辰。段志玄一回,什么都清楚了。” “也只能如此。” 李世民望着远处垂柳,仍不信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竟能拦住百名精锐。 ……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一队百人私兵,早已横尸曹府后巷,血浸透了半条青石街。 段志玄的人头,此刻正静静躺在一只黑檀木匣中,只待曹封定亲宴散场,便由专人捧至李府门前。 李世民更料不到,他魂牵梦绕多年的长孙无垢,明日就要挽着红绸,踏入曹府中堂,成为这场婚约里最耀眼的主角之一。 高府。 高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贺帖早已飞送四方。 仅隔一日,登门道贺者便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高兄?” 一声清朗招呼自门外传来。 高士廉闻声抬眼,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声调,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萧瑀,两人相交数十载,彼此嗓音早刻在骨子里,哪会听错。 高士廉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出门去。 “嗒、嗒……” 刚到厅门,便见萧瑀与阴世师并肩而至,袍角微扬,步履沉稳。 他与阴世师私交亦厚,同朝为官多年,酒席上常碰杯,奏章里常联署,算得上肝胆相照的老友。 “高兄,大喜啊!” 阴世师与萧瑀齐齐拱手,笑意盈面。 “快请进!快请进!” 高士廉连摆双手,亲自引路入厅,旋即吩咐下人沏新焙的雀舌,端热腾腾的茶来。 “高兄,无垢这门亲事——究竟是怎么转过弯来的?” 众人落座,四下静悄,萧瑀直截了当开口。 高府那张烫金请柬上写得明白:长孙无垢与曹封定亲。 可此前传遍长安的,明明是李家大小姐李秀宁许配曹封的消息。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震——这事必有蹊跷。 “我也不掖着藏着……” 高士廉徐徐道来,将李秀宁临期退婚、曹封登门求娶无垢的始末一一讲清,连那日曹封如何执礼如仪、言辞恳切都未遗漏。 原来广邀故旧,并非仓促铺排,而是有意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替新人壮一壮声势。 “竟有这等变故?” 阴世师抚掌低叹,眉峰微挑。 若非高士廉亲口道破,谁敢信李家闺秀会这般决绝? “定亲前两日突然走脱,叫曹家脸面往哪儿搁?” 萧瑀眉心拧起,语气微沉。 在他眼里,李、曹两家几代通好,连祖坟都在同一片山坳里,这退亲之举,未免太伤筋动骨。 “唉……” 高士廉长叹一声,袖口轻颤。 “都说李秀宁巾帼不让须眉,行事磊落,谁料竟如此任性妄为。” 阴世师摇头不迭,言语间满是惋惜。 高士廉何尝不是如此?初闻此事时,也是怔坐半晌,茶凉了都不觉。 “怪不得请帖发得这么急,原是赶着搭台唱戏啊。” 萧瑀恍然,先前还疑心老友疏远自己,竟连大事都忘了通气。 这般紧要关头,他却第一个收到帖子,倒显出几分特别来。 第7章 李世民登门拜见 “李秀宁性烈如火,做事不留余地,曹封没娶成,反倒是躲过一场风波。” 阴世师忽而一笑,眼角泛起细纹。 真若成了亲,日后她再拔剑斩旗、策马闯宫,曹家怕是要被拖进漩涡中心——本就日渐式微的门庭,哪经得起这般掀风掀浪? “甩开李秀宁,娶回无垢,曹封这小子,可是捡着宝了。” 萧瑀话锋一转,笑意温厚。 无垢是何等人物?他们与高士廉相知半生,岂能不知? 端庄持重,才思敏捷,琴音能绕梁,棋局可破敌,诗文不输翰林,史论更见卓识;最难得是那副温软心肠,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如春风拂面——真正担得起“大家闺秀”四字分量。 “曹封这孩子手腕不俗,单看这事处置得滴水不漏,就知他心里有丘壑。” “高兄尽可放心,无垢交到他手上,稳当得很。” 萧瑀眯起眼,语气笃定。 “不错,这般年纪遇此巨变,不慌不乱,进退有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士廉听得心头熨帖,嘴角不由上扬。 待无垢过门,曹封便是自家外甥女婿,血脉便连上了。 “哈哈——” 阴世师与萧瑀朗声大笑,笑声清亮,厅中烛火仿佛都跟着跳了一跳。 高士廉随即留二人稍坐,自个儿起身去迎后来的宾客。 他在朝中素有人缘,早到的已坐满偏厅,贺礼堆得小山似的。 定亲前夜忙得脚不沾地,本就是情理之中。 “恭喜高公!” 门外喧闹不绝,笑语如潮。 长孙兄妹与高履行却避到了后园。 或许是想到明日就要披红簪花、叩首定盟,无垢指尖微蜷,倚在廊柱边,仰头望着漫天星子,眸光幽静,似有千言万语浮沉其间。 “无垢嫁过去,咱们和曹封,可就真是一家了。” 高履行笑着推了推长孙无忌的肩膀。 “可不是?打小一块捉蝉、抄书、挨先生板子,如今结成秦晋,那是亲上加亲,骨血都近了一层。” 长孙无忌眉目舒展,笑意直达眼底。 他对这桩婚事,从无半分犹疑。 无垢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割舍不下的人。 因此,她更是万万不可有失的贵人。若对方未能赢得他的首肯,又怎敢托付无垢终身? “正是如此,真可谓双喜临门。” 高履行听罢,立刻拍案称快,满心赞同。 “无垢,明日就要行定亲礼了,怎么还呆坐着出神?” 闲话正浓时,高履行见长孙无垢垂眸不语,便含笑发问。 “嗯……” 长孙无垢低着头,夜色掩映下,脸颊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这事来得太急太猛,对无垢来说,简直像一场梦。” 长孙无忌瞥见妹妹羞态,笑着替她解围。 连他们这些旁观者尚且愕然,更别说身陷其中的无垢本人了。 “兄长说得是。可无垢已觉圆满,再无所求。” 她抬眼一笑,眉宇间那抹羞涩渐渐化作温润柔光。 “哈哈,照这般看,无垢怕是早把曹兄弟放在心上了!” 高履行朗声打趣,眼中尽是促狭。 “若真如此,我这做兄长的,竟还蒙在鼓里,实在惭愧。” 长孙无忌也跟着摇摇头,笑意盈盈。 “两位哥哥慢叙,无垢得回房拾掇去了。” 她耳根滚烫,话音未落,便匆匆转身,快步朝闺阁而去。 独坐铜镜前,心口如揣了只雀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如今才到定亲,尚未迎娶——待到花轿临门那日……” 她凝望着镜中清丽容颜,指尖不自觉绞紧袖角。 “小姐,定亲宴上,定亲信物还得早早备好。” 贴身侍女轻声提醒。 “不错,此事万万怠慢不得。” 她应得干脆,实则并非遗忘,而是迟迟挑不出合意之物。 翻来覆去想了一遭,心头却始终空落落的,难觅一件能托付心意的物件。 “有了!” 她眸光一闪,忽从锦囊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那是父亲生前亲手所赠。 玉质澄澈无瑕,天然成形,正面浮雕着几道古拙护佑符文。 于她而言,此物既是至亲遗泽,亦是命脉所系。 若将它作为她与封哥哥之间的定亲信物,再妥帖不过。 “就选你了。你陪在他身边,便如我亲自守候一般。” 她指尖摩挲着玉面,唇角弯起,笑意静静漫开。 高府上下张灯结彩、奔走筹备,风声自然如风过林梢,迅速传遍全城。 同在大兴城的李家,很快也得了消息。 李府正厅内,烛火摇曳。 “曹封的定亲宴,照常举行。” 李渊端坐主位,声音沉稳,当众落定。 李建成几兄弟早已闻风而动,此刻皆在堂上。 李建成半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扫向身旁的二弟。 李世民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只将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 “父亲,事情我们都清楚了——曹封选定长孙无垢为定亲人选。” 李建成开口,语气平缓,目光却有意无意掠过李世民,更把“长孙无垢”四字咬得格外清晰。 “咔嚓!” 李世民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阖府上下谁不知晓?他早将长孙无垢视作内定妻室,岂料横生变故。 “孩儿实在不解——为何无垢偏偏选了曹封,而非二哥?” 李元吉斜倚椅背,话里带刺,阴阳顿挫。 两人虽未直指其名,可字字句句,都像针尖扎在李世民耳畔。 曹封不过是个没落世家的孤子,李世民却是李家嫡出二公子,身份尊贵、才名远播,论门第、论资望,哪样不压他一头? 可偏偏,大兴城公认的才女长孙无垢,弃高枝而择寒木。 莫非真如外人暗议——李世民,竟比不上一个落魄少年? “二弟,放宽心。” 李建成抬手轻拍弟弟肩头,面上温厚。 心底却如饮醇酒,酣畅淋漓——这一记闷棍,怕是要让二弟好一阵喘不过气。 见李世民神色恍惚、失魂落魄,他只觉痛快至极。 先前联手压制曹封,不过是权宜之计;兄弟同心?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眼下这等天赐良机,他李建成,岂会轻易放过? “罢了。” 李渊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下来。 他早看出世民神情恍惚,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精气神。 “是。” 李建成等人见状,当即收声退步——再添一句,怕就要惹来父母亲责问了。 “也好。曹封既与长孙家联姻,对咱们李家的芥蒂,或能淡上几分。” 李渊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老爷,可世民他……” 窦氏刚要开口。 李渊却抬手一拦,示意她不必再言。他怎会不懂世民的心思? 他想去助次子一臂之力,夺回长孙无垢——可自己早年亏欠曹封良多,恩情未偿,岂能反手拆人姻缘? 更别说高士廉绝非易与之辈,想让他改口,无异于撼山推岳。 “哈哈……” 李建成嘴角微扬,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我……” 李世民喉头滚动,几次张嘴,却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算了。” 李渊望着眼前一幕,长叹一声。 “世民啊,你细想一想——长孙无垢既愿嫁曹封,足见她眼光短浅、心志不定。这般女子,当真配得上你?” 窦氏轻声劝慰,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嗯,知道了。” 李世民垂眸应道,声音干涩,敷衍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跨出厅门。 “但愿他能快些缓过这口气。” 目送那挺拔却僵硬的背影远去,李渊心头沉沉一坠。 他没回自己院落,而是径直出了李府,朝着高府疾步而去。 他不信!若无垢是被胁迫的呢?若她根本不愿呢? “呼——” 高府门前红绸未撤,檐角灯笼高悬,隐约还飘来丝竹笑语。 李世民胸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人攥紧了心尖。 “烦请通禀,李世民登门拜见。” 他强压翻涌心绪,对门房沉声说道。 通报过后,他阔步而入,刻意绕开喜庆喧闹之处,直趋正厅。 第8章 曹兄真敢直言! 高士廉端坐主位,长孙无忌立于身侧,目光如刃,静静迎他进来。 “见过伯父,见过长孙兄。” 李世民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却掩不住眼底焦灼。 “世民,此来何事?” 高士廉语气平淡,不冷不热,恰似一泓深水。 长孙无忌则缄口不语,只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我想问问,无垢与曹封定亲,可是受人胁迫?” 李世民终究按捺不住,直截了当抛出心头刺。 “贤侄,慎言。” 高士廉眉峰一蹙,面色微沉。 “若非逼迫,她为何选文弱书生曹封,弃我于不顾?” 李世民声音发紧,不解中透着不甘——论才略、论气度、论前程,他哪点逊于曹封? “文弱?” 高士廉沉默片刻,脸色愈发阴沉。 “李二公子,这话过了。” 长孙无忌冷冷开口,语气比冬霜更利。 他与曹封相交莫逆,岂容人如此贬损?再者,李秀宁那档子旧事尚未散尽余味,他更不愿多给半分颜面。 “伯父,不如将无垢许配于我——两家联姻,彼此得益,何乐不为?” 李世民索性摊开来说,目光灼灼。 在他看来,曹家式微,李家却是五姓七望之一,结亲之后,高府声势必将水涨船高。 婚宴必是满城瞩目,皇族或亦遣使道贺,将来更有能力护她周全、予她荣光。 “曹封与无垢之间,既无媒妁之约,也无长辈强令,纯属两心相许。” “若我此刻答应你,才是真真正正地逼她——逼她违心、负义、毁诺。” 高士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什么?!” 李世民如遭雷击,身形一晃,脸霎时失了血色。 他信高士廉——此人磊落如山,断不会为一个衰微曹家撒谎。 “李二公子,好走,不送。” 长孙无忌冷眼旁观,语气毫无波澜。 “告辞。” 李世民霍然起身,脚步虚浮,踉跄而出,仿佛魂魄已被抽空。 回到李府时,两位兄弟早已候在廊下。 “二弟,你竟真去了高府?莫非还想劝高伯父回心转意?” 李建成故意扬声,笑意藏不住锋芒。 李世民恍若未闻,木然擦肩而过,眼神空茫茫一片。 往日若被这般挑衅,他少不得回敬几句,可今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建成瞥见他神色,心里顿时有数——这一趟,怕是撞了个头破血流。 “怎么,高伯父不肯松口?” “怪哉,单论利害,高伯父不该拒得这么干脆……莫非二哥,真比不上曹封?” 李元吉咧嘴一笑,字字带刺。 “踏、踏、踏……” 李世民一步步往前走,身后脚步声紧随不散。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他始终闭口不答,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仿佛充耳不闻,整个人僵直如铸铁的傀儡。 “二弟受的刺激不小,倒也未必是坏事。” 李建成顿住脚步,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前方——世民那被夜色吞没的、孤峭而单薄的背影。 倘若他始终这般颓唐下去,李家这副千钧重担,迟早要压上自己肩头。何尝不是一件顺水推舟的好事? “荒唐。” 月下空庭寂寂,李世民独坐屋内,自斟自饮。 他嘴角牵出一丝涩笑,酒液入喉如火,一杯未尽,又续一杯。 纵然喉头灼烧、腹中翻搅如沸,他也浑不在意,只管灌。 “无垢……我究竟输在哪儿?曹封哪里强过我?” 他喃喃低语,像在诘问天地,又像在嘲弄自己。此刻的他,早已卸下锋芒,连野心都锈蚀了。 若非心死神伤,怎会一个人躲进酒瓮里,醉得不省人事? 转眼之间,他猛然站起,一脚踹开房门。 左手攥着半空的酒壶,右手按着佩剑,踉跄而出。 “放肆!” 一声厉喝撕破寂静——李渊闻声疾步赶来。 窦氏紧随其后,李建成、李元吉也匆匆赶到。 “堂堂李家二公子,竟为个女子失魂落魄至此?” 李建成冷声斥道,眉宇间不见担忧,只有掩不住的讥诮。 他等这一刻太久——终于逮住世民失态的把柄。 “不堪造就。” 李元吉斜睨一眼,嗤笑出口。 可李世民恍若未觉,只顾向前迈步。 “凭什么曹封能迎她进门,我就不配?” 他反复念叨着,脚下不停。 “还要撒野?” 李渊无奈摇头,只得命人架起他,强行拖回卧房。 “夫君?” 窦氏迎上前,神色忧忡。 “无妨。此事于世民而言,是劫也是炼。熬过几日,便过去了。” 李渊语气沉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也都歇去吧。” 他又转向其余几个儿子。 “诺,父亲。” 李建成与李元吉应声而退,一并离去。 最后,李渊携窦氏默默折返寝屋。 整座李府霎时沉入静默,唯余世民房中,偶有断续梦呓飘出: “……” 翌日拂晓,金光刺破云幕,泼洒大地。 天光一亮,便知今日晴空万里。曹府门前,人声渐起,步履纷沓。 此时的曹府,早已焕然一新。 朱红灯笼高悬,锦缎垂檐,处处缀着喜字与流苏,喜气扑面而来。 宾客络绎不绝,踏阶而至。 曹府下人穿梭迎客,飞虎十八骑肃立两侧,李存孝则负手立于门首,目光如炬,稳镇全场。 与曹家素来交厚的世家,连同与高家通好的门第,皆遣人亲临。 不过片刻,定亲宴厅已是满座盈席,笑语喧腾。 “李家人呢?怎么一个都没露面?” 不少人面面相觑,心中纳闷。 毕竟请帖上白纸黑字写明——这是曹家与李家的联姻之礼,主家岂能缺席? 殊不知,李秀宁逃婚一事,除李靖、萧瑀等寥寥数人外,旁人一概蒙在鼓里。 “承蒙诸位拨冗莅临,在下曹封,谨谢厚谊。” 众人正疑惑间,曹封已步出厅堂。 “变了?” 满座皆是一怔。 从前那个略带怯意、身形清瘦的曹家少主,如今立在那里,脊梁笔挺,目光沉静,全无半分局促。 更何况,这场定亲宴分明出了变故——当事人若不给个交代,宾客难安,场面怕是要冷场收场。 “曹封,真不是从前那个曹封了。” 萧瑀眯起眼,低声自语。 “若没几分胆魄,怎敢压下李秀宁逃婚这桩惊雷?” 阴世师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士廉却缄口不言,只静静望着曹封,想看他如何开口。 来的宾客虽与曹家交好,但情分尚浅,远不到替他兜底的地步。 “曹家主,今日不是您与李秀宁姑娘的定亲宴么?怎不见李家人到场?”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将疑问抛了出来。 霎时间,无数目光齐刷刷聚向曹封。 “各位心中所惑,我清楚得很。所以,在吉时未至前,特为诸位释疑。” 曹封环视全场,唇角微扬,语调平和,徐徐道来。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那不是张扬,而是骨子里蒸腾而出的笃定,叫人不由屏息。 “好!好!” 高士廉双目微睁,心头一震——这后生曹封,竟似换了个人,沉稳中裹着锐气,叫人越看越难揣度。 “本该与李家李秀宁办定亲宴,可惜,她担不起我曹封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曹封脊背一挺,如寒刃出鞘,直刺苍穹。 那一瞬,豪情喷薄而出,凛然不可逼视。 “什么?!” 满堂骤然死寂,继而炸开一片惊浪。 “曹兄真敢直言!” 第9章 总算盼来这一天了 李靖、房玄龄齐齐变色,原以为他要委婉剖白李秀宁逃婚之由,谁料开口便是这般斩钉截铁。 “这小子,竟狂到这份上?” 听过李秀宁名头的人,眉峰紧锁,面露不豫。 “巧得很,她前两日刚弃约而去,倒让我免了顾忌祖父的训诫。” 曹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石坠水。 “啊?!” 整座宴厅霎时落针可闻。 众人尚在惊愕于李秀宁逃婚一事,方才还愤然皱眉者,此刻全僵在当场。 “这……” 那些本想替李秀宁鸣不平的宾客,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呵,李家长小姐,原来是个说走就走的主儿。” 李靖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失望。 “早听说李娘子才貌双绝,今日方知,盛名之下,不过尔尔。” 房玄龄接得干脆,语气里再无半分客套。 “逃婚也就罢了,偏还挑这个时候——让曹家脸往哪儿搁?” “这般行事,确实配不上曹门门楣。” 先前嫌曹封目空一切的宾客,此刻纷纷掉转矛头,群情汹涌,声讨如潮。 “妙!极妙!” 高士廉暗自颔首——既扬了曹家风骨,又稳稳立住了自家颜面。 更妙的是,把理亏之责轻轻点明,局面便顺势翻转。 “昨日李家夜叩曹府,刀兵相向。我不得已反击,当场斩杀其护卫数十人。” “段志玄的首级,定亲宴毕,自会奉上。” 待众人静默未定,曹封又抛出第二桩事。 “哗——” 席间杯盏轻颤,衣袖带风,喧哗声陡然拔高。 “当真?!” 有人失声低呼。 “这就是五姓七望里的李家?” 旁座冷笑连连——两家三代通好,李秀宁刚毁约,李家竟连夜持械闯门,是来讨说法,还是来取性命? “无耻至极!” 怒意如火燎原,尤以李靖、房玄龄为甚——他们只知逃婚,哪晓得还有夜袭这一出! “……” 萧瑀、阴世师双双怔住,高士廉眼皮也猛地一跳。 此事他们毫不知情,乍听之下,恍如惊雷劈进天灵盖。 “这才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高士廉久久无言,只觉此事利落果决,以牙还牙,寸步不让。 “真干成了?” 见惯风浪的萧瑀,胸口仍起伏难平。 “曹封犯得着骗我们?” 阴世师嗓音发紧,震惊丝毫不亚于旁人。 满厅宾客,一时陷入低语浪潮,议论声此起彼伏。 “李家先毁婚约,已损曹家清誉;转头又挥刀上门,岂是世家所为?” “如此行径,实在不堪入目。” 越来越多的人站进讨伐行列——这事,确凿凿地腌臜。 况且,曹封今日道明原委,明日再送段志玄首级上门,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李家连捂脸都来不及。 “怪哉,曹封怎么做到的?” 萧瑀回过神,喃喃自语。 “曹府上下皆是寻常仆役,曹封本人更是书卷气浓重,文弱得很。” 阴世师同样满腹疑云。 说得好听是护卫,实则是私兵,岂是曹家几个粗使下人能对付的?段志玄武艺扎实,能入李家亲卫,本事自然不凡。 “嗯……怕是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萧瑀目光一沉,意味深长地望向曹封。 “或许,曹家远比表面看着深得多。” 阴世师缓缓点头。 “这小子,藏得太严实了。” 高士廉朗声一笑。 越是这般云淡风轻,越显此人城府如渊、锋芒内敛,八成是人中翘楚,凤骨天成。 “厉害!” 旁人也纷纷心头一震,这正是方才满堂哗然的根由。 几位老练如狐的长辈望向曹封的目光,悄然添了几分审度与掂量。 “李家的事既已厘清,该轮到曹家了。” 稍作停顿,曹封语气沉稳地接上话头。 “呼——” 不知是方才那番话余威未散,还是他周身气韵陡然沉静下来, 话音刚落,纵使声量不高,满厅宾客却如被按下了噤声符,顷刻鸦雀无声。 “李家变故,未损曹家分毫,亦未扰我婚约——订亲宴,照常举行。” 众人屏息凝神,只等下文落地。 “今日我所定亲者,非李秀宁,而是长孙无垢。” 曹封言罢,掷地有声。 “怪不得高府来客占了大半,原来早有渊源。” 有人恍然低语。 “高府长孙无垢,可是大兴城公认的才女,端方温雅,挑不出一丝瑕疵。” “幸亏李秀宁临阵脱逃,不然曹家真迎进门去,反倒折了门楣。” “可不是?这般贤淑良配,错过才真叫可惜!” 席间顿时嗡嗡作响,议论声里再无半分惋惜,倒全是真心实意的称许。 “封哥哥……” 因礼制所限,她今日不便抛头露面,只静静守在后院闺房里。 当那句“长孙无垢”入耳,她指尖微颤,心跳如鼓。 “无垢,心慌了?” 长孙无忌与高履行相视而笑,轻声打趣。 二人留下,正是为待会儿当众呈验订亲信物——这是不可或缺的仪程,无论曹家还是高府,都须郑重其事走这一遭。 待宾客验看完毕,双方才于私密处交换信物。 “没有。” 她垂眸敛神,声音轻却笃定。 “好,该呈信物了。” 长孙无忌颔首,抬手示意。 “兄长。” 她唤了一声,将一枚素净玉佩递出。 “这……” 长孙无忌目光触及玉佩,身形微顿。 “好。” 他未多问,只郑重接过,用一方朱红锦缎裹严,稳稳置于托盘中央。 “承蒙诸位拨冗莅临,订亲宴,现在开席!” 曹封再次起身,朗声宣布。 话音未落,曹府仆从已鱼贯而入,美酒珍馐流水般摆上长案。 席间笑语重起,偶有提及李家的只言片语,也尽是摇头哂笑、不加掩饰的讥诮。 “曹封敬各位亲长、叔伯,满饮此杯!” 待杯盏齐备,他立于厅心,举杯环揖。 “好!” 众人应声举盏,一饮而尽。 “封儿,时辰到了,该换信物了。” 高士廉见火候已足,含笑起身,一边向四座拱手致意,一边缓步踱来。 “是,高伯父。” 曹封应得利落,朝李存孝略一点头。 毕竟尚是订亲之礼,未至大婚,称呼仍循旧例。 “嗒、嗒、嗒……” 李存孝闻令而出,双手托着覆红布的托盘,步履沉稳。 同一时刻,长孙无忌与高履行亦携信物现身,徐徐展于众人眼前。 “唰——” 红布掀开,清脆一声。 “这玉佩通体莹润,浑若天成,未施刀工,唯其背面一道护命符箓,笔势苍劲,分明出自丹鼎名家之手!” 宾客们目光灼灼,见了长孙无垢所献玉佩,无不暗自惊叹,愈发觉得这份信物贵重非常。 “苦命的孩子……总算盼来这一天了。” 高士廉凝望着那枚玉佩,眼眶微热,喉头微哽。 他怎会不识此物来历?今日既是无垢定亲之日,更是亡妹与妹夫遗泽终得安放之时——孩子有了归处,九泉之下,他们也可安心闭目了。 “这……” 忽地,一声短促惊呼撕裂喧闹。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僵立原地,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眼前之物。 第10章 一方红绸裹着的玉佩 眼前这件东西,正是曹封亲手奉上的订亲信物。 同样是一枚玉佩,却内蕴龙髓——那是玉石千载凝炼的魂魄精华,此刻正幽幽吐纳着一缕冷冽青光。 玉面光洁如初生晨露,毫无刀工雕琢之痕,仿佛自山髓深处破石而出,浑然天成。 这般神物,称其为当世至宝,毫不夸张。 “没料到,封儿竟把这等压箱底的宝贝,拿来作定亲之礼!” 高士廉与萧瑀面面相觑,李靖和房玄龄则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今日这场面,实在叫人应接不暇。 “此乃我曹家祖传信物,用以明志。” 曹封语气平静,顺口提了一句——这玉佩实则是新手礼盒所赠,品阶极高。 “好!” 众人收回目光,齐声叫好。 两家拿出的信物,皆非凡品,足见诚意之重、心意之诚。 待宾客一一过目后,长孙无忌等人也缓步折返。 接下来,便是男女双方独处交换信物的环节——整场定亲宴,最紧要的一刻。 而这一幕,只容新人亲历,外人不得旁观。 “兄长,你先带玉佩去后院交给无垢,我留下照应客人。” 长孙无忌转向高履行,低声说道。 “好。” 高履行点头,端起托盘,转身朝后院而去。 曹封亦从李存孝手中接过玉佩,抬脚欲往内院。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满堂喧闹霎时冻结,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大门。 只见李世民踉跄而入,衣冠歪斜,眼底赤红——分明是酒意上头又心火难抑,硬是挑这节骨眼闯来搅局。 “这不是李世民?” “他怎么混进来了?” “等等……他刚才喊的是什么?真来砸场子的?”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四起。 “李世民,你来干什么?” 长孙无忌面色骤沉,厉声呵斥。 正欲迈步的曹封也顿住身形,唇角微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果然,这人咽不下这口气。 “李世民,此地不迎你,速速离开!” 高士廉眉宇紧锁,声音冷硬如铁。 “李家贤侄莫要失仪,这般胡闹,徒令尊颜面扫地!” 萧瑀抚须低喝,语带锋芒。 “李家大小姐素有清誉,怎的二公子却如此不堪?” 更多人摇头私语。 李秀宁声望卓着,李世民兄弟三人向来被视作俊杰。可如今姐弟接连失态,纵使李建成未曾行差踏错,旁人也难免疑云丛生。 更紧要的是,子不教,父之过——连李渊的威望,怕也要蒙尘。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李世民充耳不闻,大步直闯。 “存孝,轰出去。” 曹封眼神一冷,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喏!” 李存孝应声而动,身形如离弦之箭,疾扑过去。 “滚开!此地不容你撒野!” 李靖、房玄龄等人霍然起身,全场怒意翻涌。 “咚——” 李世民佯装未闻,依旧往前硬闯,脚步直指后院方向。 “放肆!” 李存孝暴喝如雷,飞起一脚横扫而出。 “嘭!” 闷响沉沉,脚风撞在李世民胸口,他整个人腾空倒飞一丈有余。 “呃啊——” 他喉头一甜,惨叫出声,重重摔落在地。 幸而李存孝只用了两分力道,否则这一记足以断骨裂腑。 毕竟今日是喜日,见血终究不吉。 眼看李世民挣扎欲起,李靖等人已快步围拢,一把架起便往外拖。 “滚!” 几人合力一甩,将他狠狠掼出府门。 “砰!” 李世民狼狈砸在青砖地上,灰头土脸,酒气被这一摔震散了大半。 “不行!我不答应——” 他披发伏地,嘶声狂吼,又撑着要爬起来。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世民!你疯了不成?!” 一声怒喝劈空而至。 来者正是李建成与李元吉——李世民出门时,恰与二人迎面撞上。 “这……竟闹到人家府上了?” 李建成见二弟直奔曹府而去,心头顿时一紧,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当即点了几个亲信,火速赶了过来。 谁料刚踏进曹府大门,就撞见李世民这般模样——发髻散乱,衣袍沾满泥浆,灰头土脸,活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乞丐。 “放肆!竟敢如此折辱我李家血脉!” 李建成眉峰一压,厉声喝道。 “李家逃婚也就罢了,如今还带人上门搅局?” 高士廉与萧瑀并肩而出,语气不冷不热。 李建成本想替弟弟撑腰——再怎么说,也是李家二公子在外遭辱,损的是整个宗族的脸面。纵使心里厌烦,也得硬着头皮出头。 可一见高、萧二人现身,他立刻收住了脚步。 真要撕破脸,这事儿只会越闹越大。今日在场的世家不少,而李家本就理亏在先。 “不敢叨扰,小子这就领世民告退。” 他拱手作揖,脸上堆起三分笑,七分歉意。 “定亲宴上大闹一场已是丢人,还把自己弄得这般不堪,简直把李家的脸面踩进泥里!” 李元吉在一旁咬牙切齿,声音又尖又冷。 “阿姐……我恨你!” 被护卫半拖半架的李世民双目赤红,眼神空洞,死死盯着地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恨意——没错,就是恨阿姐! 若非她临阵脱逃,曹封怎会转头迎娶长孙无垢? 这一切,全因她而起! “不过是个女子,至于像条丧家犬似的失魂落魄?今儿这事,让李家成了满长安的笑柄!” 归途上,李建成一路呵斥,字字如鞭。 “哼,扶不起的烂泥。” 李元吉斜眼冷笑,毫不留情。 “我……” 这话像盐粒撒进溃烂的伤口,只让李世民对李秀宁的怨毒,更深一分。 “不速之客已走,诸位请尽兴,莫扫了兴致。” 眼看场面渐稳,曹封缓步而出,沉声开口。 “好说,好说。” “这种人,根本不配坐上主宾席。” “可不是?李家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经此一闹,李家威望,算是跌到了尘埃里。 “去吧,封儿。” 高士廉朝他颔首示意。 “是。” 曹封应声点头,捧着信物转身往后院而去。 宴席照常进行,哪怕出了李世民这一档子事,前院依旧笑语喧哗,酒香浮动。 相较之下,后院却静得出奇——除了高府几位贴身侍女,再无旁人,清清冷冷,只守着长孙无垢一人。 “嗒、嗒……” 屋内,长孙无垢忽闻脚步声逼近,指尖下意识绞紧裙角,心跳如鼓。 膝边小案上,静静躺着刚送来的定亲信物——一方红绸裹着的玉佩。 “封哥哥,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了。” 她声音微颤,却掩不住眼底雀跃的欢喜。 “吱呀——” 门扉轻启。 “无垢。” 曹封唤了一声,快步跨进门槛。 “封哥哥……” 她早已羞得耳根通红,十指交叠在膝上,不知该藏还是该放。 第11章 今次为何断了线? “别怕。” 他浅浅一笑,温润如春水。 “嗯……” 那抹笑意仿佛有魔力,让她绷紧的肩头悄然松了下来。 “来,换信物。” 他挨着她坐下,取出那方红绸包裹的玉佩。 玉佩严严实实裹在朱砂染过的锦缎里,他并未急着拆开。 “嗯。” 她轻轻应着,从袖中取出另一块同色红绸包着的玉佩。 “打开吧。” 他目光柔亮,似有暖光流淌。 就在那目光落下的瞬间,她彻底卸下了所有拘谨。 两人指尖同时掀开红绸——刹那间,两道清辉迸射而出,在略显幽暗的室内交相辉映。 原是玉质通灵,遇阴则耀,这才熠熠生辉。 “封哥哥,这玉佩……竟是这般稀世之宝?” 长孙无垢睁大双眼,难掩惊异。 此玉非但莹润无瑕,更隐有龙息流转,纵是帝王见了,也要动容垂涎。称一声“镇国重器”,也不为过——毕竟,内蕴一缕纯正龙髓。 “你的也不寻常。对你而言,它不止是信物,更是护命之宝。” 曹封含笑望着她。 玉上刻着古符,是护身灵纹;再看玉色温润、沁入肌理,想必自幼便贴身佩戴,经年累月,早已与主人气息相融。 从这些细节便能断定,这块玉佩对长孙无垢而言,重逾千钧。 “嗯,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颤,轻轻攥住了那枚温润的玉佩。 “父亲曾说,它能护我平安——如今,我想让它护着封哥哥。” 她声音轻软如絮,却字字笃定。 那双纤细莹白的手,稳稳将玉佩系在曹封颈间丝绦上。 长孙无垢素有才名,更难得心思澄澈、敏于察言。 只消瞧见封哥哥眉宇间悄然沉淀的沉静气度,她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而这枚玉佩随他而行,她心里也就踏实了几分。 “玉中龙髓,自有护佑之灵性,时时为你守心。” 曹封心头一热,反手执起另一枚同源玉佩,亲手为她戴上。 两人近在咫尺,气息相拂,连衣袖轻擦都清晰可感。 “呼……” 长孙无垢胸口微窒,呼吸忽地发紧,却仍仰着脸,凝望着封哥哥那双映着灯火、似藏星河的眸子。 就那样静静望着,仿佛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心尖儿也跟着软成了一汪春水。 “好了。” 曹封缓缓退开一步。今日只是定亲之礼,尚未成婚,依礼不可逾矩。 他们所行,不过是交换信物、明志定约;其余举动,皆须留待吉日。 这规矩,对女儿家尤为要紧。 纵然方才她已悄悄攥紧了袖角、做好了所有准备,曹封仍守礼而止,未越雷池半步。 “谢谢封哥哥。” 她低头捧住玉佩,掌心还沾着他指尖的余温,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清亮如初阳。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被欢喜填得满满当当。 那个曾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又近在眼前,像失而复得的珍宝,让她忍不住想捧在心口,再不敢松手。 “信物已定,戴在你身上,格外衬人。” 曹封由衷赞道。 长孙无垢耳根倏地泛红,又变回那个羞怯含笑的姑娘。 “咱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准夫妻了。” 曹封再添一句。 “嗯……” 她眼波轻漾,眸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这话比蜜还甜,比诗还真,胜过万千浮词虚语。 恰在此时,外头宴席已近收尾。 与高府交好的世家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众人虽饮得微醺,但自有家仆引路、马车候门,倒也不虞失仪。 几户与曹家往来密切的家族,因路途遥远,索性留宿曹府。 曹家虽已式微,宅邸却依旧气派,厢房连绵,容得下数十宾朋。 “萧兄慢行!” 高士廉亲自将萧瑀等人送出曹府大门。 “高兄,我也告辞了。” 阴世师脚步略浮,却仍强撑着拱手。 “阴兄且稳些走。” 高士廉笑着扶了一把。 待宾客或归或歇,下人们提帚扫庭、收拾杯盘之际, 曹封才携长孙无垢自后院缓步而出。 宴席既毕,她现身前堂,合乎礼制,亦无人置喙。 “哈哈哈,这还没到大婚呢,就舍不得离府啦?” 高士廉望着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朗声打趣。 “舅舅……” 长孙无垢一时语塞,脸颊烫得厉害。 “这信物一换,我妹妹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长孙无忌重重拍了拍曹封肩膀,酒意上涌,言语更显豪爽。 “这么说,我岂不是得改口叫一声‘表弟’?” 高履行也凑趣笑道。 不难看出,纵未拜堂,高士廉父子与长孙无忌,早已视曹封为至亲骨肉。 无垢不是李秀宁,高府更非李家——有些事,永远不会重演。 “老舅。” 曹封整衣肃容,深深一揖。 “封儿,老夫受了。” 高士廉抚须而笑,眼角舒展,满是欣慰。 今日之喜,既是对亡妹夫妇的交代,亦是他心底多年夙愿的落地。 “无垢,该回去了,礼数不可废。” 他收起笑意,温和却不容置疑。 “嗯。” 她垂眸应道。 “轰隆隆……” 高府两辆青帷马车已停在门前。 “封儿,早些安歇。” 高士廉携无垢踏出府门。 “舅舅,我今夜留宿曹府。” 长孙无忌朗声接道。 “好。” 高士廉轻应一声。 长孙无忌每次造访曹府,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早已是寻常事。 “封哥哥……” 众人将要启程之际,长孙无垢忽然驻足回眸,目光在曹封脸上停留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登车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渐行渐远,曹府重归沉寂。 长孙无忌酒意微醺,随口与曹封寒暄几句,便径直去歇息了。 “叮——宿主达成支线任务,判定为‘上等’。” 万籁俱寂时,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奖励发放:白马义从一万骑。” 话音未落,一串清晰坐标已烙入曹封识海——大兴城北三十里,黑松坡畔。 “竟是白马义从?” 曹封唇角微扬。 这支劲旅素以雪鬃战马为帜,乃汉末最凌厉的轻骑之一。专破胡骑,擅凿阵、掠nk、断粮道,曾于界桥血战中以三千破两万鲜卑铁鹞,令公孙瓒威震幽燕。 “夜露已重,明日再赴营点验。”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心中默念。 “存孝。” 一声低唤,清越而沉。 “在!” 李存孝大步上前,抱拳垂首。 “段志玄的首级,连同那几个李家护卫的尸身,尽数送还李府。” 曹封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得令!” 李存孝领命转身,率人即刻提灯出府。 待人影远去,曹封缓步踱回居所。 “任务虽结,新令却迟迟未至。” 他略一蹙眉。 照前两回的惯例,功成之刻,系统必衔续命而至。 今次为何断了线? 第12章 世民,你醒了? 闭目梳理数次任务提示,须臾便理清脉络。 “原来如此——任务,是跟着我的处境走的。” 他低声自语。 出这口恶气,本就与护住曹家门楣、立稳自身脊梁密不可分。 眼下这两件事,原是一体两面。 “且看明日。” 他眸光微亮,尤其惦记那始终未现的主线任务—— 单是支线上赏的万骑,已锋芒毕露;若主线开启,又该是何等气象? 龙气盘绕于身,系统加持在手,他心底早已铺开一幅山河图卷: 建不世基业,收六合烽烟,铸一个从未有过的煌煌王朝! 乱世男儿,岂甘蛰伏? 曹氏百年积晦,也该由他亲手拨云见日。 “静候明日。” 他笑意浮上眼角。 “走。” 话音刚落,李存孝已率人返程——尸首尽送李府门前,未留一人一痕。 …… 次日清晨,大兴城,李府。 “曹家定亲宴照常开席,曹封那口气,该是顺下了。” 李渊独坐书斋,指尖轻叩案几。 昨日宴席未改,足见曹家未受折辱。两家嫌隙,或可就此淡去。 “家主!出大事了!” 脚步声骤起,李孝恭疾步闯入,面色铁青。 “讲。” 李渊眉峰一压。 “府门外堆着七八具尸身,匣中盛着段志玄的头颅!” 李孝恭声音发紧。 “什么?!” 李渊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砚台,墨汁泼洒半壁。 他几步抢至府门,只见晨光下尸横阶前,血迹未干;一只乌木匣端置中央,掀开即见段志玄双目圆睁,舌根外吐。 “谁干的?!” 他嗓音嘶哑,指节捏得泛白。 “唐公,还有这封信。” 李孝恭双手呈上。李渊劈手夺过,撕开封口—— “承蒙李家主厚意,遣客夜访,小子不敢怠慢,一一奉还。” 墨迹峻利,末尾二字力透纸背:曹封。 “段志玄……昨夜去了曹府?” 李渊瞳孔骤缩。 怪不得这几日寻他不见。 可深夜带人闯曹府,图的什么,他心知肚明。 “建成!” 想到这儿,李渊心头一沉,立刻把目光投向几个儿子。 “快去把建成、元吉叫来。” 他转头朝李孝恭吩咐,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喏!” 李孝恭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父亲,出什么事了?” 没过多久,李建成和李元吉匆匆赶至,脚步还没站稳,一眼便撞见满地狼藉——断肢横陈,血迹未干,段志玄那颗人头滚在廊柱边,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两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心口猛地一坠,暗叫不妙——谁也没料到,事情竟崩得如此彻底。 …… 李世民没被唤来。李渊清楚得很,这会儿他还醉趴在榻上,唤来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怪事……曹府上下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仆役,曹封本人更是连弓都拉不开的书生。” 李孝恭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具尸首颈侧刀口,眉峰拧成疙瘩。 “就凭这样的曹家,怎么能把段志玄和整队亲卫全撂倒?” 他越想越不对劲。这些护卫哪是寻常看家护院?分明是李家暗中操练多年、能以一当十的死士。派五人足可踏平曹宅,何况带队的是段志玄,还带了足足二十名精锐。 “莫非……曹家藏了高人?” 李渊眯起眼,喉结微动,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耳畔忽又响起老父当年的告诫,像根针扎进太阳穴——本可相安无事,如今却已势同水火,再无回旋余地。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然抬眼,直盯李建成。 “父亲……” 兄弟俩垂首而立,指节攥得发白,额角沁出细汗。这事本就提心吊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慌得连呼吸都发紧。 “段志玄,是你们派去的?” 李渊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 “是。” 躲不过了,李建成咬牙应下。 “混账!为父早令此事作罢,你们竟敢阳奉阴违?!”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我们……” 两人身子一颤,喉头滚动,话卡在嘴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二弟执意要办,还说若不动手,曹家必成心腹大患。” 李建成终于抬头,语速极快,目光却不敢与父亲对视。 “对!我们劝过,真劝过!”李元吉抢着接话,嗓音发虚。 “什么?!” 李渊面色骤然阴沉如铁。 换作往日,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可昨日李世民刚在曹府定亲宴上掀了桌子,今日又冒出这档子事——难不成,真是他暗中授意? “竟是世民……” 他长叹一声,闭了闭眼。 那孩子素来沉得住气,行事滴水不漏,最得他器重。可接连两桩事,一次失礼,一次逾矩,让他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晃了。 “这事,为父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挥袖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 尸体自有下人收拾。他虽寒了心,却仍留一线余地——等世民酒醒,亲自问个明白。 “唐公,此事未必就是二公子主使。” 李孝恭跟出几步,低声开口。 “本公,正是这般想的。” 李渊颔首,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杆秤,早已悄悄倾向了另一端。 若非世民推波助澜,建成哪敢拿段志玄的命去赌? “哈哈,这回二哥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喽!” 李元吉望着父亲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咧嘴一笑,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不错,方才父亲眼神里的失望,可瞒不过我。” 李建成也松了口气,嘴角扬起几分轻松笑意。 “大哥,这下二哥还拿什么争?往后这李家家主之位,非您莫属!” 李元吉凑近一步,语气热络又笃定——他从来只认这个兄长。 “我醒了?” 正午的日头晒得窗棂发烫,李世民睁开眼,宿醉未消,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空荡荡地飘在床榻上。 “世民,你醒了?” 李渊已坐在案前多时,身影沉静如山。 “父亲……” 见是父亲,李世民眸光微动,仿佛枯井里浮起一点微光。 “父亲,您怎么……” 他嗓子干哑,话没说完,先咳了两声。 “为父知道这事伤你心,可天下好女子何其多,一个长孙无垢,值当如此?” 李渊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他从儿子世民的眼里,一眼就揪出那股子蔫头耷脑的劲儿——连半分锐气都寻不着了。 原先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灰的琉璃,黯得发闷。 “孩儿明白。” 李世民应得干瘪,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懒得听第二遍。 “天下女子如云,往后未必遇不上更合心意的。若为这点事就垮了脊梁……” 李渊眉峰一拧,嗓音沉了下来。 “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 末了那句,字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父亲……” 这一声,终于让李世民肩膀微震,喉结上下一滚,像是被什么硌住了。 “今儿来,一则瞧瞧你身子骨,二则,有桩事非问清楚不可。” 李渊抚须而立,目光稳稳压在他脸上。 “何事?” 李世民一怔,眼皮抬了起来。 第13章 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 “今晨府门外,横七竖八堆着十几具护卫尸首,段志玄的脑袋,就搁在最上头。” 李渊语调平直,却听得人背脊发紧。 “怎会如此?!” 李世民脸色骤变,倒抽一口凉气,胸口起伏不止。 派出的私兵不下三十,还有段志玄这等沙场老将坐镇,竟被人连根拔起! 更邪门的是,尸首直接摆到李家门前——这哪是曹封往日的手笔?分明透着一股子陌生的狠厉。 “这事,是你牵头干的?” 李渊目光如刀,直刺次子双眼。 “没谁牵头。大哥、三弟,都掺和进去了。” 李世民答得干脆,没遮没掩。 “哦……” 李渊颔首,眼底浮起一丝深意。 “阿姐……可有音信?” 李世民垂下头,忽然开口。 “至今杳无踪迹。” 李渊轻叹一声。 父子俩就此缄默,各自揣着心事,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 而他们刚念叨起的李秀宁,早甩开大兴城数十里。她只带了贴身侍女小莲,两人轻装疾行,包袱卷得紧,剑鞘压得低,连马车都不敢碰——怕一露行迹,就被截个正着。 “长小姐,您……真不愿嫁曹家?” 小莲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压得极细。 能被带上逃亲路,本就是主子信得过;这份信任,才让她敢问出这话。 “还用问?” 李秀宁随手拨开挡路的枯枝,语气淡得像风扫落叶。 “曹家势微且不论,单说那曹封,面皮白净,手无缚鸡之力,文章写不透,刀剑拿不稳——活脱脱一个空架子。” “长小姐说得是。” 小莲点头如捣蒜。 这样的曹封,注定碌碌一生;而自家小姐,是能掌军令、断大事的巾帼,怎肯把半生熬成灶台边的一缕炊烟? “我宁可血溅三尺,也不跪着过日子。” 李秀宁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青砖。 “我要嫁的人,得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真豪杰——唯有这般人物,才配让我俯首称心。” 这才是她心里认准的命途。 哗啦—— 话音未落,林子尽头豁然开朗。 “官道到了!快走!” 李秀宁眸光一亮,拔腿便奔,裙裾翻飞如刃;小莲咬牙跟上,脚步不敢慢半分。 她当然知道,这一走,两家颜面尽碎,曹家必遭非议。 可她顾不得了——怕被拦,连夜翻墙;怕被追,绕山抄小径。 殊不知,这份提心吊胆,纯属多余。就算她此刻转身回府,也没人抬头多看她一眼。 …… 曹府,日头已爬过檐角,金光泼洒满院。 曹封刚睁眼,漱洗未毕,门外便传来叩击声。 “曹兄弟?” “进来。” 门轴轻转,李靖、房玄龄并肩而入,长孙无忌含笑引路。 “诸位起得真早,我已让厨房备了热粥小菜。” 曹封系着腰带,笑意温煦。 “不必劳烦!定亲宴既毕,我等这就告辞。” 房玄龄连连摆手,原是专程来辞行的。 “难得登门,日头还浅,何必急着赶路?” 长孙无忌笑着搭话,“再说,咱们几个,可是许久没凑一块儿说说话了。” 李靖与房玄龄飞快交换了个眼神——谁都不愿走。 可一个官印在身,限期返任;另一个,又怎好厚着脸皮赖在人家府上? “可是……” 李靖话音微顿,眉间浮起一丝迟疑。 “药师,你本就无意困于一纸官诰、半生虚衔,又何苦纠结归期早晚?” 曹封目光如炬,直截了当点破他的心结。 “正是。” 房玄龄应声附和,语气温和却笃定。 “既无挂碍,便不必拘泥一时一刻。” 李靖闻言,肩膀微微一松,终于卸下犹疑。 既然志不在此,强求反累身心;纵使日后革职去官,于他而言,倒似挣脱桎梏,反得自在。 “上茶。” 曹封抬手一唤,四人落座。仆役动作利落,转眼奉上温润茶汤与热腾腾的早点。 留他们下来,理由再明白不过——乱世将至,英雄岂容错失? 房玄龄运筹帷幄,李靖执锐披甲,一文一武,皆是将来搅动风云的顶梁柱;得此二人襄助,何异于虎添双翼? 至于长孙无忌,早已血脉相连,自是一条心、一股劲儿。 “唉,如今百姓流离失所,这官当得如坐针毡,罢了便罢了。” 李靖轻叹一声,率先开口,语气里没有怨怼,倒有几分释然。 “不错,流民日增,边关烽烟不断。” 长孙无忌顺势接话,声音沉稳。 “刚一开口,就奔着天下大势去了。” 曹封心底微动。 这几人皆非泛泛之辈,闲谈之间,必论时局;各抒己见,彼此印证,方能激荡思虑、磨砺锋芒。 而他,正可从字句之间,听出谁谋远、谁断准、谁识机、谁掌势。 “诸位以为,眼下这天下,究竟往何处去?” 曹封提壶斟茶,水声轻响,话也顺势而出。 “这……” 三人齐齐一怔,眉头略蹙,陷入沉吟。 “眼下山河动荡,黎庶凋敝,此乃明眼可见之事。” “各地义军如野火蔓生,实为天下崩裂之始兆。照此势头,隋廷倾覆,恐怕只是早晚。” 房玄龄稍作停顿——此时距炀帝二征高句丽方休未久,各地揭竿者已如雨后春笋。 乱世尚在萌芽,他竟已断言隋室必亡。 寻常人听来,既是大逆之语,亦属骇人之论。 可曹封心头一亮,暗暗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群雄并起,正是王朝气数将尽的铁证。 “房兄何以断言如此?” 长孙无忌眸光微敛,低声追问。 “眼下义军虽散弱,但时势一变,便如星火燎原。” 房玄龄答得干脆。 “没错,二征耗尽精锐,主攻外患,反倒给义军腾出了喘息、扩势的空档。” 李靖接口道,语速渐快。 “代价便是贼势日炽,朝廷再难扼制;兵威折损,皇权动摇,世家观望,暗流汹涌——内乱,怕是挡不住了。” 末了,他补上一句,语气凝重。 “正是。” 长孙无忌颔首,声如磐石。 显然,三人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同一幅图景。 “嗯。” 曹封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盘算—— 杨广刚启二征,少说半年方休;中途更因杨玄感叛乱仓促回师,前后将近一年。 这一年,正是群雄坐大的黄金窗口。 他若趁势而起,招兵买马、占地立基,隋军根本无力抽身围剿。 错过此时,往后步步受制,再难腾挪。 “诸位所见,确有见地。” 他放下茶壶,轻轻一点头。 “单说对外,一征便折损大批宿将精卒,劳师无功;吐谷浑那边,复国之声愈盛,朝廷又得调兵压境。” 李靖摊开手,条分缕析。 “内外交困至此,待到义旗遍野,隋室怕是连刀都举不稳了。” “呵,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 房玄龄摇头一笑,笑意清冷。 “更何况,那些门阀巨族,早已磨刀霍霍,只等时机一到,便在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长孙无忌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几人所言,竟与后来史册所载,严丝合缝—— 内耗不休,外战蚀骨,根基溃散,大厦焉存? 才致使隋室后期兵源枯竭,镇不住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王朝崩塌便如雪崩般不可遏止。 所以,表面如日中天的大隋,实则早已摇摇欲坠。 “照几位所言,天下大乱已成定局,那究竟在哪儿揭竿而起,方能逐鹿问鼎?” 曹封话音未落,又抛出一记重锤。 “这——”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等人齐齐一怔,面色微沉。 “看来……” 房玄龄眯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曹封面庞,尤其在他眉宇间久久停驻。 他们自幼与曹封一道长大,情谊深厚。 从前的曹封一身儒衫,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润,是个典型的书生模样。 可昨日重逢,此人却似换了筋骨——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似渊,举手投足间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仿佛天地之间,唯他执掌乾坤。 这份气度,是久居上位者才养得出的底气。 第14章 他们会应吗? 今日特意留他们密谈,又连发数问,房玄龄心中早已有了七八分断定。 “曹兄,怕是要起事了。” 李靖何等敏锐,话里藏锋,他一听便嗅出了火药味。 “曹兄若真图谋大业,落子之地,一步都不能走错。” 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 “愿听高见。” 曹封神色不动,只轻轻颔首。 “关中为王霸之基,自古便是龙兴之所。” 房玄龄指尖叩了叩案几,语气笃定。 “确有道理。” 曹封点头应下。 “更妙的是山河拱卫,进可挥师东出,退可据险自守,天然就是逐鹿者的首选。”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关中腹地还卧着大兴城——若此地不具天险地利,开皇年间,朝廷怎会将皇都稳稳钉在此处? “话虽如此,若论膏腴丰饶,倒还真有一处,比关中更胜一筹。” 李靖忽然接口,嗓音清朗。 “哦?李兄另有高见?”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中原腹心,既得关中之利,又远超其势。” 他顿了顿,徐徐道来,“此地乃旧都所在,粮秣充盈、匠户云集,更能借天命正统之名,聚拢人心,招兵扩势,快如滚雪。” “可惜啊……” 房玄龄摇头轻叹,李靖也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在座谁都明白——关中与中原,早被隋室视作命脉,铁壁重兵层层布防。 谁敢在此举旗,等于主动撞向刀锋。 尤其是中原,千百年来,哪一场改朝换代不是从这里撕开口子? “那……荆州如何?” 长孙无忌抬手一掀袖口,取出一幅泛黄地图,啪地铺开在案上。 “荆州沃野千里,水陆纵横,北通宛洛,南控湘粤,西接巴蜀,东连吴越——真可谓八方辐辏。” 他指尖划过图上要道,语速渐快。 “占住这咽喉之地,攻守皆宜,打不过还能抽身而退。” 房玄龄嗓子发干,端起茶盏猛灌一口。 “其实,八蜀亦是一处良选。” 李靖伸手点向西南,“山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难得的是仓廪殷实,稻粟年年满囤。” “可八蜀同样屯着隋军精锐,眼下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房玄龄摆摆手,神色凝重,“但凡真正有利可图的地界,早被官军钉死了。此时强取,徒耗元气;唯有待羽翼丰满,才能图谋这些硬骨头。” “再看徐州——” 房玄龄手指一移,落在东部,“北上直扑中原,南下可入江南,进退腾挪,皆有余地。” “确是上策。” 李靖点头称许。抛开那些重兵把守的死地,眼前这几处,的确都是扎下根基的好地方。 “诸位且看此处——” 曹封目光在图上缓缓游走,忽而一顿,指尖稳稳落在一处,毫不迟疑。 他并未采纳任何人的提议,因他心里,早有一处更契合的落子之地。 众人所荐,皆属良策,足见各人胸中丘壑,确是可用之才。 “扶风郡?” 李靖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同时一愣——比起方才所议诸地,扶风郡既无雄关,又少沃土,实在平平无奇。 “曹兄,扶风郡难言优势,况且关中重兵环伺。” “但若善加谋划,未必不能于关中腹地悄然扎根,另辟新局。” 房玄龄略一停顿。 “接着讲。” 曹封并未急着解释自己为何挑中扶风郡,而是抬眼直视房玄龄,静候他后文落定。 “关中眼下屯着隋军精锐,铁壁森严。” 李靖与长孙无忌也屏息凝神,目光灼灼——他们倒要看看,曹封究竟有何奇策,能在天子眼皮底下悄然点火。 “拿曹兄来说,你初来乍到,毫无根基,仓促举旗,怕是连县令都难号令。” “不如先入长安为官,借势攀阶,徐徐削夺代王杨侑的权柄,待羽翼丰实,大权自然归你。” 房玄龄眯起眼,语调沉稳如刀锋轻叩鞘口。 “高见!此计确可稳控关中,起事时手握的兵马、粮秣、城池,足可撼动山岳!” 长孙无忌脱口赞道,李靖亦颔首称许,眉宇间透出几分激赏。 “不行。” 曹封却干脆摇头,声音斩截如断刃。 “曹兄此话怎讲?” 房玄龄微怔,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这般行事,与窃国何异?” 曹封眸光骤然锐利,似有寒星迸射。 “这……” 四下空气一紧,几人面色齐齐微变。 “若是我,宁可从边陲破局,一寸寸掀翻大隋江山。” 他步子未停,语气愈发铿锵: “统一天下,须得师出有名;起兵立业,首重‘得国以正’。” 字字如锤,砸在人心深处。 “好!痛快!” 李靖霍然起身,胸口热血翻涌,竟忍不住喝出声来。 “没料到,曹兄胸中竟藏此等宏图!” 房玄龄心口一震——诚然,凭曹封与高府的渊源,借高士廉之手打通朝堂关节,架空代王易如反掌。 可他偏偏选了一条更险、更慢、却足以立万世之名的路。 这份胆魄,岂是寻常豪杰能及? “哈哈,我就知自己没看走眼!” 长孙无忌朗声大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把无垢托付给这样的人,值了! “那曹兄为何独取扶风?” 李靖顺势追问。 “不错,此地看似平平无奇,莫非另有乾坤?” 房玄龄亦投来探询目光。 “扶风郡虽无险可恃,细察之下,却是咽喉锁钥。” 曹封迈步上前,众人视线随之移转。 “它北可叩关中腹地,西可直插河西走廊。”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两道凌厉弧线。 “更妙的是,它卡死八蜀驰援关中的必经之路——断其一脉,隋军便成孤棋。” 又一点,第三道线路赫然浮现。 李靖等人俯身细看,眼前豁然开朗——方才只盯着起事之地是否易守难攻,却忽略了扶风这枚棋子,竟能牵动全局! 此地虽不富庶,却如一柄悬于要害的短匕:既能突袭重镇,又能掐断援线,为日后横扫四方埋下伏笔。 “对!” 长孙无忌呼吸一滞,喉结微动。 “况且当地义军势弱,仅靠陈仓一城勉强支撑。” “而陈仓恰恰是兵家必争的粮囤要塞——拿下扶风,既解燃眉之需,又奠长远之基。” 曹封指尖稳稳落在陈仓二字上。 “曹兄之谋,真教人五体投地!” 李靖由衷慨叹,房玄龄亦抚掌低叹,神色钦服。 “三位……” 曹封忽而缓声开口,尾音微微拖长,似有千钧待落。 “我意已决,要争这天下。不知诸位,可愿随我同赴此局?” 他不绕弯、不铺垫,坦荡如开弓满月。 “我们……” 李靖与房玄龄身形微震,目光相触,无需言语已明彼此心意。 早在曹封问及“天下大势”那一刻,答案便已在心底悄然落定。 “他们会应吗?” 一直默立旁听的李存孝悄然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英才难得,若肯效命主公,何愁霸业不成? “曹兄。” 李靖沉声启唇,眼中坚毅再无半分犹疑; 房玄龄袖袍微动,已是悄然握紧了双拳。 二十七 “拜见主公!” 二人齐齐退半步,俯身拱手,腰弯得极低。 从察觉扶风郡山川险要、沃野千里,到决意起兵逐鹿、凭一己之力问鼎天下——这份当机立断的胆识,早已透出常人难及的雷霆手腕。 横竖都要寻一位主心骨,好让胸中韬略落地生根;既然有现成的人选,既合脾性、又知根底,还曾共过患难,何苦舍近求远? 第15章 如今的曹家,哪来的底气? 正因如此,他们连半分迟疑都未曾浮现,便已将前程押了上去。 “倒也不难想通。” 长孙无忌心头微震,原以为对方至少会沉吟片刻。 可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如今这位妹夫气度大变,目光如炬,早非昔日可比。 单看处置李秀宁私奔一事,雷厉风行;再论李家登门赔罪那场交锋,进退有据、恩威并施——桩桩件件,皆是真本事在说话。 “好!” 曹封唇角一扬,快步上前,一手托一个臂肘,稳稳将两人扶起。 “主公,扶风郡虽地势占优,但眼下兵微将寡,亟需扩充军伍。” 自此刻起,李靖口中的称谓,悄然换了。 “不妨直言——我手中,现有铁骑一万。” 曹封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 这一万骑,正是白马义从,乃上回支线任务所赐。 “什么?” 惊呼未落,几人脑中似有炸雷滚过,连素来沉得住气的长孙无忌也瞳孔骤缩。 谁也没料到,这位看似蛰伏的曹家少主,竟暗藏如此一支劲旅! 须知骑兵向来是沙场利刃——冲锋如潮,奔袭如电,战力远超步卒数倍;而养一骑之费,足抵五名甲士之资,何况还是千挑万选的精锐? “曹府表面门庭冷落,实则深不可测。” 房玄龄默然片刻,心底轻叹。 “若真有一万铁骑,扶风郡唾手可得。” 李靖眼中精光迸射,喜形于色。 “起步之势,快上何止三成!” 长孙无忌亦按捺不住,眉宇间跃动着灼灼热意。 拿下扶风,便是撕开一道口子;站稳脚跟,便可徐图扩张;再依方才议定之策推进,局面必将一日千里。 “主公,起兵之后,属下以为,暂不宜亮明曹氏旗号。” 房玄龄敛容正色,声音压得极低。 “正合我意。” 曹封颔首。一旦身份外泄,高府必遭牵连,与曹家交厚的几家也难幸免。隋军若拿他不下,转头便会对这些家族痛下杀手——徒添冤魂不说,更会削去他背后的人心根基。 况且,曹家如今声望凋零,贸然打出旗号,反倒无人响应,纯属自缚手脚。 “若不亮明身份,属下斗胆建议:可密联高府,择数家信得过的世族,共议大事。” 李靖稍作思忖,开口道。 即便暂不图谋大兴城内应,联手亦能互通声气、互为倚仗。待兵临城下之时,里外呼应,破城便如探囊取物。 “如此行事,会不会走漏风声,反致暴露?” 一旁静听的李存孝忽而发问。 “不必忧心。”房玄龄摆摆手,“但凡点头应允者,便是同舟共济之人——船翻了,谁都活不成。” 这,也正是他先前敢提此议的缘由。 “可行。无忌,此事交你督办。” 曹封目光沉定。此举,实为日后直取大兴埋下的第一颗钉子。 “包在我身上!” 长孙无忌拍了拍胸口,应得干脆利落。 初议至此告一段落。众人各自归位,只待曹封亲赴高府。 他未作逗留,当即辞别,快步离府,直奔高府而去。 “无忌?这么快就回来了?” 次日清晨,高士廉见外甥踏进院门,颇感意外。 往常他宿在曹府,少说也要盘桓两三日。 “舅舅,此番归来,是替主公曹封,与您商议一件紧要大事。” 长孙无忌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轻。 “大事?” 高士廉眉峰微蹙。 却仍引他径直入书房——恰巧高履行也在其中。 两家情谊深厚,无需避讳。 “何事?” 高士廉反手合上书房门,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警觉。 “妹夫曹封,已决意起兵,图谋天下。” 长孙无忌毫不迟疑,一语落地,字字如钉。 “什么?!” 高士廉猛然抬眼,喉结微动——他早察觉封儿近来不同了,眉宇间沉得住气,行事也愈发果决老辣。 前几日还在盘算,替他谋个实缺,在朝堂上扎下根基;谁料这小子竟已把目光投向了龙椅。 “呼……”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神色瞬息复归平静。 “莫非是玩笑?” 高履行却仍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兄长,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我拿什么开玩笑?” 长孙无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砸在青砖地上。 “真……是真的?” 高履行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且慢——” 高士廉本欲厉声斥止,话到嘴边却顿住。这几日曹封的一举一动,他看得清楚:不争虚名,不贪小利,调兵遣将、安插耳目,步步皆有章法。这般人,岂会仓促冒进? 既已定策,必是反复推演、万般权衡后的决断。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单凭曹家之力,再添高家臂助,怕也难撼根基。” “舅舅,妹夫手中,尚有一支万人铁骑。” 长孙无忌接着道,语速不疾不徐,却似擂鼓入耳。 “一万铁骑?!” 高士廉瞳孔骤缩——这不是纸糊的兵额,是踏碎冻土、撕裂朔风的真刀真马! 寻常郡守拼尽家底,凑不出三千具甲;而曹封麾下,已是整建制的虎贲之师。 “好,我即刻约人密议。” 他终于颔首,目光灼灼。此人久历宦海,早看清大势倾颓之势;再观曹封近日所为,听无忌陈说分明,心中已有七八分信——曹家,绝非池中之物。 “速去传信。” 话音未落,高士廉已差心腹出门。不过一盏茶工夫,两辆素帷马车悄然驶至高府后巷。 “吱呀——” 车轮碾过青石窄道,车帘未掀,人已自偏门鱼贯而入。走的是府中秘径,连廊下巡更的仆役都绕道而行。 来者正是韦圆成与阴世师——大兴城内握着实权的两位要员,亦是高士廉多年信得过的旧交。 至于萧铣?高士廉压根没动念头。皇亲国戚,血脉连着宫墙,这事若漏半个字,便是满门抄斩。 “高兄,今日这般遮掩,究竟为何?” 韦圆成刚落座便开门见山,阴世师则抱臂静候,眼神锐利如钩。 “请二位落座细谈。” 高士廉亲手执壶,茶汤倾入盏中,水声轻响。 “见过两位伯父。” 长孙无忌与高履行一同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二人见状更觉异样——连晚辈都在场,又如此郑重其事,显然不是寻常小事。 “唤二位至此,确有惊天之议。” 高士廉放下茶壶,直视二人:“我那侄甥曹封,已决意举义旗,取乱世之机。” “什么——!” 韦圆成手一颤,茶汤泼出半盏,杯沿撞在案上“当”一声脆响。 阴世师则猛地坐直,眼珠一转,仿佛活见鬼。 “曹封?!”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嗓音都变了调。 “正是。” 高士廉颔首,神色毫无波澜。 “荒唐!如今的曹家,哪来的底气?” 韦圆成面色一沉,重重搁下茶盏。 阴世师始终未碰茶杯,只盯着桌面,眉头紧锁,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晃。 “两位叔父,若无十足把握,舅舅岂敢惊动二位?” 长孙无忌适时开口,语声清朗,随后将那一万铁骑之事和盘托出。 “一万铁骑……” 二人神情骤变。韦圆成面露犹疑,阴世师却忽然眯起眼,恍然低语: 第16章 元吉啊,还是毛躁 “难怪段志玄一夜间灰飞烟灭,李家那些精锐护卫,也折在他手里。” 韦圆成闻言,神色微松,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 “铁骑虽众,起兵未必能成——我们终究不知曹家底牌究竟厚到几寸。” 他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三分审慎。 古来拥兵数万而溃于一旦者,车载斗量;真正笑到最后的,靠的从来不是人多,而是脑子、手腕、时运三者齐备。 “不错。” 高士廉微微点头。 心存顾虑本就再正常不过,换作旁人,怕是更要反复掂量;若真不假思索便应承下来,反倒叫人心里打鼓。 毕竟,韦圆成与阴世师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世家门庭。 他们点头或摇头,牵扯的是整个宗族的荣辱沉浮,岂能草率拍板? “你们准备如何起兵?” 良久,阴世师终于开口。 “首取扶风郡。”长孙无忌语速不疾不徐,“拿下此地,既可虎视关中,又能叩击河西走廊,进退皆有凭依。” 他没提扶风郡的粮仓、水道与旧军屯,只挑最能撬动人心的两处——关中腹地、河西咽喉。这话不是讲给耳朵听的,是往人心深处钉楔子。 “扶风郡?” 阴世师眉峰微拢。 在他眼里,那地方山多田少,商路平平,唯独离长安近了些。曹封他们选这儿落脚,倒像是先寻个安稳支点,再徐图扩张——不算冒进,却也谈不上凌厉。 “主意是好,可真要啃下关中或河西,哪有这么顺当?” 韦圆成面色沉了下来。 按无忌所言,下一步必撞上关中隋军主力——铁甲森森,营垒如林;若转头西进,河西更是乱局缠身:隋军踞城、义军割据、吐谷浑骑兵游荡于祁连山麓,稍有不慎,便是腹背受敌。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迟迟未落定。 “话虽如此,若有几位叔伯鼎力襄助,关中亦非不可图。” 长孙无忌笑意温润,话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知道对方真正卡在哪——不是不信曹封,而是不信这摊子能撑住。 “不可图……” 阴世师眸光一闪,眼尾略略上挑,目光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瞬。 “具体怎么干?” 韦圆成沉默片刻,侧头瞥向高士廉。这位老友神色坦然,甚至隐隐透出几分赞许——莫非真觉得曹封值得一搏? “两位可是拿定主意了?” 高士廉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把散开的思绪重新收拢。 “呼……” 韦圆成缓缓吐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气氤氲里眼神渐清。 “加入可以,但得有个让我们推不开、躲不掉的理由。” 阴世师抱臂而坐,下巴微抬:“不错。至少得让我们亲眼瞧见曹家的分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本事。” “还好。” 长孙无忌心头一松——肯谈条件,说明门还没关死。总比当场拂袖强上百倍。 “敢问两位叔伯,我们该以何为证,方能让您二位彻底信服?” “简单。”韦圆成眉梢一扬,“你们不是说先取扶风吗?” “莫非拿下扶风,就算过关?” 一旁的高履行脱口而出。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摇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韦圆成目光微敛,“扶风只是跳板。待你们稳住阵脚,真能攻入河西走廊,或拿下关中外围数郡——譬如京兆、冯翊、天水这些要地,才算立住了脚。” 他刻意避开“长安”二字。那是龙潭虎穴,刚揭竿而起的人就想染指,纯属自寻死路。 “我附议。” 阴世师颔首。 “甚好。” 高士廉面露释然。要拉拢世家,光靠热血空话没用;得让他们看见火种已燃,且有望燎原。否则谁愿押上阖族性命,陪一个少年豪赌? 尤其曹封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若非高士廉早年见过那孩子在匠坊彻夜盯炉火、在边市亲自验马骨,怕也难信他真能扛起这一摊。 “一言为定。” 长孙无忌不再绕弯,干脆利落。 “好。” 韦圆成与阴世师齐声应下。 “天色将晚,我等不便久留。” 二人起身整衣。 “无忌、履行,送两位叔伯至偏门。” 高士廉亦随之立起,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诺。” 长孙无忌与高履行引路前行。 临上马车前,韦圆成驻足回望,声音低而清晰: “我在长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话音落处,车帘垂下,马蹄声踏着暮色远去。 长孙无忌掉头折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高府偏厅,语速飞快地朝舅舅禀明要事,旋即转身疾步而出,直奔自家宅邸——这消息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火速传回。 抢在各方反应过来前撕开缺口,扶风郡便是第一枚钉入关西的楔子;拿下它,河西走廊的布防图便能立刻铺开。 毕竟,出手越利落,越能震住观望的世家。韦圆成那些人,向来只肯投靠势如破竹的赢家。 …… 这一日,素来清寂的李府陡然喧腾起来。 朱漆大门外车马攒动,青布篷车排了半条街;院内仆役来回穿梭,一箱箱细软、文书、兵械被抬出中堂,沉甸甸地摞进车厢。光是那阵仗,就透出一股拔营远徙的决绝劲儿。 原定早该启程赴太原就任,却因李秀宁与曹封的定亲宴一拖再拖。如今酒席散尽,礼数周全,赴任已刻不容缓。众人正忙着打包归置,李家上下陆续踱出院门。 “此番虽往太原,大兴城却不能空着。” 李渊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扫过忙乱的人影。 李家在关中尚有盐铁铺子、几处庄田,更兼耳目通达——留人坐镇,等于在长安心口安了一双眼睛。日后举事,这双眼,比千军万马还顶用。 “孩儿明白。” 三子齐声应道。 “建成,随我同去太原。” 李渊侧身,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不成。儿臣不能枯守关中。” 李世民眉峰一压。 父亲既带大哥走,他与三弟李元吉,十有八九就得被钉在这座城里。 留在此处,倒也不是坏事——掌管京畿事务,本就是极好的历练。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父亲,儿臣也愿随行,不愿困在这伤心之地。”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跨步出列,声音清亮。 “哦?” 李渊微怔。曹家宅邸就在朱雀大街西段,高府亦不过隔两条坊巷。儿子留下,日后撞见曹封,岂非日日扎眼?倒不如一道带走,眼不见,心不烦。 “好,你随我去太原。” 他颔首应允。 “父亲!二哥既去太原,儿臣独留于此,何以理事?” 李元吉立马接话,语气急切。 若死对头都不在,他守着这空城有何意味?不如跟去太原,帮大哥盯紧二哥的动静。 “元吉,你们这是……” 李渊眉头刚蹙,又缓缓松开——建成、世民皆走,单留元吉一人,确如断臂少指,徒留空名。 “罢了,都回去收拾吧。” 他摆摆手,干脆应下。 “呼……” 李元吉悄悄吐出一口气。 他哪是真为理事?大哥若孤身赴任,二哥又得势,怕是连饭桌上的汤匙都要被夺了去。他不去,谁替大哥压阵? “是!” 他忙躬身应下,脚步轻快。 “唉,元吉啊,还是毛躁。” 第17章 明日——兵发扶风 窦氏倚着廊柱,望着三个儿子的背影,轻轻摇头。 “如此,孝恭等人便留在大兴城,本公心里也踏实些。” 李渊转头,望向身后几位族中宿将。 “唐公放心,寸土不失。” 李孝恭抱拳,声如金石。 “唐公,行李已整备停当,随时可发。” 此时,府中管事与私兵统领齐步上前,拱手禀报。 “出发。” 李渊袍袖一振,朗声下令。 “喏!” 众人齐应,鱼贯登车。 “驾——!” 车夫甩鞭裂空,骏马长嘶。 “隆隆隆……” 车轮碾过青砖路,卷起滚滚黄尘,载着李家满门,朝着太原方向滚滚而去。 “咔哒。” 李世民掀开车帘一角,探出身子,凝望那渐行渐小的李府门楼,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等着吧——总有一日,我要踏着鼓点回来,把本该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样夺回来。 长孙无垢,他要亲手接回;曹封,他要当众踩进泥里。 让那女人睁眼瞧清楚:她挑中的夫婿,不过是自己靴底一抹灰。 李家刚启程,长孙无忌已疾步折返曹府,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待客大厅,一眼便瞧见妹夫曹封与众人早已候在那里。 “无忌,事成如何?” 李靖等人一直守着,见他进门,立刻围拢过来急问。 “河西走廊若能速定,阴将军与韦大人愿即刻归附。” 长孙无忌胸膛起伏,话音未落,气息尚带灼热。 “好!正中下怀!” 曹封唇角微扬,眸光沉静——对方的条件,并非试探,而是实打实的筹码。 这等大事,哪容得下空口托付?信与不信,全看铁蹄踏不踏得碎关隘、刀锋劈不劈得开敌阵。 强则聚势,弱则散流;你有吞天之志,更得亮出裂地之能。 他早有盘算:不靠言语取信,只凭雷霆之势立威。 “那还等什么?” 李靖双目一亮,嗓音陡然拔高。 高家牵线搭桥,能把这话摆上台面,已是十足诚意;余下,就看咱们能不能攥紧拳头、砸出响动! “主公,霸业——终于要开了?” 李存孝握拳低吼,指节绷得发白,战意如沸水翻涌。 “叮——检测到宿主意志坚毅,主线任务已激活。” “叮——主线任务:铸就帝国根基,首步称王。”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撞入曹封识海。 “果然来了,还是头一回的主线任务。” 他心头微震,不愧是帝王级系统——目标从不绕弯,直指天下中枢。 “主公,可要先阅兵?” 房玄龄适时开口,打断了他瞬息的思忖。 “走,带你们亲眼看看。” 曹封应声而起,语气干脆利落。 他命飞虎十八骑镇守曹府,自己则率众人直奔军阵投放点。 “出发!” 大兴城郊外,不远不近,一行人策马疾驰,终究在日头偏西时抵达坐标所在。 恰是一座缓坡小丘,视野开阔,俯瞰前方平原。 抬眼望去—— 一支雪白洪流,赫然铺展于苍茫大地之上。 “唰!” 正是曹封所言:整整一万铁骑,尽乘通体素白的战马。 人人背负硬弓箭囊,腰悬斩将横刀,手执丈八长槊;甲胄森然,肃杀如霜。 纵然静立不动,那股子浸透骨髓的悍勇之气,也似寒潮般扑面压来。 “真乃虎狼之师!” 李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激赏。 只消一眼,便知此军非寻常可比——那股子凝而不散的杀伐劲,是血火里熬出来的。 “主公,这支骑兵,可有名号?” 长孙无忌抱拳躬身,当着众人面,再不称“妹夫”,只以尊号相唤。 “白马义从。” 曹封答得斩钉截铁。 “白马义从?……三国时公孙瓒麾下那支破胡锐卒?” 李靖瞳孔一缩,语调微顿。 “正是。取此名,不是为怀古,是为立誓。” 曹封目光扫过万骑,声沉如铁:“要他们,既可纵横中原、摧城拔寨,更能饮马塞外、犁庭扫穴!” “痛快!” 几人热血上涌,喉头一热,几乎按捺不住。 “有此雄兵,扶风郡——不过掌中一粟耳。” 房玄龄抚须而笑,语气笃定。 “哗啦——哗啦——” 话音未落,一万白马义从齐刷刷翻身下马,铁甲铿锵相撞,汇成一片惊雷般的金属轰鸣。 “参见主公!” 山野骤然炸开一声怒吼,万人单膝触地,声浪撞上远峰,久久不绝。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臂腕沉稳,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他目光一转,落向人群前列一道挺拔身影。 “李靖。” “末将在!” 李靖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脊梁笔直如枪。 “这一万白马义从,交你统御。” 曹封伸手拍向他肩甲,力道沉实。 “这……” 李靖浑身一震,万没想到初效帷幄,便授此重权——连一场仗都未打过,怎敢担此千钧? “诺!末将必不负托!” 他咬牙应下,字字如钉,砸进土里。 这份信任,比刀更利,比酒更烈。 “好。” 曹封颔首一笑,目光已投向远方。 兵已入鞘,心已同频,扶风郡的城门,该撞开了。 “即刻回府。” 他转身下令,语速未滞,“今夜整装,明日——兵发扶风。” 不过,临行前他还得去高府走一趟。 昨儿刚办完定亲宴,今儿他就要奔赴扶风郡开疆拓土——出发前,总得和无垢当面道个别。 “老舅安好。” 一进高府门,曹封便躬身施礼。 “进来吧,无垢在西厢等着呢。” 高士廉含笑相迎,话没等曹封出口,便已点破来意。 分明早料到他今日必至。 “谢老舅。” 曹封应声,抬步便朝西边庭院走去。 刚穿过垂花门,就见亭中立着一道纤秀身影,素衣如雪,发髻微挽。 “封哥哥!” 长孙无垢闻声转身,眼波一亮,快步迎上前来。 “无垢。” 曹封语调不自觉软了下来,脚步也放得更轻。 “封哥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仰起脸,笑意温软,眼里盛着未散的欢喜。 “来看看你,再告诉你一件事。” 第18章 这是哪路兵马? 他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喉头微紧,语气却尽力放得平缓。 “嗯。” 她轻轻颔首,静候下文,指尖悄悄攥住了袖角。 “我要起兵了,即刻动身前往扶风郡。”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清晰,“特来与你辞行。” “辞行?” 她眉尖微蹙,笑意凝在唇边,像被风拂过的水面,一时漾不开,也落不下。 半晌,才缓缓抬眸:“封哥哥不必辞行——我们虽未拜堂,名分早已定了。” “让我随军去吧,替你理账、煎药、缝补战袍……什么都行。” “沙场不是后宅,刀箭不长眼。” 曹封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无垢不怕苦。”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韧劲。 “怕不怕苦,不是关键。”他目光沉静,“此番起兵,我刻意隐去曹家名号,若你同行,稍有不慎,便会露了马脚。” 他轻轻一叹,又补了一句:“我更不愿你颠沛流离。留在高府,安稳等我,才是最妥当的安排。” 这话落地,字字沉实,再无转圜余地。 “封哥哥……” 她垂下眼睫,没再争辩。 她懂——他藏身份,是为护住高府上下,也为保全朝中尚存的几分体面。 不带她走,不是不信她,而是信她能懂这份担当。 “好。” 良久,她终于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不是任性娇纵的闺阁千金,而是知大义、明进退的长孙氏嫡女。 纵有万般不舍,也愿把心事咽下,把牵挂收进袖中。 那双澄澈的眸子,已泛起薄薄一层水光。 “用不了多久,我就回来。” 曹封一笑,星目灼灼,仿佛已看见捷报飞传的那天。 “嗯,封哥哥万事珍重,无垢一定好好守着自己。” 她郑重应下,像许下一个不可动摇的诺言。 “贴身戴着那块玉佩,别离身。” 她忽然上前半步,将玉佩往他掌心按了按,才悄然退开。 “等我。” 他深深吸气,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未作丝毫迟疑。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踏出府门。 直到那抹青衫彻底融进晨光里,再也寻不见。 “封哥哥,一路平安……无垢,在大兴城,日日等你。” 她攥紧胸前那枚温润玉佩,指尖微微发烫。 “踏——” 曹封跨出高府门槛,直奔城东校场,与李靖等人汇合。 “主公,人马齐备,只待令下!” 李靖抱拳而立,声如金石。 “出发。” 曹封反手握紧玉佩,指节微白,吐字如铁。 “擂鼓!开拔!” 李靖一声断喝,千军万马随之而动,旌旗翻卷,直指扶风郡。 “叮——支线任务已激活。” “叮——首战告捷,即为任务完成。” 系统提示音冷冽响起。 “来了。” 曹封眸光骤然锐利,似寒刃出鞘。 …… 从关中腹地赶赴扶风郡,本就不远。大军压境至郡界,暂驻扎休整。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文武齐聚。 曹封亲手展开扶风郡山川舆图,铺于案上。 “诸位,扶风郡易守难攻,各位可有破局之策?”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如炬。 “唔……” 长孙无忌等人眉头微锁,各自沉吟。 李存孝按剑而立,一言未发。 他擅的是陷阵搏杀,谋略之事,自有李靖他们运筹帷幄。 他的位置,永远在阵前——刀锋所向,即是号令。 “主公,探子刚报,扶风郡的义军主力,眼下由唐弼和李弘芝联手撑着。” 这两股兵马虽各自成势,却彼此呼应,合起来足有两万五千精锐。 长孙无忌第一个开口,语速沉稳,将敌情一一道来。 “两万五千。” 曹封略一点头,眉宇微动,已将数字刻进心里。 “主公,唐弼盘踞眉城——此地扼守陈仓咽喉,实为必争之险要。” 李靖接上话头,声线干脆利落。 众人脑中顿时豁然开朗。 “想取陈仓,必先拔掉眉城这颗钉子。” 李靖语气笃定,毫不迟疑。 “眉城守军仅五千上下,强攻下来,并非难事。” 李存孝侧身插言,嗓音粗粝如砂石相磨。 “可若硬撼城垣,反倒会暴露我军纯骑无步的软肋,陈仓那边立马就会绷紧弓弦。” 房玄龄捻须低语,目光沉静,话里带着三分警醒。 “嗯,属下倒有一策——既破眉城,又削陈仓筋骨。” 李靖眯起眼,眸光一闪,似有寒星掠过。 “说。” 曹封抬眼望向他,不等开口,只一个眼神便催促到底。 “全军骑兵尽出,旌旗蔽日、蹄声震野,将眉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唇角微扬,语调从容。 “唐弼见状,定以为我后队步卒浩荡将至,凭他那点人马,绝不敢硬扛。” “于是,他必火速向陈仓乞援。”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便顺势接口,斩钉截铁: “依眉城虚实推断,陈仓少说也得派出七八千精兵驰援。” “半道伏击,一鼓歼之——届时眉城孤立无援,区区五千残兵,拿什么守城?” 房玄龄颔首接过话头,声音清朗而笃定: “眉城既下,陈仓门户洞开,顺势而取,水到渠成。” 三人齐声应和,字句如榫卯咬合,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单看这谋局之缜密,便知三人胸中丘壑何其深远。 “存孝,你意下如何?” 曹封转头看向李存孝,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末将毫无异议。” 李存孝抱拳垂首,声如金铁交鸣。 “好!即刻照此行事。” 曹封拍案而起,决断如刀劈斧凿。 “喏!” 众将齐声应诺。议事方毕,三军早已整鞍待发。 旋即,李靖领命而出,率一万白马义从列阵疾驰,阵形如张弓蓄势,直扑眉城。 “轰隆隆——” 万骑奔腾,雪浪翻涌,蹄声似雷滚过大地,卷起黄尘漫天,遮云蔽日。 大军愈近,眉城戍卒终于察觉异样——但见天边黑压压一片奔涌而来,仿佛乌云贴地疾掠;脚下地皮震颤不止,似有千钧巨兽绕城狂奔。 “敌袭——!” 了望哨嘶吼破空,一名校尉抓起令旗转身便冲向府衙。 唐弼正酣眠于榻,忽闻钟鼓炸响,惊得翻身坐起。 “何事惊扰?” 他赤脚趿履,睡眼惺忪,尚在揉额。 “不……不好了!数不清的白甲骑兵,已将眉城团团围死!” 斥候撞门而入,甲叶铿锵,额上汗珠滚落如豆。 “什么?!” 唐弼浑身一凛,睡意顿消,抄剑披甲,箭步冲上城楼。 登高远眺,只见四野茫茫,尽是翻飞的白鬃与银亮甲片——哪是什么云?分明是铁骑如潮,密密匝匝围满城垣,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哪路兵马?” 他喉头发紧,手心沁汗。 不识旗号,更无旧怨,但那一身制式银鳞甲,绝非隋廷所铸。 “回……回禀将军,无人认得。” 左右将领皆面色发白,声音打颤。 谁家义军能拉出这般阵仗? “速传令——敌骑万余,围而不攻,后队步卒必逾六万!即刻飞马求援陈仓!” 唐弼咬牙下令,五指攥得剑柄咯咯作响。 五千人守孤城?那是送死。 第19章 还想跑? 若眉城陷落,陈仓便如剥壳之卵,不堪一击。 “得令!” 信使抱拳领命,转身跃下女墙,翻身上马,直扑东门。 白马义从围三阙一,专留东门未封——就等这一骑快马,把惊惶带出去。 “驾!驾!” 马蹄踏碎黄土,信使抽鞭如雨,绝尘而去,直指陈仓方向。 曹封与房玄龄立于眉城正南高坡,静默观阵,始终未发一令攻城。 白马义从如狼群巡境,在城外游弋徘徊,唐弼见对方按兵不动,自己也屏息敛气,不敢稍有异动。 “哒哒——” 一骑如电,自远处疾驰而至。 “主公,敌使已出眉城!” 那名斥候勒马抱拳,声音短促有力。 “好。” 曹封颔首应道。 “主公,鱼已咬钩。” 李靖嘴角微扬,眸中掠过一丝锐光。 “吁——” 眉城距陈仓不过半日路程。信使策马狂奔,未及喘匀气息,便持令闯入陈仓府衙,在正堂上撞见李弘芝。 “李将军!眉城遭一万铁骑围困,后续尚有六万步卒压境!” 信使胸膛起伏,话音未落,汗珠已滚落阶前。 “什么?!” 李弘芝霍然起身,一万骑加六万步,整整七万雄兵——当世能拉出这等阵仗的义军,屈指可数!究竟是哪路豪强? “传令!点齐一万五千精锐,即刻驰援!” 他再无迟疑,拍案下令。若误了时辰,眉城失守,自己亦将身首难保。 并非他心慈手软,实乃唐弼若死、眉城若陷,他这颗脑袋,怕也悬不了几日。 “哗啦——哗啦——” 号令既出,陈仓营中甲胄铿锵、旌旗翻卷,大军顷刻列阵。 李弘芝亲率一万五千兵马,离城疾进,更令全军轻装简行,昼夜兼程。 “驾——!” 当陈仓援军踏入眉城郊野,飞虎十八骑的探子已将消息星火传回中军。 “伏击,开始。” 曹封一声令下,八成白马义从悄然绕后,尽数埋伏于陈仓至眉城必经的狭谷两侧高坡。 “怪了……围城多日不攻,怎突然抽走大半骑兵?” 唐弼立于城楼,目光紧追敌军动向,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他脊背一凉,猛然醒悟。 可惜,醒得太迟。 “快!派信使截住陈仓军,告知伏兵!” 唐弼嘶声疾呼。 “啊——” 眉城再遣一人纵马而出,可刚掀开城门吊桥,人影尚未隐入林间,便被白马义从一箭穿喉,栽落尘埃。 “完了……” 唐弼亲眼目睹,面如金纸,指尖冰凉。 “咚、咚、咚……” 大地微震,地平线尽头,陈仓援军黑压压涌来,旌旗蔽日,蹄声如雷。 待其行至一处陡坡隘口——两翼山势陡峭,中间仅容三骑并行——脚下土地骤然震颤! 左右高坡轰然跃出无数白影,清一色雪鬃骏马,银甲映日,刀光刺目。 “杀——!” 当先一将,正是李存孝。白马义从策马奔袭途中,齐刷刷挽弓搭箭,弓弦震耳欲聋。 “嗖——嗖——嗖——” 破空之声密如骤雨,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陈仓军本就疲于奔命,阵型松散,猝不及防之下,前排士卒成片扑倒,箭簇穿透皮甲、贯入躯干,血雾腾起,惨叫四起。 “杀——!” 箭雨未歇,白马义从已挟雷霆之势冲入敌阵。人人掣出斩马长刀,寒刃翻飞,所过之处,人头滚落,断肢横飞。 “快开城门!接应李将军!” 唐弼目眦尽裂,厉声咆哮。 城门轰然洞开,五千眉城军蜂拥而出——敢这般硬闯,只因李弘芝麾下尚有两万之众,而围城敌军,明面上不过一万骑兵,尚不足惧。 “出来得正好,省得我再破门。” 曹封冷眼旁观,纹丝未动。 “杀——!” 围城白马义从闻令调转马头,如白浪分潮,直扑眉城军而来。两处战场,霎时烈焰焚天。 白马义从战力尽显:细看之下,他们似一道道撕裂空气的银白闪电,在敌阵中反复穿凿、折返、绞杀。 白光一闪,人头离颈;刀锋过处,血泉喷涌。 “噗嗤!噗嗤!” 战马踏碎阵脚,长刀劈开队列。陈仓军被生生割裂成数十股残兵,彼此隔绝,各自为战,溃势如山崩海啸,未及交锋半刻,已然全线瓦解。 连带杀出的眉城军,也如秋草遇镰,成片倒伏。 “该死……这是哪支鬼神之师?!” 李弘芝脱口骂出声来。 谁也没料到,这方圆百里之内,竟藏着一支骑乘雪鬃战马的铁骑! 不光杀气凛冽、出手狠绝,人数更是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 “这是……?” 他扫视战场一圈,瞳孔骤然一缩,寒意直窜后脊。 前方血雾翻涌处,一道浑身赤红的身影正踏着尸堆朝他疾冲而来—— 正是李存孝。 “咚!” 李存孝单手擎着禹王槊,硬生生劈开一条猩红通道。 但凡有人拦路,他只随手一抡、一砸,兵刃过处,不是筋断骨裂,便是头颅爆开、肠腑横流。 甲胄边缘还挂着几缕撕裂的皮肉,在风里晃荡。 李弘芝喉头一紧,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地打起摆子。 “快逃!” 念头刚起,他已拨转马头,掉头狂奔。 唐弼也撑不住了——除了那支白马义从,侧翼竟还杀出飞虎十八骑! “嗒嗒嗒……” 十八匹战马蹄声如雷,人虽少,却似千军压境,杀意扑面。 起初他尚且镇定:城外敌军不过数千,不足为惧。 可当十八骑如离弦之箭撞入阵中,他脸色瞬间煞白。 “杀——!” 吼声未落,十八柄圆月弯刀齐齐出鞘,啸音刺得耳膜生疼。 刀光乍起,寒芒如瀑,直灌眉城军阵心。 眉城军将士只觉一股阴风扑面,人人脊背发凉,肩头一耸。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刚起,唐弼就见前排士卒人头滚落,颈腔喷血如泉。 再一眨眼,十八骑已凿穿整条战线,五千人竟无一人能挡其锋! “啊——!” 惨嚎此起彼伏,尸首成片栽倒,浓烈的血腥气眨眼间弥漫整片旷野。 “这……” 唐弼嘴唇哆嗦,话卡在嗓子里,眼珠都忘了转动—— 他万万没料,这支来历古怪的骑兵,竟能凶悍至此! “死!” 他正失神,十八骑已裹挟腥风扑至眼前。 弯刀横扫,白光一闪,唐弼只觉脖颈一凉,视线陡然腾空翻转—— 最后定格在那把滴血的弯刀上,头颅已离了身子。 “主公……死了?!” 残存的眉城军士兵个个面如死灰,魂飞魄散。 “杀!” 白马义从合围完成,如铁桶般收紧,对圈中溃兵展开无情绞杀。 “逃!” 李弘芝听见身后马蹄震地,回头瞥见李存孝越追越近,心胆俱裂,猛抽缰绳,策马亡命奔逃。 他实在不敢直面那个浑身浴血、状若修罗的杀神! “还想跑?” 李存孝冷笑一声,纵身跃离马背,半空拧腰,反手将毕燕挝狠狠掷出! “砰!” 毕燕挝精准砸中战马后腿,骏马嘶鸣跪倒,李弘芝被狠狠掀翻在地。 他刚挣扎抬头,李存孝已箭步抢至,禹王槊高举过顶,挟风而下—— “轰!” 一声沉闷爆响,头颅应声碎裂,红白四溅,像熟透的瓜被巨锤砸烂。 第20章 诸位可有高见? “嘶……” 房玄龄等人齐齐倒抽冷气。 “真没想到,存孝平日寡言少语,上了战场却如猛虎出柙!” 李靖忍不住击节赞叹。 “更难得的是白马义从——陈仓那支号称精锐的兵马,竟被他们眨眼间碾成齑粉!” 他眼中精光灼灼,语气里满是激赏。 虽说陈仓军与眉城军本就战力平平,可被这般摧枯拉朽地击溃,仍叫人头皮发麻。 “降了!我们投降!” 唐弼与李弘芝一死,余部顿时乱作一团,哭喊着跪地求饶。 主将皆亡,再打下去,不过是送死。 “停!” 曹封抬臂一挥,正酣战的白马义从与飞虎十八骑立刻勒马收刃。 “清点战场,押解俘虏。” 他声音干脆利落,军令瞬息传遍全军。 李靖迅速调派人手,收拾残局,押送降卒。这一仗,就此收尾。 “传令,即刻进发!” 可曹封并未驻守眉城,而是率大军直扑陈仓。 陈仓主力尽出,城中仅剩百余老弱。待铁骑压境,守军连旗都没敢举,便乖乖打开城门。 至此,扶风郡两大咽喉要地,尽数易主。 “传令,分兵扫荡其余各城!” 只是扶风郡内,仍有约五千敌军分散盘踞在数座小城之中,尚未肃清。 李靖亲率白马义从,直扑要害,势如破竹般攻克余下城池。 至此,扶风郡全境归附,正式成为曹封起事的根基之地。 “恭贺主公!旗开得胜!” 战事一毕,众人齐齐抱拳躬身,脸上笑意掩都掩不住。 首役便打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滞涩,实乃大吉之兆。 “叮——支线任务完成,判定为高级。” 扶风郡彻底平定,系统提示随之响起。 “叮——宿主获赠魏武卒一万!” 提示音再起,随即,一支军队的落点坐标已清晰浮现于曹封心间。 “有这支魏武卒压阵,步卒短板,终于补上了。” 曹封心头一热,难抑振奋——这并非无由而喜。 魏武卒之名,在战国初年便是令诸侯胆寒的铁血劲旅,所向披靡,未尝一败。 连秦军精锐遇上,也常避其锋、绕道而行,不敢正面硬撼。 若非后期滥招滥编、良莠不齐,接连折戟于阴晋、浍水,战力断崖式崩塌, 天下格局,或许早被这支铁甲雄师彻底改写。 “诸位,随我前去校场,检阅新军。” 收住思绪,曹封抬步而出。 话音落地,众人脸上笑意霎时凝住,齐刷刷望向主公,满脸愕然。 “新军?” 长孙无忌喉头微动,嗓音发紧。 “暗中操练多年。” 曹封淡淡应道。 “主公藏得真深啊……” 此言一出,李靖与房玄龄神色骤变,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曹家能养出万余白马义从,已是惊世骇俗;那支轻骑来去如电、破城如切,首战已见峥嵘。 谁料主公手中,竟还攥着一支万人大军——曹氏底蕴,究竟厚到何等地步? “另一支……” 李存孝却神色如常,只垂眸低语——他心知,那是系统所召,非人力可筹。 “喏!” 惊怔片刻,几人迅速应声,腰杆挺得笔直。 “走,出发!” “喏!主公!” 曹封留下李存孝与白马义从镇守陈仓,自己则携飞虎十八骑及文武众臣一同前往。 坐标近在咫尺,一行人策马疾行,不多时便抵达魏武卒驻扎之地。 眼前,赫然列着一方严整步阵,静默如山,肃杀如铁。 “唰——” 再近十步,众人瞳孔骤缩:一万魏武卒,甲胄森然,重铠覆体。 前排将士持巨盾、握长戟,后排执木盾、配环首刀,甲片密布,寒光凛冽; 腰悬强弩、背负箭囊,短剑匕首一应俱全,肩甲至手背皆裹重护,甲刺森然外露,冷厉逼人。 纵无兵刃在手,单凭这满身尖刺,亦能撕裂敌阵。 “好一支铁壁之师!” 不止是久经战阵的李靖,连房玄龄、长孙无忌也瞠目结舌,声音微微发颤。 这哪是寻常重步?分明是甲胄裹身、寸隙不留的钢铁洪流! “哗啦——哗啦——” 忽闻金铁震鸣,魏武卒齐齐踏步,甲叶相击,声浪如潮。 “参见主公!” 万人同跪,声震四野,余音撞上山壁,嗡嗡作响,直震得人耳膜发麻、脊背生寒。 在场众人望向这支铁甲之师的目光,灼热得仿佛要燃起来。 “莫道重甲迟滞——他们奔袭如风,列阵如墙。” 曹封适时开口,语气沉稳。 正因这份刚柔并济的本事,魏武卒才屡屡以急进破敌、以坚阵摧锋,百战不殆。 “免礼。” 他抬手虚扶。 “喏!” 一声令下,万甲铿锵,齐刷刷起身,动作如一人。 “若真如此,此军堪称步卒之巅!” 房玄龄按捺不住,声音微扬。 “主公,有此雄师,我军战力,已跃升数阶!” 李靖拱手附和,目光灼灼。 “正是。” 长孙无忌朗声一笑,眉宇舒展。 三人眼中,光芒灼灼,亮得惊人。 他们清楚,真正的征途,此刻才真正铺开。 “回城。” 检阅既毕,众人折返陈仓。魏武卒开赴营垒,其余人等齐聚府衙。 “主公,根基已固,当立旗号,昭告天下!” 众人甫一落座,长孙无忌便即起身建言。 “好!确实该打出自己的旗号了。” 房玄龄目光一亮,颔首应声。 有了旗号,队伍才算真正立住名分,主公也才真正有了开宗立业的根基。 “那诸位觉得,我军该用什么旗号?” 曹封抬眼环视,声音沉稳。 “主公,属下斗胆建言——不如定为‘魏’?” 李靖略一斟酌,语气谨慎中带着试探。 曹姓与魏号本就血脉相承,又暗合前朝气象,听来便有几分堂皇气魄。 “此议甚妥。” 长孙无忌当即接口,神色笃定。 “不妥。” 曹封却轻轻摆手,眉宇间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魏乃篡汉而立,名不正,则道不直。这与我所求,背道而驰。” 众人闻言一静,这才恍然——主公要的不是虚名,而是正统之基、人心所向。 “那就叫‘汉’。” 曹封眸光如刃,斩钉截铁。 “汉?” 几人齐齐一怔,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二字太久未现于世,久到几乎成了史册里泛黄的旧印。 “汉者,中土脊梁,四夷俯首,百代难掩其锋!” 曹封语声低沉却字字如锤,“待我扫清六合,必使汉帜再耀九州——不单复先汉之盛,更要铸前所未有之强!” 内可安黎庶,外可慑蛮荒;旗之所向,士卒自奋,文武皆仰。 “属下附议!” 李靖朗声应和,毫无迟疑。旗号就此落定。 “主公,旗号既定,爵位亦不可缺。” 长孙无忌适时开口,将话题顺势引向下一程。 “爵位……” 曹封指尖轻叩案沿,眉心微蹙。 王、公、侯三等,唯此可选;然王爵太早,易招忌惮,反成桎梏。 “诸位可有高见?” 他抬眸问道。 “眼下群雄未起,乱局初萌,称王实为大忌。” 房玄龄语气凝重,“若主公骤登王位,恐成众矢之的,于我军蛰伏蓄势,殊为不利。” “正是。” 曹封点头,神色坦然。 第21章 扶风郡告急! 如今尚非隋末群王割据之时,冒进只会引火烧身。 “不如自署‘汉公’。” 长孙无忌上前半步,条理分明,“公爵不卑不亢,既彰气象,又留余地——距王位仅一步之遥,却需千钧之力方能跨越。” 那一步,是功业,是人心,更是天命所归的时机。 “你们以为如何?” 曹封目光转向另二人。 “臣等赞同。” 李靖与房玄龄齐声应道。 “参见汉公!” 三人肃容躬身,抱拳垂首,礼成音落。 “旗号已立,那支秘训之军,便称‘汉武卒’。” 曹封随即落槌定音。 “汉武卒?” 李靖胸中气血奔涌,只觉这三个字似带金石之鸣,振聋发聩。 “言归正传——扶风已定,下一步,何去何从?” 曹封袍袖一拂,将众人思绪拉回眼前战局。 “谨遵汉公令。” 话音落地,帐内再无杂念,眼下最紧要的,是速定盟约、稳住阵脚。 “哗啦——” 李存孝抖开舆图,铺展于案心,墨线山川顿时跃入众人眼底。 “汉公,欲通河西,必经陇西。” 李靖指尖点向地图上两处重镇,“薛举所部,自号‘陇西公’,盘踞已久。” “天水、陇西,尽在其子薛仁杲与大将宗罗睺手中。” 他指节微顿,语气转沉,“兵约四万,壁垒森然。” “绕不过,就踏平它。” 曹封语调平淡,却似刀出鞘。 “金城是薛举老巢,前线由薛仁杲主政,宗罗睺坐镇,确为劲敌。” 长孙无忌补上一句,将敌情再度厘清。 这便是汉军即将直面的第一道铁壁。 “诸位可有良策?” 曹封目光扫过三人,静待回应。 “……” 帐中一时无声。三人各自垂目,思虑翻涌。 李存孝喉结微动,几次欲言又止——在他眼里,汉军锋芒已锐,何须巧计?一鼓作气,摧枯拉朽足矣。 毕竟,白马义从战力惊人,再添一支汉武卒,更是如虎添翼。 可他终究没把这话挑明——万一张口,反倒压住了别人更妙的主意。 “如此说来,若能把敌军诱出营垒,此战便十拿九稳。” 李靖目光一凝,思绪迅速铺开。 “没错!我军夺下扶风郡不过数日,消息尚未来得及传远,陇西军必然一无所知。” 长孙无忌眸光骤亮,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无忌兄的意思是……咱们可借这‘不知’做一篇大文章?” 坐在侧首的李存孝立刻接话,声音沉稳有力。 “正是。” 长孙无忌颔首,眉宇间透着笃定。 “听无忌这么一提,属下倒有个主意。” 房玄龄久未言语,此刻缓缓抬眼,语气不疾不徐。 “且讲。” 曹封朝他略一颔首,示意继续。 “咱们不妨散出风声——就说隋军正倾力猛扑扶风郡,城池危在旦夕。” “陇西军一听,岂能按捺得住?必会火速驰援,直插扶风腹地。” 话音未落,他已捻须轻笑,笑意里藏着三分锋芒。 “高!” 长孙无忌与李靖齐声击节,毫不掩饰赞许。 哪支义军不想趁乱扩势?何况扶风郡正被隋军围得水泄不通——这分明是天赐良机。 “待他们一头撞进伏击圈,咱们只管关门打狗。” “虽不能全歼陇西主力,但重创其精锐,已是板上钉钉。” 房玄龄抚了抚颌下长须,语调从容。 “对!他们若信了假讯,派来的绝非偏师,而是主力倾巢——毕竟,要跟隋军真刀真枪干一场。” 长孙无忌接口道,眼神灼灼。 如此一来,薛仁杲麾下元气大伤,河西走廊的大门,也就悄然松动了。 “诸位还有不同见解?” 曹封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如山。 “末将没有异议。” “属下亦无异议。” 李存孝与李靖先后应声,干脆利落。 “那就定了。” 曹封手掌往案上一按,声落即决。 “喏!”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声如裂帛。 “若要设伏,还得摸清陇西军行军路径。” 曹封眯起眼,视线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汉公,陇西军进兵,唯两条路可走——要么取道安夷关,要么绕行大震关。” 李靖手指点向图中两处关隘。 “依末将推断,他们极可能选安夷关。” 他稍作停顿,托腮沉吟片刻。 “为何?” 李存孝眉头微蹙,追问一句。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则已俯身细看地图,似已洞悉其中玄机。 “因安夷关距陈仓最近,且自该关突入,可直插我军腹心,抢占先机。” 李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不错,比路程、算地势、权进退,安夷关确为首选。” 房玄龄点头附和。 “嗯。” 曹封淡淡应道,神色不动。 “汉公,属下另有一策。” 长孙无忌忽而一笑,眼中精光微闪。 “讲。” 李靖刚欲开口,见曹封抬手示意,便敛声静候。 “我军可佯弃安夷关,放他们长驱直入;而我主力,则埋伏于盘龙山。” “此地扼守安夷关之后咽喉,山势陡峭,岩壁嶙峋,滚石蓄势待发——正是天然杀阵。” 长孙无忌言简意赅,却句句切中要害。 “妙!无忌兄所谋,正合我等心意。” 李靖与房玄龄相视一笑,纷纷称是。 “末将附议。” 李存孝抬眼望向地图上盘龙山三字,已了然于胸。 “好,就依此计——让出安夷关,伏兵盘龙山,静待陇西军入瓮。” 曹封不再迟疑,一锤定音。 “喏!” 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屋梁。 “叮,支线任务发布。” “叮,支线任务:击溃薛仁杲统率之陇西军,打通进军河西走廊通路。” 系统提示接连响起,清脆利落。 “正中下怀。” 曹封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锋利。 大局既定,便即刻行动。 房玄龄等人率先放出流言——扶风郡遭隋军铁骑日夜围攻,唐弼、李弘芝二人苦撑危局,几近力竭。 与此同时,李靖亲率汉武卒星夜兼程,直扑盘龙山,抢在敌前布下伏兵。 盖因此地山道狭窄、坡陡石滑,骑兵难以展开,唯有汉武卒步战之能,方堪大用。 “报——!” 消息像野火燎原,不到半日便烧到了陇西。薛仁杲正坐镇此地。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步点由远及近。 “少主!” 宗罗睺掀帘闯入,衣袍带风,额角沁着细汗。 “何事?” 薛仁杲斜倚胡床,手中酒樽未放,目光却已抬了起来。 “扶风郡告急!隋军铁骑压境,城下血战已酣,箭矢如蝗,尸横遍野!” 宗罗睺语速飞快,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连气都来不及匀。 “当真?” 薛仁杲瞳孔一缩,酒意顿消。 “千真万确!” 宗罗睺斩钉截铁,拳头重重砸在案上,“满城都在传,斥候、商旅、溃卒, 第22章 我等乃汉军! 说得一个样。” “哈!”他猛地拍案而起,笑声朗烈,“天赐良机,岂容错过?” 眼底寒光迸射,那是猎豹盯住猎物时才有的亮色。 拿下扶风郡,不单是拓土开疆,更是撬动整个关中的支点。父帅闻讯,必抚掌大笑;自己也定将跃居诸将之首,甚至——接过那杆金螭纛旗。 “少主,您可已有决断?” 宗罗睺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灼热。 “还用问?”薛仁杲一把扯下腰间酒囊,仰头灌尽,“两虎搏命,哪还有余力回头咬人?” 他大步走向壁上挂图,指尖重重叩在安夷关位置:“走这里!抄近道直插陈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诺!” 宗罗睺抱拳躬身,喉结滚动。 “三万五千精锐,即刻点齐。” “这……” 宗罗睺眉头微蹙——陇西全军不过四万,抽走九成,等于拆了自家脊梁。 “隋军若胜,已是强弩之末;若败,更无暇顾我。”薛仁杲转身,甲胄铿然作响,“宁可多带,不可少争。” “遵令!” 宗罗睺再无迟疑,转身疾步而出,号令即刻传向天水与陇西各营。 “出征!” 薛仁杲披甲束带,金鳞甲映着日光刺眼。鼓声未响,铁流已动。 数万铁蹄踏起漫天黄尘,卷向安夷关方向。 行至中途,他策马扬鞭,眉梢飞扬,嘴角始终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扶风若下,大兴城便只剩一道门槛。” 长安——这座埋过十二朝龙骨的古都,此刻仿佛已在掌中微颤。 “催!再催!” 一声令下,全军提速,旌旗猎猎如火。 安夷关眨眼即至。城门虚掩,吊桥半垂,连哨楼都空荡无声。 “怪哉……怎会如此空虚?” 宗罗睺勒马皱眉。 “有何奇怪?”薛仁杲冷笑,“扶风都快被撕成两半了,李弘芝哪还顾得上这犄角旮旯?” “少主英明。” 宗罗睺点头称是,疑云散尽。 “驾!” 薛仁杲一抖缰绳,铁骑如洪流涌入关隘。 稍作喘息,大军再度启程,直扑陈仓重镇。 盘龙山,雾锁千峰。 昨夜一场透雨,山间白霭蒸腾,松针滴水,石缝生苔。 半山嶙峋处,巨岩背后、密林暗影里,一道道身影伏如磐石,连呼吸都凝滞于方寸之间。 不是死物,却是比死物更沉的杀机——李靖亲率的汉武卒,早已化入山势。 “浓雾蔽目,正是我们藏锋之时。” 李靖立于崖顶,玄袍翻飞,声音低得如同山风掠过耳畔。 “嗒、嗒、嗒……” 骤然间,山道震动。密集足音滚滚而来,铁甲相击声清脆凌厉,如冰珠砸玉盘。 李靖侧耳一听,唇角微扬——来了。 果见盘龙山西麓,一支长龙般的队伍蜿蜒而至。刀矛森然,旌旗蔽日。 当先二人,正是薛仁杲与宗罗睺。 “加速!过了这段隘口就到陈仓了!” 薛仁杲扬鞭前指,意气风发。 若在平日,这般险峻山道,他必令斥候反复探查、弓弩手压阵戒备。 但今日,他压根没往这上头琢磨。 在薛仁杲眼里,唐弼那伙人自身都快被逼进绝路了,哪还有闲心设伏? 此刻他满脑子盘算的,全是拿下扶风郡后,如何直扑大兴城、抢下皇城门钥。 不知不觉间,陇西军主力已尽数钻入盘龙山腹地。 “唰——” 李靖立于峭壁高处,目光如鹰隼扫过谷底,锐得能劈开雾气。 “呜——呜——” 朔风卷着雪粒刮过山脊,他缓缓抬臂,五指绷紧如弓弦。 “杀!” 待敌军最后一骑没入谷口,他手臂骤然劈落! “轰隆隆——” 蛰伏已久的汉武卒猛推滚石、掀倒巨木,山体应声震颤。 碎石如暴雨倾泻,簌簌砸向谷底,夹着碗口粗的横木翻滚而下,势若山崩。 “咴——!” 薛仁杲坐下的乌骓马前蹄腾空,长嘶不止,四蹄乱刨。 “塌方?!” 他一把攥住缰绳,声音发紧,话音未落,猛地抬头—— 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漫山滚石裹着烟尘奔涌而下,碎石飞溅,巨木横撞,整座山腰腾起灰黄浓雾,遮天蔽日。 “有埋伏!” 宗罗睺吼得撕裂喉咙。 除了遭袭,再无第二种解释。 “混账!” 薛仁杲牙关打颤,嘴唇青白抖动。 “砰!砰!砰!” 接连闷响炸开。 他眼睁睁看着三名亲兵被磨盘大的石头砸中,脑浆与血沫炸成一片猩红;又见一根巨木当头砸下,将一人拦腰拍断,肠子甩在岩壁上,还冒着热气。 “啊——!” 惨嚎此起彼伏,闷哼、骨裂、皮肉撕裂声混作一团,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少主!快撤!” 宗罗睺一把攥住他胳膊狠命往后拖。 “咚!” 他刚踉跄挪开半步,一块人头大的滚石轰然砸在他方才站定之处,碎石崩溅到脸上,火辣辣疼。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后怕如冰水灌顶——慢半息,自己就得变成烂泥堆里的一滩。 轰鸣声渐次平息,可众人耳中仍嗡嗡作响,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退!速退出山!” 薛仁杲狠狠晃头,才把魂儿拽回来。 “哗啦——哗啦——” 山腰忽起一阵刺耳喧哗。 陇西军仰头一望,头皮发麻:整片坡道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弓弦拉满,箭尖浸油,簇簇火苗在寒风里噼啪跳动。 “咻——咻——咻——” 破空声尖利如哨,第一轮万支火箭离弦而出,铺天盖地压下来。 “沙沙沙……” 劲风掠过林梢,整片松林狂摇乱摆,枝叶抽打声似鬼哭。陇西军个个面无人色,腿肚子打转,恍如末日临头。 “呃啊——!” 火箭入肉即燃,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有人衣甲引火,眨眼烧成火人,在窄道上疯跑打滚,指甲抠进皮肉,惨叫不绝;有人撞上同伴,两人裹着火团滚作一团,越烧越旺。 “杀——!” 三轮火箭刚歇,汉武卒已踏着尸堆冲下山来。滚石、火箭、白刃——三板斧劈得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喘气功夫。 “少主,走!” 宗罗睺拖着薛仁杲掉头就跑。 可刚转身,只见来路已被乱石堵死,碎岩堆得比人还高,一时难越。 “这……不是隋军?他们究竟是什么兵马?” 薛仁杲声音发虚,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我等乃汉军!” 李靖一声断喝,震得山崖簌簌落土。 “噗嗤!噗嗤!” 汉武卒已撞入敌阵。前排枪兵借着山势俯冲,长矛如毒龙探喉,一矛穿两三身;后排拔剑跟进,刀光翻飞,专剁颈项、削膝盖。 他们边砍边突,刀锋所向,硬生生把溃乱的陇西军剁成数截。 “汉军?我怎么从未听过这支队伍?” 薛仁杲眼神涣散,身子晃得像风中枯草。 “怕是刚竖旗不久的新军。” 宗罗睺咬牙低语。 震惊得连呼吸都滞住了,心头直打鼓——这汉军到底什么来头?刚竖起旗号,竟已拉出一支铁甲如山的重步兵? 要知道,就连隋朝禁军里,能凑出整建制重甲步卒的营头都屈指可数。 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这支汉军重甲兵竟如猎豹般迅捷,全无寻常重装步卒那种笨重拖沓之态。 两人刚一晃神,那支黑压压的铁流已劈开乱军,直扑而来! 第23章 不立军功,不归太原 “少主,快撤!” 宗罗睺瞳孔骤缩,嘶吼出声。 再迟半步,今日便要尽数折在这乱石沟里! “走!” 薛仁杲浑身一激灵,转身就往高处攀去。 两人手脚并用,扑向那堆犬牙交错的巨岩——翻过去,就能借地势死守,拖住追兵! 可惜,他们终究低估了汉武卒。 “杀——!” 只听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五十多条铁塔似的身影已撞入陇西军阵中。 刀光过处,挡路者尽成碎肉;长腿腾跃,眨眼间便跃上岩壁,一手攥住宗罗睺脚踝,狠狠往下掼! “少主,快走啊!” 宗罗睺反手抽剑,剑锋嗡鸣,声如裂帛。 他要用命,为少主搏一条活路! 薛仁杲早已魂飞魄散,指甲抠进石缝,只知往上疯爬。 “轰!轰!轰!” 五十多名汉武卒齐声暴喝,如猛虎扑羊,将宗罗睺团团围死。 血光迸溅,人影翻滚,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一代悍将已倒伏于血泊之中,尸身被踩得深深陷进碎石堆里。 “啊——!” 薛仁杲刚攀到半坡,背后破空声骤起! 数十杆精钢长矛呼啸而至,钉入脊背、肩胛、腰肋,硬生生将他钉在嶙峋怪石之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惊鸟,四肢抽搐,血顺着岩缝汩汩淌下。 少主与大将双双授首,陇西军顿时崩如沙塔。 “少主……真死了?” 那具悬在石尖上的尸身随风晃荡,肠子拖出半尺,血珠甩得满地猩红。 残兵们两股战战,有人当场瘫软呕吐,有人丢刀跪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降者免死!” 李靖立马横刀,声震山谷。 “哗啦——” 兵刃砸地声连成一片。 没了主心骨,又见敌军如鬼神临世,谁还敢提刀? 伏击战,就此收局。 “押俘虏,回陈仓!” 李靖勒马扬鞭,嗓音干脆利落。 “喏!” 汉武卒齐声应诺,铁链哗啦作响,将黑压压的降卒驱作一股,押往陈仓。 盘龙山到陈仓,不过半日脚程。 大军入城时,曹封已携文武诸公候在府衙厅前。 “参见汉公!” 李靖抱拳躬身。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 “此役连克两阵:陈仓、眉城两军五千余众,尽数歼灭。” 李靖语速沉稳,先报旧账,“经甄别,仅五千人堪入我汉军常备之列。” 两万挑五千,十成里筛不出三成——这般苛刻,旁家义军听了怕是要羞愧断刀。 “尚可。” 房玄龄捻须颔首,毫不意外。 精兵贵在质,不在数,这个道理,他们早嚼透了。 “陇西军三万五千,斩首万余,余者尽数归降。” 李靖顿了顿,“再择一遍,仅七千人合格。” 两次大胜,共得俘四万五千。 最终入册者,不过一万二千。 “好,这一万二千人,尽数补入常备军!” 曹封目光灼灼,胸中自有丘壑。 “喏!” 李靖抱拳应下。 新卒需磨合,刀要淬火,人要锻筋骨,急不得。 “常备军操训,交由药师与存孝二人统管。” 曹封话音稍顿,又道。 存孝练出的飞虎骑,踏雪无痕;李靖带过的兵,令行禁止——最硬的骨头,正该由最稳的手来捏。 “喏,汉公!” 二人出列,声如金石相击。 “汉公,天水、陇西两郡此刻兵力空虚,正是挥师直取的良机!” 房玄龄跨步出列,拱手道。 “理当如此。” 曹封闻言,颔首应允。 旋即厉声传令,全军拔营开拔,直扑天水、陇西二郡。 陈仓等要地,仅留少量兵马驻守。 只因天水、陇西两郡守军空虚,主将或死或逃,军心溃散,形同无首之蛇。 汉军兵锋所向,城门几无抵抗——但凡举刃者,尽数斩决,不留活口。 两郡顷刻易主,汉旗高悬于郡府之上,铁甲踏遍街巷。 至此,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彻底敞开。 再往西进,山隘变坦途,关卡成虚设。 “叮——宿主成功完成支线任务!” 曹封刚踏进郡守府衙门槛,清脆提示声便在耳畔响起。 “叮——宿主已接管锦衣卫凉州分部!” “锦衣卫?凉州分部?” 曹封眸光一亮,唇角微扬,笑意里透着几分玩味。 倒没想到,这趟差事,竟把锦衣卫的根须,也一并扎进了西北。 “叮——新支线任务已激活!” 提示音未落,第二道声响紧随而至。 曹封眉梢一挑,略感意外——这节奏,比预料中快得多。 “支线任务——立足根基,掌控河西走廊。” 任务文本浮现,他眼底浮起一抹笃定笑意。 …… 凉州风云翻涌之际,一路风尘仆仆的李秀宁,乘着青帷马车悄然抵至太原。 贴身侍女小莲随她一道下车,立在城门口,望着高耸的瓮城与陌生的坊市,一时怔然。 故园远隔千里,心头忽生出几分漂泊之涩。 “长小姐,咱们为何来这儿?” 小莲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赴任途中,本该取道太原。” 李秀宁目光沉静,望向唐国公府所在的方向,语气毫无迟疑。 “哦……原来如此。” 小莲这才恍然,忙点头附和。 此前迟迟不就职,确是因为长小姐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逃婚;如今人走了,唐公自然得按制赴任,落脚太原。 “长小姐,莫非……是要回府?” 小莲眼中掠过一丝希冀,轻声试探。 在外奔波数月,风餐露宿,实在不易。 “不。” 李秀宁轻轻摇头。 “啊?” 小莲一愣,脚步顿住。 既不归家,千里迢迢来此,究竟图个什么? 李秀宁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裙裾拂过青石阶,背影挺直如剑。 小莲赶紧跟上,直至唐国公府朱漆大门前,两人方才止步。 “寻个路人,赏些碎银,替我把这封信送进去。” 她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到小莲手中。 “喏。” 小莲虽满腹狐疑,仍应声领命。 转头便在街角唤住一名闲汉,对方掂了掂银子,转身熟门熟路钻进侧门。 “走。” 见信入府,李秀宁再不停留,转身便走。 她与小莲皆不便现身——若被巡街衙役撞见,惊动父亲,前功尽弃。 这一去一返之间,早已昭示:她无意回头。 “长小姐,信都送了,怎么还不回去?” 小莲小声追问。 “此次逃婚,牵连甚广,岂能一走了之?总得亲手扳回来。” 李秀宁步履未停,声音却沉稳如铁。 至于那个被退亲的曹封?她连名字都未多想——李家自有分量,补偿之事,自有长辈周旋。 “那……长小姐打算如何扳回?” “北上并州,闯出一番天地。” 她顿步回眸,眸光灼灼,“不立军功,不归太原。” 话音落下,她已为这支将来的队伍定了名号—— 第24章 哥,咱们投他们吧? “铁娘子军。” 唇边笑意清冽,似刀出鞘。 待旌旗竖起,战马嘶鸣,她便率这支新军横扫并北,杀出一条血路。 来日若需挥师南下,助父成势,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河西走廊本就是必争之地,如今顺手拿下,还捎带收编了锦衣卫。” 曹封指尖轻叩案几,笑意渐深。 那支曾令朝野色变的暗卫劲旅,如今,真真正正握在了自己掌中。 他们最令人胆寒之处,不在刀锋之利,而在耳目之密。 传闻锦衣卫执掌的朝代里,朝中大臣私宴上的几句牢骚,边关将领营帐中的半句牢骚,甚至乡野士绅酒醉后的几句牢骚—— 只要发生过,便逃不过锦衣卫的笔录与密报。那股无孔不入的侦缉之力,早已渗进凉州每一寸土地的筋络里。 “眼下,正缺这么一支耳目。” 曹封低语一声,声音轻却沉。 锦衣卫虽未铺满天下,眼下只布于凉州一地,可单凭这方寸之地的情报网,已足以掐准各路豪强、降将、暗桩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步挪移。 若有异动初起,他便可抢在隋军反应之前,把无垢和老舅等人从铁笼里捞出来。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冷,像刀鞘刮过青砖。 门帘一掀,麒麟袍裹着一身凛冽之气踏进门来。 正是锦衣卫凉州分部统领——陆炳。 武功是实打实的顶尖高手,心机更是深如古井,计策环环相扣,从不落空。 他执掌锦衣卫,便如鹰添利爪、豹生双翼,整个情报网顿时活了过来,既快且狠。 “参见汉公。” 陆炳抱拳躬身,腰背绷得笔直,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 李靖等人面面相觑,此人分明是汉公亲信,可从未在军中露过面。 “诸位,这位是陆炳,锦衣卫凉州分部统领,专司察言观行、听风辨影。” 曹封看出众人神色,干脆点明。 “察言观行?听风辨影?” 话音刚落,李靖几人齐齐变色,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曹封身上。 自起兵以来,他们见过太多出人意料之事:白马义从横冲千军,李存孝单骑裂阵,汉武卒列阵如山…… 如今竟又冒出一支专事刺探、密查、布线的暗劲力量。 建一支精兵耗钱,养一支铁骑费粮,可这锦衣卫,光是安插眼线、训练密探、搭设驿传、校验密信,就不知烧掉了多少金帛与光阴。 白马义从、汉武卒、锦衣卫——三张底牌,哪一张不是千锤百炼、万金堆就? “莫非……表面寻常的曹家,竟是藏了三十年的窖藏?” 房玄龄心头微震。 李靖下意识侧首,望向长孙无忌——想看他是否早知内情。 可对方眉宇紧锁,眼中尽是猝不及防的愕然,比他还茫然三分。 “见过诸位。” 陆炳依次颔首致意,神情淡漠,眼神如刃,确有密探头子独有的那种静水深流之感。 “我军现已拿下扶风郡、天水郡等地。” 曹封不再多言,径直拉开今日议事的帷幕。 “这些地方田畴荒芜,仓廪空虚,百姓面有菜色,流徙失所。当务之急,是让土地重新吐穗,让灶台重新冒烟。” “让土地吐穗?让灶台冒烟?” 众人一怔。 本以为汉公会问攻取陇西的路线、调兵的次序,谁料他开口便是农事民生。 扶风郡的麦田早被陇西军犁过三遍,天水郡的粮仓被唐弼一把火烧成灰烬,百姓连树皮都啃尽了,哪还有力气扶犁? “属下附议。稳住民食,即是稳住军心,更是稳住根基。” 李靖率先应声,语气笃定。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随即点头,无一异议。 “既然如此,诸位可有良策?” 厅内一时寂然。 荒田千里,农具散佚,种子无着,丁口凋零——要让死地回春,谈何容易? “各郡弃耕的熟田不少,若能引百姓自愿下田,这事便有了转机。” 曹封缓声道,语调平实,却似掷地有声。 “汉公高见!” 李存孝立刻接口,嗓门洪亮。 可话音未落,众人心里都清楚:人饿得站不稳,谁肯拿命去刨土? “那就以‘免赋’为饵——凡愿垦荒种粮者,田租全免一年。” 曹封话音落地,长孙无忌双眼骤然一亮。 “再将无主荒田划拨给无地农户,由他们自行开垦、自主耕作。” “本公许诺:免税一年,所收尽归己有。” “妙!真真是妙极!”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手指轻叩案沿。 一年不缴一粒粮,等于白得一季收成——饥肠辘辘的百姓,怎会不动心? “汉公,此事还可再加一层。” 房玄龄忽而抬眼,语速不疾不徐。 “请讲。” “开荒增田者,可享三年免税之利——田开得越远,种得越勤,免税便越久。” 房玄龄没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有地的农户,赋税酌情减免,稳住生计,不致顾此失彼。” 长孙无忌随即接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几人心里都猛地一震。 谁也没料到,汉公竟能在眨眼之间,就掐准了粮食复苏的命门。 若非他方才点破,众人怕是还在绕弯子,迟迟摸不到门路。 “属下赞成。” 李靖听完,心头一亮——这法子利落、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 “属下赞成。” 李存孝更是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那就即刻颁令,在扶风郡等处全面推行。” 曹封干脆利落,拍板定案。 “喏!” 众人齐声应下,转身便走,政令如风,火速传遍各郡。 先说陇西百姓——成群结队涌到府衙门前,伸长脖子张望。 “咱的好日子,真来了!” 第一个看清榜文的汉子,眼眶一热,声音都劈了叉。 “可不是嘛!” 这话像火星溅进干柴堆,四周顿时一片附和。 汉军来前,陇西军哪是征粮?分明是刮地三尺——米面布帛、鸡鸭牲口,连灶灰都要掏一遍。 饿殍横陈在道旁,枯骨半掩黄沙,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把薛举父子骂了千遍万遍。 如今薛仁杲授首,大快人心;新来的汉军又推新政,轻徭薄赋,还送田、发种、奖开荒。 这般天翻地覆的转变,直叫人不敢信,揉着发酸的眼睛反复确认。 “汉军减税!荒地白送!开垦还有赏钱!往后顿顿能吃上饱饭!” “碰上这样的主子,才算撞了大运啊!” 消息炸开不过片刻,整座城便活了过来——街头巷尾全是奔走呼告的人影,各大郡城瞬间喧腾如沸。 府衙外人头攒动,有人攥着竹牌等领荒田,有人卷起袖子就等号令开锄。 “原以为被遣散回乡,这辈子再没军粮可领,怕是要饿死。” “唉,瞎担心了!” 说话的,正是早前被汉军俘虏、因体格或年纪不达标而放归的旧卒。 此刻他们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手心全是汗。 正乱哄哄挤作一团时,街角踱来两条身影,慢悠悠朝这边靠拢。 “走过南闯过北,没见过百姓笑得这么敞亮。” 白衣男子肩扛长枪,眉间微蹙,语气里满是纳闷。 “八成是出了什么新章程。” 旁边那人浓眉如墨、膀阔腰圆,踮脚朝府衙方向扫了一眼。 正是伍云召与伍天锡,堂兄弟俩。 游历天下多年,本为寻个可托付的明主,却一路碰壁,始终未遇合意之选。 “过去瞧瞧。” 二人对视一眼,压下疑惑,抬步便往府衙去。 待看清那张墨迹未干的告示,两人同时顿住,瞳孔骤然一缩。 “竟真有人肯让利予民?” 伍云召喉结微动,神色震动。 “别的义军能不加征,已是积德行善,哪敢想免?” 伍天锡摇头低叹,心头豁然开朗——怪不得满街百姓眼睛发亮,脚底生风。 “乱世遭殃的,从来都是平头百姓。对他们来说,一碗热汤、一亩薄田,就是天大的恩典。” 他俩正低声议论,二楼窗边,曹封负手而立,静静俯视着楼下攒动的人头。 眼前这一幕,让他胸口微微发热,也悄然埋下一颗念头: 逐鹿天下,不单要争城池、夺兵权,更得守住这万家烟火气——至少,让百姓不再背井离乡,碗里有饭,炕头有暖。 “哥,咱们投他们吧?” 第25章 刚扯旗不久的汉军 楼下的伍天锡忽然仰头,声音清亮。 “投他们?” 伍云召眉峰轻扬,略一沉吟。 比起莽撞的堂弟,他向来思虑更深、出手更稳。 “确是良机。这支义军不抢不压、恤民如子,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那条蛰伏已久的路终于透出光来—— 南北奔波数载,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竟在陇西郡撞见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臂膀,岂能轻易擦肩? “哥,那咱这就进去问个明白?” 伍天锡跃跃欲试。 “走。” 伍云召一步跨出,再不犹豫。 有些事,错过一次,便是终身遗憾; 而他肩上,还压着隋室血仇,等不得虚耗光阴。 转眼间,两人拨开人潮,径直朝府衙大门走去。 “干什么?” 府衙外,飞虎十八骑横枪立马,将二人截停。 “在下伍云召,特来拜谒汉公。” 伍云召抱拳而立,笑意朗朗。 “伍云召?” 十八骑面面相觑,略一怔神,旋即遣人快步入内通禀。 那传令兵去得急,回得更快,喘息未定便扬声应道: “请——” 话音落地,再无半句赘言,他转身引路,领着伍云召与伍天锡直入府衙深处。 厅堂之内,曹封端坐上首,文武诸臣分列两旁,肃然静候。 “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曹封起身含笑,拱手相迎。 “这位想必便是汉公?” 伍云召目光微凝,略感意外于对方这般年轻,却仍郑重躬身施礼。 “正是。请入座。” 曹封举袖延客,姿态谦和,毫无居高之态。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人则不动声色打量着来者——尤其是伍云召身侧那位铁塔般的汉子。 其实早从飞虎骑报信那一刻起,众人便已心中了然:天下姓伍者本就稀少,名唤“云召”者更是凤毛麟角;此人十有八九,便是当年惨遭构陷、杖毙朝堂的忠孝王伍建章之后。 “汉公治下,政清民安,仁泽广被,在下深为钦服。” 落座后,伍云召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过誉了。” 曹封淡然一笑。穿越者的记忆如刻刀般清晰——眼前这魁梧如山的,正是伍天锡,一杆银锤震得敌军胆寒,冲锋陷阵之勇,不逊存孝;而伍云召本人,更是文可运筹帷幄、武能跃马横枪,论战力稳居当世前十,论韬略亦属上乘之选。 只可惜,旧史中他英年早逝,壮志未酬。若非如此,必成一代擎天巨柱。 “怕是看了城门告示,才寻上门来的吧?” 房玄龄心底轻忖。 但几位重臣心知肚明:伍家血案犹在眼前,那场以“谋逆”为名的酷刑,实为杨广剪除异己的狠手。忠孝王被活活杖毙于殿前,尸骨未寒,家门倾覆——此仇如烙,岂能轻易抹去? “咳……实不相瞒,在下愿效犬马之劳,追随汉公!” 伍云召清嗓直言,不再绕弯。 曹封神色如常。早在他们踏进洛阳地界时,他就已料到这一幕。 “两位既有此心,本公岂敢推辞?” 他语声沉稳,字字落定。 这两人本事过硬,又是忠孝王嫡脉,忠义根骨早已刻进血脉,断无二心之虞。纵使今日投效夹杂私愿,来日亦必与汉军同气连枝、生死与共。 “恭贺汉公,再添良将!” 长孙无忌抚须而笑,房玄龄颔首称善,李靖抱拳致意——众人脸上皆有喜色。 汉军正需栋梁,更难得的是,这二人背负“忠孝”之名而来。忠孝二字,岂是虚名?能承其号者,必不负其义。 “参见汉公!” 伍云召与伍天锡霍然起身,深深一揖,脊梁挺直如松。 “快快免礼!” 曹封抢步上前,双手托起二人臂膀。 “真乃明主也……” 伍云召心头一热,敬意油然而生。眼前这位汉公,确是礼贤敬士、不拘形迹的雄杰气象。 “云召,自即日起,一万汉武卒,由你统领。” 曹封话音刚落,干脆利落。 “啊?” 伍云召一时愕然,万没想到初来乍到,竟授此重任。 这份信任,比千言万语更灼热。 “谢汉公厚爱!” 他喉头微哽。想来,自己伍氏之后的身份,确是一重分量;可若无十足器重,谁敢把精锐之师交予一个初识之人? “天锡,统训常规汉军,操演、整饬、轮值,一应事务皆由你督理。” “存孝,白马义从交还你手。”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李存孝身上。 此职非同小可,等同接掌汉军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喏!” 二人齐声应诺,昂然出列。 至此,堂兄弟二人终入汉军序列,身份落定。 “汉军方兴,疆域日拓,正是用人之际。” 曹封忽而起身,目光扫过满堂俊杰。 “不错,地盘越大,越缺顶梁柱。” 四十六 房玄龄听罢,眼中一亮,当即颔首称善;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神色郑重。 “本公意欲设一座揽英堂,广纳四海俊杰。” 曹封话音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系统虽能赐下文臣武将或精锐兵种,可曹封从不打算把治国理政、统军安邦的根基,全系于虚拟恩赏之上。 更何况,乱世如炉,真金自现——天下未出之英才,何止万千? “揽英堂?” 房玄龄低声重复,指尖轻叩案沿。 这名字起得利落:不叫“招贤”,不言“延士”,偏用“揽”字,显主动之势;“英”字代人,比“贤”更见锋芒、更重实绩。 只要汉军威名远播,再立此堂为信,四方豪杰必闻风而动。 单是这份姿态,便已压过各路义军一头——别人张榜求才,汉公亲手筑台待士。 “汉公高见!” 长孙无忌朗声应和,拱手垂眸。 刚投帐下的伍云召兄弟听得心头一热:这位主公不止施政宽厚,更肯俯身揖礼、虚席以待,毫无半点倨傲之气。 放眼九州,这般明主,百年难遇。 “属下附议。” 李靖抱拳,语调平实却笃定。 眼下人才虽足,但先布罗网、广蓄活水,只利无害。 “末将等,亦无异议。” 伍家兄弟齐声应道,声音清越,毫无迟疑。 此事一出,满厅上下,竟无一人持异。 “好!玄龄,揽英堂一事,就托付于你。” 曹封转身正对众人,目光扫过诸将文吏。 无忌肩头担着新政推行之责,余者皆执兵戈、掌营垒——唯玄龄心思缜密、识人精准,又通晓典章礼仪,此任非他莫属。 “喏!” 房玄龄躬身领命,袖角微扬。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喏!” 众文武依次退去。李靖与李存孝引着伍家兄弟往大营而去,指点营盘、熟悉部伍;长孙无忌则携令文书,分赴各司督办要务。 …… 同一时刻,薛仁杲兵败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烧遍关陇。 金城郡内,陇西军老巢深处,薛举在帅帐中接到急报,脸色霎时铁青。 满堂文武垂首屏息,连烛火都不敢跳一下,空气凝滞如冻。 “诸位,消息,都传到了吧?” 良久,薛举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石面。 “回陇西公,属下已悉。” 常仲兴与郝瑷并排而立,垂手答话,声线绷得极紧。 “我儿仁杲战殁,大将宗罗睺阵亡——对手,竟是那支刚扯旗不久的汉军!” 薛举猛地攥拳,指节泛白,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这分明是当着本公的脸,泼粪!” 最后四字,字字淬火,重逾千钧。 他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的不只是丧子折将之痛,更有被踩上头顶、当众羞辱的暴怒。 第26章 末将有一策 “陇西公……” 常仲兴与郝瑷默然垂首,并未接话,静候下文。 “若本公坐视不理,岂非沦为天下笑柄?骨肉之仇,焉能不雪?” 薛举猛然拍案,震得铜壶滴漏都晃了一晃。 “对!为兄长报仇!” 次子薛仁越一步踏前,嗓音嘶裂。 “陇西公且慢!” 郝瑷终于按捺不住,急步出列,“李轨兵马,早已陈兵武威,虎视金城已久!若我军倾巢而出,他必趁虚而入!” “呼——” 薛举眉峰拧成死结,眼中怒焰却丝毫未熄。 “纵使我军胜了汉军,也是替李轨扫清障碍,徒作嫁衣!” 郝瑷语速加快,额角沁汗。 “那又如何?难道任由兄长与宗将军血冷荒野,尸骨无归?” 薛仁越霍然转身,厉声反诘。 “这……” 郝瑷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此人已被恨意烧昏了神智,眼里只剩一个“杀”字。 “陇西公,依末将之见,这一仗,迟早要打。” 常仲兴忽然上前半步,甲叶轻响。 “汉军势如奔潮,河西走廊,必是其下一步所向。与其等他兵临玉门,不如我军先发制人。” “说得好!” 薛举眉间阴云骤散,仰天长啸,“既如此,还等什么?” “陇西公——” 郝瑷还想再谏。 薛举袍袖一挥,断然截住话头,袖风凛冽,不容置喙。 “不错!汉军欠下的血债,该用血来偿——一个不留,尽数诛绝!” 四十七 薛仁越眸光如刀,寒意凛冽地开口。 “唉……” 郝瑷垂眸,喉头微动,终是吐出一声悠长叹息。 “传本公钧令——即刻点齐四万五千步卒,再调五千铁骑!” 薛举声如金石,字字砸地。 “竟动此重兵?!” 话音未落,薛仁越等人眉峰一振,眼中跃起灼灼亮光;郝瑷却霎时面如纸灰,指尖冰凉。 这一拨兵马,连同此前薛仁杲折损的精锐,几乎抽空了陇西军全部家底。 此战若胜,元气大伤;若败,便是倾覆之危。 “得令!” 常仲兴抱拳躬身,干脆利落,转身便走。 薛仁越紧随其后,两人快步出帐,铠甲铿锵,火速整军备马。 …… 就在陇西军营旌旗翻涌之际,关北之地——距河西走廊不过半日马程——已悄然震动。 此处盘踞的并非义军,而是隋廷残部,镇守将帅,正是新文礼与新月娥兄妹。 他们坐镇安定、平凉二郡,扼守关北咽喉。 “兄长,扶风郡陷落了。” 安定郡衙内,新月娥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清冷,“汉军突袭得手,薛仁杲兵溃授首。” “确有飞报至。” 新文礼颔首,目光沉静如潭。 “这,或为我军收复扶风的千载良机。” 新月娥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道锐光。 “细说。” 新文礼侧身凝望,神色肃然。 “薛仁杲乃薛举嫡子,视若臂膀。此人暴毙于汉军之手,薛举焉能忍?必倾巢而出,血洗扶风以雪恨。” 她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待陇西军与汉军死磕,我们自可挥师东进,夺回扶风,重掌陈仓!” 新文礼并未立答。 他目光低垂,指节在案上缓缓叩了三下。 陇西军若真发疯扑来,汉军初占诸郡,根基未稳,必全力迎敌;而汉军锋芒正盛,又岂容隋军在侧虎视? 两强相搏,腾不出手来盯防关北——这空档,就是天赐的裂口。 “眼下,我军尚存多少可用之兵?” 他抬眼问道。 “步卒三万,铁骑五千。” 新月娥应声作答,毫不迟疑。 “好。” 新文礼嘴角一挑,笑意未达眼底,却已决断。 只要陈仓重入掌中,河西格局顿变,平叛大局,便真正迈出了实打实的一步。 “即刻调拨一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汉军一出关,我军立刻拔营!” 他声线压沉,却如弓弦绷紧。 “遵命。” 新月娥抱拳,转身离去,袍角翻飞,脚步迅捷无声。 而此时,陇西与关北两处兵马暗流奔涌,却浑然不觉—— 整个凉州境内,早已密布锦衣卫耳目。山径、驿站、酒肆、茶寮,乃至戍卒营帐之间,皆有黑衣人悄然穿行。 消息如风,连夜飞驰,直抵曹封案前。 “踏、踏、踏……” 议事厅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急而不乱。 正埋首处置军务、粮秣、民册的文武官员,纷纷放下手中事务,鱼贯而入。 “汉公召集群臣,可是有紧急军情?” 长孙无忌立定拱手,率先开口。 “不错。” 曹封端坐主位,神色平静,“陇西军与隋军,双双异动。” 他将锦衣卫密报一一铺开——兵马数、出征方向、统兵将领,纤毫毕现。 “来了。” 众人互视一眼,神情反倒松了一分。 拿下扶风、斩杀薛仁杲,本就是捅了马蜂窝。薛举若按兵不动,才叫反常;隋军见缝插针,更是意料之中。 “陇西军这次押上了全部步卒,还带足了骑兵。” 长孙无忌眉心微蹙。 “更棘手的是——我们得同时应对两路大军,合计七万之众。” 他顿了顿,环视左右,“而我军满打满算,不足三万五。” 这是汉军自立旗号以来,头一回硬碰硬的生死局。 谁心里没点沉甸甸的分量? 可李靖指尖摩挲着腰间剑鞘,嘴角却悄然上扬; 苏烈负手而立,目光灼灼,似已听见白马义从的蹄声震野; 就连一向沉稳的程咬金,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越是险局,越见真章。 白马义从踏雪无痕,汉武卒列阵如山——这支刚淬炼成锋的汉家铁军,正等着一场血火试刃。 “诸位,” 曹封抬眸,扫过一张张面孔,“怎么看?” 厅内一时静默。 无人抢言,只闻烛火轻爆之声。 众人垂首敛目,思绪如电,在沙盘与舆图之间来回奔突。 毕竟,他们要硬撼的可是七万铁甲,绝非昔日小打小闹可比。 此战容不得半点闪失,稍有疏漏便是满盘皆输。 “汉公,末将以为,当先倾尽主力猛攻陇西军,对隋军则以固守为上。” “沿途设拒马、挖陷坑,再遣精锐伏于隘口,拖住隋军脚步。” 此时的伍云召尚显青涩,运筹帷幄之能,远未臻李靖那般老辣沉稳。 曹封只轻轻点头,并未应声,目光缓缓扫过李靖、房玄龄等人面庞。 “汉公,云召所议,确属稳当之策。” 李存孝的主张听着干脆利落,实则暗藏凶险—— 一旦失衡,隋军与陇西郡便会双线压来,我军腹背受敌,顷刻溃散。 “汉公,隋军已亮出骑兵前锋与重步方阵,分明是等我们与陇西军死磕正酣时……” “骤然杀入扶风郡,一鼓作气夺城占地。” 李靖话音微顿,随即斩钉截铁道: “正是如此。我军但凡拔营西进,隋军必如鹰隼扑食,立时发难。” 长孙无忌立刻接话: “换言之,想抢在隋军之前动手,几乎不可能。” “汉公,末将有一策。” 房玄龄忽然抬步而出,声音清朗而笃定。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军可大张旗鼓,扬旗擂鼓,佯作全军压境直扑陇西!” “隋军见势,必疑我军孤注一掷,定会轻骑疾进、甩开步卒,争抢战机。” 第27章 这……怎么可能? 他略作停顿,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届时,我军伏兵尽出,在其必经的断魂坡设下铁网火阵,关门打狗。”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当即击掌:“妙!先歼隋军主力,再回师合围陇西,干净利落!” 曹封转身踱至沙盘前,指尖划过薛举驻地与隋军行军路径,又细细推演周边山势水道。 “诸位,对此计,可有异议?”他抬眼问道。 “回汉公,末将等并无异议。” 李存孝与伍云召兄弟齐声应诺,声如裂帛。 “好,便依此行事。” 曹封向来言出如铁,从不拖泥带水。 “呼……” 计策既定,接下来便是调兵遣将,众人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肩头微微绷紧。 “拨一万汉武卒出征,旌旗漫野,鼓角震天,务求声势骇人。” 曹封嗓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汉公,这一万……是否过于单薄?”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纵不倾巢而出,仅派万人,实在难以撑起“全军压境”的假象。 李靖、伍云召亦悄然侧目,神色中透着疑虑。 “哈哈,今日,本公就让诸位亲眼看看——汉武卒到底有多硬!” 曹封朗声一笑,眸中精光一闪。 “硬到什么地步?” 众人心头刚悬起的石头,被这一句稳稳托住。 汉公从不虚言,更不逞口舌之勇。上回交锋,怕是连三分力都未曾使出。 不知不觉间,帐中气氛悄然炽热起来——人人屏息,只待那一支铁血之师横空出世,踏碎敌胆。 “药师,这支汉武卒,交你统领,敢不敢接?” “末将领命!定教隋军尝尝什么叫寸步难行!” 李靖跨前一步,声若洪钟,毫无迟滞,更无半分犹疑。 连伍云召都不由心折——这般斩钉截铁的胆魄,真如刀劈斧削,不容动摇。 “云召、天锡,你二人随行协防,听药师号令。” 曹封话音未落,兄弟俩已挺身出列。 “末将遵命!” 语气铿锵,眉宇间跃动着灼灼战意。 兵力悬殊?他们从不认这个理。 这可是他们在汉军中的第一仗——赢了,便是踏进将星门槛的第一级台阶;输了,便再难抬头。 “隋军必经之路,是一片开阔平野,其余人随本公率白马义从,直扑陇西。” 曹封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吩咐一场寻常巡营。 陇西军的布防、将领调度已毕,眼下,该轮到隋军了。 “喏!” 李存孝应声出列,甲胄铿然。 “遵命。”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随之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平原地带利于铁骑驰骋,白马义从终于能甩开束缚,尽展锋芒。 所有方略敲定,厅中霎时落针可闻。 “诸位,即刻整军!” “喏!”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梁木。 转眼间,文臣武将纷纷离席,调兵如风、布阵似电。 此战未动一卒常规军,主力尽是汉武卒与飞虎十八骑。 盖因新编之军尚在磨合,阵型未稳、号令未熟,战力难堪大用。 不如留驻扶风郡等地,稳守后方。 待兵马齐备,曹封与李靖各率精锐拔营而起。 “叮——支线任务已激活。” “叮——首战告捷:击溃当前正统王朝隋军主力。” 行至半途,曹封耳畔忽响系统冷音。 “不过举手之劳。” 他唇角微扬——麾下可是万骑白马义从,外加飞虎十八骑这柄尖刀。 “驾!驾!” 李靖与伍云召等人出陈仓后,依计而行。 军中遍插旌旗,马蹄翻飞如雷,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所过之处,气势汹汹,俨然数万雄师压境。 早被汉军动向牵动神经的隋军斥候,岂会漏看这等动静? 消息飞马回传,新文礼当即命新月娥镇守大营,亲提重兵疾驰而出。 至此,汉军诱敌之策,已然落地生根。 李靖率汉武卒一路虚张声势,直抵渭源。 此处扼陇西军西进咽喉,乃必经之隘。他索性在旷野列阵,旌旗猎猎,摆出硬撼之势。 “来了!” 伍云召与伍天锡眼中精光迸射,战意沸腾。 他们信汉公所言——汉武卒,能打! 再者,陇西军不过草莽义师,战力远逊隋朝正规边军,李靖敢以少迎多,自有底气。 “轰隆……轰隆……” 大地低沉震颤,那是千军万马踏地同频的闷响,仿佛九天惊雷碾过地脉。 “到了。” 李靖抬眼望去,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人潮奔涌而来——五万陇西军如黑云压城,当先那员虬髯巨汉,正是薛举。 两军相距三百步,戛然而止,刀枪森然,杀气无声交锋。 薛举眯起鹰目扫视汉阵,四周一时鸦雀无声。 “呼……” 朔风卷过荒原,吹得战旗猎猎作响,更添肃杀寒意。 “爹,这汉军莫非失了心智?竟只带万人来送死?” 薛仁越瞳孔骤缩,声音发紧。 “非是不愿多带,实是拿不出更多人马。” 常仲兴嗤笑一声,嘴角尽是轻蔑。 谋士郝瑷坐镇金城未至,其余将校皆已随军而至。 “哼!区区万人也敢摆阵邀战?真当自己是天兵下凡?” 薛举冷笑如刀,目光里满是讥诮。 一万对五万,胜负早已写在纸上。 更别说陇西郡还攥着五千铁骑——单凭这些快马弯刀,便足以将汉武卒碾成齑粉。 “今日,便是尔等葬身之日!我要屠尽尔等,血祭我儿英灵!” 薛举厉声咆哮,杀意凛冽如霜。 “聒噪。” 李靖断喝一声,声如裂帛。 “牙尖嘴利!给我踏平汉阵!” 薛举怒不可遏,挥令旗如斩首。 “杀——!!!” 陇西军如决堤洪流,吼声撕裂长空。 而那一万汉武卒,在漫山遍野的敌军映衬下,渺小得如同沙海孤礁——狂浪拍岸,随时倾覆。 “何惧之有?汉武卒,以身为刃,以血为旗,扬我汉家军威!” 李靖双目如电,锵然抽剑,纵马当先,直撞敌锋。 “杀!” 伍云召抖开丈八亮银蛇矛,伍天锡横抡混天镗,二人怒吼破云。 刹那间,全军热血奔涌,战意焚天。 脑中唯有一念:斩尽敌寇,寸土不退! “咚!咚!咚!” 汉武卒重甲奔袭,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嗡鸣,碎石跳动。 细察之下,军阵已在疾行中悄然流转,锋矢如活,蓄势待发。 他们以重盾兵为前阵,一字排开,每两名重盾兵之间,刻意留出一人宽的空档。 如此一来,后排长矛手便能透过缝隙,精准突刺,直取要害。 整支汉武卒方阵,正面如铜墙铁壁,攻守浑然一体;两翼则由持木盾的轻步兵稳稳护住,进可掩护侧击,退可收缩拒敌。 显然,布阵之初,他们就已预判敌军包抄之势——阵锋最前端,正是佩剑执矛、甲胄齐整的精锐士卒。 “冲!” 汉武卒军阵刚稳,陇西军便如收紧的布袋,四面合围而至。 几乎同时,陇西铁骑骤然加速,踏地如雷,直扑汉武卒正面而来。 “咴——!” 战马长嘶未落,铁蹄已狠狠撞上重盾! 按常理,这般冲击足可掀翻步卒、撕裂阵线。 可汉武卒岿然不动,仅肩背微沉,脚下青砖却已寸寸龟裂。 “这……怎么可能?” 薛举瞳孔骤缩——那是千骑奔涌之势,步卒竟硬生生扛住了?荒谬得令人失语! “嗒、嗒……” 沉重的甲片随呼吸轻震,厚盾抵地,双足陷土三寸——有这身玄铁重甲,再加三尺阔盾,挡住骑兵,并非神迹,而是实打实的筋骨与意志。 更令薛举脊背发凉的,还在后头——盾阵刚稳,重盾兵齐吼一声,猛然向前踏步! “哐!哐!” 第28章 收押俘虏,清点战场 两人一组,左右发力,巨盾如钳,死死卡住战马前膝。 战马腾跃不得,前蹄悬空挣扎,瞬间僵在原地。 恰在此时,盾隙大开,长矛手疾步抢出,寒光翻飞——或捅马腹,或贯人胸,招招夺命。 “咴——!” 哀鸣炸响,战马接连跪倒,背上骑士被甩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五千铁骑,转眼被钉死在阵前,动弹不得。 “砰!砰!” 再看两翼,魏武卒正与陇西步卒缠斗。 他们手握木盾,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忽而盾隙一闪,刀手暴起劈砍;忽而佯作溃乱,诱敌突入——只要一人闯阵,四周盾牌立刻合拢如铁箍,将闯入者围在当中,乱刃齐下。 不过片刻,陇西步卒尸横数列,血浸黄土。 “这便是汉武卒?” 中军高台之上,李靖脱口而出,声带惊震。 此刻,这支军队的悍勇与章法,展露无遗。 他终于懂了——汉公那份笃定,从来不是虚张声势。 “杀——!” 伍云召热血沸腾,目眦尽裂,银枪抖出一片寒星。 “都给我碎!” 伍天锡舞动混天镋,人如疯虎,镋影翻滚似狂风卷雪。 镋锋过处,血雾喷溅,断肢横飞,人头如瓜滚落尘埃。 伍云召毫不逊色,亮银蛇矛快得只剩一道白练—— 寒光掠过,喉间血洞乍现; 待鲜血“咕噜”涌出,那些陇西郡兵才惊觉,自己早已魂归地府。 “伍家兄弟这身本事,真叫人拍案叫绝!” 李靖抚掌大笑,声震云霄。 反观陇西军阵,薛仁越、常仲兴等人面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 薛举嘴唇发青,牙关打颤,仿佛眼前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架绞肉巨轮—— 靠得越近,越被碾得粉身碎骨。 “破阵!给我撕开它!” 常仲兴知势不妙,咬牙策马,直取深入敌阵的伍天锡。 在他看来,只要斩落这二将,汉军阵脚必乱! “杀!” 薛仁越心领神会,拍马紧随,一前一后,双骑如箭射向伍氏兄弟。 “来得好!” 伍天锡狞笑未歇,镋柄横抡。 “呼——!” 刀光劈至,镋影迎上—— “锵!!!” 金铁交迸,火星迸射如雨,长刀应声折断! 混天镋余势不衰,锋刃划出一道惨白弧光,倏然掠过常仲兴颈项—— 人头离腔,犹带愕然。 薛仁越肝胆俱裂,拨马欲逃。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 伍云召冷笑一声,银枪已至背后。 他策马疾驰,半途猛然腾空而起,手中亮银蛇矛寒光暴绽,直刺前方! “噗嗤——” 又是一记沉闷入肉的声响。 薛仁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半声,胸口已被长矛洞穿,鲜血喷涌如泉。 “吾儿啊——!” 远处薛举目眦欲裂,嘶吼撕心裂肺。两子接连殒命,顷刻间成了孑然一身的孤翁。 而随着父子二人相继倒下,陇西军阵中顿时骚动四起,士卒眼神游移,脚步迟疑,不少人已悄悄后撤。 那可是整整五万陇西精锐!内含五千铁骑,竟被汉军杀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嗒…嗒…” 其实也不足为奇——若此时立于高空俯瞰,便见汉军所向之处,尸山垒叠,血流成洼。 死者状极惨烈:有的头颅崩裂、脑浆迸溅;有的断肢横陈、肠腑拖地;更有甚者,被重戟劈开胸膛,肋骨翻卷如刺。 汉武卒的铁甲早已浸透暗红,甲缝里嵌着碎骨与凝血,肩甲上还挂着半截断指。 “哈——!” 忽闻一声炸雷般的怒啸。 “咚!咚!咚!” 千足踏地,声如闷鼓,一步一震,步步压境。 大地簌簌发颤,汉武卒如山岳倾轧,陇西军只觉胸口发闷、喉头发紧,连呼吸都窒住。 “汉军威武——!” 伍云召与伍天锡齐声高喝,热血奔涌,双目灼灼生光。 投效汉军,果然不亏!此战以一万破五万,势如破竹,堪称古今少有的雷霆之胜! “快逃——!” 薛举终于回神,浑身发冷,再不敢恋战。败局已定,唯剩一条生路可走。 自家兵马溃如雪崩,汉军气势却愈燃愈烈,仿佛烈火燎原,不可遏止。 “至少……得抢回越儿的尸身!” 他咬牙一瞥薛仁越倒卧之处,心头绞痛,转身便往回冲。 恰在此时,伍家兄弟挟风杀至! “首功当属你项上人头——今日,就以此战收官!” 伍云召暴喝如雷,长矛陡然贯出,银芒撕裂空气! “护住陇西公——!” 数十亲兵本能扑上,层层叠叠挡在薛举身前。 “谁敢拦路?!” 伍天锡怒吼震天,混天镗横扫而出,寒光过处,人腰齐断,血雨纷扬! “呃啊——!” 薛举双腿一软,膝盖打颤,几乎跪倒在地,连迈步的力气都散尽了。 伍云召不再多言,臂膀一振,武械破空突进,杀招凌厉如电! “嗡——!” 亮银蛇矛剧烈震颤,矛尖余势不减,连贯十余具躯体,最终狠狠钉入薛举心窝! “我……竟……” 剧痛炸开,他喉头一甜,满心不甘翻涌而上。 视线迅速灰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铅灰色的天空,随即轰然仆地。 “尔等主将已毙,还负隅顽抗?!” 伍云召跨步上前,手起刀落,割下薛举首级,高擎于空,声震四野! “陇西公……死了?” “降了!我们降了!” 本已溃散的陇西军纷纷抛戈弃甲,伏地求饶。 “收押俘虏,清点战场。” “凡欺压百姓、劫掠作恶者,当场枭首;未涉劣迹、尚存良知者,遣散归乡。” 李靖肃声下令。 “遵命!” 伍家兄弟拱手应诺。 “云召,你随本将率五千铁骑,即刻追击!” 李靖目光如刃,再度发令。 陇西残部仅余万人,还要分兵镇守诸郡,正是聚而歼之的天赐良机。若拖延日久,难保李轨不会趁势异动。 “得令!” 话音未落,二人已翻身上马,引五千骁骑,如离弦之箭,直扑金城郡、西平郡而去。 陇西军大势已去,再难组织像样抵抗。 李靖与伍云召兵锋所指,金城、西平诸郡望风而降。 …… 就在李靖这边硝烟初散之际,曹封亲率的汉军主力,已在旷野静候隋军多时。 “隆隆隆——” 大地微震,蹄声由远及近。埋伏于平原两侧的汉军将士抬眼望去,只见隋军铁骑自天际奔涌而来。 当先一将,银甲耀目,正是新文礼。 一切尽如房玄龄所料——新文礼得知汉军主力倾巢而出,遂决意轻装突进,昼夜兼程,直扑腹地。 “等他们尽数踏入平原腹地,再动手。” “喏!” 汉公号令既出,李存孝等人齐声应诺,伏身敛息,静如磐石。 “加速!再快些!” 新文礼挥鞭催马,声如裂帛。 隋骑随之提速狂奔,后队步卒亦匆匆涌入平原,阵型渐次拉长、松散。 “——杀!!!” 曹封眸光一闪,长剑出鞘,斩落于空—— 全军如惊雷炸响,悍然杀出!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李存孝一马当先,亲率飞虎十八骑自左翼扑出;白马义从则如银龙出涧,自右翼平原奔涌而至。 冲锋未半,白马义从已弯弓如满月,箭镞破空,铺开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之网。 第29章 小胜而已,不足道也。 他们最骇人的本事,不在准头,而在节奏——搭箭、引弦、松手,一气呵成,快得几乎不带喘息;再加战马全速冲刺的惯性加持,箭矢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竟似裹着雷霆之势。 “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转瞬即逝,隋军骑兵阵中却炸开一团团猩红血雾。不少骑士连人带马被钉在原地,浑身插满羽箭,活像一只只倒栽的铁刺猬。 “糟了!” 新文礼瞳孔骤缩,铁方槊狂舞如风,格挡、拨偏、砸飞,手臂震得发麻,虎口迸裂。 “哪来的伏兵?汉军不是正与陇西军死磕吗?怎会掐着时辰堵在这儿?” 他脑中电闪雷鸣,最令他脊背发凉的是——对方不仅知道他来了,还算准了他必走此道! “杀——!” 骑射刚歇,白马义从已撞入敌阵前沿。寒光一闪,人人擎起精钢长矛,枪尖直搠胸腹,毫不拖泥带水。 “噗嗤!噗嗤!” 闷响连成一片,断骨碎甲之声不绝于耳。又一波隋军轰然栽倒,尸横遍野,战线瞬间崩开数道豁口。 甫一接战,白马义从便将骑兵冲锋的暴烈与精准,挥洒到了极致。 “结阵!快结偃月阵!” 隋军毕竟久经沙场,各级军校嘶吼传令,步卒迅速收拢队形,盾牌叠盾、长枪林立,欲以坚阵硬扛冲击。 步兵正急行压上,只要骑步合围成型,纵敌势汹汹,亦不足惧。 “稳住!本将坐镇中军,旗不动,人不退!” 新文礼须发贲张,一边厉声调度,一边飞速估算伏兵规模——约莫万人上下。 可他漏算了一点:那支埋伏的步卒,早已悄然咬住隋军后队,刀锋已抵后心。 “轰隆——!” 面对迎面而来的步兵方阵,白马义从齐刷刷抽刀!腰间斩首大刀锵然出鞘,刀刃映着日光,泛出冷冽青白,杀气逼得人眼皮直跳。 战马未停,刀已扬起,劈落如雷霆坠地。 “呃啊——!” 惨嚎声浪翻滚,隋军步卒根本来不及举盾,便被劈开甲胄、削断脖颈、砍断臂膀。血光泼洒如雨,残肢横飞。 “结阵!结阵!盾手前压!” 新文礼嘶声怒吼,声音已带沙哑。 步卒勉强稳住阵脚,小股小股聚成龟甲阵,踉跄前行。 可白马义从岂是只会冲阵的莽夫?他们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切割——像一把烧红的利刃,专挑敌阵最薄处切入、搅动、撕裂。 “吁——!” 战马人立长嘶,随即疾驰折返,如银梭穿云,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旁观者甚至来不及眨眼,隋军阵列已被犁出数道血沟,前后失联,左右隔绝,整支队伍活生生被剁成七八截散肉。 各自为战,各自挨宰。溃势如滚雪球,越扩越大。哪怕兵力占优,此刻也只剩仓皇奔逃的份儿。 “嘶……” 长孙无忌等人倒抽冷气,脸色发白。 早闻白马义从骁勇,谁料竟悍烈至此,恍如天降修罗。 “扑通!扑通!” 尸首接连栽倒,鲜血汩汩漫开,浸透草根,把整片青草地染成暗褐,腥气冲天。 新文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汗珠滚落,混着血水滑进衣领。 “死——!”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劈空而至,新文礼猛抬头,只见一道血影挟风雷之势,率十八铁骑直插己方腹地! 正是李存孝!身后飞虎十八骑,个个如出笼凶兽。 他双目赤如熔岩,喉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禹王槊抡圆了砸下—— “砰!” 一名校尉连人带甲塌成肉饼; “咔嚓!” 另一名都尉脊骨尽碎,瘫软如泥。 “这蛮力……竟能碎金裂石!” 新文礼心头狂跳,指尖冰凉。 “啊——!” 十八骑紧随其后,刀光如雪,无声无息,却快得夺命。 有人刚瞥见寒芒一闪,头颅已离颈飞出,腔子里喷出三尺热血。 “吁——!吁——!” 战马嘶鸣此起彼伏,惊得新文礼猛然回神—— 眼前哪还有什么军阵?只剩东一堆、西一簇的溃兵,像被猎犬驱赶的羊群,徒劳奔逃,毫无章法。 眨眼之间,又倒下一大片。 “这支汉军……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 新文礼喉结滚动,第一次生出拔马便走的念头。 “想走?” 话音未落,李存孝已杀至丈内。 “来!痛快一战!” 他虎目圆睁,身形并不魁梧,可浑身浴血、筋肉虬结,站在那儿就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的煞神。 “好!” 新文礼眼中寒光爆射——他虽非天下第一,却也是排得进前十的硬茬! 对付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何须忌惮? “来得正好!” 心念刚起,他已策马迎上,铁方槊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横斩。 劲风如刀扑面,李存孝却纹丝不动,直到槊锋距他喉前三寸,才骤然发力。 握着禹王槊的右臂猛地一掀,两柄重兵轰然撞在一起—— “铛!!” 金铁爆鸣炸响,新文礼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顺着槊杆狂涌而至,震得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踉跄倒退七八步,尚未稳住身形,灼痛便直钻骨髓。 “这……这是什么蛮力!” 他低头一看,掌心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烫得刺眼,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一招,仅此一招,便彻底溃败。 “荒谬!怎会如此!” 他咬牙再举铁方槊,可手臂抖得如同风中枯枝,连槊头都抬不稳。 那股阴狠霸道的暗劲,仍在筋络里横冲直撞。 “呼——!” 破空声撕裂空气,毕燕挝寒光一闪,已死死抵在他颈侧大动脉上。 “我输了。” 新文礼惨然一笑。堂堂天下顶尖高手,竟被一击掀翻,连还手余地都没有。 “终究不够尽兴。” 李存孝收挝回身。此人武艺确有分量,若能为汉公所用,倒也值得留命——这才手下留情,未取其性命。 此时隋军早已溃不成势。骑兵被白马义从死死咬住,进不得、退不能;主将新文礼又被当场生擒,战局再无悬念。 降者接二连三跪伏,负隅顽抗者,则被干净利落斩杀殆尽。 “一万对两万,半个时辰不到就碾平了?” 房玄龄瞳孔微缩,难掩惊愕。 平原利于骑战,他早有预料,可这速胜之快,仍远超推演。 “嗒、嗒、嗒……” 观战良久的曹封缓步走下高台,长孙无忌等人紧随其后。 “汉公。” 李存孝抱拳见礼。 曹封略一颔首,径直走到新文礼跟前。 “不必啰嗦,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新文礼昂首挺立,声音冷硬如铁。 “先清点战场,所有俘虏与敌将,尽数押回陈仓关押。” 曹封言简意赅,只下令一句。 “喏!” 李存孝应声领命。 “恭贺汉公,以寡击众,大获全胜!”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齐声贺道,语气里压不住激动。 “小胜而已,不足道也。” 曹封面色沉静,波澜不惊。 “汉公,既已肃清此地,该即刻驰援李将军他们了。” 房玄龄稍作思忖,开口建议。 “是啊,也不知那边打得如何了。” 长孙无忌接口,眉宇间掠过一丝焦灼——毕竟敌我兵力悬殊太大,谁能真正安心? “哒哒哒——!” 话音未落,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伍天锡策马疾驰而至。 “参见汉公!” 他飞身下马,甲胄铿锵。 “免礼。” 曹封袖袍轻拂。 “伍将军,可是前线告急?” 房玄龄几人立刻围拢上前,神色绷紧。 第30章 这支骑兵,唤作何名? “不,是大捷!李将军已挥师西进,直取陇西军各处营寨!” 伍天锡朗声大笑。 众人齐齐一怔,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汉武卒纵然骁勇,可这才多久? “好。” 曹封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这一战果,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班师,回陈仓。” 他转身下令。 大军当即启程,押解俘虏原路折返。至于新文礼?曹封自有手段撬开他的嘴——若真冥顽不化,那就只能送他归西。 待兵马重回陈仓,文武齐聚汉公府。 曹封自立汉公,府邸自然称作汉公府。 伍云召、李靖等人,则尚在金城郡等地扫荡残敌。 “天锡,报吧。” 众人落座,曹封抬手示意。 “此役共俘陇西军步卒三万五千有余,骑兵三千出头。” “经甄别整训,合格步卒八千,精锐骑兵两千。” 伍天锡条理清晰,逐一禀报。 “这战力……简直骇人!”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满座皆惊。 有这样的战果,足见陇西军是土崩瓦解,愈发衬托出汉武卒的铁血锋芒。 “很好,存孝,你也说说战况。” 曹封略一颔首,眸光沉静——这支赫赫威名的汉武卒,果然名不虚传。 “此役生擒隋将新文礼,俘步卒一万两千余,骑卒三千整。” “经甄别整训,最终七千步卒、两千骑卒合格入列。” 轮到李存孝开口,声如金石。 隋军本是久经操演的正规之师,步卒根基扎实,通过率自然远超溃散的陇西军; 而陇西军的骑卒过关率能与隋军比肩,倒也不奇怪——河西一带民风刚烈、人人精于控马,骑术早已刻进骨子里;各路豪强又向来重骑轻步,倾尽心力打磨这支利刃。 “大捷!” 房玄龄朗声大笑,一拍案几。 这话正中众人下怀,满厅文武皆舒展眉宇。原以为这仗凶险万分,谁料竟打得如此干脆利落。 “将隋军精锐择优补入白马义从与汉武卒,余者编入常备营。” 曹封稍作思忖,当即下令。 两支主力虽伤亡轻微,但兵员确有空缺;隋军毕竟是成建制的老练部队,勉强够得上填充门槛。 “诺!” 战报落定,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首战隋军,大获全胜。” “叮——任务评级:甲等。” 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 “咦?新文礼既已就擒,新月娥却未现身……” 曹封心头微动,旋即了然: 新文礼带走了八成兵马,关北四郡只剩万余残兵守城,连自保都捉襟见肘。大军压境,四郡顷刻可下。 “叮——恭喜宿主解锁绝世统帅:岳飞。” 脑海中霎时浮现一道挺拔身影。 岳飞岂止是名将?武艺冠绝当世,谋略纵横千古,更以雷霆手段练就一支令敌胆寒的岳家军——金人闻其名而色变,非虚言也。 “叮——同步授予背嵬铁骑一万!” “背嵬铁骑!再加岳飞坐镇,真如龙添翼!” 曹封唇角微扬。 岳家军之所以所向披靡,背嵬军正是其脊梁——无论骑步,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 单论骑兵,横扫漠北诸部不在话下,连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在其面前亦黯然失色; 岳飞曾率五百背嵬突袭,斩十余万金军于野,此战至今仍被史册反复誊抄。 步卒亦不可小觑,常以堂堂之阵击溃胡骑奔袭,只是骑兵破敌之功,更为耀目罢了。 “叮——背嵬军已空降指定坐标。” 一串清晰方位涌入脑海。 “诸位,本公欲挥师西进,直取李轨!” 曹封收拢思绪,语声铿锵。 “乘胜追击?再取半个河西?” 满座哗然。 汉军起兵不过数月,连克强敌,本该休兵秣马,怎敢再燃战火? “汉公,兵力已近枯竭。” 长孙无忌迟疑片刻,终是踏前一步。 汉军新占陇西大片疆域,处处需驻兵弹压,汉武卒一时抽调不出; 而常规营尚在磨合,战力未显,实难堪大用。 “臣附议。” 房玄龄拱手接话。 就连伍天锡与李存孝亦默默点头——此刻出兵,确非良策。 “诸位,本公敢行此策,只因——兵已齐备。” 曹封淡然一笑。 “什么?” 众人齐齐一怔,旋即脱口惊呼。 莫非……还有第三支曹家私军? “曹氏早已门庭冷落,哪来的余力暗蓄私兵?” 房玄龄瞳孔骤缩,心头再度翻涌惊涛。 “李家的李秀宁?啧啧,这气魄,也配叫‘第一女豪杰’?” 消息传开,长孙无忌心头一松,暗道自家上下真是福星高照,连妹妹都躲过了这场尴尬。 至于李秀宁——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摆设罢了! “今日检阅,由曹家家臣岳飞率部前来。走,随本公亲赴校场!” “喏!” 众文武这才缓过神,纷纷拱手应声。 曹封当即领路,众人策马出城,直奔背嵬军驻扎之处。 那地方离陈仓不远,出城驰骋片刻,便来到一片开阔平野。 “到了。” 尚在远处,文武百官已望见军阵如铁壁横陈。 纵隔数里,一股沉甸甸的肃杀之意仍扑面而来—— 仿佛眼前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道拔地而起、不可逾越的千仞绝壁。 “这……” 伍天锡瞳孔微缩,脱口而出。 一支兵马成色如何,看气势便知七八分。 眼下远观已令人脊背发紧,若真踏入阵前,岂非如临深渊? “呼……” 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心跳都慢了半拍,只盼快些看清这支铁骑的真容。 “上高处。” 眼看距离拉近,曹封径直策马登上土坡,居高俯视。 百官紧随而上,举目望去,但见军列疏密有度,并不拥挤,却自有一股凝滞如铅的劲道。 “唰——” 背嵬骑兵端坐马上,纹丝不动。人人面如寒铁,目似刀锋,活像一尊尊刚从铸炉里浇出来的战神塑像。 静时已是山雨欲来,动时必是雷霆万钧,天地失色。 将士们身披鱼鳞状铁甲,甲片细密叠压,腰悬带锁链的短戟,肩挂强弩,腰挎环首长刀。 主战兵刃不用矛,偏用劈砍凌厉的长刀——光这一条,便透出一股子狠劲、一股子不要命的杀气。 战马亦非凡品:颈覆护甲,胸披当胸,腹裹软鳞,四蹄裹革,通体披挂严实,攻守皆备。 “好一支虎狼之师!” 伍天锡忍不住击节赞叹。 李存孝却只示威微颔首,神色淡然,显然早已见惯。 “汉公,这支骑兵,唤作何名?” 长孙无忌回过神,忙上前问道。 “背嵬骑兵。”曹封负手而立,声如钟鸣,字字掷地。 “哗啦啦——” 话音未落,万名骑士齐刷刷翻鞍下马! 为首岳飞大步向前,单膝触地,甲叶铿然作响。 “属下岳飞,率背嵬军一万将士,恭迎汉公!” 声震四野,余音撞在远山之间,久久不散。 “恭迎汉公——” 万人齐吼,声浪滚滚,脚下黄土竟似随之震颤。 无需号令,不必点将,单凭这凛然军容,已教人热血冲顶,恨不能立刻跨马提刀,随他们踏破关山! “精锐之极!犹胜当年汉武卒!” 房玄龄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这位,便是曹家家臣岳飞。往后,也是诸位并肩而战的袍泽。” “他早年入府,这支背嵬军,从选兵、练阵到铸甲配械,全是他一手打磨出来的。” 第31章 二弟所言,确凿无疑 曹封侧身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见过岳将军!” 岳飞走近,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纷纷抱拳致意。 “见过诸位大人。”岳飞抱拳还礼,举止谦抑,锋芒内敛。 “整军,回陈仓。” 待礼毕,曹封挥袖下令。 “喏!” 一声令下,铁流奔涌,万余背嵬骑兵调转马头,蹄声如雷,浩荡归城,直入营垒。 百官则折返府衙议事。锦衣卫陆炳因掌管机要、调度密报,日常并不随行,此刻正于署中值守。 “汉公到——” 众人刚在厅中站定,便听通禀。 兵力既已验明,接下来,便是共议征讨李轨之事。 此人自张掖起事,割据一方,麾下兵马号称“张掖军”。 “诸位,”曹封目光扫过全场,“进击李轨,可有良策?” “哗啦——” 长孙无忌应声铺开舆图,山川城池,纤毫毕现。 “汉公,属下以为,背嵬骑兵迅疾如风,正宜千里突袭,直捣张掖腹心!” 房玄龄略一沉吟,出列建言。 “好!照此行事,张掖军必溃于旦夕之间。” 长孙无忌点头应和。 “其一在快,其二在断——腰斩其势,两面合围!” 岳飞目光如刃,指尖重重戳向地图上张掖郡的位置。 那里是张掖军盘踞多年的老巢,一旦端掉,整支兵马便如断脊之蛇,再难翻腾。 众人俯身细察山川走势,反复推演进兵路径。 “汉公,末将有一策,请示裁夺。” 岳飞抱拳而立,声沉气稳。 “讲。” “背嵬军自平凉郡悄然穿插,直插张掖郡腹背;白马义从则大张旗鼓,由正面逼压,诱敌主力聚于前阵。” 他一边说,一边用朱笔在图上划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行军轨迹。 “妙!敌军耳目全被牵制于前,后心却已洞开——回身不及,束手就擒。” 长孙无忌当即拍案称善。 “干脆利落,直取李轨老巢,一战定局。” 房玄龄抚须颔首,未置异议。此策干净凌厉,无需赘言。 “李轨此番,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伍天锡与李存孝并肩立在一旁,只听不语。 此前与陇西军几番交锋,早知这几位谋臣悍将眼光毒、出手准,比自家堂兄更胜一筹。 多听一句,兴许就能悟出几分破敌门道。 “天锡,你二人可有别的想法?” 曹封转过身,目光扫向一侧。 “回汉公,末将并无异议。” 伍天锡抱拳垂首。 “末将亦无异议。” 李存孝紧随其后,声音洪亮。 “好!即刻依计而行。” “愿效死命,唯汉公号令是从!” 满厅文武齐声应诺。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不动声色,却悄悄多打量了岳飞两眼。 谁也没料到,这位新至的年轻统帅,竟能一眼看穿敌军命门,谋略之锐利,竟隐隐压过药师一头。 汉公麾下添此虎将,实乃大幸。 “岳飞。” “末将在!” 岳飞踏步出列,甲叶微响。 “背嵬骑尽数归你节制,由平凉郡出发,潜行绕击张掖郡侧后。” “得令!” 话音未落,他已挺身领命。 “存孝。” “末将在!” 一听要上阵,李存孝脚下一错,人已抢前半步。 “率一万白马义从,速赴金城郡与药师会师。此战由他总揽调度,你为先锋,专司扰敌、牵制、伺机突袭。” 曹封语速未缓,军令如刀。 “末将领命!” 李存孝双手接过令箭,指节绷紧。 “张掖军覆灭之期,就在眼前。” 不止伍天锡眼神发亮,连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也忍不住相视而笑。 汉军立旗才几月?疆域却似春潮奔涌,一日千里——再过些时日,又该是何等气象! “出发!” 众将鱼贯而出,各赴职守。岳飞与李存孝分头疾行。 岳飞先抵平凉郡,随即偃旗息鼓,率部沿祁连山北麓隐秘东进,马蹄裹布、衔枚而行,唯恐惊起一缕尘烟。 李存孝则纵马西去,直奔金城郡——第一件事,便是与李靖碰面,合兵一处。 此时的太原城。 唐国公府正厅之内,李氏宗族齐聚一堂。今日是李渊初授国公之位的吉日,本该喜气盈门。 可李渊端坐主位,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他刚读完李秀宁差人送来的密信,纸页尚在掌中微颤。 “这丫头,胆子倒比天还高!”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信纸已被他狠狠掼在案上。 茶盏震得一跳,热茶泼洒四溅。 “父亲,阿姐信里写了什么?” 李建成神色微怔,忙上前探问。 究竟何等言语,竟让向来沉得住气的父亲失态至此? “你们自己瞧。” 李渊绷着脸,将信纸朝前一推。 窦氏一把抓过,迅速展阅;李建成三兄弟立刻围拢过来。 片刻之后,窦氏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明白夫君为何怒不可遏。 “秀宁也真是……逃婚的事都过去多久了,还不肯回来?” 她摇头低语。 “父亲、母亲,且宽心。阿妹性烈如火,此举虽莽撞,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建成温声劝解。 “不错,以阿姐的本事,天下何处去不得?哪会轻易吃亏。” 李元吉也跟着接口。 “呼……” 李渊长吐一口气,面色稍缓。 他嘴上骂得狠,心里却悄悄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谁也说不准秀宁在并州北边,到底能搅动出多大的风云。 “阿姐,我今日这般模样,全因有你。” 一念及长孙无垢,李世民眼底悄然泛起波澜,心底默然低语。 曹封即将迎娶长孙氏的消息,像根刺扎在心口——那点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喷薄而出。 “父亲,孩儿有一策,关乎李家兴衰存亡。” 他敛神收势,眸光重新锐利如刃。 此番回太原,本就不是走个过场,而是为了撬动山河的支点。 “什么策?” 李渊眉峰一跳,语气里满是意外。 “既已抵太原,霸业,该启了。” 李世民毫不遮掩,字字如锤。 “嗯?!” 话音未落,李渊面色骤然一沉,继而久久不语。 这哪是谋事,分明是把全家性命悬在刀尖上跳舞。 “此事万不可行,太险!” 他断然摇头,未加半分迟疑。 “父亲,若李家甘居人下,自不必举旗。” “可如今与曹家撕破脸皮,若再袖手旁观,等他们羽翼丰满了,我们拿什么挡?” 李世民语速急促,句句直叩要害。 “这……” 李渊喉结微动,眼前忽闪过父亲咽气前攥着他手腕的枯瘦手指。 “父亲,二弟所言,确凿无疑。” 李建成罕见地挺身而出,声调平稳,却暗藏锋芒。 ——李家若真登顶,太子之位非他莫属;这盘棋,他早就在落子。 “孩儿附议。” 李元吉随即拱手,语气干脆利落。 “容我……再思量。” 李渊指尖摩挲着案角,神情反复摇摆,难下决断。 窦氏静坐一旁,未发一言,只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第32章 诸位,可有良策? “父亲,机不可失!” 李世民再进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生风。 “乱世之中,没有铁腕,便无立身之地。” 良久,李渊终于开口,应允的主因,终究绕不开曹家二字。 曹封步步紧逼,父亲当年那句“曹氏必反李家”的断言,正一寸寸应验。 若再不筑墙,怕是连门都守不住。 “好险……好险。” 见父亲点头,李世民背脊悄然松了一寸。 李家暗中蓄兵已久,可李渊始终踌躇——直到今日,三兄弟齐力一推,才真正撬开了这扇门。 “若真动手,头一步,如何落子?” 李渊抬眼,目光如钩。 “先控太原,剪除耳目——王威、高君雅,必除。” 李世民吐字冷硬,杀意森然。 “谁?” 李渊眉心拧成疙瘩,心头已有答案。 “王威,高君雅。” 他顿一顿,字字如钉入木。 “不错,二人明为协理,实为天子派来的监军。” 李建成侧身接话,语气沉稳如磐石。 “大哥说得对。不除此二人,消息未出太原,便已传至长安。” 李世民斩截道,毫无余地。 “他俩一倒,太原便是铁桶一块,我们进可攻、退可守,从容布局。” 平日互不对付的两兄弟,此刻一唱一和,条理清晰得不容辩驳。 “呼……” 李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渐重。 三人垂首肃立,静候裁断。 “既如此,便照你们的意思办。”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但为父须提醒一句:旗一旦举起,便是血路一条,再无回头。” “谨遵父命。” 三兄弟齐声应诺,声如金石相击。 李家起兵之事,就此落定。刀已出鞘,只待饮血。 “……” 陇西军覆灭的消息,如野火燎原。 李轨闻讯,当即召集文武于正厅议事。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伯玉与谋士梁硕等人步履凝重,依次踏入厅中。 “参见主公。” “参见父亲。” 众人齐齐躬身,衣袍微动。 “免了。” 李轨袍袖一挥,声音低沉却有力。 “诸位,消息都传开了吧?” 待文武站定,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凝重。 “唉,谁能想到——薛举竟败得如此之快!” 李伯玉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惊愕。 薛举可是缠斗多年的老敌手,张掖军与陇西军在河西拉锯数载,胜负未分,僵持不下。 谁料一支横空杀出的汉军,短短旬日,便将陇西铁骑碾作齑粉。 “连陇西军都扛不住汉军锋芒,我军怕是更难招架。” 李轨指尖叩着案角,神色愈发阴沉。 “主公不必忧惧。汉军刚打完硬仗,粮秣未补、士卒未歇,短时内绝无再战之力。” 梁硕安步上前,语气笃定,宽慰道。 “话是不错……可他们迟早要来。” 李轨苦笑摇头,指节微微发白。 “父亲,既然正面难敌,不如联手外势,共御强兵。” 李伯玉略一思忖,开口提议。 “联手?” 李轨眉头骤然拧紧——能联谁? 东突厥远在漠北,鞭长莫及; 西突厥倒是近,可开口便是千匹战马、万石粟米,张掖这点家底,转眼就得掏空; 吐谷浑正忙着复国,在西海(青海)跟隋军打得难解难分,哪有余力顾及这边? “联手行不通。无人可联。” 大将安兴贵嗓音低哑,斩钉截铁。 李轨垂眸不语,算是应了。 既不能合纵,又无力抗衡,眼下还能如何? “即日起,严守边关,盯死汉军一举一动。” 他最终咬牙下令,声音里透着无奈。 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活路。 “喏!” 安修仁抱拳领命。 众人随即退出议事厅,火速调兵遣将,在张掖郡各隘口增垒设哨、布防巡弋。 “但愿……此劫可渡。” 李轨独自立于廊下,望着天边流云,轻声自语。 嗒…嗒…嗒…… 马蹄声如闷雷滚近金城城门。 李存孝已率一万白马义从,踏尘而至。 李靖与伍云召闻讯,亲自出城相迎。 “怎的突然来了?” 李靖目光掠过那一队银甲雪鬃、肃杀如霜的骑兵,眉头微挑。 “汉公有令:乘胜直取张掖。” 李存孝言简意赅,随即把背嵬军奇袭、佯攻湟水、诱敌聚兵等部署一一道明。 “原来如此。” 李靖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汉公胆魄震世,曹氏根基之厚,更是深不可测。” 伍云召抚须而叹,语气里全是敬服。 “那便即刻点兵,直扑湟水一线。” 李靖略一沉吟,断然拍板。 “遵命!” 伍云召精神一振,朗声应诺。 其实金城新定不久,将士们连番鏖战,早已筋疲力竭。 可一听要对张掖军雷霆开刀,人人眼里顿时燃起火来。 “驾!驾!” 他与李靖翻身上马,勒缰扬鞭,神情亢奋,只待血战开场。 白马义从如雪崩奔涌,铁蹄踏破长空,直扑湟水城。 为牵制张掖军主力,这支骑兵故意大张旗鼓——旌旗猎猎、号角穿云,所过之处,黄沙蔽日,声势骇人。 张掖军本就枕戈待旦,四野斥候警觉异常,甫一察觉异动,立刻飞骑报讯。 “快!急报主公!” 斥候策马如电,烟尘未散,已冲入张掖城门。 消息传至府衙,李轨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什么?!” 他盯着跪地回禀的斥候,几乎失声。 “当真?!” 安修仁等人抢步上前,急声追问。 “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斥候伏地叩首,额角沁汗。 “这汉军……疯了不成?!” 李轨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 刚打完陇西之战,又顶着隋军压境的险局——按理该休整稳势,怎敢转身就朝张掖挥刀? “多少人马?” 李伯玉沉声发问。 “回少主,粗略估测,约一万精骑。” 斥候答得干脆。 “呵……狂妄!” 李轨冷笑一声,眼中寒光迸射。 “一万骑兵就想吞下张掖?好大的胃口!” “主公,汉军被连胜冲昏了头,骄横至此,正是我军反制之机!” 安兴贵按剑而立,杀气腾腾。 “好!这恐怕正是我军扭转战局的契机。” 梁硕半眯起眼,目光如刃。 “诸位,可有良策?” 李轨压住翻涌的怒火,沉声发问。 “主公,当倾尽精锐,雷霆出击——先击溃汉军,再顺势吞并陇西旧地!” 梁硕斩钉截铁道。 “父亲,儿愿率前锋先行,请务必允准!” 李伯玉抱拳上前,语气灼热。 另两位大将早已按捺不住,铠甲铿锵,战意喷薄而出,不需多言。 “好!点一万铁骑、五万锐卒,即刻开拔,踏平那支狂妄的汉军!” 李轨断然下令,毫不迟疑。 “得令!” 文武齐应,号令如风,兵马迅速调拨。 “出发!” 大军整备完毕,李轨亲执帅旗出营。安兴贵与梁硕奉命镇守后方,其余将领尽数随征。 旌旗蔽日,铁甲如潮,六万张掖雄兵浩荡西进,直扑湟水流域。 汉军行军迅疾如电,待张掖军刚抵湟水西岸,对方早已列阵以待,静若磐石。 “哈——李轨!薛举已授首,你还不下马归降?” 两军对垒之际,李靖策马横刀,声震四野。 “放屁!” 第33章 背嵬到了 李轨额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这分明是当面羞辱! “区区一万轻骑,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谁愿取其首级,献于本公帐前?” 他环视左右,嗓音冷硬如铁。 “末将请命!” 安修仁一步踏出,甲叶哗啦作响。 “准!” 李轨挥手即决,毫不拖泥带水。 “呜——” 号角撕裂长空,两支骑兵遥遥相望,杀气如霜,顷刻间凝成实质。 “冲!” 安修仁长枪一指,张掖铁骑轰然启动。 “轰——!” 万蹄奔雷,大地震颤,烟尘翻涌如怒龙腾空,直撞汉军阵线。 “杀!” 李靖反手抽剑,寒光乍现,白马义从闻令而动,阵列瞬化“u”形,奔袭如电。 未至中距,弓弦齐鸣—— “咻!咻!咻!” 箭矢破空之声密如骤雨,裹挟劲风,劈头盖脸泼向敌阵。 “放箭!” 安修仁嘶吼回击。 张掖骑兵仓促挽弓,箭势却显生涩:准头飘忽、射速滞重,更遑论阵型调度——白马义从早已游鱼般错身闪避,箭雨十停落空七停。 反观张掖军,人仰马翻,伤亡立现。眨眼间箭雨歇,双骑已如两股洪流狠狠撞上! “杀!” 白马义从弯刀翻飞,走位刁钻,时而穿插,时而包抄,人人如臂使指,配合天衣无缝。 张掖骑兵顿如散沙,左支右绌,毫无招架之力。 “呃啊——!” 惨嚎此起彼伏,成片栽倒,血雾在阳光下蒸腾。 “这……竟强横至此?!” 李轨瞳孔骤缩,手心沁汗——他万没料到,这支汉家轻骑竟能把仗打成这般模样! “糟了!” 安修仁心头一沉,再拖下去,骑兵必被绞杀殆尽!他急令变阵,欲合围歼敌。 “步军——全数压上!” 李轨终于醒神,厉声咆哮。 “喏!” 五万张掖步卒轰然开进,盾墙推进,长矛林立,如山岳压境。 “尽量绞杀敌骑!” 李靖目光如炬,低喝下令。 “遵命!” 李存孝、伍云召双双暴喝,擎起兵刃,孤身突入敌骑阵中。 所过之处,如虎跃羊群,势不可挡——不过数息,倒于二人刀枪之下的张掖骑士已逾百数。 “杀——!” 白马义从士气暴涨,衔尾猛攻,张掖骑兵彻底崩乱,几近溃散。 直至步军掩至,拼死接应,残部才狼狈退入盾阵,侥幸脱身。 “目的已达。” 李靖嘴角微扬,收剑入鞘——无需追击,只待岳将军奇兵穿插。 安修仁面色惨白,踉跄归阵。两军再度僵持,鸦雀无声。 “这……这汉军……” 李伯玉嘴唇发干,话都说不利索——这才多久?自家最精锐的铁骑几乎被一口吞下! “难怪敢以万骑为锋……” 李轨脊背发麻,指尖冰凉。方才若迟半拍下令,那一万骑兵,怕是连尸骨都难寻全。 先前的嘲弄,此刻全然化作惊惶,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该死!” 李靖率白马义从在外游弋,却按兵不动。 李轨别无良策——汉军清一色是骑兵。 若对方绕开正面、专打侧翼,他纵有骑步协同之利,也如拳打棉花,毫无着力之处。 追不上,便谈不上围歼;拦不住,更休想反制。 “暂且收兵。” 李轨稍作权衡,声音低沉而决断。 此举意在静观其变,摸清汉军动向,再谋后手。 但他笃定一点:眼前这支骑兵,绝无可能撕开七万大军的铜墙铁壁。 “驾!驾!” 可李轨万万没料到,一支汉军正自背后如雷霆般扑来。 岳飞亲领一万背嵬军,早已悄然抵近西平与张掖交界。 大军甫一就位,即刻奔袭,敌营猝不及防,张掖郡防线顷刻瓦解。 破阵之后,背嵬铁骑毫不停歇,直插腹地,马蹄翻飞、旌旗猎猎,声势愈盛,距李轨主力已不过咫尺之遥。 李轨尚在梦中,退兵刚毕,便急召文武议事。 “这般僵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须得另寻破局之法。” 李轨面色凝重,语气沉肃。 “主公,我军大可无视汉骑袭扰,全力猛攻金城一线。” 安修仁略一思忖,开口进言。 “父亲,战机稍纵即逝,早一日兵临金城,胜算便多一分!” 李伯玉立于旁侧,语速急促,神色焦灼。 “好,就这么办。” 新令方下,尚未传令三军—— “轰隆……” 大地猛然震颤,远处似有闷雷滚过,又像千鼓齐擂。 “何事?” 李轨眉峰骤锁。 “踏踏踏!” 帐外脚步杂乱,一名张掖军士撞开帘幕,面无人色。 “主公!出大事了!” 他嗓音发颤,几乎失调。 “慌什么?” 李轨厉声喝问。 “我军后方……突现汉军!” 那人话音未落,李轨已霍然掀帐而出。 安修仁等人亦是心头一紧,拔腿便追。 众人奔至帐外,只见后方尘烟蔽日,人喊马嘶,混乱如沸水翻腾。 方才那震耳轰鸣,正是自那边汹涌而来。 “敌袭——!” 张掖营盘瞬间崩散,号令难继,阵脚大乱。 “怎会……?” 李轨踉跄两步,喃喃低语,双目失神。 那是自家腹地!张掖与威武两郡层层设防,怎会有敌军如入无人之境? “唰——” 背嵬骑兵已迫至百步之内,一双双寒眸扫过敌阵,冷峻如霜,漠然如刃。 那目光,不似看活人,倒像在丈量尸首的摆放位置。 “冲!” 岳飞眸光如电,一声令下,斩钉截铁。 “杀——!” 背嵬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撕裂长空。 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势,如山岳倾塌,压得张掖军脊背发软,手脚冰凉,竟不知该举盾还是拔刀。 “嗯?” 远处与李轨对峙的李靖眯起眼,望见敌阵后方骤然溃乱。 “背嵬到了。” 他朗声大笑,须发皆扬。 “将军,趁势杀过去吧!” 李存孝喘息粗重,拳头攥得骨节泛白,战意早已沸腾欲燃。 “杀!” 李靖挥鞭断喝,再无半分迟疑。 “轰隆隆——” 白马义从瞬时变阵,铁流奔涌,直扑张掖军侧后,两路夹击,势如奔雷,声震四野。 “步卒列盾!骑兵上马!快!” 安修仁嘶声咆哮,太阳穴青筋暴起,额上汗珠密布如雨。 “父亲……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伯玉脸色煞白,声音发虚。 “护住主公!” 安修仁吼完,一步横跨,挡在李轨身前。 可就在张掖军仓皇结阵之际,背嵬铁骑已撞开营门,如热刀切油,直贯中军腹心。 “呜——!” 长刀破风,啸声刺耳。 但见张掖士卒或被斜劈开胸,或遭拦腰斩断,残肢横飞,血雾弥漫。 刀锋早已赤红,血珠顺着刃口不断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朵朵暗色梅花。 能挥动这般长刀,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杀伐之威,足见背嵬骑兵的战力何等惊人。 “嗤啦……嗤啦……” 敌营寨门被硬生生撞开,背嵬骑兵如黑潮破堤,直贯而入,所过之处,人头纷飞。 这长刀本就势沉锋利、刃阔如扇,每个背嵬将士挥斩之间,少说也能劈翻五六名敌兵。 张掖军在他们面前,简直像薄纸遇火,一触即溃。 “死!” 白马义从亦策马杀至,弯刀出鞘,寒光如霜,森然刺骨。 每一道银弧掠过,必有人喉断颈裂,或首级高飞,血柱冲天。 “啊——!” 哀嚎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断颅滚地,噼啪作响;赤浪翻涌,顷刻间浸透整片荒原。 不过须臾,张掖军已折损过半,尸横遍野,层层叠叠铺满营前空地。 浓烈腥气扑面呛喉,反倒激得背嵬与白马将士双目赤红,愈战愈悍。 “死!” 第34章 可是来应募贤才? 李存孝与伍云召双双杀入中军,再无顾忌。 单是伍云召一人,便如猛虎闯羊群,孤身凿穿敌阵深处,无人可拦、无人敢挡。 而李存孝一双虎目早锁定了李轨等人,瞳中杀意如沸。 “杀!” 他暴喝如雷,战马扬蹄狂奔,未至近前,竟将毕燕挝脱手掷出! 铁挝破空疾旋,尖啸刺耳,似鬼哭狼嚎。 “糟了!” 安修仁心头一凛,本能横枪格挡。 “铛——咔!” 一声脆裂炸响,长枪应声而断;五爪倒钩挟着万钧之势,狠狠凿进他面门! “呃啊——!!!” 安修仁惨嚎骤起,尖厉刺耳,听得人牙根发酸、脊背生寒——那声音里裹着的,是皮肉撕裂、颅骨碎裂的剧痛。 “快走啊,父亲!” 李伯玉亲眼目睹安修仁脸庞塌陷、脑浆迸溅,当场魂飞魄散。 “好……好好好!” 李轨浑身一颤,仓皇应声,连退数步。 安修仁虽亡,但身后尚有百余张掖残兵,尚可稍作遮蔽,暂保性命。 “挡我者——死!” 可李存孝是谁?区区百名溃卒,怎配做他刀下绊脚石? 他反手掣出禹王槊,抡圆砸落,重若山崩,凡被沾上者,无不筋断骨裂、当场毙命。 “啊——!” 又是一阵凄厉哀鸣,眨眼之间,百余张掖军尽数伏诛,尸堆如丘。 李存孝立于血泊之中,甲胄尽染暗红,肩甲缝隙还挂着碎肉残渣,一步步朝李伯玉逼去。 “不……” 李伯玉双腿软如烂泥,僵在原地,连抬脚的力气都失了。 “吾儿——!” 眼看李存孝已至眼前,李轨嘶声悲吼,肝胆俱裂。 “死!” 话音未落,禹王槊已当头砸下—— 李伯玉脑袋应声爆开,红白四溅,连哼都来不及发出,便瘫软倒地。 “轰!” 李轨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于地,面如死灰。 “死!” 恰在此时,伍云召提矛杀到,亮银蛇矛寒芒吞吐,距李轨咽喉仅差寸许。 “云召,住手!” 远处李靖纵马急驰,厉声喝止。 “是!” 伍云召一怔,手腕猛收,长矛硬生生停在半空。 “呼……” 生死悬于一线,李轨眼珠呆滞,呼吸停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躯壳。 “李将军,此人罪大恶极,为何不取其性命?” 待李靖策马赶到,伍云召皱眉不解。 “他横征暴敛、祸害乡里,留他活口,只为押赴城中当众问斩——替汉公收拢民心。” 李靖语气沉稳,目光如炬。 “原来如此。” 伍云召闻言点头,豁然明白。 “刷!” 再看背嵬骑兵,个个出手果决狠辣,凡被盯上的张掖士卒,无不面色煞白、抖若筛糠。 那恐惧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真没想到,背嵬骑竟强横至此!这位岳将军,绝非泛泛之辈。” 李靖凝望战场,不禁低叹。 背嵬将士远非常规兵马可比,就连素来精锐的白马义从,也略逊一筹。 能练出这等铁血之师的人,岂会是寻常统帅? 更何况,此番奇袭之策,正是岳飞亲手拟定。 “主公被擒了!” “少主也死了!” “还打什么?降了吧!” 军心彻底瓦解,成片成片的张掖军丢下兵刃,扑通跪地,抱头蹲伏。 有个人差点被背嵬骑兵劈开脖颈,千钧一发之际嘶吼出降字,才保住脑袋。 张掖军溃散,李轨束手就擒,战事就此落定。 战场刚稳,岳飞策马驰至,朝李靖等人迎面而来。 “见过岳将军。” 李靖朗声一笑,抱拳躬身。 “见过李将军。” 岳飞亦抬臂回礼,姿态沉稳。 “张掖主力既已覆灭,河西走廊余下城池,不过掌中之果,唾手可得。” 他目光扫过焦土与残旗,语气轻快却不失锋芒。 “正该如此——留一部人马清点尸首、收缴兵甲,再遣快骑将捷报火速传回陈仓;主力即刻拔营,直取后方诸郡!” 李靖颔首,语调干脆利落。 “得令!” 白马义从当即分出两曲驻守,斥候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扬尘而去。 李靖率大军继续西进,沿途郡县望风而降,城门未闭,旗杆已换。 短短数日,整条河西走廊,尽数归入汉军版图。 …… 同一时刻,陈仓汉公府内,曹封正伏案批阅军报。 “叮——任务达成:彻底掌控河西走廊。” “叮——判定为高级功勋。” 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 “果然拿下了。” 他搁下朱笔,唇角微扬。此役推进之速,连他自己都略感意外——势如破竹,毫不拖泥带水。 “叮——奖励发放:宿主现有三大精锐兵种之弱化版各一万人。” “弱化版?” 曹封眉梢微挑,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这回的赏赐来得恰到好处——眼下正是兵员青黄不接之时。 换句话说,白马义从、背嵬军、汉武卒三支王牌尚在,系统便各补一万“缩水但堪用”的同源部曲,总计三万。 “倒也实用。可充作新军脊梁,压阵训兵,提气铸魂。” 他心底盘算着:既补战力缺口,又稳军心,更兼绝对听命于己——虽不及原版凌厉,却远超寻常边军,是真正能打硬仗的铁骨之师。 “河西既定,与韦圆成、阴世师的密约已然兑现。” 他眸光骤然一凛,寒意如刃。 只要二人率部来投,便可掉转枪头,直扑大兴城。那座矗立千年的帝都,届时不过瓮中之鳖。 “也该回去看看无垢了……那丫头,怕是熬瘦了一圈。” 锋芒敛尽,眼底浮起温色。 “召文武重臣,即刻入府议事。” 柔意未散,他已沉声下令。 “喏!” 门外飞虎十八骑应声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 招贤馆门前,一道负囊身影停步驻足。 “总算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西北干燥的风,抬脚跨过门槛。 “可是来应募贤才?” 房玄龄闻声抬头,目光温和。 “房兄!” 那人展颜一笑,拱手而立——正是杜如晦。 招贤馆初设,房玄龄便暗中遍访旧友,杜如晦首当其冲。一封手札,写尽时局、道明志向,只盼他亲来一观。 “杜兄,别来无恙!” 房玄龄起身相迎,亲手引至客席。 “瞧你行囊未卸、风尘未洗,怕是路上就已拿定主意了吧?” 他捻须含笑,眼中满是了然。 “不错。” 杜如晦坦然点头。 初得书信,他并未贸然应允,而是静观其变——结果越看越惊:扶风郡一鼓而下,河西半壁十日易帜,这般气象,岂是虚火?再加故友诚邀,何须再疑? “有你加盟,汉公帐下,又添一柄利刃。” “玄龄兄过誉了。” 杜如晦谦然摆手,笑意沉静。 两人正说着话,招贤馆大门外忽又掠进一道人影。 “倒没料到,真在这儿撞见了招贤馆。” 来者一袭青衫,袖口微卷,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又夹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利落。他驻足门前,目光略一扫,便抬步迈入。 第35章 镇守河西? 此人正是张公谨。 原打算取道洛阳访友,路过此地,忽见门楣高悬“招贤馆”三字,墨迹未干,气势凛然,一时兴起,便推门而入。 刚跨过门槛,便见房玄龄与杜如晦正相谈甚欢。 “此处……可是招贤馆?”他开口问道,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嗯?” 房玄龄微怔,旋即一笑——今儿可真热闹,前脚杜如晦刚落座,后脚又来了个生面孔。 “正是。” 他起身迎上,目光在张公谨身上细细一打量:身形挺拔,眼神沉静,腕骨分明,袖口还沾着一点黄沙,显是远道而来。 “在下张公谨,慕名而来,愿效犬马之劳,敢问可有引荐之机?” 他拱手一礼,姿态端方,毫无浮躁。 “引荐不难,只一条——招贤馆不纳空谈客。” 房玄龄笑意温厚,语气却稳如磐石。 自开馆以来,多少术士、游侠、夸夸其谈之辈登门,若不加甄别便往汉公跟前送,岂不坏了规矩? “那依先生之见,在下该如何自证,并非空谈之辈?” 张公谨不慌不忙,反问一句,目光坦荡。 杜如晦指尖一顿,悄然抬眼——这人,底气足。 “且说说,你眼中汉军逐鹿天下,当如何落子?” 房玄龄直切要害。 张公谨略一凝神,稍作停顿,随即斩钉截铁:“先取凉州,扼河西咽喉;再图八蜀,或争中原,双线并进,立鼎之基已成。” “好!” 房玄龄眸光一亮,拍案轻赞。 这话听着简练,实则脉络清晰——与他同李靖等人密议数日所定大策,几乎同出一辙。 杜如晦不动声色,却将张公谨多看了两眼:此人胸中有丘壑。 “说得极是。” 房玄龄抚须而笑,胡须微颤,笑意已带三分笃定。 不必再试,此人已有面见汉公的分量。 “走,这就去见汉公。” 他转身招呼二人,脚步利落。 恰在此时,汉公府传令兵飞步而至,手持朱漆铜牌——召文武即刻赴府议事。房玄龄毫不迟疑,引着张公谨与杜如晦,直奔汉公府。 三人赶到时,厅中尚空,唯余香炉青烟袅袅。 “参见汉公!” 三人齐齐躬身,拱手垂首。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目光却已落在张公谨与杜如晦身上,略作停顿。 “汉公,这位是属下挚友杜如晦,已应允效力。” 房玄龄侧身引荐,语气笃定。 “这位张公谨,则是自招贤馆登门,言辞锋锐,谋略可观。” “张公谨?” 曹封眉峰微扬,略感意外——今日竟一举得二俊。 杜如晦自不必提,“房谋杜断”之“杜断”,断事如刀,素来与房玄龄并称双璧; 张公谨虽声名未显于朝野,却是善筹边务、精于机变的谋局之才。 “欢迎入幕。先从政务入手,看看你们的手腕。” 他笑意温和,言语却自有分寸。 纵知其才,也须循序渐进——位子要靠实绩坐稳,人心才服。 “谢汉公!” 张公谨与杜如晦再度拱手,俯身之际,衣袖拂过青砖,无声而肃。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而不乱。 伍天锡大步闯入,甲胄未卸,额角犹带汗意,抱拳朗声道:“属下参见汉公!” “免礼,有事直说。” 曹封抬手示意,神色已悄然沉静。 他早猜到,这风尘仆仆的脚步,必是河西战报到了。 “张掖军已全军覆没!我军横扫河西,河西走廊,尽归汉军所有!” “河西走廊……尽数拿下?” 房玄龄先是一愣,继而双目放光,喜形于色—— 这一仗,果然如雷霆劈山,干净利落! 张公谨与杜如晦对视一眼,俱是一震。 这才刚击溃隋军、扫平陇西,转眼间,汉军铁骑已踏遍千里河西—— 快得令人屏息。 “那汉军眼下,岂非已控扼凉州半壁?” 念头刚起,厅外脚步声便接连响起,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末将(下官)参见汉公!” 众人踏进正厅,齐齐拱手,深深一揖。 “免礼。诸位来得正是时候——本公正有一桩喜讯要与诸位同享。” 话音未落,满堂肃然,人人屏息,只等下文。 “张掖军业已覆灭,河西走廊全境,尽归我汉军所有!” 曹封语调沉稳,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好啊!” 初时众人微怔,旋即如沸水掀盖,满厅喝彩轰然炸开。 长孙无忌更是按捺不住,双拳微攥,眼底灼灼生光——河西既定,与韦圆成等人的密约便再无变数;里应外合、直取大兴城的棋局,已然落子成势。 “还能再见舅舅与无垢……” 想到此处,他唇角不由扬起,笑意久久未散。 “恭贺汉公,一举收复河西全境!” 群臣齐声高呼,连新投不久的张公谨、杜如晦也难掩振奋,拱手称贺。 厅内暖意融融,喜气悄然漫溢。 “眼下我军常备之师不过五万,且多布于陇西、陈仓一带。” 曹封抬手轻压,待喧声渐歇,从容续道。 “确然。兵力单薄,尚难独当一面,更遑论驰骋疆场。” 房玄龄颔首应和,语气凝重。 “本公决意广募壮士,扩编常备军伍。” 曹封目光扫过众人,语速不疾不徐。 “属下附议!” 房玄龄率先出列,躬身领命——地盘骤增,戍守点星罗棋布;若兵员不足,莫说主动进击,怕是连营寨都难稳守。 “属下亦附议。”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深知兵马薄弱,边防便如纸糊,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溃于一线。 “好!本公拟于各州县同步征募,新增五万常备之师。” 话音落下,他目光如炬,掠过每一张面孔。 那三万系统所赐的弱化精锐,正可借“百姓应募”之名,悄然补入常备军中。以他们扎实的操训底子,通过汉军例行甄选,易如反掌。 原有五万,再添五万,十万铁甲立可成军,战力即刻可用,忠心更不必忧。 “我等,悉数附议。” 刚呈捷报的伍天锡,连同张公谨、杜如晦三人,皆无异议,齐声应诺。 “汉公,扩军虽急,粮秣军械能否接续,却不可不察。”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郑重进言。 兵马翻倍,消耗亦随之激增;五万新卒一日所需,足抵旧部半月之耗,岂是儿戏? “军粮暂无忧——陇西、陈仓两地仓廪充盈,支撑半年有余。” “待拿下大兴城,国库尽入我手,粮源才真正宽裕,可保长久无忧。” 房玄龄缓步出列,条分缕析。 陈仓乃秦川咽喉,历来屯粮如山,此言绝非虚夸。 “器械呢?” 曹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长孙无忌。 “回汉公,现有库存,加上缴获所得,勉强够用。” “但难以为继。须尽快寻一处武库重地,方能补足缺口。” 长孙无忌抱拳作答。 “嗯。” 曹封心中已有计较——扩军后的掣肘,无非粮与械,眼下尚在可控之内,尚有余裕筹措。 “诸位,河西走廊既已平定,需遣一员干练大将坐镇。谁堪此任?” 他话锋一转,抛出新题。 河西幅员辽阔,山川纵横,非老成持重、智勇兼备者,难镇一方。 “镇守河西?” 众人心头一动,李靖之名几乎脱口而出,又迅速按下——三军统帅,运筹帷幄、临阵决机,岂能久驻一隅? “汉公,依臣之见,伍云召最为妥当。” 房玄龄略作思忖,朗声荐举。 “伍云召?” 曹封指尖轻叩案面,声声清脆。 李存孝和伍天锡都不便镇守,反倒是文韬武略兼备的伍云召,最为妥当。 “末将赞同。” 长孙无忌当即应声附和。 第36章 这些……全是新丁? “好,那就这么定了。” 曹封毫不拖沓,当场拍板。 之所以定得如此利落,是因为这次镇守,本就是为伍云召量身打造的一场淬火历练—— 让他在实打实的担当中拔节生长,早日撑起汉军脊梁。 “诸位,方才议定几桩要事,即刻着手推行。” 大局落定,曹封抬手一挥,发号施令。 “喏!”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转身有序退出厅堂。 “伍天锡,留步。” 话音刚落,曹封忽而开口。 “汉公?” 伍天锡脚步一顿,眉梢微扬,面露不解,却仍稳稳立住。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则领着张公瑾、杜如晦先行离去,去梳理汉军各处政务—— 扩军之策、河西驻防的军令,也已分派快马,星夜传发。 “汉公,可是有差遣?” 片刻沉默后,伍天锡主动开口。 “你与新文礼自幼相熟,劝降一事,非你莫属。” 曹封心里清楚:忠孝王伍建章与新文礼之父曾是刎颈之交,情谊深厚; 新文礼与伍家兄弟素来亲厚,眼下云召不在,自然该由他出面。 “文礼兄?” 伍天锡心头一跳。此前只听说擒了一员隋将,竟不知是新文礼。 等他策马赶到战场时,人早已押入牢中,两人连面都没见上。 “遵命!” 他神色一凛,抱拳领命。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跨出汉王府门——既是故交,一刻也耽误不得。 “咚、咚、咚……” 幽暗地牢里,新文礼蜷在草堆上,神思昏沉,忽闻一阵清晰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又来劝降的?” 他嘴角一扯,冷笑浮起。 脑子里早把待会如何讥讽、如何驳斥,翻来覆去排演了三遍。 可当那脚步戛然而止,他抬眼望去,整个人霎时僵住。 “天锡?!” 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又惊又疑。 牢中见故人,岂能不愕然? 莫非……他也失手被擒了? “开门。” 伍天锡朝狱卒一颔首。 狱卒忙不迭掏出钥匙,哗啦一声卸下铁链,推开厚重木门。 “你……” 新文礼喉头一紧,欲言又止,胸口起伏不定。 “委屈你了,文礼兄。” 伍天锡一笑,在他对面席地而坐,腰背挺直,目光温厚。 “你怎么会在这儿?” 纵有预感,新文礼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伍天锡没绕弯子,将自己与云召投效汉军的始末,一句句讲得清清楚楚。 “云召兄也来了?还得了重用?” 新文礼声音陡然拔高,眼里迸出光来。 “对,文礼兄,一道来吧。” 伍天锡直截了当,亮明来意。 “我……” 新文礼垂下眼,久久不语,指节无意识抠进掌心。 “乱世已开,伍伯父那桩旧事,你我心里都明白;再看汉军兵精粮足、号令严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字字咬实: “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新家谋一条活路。” “为新家谋一条活路……” 这九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新文礼浑身一颤。 伯父忠孝王的冤屈,正是新家与隋廷之间那道从未捅破、却始终横亘的暗伤。 “好,我降。”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如刀出鞘。 “太好了!” 伍天锡一拍大腿,喜形于色。 能挽好友于刀锋之前,免其血染沙场,何其幸事! “还不松绑?” 狱卒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卸去镣铐。 随后伍天锡亲自陪新文礼梳洗更衣,整束停当,才携着这位少年挚友,直奔汉公府。 “汉公,属下已劝得新文礼归顺。” 伍天锡拱手禀报。 “新文礼,叩见汉公。” 新文礼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动作干脆利落。 “欢迎新家入列,为汉军添一员虎将。” 曹封闻言,朗声一笑,随意抬手轻挥。 动作舒展从容,毫无居高临下的倨傲,依旧是一派谦和纳士的气度。 “单看汉公这股气魄,日后必成天下顶尖的霸主。” 新文礼心头一动,目光微闪,暗自思量。 “汉公,属下斗胆,有一事相求。” 他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似有迟疑。 “你是要赴关北,寻你妹妹?” 曹封一眼看破,语气平静如常。 “正是。” 新文礼之所以难开口,正因刚归顺未久,旋即请命远行——稍有不慎,便易被疑为假降真遁,借机脱身。 “准了。” 曹封答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信新文礼既已决意投效,便不会反噬;更何况,此行极可能携关北四郡为贽,献作归心之证。 “谢汉公!” 新文礼愕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震动。 才归帐下,便授以全权,这份信任来得太快、太重,由不得他不动容。 无声之间,归属之意已在心底悄然扎下根须。 “去吧。” 话音落地,新文礼与伍天锡拱手告退。 二人随即策马疾驰,风尘未歇,直取关北。 “兄长!你……你真的回来了?这一路究竟如何?” 刚入关北地界,新文礼便撞见双眼赤红、满面风霜的新月娥。 也难怪她这般失态——哥哥一走,音讯全无,早已断联多日,非止一二日而已。 “无甚大事。” 新文礼温声安抚,随后将经历简明道来。 “兄长既已应允,月娥自无异议。” 她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至此,关北四郡尽入汉军版图。 眼下汉军所辖之地,已逾凉州之半,疆域扩增之外,内政亦随之跃升。 张公谨与杜如晦甫一接手,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政务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政令推行由此提速,落实更见扎实。 “好啊,倒是我们多虑了。” 房玄龄翻着各地呈报的施行简牍,莞尔而笑。 原以为杜如晦至少需一日功夫方能上手,谁知不到两个时辰,已运筹自如。 更令人称奇的是张公谨——仅耗三个时辰,便已熟稔如旧吏。 “有他二人坐镇,往后内政愈发稳当,咱们肩头也轻快不少。” 长孙无忌笑着接话。 “哈哈,正是如此!” 房玄龄抚须而笑,须尾微扬。 他们欣喜的,并非差事变少,而是汉军真正揽得了两位干吏。 “报——汉公军令到!” 内政初见气象,军令亦火速传至河西走廊。 李靖、岳飞闻令立聚将士,顷刻拔营,自张掖郡挥师西进。 伍云召则伫立城门,目送旌旗远去,直至铁流隐没于天际,方才转身回城。 “即刻颁招兵榜,调人手筛验!” 他返程途中已下令。 各处衙署连夜贴榜,百姓奔走相告,应募者如潮涌至,首日便录得大批合格壮丁。 “咦?” 伍云召心生疑窦,亲自赶往校场查验首批新卒。 只见数千人肃立如松,脊梁挺直,目光沉静,静候检阅。 “这些……全是新丁?” 他眉头微蹙。 第37章 我们不动,他们自会登门 那站姿、那眼神、那通身的凛然劲儿,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卒才有的模样。 “开始试训!” 他来了兴致,当场喝令。 考较皆按实战设项,才验数人,便觉异样:这批人搏杀凌厉、出手果决,战力竟不逊大隋精锐,狠辣中透着章法。 不止头批如此,后续几拨亦无二致。 “怪哉……” 伍云召反复思量,终将缘由归于河西民风——西陲百姓向来刚勇尚武。 薛举、李轨横征暴敛,百姓避之唯恐不及;汉军仁政所至,民心所向,自然倾力来投。 招兵买马正紧锣密鼓地铺开,新文礼归顺一事已过去好几天。 李靖、岳飞与李存孝三人率部抵达陈仓,安顿好兵马,便直奔汉公府而去。 “参见汉公!” 甫一入府,三人齐齐拱手,声音铿锵。 “免礼。” 曹封抬手轻挥,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汉公,此役详情如下……” 岳飞率先开口,李靖与李存孝随后补述,将战事始末条分缕析道来。 满堂文武听完,无不动容——这般摧枯拉朽的推进之势,当真令人脊背发麻。 “本公已备下庆功宴,一贺大捷,二迎新文礼将军入列。” “汉公厚恩!”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鱼贯步入早已张灯结彩的内院。 途中,初到陈仓不久的新月娥频频侧目,目光悄悄落在曹封身上。 “兄长,这位汉公……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压低声音问道。 “我也不知其根底,但只有一点可以笃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新文礼沉吟片刻,答得谨慎。 否则,怎会引得一众谋臣猛将,前赴后继投效帐下? 若非王侯之后,便是百年世家,抑或巨贾豪族,才撑得起这般气象。 话音未落,曹封忽而转身,唇角微扬:“本公姓曹,名封。” 既已并肩而战,名字又何须遮掩?他笑得坦荡。 “属下妄议主公,罪该万死!” 新文礼心头一凛,当即单膝跪地。 新月娥却怔在原地,耳畔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曹封。 “起来吧,无妨。” 新人初来,心存揣度,再自然不过。曹封摆摆手,毫不介怀。 “原来……是曹家的人。” 良久,新月娥才轻轻吐出一句,眉间恍然。 怪不得此前从未听闻汉公名号——曹氏早被视作湮没于尘烟的旧族,谁料竟悄然擎起一面汉字大旗。 “可不是么。” 新文礼虽刚请过罪,可脸上那抹惊愕,半点不比妹妹浅。 曹家?那个籍籍无名、连朝堂都懒得提的衰微门第?竟能练出汉武卒这等铁军,养出白马义从这般锐骑? 光是粮秣甲械、操演犒赏,就足以压垮寻常郡守府库。 一个“没落”之家,哪来的金山银山? 莫非这些年,世人听到的曹家故事,全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开席——上酒,上菜!” 曹封一声令下,打断了兄妹俩翻腾的思绪。 仆役端着热气腾腾的佳肴鱼贯而入,满座欢声不断,谈笑随酒香浮动。 席间气氛融洽,人人面带笑意,眼底却都映着同一种光——那是对汉军明日的笃信与热望。 数日之后,河西走廊全线易主的消息,如野火燎原,瞬息传遍四方。 大兴城高府,最早接获密报。 “真没想到啊!” 高士廉霍然起身,手中信笺微微发颤——这速度,远超他最乐观的预判。 他早料到封儿能取河西,却万没料到,短短数日便尽收膏腴之地。 “这小子……” 他缓过神,朗声一笑。 封儿越锋芒毕露,越证明他当年力排众议、力保长孙兄妹的决断有多清醒。 如今,长孙家的担子,几乎可以彻底卸下了。 “父亲唤孩儿来,可是有要事?” 高履行快步跨进厅堂,略带疑惑。 平日召见尚属寻常,可眼下他正忙着核验边关粮册,突被急召,实在反常。 “你且听好——封儿所建汉军,前日已拿下河西全境。” 高士廉开门见山,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赏。 “哦?原来如此。” 高履行随口应着,抬脚便欲告退。 可脚步刚抬,骤然钉在原地。 “什么?河西……全境已定?” 他猛地旋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正是。” 高士廉颔首,胡须微翘。 “这……” 高履行张了张嘴,一时失语,仿佛喉头被什么堵住了。 “太好了!” 几息之后,他终于爆发出一声畅快长啸。 按他们原先盘算,能叩开河西门户,已是大功一件; 谁知封儿不但破门而入,更以雷霆之势,将整片沃野尽数纳入掌中! “老夫果然没看走眼!” 高士廉抚须而笑,眸光灼灼,笑意深处,是掩不住的骄傲。 这样的人物,是他的甥侄,是他亲手护持、一路看着长成的少年英杰。 这话倒真像封儿的作风,想起先前李秀宁连夜出逃的事,高履行嘴角不由一翘。 “哈哈,天大的喜讯!我得立刻去告诉无垢!” 他眉飞色舞,声音都亮了几分。 脑海里已浮现出堂妹无垢听闻时那双睁圆的眼睛,说不定还会拍案而起,追着问细节。 “哎哟——”他忽然一拍额头,“我这脑子,头一个该报信的,明明是韦伯父他们啊!” 刚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手还停在额角。 曹封兄弟履约在先,韦家、阴家顺势入局,汉军战力翻倍,这才是撬动全局的支点。 “父亲,孩儿这就差人快马加鞭去报信!” 他额角沁汗,语速急促,像怕晚一步就错过什么大事。 “不必。” 高士廉却缓缓摇头。 “啊?” 高履行怔在原地,眉头拧成结——难道这事,不该抢在头里告诉韦伯父? “消息跑得比马快。他们二位,此刻八成已在路上了。” 高士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笃定,“我们不动,他们自会登门。” “哦……原来如此。” 高履行眼底一亮,顿时豁然开朗。 “真神了。” 果然不出所料,韦圆成与阴世师几乎同时接到密报。 两人碰面于韦府西厢,脸色皆是一沉,半晌没开口,只听见窗外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 “汉军……十有八九,就是曹封干的。” 韦圆成抿了一口冷茶,才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意。 早前谁也没当真,只道曹封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未必能掀起浪花;那桩旧约,也就搁在角落落了灰。可如今河西全境易主,时间掐得严丝合缝——正是曹封离京之日启程,凯旋之日收关。 “这推进之势,哪怕给我十万精兵、三年粮秣,也难复刻。” 阴世师苦笑摇头,指节无意识叩着案几。 “岂止是快,简直是破天荒。” 韦圆成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分。 话音未落,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中都跳着灼灼火光——那是猎人看见良驹、匠人遇见神铁时才有的光。 曹封,已不是可押注的潜力股,而是必须攥紧的硬通货。 “可奇怪的是,曹家哪来的本钱练兵?” 阴世师忽而压低嗓音,“河西千里,城池林立,若非久经沙场的虎狼之师,哪能这般迅疾吞下?兵力少得了?” “莫非……李秀宁看走了眼?” 韦圆成挑眉,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划。 “极有可能。或许曹家藏得深,蛰伏多年,只为等这一局。” 阴世师眸光一闪,似有所悟。 “横竖明日便要去高府与高兄细谈,到时自然水落石出。” 韦圆成颔首,语气已透出几分决断。 “好。” 阴世师应得干脆。 二人刚唤来仆从备车,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韦大人、阴将军,麦老将军有令,即刻召见!” 一名隋军校尉跨进门来,抱拳躬身,甲叶铿然作响。 “知道了。” 第38章 即刻赶赴高府 阴世师眉峰微蹙,抬手示意。 待那人退下,韦圆成无奈摊手:“看来,只得先赴太极宫,再登高府门了。” 话音未落,二人已步出府门,掀帘上车,直奔皇城而去。 太极宫偏殿内,尚师徒与麦铁杖早已候着。 “老将军,尚将军。” 阴世师与韦圆成入内,长揖及地。 “坐。” 麦铁杖抬手,二人各自落座。 “近来忽起一支汉军,十日之内尽取河西,锋芒直指大兴。” 麦铁杖开门见山,声如金石相击。 “唉……真是雪上加霜。” 尚师徒仰头轻叹,袖口微颤。 叛旗四起,圣驾远征辽东,关中腹地竟也暗流奔涌。 “局势,已是火烧眉毛。” 阴世师与韦圆成对视一眼,齐齐沉脸,声音凝重如铅。 “诸位可曾探明,这支汉军背后是谁?” 麦铁杖身子前倾,目光如钩。 兵马如雷,统帅成谜,连“汉公”二字都似凭空冒出。 “末将毫无头绪。” 阴世师垂目答道。 “此军行事诡谲,踪迹难寻,卑职亦是一头雾水。” 韦圆成拱手附和。 麦铁杖不以为怪——连他与尚师徒都摸不着边,旁人不知,反倒寻常。 “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起兵即挟雷霆之势。” 尚师徒指尖按在案上,指节发白,“不管他是谁,大兴,已在他刀锋之下。” “不错,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如何稳住这支汉军。” 麦铁杖声音低沉,字字如铁。 “诸位,可有良策?”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却不容回避。 “麦老,不如急调益州兵马,寻隙一战定乾坤?” 阴世师略一思忖,开口道。 这话听着响亮,实则空泛——益州根本抽不出人。 “不成。左天成与鱼俱罗正困在蜀中平乱,兵马寸步难离。” 麦铁杖摇头,眉间拧起一道深痕。益州早先烽烟四起,哪还有余力东顾? “若益州无望,不妨从司州(中原)调兵接应。” 尚师徒指尖叩了叩案角,神色凝重。 “陛下远征高句丽,精锐尽出,司州如今连城门都靠老弱守着。” 麦铁杖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 “益州鞭长莫及,就算能调也得拖上两三个月;中原又空虚得连风都能穿堂而过。” 尚师徒语速渐快,指节捏得发白。 “那……眼下还能如何?” 他顿住,嗓音里透出一丝焦灼。 “既不能调兵,唯有一条路——死守待变。” 韦圆成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正是。这是眼下最牢靠的法子。” 阴世师立刻附和,话音未落,眼底已掠过一丝算计:大兴若闭门固守,他们里应外合的机会反倒更大。 “不行。” 麦铁杖干脆利落,一口否决。 韦圆成与阴世师齐齐一怔——连这都不行,难道真要坐等汉军叩城? “麦老,莫非已有破敌之策?” 尚师徒身子前倾,追问出口。 “必须迎头猛击。” 麦铁杖吐字如锤,一字一顿。 话音未落,阴世师脸色微变,尚师徒喉结一滚——没援军,还敢主动扑上去? “麦老,这……” 尚师徒嘴唇微颤,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若非对方是三朝宿将、军中脊梁,他几乎要脱口质问。 可既是他开了口,必有后手。只得按捺心绪,静候下文。 “且听我说。” 另两人默然颔首,眼神却已悄然绷紧。 “正因汉军来势汹汹,才更需一场硬仗立威。” 麦铁杖背手踱了半步,声线沉稳如磐石。 “麦老所言极是。可汉军锋锐难当,胜算着实渺茫。” 尚师徒皱眉,语气谨慎。 “他们崛起不过百日,根基尚浅。” 麦铁杖唇角一扬,笑意冷冽。 “再者,地盘扩得太快,每占一城,就得留下一哨人马镇守。” 韦圆成与阴世师心头一震,目光倏然交汇——彼此眼中皆浮起惊意。 “这位麦老将军,果真不是徒负虚名,确有洞见。” 韦圆成暗自咂舌。 “如此一来,兵力早已被摊薄如纸。纵使强征新卒,又能强到哪儿去?” 麦铁杖目光如电,反手一指:“我军为何不敢先发制人?” 尚师徒张了张嘴,终是沉默下来,一个字也驳不出。 “诸位,还有异议?” 麦铁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无声。 “谨遵将令。” 三人齐声应下。 利害早已分明,再唱反调,便不是持重,而是糊涂了。 “好,就这么办。” 麦铁杖拍板落定。 “尚师徒。”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身侧。 “末将在。” “拨你一万铁骑、三万步卒,即刻点验出城。” 麦铁杖声量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得令!” 尚师徒抱拳,肩背绷直如弓。 “阴世师,你我仍掌城防;韦圆成,政务一并担起来。” 麦铁杖转头,语调平稳却毫无商量余地。 “遵命。” 号令既出,议事即散。尚师徒持符疾步而出,随即点兵列阵,马蹄踏碎晨光,直奔城门而去;韦圆成与阴世师并肩出宫,袍袖轻拂,步履沉稳。 “老将军这一手,正合我心意。” 跨出太极宫门槛,阴世师压低嗓音,唇边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原本大兴城的防务,由他联手麦铁杖与尚师徒三人共同执掌。 如今尚师徒率军西出,城中仅余他与麦铁杖二人坐镇。 这便意味着,待汉军兵临城下之际,阴世师至少能悄然开启两处城门。 “此事暂且搁置,眼下要紧的是——即刻赶赴高府。” 韦圆成声音低沉,字字笃定。 “对,先去高府。” 阴世师颔首应下,毫无异议。 两人寻了条幽僻小巷,迅速换上粗布短褐,掩去官身痕迹,悄无声息地朝高府潜行而去。 此时高府内,长孙无垢所居的东厢院外,高履行已将汉军压境的消息,事无巨细地禀明于她。 “果然像曹哥哥一贯的行事风格——这才是无垢的未婚夫,顶天立地的真豪杰!” 正如高家父子预料,长孙无垢一听消息,心口怦怦直跳,指尖微微发颤。 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温润的定亲玉佩,眼前仿佛浮现出封哥哥坚毅的眉眼、朗然的笑容。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再见到封哥哥了……” 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心底悄然漫开一片暖意。 “履行,你两位叔父到了。” 话音未落,高士廉的声音已在院外响起。 “来了!” 高履行顿时精神一振,抬脚便要迎出去。 “表兄,我也同去!” 长孙无垢急忙起身,语声清亮。 “好,一道过去。” 高履行爽快应下。兄妹二人并肩而行,刚踏入正厅,便见阴世师与韦圆成已立于堂中—— 两人仍是循着偏门暗道,悄然入府,衣着素净,毫无半分官威。 “高兄。” 二人拱手见礼,姿态谦和。 “哈哈,稀客临门,怎敢劳烦二位登府?” 高士廉朗声一笑,亲手引他们入座。 “见过两位伯父。” 高履行早已备好新沏的茶,双手捧上,热气氤氲。 第39章 剿灭关中残存隋军 “高兄怕是早料到我们今日必至。” 阴世师眸光微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消息早已如风过林梢,他不信高士廉会一无所闻。 “玩笑话罢了。” 高士廉只轻轻摆手,笑意未减。 长孙无垢身为闺中女子,又已许配人家,不便露面,此刻正静坐在侧旁的玄阁内,隔着薄纱屏风凝神细听。 其实她本可不至,却执意留下——想借这难得机会,多听几句实策真言。 或许哪一日,这些见识真能助上封哥哥一臂之力。 “咱们也不绕弯子了——高兄,您这位侄甥,确是人中龙凤。” “河西走廊一鼓而下,更在旬月之间尽收全境!” 韦圆成目光灼灼,语调里透着由衷的钦佩。 “可不是?当初倒是我们小觑了曹封这年轻人。” 阴世师接得干脆,语气里满是叹服。 高士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如春水泛澜,漾开层层欣慰。 “既已履约,高家自此正式归附汉军。” 阴世师神色一肃,嗓音低而稳。 “今日登门,正是为里应外合铺路。” 韦圆成随即补上一句,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正题来了。” 高士廉脊背微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太好了!” 无论是玄阁内屏息静听的长孙无垢,还是端坐一旁的高履行,心头皆是一松,暗暗欢喜。 汉军添此强援,攻取大兴城,胜算又厚了一重。 “二位既有筹划,不妨直言。” 高士廉顺势开口,直切要害。 “先说城防——尚师徒带走了五万精锐西征,眼下守城之事,全由我与麦铁杖担着。” 阴世师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他将整套布防脉络、轮值空档、暗号接应,乃至可启城门的具体位置与时机,一一托出。 “妙极。” 高士廉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亮光。 若此前破城只有五成把握,如今,八成已稳稳在握。 “太好了!” 玄阁内,长孙无垢悄悄攥紧袖角,心跳如鼓。 “既如此,高家也不能袖手旁观。” 高士廉略一偏头,目光掠向门外。 高履行正立在廊下警戒,四下安然,毫无异动。 “此外,我尚可联络旧部故交,届时——宫门,亦可洞开。”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千钧。 “当真?” 韦圆成双目骤然一亮,呼吸微滞。 若外城一破,皇宫门户再失,汉军便可长驱直入,省去多少血战苦耗! “千真万确。” 高士廉语气沉稳,不容置疑。 “呼……” 阴世师仰头吐出一口长气,肩头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高士廉的点子一出,整盘棋顿时活了起来。 “好!只等汉军兵临城下。” 阴世师斩钉截铁道。 “嗯,今日就议到这里吧——城防刻不容缓,我二人须即刻归位。” 韦圆成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却不容迟疑。 若耽搁太久未返岗,麦铁杖那双鹰眼,怕是要盯出裂痕来。 “二位多加提防。” 高士廉霍然起身,袍袖微扬。 “保重!” 阴世师与韦圆成齐齐抱拳,转身便走。 两人身形一闪,自偏门疾掠而出,眨眼间便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再无踪影。 “封哥哥踏进城门那日,便是大兴易主之时。” 长孙无垢垂眸敛息,心潮暗涌。 “封儿,万事已备,通往大兴城的大门,已然洞开。” 高士廉仰首凝望苍穹,声音低沉而笃定。 …… 陈仓,汉公府议事厅内,文武济济一堂。 “汉公,新兵招募已毕,常规军扩编完成。” 李靖跨步出列,声如金石。 “成效如何?” “此番征得精锐五万,叠加旧部与归附的隋军,常规军实有十一万之众。” “其中,单是关北四郡投效的隋军,便有一万整。” 他语速铿锵,字字落地有声。 “十一万!” 满厅哗然,众人神色骤然一振。 常规军翻倍有余,既可稳守四方州郡,又足以抽调强旅主动出击。 更难得的是,隋军降卒并非乌合之众,反为战力添上厚实一笔。 “新募将士,可堪一战?”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开口问道。 “河西民风刚烈,弓马娴熟,此番所选者,个个筋骨硬朗、胆气充盈。” 李靖嘴角微扬:“战力不逊于隋军主力,少数尖兵,犹有过之。” 这话一落,连他眉梢都染上了几分跃然之喜——这支新军,已非雏形,而是能撕开战阵的利刃。 “竟强悍至此!” 房玄龄、新文礼对视一眼,瞳孔微缩。 隋军主力何等剽悍,他们心知肚明;而汉军新卒竟能比肩,甚至压其一头,怎能不惊? 杜如晦抚须轻笑,伍天锡更是按捺不住,笑意直抵眼底——这才多久?汉军又攀上一座高峰! “甚好。” 曹封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却自有千钧分量。 旁人只道是河西水土养人,唯他清楚,这股锐气从何而来。 “汉公崛起之速,声势早已凌驾诸多旧部义军。” 长孙无忌慨然长叹。所谓旧部,譬如薛举、李轨之流,早年名震西北,如今却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与世家盟约既已兑现,下一步,该剑指大兴城了!” 房玄龄语调微颤,却掩不住胸中激荡——迈出这一步,汉军便不再是割据一方的势力,而是逐鹿天下的真正主角! 满厅目光灼灼,如星火燎原。 不错,下一座城,正是那千年帝都——大兴城! “曹氏底蕴,究竟深到什么地步?” 新文礼悄然攥紧掌心,低声自问。 随军越久,越觉蹊跷:汉军那些最能打的营头,十有七八,竟是出自早已凋零的曹家旧脉……可这枯木,怎会迸出如此烈焰? 新月娥静静望着上首的汉公,眸光幽深,不知是思是念,是敬是惑。 “叮——支线任务已激活。” “支线任务:剿灭关中残存隋军。” 系统提示音清冷响起。 “终于到了这一刻……既能重见无垢,亦为帝业劈开通途。” 曹封眼底柔光一闪,旋即隐没。 “速稳河西局势,为攻取大兴,争分夺秒。” 他敛神肃容,目光如刃扫过诸将。 “喏!”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梁木。 议事至此收束,文武鱼贯退去,衣袍拂过门槛,卷起一缕未散的风。 而就在暗流奔涌之际,大兴城李府,也悄然亮起了灯。 留守族人不多,大半早已随李渊北上太原。 “诸位,想必汉军动向,已有耳闻。” 李府议事厅内,李孝恭负手立于堂前,声音低沉如钟。 此次议事的,是留守族中的李道宗与温大雅二人。 一擅谋略,一精军务,皆为辅佐李孝恭统摄全局的得力臂膀。 “消息确凿——汉军势头极猛,起兵不过数月,已连克河西走廊、关北诸郡,连关中腹地也占去数处。” 温大雅语气低沉,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阴云。 年少些的李道宗却只是抿唇不语,指节无意识叩着案沿,目光幽深。 “就怕这股汉军,搅乱唐公逐鹿天下的大局。” 李孝恭长叹一声,指尖在地图上太原至大兴的路径来回摩挲,神色焦灼。 他们原定自晋阳发兵,横扫关中,直取长安;若汉军抢先一步叩开大兴城门,整盘棋局,顷刻崩散。 “倒不必过虑。”李道宗抬眼,声音清越,“大兴城内隋军未溃,骁果卫尚在,甲士如林。” “更别说坐镇的是麦铁杖老将军,还有尚师徒这等悍将。” 第40章 事已至此,唯有举旗了 “所言极是。”温大雅颔首接口,“暂可稳住阵脚。” “那就即刻飞骑传信回太原,详陈局势。” 李孝恭拍板定音,语气稍松。 …… 他们全然不知,这支横空出世的汉军,正是曹封亲手缔造。 否则,此刻早已弃城而走,绝不敢再留半步。 此时,隋军远征大军已踏进扶风郡地界——这是关中隋军最后能攥在手里的防线。 行军多日,人马俱疲,尚师徒下令扎营休整。帐旗猎猎,刀甲铿锵,众将快步朝中军大帐聚拢。 “参见将军!” 尚师徒掀帘入帐,吐万绪率诸将齐刷刷抱拳躬身。 此役以尚师徒为帅,吐万绪副之,名虽副将,实为军中砥柱。 “铺图。” 尚师徒只吐二字,声不高,却如铁石坠地。 舆图迅速展开,山川城郭赫然在目。 “陈仓一战,各位有何高见?” 他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一张张肃然面孔。 “将军,若先取眉城再图陈仓,路远耗时,且易被汉军层层设防。” 吐万绪抢前一步,语速急而稳。 战局瞬息万变,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正因如此,才停军议策。” 尚师徒微微颔首,胡须微颤。 “末将以为,可虚张声势,佯攻眉城,诱其主力驰援。” “暗中另遣精锐,择僻径突入陈仓腹心。” 吐万绪目光灼灼,话音未落,帐内已有人悄然点头。 “妙!”尚师徒抚须而笑,“正合我意。” “不走眉城?” 诸将面面相觑——既不取眉城,何来通途? “本帅欲绕稷山而行,直插陈仓后背。” 他指尖重重点在舆图西侧,“眉城守军闻讯必返援,我军则伏于归途隘口,迎头痛击。” “待眉城空虚,城池自破;两路合围,陈仓唾手可得。” 吐万绪一点即透,声音陡然拔高。 “拿下陈仓,关中门户洞开,汉军再难西顾。” 尚师徒眯起双眼,目光如刃,“诸位,可有异议?” “末将等,谨遵将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顶。 “本帅亲率一万骑、一万步,翻越稷山,直捣陈仓!” “吐万绪,你领余下三万步卒,死死咬住眉城,牵住汉军主力!” “得令!” 吐万绪抱拳单膝跪地,甲叶铮然。 “即刻出发!” 尚师徒挥手如斩,不容迟疑。 众将鱼贯而出,号角顿起,旌旗翻涌。 三万步卒如黑潮奔涌,直扑眉城方向。 而就在隋军扎营布策之时,消息已如惊鸟掠过扶风郡。 此地乃汉军咽喉重镇,敌踪未至,斥候已报——曹封当机立断,召集群臣。 “诸位,隋军压境,主将正是尚师徒。” 曹封立于堂前,声线沉稳。 “尚师徒?!” 新文礼霍然起身,脸色微变。 此人枪法如龙,膂力惊人,在天下豪杰榜上稳居前十;更兼熟读兵书,不是只知冲杀的莽夫。 “如何迎敌,诸位尽可畅言。” 曹封环视满堂,目光平静而锐利。 “这……” 众人一时静默,各自垂眸,脑中飞转,无人轻易开口。 “汉公,依属下看,这帮人绝不会规规矩矩从眉城硬闯。” 李靖略一沉吟,率先开口。 “没错,此人向来贪功冒进,必图一击制胜。” 房玄龄对尚师徒素有耳闻,当即点头附和。 “隋军极可能甩开稷山防线,直插陈仓腹地。” 话音未落,他目光如刃,指尖重重叩在地图上——正是稷山至陈仓的狭长通道。 “为掩藏突袭意图,尚师徒八成会兵分两路。” 岳飞接话,语调沉稳却暗含锋芒。 “一路悄然穿插,充当致命尖刀;另一路则大张旗鼓佯攻眉城,逼我主力不敢轻动。”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说得干脆利落。 “汉公,诸位所断,句句切中要害,确是尚师徒一贯做派。” 新文礼按捺不住,越众而出,声音微颤。 他心底惊涛翻涌——几位谋臣悍将尚未交锋,便已把敌将心思剖得清清楚楚。 “若我是他,怕是要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新文礼暗自咂舌,脖颈忽地一凉,仿佛寒风钻进了领口。 尚师徒也算骁将,可惜撞上这群人,注定折戟沉沙。 “既然摸清了路数,那就送他一场‘厚礼’。” 曹封眸光一闪,眉梢微扬。 既知敌之所向,破局之策自然水到渠成。 “汉公,属下以为,不妨将计就计。” 杜如晦踏前一步,斩钉截铁。 “我等附议。” 房玄龄、李靖等人齐声应和,声气如一。 “汉公,可先遣一支部队奔赴眉城,摆出被牵制的假象。” 张公瑾略作思忖,随即提议。 “再以精锐骑兵潜伏稷山,待其奇兵深入,迎头痛击!” 说完扫视众人,众人会心颔首,笑意沉着而锐利。 “好,天锡。” “属下在。” 伍天锡大步上前,甲叶铿然。 “你率一万兵马进驻眉城,虚张声势,叫尚师徒信以为真。” 曹封下令干脆,不容置疑。 “诺!” 伍天锡抱拳领命,声如金石。 “鹏举。” “汉公,末将在。” 岳飞挺身出列,身形如松。 “你携存孝与一万背嵬军,即刻开赴稷山设伏,专候隋军奇兵。” 军令如箭,字字落地有声。 “诺!” 李存孝与岳飞同声应诺,声震厅堂。 “汉公,一万背嵬军是否稍显单薄?不如增配一万步卒协防?” 房玄龄略一迟疑,提出建议。 “不必。背嵬军足堪此任。” 岳飞朗声回应,语气笃定。 这支铁骑由他亲手锤炼,战力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好。” 曹封颔首,目光掠过岳飞肩甲上的旧痕——那上面还沾着上月鏖战的硝烟。 李靖连日奔忙,此刻该歇一歇了;新文礼与新月娥兄妹初降,又逢旧主之军,暂不参战更为妥当。 “散了吧。” “诺!” 众将齐声应喏,转身离去。厅内脚步声错落,号令声随即四起,各营火速整装,旌旗翻卷如浪。 伍天锡引兵西去眉城,岳飞率骑东趋稷山。 因是轻骑疾驰,岳飞部先抵稷山一带。 “岳将军,沿途伏击点不少,择一处险峻之地更稳妥。” 李存孝摊开舆图,手指划过几处山坳谷口,特意圈出三处要隘。 “不可。” 岳飞摇头,神色沉静。 “就在此处伏击。” 他指尖一点,落在地图上一片开阔平野——毫不起眼,甚至略显突兀。 那里地势坦荡,无遮无拦,压根不像设伏之所。 “此处?” 李存孝愕然顿住。 “正是。” 岳飞点头,目光灼灼。 “尚师徒虽性急,却非莽夫。真遇险地,反会多加提防。” “我们弃险就平,反倒让他放松警惕——杀他个措手不及。” 见李存孝仍怔着,岳飞徐徐道来。 “原来如此。” 李存孝恍然,眼中疑云尽散。 “传令,全军隐伏,静待隋军入网。” 岳飞低喝一声,声如裂帛。 “诺!” 李存孝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随后,一万背嵬军如鹰隼敛翼,悄然蛰伏于伏击点,岐山上下顿时鸦雀无声,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 隋汉两军剑拔弩张之际,太原城内关于高君雅等人的处置,已尘埃落定。 李家几乎未动筋骨,便干净利落地斩了高君雅与王威。 至此,整座太原城彻底落入李家掌中,朝廷安插的耳目尽数拔除,再无半点掣肘。 “唉……事已至此,唯有举旗了。” 李渊长叹一声,眉间压着沉甸甸的倦意。 若能太平终老,他何尝愿披甲执锐,踏上这条血火难返的征途? 第41章 我军当趁势挥师,迈出第一步 可高君雅既已伏诛,起兵便如离弦之箭,再不容迟滞——拖得越久,京师必有雷霆反扑。 “唐公放心,万事俱备,万无一失。” 裴寂忽而开口,语气笃定。 “嗯?” 李渊侧身回望,目光里满是疑色。 “我等早已密联中原杨玄感,他亦决意近日起事。” 裴寂语声低沉却清晰。 “南北呼应,朝廷势必左支右绌,首尾难顾。” 刘文静立在一旁,顺势接话。 “原来如此。” 李渊闻言,神色稍松,肩头微不可察地卸下一分重负。 …… 其实杨玄感放出此讯,另藏机锋—— 只要并州率先举义,朝廷目光必然被牢牢钉死在太原。 彼时他于中原发难,胜算自然水涨船高。 “唐公,吉时将至,是否即刻举行誓师大典?” 裴寂再度请示。 “速召世民、刘弘基诸人入府,开坛祭旗。” 李渊颔首应允。 “喏!” 裴寂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须臾之间,唐国公府文武齐聚,李家三子亦列队而至。 “参见唐公!” “拜见父亲!” 众人齐齐躬身,衣袍拂地,声浪低沉而肃穆。 李渊只略一抬手,便引着众人登临高台——他将在此昭告天下,正式起兵。 “嗒、嗒、嗒……” 足音沉稳,李渊拾级而上。裴寂早已备好香案、牲醴、祝文,一一呈上。 李建成兄弟几人默然伫立,面色凝重如铁。 台下环列精悍私兵与唐国公亲卫,四周更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太原百姓,人头攒动,嗡嗡作响。 “诸位乡亲父老——” 李渊甫一开口,喧闹声骤然消散,四野唯余风过林梢的微响。 “天子登基以来,非但未现升平之象,反屡兴徭役,滥征民力,三伐辽东,劳师糜饷。” 他声调渐扬,字字如锤。 “百姓饥寒交迫,十室九空,本公不忍坐视,今日特举义旗,清君侧、正纲常,推翻暴君杨广!” 既已亮剑,便不吝泼尽脏水——越狠越真,越真越能动人心。 “唐公万岁!愿效死命!” 裴寂、刘弘基等人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台下私兵与亲卫纷纷拔刀击盾,吼声如雷滚滚。 百姓们却未附和,只是交头接耳,窃窃不休。 “来人——开仓放粮,赈济黎庶!” 李渊旋即下令。 这类笼络民心的活计,早月余便已暗中铺排,只为今日一搏。 “轰隆——” 仓门洞开,人群轰然涌上,私兵们扛着麻袋沿街分发。 可那分粮之人,全凭眼缘行事:壮汉伸手即得,老妪踉跄扑来却被搡倒在地;少年踮脚哀求,换来的只是漠然一瞥。 他们只管倾囊而出,片刻之间,仓廪为之一空。 “哈哈哈,这口粮够老子啃上半年!” 一个敞怀袒腹的混混咧嘴大笑。 “你抢得多,我也不少!” 几个面带横肉的地痞拍着鼓胀的粮袋,哄然应和。 “唐公英明!祝唐公马到功成!” 他们掂着米袋,喊得比谁都响。 少数拿到粮的流民也跟着搭腔,声音却细弱游丝。 说到底,实属无奈—— 起兵仓促如惊雷骤起,哪来功夫细筛良莠、徐图厚积? “好!” 李渊含笑点头,神情颇为受用。 那些空手而归的农人、织妇、挑夫,却攥紧空瘪的袖口,默默退入人潮深处。 “这叫施粮?” “凭什么他们抢得欢,我们连渣都没捞着?” 有人咬牙低语,喉头滚动着无声的怒火。 “若唐公真念百姓,何不轻徭薄赋,让我们喘口气?” 也有不少百姓暗自嘀咕。 “呵,世家终究是世家,嘴上说得比蜜甜,骨子里全是算计。” 人群里站着个黑脸壮汉,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正是并州来的尉迟恭。 本是闲来踱步凑个热闹,哪料撞见这般光景。 “这天下,真有肯把百姓当人看的主子么?” 念头一冒,便压不住地翻腾上来。 “李家竟真反了!还摆出这副施恩模样,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另一处角落,秦琼冷眼旁观,袍角被风掀得微微颤动。他本是奉命公干路过,偏巧撞上这场“赈济”。 李家这一手,叫人齿冷,更叫人心乱。 隋廷早已失尽民心,百姓饿得啃树皮,朝廷却还要硬推辽东远征;各路义军又各自为营、争权夺利……莫非这世道,真寻不出一个肯扶一把穷人的真豪杰? 单瞧这开仓放粮的架势,便知不过是场粉墨登场的戏码。 “自今日起,本公与唐军,正式举旗!” 见万民仰望、群情激荡,李渊亲手燃起三炷高香,宣告起兵,立国号为唐。 他走下高台,领着文武百官径直回府。 “唐公,我军虽仓促起事,可时机恰如天赐!” 刚踏进府门,裴寂便朗声笑道。 这话,也正是李家咬牙定策的关键所在。 “太原城内囤积的粮秣军械,原是备着防东突厥的,如今尽数归我所用!” 刘弘基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父亲,高君雅一死,各大家族纷纷遣使投效,门庭若市。” 李世民跨前一步,拱手禀报。 有了这些世家撑腰,粮草、兵员、消息、人脉,样样都有了着落。 更巧的是,李渊刚接到密报:姐姐李秀宁在并州北线连破刘武周数寨,捷报频传——这消息,比酒还暖人心。 “好!” 李渊终于展颜而笑,眉间阴云一扫而空。 接下来,就该亮出第一刀,砍向哪儿了。 李唐举旗已过数日。 唐国公府议事厅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李家三兄弟也陆续入座。 “情形如何?” 人齐之后,李渊目光扫过全场,开口便问。 起兵不是喊口号,几日过去,总该听见些回响。 “回唐公!自举旗以来,加之各世家鼎力襄助——” 刘弘基大步出列,抱拳道:“我军已聚八万精锐,兵锋正盛!” “八万?!” 众人精神一振,脸上顿时泛起喜色。 对一支刚揭竿而起的队伍来说,这已是惊人的数目。 “好!” 李渊抚须而笑,胡须随着笑意微微抖动。 “呼……” 李家三兄弟不约而同吸了口气,胸膛起伏——这就是门阀底蕴,一句话,就能搅动半壁河山。 “唐公,机不可失!我军当趁势挥师,迈出第一步!” 裴寂上前一步,语调铿锵。 旗号已立,兵马已齐,再不动手,反倒显得怯懦。 “父亲,儿臣附议!” 李建成、李世民并肩出列,声如金石。 “好!” 李渊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诸位以为,这一刀,该劈向何处?” “长姐正在并州北部缠住刘武周,我军不如直取西河郡!” 张士贵抱拳请命,嗓音粗犷有力。 “正是!拿下西河,既可稳控并州腹地,又能顺势叩关,直逼大兴!” 刘弘基当即应和。 “确是上策。” 李世民点头,眸光沉静——此策进可攻、退可守,最合唐军当前之势。 “好!既然无人异议,即刻发兵西河,抽五万精锐出征!” 李渊一锤定音,声音斩钉截铁。 余下三万,足可牢牢扼守太原根本。 第42章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诺!” 众将齐声应喏,声震屋梁。 “刘弘基、唐俭,你二人留守太原。” 略一思忖,李渊又道。 一文一武坐镇,城池稳如磐石。 “诺!” 二人出列接令,神情肃然。 “其余将士,随本公出征!” “诺——!” 应声如雷,震得窗棂微颤。 张士贵攥紧拳头,侯君集眼中火光跳动,人人摩拳擦掌。 “建成、世民,你们随为父一同出征。” 李渊目光掠过三子跃跃欲试的脸庞,缓缓道。 带他们上阵,不单为用人,更是要磨刀。 “孩儿遵命!” 三兄弟齐声应下,眼底灼灼发亮。 “立刻集结兵马,即刻开拔!” 李渊霍然起身,声如惊雷。 刹那间,厅中众人疾步而出,各司其职,调兵、传令、整甲、备械,井然有序。 待三军列阵完毕,唐军铁流滚滚,直扑河西郡而去。 “嗒、嗒、嗒……” 扶风郡腹地,尚师徒率部已抵稷山脚下。 行至伏击要冲,一举一动,竟与岳飞预判分毫不差。 斥候如鹰隼般四散而出,反复扫视山林沟壑,唯恐暗处藏有杀机。 “将军,方圆十里,不见半点伏兵痕迹!” 一队队隋军探马折返禀报,声音笃定。 “本将已晓。” 尚师徒只微微颔首,神色沉静。 “将军,前方尚有三处险隘,可要再查?” 斥候抱拳请命。 “不必。” 他抬手一挥,斩钉截铁。 连最易设伏的断崖、密林、谷口都空无一人,后段却是一马平川——既无嶙峋乱石可滚,又无高坡密林可隐,汉军怎会选此地布杀局? 再耗时辰,徒损战机;而此刻,每一息皆金贵如刀。 “喏!” 众斥候领命退下,隋军阵势随之加快推进,旌旗猎猎,蹄声如鼓。 “真来了,连最后一探都省了。” 潜伏于山坳暗处的李存孝眯起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头微震——岳将军料敌之准,竟至于斯! 隋军越行越急,转瞬便踏入伏击腹地。 “杀!” 岳飞猛然拔剑指天,厉喝如裂帛。 “杀——!” 背嵬军自山脊、林隙、岩缝间暴起,如黑潮决堤,直扑猝不及防的隋军。 奔袭途中,弓弦齐震,箭镞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密网,倾泻而下。 箭雨未歇,人已撞入敌阵。 整套杀招行云流水,隋军甚至来不及合盾、列阵、呼号,只觉大地轰鸣,山体似在摇晃,稷山仿佛正要塌陷。 “遭袭了!” “结圆阵!骑军上前迎战!” 尚师徒须发贲张,第一个嘶吼出声。 “哗啦——咔嚓!” 话音未落,清脆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炸响。 只见背嵬军甩臂发力,一柄柄前端带倒钩的玄铁锁链呼啸而出,精准缠上隋军战马脖颈、前腿。 倒刺深深咬进皮肉,鲜血霎时迸溅。 “咴——!!!” 战马哀嘶跪地,前排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后队欲冲,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背嵬骑兵毫不迟疑,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劈面门。 “噗!噗!噗!” 头颅滚落如瓜,残肢横飞似柴,惨嚎声撕裂山谷。 步卒失了骑军掩护,顷刻沦为砧板鱼肉。 “啊——!” 哀鸣震野,尸堆成片,尚师徒面色骤然惨白如纸。 “这……是汉军的骑兵?!” 他瞳孔猛缩,心口发紧——这支铁骑之悍,远超所知任何一支隋家精锐! 从头到尾,攻势烈如焚风,人未及举矛,胜负已定。 “死!” 李存孝一声暴喝,单骑凿阵,直贯敌腹。 浑身浴血,甲胄尽赤,也不知已斩多少首级;更骇人的是,那双血目,正牢牢锁住尚师徒! “嘶……” “宇文成都,怕也不过如此!” 尚师徒倒抽一口冷气,脊背发凉。 “噗嗤!噗嗤!” 此时,隋军步阵早已溃不成形。背嵬军收拾骑兵尚且游刃有余,对付步卒更是摧枯拉朽。 “撤!速退!” 尚师徒终于咬牙下令。 可身后是岳飞亲率的五千背嵬,前方是李存孝压境的五千铁骑——退路早被掐断。 何况稷山古道窄如咽喉,进易出难,此刻更成绝地。 “休走!” 李存孝已纵马杀至近前,禹王朔挟万钧之势,兜头砸下! “铛——!” 尚师徒虽位列天下第十条好汉,明知对方凶悍,仍挺提炉枪硬接。 金铁交迸,火星四溅,虎口剧震,一股蛮横暗劲直透臂骨,身形狂晃,几乎坠马。 “这……是何等神力!” 他失声惊呼。 李存孝却不容喘息,禹王朔顺势横抡,裹着烈风再度劈来—— “呜——呜——!” 巨朔破空,尖啸刺耳,仿佛就在耳畔炸开。 尚师徒纵然被李存孝的威势震得心头发紧,也只能咬牙迎战。 转眼间,两人已对峙三合,身影尚未分开。 “当——!” 李存孝臂膀一震,重斧如雷霆劈落,尚师徒手中提炉枪登时脱手飞出,斜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 尚师徒刚欲后撤,毕燕挝那寒光凛凛的铁爪已抵住他喉结,锋刃压得皮肉微陷。 只需他稍一晃动,利爪便会瞬间割开气管。 “什么?将军被活捉了?才三个照面!”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惊叫四起,声浪翻涌。 隋军阵脚大乱,像被掀翻的蚁穴,溃兵横冲直撞,自相践踏,伤亡滚雪般飙升。 若自高处俯视,稷山脚下、城垣内外,尽是残甲断戟与横陈尸身。 “降了!我们投降!” 终于有人崩溃嘶喊。 一时间,刀枪纷纷坠地,盾牌砸在青石上哐当作响。 “尔等……” 尚师徒气得胸膛起伏,指尖发白。 “降者免死!” 李存孝厉声喝断。 “少啰嗦!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他昂首挺颈,双目一闭,语气斩钉截铁。 “嗤——” 李存孝眉峰一蹙,毕燕挝倏然前送。 铁爪没入喉骨,血线喷溅,尚师徒连闷哼都未发出,便直挺挺向后栽倒。 可就在眼皮阖上的那一瞬,他嘴角竟微微松开,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咚!” 尸身落地,沉闷如鼓。 李存孝这一击,干净利落,毫无迟疑。 尚师徒宁死不屈的姿态早已昭然若揭——此人是大隋铁骨,劝降不过徒耗工夫。 话音未落,余下隋军已尽数弃械,骑兵步卒皆垂首跪地。 “留五千人清理战场,其余随本帅驰援眉城!” 岳飞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眉城告急,刻不容缓。 “喏!” 第43章 终于……要回去了 李存孝抱拳应诺。 岳飞当即点齐五千背嵬铁骑,马蹄翻飞,直扑眉城。 此时的眉城,正被吐万绪狂攻不休。 “给我狠狠地打!” 吐万绪须发贲张,吼声撕裂长空。 隋军步卒如潮水般压上,云梯、撞车、投石机轮番上阵,连火油罐都倾巢而出。 他们要的就是汉军焦头烂额,逼其主力回援——打得越狠,牵制越牢。 “哈哈,汉军果然中计!只盼尚将军那边旗开得胜。” 吐万绪眯眼远眺,见守军频频调兵,心中暗喜。 “堵缺口!猛火油泼过去,一个漏网的都不许有!” 伍天锡稳坐城楼,声音沉稳如钟。 他故意摆出拼死硬扛的架势——吐万绪越急,他越慢条斯理。 “轰隆隆……” 大地骤然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远方天际线上,黑压压一片铁骑奔腾而至,甲光如雪,正是岳飞亲率的背嵬军! “嗯?!” 吐万绪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那支锐不可当的骑兵,正挟着风雷之势,直扑己方侧后! 按原定部署,背后绝无敌踪! “糟了!” 他脑中电光一闪,立时嘶吼:“列方阵!后方有敌骑突袭!” “背嵬军到了,开城门!” 伍天锡冷笑一声,等这一刻已太久。 “吱呀——” 沉重城门缓缓洞开,木轴摩擦声刺耳而悠长。 伍天锡亲自率精锐冲出,如利刃破帛,直插隋军腹背。 霎时间,隋军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尚将军……莫非败了?连我军虚实都被汉军摸清?” 吐万绪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杀——!” 背嵬铁骑与汉军主力前后夹击,铁蹄踏碎阵型,刀锋撕裂旌旗。 寻常汉军得王牌之助,战意如沸,士气暴涨,杀得隋军节节溃退,尸横遍野,血浸黄土。 “尚师徒,已被本帅亲手斩杀!” 岳飞策马高呼,声贯全军。 隋军军心顷刻崩塌,士卒面如死灰。 “杀!” 伍天锡瞅准破绽,长枪一抖,直取吐万绪咽喉。 “不可能……尚将军勇冠三军,智谋过人,怎会……” 吐万绪怔在原地,犹不敢信。 谁也没料到,尚将军竟会折戟沉沙,前后不过转瞬之间。 战场之上,半息失神,便足以身首异处。 “死!” 伍天锡怒喝如雷,混天镗挟风劈落,势若崩山。 “嗤啦——” 吐万绪尚未来得及转身,腰腹已被镗锋拦腰撕开,肠腑混着滚烫鲜血泼洒而出,溅得战甲一片腥红。 “轰隆!” 隋军本就腹背受敌,忽闻尚将军阵亡;再亲眼目睹吐万绪被当场分尸,士气霎时崩塌如沙塔倾颓,刀未卷、弓未弛,人已溃不成军。 “降者免死!” 岳飞声如裂帛,震彻四野。 “我们降!快降!” 残兵这才回魂,纷纷掷下兵刃,双手高举,抖如秋叶。 “清点尸骸,押解俘卒。” 岳飞收枪勒马,号令简短有力。 “哗啦啦……” 常规军与背嵬铁骑迅即散开,一队收缴兵械、一队捆缚降卒,动作利落如风过林梢。 此役终结,陈仓城头旌旗未换,硝烟却已散尽。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肃清关中隋军残部。” “叮——任务评级:甲等。” 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 “这就完了?” 曹封眉峰微扬,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这一仗快得像一道惊雷,连余震都未及回荡。 “叮——发放奖励:精锻甲胄十万副,军粮百万担。” 话音未落,一串坐标已烙入脑海——武功城,正卡在汉军北进咽喉之上。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亲卫跨步入厅。 “禀汉公,三位将军已回营复命。” 他抱拳垂首,语速紧凑。 “传令,议事厅聚将。” 曹封起身整袖,方才那点思量早已敛尽。 “喏!” 须臾之间,文武列席——岳飞甲胄未卸,李存孝虎目犹带血气,伍天锡肩头还沾着未干的碎肉渣子。 “参见汉公!” 众人齐躬身,甲叶铿然作响。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 “末将已击溃隋军四万。” 岳飞一步出列,声音沉稳,“甄选降卒后,得精锐骑兵五千、步卒两万,可即刻补入常规军。” “嗯。” 曹封颔首,厅内一时无声,唯有粗重呼吸起伏如潮。所有人脊背绷直,喉结微动,只等那一句破空之言。 “河西已定,大兴——该取了。” 话音落地,满堂俱震。没错,他们熬的、盼的、磨刀霍霍等的就是这一刻! “但凭汉公调遣!” 声浪轰然炸起,如铁壁合围,无一丝杂音。 “点背嵬、白马义从、汉武卒三支劲旅,另拨常规军三万,合计六万出征。” 曹封指节叩向舆图,指尖正落在大兴城标记之上。 表面看兵力不多,可光是三大王牌,就攥着整整三万百战之师。 “喏!” 李靖抱拳应诺,声震梁木。 “武功城所获甲胄?” “尽数配发各营,即日披甲。” “喏!” 曹封答得干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新文礼、新月娥,留驻陈仓;伍天锡,你亦镇守后方。” 他目光转向新氏兄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 打大兴,仍是隋军旧部,兄妹二人身份敏感,不宜临阵;至于伍天锡——多一员猛将坐镇腹心,总比千里之外悬心强。 “喏!” 三人齐步出列,甲胄相撞,铮然有声。 “公瑾、如晦,政务与粮秣辎重,一并交予你们。” 曹封又看向杜如晦与周瑜,神色坦然,“初来未久,却信得过你们的肩膀。” “喏!” 二人对视一眼,拱手应下,毫无迟疑。 “余者——随本公北上。” 留守既定,曹封拂袖转身。 “喏!!” 李靖当先踏阶而出,岳飞、李存孝、房玄龄紧随其后,衣袍翻卷如云。此番出征,将星云集,文韬武略皆为一时之选。 “终于……要回去了。” 长孙无忌攥紧掌心,指尖微微发颤。这一天,他已在心底默念过太多遍。 “传令三军,整装待发,半个时辰后——开拔!” 曹封立于阶前,目光如刃,扫过每一张染着硝烟与热望的脸。 众将齐声应诺,旋即鱼贯而出,甲胄铿锵,脚步如鼓,踏得整座议事厅都在微微震颤。 出征的文臣武将尽数聚齐,留守的班底则轮番接防,同时加紧调度粮草、器械等军需。 “叮——新支线任务触发:攻占大兴城,一统凉州全境。” 大军整装待发之际,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来得正是时候。” 曹封眸光一亮,颔首应声。 “开拔!” 他收拢心神,号令既出,千军万马即刻启程,旌旗蔽日,铁甲生寒,浩荡如洪流般直扑大兴城。 尚师徒溃败之后,关中隋军士气崩散,再无成建制抵抗之力。汉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swiftly深入关中腹地,大兴城巍峨的城墙已隐隐在望。 第44章 等了太久,总算到了 随军而行的文武重臣纷纷抬眼远眺,目光灼灼。 “快到了。” 长孙无忌声音微颤,连指尖都在轻震。 亲眼见证一代霸主登临巅峰,何其幸哉!可转念想起当初险些错过这等风云际会,又不禁脊背发凉。 “多谢李秀宁——若非你牵线搭桥,我长孙氏绝难攀上汉公这棵参天巨木。” 他暗自吁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大兴城,隋室肇基之所。” 房玄龄与李靖并肩而立,凝望着这座沉睡千年的帝都。再往前一步,便是兵临城下。 此城若下,汉军便将坐拥天下最广袤之疆土、最雄浑之军势,跃居各路义军之首。 “这一关,终于到了。” 岳飞与李存孝却神色如常,只静静按剑而立。他们本就由系统召至,对曹封今日之势,早有定数,并不惊异。 “你看这般……” 就在汉军前锋抵近大兴城的同时,凉州境内最后一支成规模的义军,悄然动了归附之心。 这支人马由郭孝格与孙华统领,盘踞上郡、冯翊一带,已密议遣使投诚。 “且慢。” 郭孝格却忽然抬手,拦下众人。 “为何?” 孙华愕然回首,满脸不解。 汉军连克强敌,席卷半州,声威如烈火燎原,此时归顺,岂非正当时? “归附没错,可若空手而来,将来怕是连站队列都排不上前。” 郭孝格语气沉稳,目光锐利。 “那依你之见?” 孙华眉峰一蹙。 “要换汉公青眼,这份诚意,得沉甸甸、响当当。” 他唇角微扬,吐出五个字:“永丰仓为礼。” 孙华瞳孔一缩——那可是囤积百万石军粮的命脉所在! “好!就这么办!” 他略一思忖,当即拍板。 一边调兵遣将,密谋奇袭永丰仓;一边快马加鞭,遣心腹速赴汉营通禀。 …… 恰在此时,汉军主力已踏入大兴城辖境,在城郊扎营休整,养精蓄锐。 中军帐内,诸将围图而立,目光紧锁于沙盘之上。 “汉公,末将求见!” 帐帘掀开,一名校尉疾步入内,抱拳躬身。 “何事?” “帐外有一人,自称冯翊军特使,恳请面见汉公。” “宣他进来。” 曹封眸色微动,抬手示意。 “拜见汉公!” 孙华大步跨入,拱手一揖,腰背绷得笔直。 “所为何来?” 曹封端坐主位,声线平缓,却自带威压。 “我等愿效死力,归附汉公!待拿下永丰仓,即以此仓为信物,献于帐前。” 他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 “献永丰仓?” 帐中诸人齐齐一怔。 战事胶着之际,竟有人主动献上军粮重地——太巧,也太重,反倒令人疑窦丛生。 “好。”曹封顿了顿,嗓音清朗,“本公,静候佳音。” 他心中已有计较:史载孙华本就逐势而动,见强者则附,今日之举,并不突兀。 “谢汉公厚纳!” 孙华喜形于色,未曾料到曹封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匆匆告退,急欲将消息传回,生怕夜长梦多。 “汉公,此事恐有蹊跷。” 待帐帘垂落,长孙无忌眉头未展。 “莫非……想趁我军攻城之时,背后插刀?” 此等节骨眼上递降表,房玄龄始终难释疑虑。 “真伪如何,等陆炳细查之后,自见分晓。” 明白众人顾虑重重,却只信自己判断的曹封,语气平静而笃定。 “参见汉公!锦衣卫已探明——孙华与郭孝恪率部直扑永丰仓,确凿无疑。” 片刻后,陆炳快步跨进殿门,单膝点地,抱拳禀报。 “瞧这阵势,分明是动真格的,绝非虚张声势。” 房玄龄目光一凝,斩钉截铁地下了断语。 众人闻言,心头大石落地——孙、郭二人,果真诚意归附。 “且慢。” 陆炳刚转身欲走,曹封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动静。 “汉公,有何差遣?” 陆炳立刻收步,垂首静候。 “传令大兴城内高家,丑时一刻,开西北两门。” “喏!” 陆炳应得干脆,拱手一礼,旋即疾步退出。 满座文武面面相觑——锦衣卫真能穿墙越垒,把话递进戒备森严的城里? 此时汉军已悄然布下里应外合之局,只待子夜钟响。 “饭桶!” 大兴城皇宫次殿内,麦铁杖闻报汉军压境、尚师徒溃败,怒不可遏,一掌劈在紫檀案上,震得砚池翻倾,墨汁四溅。他脸色铁青,眉间拧成死结。 默然良久,他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径直走向代王寝殿。 通禀入内,他躬身垂首,甲叶轻响:“老臣参见代王殿下。” 十岁的杨侑歪着头,一脸懵懂:“免礼。麦老将军,可是有事?” “确有一桩急务,须当面陈奏。” 麦铁杖喉结滚动,终是咬牙开口。 “何事?” “尚师徒兵败如山倒,汉军已列阵城下,眼看就要强攻大兴!” 话音未落,杨侑小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颤,连指尖都在发凉——那些只在宫人口中听过的“反贼”,竟真要踏碎宫墙,闯进自己寝殿来了? “殿下勿忧!有老臣坐镇,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踏进大兴半步!” 麦铁杖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嗯……” 杨侑茫然点头,声音细若游丝。 “老臣这就亲守东南二门,寸步不离,保殿下万全!” “好……” 孩子只是机械应答,眼神空茫茫的,像被抽走了魂。 麦铁杖只道代王信重自己,哪知那副乖顺模样,不过是惊惧到失神的本能反应。 “殿下,老臣告退,即刻部署城防!”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出殿。 他亲自登城,坐镇东南瓮城,调弓弩、增滚木、密布哨岗;一道道军令火速传至阴世师手中。 “来吧,汉军——老夫倒要掂量掂量,你们骨头到底有多硬!” 麦铁杖负手立于箭楼之上,眯眼远眺城外黑压压的营盘,须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嗖——” 城防刚布妥,陆炳已如一道暗影掠过角楼,翻墙入府,足不沾尘,直抵高士廉书房。 “谁?!” 高士廉惊起拔剑,寒光一闪。 “高大人息怒,末将奉汉公密令而来。” 陆炳竖指唇边,顺势递上一枚铜牌与密笺。 “是封儿的人!” 高士廉攥紧铜牌,呼吸一滞,当即差人密召韦圆成、阴世师。 本该宵禁闭户的时辰,三人却借“商议粮秣”为由,悄然聚于高府偏院一间耳房。 “快讲!汉军已围城,汉公可有新策?” 阴世师一落座便压低嗓音,额角沁汗。 “汉公密令——丑时一刻,开西北两门。” 高士廉压着嗓子,一字一顿。 “什么?这节骨眼上,还能派人摸进城?!” 韦圆成失声低呼,阴世师亦瞳孔一缩——这等渗透之力,怕是连隋廷最隐秘的候官都望尘莫及。 “千真万确。” 高士廉颔首,神情肃然。 “干了!” 阴世师脊背一挺,再无半分迟疑。 韦圆成眼中精光迸射,仿佛已看见城门洞开、汉旗漫卷的那一瞬。 丑时刚至,夜色如墨泼洒,麦铁杖浑然不觉杀机已近——城门一启,大兴城便再无回天之力。 “等了太久,总算到了。” 韦圆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指尖微颤。 他与阴世师目光相撞,彼此眼底皆翻涌着灼热的光——那是押对宝后的狂喜,是汉公亲手铺开的锦绣前程,早已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第45章 随我——破阵! “与此同时,我等将直扑皇宫,为汉军撕开一道血口!” 高士廉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笃定。 当初力保封儿,果然没看走眼,此子确是龙腾之姿,他自当倾力相扶。 “曹封哥哥……来了?” 阁楼暗角处,一道纤影悄然伏身,长孙无垢耳畔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几乎撞破肋骨。 咫尺之遥,那人就在城外,思念霎时化作滚烫潮水,汹涌漫过心堤。 “父亲,求您护他周全……” 她默然合掌,指尖冰凉,却烧着一团火。 欢喜是真,可那刀光剑影的入城之路,又怎能不叫人揪心? “事已分明,我等即刻撤出。” 众人不敢多留片刻,稍有风吹草动,整盘棋便可能崩于须臾。 “小心行事,万勿露馅。” 高士廉沉声叮嘱,目送二人身影没入夜色。 暗处,陆炳早已屏息凝神,将一字一句尽数刻进脑海。 他折返如风,直抵汉军大营。曹封闻讯,当即披甲起身。 “时机已至,速控要害!” 他抬手一指,军令如箭离弦—— “药师,率一万汉武卒,直捣皇宫!” 宫中守军不过万骁果卫,而汉武卒久经沙场,甲坚刃利,足以碾压。 “喏!” 李靖踏步而出,声如金石。 “鹏举,你带一万背嵬军,死锁东南城门——左翎军一万五千,必会回援,就用背嵬军的铁蹄,把他们钉在半道上!” “喏!” 岳飞抱拳领命,眸中寒光凛冽。 “存孝!” “末将在!” 李存孝昂首上前。 “白马义从即刻围城,一面防隋军溃逃,一面盯紧孙华、郭孝恪两路兵马——宁可多备一手,不可漏掉一丝!” “喏!” 李存孝应得干脆,毫无迟疑。 “其余诸部,随本公亲率主力,直插北门!” “喏!汉公!” 帐内文武齐声应诺,声浪震得烛火摇曳。 “今夜,便是破城之时!” 众人眼中战意炽烈,似有烈焰在瞳底奔涌。 夜愈深,风愈紧,这一晚,注定不会平静。 …… “汉军……逼上来了!” 大兴城头,火把连成赤色长龙,守军攥紧刀柄,频频扫视四野,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可再紧的弦,也拦不住雷霆之势。 “嗖——” 汉军早布下虚营千帐,烈火熊熊,专为惑敌耳目。 meanwhile,岳飞与李靖各率精锐,一西一北,悄然贴向城垣。 只待门开一线,便是万马奔雷、刀锋破晓! “呼——呼——” 朔风卷地而起,星月倏忽隐没于浓云之后,丑时一刻,迫在眉睫。 整座城池骤然噤声,连虫鸣都断了,静得瘆人——那是风暴撕开天幕前,最沉的一口呼吸。 “开西北二门!” 阴世师喉结滚动,吐字如铁。 数名心腹悄然散开,足音轻得如同猫行。 “嗬……嗬……” 他屏住气息,双耳竖立,只等那一声轰然巨响。 “哐——哐——!” 沉重门轴呻吟着转动,两扇巨门缓缓洞开,仿佛地狱之口无声张开。 “杀——!” 蛰伏已久的李靖与岳飞同时暴喝,声裂长空! “咚!咚!咚!” 铁靴踏地,密如骤雨,大军如决堤洪流,顷刻间涌入城门,势不可挡。 入城即分兵,各循预定路径疾进;后方,曹封亲率主力,如黑潮奔涌,直扑北门。 “终究还是打到这儿了!” 长孙无忌策马随行,面颊因亢奋泛红,双眼亮得惊人。 “甫一接战便直插腹心,隋军拿什么挡?” 房玄龄的声音微微发颤,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我的宏图伟业,此刻才算真正掀开帷幕!” 大军行至北城门下,曹封忽地勒住缰绳,仰首望向城楼顶端。 火光跃动间,“大兴城”三字如刀刻斧凿,灼灼生辉,仿佛正俯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倾覆。 “入城。”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当先,身后铁流滚滚,次第涌入城中。 “嗒……嗒……” 几乎同一瞬,李存孝引白马义从疾驰而出,蹄声如雷,转眼便将整座大兴城围得水泄不通——铁壁合拢,寸隙不留,既防外敌突袭,也堵死隋军溃逃之路。 “出什么事了?” 动静惊天动地,麦铁杖耳尖一动,立刻厉声喝问,手已按上腰间横刀。 “老将军,听动静……像是从阴将军驻守的西面传来的!” 一名副将迟疑片刻,额角沁汗。 “什么?!” 麦铁杖双眉骤锁,心头一沉,隐隐嗅到不祥气息。 “踏、踏、踏……” 急促脚步由远及近,一名左翎军校尉连滚带爬奔来,甲叶哗啦作响。 “老将军!大事不好!” 人未至,声已裂。 “说!” 麦铁杖嗓音绷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西北两门已破!汉军长驱直入,直扑皇宫!” 校尉声音发虚,喉头滚动,几乎带上了哭腔。 “哗——!” “快!调兵增援承天门!” 麦铁杖脸霎时褪尽血色,再顾不得追问阴世师失职之责——宫城若陷,东南两门守得再牢,也不过是替人看坟! “喏!” 号令未落,左翎军已如离弦之箭,簇拥着麦铁杖冲下城楼阶梯。 刚跃下最后一级石阶,他抬腿就要朝皇宫方向狂奔—— “吁——!!!” 一声凄厉马嘶撕裂夜空! 轰隆! 大地猛然震颤,青砖崩裂,尘土腾起,仿佛有千钧巨力正自地底翻涌而上。 “骑兵!重骑压阵!” 麦铁杖瞳孔骤缩,目光如电射向前方。 只见火光尽头,一队黑甲铁骑踏焰而来,甲片映火,寒光刺骨;人人面冷如铁,眸似寒潭,杀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撞出去!” 麦铁杖咬牙吼道,救驾刻不容缓! “杀——!” 左翎军嗷嗷怒吼,刀矛并举,迎着背嵬军正面猛扑而去,誓要撕开一道血口! 他敢搏命突围,只因左翎军确是隋军脊梁——百里挑一,悍不畏死,寻常兵马见之即溃。 “结‘雁翅锁’阵!” 岳飞声如金石,冷静下令。 “哗啦!” 背嵬军应声变阵,方阵瞬化为凌厉“w”形,长刀出鞘,寒芒连成一片刀林。 “随我——破阵!” 左翎军如潮撞来,背嵬军却早有预判,主攻一点的兵力骤然收紧,刀锋齐刷刷劈落! 麦铁杖果然老辣,深知新阵初成、破绽在先,必须集中全力,一击凿穿! 可他低估了这“雁翅锁”阵——它本就为多点应变而设:你攻左,右翼回旋如鹰掠;你逼中,两翼兜转似钳合;你冲右,前锋反切如断喉。 “斩!” 岳飞暴喝如雷。 “锵——砰!” 刀锋撞甲,闷响炸开。 利刃未必洞穿铁甲,但那股螺旋劲力早已透甲而入,震得左翎军胸闷呕血;稍有迟滞者,头颅已高高飞起,腔子里热血喷溅三尺! “嘶……” 麦铁杖倒抽一口凉气,脊背发麻。 他万没料到,这支汉军铁骑竟霸道至此! “分两千人,斜插左翼,强行凿开!” 第46章 再守,就是困兽之斗 惊愕只是一瞬,他旋即改令——既然硬冲不破,那就多路齐撞,不信这铁壁真能滴水不漏! “哒哒哒……” 马蹄再起,背嵬军阵势倏然流转,数骑甩出精钢锁链,链头呼啸破风,借着冲刺之势横扫而来——只要沾身,便是筋断骨裂,不死也残! “哗啦——!” 麦铁杖额角汗珠滚落如雨,敌军阵势变幻莫测,战力更远在左翎军之上。 硬闯突围?怕是连半步都踏不出去了。 “咚、咚、咚……” 沉重的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曹封身披玄鳞重铠,携房玄龄、长孙无忌策马而至东城门下。 “混账!” 麦铁成眼见敌军援兵源源不断涌来,喉头一哽,又是一声低吼。 本就困兽犹斗,如今更是插翅难飞。 “啊——!” 战场中央惨嚎撕裂空气,左翎军成片栽倒,血浆漫过青砖缝隙,在低洼处聚成暗红泥潭。 腥气浓得发齁,吸一口,满嘴铁锈味直冲喉头。 “嗒嗒嗒……” 背嵬骑兵骤然提速,铁链哗啦震耳,战马长嘶似裂帛,听在左翎军耳中,无异于索命鼓点。 “嘶——!” 阴世师亲自撞开城门,率部疾驰而至。 背嵬军如黑潮奔涌,刀劈枪挑、钩拽绊马,左翎军成排栽倒,断颈喷血,首级骨碌碌滚进沟渠。 不过片刻,这支隋军精锐已溃不成军,尸横遍地。 “杀——!” 麦铁杖目眦尽裂,反手抽出腰间厚背大刀,一步踏进血火中心。 “滚开!” 他怒啸如雷,迎着铁骑洪流逆冲而上。 可再凶悍的猛将,也扛不住千军万马的碾压——昔日虎将,今日已成孤影。 左翎军被割裂成数块,各自为战,逐一被吞没。 “呼……嗬……”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勉强撑住摇晃的身躯。 终究是老了,气力早被榨干,持刀的手抖得厉害,青筋在枯皮下突突跳动。 “援军断绝……老臣……愧对陛下。” 他抬眼扫过满地残旗与死士,忽然咧嘴一笑,那笑里没有悔,只有沉甸甸的坦然。 “麦老将军……终是走到尽头了。” 阴世师凝望着那道佝偻却挺直的身影,声音低沉。 这位纵横沙场三十余载的老将,竟以这般方式谢幕。 “麦老将军,大局已定,不如放下兵刃,归顺汉公。” 曹封开口,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 “投降?” 四下霎时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麦铁杖身上。 只见他猛地挺直脊梁,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任那柄染血大刀“哐当”坠地。 “陛下!老臣……拼尽全力,终究守不住大兴城——唯有一死,以全臣节!” 话音未落,他仰天长啸,用尽最后气力朝前狂奔,额头狠狠撞向城墙砖石—— “砰!” 闷响炸开,鲜血迸溅,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仍朝皇宫方向。 阴世师眼皮一跳,心头微颤:这老骨头,真硬到了底。 “末将阴世师,参见汉公!” 他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的是最郑重的军礼。 “阴将军不必拘礼。” 曹封抬手虚扶,神色肃然。 “麦老将军忠骨可敬,厚葬入土,不得有半分怠慢。” 他俯身看了眼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眼神沉静。 麦铁杖并非愚忠,而是把气节刻进了骨头缝里——这份忠,是他自己选的,也是曹封要立给天下人看的标杆。 “汉公此举,既稳军心,亦收人心。仁义之名,不胫而走。” 房玄龄捻须颔首,笑意温厚。 “不错。相较其他义军屠城劫掠,此等风范,何止胜出一筹?” 长孙无忌望向地上那抹刺目的红,语气真切。 “如此……末将便安心了。” 阴世师悄然松了口气。 连素昧平生的老将都能如此厚待,自家将士,何愁不效死命? “走,直取承天门。” 曹封翻身上马,袍角翻飞。 宫门不开,这一仗,就不算完。 “诺!” 众人齐应,随汉公策马疾驰,直扑皇城腹地。 …… 承天门,皇城正北门户。 门开,则汉军长驱直入;门破,则太极殿近在咫尺——今夜,杨侑正宿于太极殿内。 门内,高士廉与韦圆成早已按剑候立多时。 “开宫门!” 高士廉忽而侧耳,眉峰一扬,转身吩咐儿子。 “现在就开?” 高履行迟疑,尚未听见汉军号角。 “开吧,他们已到城下了。” 高士廉尚未开口,韦圆成已沉声接话。 “开宫门——!” 高履行颔首示意,旋即命早已归降的那批骁果卫将士,将承天门徐徐推开。 承天门厚重如山,远非大兴城寻常城门可比,门扇一动,便似地脉震颤。 此门开启之声,更胜其余几座城门齐开之势。 “嗡——” 低沉轰鸣滚过宫墙,门缝渐阔,门外人影绰绰,赫然是李靖亲率的汉武卒。“好凌厉的军势!” 高履行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仿佛有千钧重压扑面而来。 “入承天门。” 门扉洞开刹那,李靖领着汉武卒昂然踏入,目光如刃,直落高士廉父子与韦圆成身上。 “见过二位。” 他未急于奔赴太极门,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将军有礼。” 高士廉抱拳回礼,神色凝重,“正事为先。” “正是。” 韦圆成接口应声,眼下大局未定,细叙寒暄,尚早。 “好。” 李靖不再多言,转身挥旗,率魏武卒直扑前方太极门。 镇守此地的隋将樊子盖,手握五千骁果卫精锐。 “何事喧哗?” 樊子盖立于宫楼高处,眉头拧紧——只见城中火光腾跃,隐隐杀声破空,心头登时发沉。 分明是巨变已生,令他坐立难安。 “踏!踏!踏!” 忽而一阵沉稳而密集的军靴叩地声由远及近。 转瞬之间,一支铁甲洪流奔涌而至,直逼太极门。 “承天门失守了?!” 他脸色霎时惨白。 若非门户洞开,怎可能无声无息,便让大军突入腹心? “杀——!” 汉武卒骤然发力,重甲铿锵,每踏一步,整座宫门都随之震颤。 “结阵死守!” 樊子盖厉声断喝。 麾下骁果卫迅疾攀上宫楼箭垛,弓满弦张,利镞森然,只待敌军露头。 “攻!” 李靖立于阵前,一声令下,再无半句赘言。 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咻!咻!” 汉武卒虽以近战见长,攻城之能却不容小觑,远超寻常攻城部伍。骁果卫万箭齐发,箭雨倾泻而下,撞在铁甲之上,只迸出点点星火,叮当乱响。 汉武卒恍若未觉,踏阶而上,攀援宫墙,势不可挡。 “这般硬扛,撑不了多久。” 樊子盖额角冷汗涔涔——四下皆敌,退路断绝,太极门沦陷,不过是早晚之事。 “撤往太极殿!” 良久,他咬牙下令。 五千骁果卫竟迟迟不至,不是倒戈相向,便是被截断于途中。 凭眼前这点人马,守不住这道门了。 “杀!” 更令他心惊的是,已有汉军悍卒翻上宫楼,短兵相接,血光乍现。 “再守,就是困兽之斗。” 第47章 肃清漏网之敌 方才交锋不过片刻,他已看清:这支军队,筋骨如钢,甲坚如岳,再僵持下去,只会被围死在这宫门狭地。 “哗啦——” 号令传出,骁果卫迅速后撤,队列不乱,竭力保全战力。 樊子盖亲率残部,退守太极殿殿门,横刀立于阶前。 身后朱漆殿门,已是最后屏障。 “究竟……出了什么事?” 年幼的杨侑缩在殿中,声音微颤。 “殿下莫慌,一切如常。” 几个宦官强作镇定,嘴上劝慰,身子却抖得厉害。 “嗡——” 骁果卫刚一撤离,汉武卒便如潮水般涌入太极门,沉重闷响震得梁尘簌簌。 李靖策马当先,率军直抵太极殿前。 而樊子盖已率残部列阵于殿门之前,刀枪如林,背靠宫阙,寸土不让。 “反贼胆敢犯驾,欺我大隋无人乎?!” 见汉军迫近,樊子盖怒目圆睁,声震宫垣。 “不必多言,破阵!” 李靖眸光如电,再度挥旗。 “杀——!” 汉武卒擎矛突进,骁果卫亦挺戟迎上,两股铁流轰然对撞。 “骁果卫,天下第一强兵。” 樊子盖稳立阵中,心中凛然不惧——这支由他亲手锤炼的禁军,素来是大隋脊梁。 纵敌甲厚、人众、势盛,也休想轻易踏碎这最后一道宫门。 正面硬撼,骁果卫向来是横扫千军的底气所在。 “杀!杀!” 念头刚起,眼前景象却叫人脊背发凉—— 汉武卒齐声咆哮,长矛如黑蛟出渊,直贯骁果卫阵线。 骁果卫亦悍然反扑,枪尖对枪尖,两股铁流撞得空气嗡鸣、地面震颤。 可那汉武卒身披玄铁重铠,步履竟未见丝毫滞涩;若卸了这身甲,他们奔跃如风、腾挪似电,又该是何等骇人? “嗤!嗤!” 矛锋撕裂皮甲与血肉,闷响连成一片。 汉武卒的矛尖刺穿骁果卫胸甲,而对方奋力递出的长枪,却被厚重甲叶狠狠咬住,寸寸崩折。 一进一挡之间,胜负已分——殷红喷溅,朵朵绽开,像极了雪地里骤然泼洒的朱砂。 “这支汉家铁军,凭什么压过骁果卫一头?” 樊子盖喉头一紧,眼珠几乎凸出眶外。 “咚!咚!” 可骁果卫终究不是乌合之众,乃是隋廷攥在手心、碾碎过无数叛军的头号利刃。 纵然人少力弱,仍死死钉在原地,用刀盾与血肉硬扛汉武卒的狂浪。 “速决为上。” 李靖眉峰一拧,目光如鹰隼扫过敌阵缝隙。 战局虽明,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隋军援兵未至,可粮秣、士气、天时皆不等人。 “你们几个,带本部人马,随我破此缺口!” 他剑鞘一指,正是一处旗倒盾斜、守备松懈的侧翼。 “喏!” 几员校尉应声而动,紧跟其后。 李靖腰间青锋出鞘,寒光乍闪,人已如离弦之箭撞入敌阵。 “护殿!快护太极殿!” 樊子盖心头猛沉,嘶吼出口。 “拦住他们!” 李靖侧首低喝,汉武卒闻令即转,双翼张开,将左右扑来的骁果卫尽数截断。 他自己则率数百精锐,直扑殿门,刀劈斧砸、矛搠盾撞,各式兵刃轮番上阵。 “轰隆——!” 门板炸裂,木渣纷飞,沉重殿门轰然倾颓。 “啊!反……反了!快跑!” 殿内宦官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袍袖乱甩,冠带尽落。 杨侑僵坐龙椅,小脸惨白,眼睁睁望着李靖踏阶而上,身后是杀气凝成实质的汉武卒洪流。 “嗒、嗒、嗒……” 李靖三步抢至御前,一手稳稳扣住杨侑手腕。 “别碰我!不——!” 孩童浑身抖如筛糠,双眼紧闭,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走,出去说话。” 他语声不高,却不容置疑,拽着代王转身便走。 擒王只为控局,非为取命。 “可惜。” 刚踏出殿门,战场余音未歇,地上已横陈数十具骁果卫尸身,甲胄染血,刀犹在手。 李靖心底微叹——这批人,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死士,若能收编,足抵三千新卒。所幸战事收束得快,尚有半数喘息之机,或可化敌为臂。 “住手!你敢动代王?” 樊子盖猛然回首,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面上怒意汹汹,指尖却已悄然发白。 “降。” 李靖只吐一字,冷硬如铁。 “休想!” 樊子盖牙关紧咬,长剑横于胸前,摆出决死之势——身后残部,人人带伤,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再不降,代王性命,立断于此。” 李靖话音未落,匕首已贴上杨侑颈侧,刃口映着日光,森寒刺骨。 “你——!” 樊子盖身形剧震,霍然转身,手指直指李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嗖!” 寒光一闪,匕首在他掌中微微轻颤,距杨侑咽喉不过半寸。 “呜……我、我不……” 杨侑面无人色,双腿软得站不住,牙齿咯咯作响,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降。” 李靖声线更低,更沉,像一块冰砸进深井。 “这……” 樊子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染血的脸,又缓缓落在李靖脸上,眉头拧成死结。 “如何信你?” 他喉结一动,终于问出这句话。 “你没得选。” 李靖语气未变,却字字凿地有声,将军的威势,此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好……” 良久,樊子盖喉头滚了滚,终于松开五指。 长剑“当啷”坠地,惊起一地尘灰。 形势早已尘埃落定,再硬撑下去,无非是拉着一众将士陪葬罢了。 况且代王杨侑已被生擒,于国于家,归顺才是最清醒的选择。 “嗒、嗒、嗒……”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曹封率房玄龄等人疾步穿过宫门,直抵大殿前。 “参见汉公!代王杨侑已束手就擒,隋将樊子盖与残余骁果卫尽数归降。” 李靖迎上前,抱拳禀报。 “干得利落。皇宫也已稳控。” 曹封微微颔首,抬脚欲往殿内查看。 “别……别过来!” 杨侑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失声哭嚎起来。那股迫人的威压沉甸甸压在他肩头,十岁稚子哪扛得住?恐惧早已钻进骨头缝里。 “汉公,这杨侑……如何发落?” 长孙无忌跟上几步,低声请示。 “能不能……” 樊子盖喉头滚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偷偷瞄一眼眼前这位气宇凛然的青年。 “押下去。” 曹封抬手一挥,语气干脆,不带半分犹疑。 留着杨侑,日后或可换杨广退让一步;再说,他与隋室杨家并无血仇,犯不着对个毛孩子下狠手。 “喏!” 李靖领命,当即命人将瘫软的杨侑架走。 小家伙不再嘶喊,却仍抖得厉害,嘴唇青紫,怕是今夜都缓不过神来。 “药师,传我号令:速调精锐,封锁全城咽喉要道,肃清漏网之敌。” 曹封目光一凛,没忘今日头等大事。 “遵命!” 李靖转身便去调度,阴世师亦随众而动。 眼下尚未正式拜见汉公,但稳住大兴城才是当务之急——此时讲礼数,反误正事。 “老舅,这段日子,辛苦您了。” 第48章 既已克复大兴,不如即刻入主太极宫 曹封转过身,望向高士廉,声音温厚。 “汉公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 高士廉含笑拱手。满庭文武在侧,“封儿”二字自不能再提。 “无垢……还在高府?” 曹封语气微缓,带着几分关切。 “是啊,今夜刀兵四起,老夫索性没让她露面。” 高士廉叹道,语中尽是谨慎。 “好。” 曹封轻轻点头——等城中尘埃落定,他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探望未婚妻。 “老舅!” 长孙无忌快步凑近,眼里闪着光。 “跟着汉公起事,可长了本事?” 高士廉捻须一笑,打量这位外甥。 “岂止是长本事!”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将举义经过、连番奇谋一一细说。 “原来如此……底牌藏得这般深。” 高士廉恍然,心中震动,既惊于汉公运筹之速,更喜其麾下群英荟萃。 “恭喜汉公!拿下大兴,帝业根基已立!” 韦圆成整衣肃容,趋步上前,深深一揖。 “过誉了。” 曹封神色平和,语调不疾不徐。 韦圆成暗自心折:寻常少年得此权势,早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偏这汉公沉静如水,谦恭守礼,情绪不见一丝波澜——实在令人刮目。 “此前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汉公海涵。” 他略一迟疑,又补上一句。 先前那点小约定,虽未伤筋动骨,却也难免让人悬心。 “无妨。小事而已,本公从不挂怀。” 曹封淡然回应。 没点真本事,谁愿真心追随?人之常情罢了,只要不踩红线,何须计较? “汉公确是成大事之人。” 短短几句,韦圆成心头最后一丝犹疑烟消云散——此人,值得托付全部身家。 “汉公,属下有要事禀报。” 正说着,房玄龄快步上前,打断二人交谈。 “何事?” 曹封侧过身,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兴城里,还拘着几位隋帝的嫔妃,眼下不知如何安置。” 房玄龄略一停顿,才缓缓道出。 “隋帝的嫔妃?” 曹封眉峰微蹙。 杨广常年坐镇东都洛阳,但早年留在京师的旧人,并不稀奇。至于萧皇后那等倾国之姿,自然仍伴驾在洛阳,断不会滞留于此。 “汉公来得巧——” 一旁韦圆成唇角轻扬,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 话没说完,气氛却已悄然变了味儿。 “对了,汉公,其中一位,倒有些特别。” 他忽地想起什么,适时补上一句。 “特别?”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他脸上。 能特别到哪儿去? “新册不久的王嫣然,刚入宫未满三月。” “名分虽定,礼尚未行,仍是清白之身。” 韦圆成说得干脆利落。 说白了,她顶着妃号,却连龙床都没挨过。 “哦?” 曹封轻轻颔首。 清白之身不过是进宫的门槛,算不得稀罕——他等着下文。 “她另有一重身份:唐国公李渊的外甥女。” 韦圆成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李渊的外甥女?” 曹封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 既是李渊亲眷,便是李世民的表姐无疑。 “看来,汉公心里已有打算。” 韦圆成笑意更浓,只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本就点到为止——若真有意,便等于把人双手奉上。 “先寻处清净院落安顿,其余容后细议。” 曹封略作思忖,语气沉稳。 “喏。” 房玄龄应得干脆,仿佛方才不过寻常禀报。 “莫非……曹操那股劲儿,真开始往上涌了?” 曹封心头微动。 王嫣然,既是李渊至亲,又是杨广未碰过的活招牌——江山既握在手,美人岂能旁落? “踏、踏、踏……”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靖与岳飞率军回营,阴世师赫然立于队列之中。 “参见汉公!” 阴世师抢步上前,躬身一礼——这是他头一回面见曹封。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 阴世师又客套几句,无非是旧日多有冒犯,还望汉公海涵之类。 “启禀汉公,城中主干街巷,尽在我军掌控之中。” 李靖抱拳,语声铿锵。 “大局已定!” 四字出口,满堂文武齐齐收声。 人人脊背一挺,心头猛震——大兴城,真稳了! “余寇皆已肃清。” 岳飞随即出列,言简意赅。 战事刚歇,清理竟已毕功于斯,快得惊人。 “好。” 曹封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赞许。 “呼……” 众人不约而同吸了口气,目光扫向四周—— 眼前正是威震天下的太极宫。 大兴城,隋室龙脉所系,开国肇基之地,一座矗立千载的雄浑古都。 “关中,大兴城……就这么攥在咱们手里了。” 长孙无忌低声喃喃,语气恍惚。 不是不信,而是太顺、太快、太实—— 大战余烟未散时,谁也没觉出什么; 如今站在这太极宫中环顾四顾,才猛地尝到那股沉甸甸的滋味。 阴世师与韦圆成呼吸一紧,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太极殿。 他们曾无数次踏入此地,或是奉召议事,或是呈递奏章。 可今日迈步进来,脚底下踩的,已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幸而早与汉公订下盟约……否则,怕是要落得和老将军一个下场。” 阴世师后颈发凉——他亲眼见过背嵬军铁蹄踏碎敌阵的模样。 那天拍板的决断,如今回味起来,真是再妥帖不过了。 韦圆成何尝不是心头敞亮?他比谁都明白——就算他们当时没点头应约,单凭高士廉一人挺身而出,照样能把这事办成。 无非是撞开城门、杀进皇宫的时辰多拖上小半日罢了。 这般笃定,全因亲眼见过汉军的锋芒:铁甲如山,刀锋似雪,一击即溃,势不可挡。 “幸而,那时没犹豫。” 念头闪过,韦圆成与阴世师目光相碰,彼此眼中映出的,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终于拿下了。” 岳飞、房玄龄等人反倒神色平静,脸上只浮着一层踏实笑意——为汉公稳稳攥住大兴城而欣慰,并无多少波澜。 哒哒…… 蹄声由远及近,李存孝领着一队白马义从策马而来。 战事已歇,大兴城尽在掌中,外围封控自然撤得干净利落。 “汉公,郭孝恪与孙华两支义军并未现身,溃逃的隋军也尽数伏诛。” 李存孝勒缰驻马,抱拳禀报。 “城外还有兵马?” 阴世师与韦圆成互望一眼,瞳孔微缩——谁也没料到,竟还有一支精骑蛰伏于城郊静候号令。 换言之,汉公攻城所用,不过是冰山一角。 “好,干得漂亮。” 曹封轻轻颔首,语声平缓。 刷—— 众人陆续聚齐,目光齐刷刷落在汉公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投向巍峨的太极殿。 殿宇恢弘,金顶耀目,朱墙碧瓦间尽显天家气派;殿门前几根蟠龙巨柱盘踞而立,因宫门洞开,殿内景象隐约可辨——一条猩红长毯自门槛铺展而入,直抵深处。 毯子尽头,便是那把龙椅。 呼…… 光影浮动,龙椅半隐于幽暗之中,偶有金鳞反光一闪,像活物般勾人心魄。 此处,是隋室临朝理政的中枢,龙椅犹在,陈设不输东都洛阳;更曾是开皇、仁寿年间先帝日日登临之地。 它不单是一座殿堂,更是权柄的图腾、野心的终点——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不就是端坐其上,俯瞰山河? “汉公,属下斗胆进一言。” 房玄龄上前半步,声音清朗。 “讲。” 曹封侧首,目光沉静。 “既已克复大兴,不如即刻入主太极宫。” 他未作铺垫,直言不讳。 “属下附议。” 韦圆成立刻接话,这念头早就在他胸中翻腾多时——千难万险才踏进这道门,若不登堂入室,岂非白走一遭? “汉公既取大兴,自当入主太极宫。” 阴世师亦颔首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几人目光灼灼,静待裁断。 “药师,你以为如何?” 曹封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李靖。 “属下附议。日后朝议若能在太极殿中举行,也算提前熟悉规制。” 李靖含笑应声,言语轻松,却暗藏深意。 第49章 此刻出门,无异于送命 …… 众口一词,无人异议。 曹封沉默不语,满庭文武也屏息敛声,只等一声令下。 “封儿不动声色,倒真让人放心。” 高士廉垂眸暗忖,眼底温润渐浓——这少年,正是他愿托付无垢的底气所在。 “眼下,不必入主太极殿。” 话音落地,满场皆惊。 眼前就是殿门,抬脚便进,汉公却偏在此时收步? “若要登殿,本公愿待称帝之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唯有九五之尊的仪典,才配得上这方天地。 “可是……” 众人喉头微动,终是咽下后话。近在咫尺的龙椅,就这样搁着不动?未免太可惜了。 “此时能拒太极殿之诱,实在难得。” 高士廉眼中光华微漾,欣赏之意再难遮掩。 “汉公这份定力……实在太强了!”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头震动——换作自己,怕早已按捺不住。 “待登基大典之后,再踏入太极殿……” 李靖默念着,汉公迟迟不登王位,背后必有深意。 “早先汉公的底子就厚,可谁都没瞧出端倪。” 高履行等人彼此对视,纷纷回想起当年随汉公揭竿而起的情形,再想到如今局势翻覆,恍如隔世。 曹家根基盘根错节,重甲玄甲军、铁鹞子骑、鹰扬斥候营……样样齐备,连密报网都织得密不透风。 往后还不知有多少支暗藏多年的精锐,正蛰伏待命。 “既如此,何苦抢在今夜闯入太极殿?等大局落定再登基,岂不更稳当?” 房玄龄心头一松,豁然开朗。 汉公既有吞天之能,称帝只是早晚之事,何必争这一时半刻? “行了,这事暂且按下。” 见众人神色已转,曹封才缓缓开口。毕竟,手握乾坤者入主,是威仪;空有虚名者强占,不过是笑话。 “喏!” 满堂文武整肃衣冠,齐声应诺。 “先清点战场,稳住城门内外百姓。” 号令一出,诸将即刻散去,各司其职。 …… 汉军撞开大兴城门、肃清残敌之际,城中几大世家也悄然惊动。 唐国公府李家,留守的李孝恭、温大雅等人,早在丑时初刻便被城门轰然洞开的巨响惊醒。他们屏息伏窗,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侧耳细听城外动静。 先是震耳欲聋的破门声,接着喊杀声如潮涌起,夹杂着铁蹄踏地的闷响与兵刃相击的刺耳锐鸣——喧嚣骤起,又忽而沉寂。 众人刚想缓口气,却听见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直逼府邸西巷,似有兵马正在围剿溃卒。 几人互望一眼,匆匆聚于正厅,点亮一盏油灯。 “这阵势,城里怕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灯焰摇曳,映得李孝恭眉宇紧锁,面色如铁。 “这般深夜动手,十有八九是哪路兵马突袭大兴。” 温大雅接话,声音低沉。 “那……大兴城莫非真陷了?” 李道宗年纪最轻,脸色霎时发白。 “恐怕,确已易主。” 纵然不愿承认,这话出口,厅内空气都为之一滞。 “混账!” 李孝恭一掌砸在案上,灯焰狂跳,几欲熄灭。 他怒,不单因城破,更因李家全盘布局——自并州南下、直取京师、借势立威、广纳豪族——尽数被搅得粉碎。 “可恨!” 温大雅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原打算旗开得胜,以雷霆之势入主宫城,凭此声势撬动关中人心。如今被人抢了头功,岂止是失策,简直是被动挨打。 “此事棘手了。” 温大雅长叹一声。 若按旧策推进,李家只剩一条路:硬夺回大兴。 可这支义军能在一夜之间踏碎坚城,其锋之利、其谋之密,岂是寻常草莽? “仅凭几声喧哗,就断定大兴已失,未免太武断了吧?” 李道宗皱眉,起身就想往外走。 少年心性未敛,沉不住气,只想亲眼看看外面到底如何。 “站住!你疯了不成?” 李孝恭厉声喝止,眼见他手已搭上门闩,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拽住后领,将人拖回厅中。 “外头乱成一团,你贸然露面,稍有不慎就被当成乱党格杀——命只有一条,拿什么赌?” 他盯着李道宗,语气冷硬如刀。 “对对……多亏孝恭兄拉住!” 李道宗后背沁出冷汗,这才慌忙收脚,不敢再动。 “若大兴真落入他人之手……你们说,会是哪路人马?” 温大雅眯起眼,低声问道。 “若要猜……八成是新近崛起的汉军。” 李孝恭垂眸思索,脑中掠过一串势力名号,最终停驻在此。 “我也这么想。” 温大雅颔首。 理由再清楚不过:汉军起兵不过数月,却已横扫河西,尽收千里沃土;放眼关中四邻,唯有他们既有胆魄、又有实力叩开这扇天下第一门。 “这么说来,汉军……确实不容小觑。” 李孝恭的眉头越锁越紧,自昨夜异动初现,至今已过去整整一夜。 这短短时辰里,汉军竟已撞开大兴城门,甚至可能已杀入宫苑深处。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可未亲眼勘验前,一切终究只是悬在空中的揣测。 “说来蹊跷,这支汉军行踪诡谲,统帅之人到底是谁?” 李孝恭收回神思,语气里透着困惑。 “没错,其余义军皆有迹可循,唯独汉军,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温大雅应声附和。 汉军强横尚可理解,偏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般对手,才最叫人脊背发凉。 “能一揭竿便搅动风云的,必是根深叶茂的旧阀。” 李孝恭目光沉下,道出心中最重的猜想。 唯有那种盘踞百年、金帛充库、门生遍朝的世家,方能在起兵之初便摧枯拉朽——财势与人脉,缺一不可。眼下,这是最站得住脚的解释。 “确有道理。” 温大雅闻言颔首,毫不迟疑地点头认可。 “若真如此,唐公要压住这支汉军,怕是难上加难。” 李孝恭心头烦闷,几乎压不住焦躁。 倘若所料不差,对方背后的世家根基,恐怕远超李唐数代积累。 “唉,现在谈对策还太早。等大兴城尘埃落定,咱们再细察虚实。” 温大雅长叹一声,眼下他们寸步难行,绝不敢踏出半步。 更别提打探消息,或派人快马北上,将变故传回太原的唐公耳中。 三人忧心如焚,却只能沉默守候,静待城中彻底归于死寂。 “外头究竟怎么了?” 不止李家惊魂未定,同在大兴城内的萧家,也早已乱作一团。 萧家之主萧瑀,正是皇后萧美娘的亲弟。 他亦被夜半喧嚣惊醒,此后一直伏在窗边,屏息凝神听着街巷动静。 “嗒……” 一声脚步猝然响起,毫无预兆。 萧瑀猛地一颤,汗毛倒竖。 “父亲,何事如此急迫,非得半夜唤孩儿过来?” 来人满面不耐,正是萧瑀之子萧锴,睡眼惺忪,语气里全是被打断好梦的恼火。 “你听。” 萧瑀没多言,只用眼神朝窗外一瞥。 “怎的?” 萧锴皱眉走近,依样趴在窗沿,侧耳细听良久。 片刻后直起身,满脸狐疑望向父亲。 “自丑时一刻起,城门轰然洞开,随即喊杀声四起。” 萧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滞重。 “父亲的意思是——大兴城正遭外军围攻?” 萧锴睡意霎时飞散,声音陡然拔高。 “正是。” 萧瑀艰难地点了点头。 若非如此,他岂会不顾体面,整夜贴在窗上,耳朵都快冻僵了? “孩儿这就出去看看!” 萧锴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站住!此刻出门,无异于送命!” 第50章 既有成算,不妨先说上策 萧瑀疾步上前一把拽住儿子衣袖,语带急切。 “那我们只能干坐在这儿,任由外面翻天覆地?” 萧锴顿住脚步,声音里满是不甘。 “眼下,也只能如此。” “父亲,究竟是哪路兵马,竟能轻易撕开大兴城防?” 萧锴仍觉荒谬——这可是大兴城! 左翎军戍守森严,骁果卫精锐如林,城墙高厚如山,怎会说破就破? “为父怀疑,正是近来横扫河西的汉军。他们拿下走廊之后,已对大兴形成钳制之势。” “据河西而窥关中,取凉州而图中原——他们既有动机,也有硬仗打出的底气。” 萧瑀面色肃然,字字清晰。 “父亲所言极是。” 萧锴听罢,郑重点头。 “可这支军队始终蒙着面纱,谁在背后执掌号令,至今无人知晓。” 萧瑀负手踱步,青砖地上留下一道道焦灼的影子。 “但有一点可以断定——领头之人,绝非凡品。” 他忽然停步,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父亲说得是。只盼这场乱局,莫要愈演愈烈。” 萧锴低声喃喃,眉间愁云不散。 “我倒更愿高兄平安无事。” 萧瑀遥望好友府邸方向,轻轻一叹。 曹封料理妥当诸事,抬脚便往高府而去。 他垂眸扫了眼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边沿。 心头一热,无垢清丽出尘的眉眼便浮上脑海,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也压不住那一抹鲜活。 “无垢。” 曹封低低唤了一声,嗓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风,眼神却悄然软了下来,如春水初融。 不多时,他已立在高府门前,抬手一推,门扉无声滑开,青砖小径静静铺展向前。 高士廉、长孙无忌他们早有意避开——这方寸天地,本就该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呼吸。 “踏、踏、踏……” 他步子快而稳,直奔西厢,靴底叩击石阶的声响一下紧似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 “封哥哥……” 厢房内,长孙无垢正倚窗出神,指尖绞着帕子,耳畔似还回荡着大兴城破的消息。她眼前晃的,全是那人披甲执锐的背影,还有临行前他攥着她手腕说“等我回来”的灼热掌心。 “见了面,他会先笑?还是先伸手抱我?” 她咬住下唇,心跳撞得胸口发烫,连窗外鸟鸣都听不真切了。 “表兄,今日晚膳我便不去了。” 忽闻脚步临近,她以为是高履行,话音未落,那足音却骤然加快,停在了她门前。 她身子一僵,指尖瞬间泛白,喉头微动:“谁?”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藏不住的颤意。 门外静了一瞬。 接着,一道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声音淌了进来—— “无垢……” “哗啦!” 她猛地起身,裙裾扫翻绣凳也顾不得,赤着脚就扑向门口,全然忘了闺训里的端庄二字。 “吱呀——” 门开刹那,她瞳孔骤缩,呼吸一滞:门外立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她日日描摹、夜夜入梦的封哥哥! “真是你?” 她伸出手又怯怯缩回,生怕指尖一碰,那人就化作青烟散了。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 曹封笑着揉了揉她发顶,声音温厚如旧,一股混着硝烟与松墨气息的熟悉味道裹挟而来——长孙无垢眼眶倏地一热,雾气顷刻漫上睫羽。 “真的是封哥哥……” 她哽咽着喊出声,下一瞬已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腰背,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 她拼命咬住嘴唇,可滚烫的泪珠还是争先恐后涌出,在他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是熬过无数个孤灯长夜、熬过每顿饭里突然失神、熬过数月辗转反侧后,终于决堤的欢喜。 “无垢……” 曹封喉结微动,肩头被泪水浸得温热,更觉她单薄肩膀在自己掌下微微发抖。 “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声音放得极柔,像哄一只受惊的小雀。 长孙无垢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手,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急急打量他:“封哥哥,你可有伤着?” 大兴城血火连天,她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 不等他开口,她已踮起脚尖,手指急切地抚过他眉骨、颧骨、下颌——检查他是否瘦了,是否添了新疤。 “真没事,好得很。” 曹封无奈又熨帖,顺势攥住她微凉的手指:“有你亲手系的护身符,刀兵也绕着我走。” 她目光细细扫过他红润的脸色、沉稳的呼吸、挺直的脊背,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封哥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好想你。” 想得吃饭时筷子夹空,想得三更醒转望着帐顶发呆,想得连绣绷上的鸳鸯都歪了针脚。 平日里,这话她绝不会出口。 可此刻,她望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所有羞怯都碎成了蜜糖,尽数化进这一句呢喃里。 曹封眸光一沉,愧意如潮涌上——订婚宴的喜烛余温尚在,他便匆匆策马北上,将她独自留在长安的深宅里。 “这次回来,我不走了。”他抬手拭去她眼角残泪,掌心滚烫,“日日守着你。” 她倏地抬头,杏眼里水光未干,却已盛满星子:“真的?” “真的。”他颔首,目光笃定如磐石。 攻破大兴城,便是应了诸家之约;如今大局落定,他再不必远赴险地。 “太好了!” 她忽然扬起粉拳,在空中轻轻一挥,整张脸霎时绽开,像枝头骤然盛放的海棠。 其实平日里她端庄持重,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闺秀典范,可一见到心尖上的人,便不自觉卸下矜持,流露出本真的娇憨。“这丫头。” 此刻的长孙无垢,眉眼弯弯,笑意清亮,倒真透出几分少女般的俏皮。 曹封瞧在眼里,只觉她这般鲜活模样,比平日更添三分动人。 “封哥哥,不如讲讲你初举义旗时的故事吧?” 她轻轻眨了眨眼,声音里满是雀跃。 “好。” 曹封应得干脆,随即娓娓道来。 自然,那些刀光血影、九死一生的险局,他一句未提——只挑安稳顺遂的段子说给心上人听。 “封哥哥,你千万要小心……” 听完,她欢喜之余,又忍不住细细叮咛。 “嗯,都记下了。” 曹封心头温热,一字一句听得极认真,仿佛她说的不是叮嘱,而是春风拂面。 “封哥哥如今已掌控大半个凉州,他的宏图伟业,我也得加倍用功才行。” 这话她没出口,只默默藏进心底。 往后无论是理政、理财,还是调度、筹谋,她都要一一学透,只为在他肩头多扛一分分量。“走,我陪你出去散散,这几日闷在屋里,怕是要憋坏了。” 曹封唇角微扬,笑意温润。 “好。” 长孙无垢温顺地点头,发梢随动作轻晃。 两人并肩步出厢房,踏进院中清风暖阳里。 …… 大兴城风云骤起之时,远在冀州的杨玄感已在魏郡邺城悄然铺开兵事。 帐下核心,唯李密与斛斯政二人:前者是谋主,后者为悍将。三人齐聚府衙正堂,烛火摇曳,密议将起。 “二位,时候到了。玄邃,你意下如何?” 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言辞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自隋帝远征高句丽以来,蛰伏已久,他早已按捺不住,不愿再等所谓“万全之机”。 “杨将军,确可动手了。” 此时的李密,尚未执掌瓦岗,只是杨玄感帐前一名谋士。才略过人是真,可惜少了几分枭雄气魄。 “末将亦以为,时机已至。” 斛斯政呼吸略沉,双拳微攥——此番举旗,必如惊雷裂地,震动朝野。 他们反的不是杨姓天下,而是眼下这位皇帝的所作所为:苛政伤阀,削权逼族,早已触怒大批世家门阀。 虽同宗同源,却非一脉所出;更关键的是,身后站着数十家望族,声势早成。 “李密,你既有成算,不妨先说上策。” 杨玄感目光一转,落向案前谋士。 “回将军,属下已拟三策:上、中、下,各有所宜。” 李密神色从容,嘴角噙着一丝笃定。 “那便先听上策。” 杨玄感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 “陛下远征在外,粮秣军械尽屯幽州。若我军奇袭幽州,断其归路,久而必溃。” 他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有理。” 杨玄感脱口而出,语气却稍显疏淡。 “届时幽州仓廪尽入我手,将士不愁粮,战马不缺料。” 第51章 转告唐公,静候佳音 李密顺势补了一句。 “妙啊,上策果然硬气!” 斛斯政眸光一闪,颇有些心动——兵马未动,粮草先足,胜算陡增。但他未急表态,只静候主帅决断。 “此计不可。” 杨玄感却摆了摆手,斩钉截铁。 “不可?” 李密一怔,显然未料到如此干脆的否决。 “陛下虽远,但精锐尽在身边。强攻幽州,等于迎面撞上铁壁,胜负难料不说,反倒便宜了旁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与其硬撼主力,不如另择其锋。” “……也罢。” 李密略一默然,终是颔首——将军所虑,确非虚妄,再高明的计策,也得有人去搏命。 “大人说得是,确不必在幽州硬啃隋军主力。” 斛斯政立刻附和,神情肃然。 “那属下,便接着禀报中策。” 李密轻叹一声,抬眸继续。 杨玄感朝心腹微一颔首,示意他接着讲。 “将军不妨挥师西进,直扑关中,抢占大兴城。” 说到中策,李密语气笃定,眉宇间透着几分把握。 “为何?” 杨玄感略一挑眉,追问得干脆利落。 “关中沃野千里,膏腴之地绵延八百余里,粮秣丰足,民户殷实。” 李密语调拔高,字字铿锵。 “况且大兴城乃秦汉故都,龙气所钟,历朝立国,皆以此为根基。” 话音未落,杨玄感已垂眸沉吟,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若据其地,便可筑坛祭天、颁诏布政,早早扎下王业之根。” 李密顺势向前半步,目光灼灼,紧盯杨玄感神色,静候裁断。 “此策确有可取之处——大兴城仓廪充盈,甲械齐备。” 斛斯政附和一句,却把话锋一收,姿态依旧恭谨,只听主将号令。 “不行。” 杨玄感断然摇头,语气冷硬,毫无回旋余地。 “……” 李密一时怔住,喉头微动,没接上话。 上策被拒,中策又遭否,眼下只剩一条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这也不成?” 连斛斯政也愕然失色,眉头紧锁,一时猜不透杨玄感究竟盘算什么。 “说下策。” 杨玄感抬眼,声音干脆,不容迟疑。 在他心里,关中远在千里之外,起兵贵在雷霆之势——要震得四海皆惊,不能拖泥带水、温吞试探。 要么不动,动就要掀翻棋盘。 “喏。” 接连碰壁,李密只得压下心头波澜,吐出那条本以为永无用武之地的计策。 他真正属意的,从来只有上、中二策;相较之下,下策形同险棋,几乎等同弃子。 “……” 其实,即便杨玄感点头应允,此计也早已落空。 关中与大兴城,早被他人捷足先登。 他们因路途遥远,消息滞后,尚未接到风声罢了。 “将军,下策便是——即刻于魏郡举旗,长驱直入,直捣东都洛阳。” 李密稳住心神,言辞利落。 “拿下洛阳,中原号令立时归我;更不必说,此地才是大隋真正的京畿腹心。” 说得再明白些——起兵不是占地盘,是抄隋家老巢。 “且慢!” 杨玄感忽地坐直身子,眼中精光乍现,“这策子……倒值得细想。” 话音未落,瞳仁已燃起灼灼火苗。 “不过,此策最大隐忧,是消息极易走漏,陛下闻讯必星夜返驾。” 李密神色一肃,压低嗓音,“各地藩镇勤王之师,怕是十日之内便能合围东都——压力之重,前所未有。” 正因如此,他才将其列为下策。 此前两策稳扎稳打,方为正途。 “哈哈!你口中的下策,正是本将梦寐以求的上策!” 谁料杨玄感朗声大笑,声震屋梁。 “啊?” 李密愕然抬头,满脸不解。 “邺城距洛阳不过咫尺之遥,我军可昼夜兼程,如疾风骤雨般突袭入城,打得隋军措手不及,一举攥住整个东都!” 杨玄感越说越激昂,仿佛已见旌旗插上天津桥头。 “至于你方才担忧的勤王之师……不足为惧。” 他嘴角一扬,目光如刀,“中原雄关险隘遍布,虎牢、伊阙、函谷,哪一处不可据险而守?只要卡死要道,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踏进一步!” 话到此处,他眼中寒芒迸射,杀伐之气凛然逼人。 “可……风险终究太大。” 李密暗叹一声,心底仍觉悬乎。 但转念一想,险中藏机,孤注一掷未必无成。 “将军思虑缜密,属下由衷钦佩。” 嘴上这般应着,他自不会泼冷水,只顺势拱手。 “哈哈……” “待本将拿下东都洛阳,宫中库藏、禁苑珍玩,尽归我手!” 想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帝都即将易主,杨玄感仰天而笑,声震四壁。 “将军所言极是!金银珠玉、锦缎美人,全都是您的!” 斛斯政立刻接口,笑意堆满面颊,仿佛已站在含元殿前受贺。 “尤其是萧皇后——倾国之貌,天下无双,多少王侯将相,只敢在梦里偷看一眼。” 提及此女,杨玄感喉结微动,眼神陡然幽深,一抹赤裸裸的贪欲,悄然浮上眼底。 “当年本将军有幸一睹芳容,啧啧啧,果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李密心头一颤,眼前顿时浮现出那抹绰约身影,却只敢隔岸观火,不敢近前半步。“杨将军,待到萧皇后入您帐中,怕是要气得杨广吐血三升。” 他唇角一勾,笑得促狭。 “属下先行恭贺杨将军,贺喜贺喜!” 斛斯政心领神会,立刻拱手附和。 “好!就依此策行事。” 杨玄感斩钉截铁,当场拍板。 “嗒——”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脚步由远及近,踏破厅中寂静。 一名甲胄齐整的兵卒快步跨入,单膝点地:“启禀将军,李家遣使求见!” “李家?请他进来。” 杨玄感眸光微敛,语气不疾不徐。 “将军明鉴,这使者十有八九,是为起兵之事而来。” 李密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温润却藏锋。 “李大人所言极是。” 斛斯政颔首应声,神色笃定。 此前双方早已暗通款曲,约定共举义旗——如今李家来人,要么已拔剑而起,要么正等一个发兵时辰。 “嗒。” 不过呼吸之间,那使者已步入厅中。 因事涉机密,李渊格外慎重,特遣妻族窦氏重臣窦威亲至。 “窦威拜见杨将军!” 他长揖及地,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窦公不必拘礼。” 杨玄感含笑伸手虚扶,姿态从容。 寒暄既毕,窦威落座于客位,开门见山:“奉唐公之命,特来通报——我军已于太原起兵!” “妙极!李唐果然雷厉风行。” 杨玄感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如沸水翻涌。 李渊竟真抢在他们前头动了手!当初正是李密献计:由李唐率先发难,引开隋廷耳目——如今这盘棋,正按他们预设的路子,步步落子。 “杨将军?” 见他久久未应,窦威轻唤一声,语调平和,目光却悄然试探。 “放心,我军即日整军,不日便挥师东进。” 杨玄感回过神来,抬手一挥,掷地有声。 “如此,实乃幸事。” 窦威垂眸浅笑,不动声色。 表面看是杨玄感在借势,可若无实利相诱,李唐岂会甘当先锋? 待杨军一动,洛阳方向压力顿减,攻取大兴城便多了三分胜算;再者,背后站着五姓七望之一的李氏,声势自然如滚雪球般壮大。 “烦请转告唐公,静候佳音。” 杨玄感朗声补充。 第52章 坐拥一州的义军劲旅 “在下告辞。” 得了准信,窦威起身离席,步履沉稳,转身离去。 “李大人,李唐既已举旗,司州、凉州两路隋军,怕是已被牢牢牵住。” 窦威刚出厅门,李密便开口道。 “不错,我军直扑东都洛阳,阻力必大为削减。” 杨玄感眯起眼,指节轻叩案几。 “更难得的是,李氏乃关陇柱石,联手便是强援。” 斛斯政接口道,语气里添了几分敬意。 “我军七万精锐,李唐八万雄兵,双股并进,天下谁敢小觑?” 杨玄感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志得意满——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布下的。 话音落地,满厅将士热血沸腾,人人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披甲上阵。 “斛斯政,速去点齐兵马,筹备誓师大典。” 杨玄感收敛笑意,肃然下令。 “喏!” 斛斯政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偌大厅堂,顷刻间只剩杨玄感与李密二人。 “属下提前恭贺将军——荡平东都,问鼎九五!” 李密拱手,笑意清朗。 “哈哈,待登临大宝,你便是开国首辅!” 杨玄感抚掌大笑,豪情满溢。 “谢将军厚爱。” 李密垂首一礼,谦恭中自有锋芒。 “待到那时……那位冠绝六宫的萧皇后,自当入我怀中。” 他眸底幽光骤炽,仿佛已有凤冠霞帔映入眼帘——这执念,何尝不是催他日夜兼程的烈火? 次日,大军整装待发。 “启禀将军,兵马已整装待命,高台也已搭毕。” 斛斯政快步上前,抱拳垂首。 “好,本将这就出发。” 杨玄感应得干脆,随即换上一袭墨云纹锦袍,领着众人径直朝高台而去。 台下军阵如铁,刀戟森然,将士们个个挺胸凝神,面色凛然。 “将军,时辰到了。” 李密一袭素白长衫立于阶前,双手捧上一卷朱砂誊就的檄文。 “嗯。” 杨玄感略一点头,伸手接过,袍角一掀,稳步拾级而上。 刹那间,万道目光齐刷刷聚向他——斛斯政等将校屏息昂首,眼底灼灼发亮。“呼……” 立定台前,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掠过台下文武百官,又扫过四围踮脚张望的百姓。 “隋帝失德,苛役无度,屡兴土木、滥征民夫,致使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今烽烟四起,黎庶倒悬,本将杨玄感,实不忍坐视苍生涂炭!” 声如金石,字字砸地。 “要举旗了。” 李密静立台侧,唇角微扬。那封檄文,正是他昨夜伏案亲拟,专为这场誓师所备——激士气、正名分、定人心。 “即日起,竖楚旗,号楚公!” “授斛斯政为三军大都督,李密为行军长史,共讨暴隋!”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臂,厉喝一声:“反了!” “痛快!” 斛斯政当即击掌大赞,满面红光,仿佛已见旌旗漫卷、山河易主。 除却重用李密诸人,他还当场加封胞弟及数十位心腹旧部,皆赐印绶、授职衔。 “但求解民倒悬,再造清平人间!” 说到动情处,连他自己声音都微微发颤。 “楚公!楚公!楚公!” 台下将士振臂高呼,甲胄铿锵,刀锋映日,声浪直冲云霄。 可围观的邺城百姓却纷纷蹙眉,彼此交换着眼色。 话说得比蜜还甜,可魏郡境内,横征暴敛何曾停过?若真体恤饥寒,怎不减一斗租、免一文税? “开仓放粮!” 比起后来的李唐,杨玄感此举更似走个过场。 为稳住军心、撑足场面,只启了三座小仓,米粟不过千斛。 真正领到口粮的,不足百户人家。 等那点稀粥似的赈济散完,誓师便草草收场——天下,又多了一支揭竿而起的队伍。 “末将参见楚公!” 杨玄感刚步下高台,斛斯政与李密已率众迎上,齐齐躬身。 “免礼。” 今日确是意气风发,他朗声开口,眉宇间尽是飞扬之色。 这一番登台陈词,连自己都热血翻涌,恨不能插翅飞赴东都洛阳,踏碎宫门,夺回那传说中倾国倾城的美人。 …… 就在杨玄感这边鼓乐未歇、余焰未熄之际,大兴城内,汉军文武已匆匆聚于高府正堂。 “参见汉公!” 曹封甫一现身,满堂文武齐刷刷俯首。 “诸位请起。” 他抬手轻挥,落座主位。 正欲开口,忽闻急促脚步由远及近,一名飞虎骑疾步闯入,甲叶哗响。 “汉公,郭孝恪、孙华二人求见!” 那飞虎十八骑之一单膝点地,抱拳禀报。 “有请。” 那人领命退下。 堂内一时寂然,众人暗自揣度:莫非永丰仓已有回音? 房玄龄捻须沉吟,眸光微闪。 念头未落,郭孝恪与孙华已并肩跨进门槛。 “参见汉公!” 两人拱手肃立,姿态恭谨。 “特来贺喜——汉公兵锋所指,竟一举拿下大兴城!” 郭孝恪语带颤音,脸上犹存惊色。 他们赶来途中才听说此事,当场愕然失语。 从汉军铁骑叩关至今,不过数日光景;若说一夜破城,简直匪夷所思! 震惊之余,是按捺不住的狂喜——这般雷霆手段,岂非天命所归? 投效如此雄主,何愁不能裂土封侯、青史留名? “二位远道而来,怕不只是为道贺吧?” 曹封虽已猜中七八分,仍含笑相询。 “不错,我们此来,正是为投效汉军、效命汉公!” “另有一份薄礼——永丰仓已归我军掌控,权作叩门之礼。” 郭孝格语调沉稳,开门见山,把来意说得清清楚楚。 “恳请汉公纳我等入列!” 孙华抱拳躬身,字字发自肺腑。 两人神情恳切,目光灼灼,再配上一座实打实的永丰仓,诚意早已溢于言表。 “准他们归附。” 帐中诸将谋士大多颔首应允。 永丰仓可是天下数得着的大仓,囤粮如山,器械成堆;如今大兴城既下,又添此仓,汉军粮秣顿时宽裕充盈,足支数年。往后扩军整训、开疆拓土,再不必为一斛米、一杆枪发愁。 “好!本公欢迎二位加盟。” 诚意如此之厚,何须多费唇舌? “谢汉公隆恩!” 二人喜形于色,声音都微微发紧。 那眉宇间的雀跃,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压不住的欢喜。 “恭贺汉公,再得两员干才!” 文武纷纷拱手道贺。 “哈哈,双喜临门,实乃大吉!” 高士廉与韦圆成相视而笑,眼角都舒展开来。 “入列吧。” 曹封抬手示意,让郭孝格二人站进队列。 “啊?” 两人怔了一瞬——刚进门,便被许以议事之权? “诺!” 话音未落,嗓音已带了颤意,那是信任沉甸甸砸在肩头的回响。 “永丰仓到手,郭孝格归心……上郡、金城、武威一线,岂非尽在掌中?凉州全境,已是我军囊中之物!” 长孙无忌心头一跳,暗自推演,冷不防倒吸一口凉气。 “咱们如今,已是坐拥一州的义军劲旅了!” 李靖与房玄龄对望一眼,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继续议正事。” 汉公一声落定,满帐人神思尽收。 “汉公,此役大捷,共俘骁果卫七千余众。” 三军主将李靖上前禀报。 “其中精锐,悉数补入背嵬骑兵缺额,并充实汉武卒建制。” 第53章 恭喜宿主,获得【九黎战甲】 骁果卫素来是隋廷最锋利的刀,百里挑一,战力惊人,用他们顶替伤亡、扩编精锐,恰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壮——背嵬骑兵与汉武卒,正是汉军脊梁。 “左翎军两万人整编入常备军,现常规军已达十二万之数。” 李靖接着道。 原先十三万,其中一万骑兵已并入白马义从。“整编后,白马义从扩至两万,汉武卒达一万五千。” 末了,他干脆利落地收尾。 “好!” 众人击节称快,脸上泛光——汉军王牌之强,又攀新高,战力自然水涨船高。 “本公已知。” 曹封略一点头,神色平静却笃定。 “恭贺汉公克复大兴,尽取凉州,兵势更盛!” 阴世师、韦圆成等人出列贺喜。 “叮——支线任务‘攻陷大兴城,统摄凉州’完成!” “叮——任务评级:高级!” 贺声未歇,系统提示音悄然响起。 “叮——奖励发放:一万背嵬步卒,即刻到位……” 系统话音未落,曹封心头一动:怎么没标坐标?后头莫非还有? “汉公,末将有要事禀报。” 正思忖间,岳飞忽而踏前一步。 “讲。” 曹封敛神应声。 “此前末将率背嵬骑兵先行,步卒大队押后,今已抵达营外。” 岳飞话音落下,曹封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系统只待人马合流,才落定投放。 “什么?!” 这话一出,长孙无忌、阴世师、房玄龄等人齐齐一震,面露惊色。 一个念头几乎同时撞进所有人心里: 汉公麾下,竟不止一支背嵬骑兵,还藏了一支背嵬步军? “背嵬步卒?!” 李靖瞳孔骤缩,声音都绷紧了。 他亲眼见过背嵬骑兵如何撕裂敌阵,那般摧枯拉朽,早烙在脑子里。 若步卒亦有同等战力……那岂非是铁壁钢林,所向披靡? “岳鹏举练兵之能,果然鬼斧神工。” 房玄龄垂眸轻叹,心底暗暗折服。 果然,曹家的底牌深不可测,王牌之师一拨接一拨地亮出来。 阴世师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究竟是支什么样的队伍?为何人人面露骇色?” 孙华和郭孝格却满心不解,眉头紧锁。 “诸位,请随本公亲赴校场,一观我军雄姿。” 曹封将众人的惊疑与震撼尽收眼底,朗声一笑,语气从容而笃定。 “喏!” 文武百官齐声应诺,早有此意。 谁都想亲眼瞧瞧——与背嵬骑兵同出一脉的步卒,究竟精悍到何等地步。 “汉公请。” 岳飞抱拳领路,众人鱼贯而出,直奔大兴城北。 距城五里,旷野之上,一支步卒赫然列阵。 铠甲制式、旗号纹样,与背嵬骑兵毫无二致。 他们布成巍然三锥阵,远望如山岳压境,未近身,便已令人喉头发紧、心跳滞重。 “好强的威压!” 头一回直面背嵬军的阴世师、高士廉等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越精锐的兵马,越能凝出实质般的杀气; 可这般沉甸甸、沉得人脊背发麻的压迫感,他们此前从未在任何一支军队身上尝过—— 就连当年隋室最锋利的骁果卫,也未曾叫人如此心头发虚。 “嗒……” 众人缓步靠近,那支步卒依旧纹丝不动,静如铁铸。 兵刃以长刀为主,寒光凛凛; 另有一部执长矛,矛杆加粗加长,刃侧双钩森然外翻—— 钩尖锐利,内侧短钩专锁步卒关节,外侧长钩则明显为绊马、钩骑所设。 “唰——” 除主战兵器外,腰间弩机、背后箭囊、臂上小盾,一应俱全。 虽是步卒,却浑身披挂,甲胄严整: 与背嵬骑兵同源同制,唯脖颈处多覆一层叠压铁鳞,防护更密实; 再看那三角锥阵,锋锐朝前、两翼微张,攻守兼备,分明是久经阵战磨砺出来的杀阵。 “真乃虎狼之师!” 李靖久久伫立,终于慨然击节。 刚归附的郭孝格虽没见过背嵬骑兵,单凭这支步卒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已震得他指尖微颤。 “嘶……” 孙华下意识后退半步,牙关轻磕。 “怪不得汉公起兵不过旬月,便已稳掌大兴!” 众人初时激昂,继而暗自庆幸—— 幸而择对了明主,没错过投效汉军的良机; 更没错过,成为新朝开国功臣的千载之遇。 “哗啦——” 忽听一声令下,整支步卒如潮水般骤然行动! “参见汉公!” 单膝触地,声浪排山倒海,震得地面微颤,连耳膜都嗡嗡作响。 “免礼。” 曹封话音落地,将士们才次第起身。 那一身迫人锋芒倏然收敛,却似利剑入鞘,寒意不减分毫,只余一道凛冽余韵,在空气里隐隐游走。 “回城。” 检阅既毕,曹封命岳飞率部返营。 新编入列的背嵬步卒各归驻地,众人折返高府正厅。 “叮——恭喜宿主,获得坐骑【绝影】。” 曹封刚落座主位,系统提示声再度响起。 “连得两赏?” 他先是一怔,旋即了然:首道奖励甫一兑现,背嵬步卒即刻列阵待命—— 或许正因如此,第二道赏赐才提前落定。 “竟是曹操的坐骑……” 他目光微凝,落在“绝影”二字上。 传说此马通体墨玉般乌黑,唯眉心一点雪白,状若流星; 一旦驰骋,唯闻风啸裂空,不见蹄影踪迹—— “绝影”之名,正是由此而来,足见其速,快得近乎诡谲。 “叮——坐骑已投送至曹家府邸,宿主可随时前往认领。” 系统再补一句。 “莫非……系统真在助我唤醒曹操血脉?” 念头一闪,他脑中忽掠过王嫣然——李渊外甥女,李世民表姐。 “叮——恭喜宿主,获得【九黎战甲】。” 系统提示音第三次响起。 “竟还配了一副战甲?” 曹封略感意外。 这九黎战甲来头不小,乃上古九黎部族倾全族之力锻铸而成,甲成之日,曾引雷劫淬火,非神力者不可承其重。 防御力坚不可摧,只要披挂上身,连李存孝倾尽全力的雷霆一击,也能被甲胄硬生生卸开,只余一声清越铮鸣。“叮,九黎战甲已空投至曹家府邸。” 系统音再度响起。 “这次的赏赐,分量十足。” 有了这件战甲,就等于多了一道铜墙铁壁,堪称立于不败之地。曹封心头一热,暗赞一声痛快。 待那机械之声彻底消散,他才缓缓收回心神。 “诸位,眼下我军已稳稳掌控凉州全境,大兴城亦在掌中。” “根基初立,兵马渐盛,不知各位可有高见?” 曹封清了清嗓子,语调沉稳,字字清晰。 “这……” 话音刚落,堂下文武神色瞬时各异——有人垂眸凝思,有人悄然交换眼色,有人指尖轻叩案沿。 “汉公,我军既据一州,理当晋位称王,以正名分!” 长孙无忌一步踏出,声如金石。 “汉公,称王确有底气,可未免太过张扬,易招忌惮。” 韦圆成眉峰微蹙,语气谨慎。 “一旦称王,怕是立刻被各路义军视作头号大敌,更会惹得隋军倾力围剿。” 高士廉捻须低语,目光沉沉。 此前汉军拿下扶风郡时,只敢受封“汉公”,正是出于此虑。 “二位所忧不无道理,但今时不同往日——此事,不必再犹豫。” 房玄龄缓步出列,袍袖微扬。 第54章 这恩典会落在何处? “为何?” 见是汉公起家时便追随的老班底,二人立刻侧耳细听。 “实力到了,名分就该跟上。”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汉军独占凉州,大兴城在握,是天下第一支真正吃下整州的义军,绝无并列,更无第二。 论地盘之广、兵锋之锐、声势之隆,放眼群雄,无人能出其右。 “况且,我军横扫凉州之势,早已震得四方侧目。就算按兵不动,也早被他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个崛起如此迅猛的势力,谁不忌惮?谁不想趁早铲除?” “隋军更不必说——自打拿下大兴城那天起,他们就注定是我军第一个要砍倒的靶子。” “既然躲不开刀锋,何不挺直腰杆,堂堂正正戴上王冠?” “属下附议。称王利远大于弊。” 岳飞抱拳出列,声如裂帛。 “目下唯有我汉军具备称王之实。登位之后,必为义军魁首,压服群雄。”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当即颔首。 而方才持重的韦圆成,却默然不语,指节在膝头轻轻叩着,似在权衡。 “称王能聚人心,令将士知所归依,战意自然更盛。” 李存孝忽而开口,嗓音粗粝却极有分量。 “确实如此。” 高士廉与韦圆成对视一眼,眉间郁结悄然松开。 “诸位,还有别的思量么?” 曹封抬手轻叩案面,三声短促。 他早已胸有成竹,只待集思广益,再拍板定音。 “汉公,称王可壮声威,更能引得豪杰来投、贤士归心。” 新近入幕的郭孝格脱口而出。 众人并不意外——汉公用人向来果决,既信之,则容之、纳之。 “可树大招风,终究是实情。纵然难逃围攻,不称王,总还留几分余地。” 高履行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 “大兴城一役,已为我军打出赫赫威名;再加王号,便是锦上添花,威望翻倍。” 高士廉接得干脆,显然已转向支持。 连李靖等人先前所陈之见,也都隐隐指向同一方向。 满堂议论纷呈,有赞有驳,一时难决。 “诸位,实话说——称王与否,我军都已是众矢之的。这是逃不掉的现实。” 曹封终于起身,目光如炬。 “只要他们手上有刀,管你戴不戴冠,都会朝你挥来。” 稍顿,他声音沉了几分:“再说,只称王,不僭帝号,分寸仍在,不算逾矩。” 满堂寂然,只余烛火轻跳之声。 综合来看,称王这步棋,利远大于弊。 那些原本持异议的文臣武将听罢,纷纷收声。汉公与诸位同僚所言句句扎实,先前的疑虑和隐忧,全被一一拆解清楚,再挑不出半点毛病。 “眼下,还有谁心存疑虑?”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我等绝无异议!” 殿下列席的文武齐声应答,字字铿锵。称王一事,就此落定。 “汉公既无意入主太极宫,那汉王府的选址,便得另择一处妥当所在。” 高士廉略一停顿,语气笃定地提议。 “确是如此。” 曹封颔首,神色从容。 可要在大兴城内寻一座占地恢弘、气派非凡的府邸,并非易事…… “说到新王府,属下倒想起一处现成的地方。” 阴世师忽然开口,语调轻快。 “哦?何处?” “城中空置多年的晋王府——虽久未启用,规制却极尽完备,正合汉王府之尊。”见汉公追问,他干脆利落地道出底细。 “晋王府?” 曹封眉峰微扬,语调里透出几分了然。 “正是。” 阴世师答得干脆。 “不错,那座王府确在城中,格局宏阔,稍加修缮便可承此重任。” 高士廉与长孙无忌等人彼此对视,随即点头附和。 “那就将晋王府更名汉王府。” 曹封话音未落,已断然拍板。 “称王大典,亦设于王府门前。” 主场地,就此敲定。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浪里裹着掩不住的振奋——他们的汉公,终于要登临王位了! 可细算起来,自起兵至今,才过了多久? “曹家根基之厚,远超常人想象。汉公不过深藏不露,静待时机罢了。” 房玄龄心中暗忖。 正是蓄势多年,一朝发难,方有今日席卷关中的赫赫之势。 “如今又添背嵬军步卒,不知汉公手中还藏着多少底牌?下一支奇兵,又会从何处杀出?” 连初来乍到的郭孝格,也不由心头一热,浮想联翩。 …… “汉公称王在即,那登基称帝、坐镇太极宫的日子,还会远吗?” 阴世师攥紧拳头,胸中热血翻涌。 满殿上下,人人眼中有光,面带潮红,喜色几乎要溢出眉梢。 “原来只有跟着汉公,我的志向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李靖望着上首那人,不禁轻叹一声,似有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慨然。 “玄龄。” 众人犹自心潮起伏之际,曹封忽而唤了一声。 “属下在!” 房玄龄立刻躬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速传令扶风郡留守诸将:新文礼兄妹、杜如晦可赴大兴观礼;张公瑾、伍天锡须坐镇本地,河西走廊那边,伍云召亦不可擅离——这几处皆为咽喉要地,半点疏失不得。” “诺!” 房玄龄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火速遣使飞报。 议事之时,长孙无垢始终静立一旁,未发一言,只将每句话细细记在心里。可当听闻封哥哥即将称王,她唇角悄然扬起,眸中泛起柔亮水光。 “封哥哥要称王了……无垢虽见识浅薄,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脸颊微烫,心头滚烫——这就是她倾心相许的人,顶天立地、无可替代的当世雄杰。 当年李秀宁遍寻英雄,怎料自己曾轻慢不屑的封哥哥,竟已攻破大兴、号令群雄,稳居义军魁首之位。 放眼天下豪雄,谁曾有他这般雷霆之势、这般浩荡气象? 若这样的人物都不算真英雄,那世间,怕再无英雄二字可言。 “若论天下雄主,舍汉公其谁?” 不只是长孙无忌、李靖如此认定,阴世师、郭孝格等人,个个心口如一,毫无保留。 汉公所成之事,常人望尘莫及; 而能拒太极宫之重位而不取,这份定力与远见,更是凡俗难及。 反正,他们扪心自问,绝无可能做到。 “等汉公登王位,必有厚赏——只是不知,这恩典会落在何处?” 第55章 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房玄龄指尖轻叩案角,思绪已飘向更远:称王那日,朝堂将如何重排,功臣又将如何列班? 不知不觉间,众人目光皆越过眼前,投向山河重整、礼乐初兴的将来。 “诸位,既已议定称王,本公另有一事昭告。” 曹封抬手一压,满堂立时静若深潭。 因他决意待王冕加身之后,再行大婚之礼——迎娶未婚妻,长孙无垢! “呼——” 文武百官齐齐敛神,胸膛起伏几下,强抑住心头翻涌的喜意。 “王礼既成,本公即迎长孙氏无垢为正妃。” 他环视全场,声如金石掷地,未作丝毫停顿。 “恭贺汉公!恭贺汉公!” 初时满座无声,旋即如春雷破云,笑语喧腾,满殿生辉。 长孙无垢垂眸浅笑,耳根染霞,指尖不自觉绞紧袖缘。 “封儿啊……难得,真难得……” 高士廉眼眶微热,喉头微哽,只在心底低喃。 令他动容的,并非婚事本身,而是时机——偏偏选在登王之后。 王前纳妇,不过公爵之仪;王后迎亲,则是天下至尊之礼! 规格天壤之别,分量判若云泥。 “妹妹,哥哥这颗心,终于能踏实落回肚里了。” 长孙无忌眼底泛潮,唇边却扬起宽慰笑意。 兄妹二人相扶至今,风雨同舟,如今托付于人,竟比托付自己还安心。 他信曹封——信他举手投足皆有章法,信他许诺之事从不虚浮,更信他待无垢,自有千钧之重。 “太好了!” 高履行亦难掩激动,攥拳轻击掌心。 血浓于水,亲人所盼,不过如此。 “封哥哥……” 长孙无垢声音极轻,却像一缕暖风拂过檐角风铃。 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牵挂,那些不敢言说的守候,此刻尽数化作唇边温软笑意。 他记得她,且要以最盛大的礼,把她明媒正娶进家门——此生至幸,不过如此。 此时她心中再无旁骛,唯余蜜意盈怀。 “若当初那场逃亲未曾发生,今日王座之侧,坐的会不会是李秀宁?”阴世师忽而低语。 “莫提她!该谢她抽身得早,才让汉公免陷泥潭。”韦圆成接口便道。 “此话怎讲?” 阴世师略一挑眉,顺势追问。 “坊间传她巾帼不让须眉,善笼人心、擅断机要——可事实呢?” 韦圆成眯起眼,语气渐冷。 “目光短浅,行事乖张,私心压过公义,任性惹祸还不自知。” 逃亲一事,便是铁证——彼时曹封尚在蛰伏,她弃约而去;如今汉势如日中天,反衬得她当初抉择何其轻率。 “不错!李家此举,实属无耻——硬把李秀宁捧成‘女中豪杰’,好招揽英才,骗尽世人耳目。” 阴世师颔首冷笑,深以为然。 所谓“贤名”,不过是李家精心打磨的饵。 “确实无耻。” 韦圆成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李家好歹挂着五姓七望的招牌,李渊也算干练,名声原也清正。 可经此一役,不单李秀宁遭人腹诽,连带整个李氏宗族,都蒙上一层可疑阴影。 太原百姓私下议论,早已不买李唐账。 表面看,李唐声势浩荡;细究起来,民心根基,早已悄然松动。 “高兄,这下可真能睡个安稳觉了?” 阴世师收住话头,携韦圆成等人缓步上前,向高士廉拱手。 “无忌贤弟,往后你可是正经的皇亲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房玄龄、李靖等人亦含笑走近,向长孙无忌抱拳致贺。 “诸公谬赞!纵为戚里,我仍是同袍,仍是汉军一卒。” 长孙无忌连忙还礼,谦恭如常,半分未见倨傲。 单这一句,便叫人瞧出汉军上下,情谊如铁,气韵清朗。 “此番来投,值了!” 郭孝恪与孙华对视一眼,心头笃定。 这一念之择,或许正是他们这辈子,最清醒、最幸运的一次落子。 “诸位,本公尚有一事宣告。” 待众人缓过神来,曹封声音沉稳,再度开口。 满朝文武霎时敛息垂首,目光齐刷刷聚向汉公。 “除却婚仪之外,本公决意——将大兴城,正名为长安。” 话音未落,殿内空气似被抽空一瞬。 从此再无大兴,唯余汉家长安! “更名长安!” 众臣面色骤变,惊愕如潮水般涌上眉梢。谁也没料到,汉公竟在此刻祭出如此雷霆之策。 “长安……这二字,压着三百年山河气运啊。” 房玄龄缓缓吐纳,指尖微颤,仿佛正托起一座沉甸甸的旧都。 “汉公胸中所图,岂止于一城一池?” 高士廉瞳孔微缩,喉结轻动——此名非同小可,绝非信手拈来。 “确是如此。” 韦圆成颔首附和,语调低沉却灼热。他比旁人更懂其中分量:此时更名,不是修缮匾额,而是重铸龙脉。 年轻些的将领们早已按捺不住,李靖喉头滚动,嗓音发紧:“前朝汉都,即在此地;秦之咸阳故墟,亦不过数十里之遥——横扫六合者在此,威震八荒者亦在此!汉公既取此名,分明是要踏秦汉肩背而上,再造一个万国俯首、四海归心的鼎盛之世!” 长孙无忌袖中手指悄然攥紧,声线微哑:“大兴之名,乃隋帝开国亲定。今日易之,便是断了退路,亮了刀锋。” “长安……” 岳飞、李存孝等人今日所闻,一桩比一桩撼人心魄。这场廷议,注定要刻进他们骨子里。 郭孝恪胸口起伏,声音发亮:“改名之举,非雄主不敢为!汉公年未及冠,已有吞天之志、裂云之势——我等择主而从,胜算何止八成?” 阴世师眼底泛光,语气却带几分敬畏:“汉公就是汉公,不鸣则已,一鸣便震得天地回响。城名一易,与隋室之间,再无转圜余地,只剩真刀真枪的较量。” “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曹封环视全场,声如古钟。 “臣等,绝无异议!” 群臣齐声应诺,声浪激荡梁柱,字字千钧。 更名之事,就此落定。 “韦圆成。” “末将在!” 韦圆成疾步出列,甲叶轻响。 “更名诸务,悉数交予你办。” 曹封言简意赅。 “遵命!” 韦圆成抱拳低首,心跳如鼓——这是汉公头一回将如此要务托付于他,不容半点闪失。 看似只换一块牌匾,实则处处见章法:新名须用金丝楠镌刻,朱砂填隙,尺寸规格,必逾旧制三分。 “又一个煌煌王朝,正在此处拔地而起!” 第56章 就这儿,没错——动手 众人望着韦圆成转身而去的背影,心头豁然明朗——汉公暂居太极宫前先更其名,分明是在为日后定鼎铺路。 此地,已是汉家龙兴之基,堪比当年大隋洛阳,名正言顺的天下中枢。 “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见七百年前,汉家旌旗漫卷、麒麟阁上星斗列阵的气象?” 房玄龄仰首轻叹。 李靖握拳抵膝,眸光灼灼:“若得天佑,我愿提三尺青锋,追蒙恬之烈、效韩信之谋,不坠汉家将星之名!” 旧日荣光如火种燃起,满殿文武胸中块垒尽消,只余滚烫热血奔涌不息。 高士廉抚须而笑,眼中映着光:“但愿此生,能亲眼看见那一天。” 毕竟,筑起一座不朽江山,从来不是一人一役之功,而是一代人的肝胆,几代人的脊梁。 然而,文武百官并不知晓,汉公曹封偏偏是个异数。 一桩桩政令接连颁下,今日朝议就此收束。 众臣收敛心神,鱼贯退出议事大厅。 离厅之后,有人即刻启程奔赴陈仓方向;另一些人,则转身投入晋王府的翻修工程。 韦圆成等人,则埋首于大兴城更名的筹划之中。 …… 眼下大兴城的风浪,已悄然平息。 萧家暗线密探多方打探,终于将近日城中变故尽数摸清。 萧府正堂内,萧瑀面沉如铁,指尖发白。 “哐当——” 一声刺耳碎裂,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汉军入城,高士廉竟开城献降?他与本官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怎会倒向一支草莽义师?” 萧瑀厉声质问,怒火正是由此而起。 身为宗室近支,对方又是自己一手提携的老友,理当肝胆相照、共守危局。可他非但未援手,反助敌破门,弃旧谊如敝履! “还有阴世师那厮!堂堂朝廷命官,竟敢临阵倒戈——这是赤裸裸的叛逆!” 萧瑀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几乎窒息…… 甚至想即刻冲去高府当面诘问。 可转念一想,如今汉军诸将齐聚高宅,自己贸然登门,岂非自投罗网? “父亲,有新消息了?” 话音未落,萧锴快步跨进门槛。 “不错,汉军已入主大兴城。” 萧瑀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 “什么?!” 萧锴身子一僵,脸色骤变。 此前种种揣测尚存侥幸,如今亲耳听闻,才知噩梦成真。 “大兴城……真丢了?”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 这可是左翎军与骁果卫日夜轮守的京畿重镇,铜墙铁壁,怎会被一支流民义军一夜掀翻? “确已易主。” 萧瑀低沉应道,嗓音沙哑。 事已至此,再遮掩,又有何用? 父子二人一时静默,各自垂眸,神色晦暗。 “踏、踏、踏……” 又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 “老爷!汉公身份查清了!” 一名萧府探子跌跌撞撞闯入,连礼都忘了行,汗珠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是谁?!” 萧瑀一把挥开案上茶盏,脱口喝问。 “汉军所奉汉公,正是曹家曹封!” 那探子喘息未定,声音发紧。 “什么——?!” 萧瑀如遭雷殛,浑身一震,耳中嗡鸣炸响。 “曹封?” 他嘴唇翕动,下意识重复,眼神空茫。 “这绝无可能!” 萧锴失声低呼,脸色煞白,恍若撞见活鬼。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世家嫡子、边关宿将、隐世高人……唯独没料到,会是曹家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 原因再清楚不过:曹氏早已式微,勉强跻身二三流门第,却常年垫底,随时可能跌出士族之列;人丁稀薄,无权无势,囊中羞涩;纵有偌大宅院,实则外强中干,靠典当度日。 这般人家,谁敢相信,竟能撑起横扫京畿的汉军旗号? “消息确凿?” 萧瑀喉头滚动,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汉军当众昭告全城。” 萧瑀摆手示意退下,指尖微微发颤。 既由汉军亲口宣告,便再无虚妄。 “曹封才几岁?他凭何做到这一步?” 萧锴仍陷在震惊里,语无伦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铣却忽然抬眼,目光一闪,似有所悟。 难怪高士廉毫不犹豫倒戈——曹封与长孙无垢早有婚约,高士廉正是曹封嫡亲舅父。血浓于水,他不帮亲外甥,反倒护着旁人? 再看阴世师与韦圆成的归顺,十有八九也是高士廉从中穿针引线。 更何况,汉军兵锋所指,势如破竹,战力深不可测。识时务者,自然顺势而投。 “若换作是我,怕也一样选这条路——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萧瑀苦笑摇头。 若非身负皇族血脉,高士廉第一个密报的人,必是他;而他自己,恐怕也会连夜备礼,抢在众人之前叩响汉军营门。越早押注,日后在新朝分量越重。 “唉……” 良久,萧瑀仰天轻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萧家刚收到风声,大兴城的城门便悄然掀起了波澜。 “就这儿,没错——动手!” 在韦圆成调度下,城里数得着的老匠人全被请到了城楼前。 他们挽起袖子,亲自操刀,为大兴城换新名。 动工前,还特地掐了时辰,请阴阳先生择了个吉日良辰。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原刻“大兴”二字的整块青石匾额应声而落。 巨石砸在夯土阶上,激起滚滚烟尘,嗡嗡余震直撞耳膜。 工匠们搭起长梯,攀上垛口,凿子翻飞,刻刀游走,在斑驳城砖上一凿一凿凿出新字。 每道笔画雕毕,便以熔金细细填嵌——单是这城名的规制气派,已远超旧日“大兴”二字。 “改名?”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人群里有两人盯得最紧。 一个身着墨色劲装,肩宽腰窄,站如松、立如枪,筋骨间透着一股子凌厉劲儿; 另一个披着玄青八卦道袍,手执拂尘,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活脱脱一位山野修道人。 “汉军?” 徐世绩望着城头猎猎翻卷的旗号,瞳孔微微一缩。 隋字旗早已撤尽,取而代之的是铁甲森然、赤衫如焰的汉家将士。 他们披挂齐整,甲叶泛冷光,内衬一色朱红,远远望去,整座城楼仿佛燃起一片赤火。 第57章 已正式改称长安 “大兴城易主的根由,总算落地了。” 徐世绩眯起眼,目光沉沉扫过城头。 只见汉军匠人将“大兴”旧刻彻底铲净,重新錾出“长安”二字。 金汁浇灌,烈日一照,两个大字金芒刺目,哪怕隔着半条街,也灼得人睁不开眼。 “真敢改成长安?” 他喉结微动,神色骤然凝住。 长安——汉家龙兴之地,秦咸阳故壤,两朝鼎盛所系。 汉军铁蹄才踏进大兴,连喘息都未定,便急急更名,其意昭然若揭。 “既是要斩断隋祚,更是要立下宏愿:再造一个比肩秦汉的煌煌新朝?” 念头一闪,徐世绩心头微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拂尘柄。 …… 说来,徐世绩本就是绿林中走出来的散修道士。 此番南下游历,原打算与几个旧友一道,投奔瓦岗寨翟让麾下。 路过大兴城,恰撞上这一场改天换地的大事。 “徐先生高见!没想到,这位汉公竟有这般抱负。” 话音未落,单雄信已不知何时踱至身旁,声音低沉却清晰。 二人本是一路同行,同赴瓦岗。 “志比云高,岂是凡俗可及?怪不得起兵不过旬月,便势如破竹。” 单雄信驻足凝望,语气里满是钦服。 “不错。”徐世绩点头,“此人出身曹氏,家道早衰,连寻常商贾都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仍黏在那金灿灿的“长安”上,语调平缓:“偏是这般境地,竟能网罗豪杰、聚拢人心,一跃而起——绝非侥幸。” “确乎如此。” 单雄信应了一声,心底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汉公,油然生出几分敬重。 绿林汉子向来敬重真本事,不讲虚礼,只服硬功。 “曹家与李家积怨已久,如今汉军势头又这般猛……” 他望着城门方向,话没说完,眼神却忽然一滞。 自家与李氏——哪是什么过节?分明是血债未偿! “比起辗转投靠旁人,不如干脆入汉军帐下,亲手讨还这笔血账!”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掌心发热,心跳发沉。 “这位汉公,怕是将来能定鼎天下的雄主。” 徐世绩忽而开口,斩钉截铁。 “你……动摇了?” 单雄信转过头,直直望向他。 “我嘛……” 徐世绩侧过脸,看了眼这位相交多年的兄弟,嘴角微扬,心知他肚里早已翻江倒海。 朋友身上那档子事,说到底就是跟李家结下的血仇——李渊亲手斩了他兄长,二贤庄上下几百条性命,也全被李家连带拖进地狱。“世绩,你对汉军怎么看?” 见对方沉默,单雄信也不在意,自顾开口。 “瞧汉军这些日子的动静,待百姓厚道,深得乡里拥戴;没地的分地,荒地开出来就奖粮赏钱,耕三年田,税一文不收。” 徐世绩略一迟疑,才缓缓接话。 “莫非……你动了投效的心思?” 单雄信一听,眼底顿时亮了起来,语气也急了几分。 “这事嘛,还得回营后跟大伙儿合计合计,摸清底细再定。” 徐茂公沉吟片刻,答得平和。 其实心里早有盘算:只等静观其变。听说汉公不日就要登坛称王,届时三军列阵、号令如山,正好瞧瞧这支队伍的筋骨硬不硬、气魄足不足。 看得分明些,再拍板也不迟。 “倒也是。” 单雄信应了一声。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早有了铁打的主意——无论众人议出什么结果,他都要奔汉军而去,半点不会动摇。 因为这口血债,他一天也不想再拖! “走。” 古都更名的礼成钟声刚歇,徐世绩与单雄信并肩而出,围观百姓也陆续散开。 长安二字重悬城门,意味着这座千年旧都,终于稳住了阵脚。 各路消息如潮水般涌向不同府邸,李家宅院里,密报更是接连不断。一名私兵从城破当夜讲起,声音绷得发紧。 “打进古都的,确是汉军无疑。” 李孝恭等人脸色渐沉,眉心拧成疙瘩。 汉军崛起才几年?竟真把长安攥在手里,还牢牢控住整个凉州! 往后若再坐大,谁还能压得住? “接着说。” 温大雅吐出一口浊气,嗓音低沉。 “汉军背后的汉公……身份已经揭开了。” 私兵喉头一滚,话音微颤。 “当真?” 另两人齐齐抬眼,满是惊疑。那汉公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终于露了真容? “快讲!可是哪家郡望之后?” “抑或宗室近支?” 众人催得急切。 “都不是。” 私兵摇头,额角沁出细汗。 “到底是谁?” 李道宗眉头锁死,耐性已到尽头。 “汉公……是曹家的曹封。” 这话出口,像一道闷雷劈进三人耳中,震得人头皮发麻。 “曹封?!” 半晌,李孝恭猛地拍案,声音发抖:“你怕不是喝多了胡吣!” 换作旁人,尚可信几分;偏说是曹家?谁不知那是个门庭凋敝、连祠堂香火都快断了的破落户!竟能拉起如此大军,直捣长安? “句句属实,属下反复核验了三遍。” 私兵抹了一把脸,汗珠簌簌往下掉——怪不得进门就腿软手抖! “荒唐!定是假消息!” 李道宗袖子一甩,满脸不信。 “消息是汉军自己放出来的,我方又遣人多方查证,口径完全一致。” 这一句落地,三人齐齐站起身,椅子刮地刺耳。 “这……” 彼此对视,一时哑然。 “听说汉军起兵时旌旗蔽日,将士个个能挽强弓、裂坚甲,战力远超常军。” 李孝恭额上青筋微跳,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淌。 “可养这样一支虎狼之师,银钱如流水——曹家哪来的金山银山?” 温大雅面色阴沉,想得更深:李家倚仗的臂助,怕是要塌了。 “倘若长秀小姐当初没逃婚……如今凉州这块肥肉,本该是唐公碗里的啊。” 此言一出,三人胸口同时一窒,仿佛被钝刀剜了一记。 没错,是痛——疼到骨头缝里去的惋惜。 “对了,大兴城……现已正式改称长安。” 私兵撂下这句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搁在往日,这消息足叫人惊得跳脚。 眼下,还有什么消息比“汉公竟是曹封”更让人惊得倒吸冷气? 第58章 此子藏得深,也争气得厉害 “这能怪长xiao小姐吗?” “曹家早把底牌捂得严严实实,若早亮出真本事,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被动?” 李道宗语气里裹着火气,毫不掩饰不满。 “说得是!曹封若肯摊开手亮实力,长xiao小姐又怎会看轻他?” 李孝恭立刻接话,声音沉而笃定。 “这话不假——如今这烂摊子,全是曹封自己一手搅出来的。我实在想不通,他图的是什么。” 温大雅眉头拧成死结,脸色铁青。 三人你一句、我一嘴,把逃亲的账,尽数算到了曹封头上。 …… 可两家本是通家之好,只因曹封“无能”,便遭如此冷眼相待。 那日若曹封真垮了,被李家榨干最后一丝用处,下场又该有多惨? 更何况,本就是李家先失礼在前——如今倒打一耙,骂曹封拖累大局,脸皮之厚,简直令人齿冷。 “行了,再争这些,毫无益处。” 李孝恭摆摆手,打断纷争。 另两人这才收声。 “如今长安,是曹封说了算。而我们李家和曹家,早已撕破脸皮。” 他压低嗓音,字字发沉。 从前两家往来如亲,可自长xiao小姐拒婚那日起,情分就断了根; 后来几位公子又派段志玄夜闯曹府,闹出人命,仇怨便再也洗不净。 此刻若还赖在城里,无异于坐等刀斧加身。 “对,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脱身。” 温大雅立刻应声。 “可满城兵马,全是汉军的人——城门守军、街巷巡卒,连更夫都是他们安插的。” 李道宗苦着脸,额角沁出细汗。 想混出去?难如登天。 “倒也并非全无转机。” 沉默良久,温大雅缓缓开口。 “快讲!” 李孝恭与李道宗齐齐侧身,目光灼灼盯住他。 “若打着李家旗号走,必死无疑。” “但若换上粗布短衣,扮作寻常百姓,反倒不易惹人起疑。” 他声音越说越轻,几乎贴着耳根。 “妙!值得一试!” 李道宗眼睛一亮——汉军素来善待平民,盘查也松得多。 “不可。” 李孝恭却摇头,“咱们留在这儿的人不少,若一股脑全往外挪,怕不等出城门,就被盯上了。” “再说,府里突然空了大半,汉军岂有不警觉的道理?”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凛。风险,确实在此。 “那怎么办?” 李道宗嗓音发紧,焦躁中透着藏不住的惧意。 他原以为能随孝恭兄稳守大兴城据点,静候唐公挥师东进…… 哪料到,竟会一脚踩进绝境。 “温兄的法子可行,只是得添些障眼法,把汉军视线引偏。” 李孝恭忽然一笑,嘴角微扬。 “孝恭兄已有计较?” 温大雅立刻追问。 “一起走不行,那就分两拨——头一批人乔装出城,动静要小;” “第二批人照常在府里起居走动,灯亮着、门开着、茶烟袅袅,叫汉军信以为真。”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头批人安全离城后,第二批再悄然换装,反因‘久未异动’,更易蒙混过关。” 温大雅眸光一闪,当即领会。 “正是如此。” 李孝恭颔首。 “那就依此行事!” 李道宗喜形于色——还有什么,比绝处逢生更叫人振奋? “事不宜迟,即刻动手。” 温大雅与李孝恭对视一眼,心知拖延一秒,危险便多一分。 若再磨蹭,怕不等计划铺开,汉军已踹门而入。 “走!” 当天黄昏,温大雅与李道宗率一批族人换上灰褐布衣,悄然聚于李府后院。 人人屏息敛声,神色绷紧——没人敢打包票,这一程,会不会中途横生枝节。 “孝恭兄,我们先行一步,你千万小心。” 温大雅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沉沉落在李孝恭脸上。 留下的人,担的可是刀尖上行走的险——汉军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劈下来。“你放心走,等你们平安脱身,我自有脱身之法。” 李孝恭抬手重重一拍温大雅肩头,语气轻快,眉宇间不见半分凝重。 “好。” 温大雅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即率族人悄然撤出。 “分头出府,速行!” 他步步留心,绝不让李氏族人扎堆成群,而是拆作五四股,各自择路而行。 有人绕小巷穿坊市,有人混入早市人流,有人假作送炭挑夫,直奔各处城门。 近了城门,便如水入江,悄无声息融进熙攘百姓之中。这般散开,纵有一两拨被盯上、截住,也不过折损数人,大部仍可全身而退。“但愿顺风顺水。” 目送最后一拨族人消失在街角,李孝恭低声喃喃。 此番突围,远不止保命活命那么简单——更紧要的,是把长安沦陷的消息,火速递到唐公案前。旧策已废,长安既失,整个关中布署都得推倒重来。 “来人!” 他当即调派人手,照常清扫庭院、遣仆采买米粮油盐,连门房迎客的笑脸都未曾减半分。府里上下,依旧井然有序,仿佛昨夜惊雷从未炸响。 可这一幕幕,早被暗处锦衣卫的鹰眼尽数收去…… 萧家府邸。 长安城破已久,萧瑀却仍似踩在浮冰之上,心神难定。高士廉倒向曹封,虽在情理之中,可这份“情理”,偏像根刺,卡在喉头咽不下。老友竟未替他盘算半分,教他如何不憋闷? 这几日,他坐立难安,时而怔忡,时而焦躁。 “不过话说回来,高兄这双眼睛,倒真毒。” 他强压翻腾心绪,自语一句。 论交情,他与高士廉私交甚笃;论闲谈,对方提起曹封,次数多得数不清——每每提及,必称此子非池中物,日后必掌乾坤,否则怎敢将爱女无垢托付于他? 可听归听,信归信,真押上身家性命去搏,又是另一回事。 一旦义旗倾覆,牵连的岂止一人?满门老幼,百年基业,顷刻化为齑粉。 高士廉却是把全族性命系于曹封腰带之上,赌的是自己眼光,更是对后辈的十足笃定。 “换作是我……怕是连想都不敢想。” 萧瑀脊背忽地一凉,下意识攥紧袖口。 实话讲,他缺的不是脑子,是那份孤注一掷的胆气,是对曹家少主的万分信服。 “此子藏得深,也争气得厉害。”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 曹家早已式微,可曹封一声令下,义军竟如潮涌,声势赫赫;更令人咋舌的是,短短数日,便踏破长安坚城——这般雷霆手段,岂是二十出头的少年所能驾驭? 第59章 招谁不好,偏去招惹汉公 再细想,曹家暗中蛰伏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网,世家、商帮、边军旧部,皆有其影。 想到这儿,萧瑀心头五味翻搅:有怒,有惧,有不甘,更有几分难以启齿的佩服。 “父亲。” 萧锴疾步跨进门槛,脚步带风。 “来了。” 萧瑀抬眼见是儿子,神色稍缓,方才纷乱思绪暂且按下。 “如今连城名都换了,咱们……真就这么干看着?” 萧锴站定,胸膛起伏,气息微促。 “你想怎样?” 萧瑀挑起一眉,语气平淡。 “当然起兵!咱们是皇室宗亲,岂能任人宰割?” 年轻人眼底烧着火,声音发亮。 “起兵?人家不登门问罪,已是格外开恩。” 萧瑀冷笑两声,目光陡然锐利,直直刺向儿子,“那可是攻下长安的义军——你当萧家府邸的门闩,比玄武门的铁戟还硬?” “这……” 萧锴喉头一哽,满腔热血霎时冻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父亲,城里世家不少,未必人人俯首。” 他咬牙又道,不肯退让,“总有几家,心不甘,意难平。” 言下之意:汉军立足未稳,人心未附。只要有人带头掀桌,其余观望者或许会纷纷跟进。星星之火若起,未必不能燎原——赶走汉军,重掌长安,未必只是空想。 “话不错。可那位汉公,既敢打下长安,手里岂会没几把硬弓?” 萧瑀顿了顿,语气沉稳下来,“先静观三日。看看他怎么治城,怎么用人,怎么安民——再动不迟。” 萧锴心里门儿清,长安城里确有几支世家势力,压根儿不买曹家的账。 尤以李渊留在大兴城的那拨人马为甚——他们非但跟曹家形同陌路,更早结下了死仇。这怨气打哪儿来?一桩是李秀宁拒婚出逃,另一桩是段志玄当夜翻墙闯府,刀光未起,杀意已寒。 “父亲所言极是。” 萧锴稳住心神,点头应道。 “我料定,李家那几双暗桩,今夜必生大乱。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的唐国公府,怕是要被连根掀翻。”萧瑀敛了思绪,目光沉沉投向唐国公府方向。 话音未落,他肩头忽地一缩,脊背泛起一阵刺骨凉意。 “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吧?” 萧锴脱口而出,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三分。 可那微微发紧的喉结、略显滞涩的吐字,分明已信了七分。 “甭管真假,这几日你给我钉在府里,一步都不许踏出去!” 萧瑀猛然侧过脸,盯住儿子,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安安分分,不惹事、不添乱,汉军便不会动咱们——哪怕咱们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若一时冲动,反倒把全家拖进火坑。” “孩儿谨记。” 萧锴垂首抱拳,神色肃然。 “去吧,该办的差事,照旧去办。” 萧瑀摆摆手,转身朝书房走去;萧锴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 …… 高府,汉军临时议事之所。 曹封正坐在东厢房内,此处素来是他批阅公文、接见属下的地方。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戛然而止。 “汉公,锦衣卫陆炳,求见。” 门缝外传来一声低喝,字字清晰。 “进来。” 曹封话音刚落,陆炳已推门而入,步履如风。 “何事?” 礼数略过,曹封直切要害。 “李家残部异动——藏在长安的几路人马,正密谋潜逃。” 陆炳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 “细细道来。” 曹封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神情未见波澜。 陆炳随即展开细述:李孝恭等人如何密议脱身之策,如何换掉锦袍、裹上粗布,又如何混入早市人流,分三路扑向含光、春明、金光三座城门。 说得如此详尽,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正是锦衣卫的本事。 当初长安全城戒严,陆炳尚能穿插自如;如今整座古都尽在汉军掌中,岂有探不到的角落? “呵,李家人这是吓破胆了。” 曹封冷笑一声,指节又是一敲。 单是李秀宁逃婚那档子事,两家断交也就罢了;偏又撞上段志玄那一夜硬闯——轻则挨顿教训,重则血溅当场,哪还容得下半分体面? “传阴世师。” 曹封话音落地,干脆利落。 既然仇已结死,耻已受足,再留着李家这点余烬,纯属养虎为患。 “喏!” 陆炳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汉公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阴世师跨进门便行礼,声音平稳,额角却渗出细汗。 “李家暗桩要溜,已扮作贩夫走卒,往各处城门去了。” 曹封抬眼,目光如刃。 阴世师脸色骤变——此事隐秘至极,汉公怎会知晓? 念头一闪,他后颈汗毛陡然竖起,冷意直冲天灵盖。 “唯汉公之命是从。” 他腰杆一挺,双手抱拳,再不多问半句。 “带兵围了唐国公府。” 曹封语气平静,却似冰层下奔涌的暗流,“府中但凡露面之人,一个不留。本公不想听见活口喘气。” 这话出口,屋内空气仿佛凝住。 没有咆哮,没有怒斥,可那股子森然杀机,早已透骨钻心。 “喏!” 阴世师应声如雷,毫无迟疑。 他知道,有些事不必问缘由,有些话不可多一句。 问得多了,信任就薄了;犹豫片刻,前程便断了。 更何况,他无意搅进曹、李两家这摊浑水。 “怪只怪李渊瞎了眼——招谁不好,偏去招惹汉公。” 他心底默念,转身快步出门。 “调常规兵马即可。” 曹封最后补了一句,声不高,却如铁钉入木。 之所以派这位新近归附的下属去办这事,自有两层深意。 一则,阴世师投效未久,把这桩要紧差事交到他手上,既能试其心性,更能催其死力效忠;二则,区区几条漏网之鱼,何须劳烦李存孝、李靖这等擎天柱石亲自出手? “喏!” 阴世师躬身领命,转身便走,脚步如风,当即点将调兵,雷厉风行。 “哗啦——” 第60章 试一试成亲当日的妆容 门帘轻响,人影已杳。曹封头也不抬,继续批阅案上军报。 用寻常边军去围堵,正因对手根本不配惊动那些压箱底的猛将悍卒。 “本将奉大将军令,即刻提调左骁卫三营!” 阴世师前脚刚出中军帐,后脚便命韦圆成之子韦真率精骑封锁永安、春明诸门,专截欲遁出长安的李氏余党。 他自己则亲率三百铁甲,直扑唐国公府废墟——那里砖瓦犹存,却早已人去楼空。 “挂高些!对,再往东挪半尺!” 此时高府上下正热火朝天地张罗婚事。 红绸翻飞,喜灯初燃,绣娘赶制嫁衣,庖人试菜斟酒,连廊柱都缠上了金线缠枝纹的锦缎。 一切依王爵大婚旧制操办,越铺陈越显体面,越喧闹越见吉庆。 朱砂描的双喜字刚贴上照壁,已有文官武将络绎登门道贺。“汉公晋王、长孙小姐完婚,双喜撞门,真是满城生辉啊!” 韦圆成捻须朗笑。 “可不嘛,吉日迫在眉睫,半分都拖不得。” 高士廉抚掌应和,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高府仆役奔走如梭,端茶送水、搬箱抬柜,连扫地的老妪都特意换了簇新的靛蓝布裙。 “长孙兄!” 李靖与房玄龄一身常服,笑吟吟踱进垂花门。 “李兄、房兄——快请入座!” 长孙无忌迎上前去,拱手含笑,举止从容。 高履行则立于影壁前,手持图卷,指挥匠人调整喜棚方位。高府这般鼎沸热闹,上回还是曹府设宴款待四方豪杰之时。 “舅舅,无垢日后定然安稳顺遂。她盼这一日,怕是连梦里都在数日子呢。” 送走李靖二人,长孙无忌挨着高士廉坐下,声音微沉却温煦。 “可不是?这丫头打小就黏着封儿,守着这份心思,熬了十几年。” 高士廉轻叹一声,目光悠远。 他是过来人,最懂那绵长岁月里,一点念想如何熬成心头朱砂痣——尤其当年李曹两家议亲时,无垢独自在闺中枯坐整夜,连烛泪滴尽都不曾抬眼。 “好在老天开眼,苦尽终得回甘。” 长孙无忌说到此处,喉头微哽,袖口悄悄擦过眼角。 妹妹的委屈他全看在眼里,如今喜讯临门,恍如卸下千斤重担。 这桩婚事成了,他此生再无挂碍。 “无垢身子虽单薄,骨子里却韧得很。” 高履行放下图卷走来,语声清朗,“父亲、无忌,莫作悲切态——今日只谈欢喜!” “说得是!”高士廉朗声一笑,“咱们就该敲锣打鼓,迎这场天赐良缘!” “只是……二伯那边……” 长孙无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话音低了下去。 那位昔日将他们兄妹逐出家门的长辈,此刻怕还在陇右巡边。 “他若回来,自有道理摆在他面前。” 高士廉眯起眼,语气平缓,却似铁钉楔入青砖。 “真热闹啊……” 长孙无垢静坐在绣楼深处,耳畔尽是院中喧哗:铜铃叮当、喜乐试调、孩童追逐嬉闹。 她指尖抚过妆匣里那枚温润玉佩,唇角悄然扬起:“封哥哥……” 尚未拜堂,心已先醉。 当初仅是订下婚约那日,她便觉蜜糖化在舌尖;待到凤冠霞帔那刻,怕是连呼吸都要忘了节拍。 “呼……” 一想到纳采、问名、亲迎诸多仪程,她掌心沁出细汗,湿了帕子一角。 “原来真能等到这一天……” 她怔怔凝视玉佩上“长乐未央”四字,喃喃如呓语。 世事翻覆之烈,几乎掀翻她所有预想—— 还记得那场李秀宁与曹封的订婚礼,她反复演练如何举杯微笑,如何藏住眼底碎光,如何把祝福说得比谁都真心。 “说到这转折……李秀宁!” 名字出口刹那,她眸中暖意骤冷,指尖倏然攥紧玉佩边缘。 若非李秀宁执意逃婚,眼前这场面根本不会出现,高府那场盛大婚宴的每一样布置、每一处张灯结彩,压根儿就不会存在。可长孙无垢对李秀宁,打心底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李秀宁这一逃,倒阴差阳错成全了她和封哥哥的姻缘——让她终于能披上嫁衣,与心尖上的人拜堂成亲。 可代价呢?是曹家颜面扫地,是封哥哥沦为满城笑柄! 一个被退婚的未婚夫,哪怕尚未公开定礼,也足够叫人指指点点;而她视若珍宝的人,竟被人当众折辱……光是想到这层,她胸口就堵得发闷,怒火直冲脑门。就算事情还没真正闹开,单是推演那场面,她已恨得牙根发痒。 “真想不通,李秀宁为何要逃婚?外头都喊她‘铁娘子’,说她目光如炬、决断过人。” 这事在长孙无垢眼里,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结。 说到底,封哥哥何其出色?如今的功业、气度、声望,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立起来的? 李秀宁那些响亮名号,怕不过是浮在表面的虚光,是旁人硬贴上去的标签罢了。 “李秀宁,迟早要后悔。” 这句话,长孙无垢说得斩钉截铁,从未动摇。 “小姐?” 忽地,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我在。” 她迅速敛起心绪,本能地应了一声。 “小姐,该试一试成亲当日的妆容了。” 说话的是高府派来的侍女,脚步轻快,声音温软。 婚事千头万绪,妆容最是紧要——既要庄重喜庆,又得衬出新娘气韵,自然得早早定下。 “好,进来吧。” 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长安各处城门。 若从云上俯瞰,便能瞧见:一股股百姓,正从唐国公府旧址悄然涌出。 他们一踏出府界,立刻散入街市人潮,身形一矮、步子一缓,眼神一收,转眼便与寻常百姓毫无二致,混得严丝合缝。 不错,温大雅与李道宗,正藏身于其中一支人流里。 温大雅始终绷着弦——李道宗年纪太轻,又头回干这等大事,他生怕这小子临到城门口露怯、失态,坏了整个脱身之局。 “别慌。” 察觉李道宗呼吸猛地一窒,温大雅低沉开口,语调稳得像块青石。 “嗯。” 李道宗喉头一滚,用力点头。 随即闭眼深吸三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膛起伏渐渐平顺。 前头百姓陆续出城,轮到他们时,温大雅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迎向守门的汉军。 “走吧。” 第61章 清点尸首,原路返营 那将士只斜睨一眼,便摆摆手,目光已飘向后头。 接着是李道宗。 越靠近城门,他心跳越急,额角汗珠密密渗出,眼神也忍不住左右游移——一名汉军眼皮一跳,正欲细看。 “阿——嚏!” 李道宗突然仰头打了个响亮喷嚏,顺势揉了揉鼻尖,眉眼舒展,神情自然得如同刚睡醒。 “过去吧。” 守军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多问。 并非守备松懈,实是毫无风声;若没人通风报信,再严的城防也拦不住这些“熟面孔”。 更何况,阴世师压根没打算当场擒人——他要等他们出了长安,再一刀斩断退路。 “这小子……” 见李道宗安然跨出城门,温大雅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微松。 两人快步汇入人群,不多时,已与先前出城的李家私兵、族中青壮尽数聚齐。 “好!人都齐了!” 温大雅粗略扫过一圈,嘴角扬起,嗓音清朗。 “温叔,最难啃的长安城已甩在身后,只要穿过凉州,咱们就算彻底脱身!” 李道宗腿肚子还在打颤,后背衣衫湿透,黏在脊梁骨上。 “没错,即刻动身,火速把消息送回!” 温大雅声如铁砧,字字落地有声。 “喏!” 众人齐声应下,纷纷整装待发。 “哒哒哒——” 骤然间,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不单前方,左右两侧、甚至后方街巷,蹄声轰然合围,震得地面微颤。 温大雅脸色骤变,猛然环顾—— 只见两队黑甲骑兵如潮水般自街口奔涌而出,刀锋映着日光,寒意刺骨。 “站住!” 一声断喝撕裂长空。 一员银甲小将策马而出,枪尖直指人群,双目如电,怒意凛然。 此人正是韦圆成之子韦真。 奉了阴将军密令,他连夜点齐一千精骑衔尾疾追,不偏不倚,就在温大雅一行刚离长安十余里时,狠狠咬住了尾巴。 他之所以倾巢而出,只为一个字——快! 要再晚半步,这些李家人,恐怕真就溜出城了。 “快撤!” 温大雅嗓音发紧,厉喝出口,转身拔腿就跑——汉军骑兵的包围圈,尚未合拢。 可李家人靠两条腿奔命,哪拼得过四条腿踏风而来的战马? “咴——!” 一声高亢嘶鸣撕裂空气,铁蹄翻飞,汉军骑兵如黑潮涌至,眨眼便将众人死死围在中央。 骑兵们端坐马上,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温大雅脸上,杀气浓得几乎凝成霜粒。 “这位将军,敢问尊姓大名?” 温大雅喉头滚动,硬扯出一抹笑,僵得像冻住的面皮。 “韦圆成之子,韦真。” 韦真唇角微扬,语气轻慢,仿佛在逗弄一只扑火的飞蛾。 “原来是韦大人嫡长公子,久仰久仰。” 温大雅强笑着接话,又连着说了几句捧场的软话,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对方眉梢眼角,想抠出一丝松动。 “呵。” 韦真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眸子冷得像淬了冰的匕首,纹丝不动。 “韦将军,我等何罪之有,非要拦路相逼?” 温大雅心口发沉,声音已带颤音,咬牙硬撑着问。 “奉汉公钧令。” 韦真答得干脆,字字如石坠地。 “什么?!” 温大雅脑中轰然一震。 他惊的是——这趟逃遁竟如此顺遂,连城门都跨出去了! 可偏偏卡在这节骨眼上,骑兵如影随形追来? 莫非……风声走漏了? “绝无可能!” 他猛摇头,额角青筋直跳。 参与密谋的全是自己人,个个与曹封结着死仇,谁敢泄密,等于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再说,议事不过半个时辰,连茶都没凉透,哪来工夫通风报信? “难道……” 一个寒意刺骨的念头炸开,温大雅浑身一僵。 莫非汉军暗藏耳目,情报网密如蛛网,比朝廷六扇门还扎得深、探得远? 唯有这一条,能解眼下这死局。 “动手!” 韦真懒得再耗工夫,抬手一挥。 “韦将军且慢!”温大雅猛地回神,急吼吼喊道,“我身上有金珠玉器数十匣,尽数奉上!只求将军高抬贵手——您回去只说我们脚底抹油太快,汉公岂会怪罪?” 话音未落,已将怀中锦囊、腰间玉珏、袖里银锭一股脑抖落出来,声音也软了三分,带着讨饶的黏腻。 “杀!” 韦真冷笑甩出二字,利落斩断所有妄想。 他脑子又没进水——韦家刚投汉军,前程似锦,正等着加官晋爵呢! 为几箱俗物背叛汉公? 那不是自毁根基,是把全家老小往断头台下推! “散开!活口留一个,报信回府!” 温大雅嘶声狂吼,一把推开身边族人。 “好……好……” 一直呆若木鸡的李道宗,吓得魂飞魄散,却也在刹那间弹身而起,撒腿就窜。 “找死!” 韦真暴喝如雷,反手抽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扑温大雅后心。 “噗嗤——” 剑尖挑断脚筋,温大雅惨嚎未尽,已重重栽倒。 马蹄轰然碾过,不是一匹,是十匹、二十匹……踏碎骨肉,踩烂肝肠。 “不——!” 他最后的哀鸣被铁蹄踩成呜咽,继而哑然,终至无声。 再看时,只剩一滩混着碎骨的猩红烂泥。 “别……别过来!” 李道宗瘫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族人接连倒下,尿液顺着裤管淌了一地。 “伏诛!” 骑兵怒吼,长枪横扫,刀光劈落。 “啊——!!!” 那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只响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堂堂后世颇有名望的李氏宗室悍将,竟折在一支寻常汉军手里。 从韦真策马衔尾追来,到李家众人横尸荒野,不过一炷香工夫。 满地尸骸尚有余温,血还在土里洇开。 “清点尸首,原路返营。” 韦真扫了一眼,面无波澜,拨转马头。 …… 长安城外尸血未冷,城内晋王府却热闹非常。 府邸正在大兴土木:旧瓦尽数掀去,新雕石像已运抵门前,连廊柱上的蟠龙纹样,都按新旨意重新凿刻。 “来,这边,摆正,就这个方位……” 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门环铸成一对怒目圆睁的螭首,原先悬在门楣上的“晋王府”匾额早已摘除,换作一块崭新的横匾。 匾额被一匹猩红锦缎严严实实裹住,尚未示人。 第62章 一个不留!全剁了 但轮廓隐约可见,“汉王”二字刀锋凌厉、筋骨虬张,透出一股吞云吐雾的威势。 待红绸掀开那刻,字迹必如惊雷裂空,震慑四方。 府内承重立柱全数重修,柱顶雕着四爪蟠龙衔珠,龙身盘绕而上,鳞甲森然,爪牙欲破木而出,仿佛随时要腾跃摘星、撕云逐月,尽显睥睨之姿。 “抬高些,把铜钟挂到飞檐尖上!” 一条猩红长毯自新整的府门铺展而入,直贯中庭。 院中草木也尽数焕新——牡丹含露、紫薇垂枝、兰草沁香,甫一踏入,便有清冽芬芳扑面而来。 旧物几无留存,连砖缝里的苔痕都被刮净,整座王府只余下巍峨骨架,却已脱胎换骨。 须知这晋王府,本是当今隋室皇嫡子未登基前的潜邸,格局恢弘至极!虽逊于太极宫的九重宫阙,但在大兴城中,论规模气魄,唯此一家,别无分号。 一番翻修之后,汉王府三字尚未落匾,那股山岳压境般的王家气象,已然扑面而来。 “踏、踏、踏……” 整齐如鼓点的脚步声,自内院深处滚滚传来。 镜头移至另一处演武场,只见满场甲胄森寒,将士林立。 皆是百里挑一的锐卒:白马义从银枪耀日,背嵬铁骑玄甲凝霜,背嵬步军铁盾如墙;更有汉武卒持戈列阵,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凡汉军最锋利的刀刃,今日悉数聚于此地。 他们正在操演,刀光劈风,枪影裂空,长戟横扫间带起呜呜锐响。 “呼——呼——” 劲风卷地而起,刮得旌旗猎猎狂舞。 “哈!” 一声暴喝骤然炸开,又似千雷齐迸——每支精锐的眼神都像淬了冰的箭镞,冷、准、狠,一眼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虎狼之师,战力不容小觑。 “好!军容鼎盛,杀气盈野。” 校场边,李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此前赴高府贺喜,不过是抽空走一趟——他与长孙无忌素来交厚。 礼毕即更衣,马不停蹄赶回此地。 “称王大典,岂能少了这支铁军?” 除李靖外,其余武将亦尽数到场:郭孝恪、李存孝、韦圆成等人皆立于侧,眼底灼灼,紧盯场中操演,竟一时忘了眨眼。 “确是如此。” 人群中还立着一名将领,名唤董先,随背嵬步军一同现身。 此前虽已露面,但曹封心系称王大事,无暇细察;后来整编军队仓促,事务纷繁,更顾不上留意。 其余文武亦然,目光全被背嵬步军所摄,无人多看董先一眼。 直至今日,方由岳飞亲口引荐。 “汉公即将登位为王,往后啊,咱们可得改口唤‘汉王’喽!” 韦圆成笑得眼角泛光。 他这般欢喜,盖因数日前,其子韦真已被汉公委以重任——自家血脉得用,焉能不喜?待汉王登基,韦氏子弟必受重用,汉军之中自有一席之地,根基既稳,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不错!届时大典之上,检阅诸军,那该是何等雷霆之势?” 岳飞朗声一笑。 背嵬铁骑与背嵬步卒,皆出其手,亲手调教、千锤百炼。 今见麾下精锐锋芒毕露,天下侧目,汉军威名借势而起,他如何不快意? “汉公刚立汉军不久,便要称王……我等才投效数日,这步子,可真够急的。” 郭孝恪眉峰微蹙,言语间带着几分焦灼。 若再无实绩立功,日后怕难跟上这些老将重臣的节奏。 “汉公,乃天下义军中,首位裂土封王之人!” 众人神色各异,或振奋,或憧憬,或思量,但归根结底,皆怀着热望与期待,静候那场撼动乾坤的称王大典—— 亲眼见证汉公加冕为王,成为乱世中第一面王旗。 “再使三分力!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汉家王牌!” 李靖一声断喝,收束万千思绪。身为三军统帅,他话音未落,全场顿时沸腾—— “哈!哈!哈!” 吼声震得屋瓦簌簌轻颤,操演愈发刚猛,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与此同时,唐国公府内。 “按时辰推算,他们早该启程了。” 李孝恭立于廊下,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而凝重。 计划天衣无缝,几乎挑不出半点破绽,可心头却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着,突突直跳。 仿佛头顶悬着一团沉甸甸的铅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落在唐国公府外墙根下。 “糟了——汉军杀来了?” 李孝恭心口猛地一坠,眼尾一扫,其余人立刻会意。 “明白。” 话音未落,众人已悄然抽刀掣弓,伏在门后、廊柱旁,只等破门而入的刹那。 “开门!快开门!” 粗暴的砸门声劈头盖脸砸来,木框震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只听这动静,李孝恭便知——汉军真来了,而且没打算谈。 “围死!一砖一瓦都不许漏!” 府门外,阴世师铁青着脸,身后是两千披甲持矛的汉军步卒。 对付府里那几百号私兵,加上些手无寸铁的族人,这点人马,绰绰有余。 “撞!给我砸开!” 阴世师眉骨一跳,不耐烦地挥手。 “轰隆——!” 一声爆响,朱漆大门应声崩裂,门栓断成三截,碎木飞溅。 “杀——!!” 汉军如潮水般涌进,吼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冲出去!跟我杀出去!” 李孝恭怒目圆睁,抄起长枪当先迎上,身后私兵嘶吼着跟上,刀光闪成一片。 “还想跑?” 阴世师嗤笑一声,嘴角绷得发白。 大门早被堵得密不透风,就算裂开一道缝,也只够血淌出来。 “噗嗤!噗嗤!” 闷响接连炸开,冲在最前的李家私兵刚露头,就被数杆长矛同时贯胸。 矛尖从前胸捅进,后背穿出,人还立着,眼神却已空了——逃出生天的念头还没落地,命就先被钉在了门槛上。 这般惨状,在门洞里反复上演,直到最后一具尸体横在门槛上,再没人敢往前踏半步。 真正的血战,这才在院内拉开帷幕。 “一个不留!全剁了!” 喊杀声撕破长空,汉军反手锁死大门,又分兵包抄角门、后巷、偏院,刀锋所指,处处是绝路。 李家私兵与族人被死死困在层层叠叠的屋舍之间,想翻墙?墙头早站满了弓手;想钻狗洞?洞口已被长戟戳穿。 “该死……他们怎么盯上的?” 李孝恭额角冷汗直淌,一边挥枪格挡,一边咬牙琢磨。 汉军今日突至,毫不迟疑,连问话都省了——温大雅、道宗他们,到底脱身没有? “不好!” 他脊背一僵,喉头发紧。 对方杀气腾腾直扑府门,分明是断定他们要弃长安、奔凉州! 计划……八成泄了底。 “怎会如此?!” 第63章 不投汉公,此仇难雪 他心底狂震,这局布了多久?伏了多少线?竟被人一眼看穿? “呃啊——!” 凄厉惨叫刺耳响起,硬生生把他拽回眼前。 抬眼望去,满地都是倒下的身影——私兵、少年、老仆、甚至裹着素衣的妇人,横七竖八瘫在青砖地上。 从门廊到影壁,尸首铺开一条暗红小径,浓腥气熏得人眼睛发辣,胃里翻江倒海。 “嘶……” 李孝恭倒抽一口冷气,才片刻工夫,李家竟折了这么多条命? “撤!退到后院!快!” 他嘶吼下令,带着残部踉跄后撤,脚步踩在血泊里,黏腻打滑。 “锵!锵!锵!” 汉军不再用长矛,齐刷刷拔出腰间环首刀。 窄刃利,短距狠,刀光一闪,不是断臂就是削颈,血珠子甩在粉墙上,像泼了一把朱砂。 不知过了几息,地上已堆叠成片,姿态各异:有的跪着倒,有的仰天瞠目,有的还攥着半截断刀。 可汉军阵势未乱,踏着尸堆继续向前碾压,靴底血渍越积越厚。 “哗啦——” 李孝恭脚下一绊,身子猛晃,差点栽进血洼。 下意识回头一瞥,整个人顿时僵住,面如纸灰。 不知何时,他竟退到了李家祠堂门前。 黑檀门匾上,“李氏宗祠”四字墨色犹新。 这里是长安唐国公府的根——李渊未赴太原前,一家老小在此住了十几年;李家子弟启蒙习武、婚丧嫁娶,全在这方寸之地。 灵位供在正堂,一排排,密密麻麻,全是李家血脉的名讳。 李渊走时没带,也带不走——那些牌位,重如山岳。 “退……退无可退了。” 李孝恭苦笑,嗓音干哑。身边还能站着的族人,十不存一。 只剩他一人,还有几个负伤的私兵在血泊里喘息。 “咚!” 阴世师一脚踹开祠堂大门,甲胄铿锵,身后兵卒如铁潮涌入,将李孝恭等人死死围在中央。 “阴将军。” 李孝恭喉结一滚,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三步。 “命悬一线,还妄想开口?” 阴世师嘴角一扯,寒声如刀。 “您与唐公旧识,能否念着昔日情分,网开一面?” 他声音发紧,腰背微弯,手心汗湿。 “呵——”阴世师仰头嗤笑,“你当汉公是泥捏的?陇右李家捅的篓子,够砍十回脑袋!” 莫说他和李渊只泛泛之交,便是八拜之交,今日也得照章办事——不然明日被拖出去问罪的,就是他自己。“怪只怪长小姐私奔,怪李建成他们昏了头,把天都捅漏了!” 话音未落,他眼底已翻涌起赤裸裸的杀意。 “不!全是汉公藏得太深!” 李孝恭猛然抬头,嗓音撕裂般尖利,“若他早亮出底牌,长小姐何须逃婚?长公子他们怎会失措乱来?” 到了这地步,他仍死攥着那点执念——仿佛只要曹封当初示弱三分,这场大火就烧不起来。 其实段志玄夜袭曹府那晚,他也曾听闻风声;只是彼时只当是个无名小卒,随手便撂下了,连禀报唐公的心思都懒怠。 “胡搅蛮缠!砸灵位!” 阴世师厉喝如雷。 “砸灵位!” 兵卒齐吼,声震屋梁。 李孝恭霎时面如死灰——汉军竟敢动祖宗牌位? 他踉跄后退,双臂张开,死死堵住祠堂门槛。 “滚开!” 一名悍卒抡臂猛搡,他当场扑跪在地。 众人蜂拥而入,抄起灵牌便往青砖上掼,或挥矛横扫,木牌应声碎裂,断口参差如枯骨。 “砰!咔嚓!噼啪!” 闷响、脆裂、迸溅……一声紧似一声。 “啊——!!” 李孝恭嘶吼出声,眼珠暴凸。 世家视灵位为血脉根脉,先祖魂魄栖于其上,护佑子孙绵延不绝;有人宁可自刎,也不肯让灵牌沾半点尘。 此刻他疯了一般爬向满地残片,双手颤抖着捧起一块块木茬,指甲缝里嵌满朱漆与木屑。 “拼不上……拼不上啊!” 他哭嚎着,徒劳地将断牌往一起凑,可裂痕狰狞,再难弥合。 “完了……陇右李家,彻底完了……” 良久,他瘫坐原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如蒙灰的铜镜。 “点火,烧干净。” 阴世师眼皮都没抬,冷声下令。 “喏!” 数名士卒提桶泼油,黑稠油液漫过门楣、廊柱、阶沿。 众人退出府门,火把扬手掷出—— “呼!” 烈焰腾空而起,火舌狂舞,瞬间舔舐飞檐斗拱。 “噼啪!轰隆!” 老木爆裂,梁柱倾颓,百年府邸在火海中蜷缩、呻吟、坍塌。 “说到底,陇右李家,是把自己作死了。” 阴世师负手立于火光之外,衣角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 汉公令下“夷平”,岂容半分迟疑? 至于祠堂里那个还在捡碎片的人——火里,本就没有活路。 “唉,唐国公府……真就这么没了?” “活该!逃亲也就罢了,还派刺客闯曹家大门,脸都不要了!” 街巷围观者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人群最前排,几道身影静默伫立,目光钉在冲天火光上。 单雄信、徐世绩等人刚议完事折返,恰撞见这焚府一幕。 他们早就在唐军即将破门而入时,便驻足观望,静观其变。 谁也没料到,不过转瞬之间,汉军竟已杀出府门,火把一掷,烈焰腾空而起,顷刻间吞没了整座唐国公府。 “呼——呼——” 灼热气浪翻卷着黑烟扑来,单雄信瞳孔里映出的,是奔涌咆哮的赤色火舌。 那火势凶猛,连府门前的朱漆门柱都被舔舐得噼啪爆裂,悬在门楣上的“唐国公”三字匾额,在烈焰中扭曲、焦黑、轰然坠落。 宅院深处,忽地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正是李孝恭!那声音凄厉刺耳,听得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说烧就烧,连根拔起!” 单雄信却只觉胸中块垒尽消,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直冲头顶。 他暗中咬牙切齿多少回?可终究只能压着火气、藏在心底。哪比得上今日汉军这般雷厉风行——破门、斩敌、纵火,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不投汉公,此仇难雪!” 此前他还打算等议定之后再择机归附;如今却再也按捺不住,恨不能插翅飞赴汉公帐下。 只因汉公行事如刀劈斧削,果决凌厉,对李氏一族更是毫不留情,令人由衷折服。 “嘶——” 一旁的徐世绩却猛地抽了口冷气。 汉军这一把火,等于当众撕毁两家三代交情,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第64章 只要守静,便无祸事? 谁能想到,昔日通家之好,竟会血溅府门、灰飞烟灭? “这位汉公,绝非池中之物。” 徐世绩面色微沉,心头亦为之震动。 但他仍坚持:一切须待称王大典亲眼所见,亲验汉军兵锋之后,再作决断。 比起热血上头的单雄信,他思虑更深、步子更稳。 “撤!” 待唐国公府彻底陷于火海,浓烟蔽日,阴世师这才挥手率众悄然退去。 此时高府内,曹封仍端坐原处,伏案批阅公文。 “称王大典近在眼前,主线任务眼看就要收官……” 连支线任务都赏赐丰厚,那压轴重奖,又该何等惊人? 念头一起,他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期待。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属下阴世师,求见汉公!” 话音未落,大门已被推开,阴世师大步跨入,抱拳躬身。 “进来。” “禀汉公——唐国公府已尽数焚毁,府中上下,无一漏网。” “另据确报,自长安城突围而出的李氏族人,亦全数伏诛,尸首无存。” 阴世师语调平直,字字如钉。 “干得利落。” 曹封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 “幸不辱命!” 阴世师心头一热——首战告捷,得此一句褒奖,已是莫大荣光。 “尸首不必收敛,尽数运往秦岭腹地,抛入豺狼虎豹出没之处。” 曹封抬眼,目光清冷如霜。 “陇右李氏……怕是要崩了。” 这话出口轻描淡写,阴世师却忽觉颈后一凉,仿佛有寒刃贴肤而过。 人死尚不得安息,这手段狠是真狠,冷也是真冷。 对贤才,汉公温厚谦恭;对仇雠,却是寸草不留、片甲不存。 “诺!” 他不敢多想,拱手领命,转身疾步退出,即刻调派人手执行。 …… “参见汉公!” 阴世师刚走不久,陆炳便踏进厅堂,甲胄未卸,气息未匀。 “免礼,直说。” “回禀汉公——长安城内所有李氏亲信、旁支、仆从,已尽数肃清,再无活口。” 换言之,不论温大雅、李道宗一系,还是李孝恭旧部,凡姓李者,一个未剩。 “嗯,本公已悉。” 这正是曹封要的结果——李家之人,哪怕生出双翼,也休想从长安城飞出去。 他始终记得,那场血洗渭水码头的寒夜,那些被沉入江底的尸身,还有那一纸密令上,盖着的“唐国公”朱印。 …… 几乎同一时刻,“唐国公府焚于烈火”的消息如野火燎原,席卷全城。 长安各大世家闻风而动,萧家亦在其中。 这几日,他们一直屏息凝神,等着看汉军如何落子。 “确实如此,大批汉军……” 萧府派来的密探刚踏进门,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萧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层淡然如薄冰般碎裂,继而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僵白。 “幸亏……当年没拗着父亲的意思。” 萧锴喉结滚动,脊梁骨像被无形寒针扎穿,一股刺骨凉意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 倘若当初真瞒着父亲暗中联络李家、递消息、埋人手——如今唐国公府已成焦土,火舌舔过朱雀大街的浓烟还没散尽,下一个挨火焚的,会不会就是萧府?阖家老小,怕是连逃出长安城的机会都没有。 这里是汉军铁蹄踏定的地界,皇亲国戚四个字,在他们眼里非但不是护身符,反倒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唐国公府……那可是先皇赐建的老宅,砖瓦都浸着旧日恩荣,竟真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萧瑀指尖发麻,终于喘上一口气,可话刚出口,牙齿却不受控地磕了一下,下意识裹紧外袍——仿佛那场大火的余温,正隔着坊墙朝他扑来。 “好一个斩草除根!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封喉。” 他心头一沉,再不敢把汉军当寻常乱兵看。这哪是打仗?分明是拿烈火当墨、焦土为纸,写一封血淋淋的檄文。 “锴儿,你最近……可曾私下见过李家人?递过信?托过人?” 萧瑀猛地转身,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儿子脸上。 “父亲明鉴!孩儿一步未出萧府门槛,连后门都没开过一次,更别说伸手搅局!” 萧锴语速极快,额角沁出细汗,腰杆挺得笔直。 “当真?” 萧瑀眉峰压得更低,声音绷成一线。 “千真万确!” 萧锴干脆抬手拍向胸口,掌心撞得闷响,“若有半句虚言,叫孩儿当场吐血!” “……好。” 萧瑀闭了闭眼,肩头那股强撑的劲儿终于松了半分。只要没沾上那滩浑水,萧家便还有活路。 “记牢了——从今往后,凡带‘汉’字的营、令、帖、人,一律绕道走;汉军调防不问,汉吏过府不迎,连街头议论,也只当耳旁风!”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青砖缝里。 如今不是躲不躲的问题,是能不惊动他们,就谢天谢地。 “孩儿谨遵父命!” 萧锴垂首应下,半点迟疑也无。 “唉……该去寻老高了。” 萧瑀忽然叹出一口长气,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提前咽下苦药。 “父亲说的是高伯父?” 萧锴试探着开口。 “正是。” 萧瑀颔首,毫不遮掩。 “可……之前您不是说,只要守静,便无祸事?” 萧锴眉头微蹙,满腹狐疑。 “傻孩子,咱们姓萧,又坐过东宫旧位——在别人眼里,这‘静’字,本就是块活靶子。” 萧瑀苦笑摇头。 他亲自登门,不是去叙旧,是去求一道免死的印信。高士廉若肯在汉公面前说上一句“萧氏无异心”,萧家上下,才算真正踩回了实地上。 “孩儿懂了。” 萧锴心头豁亮——比起窝在府里数更鼓、听风声,这一趟,才是真救命的活路。 “行了,退下吧。” 萧瑀摆摆手,袍袖掠过案角,转身往书房去了。 萧锴躬身一礼,悄然退出,脚步轻得像怕惊了檐下麻雀。 …… 同日,楚军自魏郡拔营,铁骑卷尘,连克陈留、荥阳,旌旗所指,直逼洛阳城垣。 中原腹地,司州全境,霎时绷紧如弓弦。 皇宫次殿内,数道身影疾步穿廊而过。昌平王邱瑞袍角翻飞,老将卫文升甲胄未解,裴蕴锦袍束带,三人并肩而立,神情凝如铁铸。 “进。” 第65章 遣杨义臣赴荥阳 龙椅侧畔,萧皇后萧美娘端坐如松,嗓音清冷却不失分寸,只一字落定,殿门便被无声推开。 陛下远征未归,朝纲由她执掌,诸事权衡,皆系于这一方凤座。今日急召,只为通禀战况;如何应对,则待君臣共议。 “臣等叩见皇后!” 三人入殿即拜,腰弯至九成,袍袖垂地。 “免礼。” 萧美娘抬手轻拂,姿态从容,目光却已扫过三人眉宇间的沉郁。 文武分列两班,静候吩咐。 “皇后,臣有急奏!” 卫文升跨前半步,声如金石相击,带着沙场磨出的粗粝。 “讲。” 萧美娘微微侧首,凤眸微凛。 “杨玄感已于魏郡举旗,承袭其父楚国公爵号,号楚军,兵锋所向,直取洛阳!” 卫文升吸一口长气,字字如锤,砸在空旷大殿之上。 “什么?!” 萧美娘眉心微蹙,神色沉肃。 眼下陛下亲率大军远征辽东,各处驻防皆被抽调一空,地方守备本就单薄。如今杨玄感悍然举兵,直扑洛阳而来,留守诸军顿如风中残烛,压力骤然千钧。“这杨玄感,狼子野心,死有余辜!” 邱瑞攥紧拳头,须发微颤,声音里压着滚烫的怒意。 天下本已暗流汹涌,粮荒未息、边患未靖,他偏在此时撕开一道血口——岂非往将熄的炭火里泼油? 众人愤懑至此,实属寻常。 “诸位稍缓心绪,眼下最紧要的,是定下退敌之策。” 萧美娘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稳如磐石。 “喏!” 三位臣工齐声应诺,心头却暗暗一震——谁也没料到,皇后竟如此沉得住气。 须知杨玄感麾下尽是百战精锐,旗鼓赫赫,直指东都,这份逼迫,足以令寻常人手足无措。 “叛军现至何地?” 她目光一抬,直落卫文升面上。 “回禀皇后,楚军前锋已抵荥阳城郊,若荥阳失守,虎牢关便再无险可凭。” 卫文升面色铁青,话音沉滞。 虎牢关一旦洞开,洛阳城便赤裸裸袒露于刀锋之下。 “嗯。” 萧皇后颔首,肩背挺直如松,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掐进掌心——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她岂会不觉? 可她不能乱。她若一慌,满城文武便如断线纸鸢;她若一怯,三军士气顷刻溃散。纵使心悬万丈深渊,脸上也须风平浪静。 “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她扫过三人,语气平和,却自有不容回避的分量。 “皇后明鉴!楚军虽势盛,但连月奔袭,人困马乏,士卒疲敝不堪。” 一名随驾将领踏前一步,抱拳道:“臣请命,集结主力,正面迎击,一战而溃其锋!” 此策干脆利落,只求以雷霆之势碾碎来敌。 “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卫文升厉声截断,须眉俱张:“若一击不中,全线即溃,洛阳危矣!” 那将领喉头一哽,垂首退后,再不敢多言。 “皇后,荥阳乃洛阳门户,绝不可失。” 裴蕴略作思忖,拱手接道:“臣以为,当速遣重兵增援荥阳,固守此关,方为上策。” “所言有理。” 萧美娘轻轻点头,却不急于拍板,只静静望向另二人。 “裴大人所见极是。” 卫文升顺势接道:“待荥阳防线稳固,我等即可颁下勤王诏令。四方兵马一至,非但可解洛阳之围,更能反守为攻,一举荡平逆贼!” “邱老以为如何?” 萧美娘转向邱瑞,语气温和。 “老臣附议二位所言,唯有一难——我军可用之兵,实在捉襟见肘。” 邱瑞长叹一声,眉间沟壑更深。 “洛阳及周边各处,尚存多少可调之兵?” 萧美娘追问,毫不拖泥带水。 “宫中骁果卫两万,右威卫四万,其余关隘、城池零散驻军加起来,不过三万之数。” 卫文升报出数字,额角隐隐渗汗。 陛下远征带走太多精锐,如今连抽调都似在骨头上刮肉,处处掣肘。 “唉……症结正在此处。” 邱瑞闭目摇头,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那就拨三万右威卫,即刻开赴荥阳。” 萧美娘眸光一凝,斩钉截铁。 “三万右威卫?” 三人俱是一怔——不多不少,恰在临界之间。 “不错。先稳住荥阳一线,将其变为第一道铜墙铁壁。” “更可借地利层层消耗楚军锐气与兵力。” 她语速不疾不徐,却句句落地有声: “若这点人马尚守不住荥阳,再多一万亦是徒劳;若为增兵而抽空别处防务,反倒授人以隙,让贼寇从旁突入。” “喏!” 卫文升与邱瑞对视一眼,慨然领命。 裴蕴虽资历尚浅,却也听出了其中取舍之重、权衡之妙。 “皇后不单是皇后,更是能挑大梁的主心骨。” 三人暗自咂舌——原以为兵临城下,皇后难免惊惶失措,谁知她非但镇定如初,调度之间更是条理分明、进退有据。 “荥阳事关生死,老臣愿亲自挂帅,赶赴前线坐镇!” 既定下方略,卫文升当即请命,声如洪钟。 陛下御驾亲征,麾下猛将多随军远赴边关,余者则奉命镇守幽州,统筹粮秣转运。朝中除了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竟再难寻一位能独当一面的统帅。 “万万不可。” 萧美娘眉峰一蹙,断然摇头,未作丝毫迟疑。 “那老臣愿往荥阳督战!” 邱瑞亦步上前,声如洪钟,显见对此处防务之重,心知肚明。 “洛阳城垣与宫禁安危,全赖二位老将军坐镇。” 萧美娘目光沉静,却再次缓缓摇头。 “故而——遣杨义臣赴荥阳。” 话音甫落,满殿皆寂。论沙场阅历,卫文升、邱瑞二人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杨义臣虽有韬略,资历终究浅了一截。此人原姓尉迟,乃先帝亲赐国姓,确有几分运筹之才。 可若论稳妥,卫文升或邱瑞出马,无疑最为牢靠。 “可是……” 卫文升喉头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倘若两位卿家亲临荥阳,楚军与各路观望势力,又会作何揣测?” 萧美娘眸光一闪,反问如刃。 二人闻言,面色骤然凝重,随即齐齐变色。 一旦他们中任何一人现身荥阳,无异于昭告天下:洛阳已势如累卵,兵力捉襟见肘!连荥阳这道门户都需老将亲自压阵,岂非明摆着外强中干? 第66章 奉旨传讯,速开中军! 防线尚且岌岌可危,更遑论向敌示弱——消息一旦传开,四方割据之众必如饿狼扑食,趁机撕咬大隋仅存的筋骨。 “皇后高见!” 二人脊背一凉,额角沁出细汗。 “皇后真乃巾帼栋梁,智谋深不可测。” 裴蕴心头剧震,此前只觉皇后端庄持重,母仪之范而已,从未深想其内里锋芒。今日方知,她临危不乱、思虑缜密,事无巨细,尽在掌中。 另两位老臣,亦被这份果决与洞见深深折服。 “再从两万骁果卫中抽调一万,尽数交由洛阳城防调度,全权接管整座城池防务。” “邱老将军,城防一事,便托付于您。” 稍作停顿,萧美娘语声平稳,却字字落地有声。 “老臣领命!” 早已心悦诚服的邱瑞,当即拱手垂首,声音铿锵。 “卫老将军,您率余下一万骁果卫,专司宫禁守御。” 她转而望向另一侧白发苍然的老将。 “老臣遵旨!” 此等安排,卫文升毫无异议。 “裴卿家,则总揽诏令通传、粮械调度诸事。” 最后,萧美娘将目光投向裴蕴。 “喏!” 裴蕴跨步出列,应声利落。 至此,诸事厘清,只待施行。 文武鱼贯退出,次殿之内,唯余萧美娘一人独立阶前。 “但愿……万无一失。” 她未即离席,唇间低语轻得几不可闻。 …… 至于东都洛阳,眼下只接获杨玄感起兵的急报;长安陷落于汉军之手的消息,尚未传至。盖因汉军攻城迅疾如雷,破城之际,更封锁四野要道,斥候难出,飞鸽不通。 消息滞塞,并非疏漏,实属情理之中。 倘若萧美娘得知长安竟在一夜之间倾覆,怕是再难维持这般从容。 “楚军到了!” 萧美娘刚定下策、号令初发,楚军前锋已逼至荥阳城下。 大军压境,守军顿觉山雨欲来。城中隋军不过五千,人心绷紧,连风过城楼都似带着铁锈味。 “传令——扎营立寨!” 反观楚军大营,旌旗蔽日,刀矛如林,一眼望去,人潮汹涌,漫山遍野。 当初杨玄感起兵时,不过七万之众,留两万镇守魏郡,亲率五万直扑东都。 可自邺城一路南下,连克郡县,招降纳叛,裹挟流民,收编溃卒,兵马滚雪球般壮大。 除去留守魏郡者不计,如今帐下将士,已达八万之数。 短短旬月,凭空添兵三万——此非侥幸,乃是杨玄感声望所聚,更是世家大族暗中输粮助饷、推波助澜之果。 “哈哈!我军已抵荥阳,破此坚城,虎牢关便如囊中取物!” 中军大帐内,杨玄感抚掌大笑,意气飞扬。 行军千里,眼见部曲日益雄壮,岂能不快意? “哈哈,楚公神威,洛阳指日可下!” 副将斛斯政朗声附和,满脸振奋。 “不错。” 杨玄感颔首而笑,眼中精光灼灼。 一提起东都洛阳,李密脑中便浮现出萧皇后萧美娘那抹冷艳的影子。 紧随而来的,是心底翻涌不息的一股邪火。 “哎……” 李密垂眸轻叹,唇角微扬,却未发一言。他早对这仓促之策心存疑虑,只是藏得深,谁也瞧不出端倪。 眼下虽风平浪静,可谁晓得这太平能撑几日? “好,闲话收束,诸位——眼下该当如何?” 杨玄感压下胸中激荡,稳坐主位,声音沉而有力。 “楚公,我军既已兵临荥阳,不如倾力强攻,破城之后直扑虎牢关!” 斛斯政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荥阳守军不过五千,空虚得很。” “确是良机!务必抢在隋军援兵抵达前,将其一举拔除。” 杨玄感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玄邃,你意下如何?” 他转头望向自己最倚重的谋主。 “楚公,属下另有一策。” 李密抬眼,神色已复清明,再无半分犹疑。 “愿闻其详。” 杨玄感身子微微前倾,兴致陡然高涨。 “我军可佯攻荥阳,实则遣精锐自陈留突袭许昌。” 他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声音干脆利落。 “为何?” 杨玄感眉峰一蹙,目光如刀。 “拿下许昌,荥阳左翼即刻崩塌;再顺势横扫周边郡县,洛阳便彻底被拦腰截断!” 李密语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钉。 “妙啊!” 斛斯政猛然击掌,“洛阳一旦失联,便是瓮中之鳖,只待关门落锁!” “不仅如此——荥阳本就孱弱,我军攻它,不过是为了铺路、造势、夺势。” 李密补上一句,语气笃定。 “好!军师此计,正合孤心!” 杨玄感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的锋芒。 “斯政,你可有异议?” “属下毫无异议,全盘赞同军师之策。” 斛斯政抱拳躬身,答得毫不迟疑。 “好!就此定议。” 见众人再无异议,杨玄感拍案而决。 远在高丽前线,营帐连绵如海。 骤然间,急促马蹄声撕裂寂静,两骑如离弦之箭,几乎同时撞入中军辕门。 “站住!” 四周骁果卫齐声暴喝,刀已出鞘半寸。 来者一为洛阳飞骑,八百里加急;一为天子亲设候官,专司密报。 “奉旨传讯,速开中军!” 二人亮出铜符,径直闯入帐中。 但他们并未面圣,只将密函交予虞世基,由他代呈御前。 “诸位,请看此图……” 中军大帐内,杨广正与文武重臣围聚沙盘,推演破敌之机。 眼下连战连捷,只待再觅破绽,高丽便再无翻身之力。 “嗒、嗒、嗒……” 众人屏息凝神,忽闻一阵凌乱脚步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虞世基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沁汗,步子踉跄得几乎不稳。 “陛下!臣有十万火急之奏!” 他扑至御前,双袖一抖,深深拱手。 “何事?” 第67章 三军拔营,星夜回师 杨广眉头拧紧,声音低沉。 这等失态,虞世基平生罕有,必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洛阳信使与候官同至,皆是八百里加急!” 虞世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出了何事?!” 满帐文武齐齐变色,有人已按不住剑柄。 “杨玄感于魏郡举旗反叛,号‘楚’,率部星夜西进,直扑洛阳!” 虞世基咽下一口苦涩,终于吐出这句话。 霎时间,大帐死寂,连烛火都似凝住了。 “什么?!” 数息之后,惊呼炸响,人人面如土色,死死盯住虞世基,唯恐听漏一个字。 “杨玄感……” 龙椅之上,杨广端坐不动,威容如铁,眉宇间却压着山雨欲来的阴沉。 表面纹丝未动,可袖中双手,早已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逆贼杨玄感——”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跳起,继而抄起杯盏,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啪!”一声刺耳的炸裂,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面,碎瓷四溅,褐色茶汤泼洒如血,蜿蜒爬满砖缝。 “陛下息怒!” 虞世基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发紧,袖角都绷直了。 “这该死的乱臣贼子,生生掐断朕的咽喉!” 杨广胸口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面皮涨得发紫,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火苗,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烈焰来。“可恨!竟敢趁我大军远征,背后捅刀!” 靠山王杨林立在帐中,铁甲未卸,眉峰如刀劈开,眸光冷得能冻裂寒冰,杀意在瞳孔深处翻涌奔腾。 倘若杨玄感此刻撞入他视线,怕是连话都来不及说,人头已滚落尘埃。 “前军血战数月,后院却突然塌了梁柱!” 他齿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绷出硬棱——这位大隋擎天柱,向来只认杨广一脉,忠得近乎执拗。 如今腹地生变,远征骤然悬于一线;更糟的是,东都洛阳危如累卵,朝不保夕,焉能不怒? “早知他包藏祸心,当初点将时就该斩其首级,悬于辕门示众!” 来护儿额角青筋跳动,薛世雄则沉着脸,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指节无意识叩击刀柄。 二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杨玄感绝非仓促起事,必是把远征节奏算得滴水不漏。 那么——他兵锋直指洛阳,会不会顺手挥师北上,抄了幽州老巢? “陛下,叛军已渡黄河,正扑向荥阳!” 虞世基语速急促,将刚递来的密报一字不漏复述出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呸!杨玄感算哪根葱?也配在背后放冷箭?” 满帐文武顿时炸开锅,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攥拳跺脚,唾骂声几乎掀翻帐顶。 谁不愤懑?眼看高丽王城已在望,功业将成,偏被这内鬼拦腰斩断——数月心血,岂非白流? “此獠大逆不道,当诛九族,寸磔示众!” 宇文化及猛地撕开半幅衣襟,声音嘶哑如裂帛。 “够了。” 杨广抬手一压,声不高,却似重锤落地。 喧哗戛然而止,中军大帐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 “容朕理一理。”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中已无怒火,只剩寒潭般的清醒——杨玄感这一刀,扎得极狠。 中原动摇、东都告急尚在其次;若叛军卡死太行陉、截断飞狐道,整支远征军便成困兽,粮道一断,百万雄兵,不过待宰羔羊。 “诸卿,”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下两条路:全军回援平叛,或继续攻伐高丽,另遣精锐回师戡乱。” 嗓音低沉下去,像钝刀刮过铁砧。 帐内无人应声,唯有烛影摇晃,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冀州那些世家……疯得真不是时候。” 宇文化及垂眸暗忖。 大隋虽已削瘦,筋骨犹在,远未到任人宰割的地步。此时举旗,无异于赤手攀刃,十成里难活三成。 更致命的是——此举一旦得逞,其余观望者恐争相效尤。 这才是他破口咆哮的根由:蠢!蠢得令人齿冷! “陛下,社稷为重,老臣请即刻班师!” 杨林踏前一步,甲叶铿然作响,声音如金石掷地。 在他眼里,纵使高丽俯首称臣,若丢了东都洛阳,便是赢了天下,也输了根基。 义军士气更会因此暴涨,日后剿灭,代价翻倍。 “你们呢?” 杨广目光转向来护儿、薛世雄与虞世基。 “东都万不可失!” 来护儿拱手附议,声如洪钟。 虞世基默然垂首,薛世雄仍盯着沙盘,指尖缓缓划过幽州至洛阳之间的几条古道。 “若强攻高丽,高丽必倾国反扑——咱们拼死打下的营垒,转眼就成敌营。” 他终于开口,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 “臣以为,宜稳住前线,另调骁骑五万,星夜兼程回援!” “五万人?够挡杨玄感十万叛军?若洛阳陷落,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虞世基当即驳斥,袖中手掌悄然攥紧。 “全军掉头,少说耗去半月;若战局胶着,高丽反扑,损失更大。” 薛世雄抬眼,目光灼灼,“此刻进退,皆是险棋——但原地不动,才是死局。” “至于东都洛阳那边,我们火速调一支精锐驰援,再配上当地驻军,足以碾碎叛乱。”几位将领挺身而出,斩钉截铁地陈情。 文臣武将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谁也压不住谁,根本拢不成一个准主意。 眼看议来议去毫无头绪,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御座之上——最终拍板的,终究是陛下。 嗒、嗒、嗒…… 杨广指尖叩着龙椅扶手,声音清冷又利落,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他心里早有盘算:班师回朝,集中全部力量扑灭这场大火。 毕竟皇后尚在洛阳城中,若城门一破…… 呼—— 念头刚冒出来,他喉头一紧,硬生生掐断了后半截。 更可怕的是,东都若失,不仅洛阳沦陷,连大兴城也会被拦腰截断——两京尽陷,国本动摇! “陛下?” 杨林见侄子眼神发直,又轻唤一声。满朝文武屏息等着那句定音之语。 “传令,全军撤回。”杨广终于抬眼,指节松开,声音沉稳如铁,“刚才所议甚是,江山社稷,重于一切。” 他收回心神,眉宇间已无犹疑。 纵然高丽城池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此刻,再大的战功也抵不过腹地起火。 “陛下……” 几名力主远征的老臣还想开口,却被他抬手截住。 皇权如刃,不容分说;何况朝中重臣,十之七八早已点头默许。“圣意已决,毋须再议。” 宇文化及垂眸掩住神色,暗叹一声,只觉胸中发闷。 “即刻颁朕口谕:三军拔营,星夜回师!” 杨广声落,军令如箭离弦。 “薛爱卿,你率两万劲旅留守辽西,盯死高丽边军,防其反扑。”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落在薛世雄脸上,语气不容置喙。 第68章 北地苦寒,不必再熬 “喏!” 薛世雄跨步出列,抱拳应诺,甲叶铿然作响。 如此一来,大军进退自如,既稳且快。 “待朕回洛平叛,必叫杨玄感这逆贼——车裂三段,枭首示众!” 他咬牙切齿,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寒意逼人。 此番若不施雷霆手段,拿不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脊梁,只怕今日一个杨玄感,明日便是一窝豺狼。 …… 眼下隋帝所知,仅止于杨玄感在黎阳举旗的消息。太原动静、关中异状、凉州烽烟,全然隔绝在外。 他远征已深入辽东腹地,与中原音信断绝,形同孤岛。 连洛阳都尚未接到急报,这边更是一无所闻。 “糊涂透顶!” 虞世基袖中手指攥紧,心底又骂了一句。 “散朝吧,诸位。” 话音落地,文武鱼贯而出,营帐内霎时空了一半。 将士们迅速整装,号角未起,炊烟已熄;薛世雄已点齐部曲,接管后军,刀出鞘、弓上弦,断后之势浑然天成。 杨广驻足辕门,遥望高丽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可惜了。” 终是转身,再未回头。 …… 并州北境,自李秀宁拉起娘子军,已过去数月光景。 这支由巾帼统率的队伍越战越强,一路与刘武周缠斗不休。 连克楼烦、雁门两郡,兵锋直指马邑,战旗已猎猎卷至郡城之外。 此时,娘子军中军帐内,将佐幕僚齐聚一堂。 “恭贺长小姐!马邑已在掌中,拿下并州北部,指日可待!” 刘文静拱手而笑。 唐公起兵之初,便派他专程北上辅佐,只为加快北线推进。 长小姐这边,牵一发而动全局,容不得半点闪失。 “刘先生过誉了。” 李秀宁端坐主位,语声清越,自有千钧分量。 “参见长小姐!” 帐中众人齐齐躬身,抱拳行礼。 其中李神通出身陇右李氏,虽年岁不大,却已是族中崭露头角的悍将; 向善志则另属一路,三人皆奉命而来,协理军务,共襄大事。 “诸位,马邑就在眼前——拿下它,便等于攥住了整个并州北部。”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如金石。 “长小姐所言极是!” 几人难掩振奋,眼中跃动着火光。 一旦并州全境归唐,唐公侧翼无忧,后方坚如磐石。 “长小姐运筹帷幄,真乃我辈楷模!” 不由自主地,几人对长小姐的手段肃然起敬。 直到李秀宁抬手轻压,喧哗才渐渐平息。 “接下来这一仗,各位有何高见?” 她目光沉静,开口问道。 “长小姐,我军连战连捷,眼下只需合围马邑郡,便可稳操胜券。” 李神通略一沉吟,朗声答道。 “不错,围而不攻,正可掐断各路援兵北上的通路。” 刘文静立刻接话,语气笃定。 “末将附议。” 向善志抱拳颔首,声音干脆利落。 并州以北的局势已然豁然开朗,再不必如履薄冰、步步提防。 “好,就依此策行事。” 这确是当下最妥帖的方略,李秀宁当即拍板定调。 “诺!” 正事议毕,李秀宁微微仰首,望向南方天际——那里,是太原的方向。 她只盼战事速决,早一日脱身,便早一日能替父亲分忧解难。 “谁能想到,当初长小姐孤身一人闯入并州北境,今日竟已站上这般高地。” 刘文静忽而感慨,语带钦佩。 “的确如此。” 李神通点头应和,毫不掩饰眼中赞许。 “回过头看,我李秀宁当年那一决,半点不差。” 被几句话勾起旧事,她眸光一凛,斩钉截铁道。若非那一跃,哪来今日旗开得胜、令行禁止? 若真低头嫁入曹家,怕早已埋没于深宅绣阁,与寻常闺秀一般,终老于脂粉堆里。 “这话极是!长小姐这等胆识才具,岂是破落户子弟配得上的?” 不止李神通,刘文静与向善志亦心照不宣——他们皆视那场逃婚为李家转机之始。倘若真成了曹家妇,李氏基业,恐难有今日气象。 “我李秀宁的路,才刚刚铺开。” 她眼底掠过一道锐光,如刀出鞘。 往后山高水长,她的疆域,绝不会止步于并州北陲。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思绪收拢,她起身欲走。 “诺!” 众人齐声应下,陆续退出中军大帐,各自奔赴围城部署。 “去瞧瞧妹妹……” 李秀宁转身离帐,朝自己营帐方向而去。帐内,正坐着一位眉目清婉、与她眉宇间颇有几分神似的女子。 “阿姐。” 那人闻声抬头,轻唤一声。她名唤李流素,是李家庶出之女。 虽身份有别,但因李秀宁膝下无嫡姐妹,二人反倒亲近些。 单看李流素那纤细身形、柔声细语的模样,便知她是风一吹就晃的弱柳之姿。 这与李秀宁一身甲胄、策马横刀的飒爽气度,判若云泥。 她本不该随军北上,偏生通晓岐黄之术,李秀宁便将她带上前线——毕竟女儿家的伤患调理、隐秘敷药,终究不便假手于男子。 “嗯。” 李秀宁低应一声,掀帘而入。 李流素连忙起身,挽袖为阿姐查看旧伤。 沙场搏杀,哪有不挂彩的道理?何况数次冲锋,皆是李秀宁亲执长槊,一马当先。 “如何?” 她直截了当问。 “伤口已收口结痂,无甚大碍。” 李流素指尖轻触,仔细察过,才松一口气。 “好。” 李秀宁理了理肩甲,抬眼看向妹妹,“素素,这些日子随军奔走,身子还扛得住么?” “尚可,至少能帮上阿姐一二。” 她浅浅一笑,温软如春水。 “等这边尘埃落定,你就即刻启程回太原。北地苦寒,不必再熬着了。” 李秀宁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缓了几分。 “嗯。” 第69章 三生之幸,何谈辛劳 李流素只轻轻点头,垂眸应下。 两人言语不多,却分明透出一分拘谨—— 嫡庶之别如影随形,她能伴在阿姐身边,不过是恰逢其需、性情相投罢了。 “阿姐……你离家那么久,逃婚的事,不知那边如何了?” 她迟疑片刻,终于低声问出。 “成也罢,败也罢,与我何干?” 李秀宁神色淡然,仿佛在说旁人家的闲话。 “若没那一夜翻墙而去,哪来的今日横刀立马?”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字字如钉。 是啊,幽州以北的疆土,正被她一寸寸攥入掌中;义军头领刘武周,很快就要在她剑下灰飞烟灭。 这份赫赫战功,竟出自一位年纪尚轻、又身为女子的李秀宁之手。 “阿姐,逃婚一事,曹家颜面尽失,曹封更将蒙受奇耻大辱,两家怕是要就此反目成仇。” 李流素听出姐姐语气里毫不在意,忍不住轻声劝道。 “我清楚得很。但这些事,自有父亲收拾残局,也会亲笔致歉,另加厚礼补偿。” “再说了——如今我已举旗起兵,待攻破大兴城那日,赔给曹封的,岂止是金银?那是实打实的权柄与荣光。” 李秀宁说得云淡风轻,眉宇间不见半分迟疑。 “这……” 李流素一时语塞。这话撞在她心上,像一块冷硬的石子——不合常理,更不合她从小被教养出来的规矩。 她怔怔望着阿姐,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曾为一句诺言彻夜难眠的姐姐,怎就忽然变得如此锋利?是婚约压垮了她,还是战火重塑了她? “对一个日渐凋零的世家而言,重金厚赏,已是天大的体面。” 李秀宁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神色里透着初尝胜果的笃定。 在她眼里,没有实力的人,连开口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曹封自己本无惊世之才,偏要死守一纸婚书——主动退步,才是最清醒的抉择。 “嗯。” 李流素只低低应了一声。 或许在族中长辈看来,阿姐此举并无过错。 可她心里却认定:阿姐错了。 倒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只因她也是庶出,在李家处处低人一等,跟曹封一样,听惯了冷言冷语;同样不被父亲看重,所以比谁都懂——那一纸婚约撕碎时,曹封脸上有多烫。 “没落世家,庶出之女……就活该被人踩进泥里?” 她垂眸喃喃,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好了,我先出去了。” 话音未落,李秀宁已起身掀帘,身影利落地没入帐外斜阳之中。 李流素独自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我和阿姐,终究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就像曹家,再体面,也挡不住一场干脆利落的退婚。” …… 称王大典前夕,新文礼兄妹与杜如晦三人风尘仆仆,终于踏进长安城门。 他们仰头望着门楣上遒劲的“长安”二字,再抬眼,只见城楼高处猎猎飘扬着汉军赤帜——一时竟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大兴真的改名长安了……我们真把这座千年帝都,夺回来了!” 新文礼喃喃自语,指尖微颤,仿佛脚下青砖都是虚的。 杜如晦脸色泛红,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良久,三人才稳住心神,迈步进城。 早有吏员候在门内,引着他们直奔高府。厅堂里文臣武将济济一堂,谈笑正酣。 “文礼,你们可算到了!” 长孙无忌迎上来,朗声一笑。 “如晦兄!” 房玄龄也含笑招手。 “诸位安好!” 三人拱手还礼,笑意温厚。 “谁能想到,汉公竟能在短短数月之内,便拿下长安!” 杜如晦走到房玄龄身边,声音里仍带着难以置信的余震。 他记得刚投军时,汉军不过稳住了河西一隅;这才多久?长安宫阙已在掌中——这般雷霆之势,当今天下,再无第二人! “确是神速。” 房玄龄颔首附和。 他心知,若换作自己初闻捷报,怕也如杜如晦这般失语。 “长安既定,称王在即;王位坐稳,问鼎九五,还会远吗?” 杜如晦眼中光芒灼灼,话音未落,已掩不住满心热望。 房玄龄抚须而笑,静默不语——那笑容里,盛着旧日破城时同样的激荡与从容。 “李将军怎么没见?” 新月娥环顾一圈,忽而问道。 “称王前杂务繁多,诸将都在各司其职。” 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你们千里赶来,一路辛苦了吧?” “听说汉公克复长安,我等连夜启程,只恨马不够快,哪还顾得上什么疲乏?哈哈哈!” 新文礼朗声大笑,笑声爽利,震得檐角铜铃微响。 新月娥却悄悄踮脚张望四周,心头微澜起伏:“数月之间横扫关中,汉公即将称王……那登基称帝,岂非水到渠成?我与兄长及时归附,果然押对了宝——这新朝开国之功,咱们也算占了一席。” 念头转至此处,她眸光微闪,忽又掠过一丝隐秘思量:“可他这般年纪,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一念闪过,她眼底悄然跃起一点清亮的光。 “韦大人。” 新文礼猛地一怔,脱口而出:“韦大人?!” 他身为前隋宿将,怎会不识这位执掌京畿要务的韦圆成? “新将军。” 韦圆成拱手一笑,神态从容。 “竟是您?” 新文礼心头一震——堂堂长安重臣,竟也披甲归汉,实在出人意料。 “哈哈,岂止是我?阴世师将军早已入列。” 见他满脸错愕,韦圆成主动揭开了谜底。 “真没想到……” 新文礼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诸位既已抵京,该去谒见汉公了。” 房玄龄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分量。 “对对,多亏提醒!” 三人这才收住话头,整衣理冠,快步朝汉公临时理事的厅堂行去。 “属下等求见汉公!” 三人立定阶前,齐声禀报。 “进来。” 屋内传来曹封沉稳的应答。 门扉轻启,三人躬身而入。 “一路奔波,辛苦了。” 曹封抬眼扫过三人,目光温厚。 “能赴称王大典,是臣等三生之幸,何谈辛劳?” 新文礼与杜如晦皆难掩激动,声音微颤;唯有新月娥不动声色,眸光轻转,悄悄将汉公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几日且当休整,长安城中,任你们随意走动。” 曹封语气轻松,像在安排一场家宴。 第70章 肯降,留用;不降,斩 “诺!” 三人齐声应下。 “臣等告退,不敢扰汉公理事。” 话音未落,已依次退步出厅,身影悄然隐没于廊柱之后。 “称王之期将近,樊子盖的事,也该了结了。” 曹封指尖轻叩案几,抬眸望向门外,“传郭孝格。” 须臾之间,脚步声由远及近,郭孝格疾步而入,抱拳垂首:“汉公唤我?” “你去牢里走一趟。” 曹封言简意赅,“劝降樊子盖——肯降,留用;不降,斩。” 此人确有才干,若能真心效命,自是添臂助;若心存观望,留着反成祸患。 “喏!” 郭孝格领命,腰杆挺得更直——这是汉公首度亲授差遣,不容有失。 他转身便走,直奔天牢。 “开锁。” 牢门“哐当”一声撞开,昏暗光线下,樊子盖蜷坐墙角,须发凌乱,面色灰败。 “降,还是不降?” 郭孝格直截了当。 “降?” 樊子盖眉峰一拧,喉结滚动。 他本打定主意死守忠节,可汉军攻破太极殿后,果真未伤代王分毫——这等信诺如铁的行事,让他心头那道硬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我可以降,但有个前提。” 他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哦?” 郭孝格眯起眼,静待下文。 “保代王性命无虞,我愿倾尽所学,为汉军效力。” 樊子盖仰起脸,目光灼灼。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郭孝格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代王生死,岂是他一个降将说得算?连自己都做不了主。 “我……” 樊子盖一时语塞,胸口起伏不定。 念头翻涌:若我俯首,代王反而更易沦为牵制筹码;可汉军军纪严明、令出必行,曹公更是说一不二;再者,阴世师等人已先一步投诚…… “好,我降。” 他终于抬首,眼神沉定,再无半分犹疑。 “开枷。” 郭孝格颔首,转身便唤狱卒备水梳洗——此人,须以整肃之姿,面见汉公。 至于代王?仍锁在隔壁暗室,寸步未移。 “到了。” 就在此时,曹封已携房玄龄、李存孝踏进曹府大门。 多年未归,庭院依旧洁净如初,青砖泛着温润光泽。 “我回来了。” 他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力道沉实。 门轴轻响,旧日光影扑面而来—— 那是他设宴定亲之处,与长孙无垢交换玉珏,指尖微暖; 也是李秀宁纵马逃婚那日,红绸撕裂,两姓之好,自此断绝…… “一切都过去了。” 画面骤然凝固,曹封缓缓敛起纷乱心绪。 “吁——” 恰在此时,一声清越长嘶划破寂静。 “何物突至?” 房玄龄脊背一绷,霍然转身。 只见一道墨色疾影腾空而起,轻巧翻过曹府高墙,四蹄落地,震得青砖微颤。 待那影子稳住身形,才看清是一匹通体漆黑、油光如缎的战马,额心一簇银鬃似雪,格外醒目。 “啾……啾……” 正是绝影。它一眼望见曹封,立刻撒开四蹄奔来,亲昵地用温热的额头反复轻抵主人肩臂,神态驯良中透着灵慧。 “神骏!” 房玄龄脱口而出,目光灼灼。单是跃墙而入这一手,便显出惊人的爆发与协调——比之名动天下的的卢马,毫不逊色;再看它肩颈隆起、筋腱虬结,步幅沉稳有力,分明是耐力与速度兼备的万里挑一之驹。 “当世罕有的龙驹。” 李存孝一眼识货,颔首赞叹。 “还有此物。” 曹封拍拍绝影脖颈,抬步跨进曹家正厅。 门扇一推,赫然映入眼帘的,是悬于厅壁中央的九黎战甲。 甲身乌沉如夜,盘踞其上的神龙纹栩栩欲飞,甲片缝隙间,更嵌着古奥难辨的铭文,隐隐泛着幽光。 “这是……?” 房玄龄瞳孔微缩,只消一瞥,便知此甲绝非俗物。 “曹氏祖传重器,唤作九黎甲。” 曹封随口道来,缓步上前,伸手抚上甲胄。 指尖触到冰凉甲面的刹那,一道流光倏然掠过,仿佛沉睡多年的魂魄被悄然唤醒。 甲上原本黯淡的符文,竟如活过来一般,逐一亮起,幽蓝微芒流转不息。 “哗啦——” 他利落披甲,动作行云流水。整套甲胄轻若无物,贴身而覆,毫无滞涩。 曹封身形并不魁梧,可一旦着甲,气度陡变:肩如山峙,脊似龙弓,举手投足间,一股凛然威压无声弥漫开来。 “好……好慑人的威势!” 那股混杂着始皇帝龙之气的磅礴压迫感扑面而来,房玄龄只觉膝弯发软,几乎要俯身跪拜。 “存孝,尽全力攻我。” 曹封甲胄加身,声如金石。 “这……” 李存孝神色一滞。 “汉公!万万不可儿戏!” 房玄龄脸色骤变,急步拦前。 他太清楚李存孝那一击有多狠——那是能裂石断铁、震塌夯土墙的蛮力。 “本公从不托大。” 曹封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 “哈——!” 李存孝低吼出声,毕燕挝呼啸挥出,双爪撕裂空气,直取曹封心口! “轰!” 闷响炸开,狂风凭空而起,卷得满厅座椅翻飞撞壁,木屑纷扬。 曹封立在原地,衣袍未动,面色如常。 反倒是李存孝踉跄后退三步,虎口崩裂,指缝渗出血丝。 “汉公,您可安好?” 房玄龄抢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无碍。” 曹封抬手轻拍甲面,神情轻松。 “这……竟硬撼存孝全力一击,毫发无伤?” 房玄龄喉头滚动,震惊难掩。 “方才属下一击全数撞上甲胄,力道竟被原封不动弹回。” 李存孝走上前来,摊开右手——那常年握挝、粗粝如铁的老茧边缘,赫然裂开一道血口,殷红刺目。 “真乃神甲!蚩尤所遗的九黎战甲!” 曹封心头微震,意外之余,更添几分笃定。 细想亦然:上古战神披挂之甲,岂容凡俗? 自此往后,纵是遇上李元霸那等天生神力之人,他也敢正面迎战,寸步不让。 长安城。 昔日晋王府旧址,今为汉王府。一条猩红长毯自朱门内铺展而出,直贯街心。 府门前,巍然矗立一座九重高台。 台身笔挺如剑,直刺苍穹;每级石阶两侧,皆插一杆赤底玄纹旌旗,猎猎无声,却透出森然肃穆。 高台左右,踞着两尊石雕雄狮。 獠牙外露,爪牙锋锐,肌肉贲张,姿态如扑未扑,似下一瞬就要离座腾跃、噬敌于口。 这便是镇守高台的护法石兽。 晨曦初染,金辉泼洒而下,恰好覆住石狮全身——霎时间,灰岩生光,鬃毛鎏金,恍若真有灵性,在朝阳里微微喘息。 “称王大典,启幕了。” 一百二十五 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全都屏息凝神,仰望着那座刚整饬一新的汉王府高台。 空气仿佛被攥紧了,连呼吸都沉甸甸的——今日,正是汉公登临王位的大典之始。 人群里,早有两人悄然立定,正是单雄信与徐世绩。 二人垂手而立,目光沉静,只静静候着那决定性的时辰。 “吉时已至!” 第71章 真是铁打的脊梁 一声清越长喝,如裂云而起。 话音未落,汉王府内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铿锵有力,踏得青砖微震。 曹封率文武百官缓步而出,每一步都像叩在人心上。 他面色从容,眉宇间不见波澜;身后群臣却个个眼底发亮、指尖微颤;而主持大典的房玄龄,并未列于朝班之中——他身着玄??祭服,执节在前,引路于最前端。 “汉公,请登阶。” 房玄龄低语轻唤,嗓音压得极稳,可喉结仍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纵然竭力克制,心口却如擂鼓:这可是义军中头一回称王!开天辟地头一遭! “嗯。” 曹封应声颔首,抬步踏上九十九级丹陛。 一步一顿,走得极慢,却似有千钧之力坠于足下。“咚……” 待他立于高台之巅,面对三足青铜鼎,并未即刻行礼受册。 因尚有一环,重逾山岳—— “检阅三军!” 他目光如电扫向前方,一股凛冽王威轰然迸发,直冲霄汉。 恰逢朝阳破云,金光泼洒而下,将他身影镀成一道灼目剪影。 百姓不由自主垂首缩颈,连眼皮都不敢轻易抬起。 “出——!” 三军主将一声断喝,震得檐角铜铃嗡鸣。 文武官员迅疾退离王府大门,依品秩分列高台左右,肃然如松。 “嗒嗒嗒……” 马蹄声骤起,由远及近,急促而冷硬。 无数围观百姓、暗中伫立的单雄信,乃至悄悄混入人群的萧瑀父子,齐齐踮脚张望王府门洞。 “是骑兵!” 蹄声愈烈,最先闯入眼帘的,是阴世师。 他端坐鞍鞯,脊背挺如铁枪,缰绳在掌中绷得笔直。 随他策马前行,身后景象豁然铺展—— 清一色雪鬃白马,列作四纵方阵,蹄声如鼓点般齐整;马背上的骑士腰杆绷直,不持长矛,只挽强弩、挎弯刀,眼神锐利如刃,寒光逼人。 “哗——” 白马义从现身刹那,一股森然寒气扑面而来,众人脊背齐齐一凛,牙齿几乎打颤。 仿佛只需他们稍一动念,满场性命便如草芥般任其收割。 “这眼神,这气魄……非百战淬炼之锋,绝难至此!” 杜如晦心头猛跳,哪怕早已见过这支队伍,仍觉气血翻涌。 “好生凌厉!” 新投效的文礼,在隋军多年,竟从未见过这般令人生畏的骑阵。 “踏……” 白马义从自高台两侧徐徐穿行,直至边界线戛然而止。 此番亮相,仅是精锐中的精锐,并非全军尽出。 “封儿啊,你终是走到这一步了……” 高士廉双目泛潮,声音微哑。 年过花甲,本该沉如古井,此刻却按捺不住胸中激荡—— 就像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青苗,一寸寸拔节,终成擎天巨木。 “汉公登王,我汉军自此便是天下义旗中最耀眼的一支!” “先为王,再为帝——那日,还会远吗?” 长孙无忌胸口滚烫,热血直撞喉头。 “谁料我初降未久,便亲见此等盛事……韦家,真要起来了!” 韦圆成语声发紧,连舌头都略有些打结。 “走!” 又是一声炸雷般的号令,撕碎片刻寂静。 王府门前,素有威名的董先昂然而出,佩剑直指苍穹,剑尖映日生辉。 他阔步向前,每踏一步,地面似随之一震,余音在耳畔久久不散。 “刷——!” 他身形甫定,身后黑潮汹涌而至——背嵬步卒压境而来! 阳光倾泻,千万刀锋同时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这气势……” 先前已被白马义从压得喘不过气的众人,此时浑身一僵,新月娥亦不例外。 背嵬军踏步而来,宛如惊涛拍岸,眼看就要将所有人吞没。 这是一种沉甸甸的威压,压得街巷两侧的百姓不自觉地往后缩身,踮脚想躲开那股逼人的寒气。 “咚、咚、咚……” 背嵬步兵开拔了。 “哈——!” 一声短促如裂帛的暴喝,数百柄长刀齐刷刷向前劈出,刀锋斜指三尺,刃口朝天,角度分毫不差。 刀光未起,杀意已沸。那森然一线的寒芒,仿佛把空气都割出了细纹。 人群里顿时响起窸窣后退声,几个幼童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攥住父母衣襟,脑袋往怀里猛钻。“今儿是登基大典,不然真以为要血洗朱雀门!” 他们踏着九十九级青石阶缓步上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鼓点上。台阶越往上,百姓喉头越紧,手心越湿。 今日若不知内情,怕是早被这股肃杀逼得四散奔逃。 “这步卒……真是铁打的脊梁!” 徐世绩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颤。 “竟有如此多绝世强兵?!” 刚入朝班的樊子盖僵在原地,眼珠几乎要瞪出眶外。 这支军马,他从未见过——当初汉公攻入宫城,竟还藏着底牌没掀? “太狠了……” 郭孝恪面皮一跳,额角渗出细汗。 汉军的筋骨,到底硬到什么程度? “好!我汉家儿郎,天下谁堪匹敌?!” 李靖双目灼亮,瞳仁深处燃起一团炽烈火苗。 单是眼前这两支兵马,已足见汉军之锋利如刀、势不可挡。 “我汉军王牌,果然不同凡响!” 高台两侧,房玄龄等文武官员个个面泛潮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扯。 瞧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兵!一队队,皆是百炼成钢、杀人不眨眼的虎狼之师! “咚、咚、咚……” 背嵬步兵行至白马义从阵尾,骤然止步。 足音戛然而止,刀锋悬停半空,人如铸铁,纹丝不动。 可那一双双眼睛,依旧冷得刺骨,直勾勾扫来时,仿佛有冰刃贴着皮肉刮过。 “呼……” 满场寂静,连喘息都轻了三分,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这群活阎罗。 “当世罕见的尖刀,名副其实。” 曹封立于高台之上,凝望这支铁甲雄兵,眸中野心翻涌如浪。 白马义从与北魏步卒列阵左右,更添三分庙堂之重、九鼎之威。 “出——!!” 一声炸雷般的号令劈开长空,惊得前排百姓肩膀一耸。 话音未落,沉重如擂鼓的蹄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背嵬骑兵自晨光暗影中踏出,岳飞当先,眉峰如刀,眸底似血未干,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伐戾气。 同是长刀在手,甲胄却更沉、更暗、更冷。铁面覆脸,只余一双眼睛——灰白、幽深、毫无波澜。 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荒冢里爬出来的修罗,静默无言,却叫人脊背发凉。 “呜——” 一阵穿堂风掠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也卷起背嵬军袍角猎猎作响。 军人身上那股子浸透骨髓的煞气,哪怕刻意收敛,仍如毒雾般弥漫四野。 当这支铁骑现身刹那,无数人心头狠狠一撞,仿佛被重锤砸中胸膛。 “嘶……” 第72章 万不可失仪 徐世绩——那位日后名震天下的李绩——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上。 从白马义从到北魏步卒,再到背嵬步兵,每一支登场,都比前一支更冷、更沉、更令人窒息。 如今背嵬骑兵只一亮相,便让向来镇定如山的他,面色骤变,心跳失序。 “这……” 萧瑀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脚。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只要对方一个眼神,就能当场拖出去斩首祭旗。 可他又清楚得很:若汉军真要动他,何须等到今日? “怪不得……汉军能横扫河西,摧枯拉朽。” 萧瑀声音发紧,喉头干涩,心头翻江倒海。 早已凋零的曹氏,究竟靠什么手段,练出一支支足以撼动山河的王牌?每一只,都让人肝胆俱裂。 “我……当初竟想跟这些兵对上?” 他儿子萧锴早已僵成木偶,牙齿咯咯打颤,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只要一想——若父亲当日没拦住自己,此刻站在对面的,便是这群索命阎罗…… 恐怕只需一眨眼的工夫,不单是他自己,整个萧家都将被连根拔起、血洗殆尽。 “哗啦——” 背嵬铁骑齐步向前,甲叶铿锵震耳,仿佛千座山岳正碾压而来。百姓们虽未见多少人马,却分明感到一股沉如铅云、重似崩崖的威压扑面而至。 “嗒、嗒……” 前排人群下意识后退,脚步凌乱,脊背发凉。背嵬骑兵在白马义从阵前稳稳勒住缰绳,铁蹄顿地,鸦雀无声。 “该收场了吧?” 徐世绩神色已复如常。 在他眼里,汉军最慑人心魄的,便是这支背嵬铁骑了。 再难想象,世间还有哪支兵马能与之比肩。 “差不多,该结束了。” 不止他一人这般想——单雄信、萧瑀等人也都认定:阅兵已毕,接下来,便是登坛祭天、册封汉公的重头戏了。 “还有一支重甲步卒。” 可汉军文武却陡然振奋,眼底灼灼生光。 高士廉、长孙无忌不约而同转身凝望;连孙华、乃至刚归顺不久的樊子盖,也屏息侧首——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杀器,尚未登场。那支曾踏碎宫门、撕裂禁军的铁壁之师,汉武卒,正隐于暗处。 战力凌驾骁果卫之上,甲坚如铸、势猛如雷,当世步卒之冠,唯此一支。 “出!” 一声断喝,出自李存孝之口,声如裂帛。 “咚——!” 紧接着,大地轰鸣,似有巨兽叩击地心。 那声音不是自远处传来,而是直撞耳膜,震得人牙根发酸,脚底发颤。 “还有兵马?!” 徐世绩脱口而出,瞳孔骤缩。 “踏——!” 确有!阴云低垂的汉王府大门缓缓洞开,一队黑铁洪流踏光而出。 通体玄甲覆身,从头盔缝隙到战靴底纹,无一处裸露。这等重铠本该拖垮筋骨、缚住手脚,可汉武卒每踏一步,竟如闲庭信步。 就这一声落地,仿佛整条青石街都在呻吟、龟裂,似有远古凶神正破土欲出。 “汉武卒,以身为刃,以血为旗,扬我汉家军威!” 李靖望着这支队伍,声音微颤,却字字滚烫。 这是汉军脊梁,是百战精锐中的精锐。 纵负山岳之重,亦能摧锋陷阵;哪怕孤身赴死,亦敢横扫千军。 “进!” 李存孝虎目圆睁,煞气如刀迸射而出。他身后,汉武卒步伐更沉、阵列更凝,杀意不宣而至,如寒潮漫过冻原。 他们并未刻意怒吼,亦未挥刃示威,只是擎着长戟,默然前行。 直至高台之下,左右一分,如铁闸合拢,肃立两侧。 “呼……” 将士们或许只觉寻常行军,可台下万民仰望,却只觉那是一群披甲的荒古凶兽。 此刻静默,尚且如此;若一旦冲锋,怕是山河倒卷、血浪掀天。 “这……真是人能练出来的兵?” 郭孝恪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 穿这等重甲还能健步如飞,莫非他们真能披甲千里、昼夜突袭? 新附诸将——阴世师等人,无不倒吸冷气,连连颔首。 每见一次汉武卒,心就沉一分,敬意就涨三分。 “咚、咚……” 闷响未歇,节奏如擂鼓,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高台之上的曹封,清晰感到脚下木石微震,连朱漆廊柱都在轻轻嗡鸣。 “这,便是本公的汉武卒。” 豪情自胸中奔涌而起,如烈酒入喉,烧得他双目发亮——此乃逐鹿天下最硬的脊梁,最利的刀锋。 “停——!” 汉武卒止步于高台两侧,白马义从与背嵬骑兵则分列石狮之畔,拱卫汉公左右。至此,三军检阅,才算真正落定。 “嗖……” 四野寂然,唯余风掠过旌旗的轻响。 众人仍陷在震撼里,一时失语。 “这……就是汉军?” 一句低语如石投深潭,惊醒了满场痴怔。 文武百官、围观百姓纷纷回神,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 “快看!” 人群中顿时炸开一片喧嚷。 无数人涨红了脸,踮脚伸颈,激动得手指都在抖。 “唰——” 此时高台之上,除却文臣武将,唯余三支铁军环峙。 金甲映日,铁衣生寒,刀锋藏鞘,杀气内敛。 而立于中央的曹封,袍袖翻飞,眉宇如刃。 在这样一支支百炼之师的簇拥下,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中,他竟恍若天命所归——只消抬手一指,便有百万雄师踏破关山,席卷八荒。 “诸位,长安已定,太平之世,自今日始!” 曹封朗声开口,声如金石相击。 “今登王位,非为贪图权柄,实乃承先志、正纲常,扫尽隋室余孽,重整山河秩序。” 话音未落,他胸中豪气奔涌,字字如锤,凿入人心。 这番宣言并不冗长,甚至算得上简劲利落,语调也未刻意拔高,却自有千钧之力。 “称王!称王!” 可就在这平实话语落下的刹那,人群骤然沸腾,如春雷滚过原野。 “汉军威武——!” 一声高喝撕裂长空。百姓们纷纷仰首,目光灼灼。房玄龄见状,疾步上前,双手捧起三炷青香与一张朱砂书就的黄表文——那是曹封方才所言的誓词,依古礼须焚于鼎中,上达天听。 “稳住……万不可失仪。” 他指尖微颤,喉头一紧,几乎踉跄。可脚下却如钉入青砖,一步一沉,稳如磐石,终将香火与黄表递至曹封手中。 “嗤——” 火捻轻触纸角,黄表腾起一道赤焰,曹封亲手将其投入青铜大鼎。 “来了。” 台下文武齐齐屏息,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那方鼎炉——鼎烟升腾之时,便是新王加冕之刻。 “噼啪……” 火舌舔舐纸页,青烟袅袅盘旋而起。曹封将三炷香依次插进鼎腹,香火燃起,青烟缭绕,礼成。 “踏、踏、踏……” 第73章 这两人,确当此任 李靖缓步而出,甲胄未卸,腰悬太阿,足踏九级高台,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跳之上。 至阶前,他单膝点地,双手托剑,垂首呈上。 曹封伸手接过,掌心一沉,寒光顿生。 “呼……” 李靖肩头微松,呼吸却陡然一窒。 “铮——!” 剑出鞘,龙吟乍起。尘封已久的太阿剑,在朝阳下迸射冷电,锋芒刺目,竟似劈开晨雾,与初升金乌争辉。 “自即日起,本公晋爵为汉王,移驻汉王府,誓以铁骨拓疆土,以仁心安黎庶!” 他横剑指天,声浪滚滚,如惊雷碾过云层,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哗啦——” 将士们齐刷刷半跪,甲叶铿锵;马背上的骑卒翻身落地,单膝叩地,铠甲映日,寒光连成一片。 “臣等,参见汉王!” 呼声如潮,层层叠叠,撞向四面宫墙,又折返回荡,久久不息。 “汉王威武——!” “汉军威武——!” 百姓仰面高呼,声浪翻涌,连街边槐树上的雀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单雄信立在人堆里,攥紧拳头,嗓音嘶哑却格外响亮,一遍遍跟着吼。 “民心如此凝固,何愁基业不固?” 萧瑀望着眼前黑压压伏拜的人头,喃喃低语,眼中泛起水光。 汉军开仓放粮、废苛税、斩贪吏、护乡里……桩桩件件落在实处。百姓认的不是名号,是活命的恩义,是抬头能见的青天。 “汉王威武——!” 萧锴虽非汉军旧部,胸中热血却早已奔涌如沸,吼声震得自己耳膜发麻。 “参见汉王!” 文武百官随之俯身,袍袖拂地,声音整齐如刀切。 “参见汉王!” 百姓亦随之伏拜,山呼海应,仪式至此,掀至顶峰。 众人犹跪未起,齐齐仰首,望向高台之上那道披光执剑的身影。 “成了,真成了。” 李靖嘴角咧开,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眉梢。 汉军,这支最早扛旗、最敢拼杀、最重信义的义军,终于成为天下第一支称王之师。若当初在洛阳踟蹰不前,此刻怕还困守郡衙,对着一纸催粮檄文唉声叹气。 “谁曾料到,我新文礼竟能亲历这一幕?” 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连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不靠虚名,全凭肝胆!” 新月娥立于廊下,眸光清亮如洗,仰望高台时,眼底星火跃动,比朝阳更灼。 这般年纪,手握乾坤,心系苍生,多少人终其一生,不过仰望而已。 “言语已难描摹其万一。此等人物,百年难遇,千年难逢。” 杜如晦抚须轻叹,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曹氏先祖若在天有灵,当含笑九泉。” 高士廉声音微哽,抬袖抹了把眼角,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同时,眼见外侄甥竟走到这一步,他心底涌起一股真切的欢喜。 纵然众人各怀心事,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人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深深打动,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眼下该如何是好?” 自然,也有人惶然失措,萧瑀与萧锴便是其中最不安的两个。 他们是隋室近支,血脉里淌着皇族的血。 如今汉王登基称王,下一步,会不会立刻拿萧家开刀? “越快越好!早去求见,早能放下心头大石。” 念头一转,萧瑀胸口便像揣了只扑棱乱撞的雀儿,咚咚直跳。 方才汉军列阵之威、调度之严,已昭然若揭——若真要收拾萧家,怕是连刀都不必出鞘。 可眼下显然不是时机,至少,得再等一等风向。 “父亲所言极是。” 萧锴脸色发白,声音干涩,比萧瑀也好不了多少。 “投效汉军,才是我血债血偿的捷径。” 单雄信攥紧拳头,眼神灼灼,再无半分犹疑。 “汉军……汉王……” 徐世绩垂眸低语,眼底却有一道光倏然划过,似有千钧重担悄然落肩。 “当——” 称王大典行至尾声,曹封收起太阿剑,转身缓步走下高台。 李靖、房玄龄、岳飞等重臣立刻趋步随行,衣袍拂动,步履沉稳。 “诸位,随寡人入汉王府。” 汉王话音未落,文武百官已齐齐应诺,百姓则只能仰头目送那道挺拔身影没入朱门深处。 “嗖!” 就在汉王跨过门槛的刹那,门楣上那块匾额的红绸应声而落。 金漆泼洒,“汉王府”三字耀目生辉,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凛然气魄。 “诸卿,请。” 别看叫王府,实则是按宫制缩建而成—— 曹封踏进的,正是宣政殿,日后议政理政的中枢所在。 “喏!” 群臣尚在心潮起伏之中,却已纷纷迈步入殿。 曹封率先端坐于王座之上,袍袖微垂,气度沉凝。 “臣等参见王上!” 待他坐定,满殿文武齐声高呼,声震梁木。 “众卿免礼。”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抬手虚扶,动作从容而温厚。 “臣等谢王上!” 众人这才起身,人人面带激色,眼中映着王座上的身影,仿佛看见一个崭新纪元正徐徐铺开。 “房卿,开始吧。” 曹封视线落向一人,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他自己既已登临王位,自不能冷落功臣—— 人心若散,大厦顷刻倾颓。 “喏,王上!” 房玄龄早有准备,应声而出,自文班前列缓步上前。 “封赏来了……” 众人心知肚明,屏息敛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奉汉王诏命,即日起册封诸位文武!” 他展开手中册卷,朗声宣读,声音清越,在殿中久久回荡。 “岳飞、李靖,授兵马副元帅,总揽三军机务!” “谢王上。” 岳飞出列,神色肃然,声线平稳如铁——他本为系统所召,忠心早已烙进骨子里,官职高低,不过浮名。 “谢王上!” 李靖却难掩激动,拱手躬身,嗓音微颤。 此职掌兵权、理军政,是王上亲手将信任托付于他。 “这两人,确当此任。” 旁人并无异议——论韬略、论治军、论临阵决断,二人皆是当世翘楚,无可争议。 “阴世师,授长安城防前将军,专司京畿守御。” 第74章 陈仓镇守? 房玄龄话音刚落,阴世师顿时热血上涌,双目放光。 长安,乃汉军命脉所系,地位堪比大隋东都洛阳。 王上把这座城交到他手上,分明是将一颗赤诚之心捧到了他面前。 “杜如晦、张公谨,授左右记室,侍王左右,参赞机要,承旨传谕。” 杜如晦身形微晃,指尖微颤——记室之职,近在王侧,出入帷幄,何等荣宠?他才归附不久,竟能获此重任! 张公谨虽未到场,但加封诏书已备妥,不日即遣使驰送。 “谢王上!” 他声音发紧,几乎破音,却字字清晰。 …… “另调五千背嵬步卒,常驻汉王府,择期整编为宫廷禁卫军。” 这个时候,房玄龄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即日起,背嵬步兵正式入驻汉王府!” “进驻汉王府?” 话音未落,在场文武齐齐一怔,眉峰微挑。 能入王府执戟,向来只挑百里挑一的精锐——这可不是摆样子的仪仗队,而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硬茬。 背嵬步兵既获此殊荣,足见其战力之悍、军纪之严,早已远超寻常边军。 众人心里顿时打起鼓来:另五千背嵬军正在西线奔袭,不知铁蹄踏处,又将卷起怎样的风云? “喏!” 众人心神一收,纷纷躬身应诺,无人迟疑。 “伍云召授河西走廊都督,总揽军务;高履行任河西走廊执事,专理民政。” “韦真随行赴任,充镇守副将,协理营务、调度兵马。” 封赏未歇,房玄龄又沉声宣下新令。 “吾儿亦在列中,竟得授副将之职,共掌河西军务!” 韦圆成心头一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儿子得此重托,岂止是光耀门楣,更是实打实的信任。 “王上这是要稳扎稳打,把河西走廊锻造成铁壁铜墙,为日后东出、西拓铺路啊。” 高士廉眯起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 河西本就派了伍云召这等将才坐镇,如今再添韦真、高履行两员干吏,一军一政一协防,环环相扣,哪还用多说? “房玄龄擢升正长史,长孙无忌为副长史,统摄王府内外政务。” 念到自己名字时,房玄龄面色如常,脊背却悄然挺直了几分。 心底那股滚烫的激荡,压都压不住——这位置,不是虚衔,是实权,是王上亲手交来的担子。 “副长史……” 长孙无忌喉头一紧,耳根霎时泛红。 这官职,不单是脸面,更是对谋断之能的盖章认可。 “谢王上!”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几乎同时俯首,声音响亮而笃定。 “唉,早几年投效,怕还能更进一步。” 底下有人低语。 可谁心里都清楚:无忌虽是汉王至亲,但自打初入幕府,便屡献奇策、运筹得当;眼界之阔、思虑之深,早非寻常幕僚可比。 这副长史之位,他坐得稳,也坐得正——满朝文武,无人侧目。 “伍天锡拜御前左将军,李存孝授御前飞虎将军。” 礼毕,房玄龄继续宣读。 这两个名号听着便带风雷之势——御前二字,意味着贴身拱卫汉王府,或随王出征、护驾左右,是信得过、靠得住的亲军栋梁。 伍天锡人不在场,诏书自会快马加鞭送往前线;李存孝则抱拳一礼,神色平静如水。 他和岳飞一样,从不争虚名,只求沙场效命、寸土不退。 旁人更无异议。 道理极简:论拳脚,李存孝一杆铁枪扫尽千军;论臂力,伍天锡双锤砸碎敌阵如裂朽木——这般人物守王府,谁敢不服? “高士廉擢长安尹,韦圆成授关中执事。” 房玄龄话音再落。 韦圆成这关中执事,管的是整个关中道的钱粮、刑狱、屯田,权柄厚重; 高士廉的长安尹,则手握京畿治安、坊市巡查、禁军协防之权,堪称王都咽喉的守门人。 “臣,谢王上!” 韦圆成声音发颤,迈步上前时步子轻快得几乎带风。 这职位,比从前高出一截——当初弃暗投明,果真押对了宝。 往后只需倾尽全力辅佐王上,待天下归一那日,便是功成之时。 “谢王上。” 高士廉深深吸气,郑重揖礼。 他是王上嫡亲舅父,可这官职,并非恩荫所得,而是实绩换来的分量。 于他而言,爵禄高低反在其次,只盼王上步步登高;高家兴盛、女儿无垢安稳,自然水到渠成。 “有功者赏,有能者用。” 底下文武颔首默然。 二人攻破长安时皆率部率先破城,战功赫赫;更兼熟稔本地风土、通晓吏治关节——换了旁人,还真难顶上这摊子。 至此,核心文武,十之八九已各就各位。 “另,新文礼、新月娥兄妹,分授关北镇守正、副将军;孙华领协同驻防之职,共守北境。” 房玄龄略作停顿,随即又开金口。 关北防务,自此以新文礼为主将,新月娥为副帅,孙华居中调度、补位协防。 “跟对人了。” 孙华攥紧腰间刀柄,胸中热流翻涌。 此前他不过盘踞一方的小寨主,地盘窄、兵马少,连郭孝恪的地界都比他阔绰三分; 如今肩头担着关北安危,手里握着整条防线,怎能不热血沸腾? 倘若日后建功立业,他仍有跃升之机。 “谢王上!” 三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压不住雀跃与振奋。 “敕封郭孝格为陈仓镇守将军,总揽陈仓军政防务。” 房玄龄手执朱漆封册,语速brisk,毫不拖沓。 “陈仓镇守?” 郭孝格瞳孔骤缩,愣在当场,旋即面庞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笑出声来。 此职分量极重——陈仓乃咽喉要地,更是汉王起兵龙兴之所,一郡之枢,非信重者不可托付。 “谢王上!” 他深深吸气,再吸气,才稳住心神,大步上前,单膝叩地,声音沉而亮。 “倒也妥当。毕竟永丰仓是他亲手献上的。” 陈仓隶属扶风郡,向为兵家必争之冲,将此地交予郭孝格,已是破格擢用、倾心倚仗。 满朝文武对此并无讶色——此人投诚前,携永丰仓归附,一举填满汉军粮仓,解了燃眉之急。 “另授阴弘智为协防副将,与郭孝格共守陈仓……” 郭孝格封毕,房玄龄目光未滞,继续宣读。 阴世师诸子悉数列名,同驻陈仓;樊子盖等干练之才亦得委任,各司其职,互为臂膀。 “封授已毕。” 良久,房玄龄合拢册页,清脆一声响。 “臣等恭谢王上隆恩!” 文武百官齐刷刷躬身,嗓音洪亮,余音在宣政殿梁柱间久久回荡。 第75章 这般气魄……真是当世豪杰 “诸卿劳苦功高,实至名归。日后功成,自有更重嘉赏。” 曹封双手虚抬,袍袖微扬,众人这才陆续直起身躯。 “往后还有更高封赏!” 听闻此言,众人心头一热,脊背挺得更直,眼神灼灼发亮。 前路漫漫,汉军不过初试锋芒,万里征程,才刚刚启程。 “日后?” 长孙无忌低声自语,眸光如刃,倏然一闪。 “开国元勋,未必不可期。” 李靖、杜如晦等人相视而笑,眼底皆是跃动的火苗——他们正站在一个王朝的黎明之前。 “我们,还能走得更远。” 郭孝格、韦圆成等人不约而同抬首,眼中精光迸射,似有星火燎原。 新入汉营,羽翼未丰,却正握着最滚烫的时机,最辽阔的天地。 “另,特旨加授陆炳为锦衣卫凉州镇抚使,统辖凉州境内全部缇骑。” 曹封目光一转,点出另一心腹重臣。 “喏!臣遵旨!”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队列深处悄然步出——正是素来隐于人后的陆炳。 锦衣卫惯于蛰伏,形影难察,直至他现身,众人方觉方才竟未曾留意此人立于何处。 “即日起,在长安设锦衣卫衙署。” 此令一出,意味深长:这支暗夜利刃,从此不再藏于帷后,而将堂堂正正,立于庙堂明光之下。 “臣,谢王上厚恩!” 陆炳单膝触地,抱拳过额,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 “喏!” 满殿无声,唯余齐整应诺——谁不知锦衣卫乃汉军耳目喉舌?岂敢置喙? “另有一事:首朝之前,须赶制全套官服。” 曹封忽又开口,语气郑重。 既已登位称王,衣冠礼制便不容含糊——再不能如草创时那般随意披甲、粗袍裹身。 不止服饰,今后每日晨鼓三通,文武须依时入宣政殿议政;其余琐务,则移至偏殿处置。 “喏!” 众人齐声应下,毫无异议。这声响里,透着一种踏实的分量——王朝气象,正从这一针一线、一声一令中,稳稳铺开。 …… 同一时刻,高府深处,长孙无垢并未现身称王大典,只静静守在闺阁之中。 大典之后,便是她与封哥哥的婚仪。 按礼制,新妇未嫁,不得出入正式场合,更遑论王权更迭这等天大地大的仪典。 纵然心里千回百转想亲眼看看,也只能咬唇忍下,指尖悄悄绞紧了袖角。 “还在想着汉王呢?” 一道温软嗓音忽自耳畔飘来。 “嗯?” 她蓦然回头,只见阴织画掩袖轻笑,韦珪侧立一旁,眼波盈盈,也抿唇偷乐。 二人正是阴世师之女、韦圆成之女,与无垢情同手足。知她不得赴典,特来陪坐,半日未离。 “你们……胡说什么呢。” 长孙无垢颊边飞起两抹胭脂,方才神思早飘到宫门之外,竟未察觉二人何时悄然而至。 “无垢,你马上就是尊贵的王妃了,真想去瞧瞧,去一趟又何妨?” 阴织画到底是将门虎女,礼数虽通,骨子里却少些拘束。 不然这话也断不会脱口而出。 “不行——此刻前去,纵使无人撞见,也是坏了章法。” 坐在一旁的韦珪立刻接话。 循着旧例走,避着忌讳行,往后日子才稳当、才顺遂。 为着好姐妹的终身福分,她非拦不可。 “可若不去亲眼看看,无垢怕是整日心悬一线,坐立难安。” 阴织画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无垢,你既挂念称王大典的情形,不如让织画替你跑一趟?回来细细讲给你听。”韦珪略一思忖,开口道。 “我?” 阴织画微微一怔。 “嗯,这法子最妥。” 长孙无垢颔首应下。 不越矩,不逾礼,又能把情形摸得清清楚楚——再没比这更周全的主意了。 “好,那我这就去!” 阴织画干脆利落,本就跃跃欲试,巴不得凑个热闹。 “无垢,你且安心等我的好消息。” 临出门前,她朝无垢俏皮地眨了眨眼。 随即推开殿门,裙裾轻扬,直奔汉王府而去。 可惜,等她赶到时,封赏已近尾声,文武官员各归其位,府中早已风平浪静。连守在门外的背嵬步军,都已收戟列队,肃然如铁。 “莫拦。” 阴织画刚要开口解释,一道沉稳嗓音自前方传来。 抬眼望去,竟是王上立于府门前,不知已候了多久。 “阴家的……” 正欲离府巡视常规军的曹封,脑中掠过眼前女子的来历——阴织画,与无垢自幼同窗共读、结发为友。 若非无垢有意托付,他早该策马出府了。 “小女子阴织画,拜见王上。” 她连忙敛衽俯身,语声清亮。 话音未落,又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一记。 此时的王上,玄金王袍加身,眉锋如刃,目若寒星,身姿挺拔如松。 体格不算魁伟,却似一座山岳压境,无声无息便令人屏息。 只一眼,阴织画便慌忙垂眸,指尖微微发紧。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旋即侧身引她入府。 他心里明镜似的:阴世师之女,日后史册里那位阴妃。但于他而言,所谓“四妃”不过是旧纸堆里的浮名——若真有后宫,只有一人能居正位,其余皆依势而设,由他亲定。 “所为何来?” 思绪收束,他目光一沉,直问来意。 “啊?” 阴织画还陷在方才那一瞥里,猝不及防被点名,顿时耳根发热,慌忙低头。 白皙面颊上,霎时浮起两片薄红。 “无垢姐姐惦记称王大典,民女特来探个实情,回去好回禀。” 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原来如此。” 曹封神色微缓。 “大典已毕,百官授职,仪轨庄重,万民同庆。” 他言简意赅,将始末娓娓道来。 “民女冒昧,惊扰王上了。” 她稳住心神,低声道。 “无碍。” 阴织画再不多留,始终保持着浅浅躬身的姿态,脚步轻快退出宣政殿次殿。 直到跨出汉王府高阶,她才发觉胸口怦怦直跳,像揣了只活雀。 “王上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气魄……真是当世豪杰!” 第76章 人披重铠,马覆具装 归途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忽地警醒,脸颊烫得厉害,几乎不敢抬头看路,几乎是脚不沾地般逃出了王府大门。 “史书里的阴妃……” 曹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江山要握紧,美人亦不容辜负。 无垢是唯一的正室,这点雷打不动。 至于将来,自有新制,自有新人,自有他亲手铺就的格局。 “二贤庄血债未偿,唯有投汉军,方有出路!” 这边大典刚歇,单雄信与徐世绩已率震撼精锐启程,急赴秦琼等人驻地。路上,单雄信双目灼灼,拳握得指节泛白,神情时而恍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雄信,我亦如此。” 徐世绩策马并肩,低声道。 不过,徐世绩心里门儿清——看过那场称王大典,单雄信怕是铁了心要投汉军。 别说单雄信,连他自己,胸中也燃起了同样的念头。 “走吧。” 话音未落,两人已到了酒楼门前。暮色渐沉,天边只剩一抹灰青。 推开房门,只见单雄信正麻利地捆扎行囊,动作干脆利落。 “单兄弟,你这是……?” 徐世绩一怔,脱口问道。 “这就动身,越早越好。” 单雄信头也不抬,声音斩钉截铁。 按原定安排,二人本该歇一晚,明晨再出发,寻程咬金、秦琼等人合计商议…… 毕竟夜路难行,可眼下,他半点等不得。 “这……” 徐世绩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得抢在天亮前出发。” 单雄信心里只烧着一把火—— 立刻汇合程咬金他们,当场拍板,火速西返关中,归附汉军。 若真能插翅,他恨不得此刻就飞到众人面前。 “徐兄,我彻夜难眠。若再拖下去,今夜我便独自上路。”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毫无回旋余地。 “好,今夜启程。” 徐世绩颔首应下。既是一起来的,自然一同回去。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收拾起客栈里的随身物件。 “汉王,值得托付性命。” 徐世绩从称王仪式起,一路思量至此,投汉之心早已笃定,只是不像单雄信这般火烧火燎。 他俩急着赶回去,为的就是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实告诉程咬金和秦琼,看他们如何抉择。 包袱打紧,两人推门而出。 “二位客官,这……?” 店小二端着茶壶愣在廊下,满脸错愕。 “今晚就走。” 单雄信撂下一句,抬脚便跨出门槛,徐世绩一步不落地跟了上去。 牵出坐骑,两人策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兴城沉沉的夜色里。 …… 次日,曹封端坐宣政殿偏殿,批阅奏章。 “叮——主线任务‘以王道开霸业’已完成,即日起,霸图初展。” “叮——任务评级:甲等。” 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呵,终于来了。” 刚巡完新整编的禁卫军,曹封指尖轻叩案几,笑意浮上眉梢。 “叮——奖励发放:一万大明水师,统帅俞大猷。” 脑海里瞬间浮现一串经纬坐标。 “大明水师?” 刚登王位的曹封本就心情舒畅,此刻更是精神一振。 大明水师,堪称水上雄师之巅—— 船坚炮利,舰阵如云;艨艟巨舰劈浪而行,火器战法独步天下。 汉军正缺一支能控江制海的水师,如今短板一朝补全。 而俞大猷?那是水战里的活阎罗,有他坐镇,如蛟龙入海,如虎添翼。 “叮——奖励发放:一万虎豹骑。” 又一道坐标撞进识海。 “虎豹骑?重甲突击之锐,妙极。” 曹封微微点头。这支劲旅,当年随曹操横扫中原,挑人如择刃,用兵似裂帛—— 虎骑披重甲,专破敌阵中坚;豹骑挟疾风,专断敌后咽喉。 光听名号,便知是撕开战场的刀锋。 “说来也怪……” 他指尖一顿,低笑出声,“怎么又绕回曹操身上?” 这系统,倒像是有意往他骨子里刻“魏武”印记。 不过——他喜欢。 “叮——奖励发放:司州(中原)锦衣卫分部,即刻启用。” 话音未落,又一道提示砸下来。 “又一支锦衣卫?” 曹封唇角微扬。 锦衣卫的耳目之利,何须赘言? 有了这支扎根中原的暗线,黄河两岸、洛阳左右,但凡风吹草动,尽在掌中。 此后,系统再无声息。 所有奖励,悉数到账。 “传令——” 曹封起身,袍袖一振,朗声道: “召左记室杜如晦,即刻聚齐文武百官。” 诏令飞传,满朝臣工陆续入殿。 “奇了,王上与准王后的婚典近在眼前,怎地突然召集众卿?” 赶来的路上,韦圆成眉头微蹙,低声发问。 “莫非……?” 房玄龄心头一跳,隐约抓到了什么念头。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它抖落出去。 若真是去校阅新军,未免太离谱了——这都第几回了? “臣等叩见王上!” 满腹狐疑的文武百官,终于在营门前见到了曹封。 “出发。” 曹封言简意赅,抬步便走,众人只得快步跟上,直奔虎豹骑驻地。 “究竟怎么回事?” 一路上,大伙儿各自揣测,却谁也拿不出个靠谱的说法。 直到前方空旷场地上,赫然立着一支铁甲洪流—— “簌簌……” 风掠过原野,日光斜劈而下,照得那一排排甲胄寒光迸射,如霜似雪。 “又添新军?还是……?” 李靖、高士廉、房玄龄、杜如晦,人人瞳孔一缩,面色骤变。 “啊——!” 阴世师和韦圆成更是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半晌合不拢。 惊愕稍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支军队身上。 再往前几步,距离拉近,轮廓愈发清晰—— “锵!” 果然是重甲骑兵!人披重铠,马覆具装,连战马脖颈处都裹着鳞甲。 将士头戴覆面兜鍪,肩甲狰狞,皆铸虎首;全身上下,唯余一双眼睛冷冽如刀。 “嘶——” 房玄龄倒抽一口凉气,胸口发紧。 若说今日本就是来验兵,已够震撼; 可眼前这支,是实打实的重甲铁骑——震撼直接翻了倍! “顶尖里的顶尖,铁甲裹身的骑兵!” 长孙无忌只觉耳中嗡鸣,脑子发懵。 第77章 难道另有深意? 重甲骑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命! 养一个普通骑兵的钱,够养五六名步卒; 养一个重甲骑兵,够撑起六七个轻甲骑! 骑兵本就是烧钱的祖宗,重甲骑更是军中至宝,稀罕得如同凤毛麟角。 旁的义军若有一支这样的队伍,横扫州郡,怕是没人敢拦! “诸位,请随我上前。” 众人压下心头惊涛,又迈了几步,虎豹骑的形貌彻底跃入眼帘—— “铮!” 原来这支铁骑分作两部:虎骑与豹骑。 虎骑肩甲为怒目虎首,手持丈二长槊,专司正面凿阵; 豹骑肩甲则塑矫健豹首,腰悬弧刃弯刀,精于贴身绞杀。 虽披重甲,却不滞笨——马蹄踏地仍显沉稳利落,显然苦练过机动力。 “王上!” 无论虎骑豹骑,人人挺直如枪,眼神冰封万里,毫无波澜。 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从寒铁熔炉里淬出来的杀戮傀儡。 一股浓烈煞气扑面而来,令人脊背发麻。 “不单是重甲骑,更是王牌中的王牌。” 李靖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我在隋军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铁骑。” 阴世师紧跟着点头,语气笃定。 “步有重甲,骑有重甲,轻重兼备——我军战力,真要脱胎换骨了!” 郭孝恪喜形于色,声音都亮了几分。 才登王位,转眼又得一支虎狼之师,谁能不热血沸腾? “哗啦!哗啦!” 方才静如磐石的虎豹骑,忽而齐刷刷翻身下马。 甲片相撞,金铁交鸣,清越如钟。 “末将等,参见王上!” 众将士单膝触地,声浪震天,与脸上那副死水般的漠然,形成骇人的反差。 “嗬……” 郭孝恪呼吸粗重,胸膛起伏,恨不得立刻跨上战马,率这支铁流踏破敌营! “平身。” 汉王一声令下,将士们才依次起身,动作整齐得像一把尺子量过。 “此军,名唤虎豹骑。” 曹封抬手一指,声音沉稳。 “虎豹骑?可是三国时曹操麾下的虎豹骑?” 韦圆成猛地一怔,脱口而出。 “正是。既为重甲精锐,又与曹公同姓,便借这名号,镇一镇山河。” “寡人要的这支虎豹骑,绝非三国旧影,而是踏碎山河、撕裂铁幕的真正猛兽。” 曹封早备好说辞,开口便如刀出鞘。 “话又说回来——怎地一支支精兵,接二连三冒出来?” 语气平缓,却似重锤敲在铜磬上。满殿文武听得心头一颤,分明听出了那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可人人腹中都悬着同一根刺: 他们的王上,为何总能凭空变出一支又一支杀阵之师? “若真能压过古之虎豹骑,唯有一种可能——天下未乱之时,王上已悄然布子。”杜如晦指尖微颤,心底翻起惊浪。 再一思量,脊背竟泛起寒意:那时隋廷尚握重兵,威势未衰,谁敢断言大劫将至?直到炀帝三征高句丽,国本才真正动摇。 倘若王上早在乱象初露、群雄未动之际,便已认定乾坤将倾……那他的眼力,岂止是深远?简直是洞穿十年烟云! “这……未免太骇人了!” 房玄龄亦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 “曹氏衰势,早自开皇末年便显端倪。若王上那时已暗中筹谋……莫非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落败?” 李靖同样心神剧震,看法与众人相近,却又多添一层揣度。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王座,只一瞬,便仓促垂首——那一瞥间,竟觉王上身影愈发幽深难测,仿佛雾中古松,愈近愈不可窥全貌。一股久违的敬畏,悄然攥紧了他的心口。 “倘若曹家式微是假象,只为掩藏千钧伏笔……这份城府,怕是连鬼神都要屏息。” 阴世师喉头一紧,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敢细想:若自己真与曹家为敌,怕是每夜枕戈而眠,仍难逃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曹氏藏得极深,所谓底蕴,恐怕早已远超世人所知。” 长孙无忌身子猛地一晃,如被无形巨浪掀得踉跄半步。 怪不得他如此震动——且不说白马义从、飞虎十八骑;单是背嵬军步卒、锦衣卫耳目、汉武卒重甲,哪一支不是烧钱如泼水、养兵似炼金? 便是五姓七望联手倾尽家财,也未必凑得出这般阵容,更遑论那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罗网。 如今再添虎豹骑……简直匪夷所思! “此等谋局手段,已非惊人,而是惊魂!” 韦圆成心头凛然,敬意之外,更浮起一层沉甸甸的忌惮。 那点直视王上的念头,竟不知不觉间,被碾得干干净净。 “王上予人的震撼,一次比一次更沉、更重。” 高士廉立在阶下,唇边泛起一丝欣慰笑意,脚下却像钉进青砖里,动弹不得。 这个他一路看顾长大的后生,永远藏着一副你猜不透的底牌。 “呼……” 众人心绪翻涌,无形之中,曹封周身的压迫感,已如铅云压顶,比往日浓重数倍。不少人悄然整衣、躬身,腰弯得更深了些——那是骨子里渗出来的臣服。 “王上,臣愿执掌此支重甲铁骑,请王上恩准!” 李存孝忽然越众而出,声如裂帛。 自打他第一眼瞧见虎豹骑列阵如山、静默如渊,胸中便燃起一团火——那是良匠见美玉时的灼热,是猎手遇猛禽时的战栗。纵是系统所召,他亦是有血有肉、有志有锋的活人! “准。” 曹封答得干脆,未作半分迟疑。 存孝统兵之能,本就锋锐无匹;飞虎十八骑在他手中,个个皆是斩将夺旗的孤胆锐士。 “谢王上!” 李存孝抱拳,声震梁木。 “好了,诸位随寡人走一趟。” 曹封起身拂袖,只留这一句。 真相他自然不会吐露分毫——正要这层层迷雾,正要这步步惊心,才能镇得住满朝虎狼,压得住一殿枭雄。 “莫非……不会吧!” 话音未落,众人脑中又是一道惊雷劈下。 方才那话,难道另有深意?莫非虎豹骑之后,还藏有别的雷霆之师? “诸位,先随王上亲眼看看再说。” 方才一轮推演下来,再无人质疑,只默默跟上王驾。 虎豹骑在前开道,背嵬军左右护翼,文武百官踏着铁蹄余震,无声前行。 “驾——驾——” 曹封策马当先,一行人如离弦之箭,直奔黄河故道而去。 队中虽有文士,但多年习武修身,纵是策马疾驰,也不过额角微潮、气息略促而已。 “哗——哗——” 待临河岸,众人齐齐驻足,神情忽而僵住,面面相觑。 “奇了,王上带我们来黄河边上,究竟为何?” 这当口,郭孝恪心里翻腾着念头 第78章 汉王大婚,迎娶长孙无垢 。 “哗——哗——” 越往前走,浪头拍岸的声响越清晰,像鼓点般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再近些,水雾渐薄,远处赫然浮起一片沉甸甸的暗影,压得江面都似低了几分。 “那是什么?” 随行的文臣武将齐齐屏住呼吸,喉结一动不动,心头猛地一沉——某种可能闪电般掠过脑海,却谁也不敢开口印证。高士廉等人眉峰紧锁,指尖微颤,只敢在肚里揣度,不敢吐露半句。 霎时间,江风仿佛也凝住了,四下静得能听见衣袍擦过甲胄的窸窣声。 “踏、踏、踏……” 待船队驶入黄河主航道,那团黑影终于剥开迷雾,轮廓分明起来。 众人这才看清:哪是什么山峦巨兽?分明是一支铁甲森森的舰队!大小战船列阵如林,甲板上人影穿梭,号令铿锵,旗幡猎猎。 “这……!” 可真正让众人心神俱裂的,并非船多势众。 而是每艘战船桅杆顶端,高悬的赤底金篆汉军战旗——烈烈招展,如火灼目。眼前这支吞江纳海的水师,竟是自家水师! “王上,这……” 杜如晦嘴唇翕动,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其余人更是僵立当场,连眼珠都不会转了。 “啪!” 良久,李靖猛一巴掌掴在自己大腿上,响得干脆利落。 “王上,真是我军水师?!” 声音发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 “正是。” 曹封颔首,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嘶——!” 满场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整齐得如同操演过百遍。 阴世师张着嘴,房玄龄攥紧袖口,连指尖都泛了白,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庞然大物上,挪都挪不开。 “嗖——” 江风卷着水汽呼啸而过,可那些战船却稳如磐石,船身覆着厚重铁叶,泛着冷硬幽光;造型亦迥异于旧式楼船,宽底深舱,稳得像钉在水里的礁石。 更叫人脊背发麻的是船舷两侧——密密排布的弩窗,不是排水孔,也不是舵槽,而是专为巨弩所设! “呼——” 高士廉等人早已瞥见窗内寒光——弩机张满,箭镞乌沉,刃尖吞吐着凛冽杀气。 今日所见,彻底砸碎了他们脑中所有旧识,人人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这可是水师!整整一支铁甲水师啊!” 杜如晦失声低吼,手指直抖。 重骑重步已是烧钱的无底洞,可水师——光是养兵、造舰、练水性、备粮秣,样样都在往金山银山里填!北地缺水少舟,挑个会凫水的兵比挑精锐还难。 “这哪里是水师?分明是座移动的钱库!” 房玄龄盯着一艘主舰龙骨,心头发紧:这般规模,怕是倾尽国库三年赋税也未必堆得出来。 再看甲板上那些将士——浪涌船摇,他们却如履平地,站姿如松,眼神如刀。水师强弱,全系于船;而船之坚利,又系于一国气力。 “王上早有筹谋!这手笔,何等惊人?” 阴世师胸口起伏,愈发笃定:汉军几支王牌,已远超曹家鼎盛时的家底。再添这支水师,简直匪夷所思——除非,曹家旧日藏得比海还深。 “当年曹氏,究竟积攒了多少家当?富可敌国?还是……另有乾坤?” 韦圆成脸色骤变,额角青筋一跳。 “有了这支水师,汉军进可渡江克城,退可扼守天堑,水陆两便,再无软肋!” 李靖激动得语无伦次,全然没了往日沉稳。 “我与王上自幼相伴,竟半点未察?!”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君主。 “哗——哗——” 忽听甲板上传来一阵整齐踏步声。 舷梯轰然放下,一队水师将士踏阶而下,为首将领甲胄鲜明,步伐如尺量过。 “臣俞大猷,率大明水师参见王上!” 他单膝跪地,抱拳垂首——正是系统所赐、执掌这支奇兵的宿将。 (注:凡系统所赐前朝兵种,皆无统帅;唯后世兵种,方配名将。若故人重生,必掀滔天波澜。) “哗——” 身后千帆齐肃,水师将士列阵如铁,齐刷刷半跪于地。 “臣等,恭迎王上!” 声浪炸开,震得江面水花乱跳,余音久久盘旋不散。 水师行礼的阵仗,丝毫不逊于步兵与骑兵,尤其是那一声声齐整洪亮的呼喝,竟压过了江涛拍岸的轰鸣。 “免礼。” “此乃凉州水师,这位便是统率水师的俞大猷将军——亦是寡人曹家嫡系家臣。” 曹封一边说着,一边向满朝文武引荐。 俞大猷的出身,与岳飞如出一辙:寒门砺剑,沙场立身,忠勇无二。 “又一位曹家家臣……曹氏根基之厚,深如渊海,日后怕还要陆续冒出更多?” 本就惊魂未定的群臣,心头再掀巨浪,一时屏息凝神,思绪翻涌不止。 “王上,臣有一事不明。” 房玄龄略一迟疑,终是跨前一步,躬身开口。 “但讲无妨。” 曹封早料到他们要问什么,正中下怀,自然不会阻拦。 “敢问王上,您是在天下初乱、烽烟乍起之时,便已悄然落子布局?” 他声音微颤,目光灼灼。 “就连曹氏表面的衰微,也是有意为之?只为藏锋敛芒,避人耳目?” 话音刚落,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这答案,他们等得太久了。 “不错,终究还是被你们看穿了。” 曹封神色坦然,仿佛迫于形势才吐露实情。 其实全非如此。曹家确已式微多年,家底薄、人丁散、旧势尽去。 只是这话,他只字不提,也无需点破——心里清楚便够了。 “竟是真的!” 哪怕早有揣测,众人仍如遭雷击,脊背发麻,心口滚烫。 “王上威武!王上威武!” 呼声自发而起,由近及远,响彻殿宇。此刻再无人思量权衡,唯余赤诚归心。 称王大典虽已落幕,长安城却远未重归宁谧。 真正压轴的大事,才刚刚拉开帷幕——汉王大婚,迎娶长孙无垢。 吉时将至,汉王府早已张灯结彩,今日更添喜气:朱红灯笼成双成对,绘着比翼双飞图样,高悬府门;一条猩红锦毯自中庭铺展而出,直贯街口,映得青石路都泛着暖光。 “快些!今日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府中上下奔走不歇,丫鬟小厮穿梭如织。 除却添置陈设,更要逐处查验——窗棂挂穗是否齐整,喜烛火苗可曾歪斜,连门槛上的金粉都得拂拭一遍。 “暂且搁一搁,也无妨。” 此时含章殿内,已按新婚洞房布置妥当。 曹封独坐殿中,玄色绣金吉服加身,袖口云纹暗涌,腰间玉带生辉。 上次点兵,他止步于水师,便是因婚期临近,须得亲理诸般琐务。 司州锦衣卫(中原)那摊子事,缓几日再动,丝毫无碍大局。 第79章 这就接你回家 “叮——主线任务更新:横扫六合,覆灭群雄,一统山河,登临帝位,开创新朝。” 系统提示冷不丁响起,字字如钟,撞入耳中。 “单是称王赏赐已这般丰厚,待真龙加冕那天……” 他眸光微闪,唇角微扬——九五之尊四字,沉甸甸压在心上,却烫得发亮。 “臣求见王上!” 脚步声戛然而止,殿外传来清朗禀报。 “进。” 随着应允声落,含章殿两扇朱门缓缓推开。 此处是他起居之所,素来清净,今日更显庄重。 “王上,吉时将至。三书六礼备齐,八抬大轿已候在府外。” 房玄龄踏步入内,笑意温厚,拱手而立。 “甚好。” 曹封颔首起身,袍角微扬。 “迎亲仪仗整装待发,随时可启程赴高府。” 房玄龄又道。 “寡人已知。” 他抬步迈出门槛,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唯有指尖轻轻摩挲过袖口金线,泄露一丝难掩的温软。 今日,便是他牵起无垢的手,堂堂正正迎她入府的日子。 自此,她为汉国王后,正宫元配,独一无二。 踏出含章殿,便是启程往高府迎亲的开端。 “呼……” 高府厢房内,长孙无垢早已妆成,端坐镜前,红盖头垂落,遮住半张脸。 在外人看来,她静若止水,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只有自己知道,嫁衣宽袖之下,十指早已绞紧,指节泛白。 周遭喧闹人声嗡嗡作响,她却听得格外真切。 “咚、咚、咚……” 心跳声一下紧过一下,擂鼓般撞在耳膜上。 “无垢,恭喜觅得良配,更是顶天立地的真豪杰!” 阴织画与韦珪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打趣的暖意飘进来。 “你们啊……专会拿我打趣。” 说是这么说,长孙无垢心里却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地直撞胸口,连指尖都泛着暖意,方才那点局促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嗒、嗒、嗒……” 厢房外,长孙无忌来回走动,靴底叩着青砖,急促又凌乱,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高履行频频踮脚张望,喉结上下滑动,连呼吸都绷得发紧。 “真不容易啊,无垢要出嫁了。” 高士廉端坐不动,可眼眶早烧得通红,肩膀微微颤着,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那分明是欢喜压弯了脊梁,是欣慰烫热了骨头。 就在此时,丝竹声破空而起,清亮悠扬。 “来了!” 高士廉猛地睁眼,气息一滞,仿佛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咚!” 高府门外,一支浩荡迎亲队徐徐而来。最夺目的,是那顶八抬大轿,稳稳当当悬在队伍正中。抬轿的将士个个腰杆如松,肩头绷紧,步子沉实有力,轿身竟纹丝不晃。 两旁分列白马义从、虎豹骑、背嵬军,铁甲映着日光,寒刃藏于喜色之下,肃杀里透着庄严。 曹封只挑精锐,一人不滥,一支队伍便是一支利刃裹着红绸。 李靖、岳飞、李存孝等名将,并未披甲执戈,而是换上吉服,立于队首,神情庄重如赴大典。 “无垢,我来接你了。” 曹封策马当前,目光灼灼钉在高府门楣上,胯下绝影四蹄生风,却踏得极稳。 这场面,已是长安城百年未见的排场。 “迎亲到了!” 大军在高府门前齐齐顿住,李靖一声断喝,震得檐角铜铃轻颤。 房玄龄展开册页,准备宣读三书六礼,字字句句皆是古礼正音。 “吁——” 通灵的绝影忽昂首长嘶,声如裂帛。 “无垢,迎亲的人到了。” 闺房内,阴织画与韦珪一左一右扶起长孙无垢,裙裾轻扬,缓步而出。 “走,咱们迎进去。” 话音未落,曹封已携李靖等人迈步上前。 红毯铺展,两列人马缓缓相向而行——那一瞬,天地都静了半分。 “无垢,这一天,你终于等到了。从前那些委屈,值了。” 高士廉开口,声音沙哑打颤,像个把女儿亲手交出去的老父亲,掌心汗湿,却不敢松手。 这些年,他一手养大无垢,早已不是养女,是心头肉。 “妹妹,嫁与王上,往后日日都是晴天,再没人敢朝你皱一皱眉。” 长孙无忌抬袖掩面,袖口轻轻蹭过眼角,像怕惊扰了这满庭喜气。 “封哥哥……” 红盖头下,长孙无垢悄悄掀开一道细缝,一眼便认出那道身影,心尖滚烫,只在心底轻唤。 这是她活到如今,最甜的一刻。 能嫁此生所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分? 更别说中间几番波折,数度以为缘尽——兜兜转转,终是柳暗花明。 兴许是情绪太满,真到了眼前,反倒没想象中那般激动。 只是眸子润了,水光微漾,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随时要坠下来。 “不行,不能哭……我要让封哥哥看见,我最娇艳的模样。” 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泪意压回眼底。 “无垢,寡人来接你了。今日起,你便是汉王府的王后。” 曹封停在她面前,声音低柔,像春风拂过新柳。 “封哥哥……” 心口一热,整颗心似被蜜糖灌满,涨得发软。 这句话,她等得太久太久——这一世,足矣。 “王上。” 阴织画与韦珪一齐躬身,将长孙无垢的手,郑重交入曹封掌中。 “无垢,我这就接你回家。” 曹封俯身,轻松将她背起,脚步沉稳,朝那顶朱漆大轿走去。 “嗯,封哥哥。” 她伏在他宽厚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整个人忽然就落了地,踏实了。 到了第一顶花轿前,他小心放下她,亲手掀开轿帘,目送她端坐其中。 其余各轿里的纳采、问名、纳吉等礼器,也由迎亲将士依次捧入高府。 “起轿——” 房玄龄朗声一呼,笑意盈面。 乐声再起,鼓点欢快。阴织画与韦珪执花篮立于轿侧,边行边洒,花瓣纷飞如雨。 高士廉一家老小,尽数出门,默默跟在队伍之后,一路往汉王府去。 “这排场……也太大了!” 长孙无忌望着两侧肃立的虎豹骑、背嵬军,还有白马义从那一片雪亮甲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因他是娘家人,此前从未在汉王府见过这支队伍,此刻乍见,只觉心口发烫,又酸又暖。 “咚隆……咚隆……” 夜色渐染,整支队伍挂满红灯笼,灯火连绵,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跃动的火龙游过街巷。 仪仗队殿后,锣鼓喧天,声震长空,把满城喜气,敲进了每一扇窗、每一颗心。 第80章 谁先倒下谁喊爷爷! 各路兵马,皆由汉军顶尖统帅亲自执掌,此刻尽数汇入迎亲仪仗之中。 李靖、岳飞、李存勖等人赫然在列。 这些人日后注定名动九州、威震四海,而今已锋芒毕露、气吞山河。 今日这场大婚,必将在青史中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只因当世最负盛名的几员虎将齐聚一堂,为王上亲赴高府,迎娶王后归府。 “若我将来也能这般风光出嫁……该有多好?” 新月娥怔然凝望,眸光微颤。 天下女儿谁不盼着嫁与盖世英杰,再披霞帔、乘凤辇,十里红妆耀满城? “这排场,竟不输天子纳后之礼!” 尚未赴任的新文礼心头一热,脱口而出。 “老朽活了六十载,头一回见这般浩荡喜阵,真算开了眼界!” 韦圆成与阴世师并肩而立,抚须朗笑。 “恭贺高兄!” 二人齐声拱手,朝高士廉深深一揖。 “同喜同喜。” 高士廉含笑摆手,神采奕奕。 新近归附的将领,如俞大猷等,亦肃立于队列之中。 纵是系统所召,却个个血气方刚、忠肝义胆,此刻亦为王上由衷欢喜。 喜乐铿锵响起,迎亲队伍缓缓启程,折返汉王府。 “李秀宁真是有眼无珠!可也正因如此,才成全了无垢今日的锦绣良缘。” 阴织画暗自思忖,唇角微扬。 只是大喜之日,这话终究咽了回去。 “无垢这些年守心如玉,这一等,值了。” 除却这点感慨,她望向长孙无垢的眼神里,分明漾着几分艳羡。 她出身将门,亦渴盼一位如王上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以金鼓为号、以旌旗为聘,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可惜——世间只有一个曹封。 “无垢,姐妹们心里都为你高兴,往后日子,定要甜如蜜、稳如山。” 韦珪亦是轻握她的手,语气温软。 “踏、踏、踏……” 将士步履如一,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这雄浑节拍非但未扰喜乐清越,反倒与笙箫鼓乐交织共鸣,愈显庄重热烈。 队伍沿途所至,不断抛洒铜钱与米粮。 那是分发给百姓的喜钱喜米,让万家共沾这份祥瑞吉庆。 霎时间,从高府至汉王府一路火树银花、人潮涌动,无数百姓推门而出、夹道相迎,那条蜿蜒的赤色长龙,在灯火映照下愈发鲜亮夺目。 “恭贺王上!” 欢呼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不觉间,迎亲队伍已稳稳停驻于汉王府门前。 “奉王上钧旨——册封长孙氏长孙无垢,为我汉军正宫王后!” 房玄龄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立于队首,声音洪亮如钟。 “哗——” 众将士齐刷刷抱拳拱手,甲胄铿然作响。 “臣等参见王上!参见王后!”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声震云霄。 “诸卿平身。” 纵使长孙无垢指尖微凉、心跳如鼓,仍端然垂眸、仪态沉静。 “气度雍容,落落大方!” 不少大臣暗暗点头——传闻王后贤淑持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来,慢些。” “嗯……” 曹封跃下骏马,亲手掀帘扶她落轿。红盖头遮住视线,她只能依着他的掌心稳稳前行。两人并肩步入王府,殿内早已张灯结彩、酒宴齐备。 宾客鱼贯而入,纷纷入席就座。 曹封牵着无垢的手,缓步踏上朱红地毯,直抵尽头——那里供奉着他早逝的双亲与祖父灵位。 房玄龄趋前一步,捧出另一册金漆诏书。 “一拜天地!” 他声如裂帛,响彻正殿。 这是婚仪重典:先敬天地,再拜高堂,方算明媒正娶、结发同心。 “呼……” 三叩礼毕,曹封牵起无垢柔荑,朝含章殿缓步而去。 此时,她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才骤然松开,紧张如浪涛扑面而来。 越近含章殿,周遭人声渐息,她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吱呀——” 一声沉厚木响,殿门应声而开。 “观音婢。” 曹封低唤一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足下生风,一步跨入殿中。 从前唤她“无垢”,如今既已结为夫妻,便该唤这闺中小字了。 这正是洞房前最后一道仪程——抱入闺阁,方为圆满。 “封哥哥……” 长孙无垢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脸颊霎时烧得通红,像熟透的蜜桃泛着光。 曹封扶她在榻沿坐下,转身抬手,“咔哒”一声合紧含章殿那两扇朱漆大门。 “我盼这一日,已太久……” 她端坐于锦褥之上,心口扑通直跳,既甜又烫,仿佛揣着一只将要振翅的雀儿。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掀盖头、入洞房。 “别绷着,呼吸放轻些。” 封哥哥嗓音温润如春水淌过青石,她肩头一松,指尖也不再攥紧袖角。 “观音婢。” 他执起红绸一角,缓缓掀开。 刹那间,一张绝世容颜映入眼底——肤若凝脂,眸似秋水微漾,眼波里盛满羞怯与依恋;瞳底深处还浮着一丝颤意,唇色鲜润如初绽海棠,正微微咬着下唇。 “封哥哥……” 她启唇轻唤,声若游丝,却软得能化开整座宫墙。 眼前人依旧俊逸非凡:眉如墨裁,目若星垂,眸中光华灼灼,不刺人,却叫人不敢直视。 “无垢等这一天,等得心都发烫了。” 见着他,她心底那根弦骤然崩开,情意奔涌而出——是欢喜,是笃定,是熬过漫长守候后,终于落进掌心的踏实。 “旁的都不必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唯一的正宫王后。” 纵是统御千军、号令万方的王者,在观音婢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俯身替她理好碎发的少年。 “我是封哥哥的王后。” 她低声重复一遍,忽而弯起眼角,笑得又甜又亮,像晨光跃上琉璃瓦。 话音未落,满殿烛火齐熄,天地悄然沉入温柔暗色…… “来来来!谁先倒下谁喊爷爷!” “哈!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人人面带喜色,为王上大婚贺喜。 席间珍馐满案,笑语喧腾;几位将军更当场摆开酒坛,吆喝着拼个高低。不少人捧着酒盏,专程寻到高士廉与长孙无忌跟前敬酒。 “恭喜无忌兄!如今可是真正成了王上的至亲手足!” 李靖端杯走近,朗声笑道。 第81章 得中原者得天下 “不敢当。抛开这层亲缘不说,朝堂之上,我仍是王上麾下一员干吏,照旧听令行事、尽职尽责。” 长孙无忌言辞谦和却不失分寸,既显诚恳,又堵住旁人揣测之口。 “哈哈,这话实在!” 众人纷纷附和——谁不知他当年凭一手精算之术稳控户部钱粮,靠真本事一步步走到今日? “吱呀——” 翌日清晨,含章殿门扉轻启,曹封迎着初升朝阳踏步而出。 “封哥哥。” 长孙无垢款步跟出,指尖灵巧地为他抚平衣领褶皱,又顺了顺袖口金线纹样。 “观音婢,回屋再歇会儿。” 他笑着揉了揉她额前细软的碎发,掌心温厚。 “嗯。” 她垂眸应下,待他衣冠齐整,才乖顺地点点头。 他转身离去,玄色王袍掠过晨光,只留一道挺拔背影,落在她眼底晃了晃。 “昨夜……和封哥哥……” 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她耳根一热,脑海里倏然闪过昨夜种种,顿时羞得低头,快步躲回含章殿内。 “嗒。” 曹封步履沉稳,一路行至宣政殿次殿。刚踏入门槛,便见杜如晦与张公谨已肃立等候。而新任文官如新文礼等人,昨夜婚典甫毕,便连夜赴任去了。 伍天锡等将领亦闻讯疾驰入京,此刻长安城内外,文武各司其职,汉军诸署均已运转如常。 “臣等叩见王上!” 二人齐齐躬身,声音清越。 “平身。” 曹封落座于次殿王位,袍袖垂落,气度沉静。 “嗒、嗒、嗒……” 才坐定片刻,殿外传来一阵利落脚步声。 “臣司州(中原)锦衣卫镇抚使骆思恭,奉召觐见!” 人未至,声已到,中气十足。 “司州锦衣卫?” 杜如晦与张公谨心头微讶——前日王上方才册封陆炳为凉州锦衣卫镇抚使,怎地今日又冒出一位司州镇抚使? “进来。” 王上话音落下,打断二人思绪。 骆思恭推门而入,步履迅捷,身上麒麟补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正是镇抚司特制官服。 “臣参见王上!” 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动作干脆利落。 “两位爱卿,这位与陆卿同属锦衣卫镇抚司,只是骆卿坐镇司州。” 见二人面露疑色,曹封略一颔首,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句。 “原来如此。” 杜如晦与张公谨齐齐应声,神色归于沉静。 眼下凉州锦衣卫已浮出水面——毕竟凉州尽是汉军腹地,无需遮掩。 可司州不同,那是隋廷的心脏所在,中原腹地,耳目密布、关卡森严。 骆思恭的人马,注定得在暗处穿行,在阴影里织网。 “说。” 曹封目光一落,朝骆思恭轻轻示意。 “启禀王上,杨玄感已于黎阳起兵,打出‘楚’字大旗,自号楚公,所部尽称楚军。” 骆思恭语调沉稳,字字清晰。 “名门之后的杨玄感……反了?” 杜如晦指尖微顿,张公谨眉峰一压,两人俱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此人竟挑在此时掀桌——正值汉军整军待发、中原局势绷至临界之际。 “楚军锋芒极盛,直扑洛阳,前锋已抵荥阳城下。” 他话音未落,便将战局脉络徐徐铺开:行军路线、裹挟豪强、招降纳叛、粮秣调度,无一遗漏。 “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破局口。” 张公谨嗓音低沉,却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他虽不及杜如晦谋略深远,却是凌烟阁里实打实拼杀出来的柱石之臣。 杨玄感一动,隋军必然倾力围堵——洛阳守备必被抽空,防线必生裂隙。 汉军若此时挥师东进,恰如利刃切开熟透的瓜瓤。 “机不可失……” 杜如晦眸光微敛,眼底已有山河奔涌之象。 “洛阳震怖,急调右威卫驰援荥阳,又命骁果卫扼守虎牢、伊阙等险隘。” 骆思恭再报,连哪位尚书拍的板、哪位监军督的阵,都一一列明。 “不愧是锦衣卫——这情报细得像亲手翻过隋军的营帐簿子。” 杜如晦轻叹一声,张公谨亦点头默许。 陆炳在凉州的情报网,已令人侧目;而骆思恭潜入司州腹地,竟能将隋廷中枢的喘息节奏摸得如此清楚,更显胆魄与手段。 “很好。” 曹封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却透着笃定。 方才所闻,萧美娘确非庸流——隋军应对之策,半数出自她手。 “此女不止貌倾天下,心机也如寒潭深水,倒真有些意思。” 他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无半分轻佻。 “王上,战机就在眼前。”杜如晦率先开口,声音清越,“杨玄感牵住隋军主力,洛阳城防已薄如纸。” 若非空虚至此,何须把最精锐的骁果卫拆散布防,又把右威卫从京畿仓促调出? “此刻进军,势如决堤,隋军断无还手之力。” 张公谨接得干脆,斩钉截铁。 洛阳守军既少,又要分兵拒楚,早已捉襟见肘。 而汉军铁骑未动,锋芒已令边关颤抖——此番东征,八成可一举叩开宫门。 两位记室,心意如出一辙。 “再说中原——沃野千里,仓廪丰实,商旅辐辏,更兼山河形胜,控扼南北。” 张公瑾再进一步,语气渐热。 “此乃与长安并立的帝都,隋室正朔所系。若得洛阳,汉军便是真正立于天下棋枰中央。” 杜如晦喉结微动,呼吸略沉。 古训犹在耳:“得中原者得天下。”——这话,不是虚言。 “二位所言,甚合寡人之意。” 曹封抬眼,目光澄澈,毫无滞碍。 美人可赏,霸业当先——他心中自有天平,从不偏斜。 “不过,寡人想借杨玄感这枚棋子,再走一步活棋。” 他食指轻点虚空,似有无形棋枰横于案前,那一指落下,便是落子无悔。 “王上此意……?” 杜如晦与张公谨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解。 “与楚军明面结盟。他们正面缠住隋军,我军则专取洛阳。” 曹封声线平稳,却字字如锤,“若悄然而动,反惹杨玄感提防、萧美娘警觉——不如坦荡结盟,让他替我们扛住刀锋。” 而他,反倒成了联盟里捞得最满的那一个。 “王上所言极是!依臣之见,我军该即刻遣使,主动联络。” 被点醒的张公瑾立刻接话,语气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不必。静待他们登门便是。” 曹封却轻轻摆手,神色淡然。 “原来如此。” 杜如晦眸光一亮,瞬时心领神会。 第82章 封哥哥,不许胡说 都是人精,哪用多说?只这一句,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若咱们急吼吼地派人找杨玄感,姿态先矮了三分,谈判桌上连腰杆都挺不直; 可若是楚军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低头来求,主动权就牢牢攥在咱们手里了。 到那时,不是咱们帮不帮,而是他们愿不愿跪着求; 再顺势推他们去牵制隋军主力,咱们则稳坐关中,调兵、扩营、整备粮秣,样样光明正大,他们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妙!真乃高招!” 张公瑾脱口而出,眉宇间全是钦服。 至于楚军为何非来不可? 道理明摆着:他们直扑洛阳,图的就是速战速决。 拖得越久,越怕隋帝火速回援,以举国之力碾压而来; 若久攻不下,又无后援,唯有向盘踞关中的汉军低头求助——否则,这旗子刚竖起来,就得灰溜溜卷回去。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次殿门外。 “臣陆炳,叩见王上。” 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进。” 曹封话音未落,陆炳已推门而入,骆思恭则垂手退至门侧。 进门时,他目光扫过张、杜二人,神情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参见王上。” “免礼。” 骆思恭躬身行礼,动作利落。 “王上,臣此来,专为禀报李唐动向。” 寒暄略过,陆炳直入正题。 “李唐?” 张公瑾与杜如晦同时抬眼,兴趣陡起。 “说。” 曹封抬眸示意,语气干脆。 “长安城内李家暗线,已尽数肃清。依王上密令,特留几条‘漏网之鱼’,放其脱身。” 陆炳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好,做得妥当。” 曹封颔首,嘴角微扬。 没错——那些侥幸逃出锦衣卫天罗地网的细作,正是他亲手松开的网眼。 “为何偏要放走几个?” 张公瑾皱眉追问,杜如晦也屏息凝神,静候下文。 “如今唐军已抵临汾郡。” 陆炳接着道。 “自太原起兵,数月间打到临汾,这推进之速,也算不慢了。” 张公瑾眯起眼,语气里却无半分赞许—— 毕竟,和自家汉军横扫凉州、兵临长安的雷霆之势比起来,李唐这点进展,实在不够看; 就连势头最猛的杨玄感,在汉军面前也不过是稍快些的影子罢了。 “敢问王上,刻意放走这些细作,究竟意欲何为?” 张公瑾终是按捺不住,拱手发问。 杜如晦亦目光灼灼,静候解答。 “被剿灭的暗桩,只知唐国公府已被踏平;而放走的那几个,只亲眼见过称王大典。” 曹封缓缓开口,语气如刀出鞘。 长安易主、凉州全定——这些消息,他本就是要让李家知道的。 “莫非……” 张公瑾与杜如晦心头一震,脸色微变,隐约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敢断言。 “寡人出征之前,想在李唐身上,讨点利息。”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让他们也尝尝,被人当众甩脸子的滋味。” 退亲之辱,他记得清楚,也从不白忍——你送来的休书,我加倍奉还。 “叮——支线任务已触发:一报还一报,叫李家亲口咽下这口恶气。” 系统提示悄然响起。 “王上这手借力打力、引蛇出洞的功夫,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公瑾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震动。 至此,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王上放走细作,就是为了让李渊得知汉军势大、根基已稳; 继而诱其生出结盟之念,甚至不惜亲自上门赔罪、重修旧好—— 毕竟,眼前这股力量,已是义军中最硬的一块骨头; 若能联手,逐鹿中原,唾手可得。 “原来如此。” 想到这儿,两人断定:一旦唐国公府被夷为平地的消息走漏,对方绝不敢登门。 可若真有李唐的人主动送上门来——那王上想怎么折辱,便怎么折辱。 “谁能料到,五姓七望中赫赫有名的李家,竟也有今日。” 杜如晦理清其中关节,不由得轻叹一声。 “曹、李两家的婚约,李家说守就守,说弃就弃。” “同理,寡人亦可照此行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曹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 当初与李家决裂,甚至将李渊等人逐出府门,不过是一场姿态。 真正要护住的,是曹氏门楣,更是他自己的脊梁! 对李家的反制,此前始终按兵未动;如今,时机已至。 不止要反击,更要雷霆万钧、加倍奉还。 他先让李渊一家尝到结盟有望的甜头,以为李唐大业指日可待; 再猝然翻脸,一记重击劈落,打得整个李唐高层头晕目眩—— 让他们清醒看清:什么叫幻梦破碎,什么叫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了,今日议至此处。” 曹封收束心神,淡然开口。 中原动静、李唐动向,他早已了然于胸,初步布局已然落子成势。 “喏。” 张公瑾与杜如晦齐声应诺,拱手退下,先后离开次殿。 人影散尽,曹封也起身离殿,径直往含章殿去。 回到含章殿时,长孙无垢已整装停当,殿内浮动着一缕清幽暗香。 经昨夜一事,她眉宇间悄然添了几分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王后风仪。 昔日那个温婉守礼的闺秀,正一步步蜕变为能母仪天下的女子。 “封哥哥?” 四下无人,她才敢这样唤他。 “观音婢。” 曹封唇角微扬,缓步朝她走近。 “今日政事都理妥了吗?” 她眼波微动,轻声问。 “没甚紧要事,只须颁几道敕令罢了。” 在他面前,锋芒尽敛,只剩柔光暖意。 “原来如此。” “嗯。” 她垂眸低应,耳根悄悄泛起薄红。 纵然在外人眼中端庄持重,到了他跟前,仍是个会羞涩、会撒娇的小姑娘。 “那便好,我还怕昨夜累着你了。” “封哥哥,不许胡说!” 第83章 踏平霍邑 她佯嗔一句,白皙面颊霎时染得更艳,像初绽的桃花。 这一日,河西走廊风沙未歇,韦真与高履行携诏而至。 早得密报的伍云召,亲率亲卫出城相迎。 他迎的不是二人,而是长安传来的那一纸王命。 “奉王上敕谕,特授伍云召为河西走廊都督。” 高履行朗声宣读诏书。 “臣,接旨!” 伍云召双手捧诏,随即转身,面向长安方向,单膝重重跪落。 “请——” “请——” 礼毕,他亲自引韦真、高履行入张掖城。 途中,伍云召忍不住问起称王大典的细节。 高履行亲历现场,便绘声绘色讲来: 旌旗蔽日、甲士如林的肃杀阵势;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沸腾热浪; 还有当日王上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所及之处,万籁俱寂、天地俯首的磅礴气魄。 “好!” 伍云召听得热血上涌,脱口喝彩,浑身筋骨都似被点燃。 这才是他誓死追随的雄主,是注定统御九州的旷世明君! “我必不负所托,绝不能让王上失望。” 待心潮稍平,他在心底郑重立誓。 王上遣韦真、高履行亲赴河西,用意不言而喻—— 要将此地打造成真正的根基重镇。 而“河西走廊都督”一职,统辖全境军务,位阶凌驾诸镇守将之上, 足见王上对他何等倚重、何等信任。 “王上既以河西相托,信我如磐石,我又岂能负此厚望?” 念头一定,伍云召再无犹疑。 自此之后,他必将倾尽全力,稳河西之局、固边塞之防、兴荒原之利。 “对了,伍都督,眼下河西兵力几何?” 这时,韦真开口问道。 “新募的兵卒素质上乘,考核过关的比率自然水涨船高——眼下河西走廊防务稳固,人马齐整。” “现有五万精锐步卒,外加一万铁骑。” 伍云召敛神作答,语调沉稳。 “末将明白。” 这番话,让韦真对河西走廊的军力部署,心里有了底。 “守土有余,足可扼控咽喉。” 这个数字的确妥当,高履行捻须一笑,语气里透着笃定。 “……” 并州临汾城内,盘踞着以柴慎为家主的柴氏一族。 柴绍,是柴慎膝下独子,也是柴家这一代唯一的嫡传男丁。 这天午后,父子二人立于府中青砖院内,日影斜照。 “绍儿,气色比前阵子亮堂多了。” 柴慎目光扫过儿子挺直的肩背与清亮的眼神,笑意直达眼底。 他太清楚儿子对李家小姐李秀宁那份执念——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倾慕。 当初李、曹两家撕毁婚约那会儿,柴绍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整日闭门不出。那段日子,柴慎夜里都睡不踏实。好在,儿子终于挺过来了。 “劳父亲费心,孩儿早就好了。” 柴绍拱手一笑,声音清朗。 他曾以为,此生再难靠近李秀宁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曹封迎娶她。谁料峰回路转——李秀宁竟在成亲当日拂袖而去!局势骤变,机会陡然浮现。 他重新挺起腰杆,眉宇间神采飞扬,正是因他确信:自己的时辰,到了。 “绍儿,听说李唐在霍邑城下僵持数月,战局焦灼?” 柴慎略一停顿,话锋微转。 “孩儿已有所闻。” 柴绍点头,却没急着追问,只静静等着下文。 “那你——还惦记着李秀宁么?” 柴慎干脆挑明。 “当然惦记。” 柴绍朗声一笑,眸中星火灼灼。 据密报所言,李秀宁非但脱身成功,更在并州北境拉起一支响当当的队伍。这般年纪,以女子之身开疆拓土,岂止是出类拔萃?分明是惊才绝艳! “父亲且看,秀宁在北地干得风生水起,连刘武周都被她逼得步步退守!” 柴绍语气轻快,掩不住满心钦佩与热望。 “此女,确非凡品。” 柴慎颔首,毫不吝惜赞许。 李秀宁的实绩摆在那儿,谁都无法否认。若真能娶进门,柴家何止添一门贤媳?分明是攀上了一根擎天巨柱。 “父亲今日问起,莫非……有意替孩儿提亲?” 柴绍心思通透,一点就透。 “正是。” 柴慎答得干脆利落。 “当真?!” 柴绍喉头一紧,几乎失声。 他等这句承诺,等得太久了。父亲出面牵线,和他自己登门求亲,分量截然不同——那是门第对门第的郑重结盟。 “哈哈,不止操办婚事,更要与李家结成同盟。” 柴慎负手而立,目光深远。 联姻只是表象,真正的棋局,是借这桩亲事,把柴家牢牢绑上李唐的战车。 李唐乃五姓七望中的翘楚,起兵以来势如破竹,问鼎天下已是八九不离十。 “父亲为何不趁李唐初起时便投效?那时出手,岂不更显诚意?” 柴绍略带疑惑。 彼时李渊刚举义旗,若柴家及时响应,无异于雪中送炭。 “锦上添花人人争抢,雪中送炭才见真心。” 柴慎缓缓道来,字字沉实。 李家未必记得住一个凑热闹的帮衬者;但若是在他们最吃紧的关头伸出手——尤其霍邑久攻不下、粮道拉得又长又脆的时候——这份恩情,足以刻进族谱。 再搭上柴绍与李秀宁这层姻亲,两大家族便成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待日后李唐登顶,柴家的位置,还会低到哪儿去? “孩儿明白了。” 柴绍心头豁然开朗。 “如今霍邑鏖兵正酣,李家粮秣调度艰难——我们柴家,就从后方狠狠推一把。” “捐粮、供甲、调兵,全力助他们踏平霍邑!” 柴慎眯起眼,语气平静,却似有千钧之力。 柴家钱粮丰裕,若在霍邑背后悄然发力,这座坚城,哪还有不破的道理? “要是父亲肯这般倾力奔走,秀宁和我的婚事,十有八九能成。” 柴绍几乎按捺不住喜色,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这盘棋,既抬了柴家门楣,又稳了自家前程。 “好在李秀宁当初逃了亲——否则这事还真棘手。” 柴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三分庆幸、七分笃定,仿佛天意早把路铺好了。 哪怕柴家有意投效李唐,也难入其眼;没有个硬实由头,谁会正眼看一个空有虚名的旧族? “父亲,秀宁逃亲,其实再自然不过。” 第84章 大兴城,破了! 柴绍神色沉静下来,嗓音不疾不徐。 “那曹封,不过是曹家断了脊梁的余脉,既无师承点拨,也无良将调教,文不成章,武不立阵。” 话尾一落,他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秀宁这样的人,怎可能陪他熬一辈子清汤寡水的日子?” 柴慎颔首称是,这话半点不虚。 曹封剥掉那层世家皮囊,就是个手头拮据的寒门子弟——守着空荡荡的宅子,仆役加起来不过七八个,顿顿啃粗粮,连灶火都烧不旺。这样的“世家”,怕是连乡绅都不如。 “配得上秀宁的,必是世家中的翘楚,真才实学压得住阵脚。” 柴绍挺直腰背,字字清晰,说的正是自己——柴家钱袋子厚实,朝野人脉盘根错节。 他自认胸中有韬略、马上有胆气,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也不是只会耍刀花的莽夫。 唯有这般人物,才配得上同样骑得烈马、写得檄文的李秀宁。 “嗯,绍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柴慎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曹封?呵,癞蛤蟆仰头望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副骨头几两重。” 柴绍接得极快,语气里裹着一股久压未散的戾气。 当初两家议亲的风声刚传开,他便暗地里骂了不知多少回——句句刻薄,字字诛心,把曹封贬得连泥腿子都不如。 “行了,绍儿。” 见儿子眼底泛红、呼吸发紧,柴慎抬手一压,干脆利落。 一个小角色,不值得费这么多心神。 “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搭上李家的线,迟则生变。” 他声音一沉,目光如钉。 “孩儿明白。” 柴绍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备厚礼,挑最冷的节骨眼送进去——雪中送炭,才记得住。” 他只应了个“是”,脚步已跨出厅门,衣袍翻飞,雷厉风行。 “但愿顺遂。” 柴慎独自立在阶前,远眺霍邑方向。只要李家点头,整盘棋就活了——柴家借势而起,再凭他与秀宁的姻亲,稳稳攥住权柄一角。 往后若运道够硬,李唐的江山,未必不能慢慢撬动几分;就算不成,守住这份荣华,也绰绰有余。 “李唐……” 这第二步棋,他藏得严实,连儿子都没透半句。 …… 霍邑城外,唐军自太原起兵,一路势如裂帛——河西军溃如秋叶,上党郡降得干脆,长平郡更是望风归附。 铁蹄所至,旌旗蔽日,声威震得沿途州县连门都不敢开。 偏偏撞在霍邑这一堵墙上,寸步难进。 守将宋老生龟缩城内,任你擂鼓骂阵、射箭激将,城门紧闭如铁铸,连个探头的兵卒都不见。 唐军无奈,只得扎营列寨,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 “诸位,我军自南下以来,摧枯拉朽,连克数郡,战果赫赫!” 李渊踞坐帅帐主位,声如洪钟。 “唐公威名,天下归心!” 底下文武齐声应和,不少人眉宇舒展,眼中闪着光。 仗打得越顺,将来问鼎中原的底气,就越足一分。 “再快些……就能打回大兴城了。” 李世民喉结一滚,气息略沉。 他没忘起兵那夜,在父亲帐中咬牙切齿说的话——为的是什么? 等的就是破城那一日,当面啐曹封一脸唾沫,再亲手把无垢从他手里夺回来。 “等着吧,曹封。” 他垂眸一笑,笑意冷得像刀锋出鞘。 “可如今,大军却僵在霍邑,进不得、退不得。” 李渊话音陡然一转,帐内顿时一静。 “这……”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霎时凉了半截。 “宋老生?呸!一只钻进壳里的王八,骂得嗓子冒烟,他连垛口影子都不露!” 张士贵一拳砸在案上,满脸焦躁。 谁都看得出,他被这乌龟打法磨得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们龟缩城内拒不出战,我军束手无策——霍邑踞高临险,堪称铁壁雄关。” 侯君集长叹一声,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旁人一提霍邑,心头便似被黑云兜头罩住,闷得喘不过气。 “若久攻不克,士卒疲惫、粮草渐耗尚且罢了,更怕隋军援兵突然杀到。” 张世贵声音低哑,眉峰拧成一道硬结。 “届时霍邑守军趁势反扑,我军腹背受敌,怕是连退路都要被截断。” 侯君集接话时,指尖无意识叩着案沿,一下,又一下。 两人话音未落,空气已凝如冻水。 “唐公,眼下已是千钧一发。” 裴寂这一声,恰似替众人把心口那块石头掀开了——满帐脸色,霎时又灰了一层。 “诸位莫慌。再硬的壳,也总有裂纹;再难的局,也须静下心来细寻破口。” 刘政会朗声开口,字字稳而有力,像往将倾的梁柱下垫了块厚木。 他深知,若任这沉滞之气蔓延,未战先溃,不过转眼之间。 “政会说得对。大家不妨畅所欲言,有何见解,尽管道来。” 李渊目光扫过众人,不疾不徐,却自有分量。 一时满堂寂然,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直接调齐兵马,撞开城门不就完了?” 李元吉一拍案几,满脸不耐。 “混账!” 李渊眼皮一掀,目光如刀劈过去。 可终究没再斥责——眼下人人绷着弦,谁还顾得上训子? “嗒、嗒、嗒……” 大帐里静得落针可闻,那脚步声却突兀得刺耳,由远及近,急如擂鼓。 一名李家密探跌跌撞撞闯进来,袍角沾泥,鬓发散乱。 “唐公!出,出大事了!” 他边跑边喊,嗓音劈了叉,跨门槛时脚下一绊,“咚”地扑跪在地,膝盖砸得尘土飞扬。 可人刚弹起,连灰都顾不上掸,又踉跄往前扑。 “毛毛躁躁,成什么样子!” 李元吉皱眉喝道,众人却已齐刷刷盯住那密探,呼吸都屏住了。 “莫非……隋军援兵已至?” 李建成喉结一滚,心口猛地一坠。 “难不成太原失守?后方被捅了刀子?” 侯君集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看这架势,必是天塌地陷般的急讯。 “呼……” 满帐无声,只余粗重吐纳。唯李元吉还有闲心蹙眉呵斥。 “但愿这消息,别再往火上浇油。” 李世民垂眸暗忖,指尖悄然攥紧——此战成败,牵着他回太原找曹封清算的每一步。 “禀唐公!大兴……大兴城,破了!” 密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话尾抖得不成调。 “什么?!” 满座哗然,人人变色。 第85章 撬开这盘死局的? “什么?!” 李渊“腾”地起身,案上茶盏震得跳起。 “汉军?以‘汉’为号的义军……此前从未听闻,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世贵脱口而出,声音绷得极紧。 “这……” 密探张着嘴,却被数十道目光钉在原地,舌头打结,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说!”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声如裂帛。 “是……是曹封!他起兵了!旗号‘汉’,自号汉公——大兴,真被他拿下了!” 密探一个激灵,语速陡然利落。 “……” 帐中骤然死寂。 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微响,听见彼此心跳撞在耳膜上的闷声。 “哈!哈哈哈!” 李元吉第一个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栽倒。 “荒唐!” 李渊眉头锁死,冷声截断。 “谎报军情也不挑个像样的由头?曹封那小子,穷得当裤子,还能打下大兴?” 裴寂眯起眼,嘴角一撇,讥诮毫不遮掩。 张世贵等人不语,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轻蔑,比刀子还亮。 “滑天下之大稽。” 李世民侧过脸,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哈哈哈……” 哄笑声轰然炸开,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 “千真万确……” 密探嘶声重复,声音却被笑声彻底吞没。 “嗒、嗒、嗒……” 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撞进来——窦威一身风尘,正快步穿过帐门。 “呼!” 他抬脚跨槛时,竟也一个趔趄,险些同方才那人一样摔趴下。 脚下一滑,被那道门槛木棱狠狠一绊,整个人直挺挺扑进中军大帐,脑袋撞地,眼冒金星,耳中嗡鸣。 “窦大人?!” 方才还在哄堂大笑的文官武将,齐刷刷顿住,笑声戛然而止。 其实——窦威这一摔,狼狈得近乎荒唐,竟还顺势蹭到了帐口那根暗桩上,袍角掀翻,腰带歪斜。 可没人敢笑出声。谁也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 平日里,窦威是唐军最稳的使节,出使各路豪强、胡部、藩镇,从不失仪。谈吐如尺,举止如钟,连袖口褶皱都熨得一丝不苟。今日这般仓皇奔命,连冠缨松了都顾不上扶,实在反常得刺眼。 “唐公!关中……丢了!” 他翻身跃起,衣袍沾满尘灰,却连掸都不掸一下——要知道,这身青绶绯袍,代表的是唐军的脸面。 “窦大人,成何体统?若出使突厥或薛举时也这般模样,岂非叫天下人耻笑我唐军无礼无矩?” 李元吉沉声斥道。 “究竟何事?!” 按理,李元吉当着长辈如此训斥,李渊该立即喝止。可此刻,所有人目光都钉在窦威脸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正泛着铁青色,额角青筋微跳。 “回禀唐公——大兴城陷了。攻破关中的,是曹封所率义军,已改旗易帜,号为‘汉’。” 话音未落,满帐死寂。 “……曹封?” 有人下意识重复,声音干涩发紧。 众人脸色骤变,像被冰水兜头浇透。 暗桩密报尚可存疑,但窦威亲口所言,字字千钧。此人向来慎之又慎,差半分错漏,宁肯自刎也不愿误报军情。 “窦威,此等大事,岂容儿戏?” 李渊喉结滚动,胸口一窒,半晌才喘过气来。 李世民瞳孔骤缩,李建成指节捏得发白。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疑与不信。 “唐公,句句属实,三处信源互证,四度核验无误。” 窦威嗓音嘶哑,鬓边汗珠滚落,在灯下泛着冷光。 “荒谬!” 李建成猛地拍案,木屑迸飞,“曹家早已败落,田产尽没,仓廪空空,连府中厨娘都要轮值省粮!他拿什么募兵?拿什么铸甲?拿什么运粮过潼关?” 李世民冷笑接话:“不错。我等坐拥河东、太原,世家输粟、匠户供械,尚且久困霍邑。他曹封——一介没落门第,既无根基,又无援手,竟先取大兴?这岂不是说,我兄弟二人,连个落魄书生都看不透?” 张士贵咬牙切齿:“窦大人,你再想想,真没走眼?” 其余将佐面色阴沉,有人低头摩挲刀柄,有人反复搓着衣角,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千真万确。” 窦威只吐出四字,牙关紧咬,下唇渗出血丝。 就这四个字,比千句辩解更重。 “逆女!逆女误我李唐!” 李渊腿一软,重重跌坐于帅椅,手指痉挛般抠进扶手木纹里。 他眼前晃过秀宁策马北去的背影,恨不能即刻派人闯入并州,把那丫头拖回来,亲手执藤条,一寸寸抽醒她! 若当初没让她逃婚,如今曹封便是自家臂膀,而非横在咽喉上的利刃。 “莫非……父亲当年那句断语,真要应验了?” 李渊喃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调,像被抽去了脊骨。 李世民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掐进太阳穴。 他苦劝父亲起兵,图的什么?不就是杀回大兴,当着满朝文武,把曹封踩在脚下,再让长孙无垢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可如今,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对手,已端坐于太极宫丹陛之上。 他李世民是谁?五姓七望中李氏嫡系的二公子,根正苗红、金玉满堂的贵胄子弟。 那曹封又是谁? 破落户里的末流子弟,连市井小贩的门楣都比他家光鲜几分。 若真败在他手里,只说明此人手腕之硬、格局之大,早已甩自己几条街——连心尖上的人儿都识得清、看得准。 “呼——” 一口浊气喷出,李世民脑中乱麻翻涌,耳畔嗡嗡作响,像有千只蜂群在颅内盘旋。 “若消息属实……曹家,究竟是怎么撬开这盘死局的?” 李渊强压心潮,声音沙哑地开口。 “不知。”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得让帐内空气一滞。满朝文武面色铁青,中军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 “唐公,还有件事……” 窦威刚稳住心神,眉宇间又沉下一层阴云。 “何事?” 李渊下意识挺直脊背。 “唰!” 所有目光如箭齐射,钉在他脸上——方才那记惊雷还没散尽,第二道怕是要劈得人魂飞魄散。 “我方潜入大兴的密探,十不存三,余者尽数折在汉军刀下。” 第86章 我……究竟漏掉了什么? 窦威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才续上后半句,嗓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而这些被截杀的密探……临死前,竟摸到了另一桩骇人听闻的事。” “另一桩骇人听闻的?!” 话音未落,惊雷再炸——众人脑中似有铜钟轰鸣,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绝无可能!” 李建成猛地倒抽冷气,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仿佛脚下大地突然塌陷。 张士贵额角青筋暴起,裴寂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窦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刚赶回的密探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冰凉地面,声音发紧,“能活着带回大兴讯息的,全是拿命换来的九死一生。” “汉军……也有情报网!” 李渊身子晃了一下,浑浊双眼骤然收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荒谬的茫然。 这意味着什么?对方的情报触角不仅伸得远,还扎得深、咬得准——早把自家暗线的来路去向,刻在了刀锋上。 “可养一张密网,得烧掉多少金帛?这可不是小户人家点灯熬油的花销!” 他喃喃自语,手已抬到半空,几次想厉声下令:立刻绑回李秀宁,当众掌掴二十,以儆效尤。 “老夫……看走了眼啊。” 他长叹一声,肩头垮塌下来,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父亲当年那句“曹氏不可轻”,此刻字字带血,锥心刺骨——老爷子怕是早在隋廷尚能喘气时,就嗅到了风里的血腥味。 所谓娃娃亲,哪是什么儿女私情?分明是埋在黄土下的伏笔,是为李家血脉预留的一条活路。 可自己呢?亲手斩断这条绳,还挥刀砍向对方脖颈。 “曹封这小子,凭什么?!” 侯君集一拳砸在案角,木屑飞溅。 “一个灰头土脸的败落之后,也配握这把刀?” 裴寂冷笑,指尖几乎要抠进紫檀案面。 不错,人人都堵着一口气——拼死筹谋多年,尚在泥里打滚;他曹封倒好,靴底不沾尘,便已踩上了云端。 “天理何在!” 李建成虽不如李世民那般如遭雷击,胸口却也像压了块烧红的铁砧。 昔日随口嗤笑的穷酸书生,如今正站在自己头顶俯视众生; 唐营上下那些讥讽、嘲弄、不屑一顾的眼神,此刻全化作耳光,一记记抽在脸上。 “倘若属实,曹家这一手,铺得够深、够久、够狠。” 裴寂率先缓过神,声音低沉如闷鼓。 李家倾尽全力,才勉强搭起骨架;曹家却已雕梁画栋,连窗棂都嵌了金边。 “细算时辰……怕是从乱象初露、隋室尚存三分元气时,他们就开始落子了。” 刘政会艰难开口,喉间干涩发紧。 “嘶——” 满帐人齐齐倒退半步,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若真如此,曹封岂非早在天下未乱之时,便已攥紧了乱世的缰绳? 他的眼力,究竟有多毒?多远?多冷?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李渊面皮狠狠一抽,恨意翻涌,几乎要从牙缝里渗出血来。 李秀宁纵在并州北地掀得起风浪,顶多扫平一隅; 可曹封呢? 眨眼间,大兴城便已陷落。此地守备之强,远超并州以北诸郡,更有骁果卫与左翎军这等百战精兵坐镇,破城岂是易事? “不,绝无可能!” 李世民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 曹封越锋芒毕露,越衬得他如钝刀蒙尘——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时代甩下的庸人。 “唉,若曹封早些展露这般手段,曹李两家何至于形同陌路?” 裴寂摇头叹道,语气里裹着惋惜。 “是啊,他偏要藏锋敛刃,结果逼得两家撕破脸皮,落到今日地步?” 侯君集仰天一叹,喉结上下滚动。 “曹封真是糊涂!若曹李联手,别说一座大兴城,怕是整个中原都已在囊中!” 刘政会话音未落,满堂文武已纷纷附和,把两家决裂的根由,尽数推到曹封身上。 “这曹封,愚不可及!” 李建成冷嗤一声,袖口微扬。 “住口!” 李渊霍然起身,声如惊雷。 “父……父亲?” 李建成浑身一僵,愕然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你这个逆子!一个个都昏了头!” 若非众目睽睽,李渊几乎要当场拎起长子抽上几鞭—— 女儿逃婚,尚属家丑;断交疏远,犹可转圜。 可段志玄那档子事一出,便是赤裸裸的血仇! 说到底,这场死局,就是他们哥仨一手搅成的烂摊子。 “唐公,还有一事……” 窦威迟疑良久,终是硬着头皮开口。 “什么?你还敢说‘还有’?” 裴寂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今日惊雷一道接一道,莫非真要劈得人站不住脚? “汉军不仅攻下大兴城,更已将其更名为——长安。” 窦威苦笑,声音低沉。 “狂妄!” 张士贵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改名长安?!” 满座哗然,脸色齐刷刷沉了下去。 谁都不是蠢人。曹封此举,哪是改个名字?分明是在宣告:隋室将倾,新朝将立!更在昭示,他要建的,是能比肩秦汉、震古烁今的煌煌帝业! “这小子,胆大包天!” 众人咬牙切齿,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区区寒门出身的曹封,竟敢如此放肆? “不,这位置本该是我的!” 李世民双目赤红,嗓音嘶哑,妒火几乎烧穿喉咙。 这般气吞山河的举动,唯有出自五姓七望李氏嫡脉的他,才配执笔落墨!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曹封,凭什么? “我……究竟漏掉了什么?” 李渊沉默良久,只觉父亲昔日所言,正一步步碾过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位,眼下,该如何应对?” 片刻后,李渊抬眼扫过众人,面色枯槁,却强撑着挺直脊背。 大兴已失,长安已立——此地早已不是棋盘一角,而是对方扎稳脚跟的龙庭!再按原计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87章 得亮出实打实的诚意 “父亲,占着长安的不过是个曹封!我军无需动摇,挥师直取便是!” 李世民抢步上前,话虽硬气,声却虚了几分,连袖角都在微微发颤。 “不可!汉军既取大兴,又控凉州,羽翼已丰,硬撼只会两败俱伤。” 裴寂沉声驳回,眉宇间尽是凝重。 “二公子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我军若先夺霍邑,确有与汉军一较高下的本钱。” 张士贵却持不同看法。 在他眼里,汉军入主长安不过数日,根基未固;曹家又曾遭倾轧,仓促夺城,必是惨胜,元气大伤。 “万万不可!曹家深浅难测,贸然出击,等于闭着眼跳火坑。” 刘政会立刻接话,神色肃然。 他们对曹家的了解,近乎一张白纸。若对方早有筹谋,暗中布下伏手,唐军一头撞进去,怕是连尸骨都难收全。 “可是……” 李世民刚启唇,话未出口,便垂下了头。 拿什么打? 他们唐军,连霍邑这道门槛都迈不过去,竟还想挥师西进、直捣长安汉军老巢?凭啥? 不,根本不配! “父亲,既然如此,不如避实就虚,绕开长安,直扑中原腹地,与杨玄感部合兵一处。” 李建成稍作思量,开口提议。 “待两股义军拧成一股绳,再掉头回击汉军,胜算自然水涨船高。” 他虽因汉军横空出世而心绪翻涌,却远未如弟弟李世民那般失态。此刻言语沉稳,眉宇间尚存几分定力。 “这个……” 李渊没接话——这主意,压根没戳中他心底的痒处。 “父亲,大哥说得在理!” 李元吉立刻凑上前,紧随附和,嗓音里透着一股急切。 可满堂寂然,再无人应声,只余众人低头默想,烛火轻摇。 “唐公,倒有个两全之策。” 裴寂慢条斯理捻着颔下长须,目光微闪,语带三分笃定。 “讲。” 李渊抬眼,视线稳稳落在他脸上。 “曹、李两家,世代通好,纵有裂痕,旧日情分仍在。” “我军何不先稳住汉军,再主动递上诚意——重修旧好,再续前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投静水。 “嗯,有门道。” 李渊眸光一亮,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岂有此理!这是要向曹封俯首称臣?” 李世民脑中轰然炸开,额角青筋暴起;李建成亦面色一沉,眉头锁得极紧。 五姓七望的陇西李氏,竟要屈身俯就一个日渐式微的曹家?还要对那个曾被他们嗤之以鼻的曹封赔礼道歉? 荒唐!简直自削门楣! “父亲,二弟所虑极是。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豪杰怎么看我李家?” 李建成语气沉凝,字字掷地。 三兄弟难得立场一致,态度如铁,毫无转圜余地。 可惜,拍板之人,并非他们。 “接着说。” 李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裴寂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该致歉的,坦荡致歉;该履约的,即刻履约——婚约既在,便当重订。” “只要两家冰释前嫌,长安这座城池,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 裴寂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确有可行之处。” 李渊缓缓点头,神色渐趋松动。 “道歉?再把婚约捡起来?曹封那小子,担得起这份体面?” 张士贵冷笑出声,眼中尽是不屑——护的是李家颜面,守的是世家脊梁,半点不含糊。 “父亲,万望三思!” 李建成再度上前,声音低却极硬。 当年他亲口断言曹封难成气候,如今倒戈相向,岂非当众打脸?那一记耳光,比扇在脸上更响、更疼。 “咯咯……” 李世民指节捏得发白,骨节爆响如豆。 若真向曹封低头,等于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输得彻彻底底。 “唉……几位公子心里憋屈,老夫明白。可大丈夫立世,能伸能屈,方为真章。” 窦威一声轻叹,语重心长。 “大局当前,暂退半步,有何不可?待日后挥师东进,踏平汉军,吞并曹氏,这笔账,有的是机会清算。” 侯君集适时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该死!可细想之下,也并非全无道理。” 李建成等人脸色几番变幻,阴晴不定。 转念一想——若拿下凉州,再克并州全境,李家瞬时坐拥两州之地,已是义军中首屈一指的庞然大物。 届时逐鹿中原、问鼎洛阳,还不是探囊取物? “这段弯路,大可粉饰一番。时间一久,谁还记得当初低头的是谁?” 李建成心底悄然宽慰自己。 “……” 篡改旧事、涂抹过往,李家骨子里本就藏着这股子劲儿——只不过,后来李世民干得最利落罢了。 “窦叔所言极是。一切,终归要以李唐基业为先。” 李建成敛去杂念,朗声应道。 “正是正是!” 见兄长松口,李元吉忙不迭点头,神情轻松不少。 “难道……真要低头?” 李世民垂首不语,只觉天旋地转。 整个家族,都要向那个曾被他亲手划入弃子名单的曹封,躬身赔礼? 他喉头一哽,仿佛坠入无底寒渊,连抬头的力气,都一点点抽空了。 “没了你们哥仨搅局,啥事没有,我还能稳坐头号岳父的宝座。” 李渊压根没把儿子世民的想法当回事。 归根结底,这摊浑水是三兄弟亲手搅出来的,最后还得他这个当爹的赤手捞渣、赔上真金白银。 “属下附议。” 张士贵硬着头皮开口,其余人迟疑片刻,也只得纷纷点头应和。 这事若办成,对李唐来说,不单是止损,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转机。 “若真能成,咱们李唐,就得亮出实打实的诚意。” 没错——李渊不愿低头,并非端着架子,而是怕诚意不够,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公所言极是。” 裴寂立刻拱手,语气里透着十二分认同。 “取笔墨来。” 李渊目光一扫,落在身旁侍卫身上。 侍卫转身疾步取来砚台、狼毫,稳稳置于案前。 “唰……唰……” 他提笔凝神片刻,蘸饱浓墨,落纸便写,字字沉稳有力。 信中先为李秀宁逃婚一事诚恳致歉,再将段志玄夜闯曹府之事定性为自取其辱;接着字字恳切,反复致歉,并郑重承诺:必亲迎秀宁回凉州,续订婚约,绝不食言。 第88章 难不成真要唐公亲自屈尊? 笔锋虽刚,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柔软与克制——为求此事落地,他确是卸下了不少身段。 而真正逼他走到这一步的,除了曹家骤然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有父亲临终前那一句沉甸甸的遗训。 “凭此一信,足见肺腑。” 裴寂读罢,抚须而笑。 “还差一点。” 李渊却摇头,抬手一挥。 “取本公印信来。” 话音未落,一方朱砂未干、裹着绛红锦缎的唐公大印,已由内侍双手捧至堂前。 “唐公,这……” 裴寂脸色骤变,满朝文武无不愕然失语——一封道歉信已够体面,莫非还要押上唐公印玺? “光有信不行,得盖上印,才算把心掏出来。” 李渊声音低沉,却不容置喙。 “父亲,万万不可!” 李建成脱口而出,身子都往前倾了半步。 荒唐!连唐国公的印都送出去,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那方印,刻的是他父亲的威仪,更是整个李唐的脊梁! “末将附议!此举绝不可行!” 张士贵与侯君集紧随其后,急声劝阻。 “父亲,儿臣……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李世民垂眸抱拳,嗓音发紧,仍难掩抵触。 “建成,你同窦叔一道,持印赴凉州。” 李渊目光如钉,直直落在长子脸上。 “父亲!窦叔出马,已是极大诚意,何须儿臣亲自前往?” 李建成霎时变了脸色,连连摆手。 他是李家长房嫡子,是板上钉钉的李唐储君。 若以储君之尊屈身登门谢罪,岂非等于亲手折断自己的脊骨? “难不成,要本公亲自走这一趟?抑或让旁人打着‘大公子’名号代行?” 李渊眉峰一压,语气陡然冷峻。 既然已决意低头,那就得低得彻底、低得牢靠——唯有如此,才能把曹家重新拉回正轨。 “喏。” 李建成喉头一动,终是躬身领命。 父亲话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早已昭然若揭,甚至拿出了继承人的分量来压阵——他,还能退吗? “喏。” 窦威整衣出列,应声如钟。 “唉……” 满堂寂静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 比起这趟低声下气的差事,他们宁可听见隋军铁骑叩关的消息——至少那还有一战的血性。 “长安既破,不知孝恭与道宗,眼下如何了。” 事情敲定,李渊望着窗外,眉头微蹙。 李孝恭与李道宗,皆是族中翘楚,将来必为擎天之柱。若折在这一役里,李唐伤的不只是筋骨,更是元气。 “唐公,两家虽生嫌隙,尚不至于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裴寂皱眉道。 “不错,曹封此人,素来有分寸,不至于对孝恭他们痛下杀手。” 侯君集也颔首附和。 只是这话出口,谁心里都没个十足把握。 单论李秀宁逃婚,曹封或许一笑置之;可段志玄深夜持械闯府——哪怕嘴上说只是‘教训’,落到旁人眼里,便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 曹封,真能忍? 然而,他们浑然不觉——别说李孝恭和李道宗了。 整个唐国公府早已被连根拔起,知情的密探尽数被锦衣卫抹去,连灰都没剩下半点。 “但愿如此。” 李渊长叹一声,喉头微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接着便催促儿子与窦威速速整装,即刻启程。 临行前又反复叮咛:建成二人的姿态,直接牵动此番交涉的成败。 “孩儿清楚。” 李建成满心抵触,却只得咬牙应承,一连数次拍胸保证。 他哪里料到,前方等他的不是荣光,而是当头一记耳光——曹家早备好了铁拳,只待他自投罗网。 “晦气!凭什么非得是我?” 一切收拾停当,李建成攥着那封措辞谦卑的致歉书,怀里揣着父亲亲盖的朱印,一步三蹭地走向停在府门外的马车,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驾!” 车夫抖腕扬鞭,一声断喝劈开晨雾,车队碾着碎石路,朝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唉,爹爹怎不另派个能说会道的?偏要我亲自跑这一趟?” 马车驶出里许,李建成掀开车帘,满腹牢骚脱口而出。 “窦叔您说说,一个区区曹封,配让我登门赔礼吗?” 一路上,这话翻来覆去,说得比车轮还勤。 “别说登门,就连低头认错,在我看来都是折损门楣。” 在李建成眼里,只要李家稍露招揽之意,曹封定会扑上来攀附——何须这般低眉顺眼?究其根本,李氏可是五姓七望里的顶尖门阀,底蕴深厚,根系绵长;纵是曹家鼎盛之时,也不过是草莽新贵,哪敢与之并肩? “大公子,唐公此举,实为巧取长安,既免刀兵损耗,又可顺势收编汉军。”随行的王武宜低声劝解。此人祖上显赫,子孙后来更在武则天朝执掌相印。 “届时兵马、粮秣、城池……全归大公子调度,岂不快哉?” 这话一落,李建成绷紧的脸色才略略松动。 “正是。唐公所谋,皆为大公子铺路,此番正是立功扬名的大好时机。”窦威接话道。 他本是窦氏嫡系,向来力挺嫡长子,字字句句都往李建成心坎里落。 “再者——若大公子推拒不去,难不成真要唐公亲自屈尊?” 最后一句,如重锤敲下。 “但愿曹封识趣些,等我到了长安,好生摆出几分敬意来才是。”李建成心头微热,暗自思量。 他已忍不住浮想联翩:曹封听闻消息时该是如何惶恐?怕是要跪迎十里,涕泪横流,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呼……” 想到此处,他靠向软垫,索性闭目养神,把这趟差事当作一场悠然远游。 …… 李唐这边紧锣密鼓筹备使团,长安城内,汉军却迎来首场早朝。 天边刚泛起青白,文武百官便已络绎不绝,朝汉王府方向汇聚。 经背嵬步军层层查验后,众人鱼贯而入,直奔宣政殿。单看衣饰便知,新制官服已然颁下—— 沿袭隋制而别出新意:通体以玄黑为底,依品阶高低,在襟袖或补子上绣有不同纹样。龙纹、云鹤、山川、瑞兽……各司其职,一目了然。 文官列左,武将居右,秩序井然。这是汉军立国以来的第一回朝会,无论李靖、房玄龄,还是阴世师等人,无不神情肃穆,指尖微颤。 “嗒、嗒、嗒……” 辰时将至,沉稳足音自殿侧廊道传来。 无论称王称帝,这专供君主出入的侧门通道,从来只容一人通行。 曹封缓步而出,身着四爪蟒袍,袍角暗金隐现,举手投足间,一股沉厚威势如潮水漫开,压得满殿呼吸一滞。 “臣等参见王上!” 百官齐刷刷躬身拱手,声音洪亮而整齐。 第89章 拒唐军于黄河东岸 “诸卿平身。” 曹封落座王位,抬袖轻挥,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众人起身归列,朝会正式开启。 “诸卿近日,可还习惯?”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不容回避。 “回王上,臣等已悉数就绪。” 应声如潮,铿锵有力。 “甚好。” 他微微颔首,眉宇舒展。 宣政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成实质,庄重得令人屏息。 “称王大典已成,汉军接下来该往何处落子?诸位可有高见?”曹封声量不高,却字字如钟,在殿内回荡不绝。 “接下来的落子……”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无人抢言,只默默垂首,眉峰微蹙,心绪翻涌。 “王上,臣请命进取益州——八蜀之地,正是我军扎根壮大的上佳腹地。” 阴世师踏步出列,袍袖一振。 “何以见得?” “秦据关中而取巴蜀,终成一统;汉高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亦由此发轫。此乃帝王基业之常道。” “拿下益州,既可顺江东下,直叩江南门户,又得沃野千里、仓廪丰实,足以为我军筑起一座铁打的粮仓。” 他语速沉稳,句句落地有声。眼下虽不缺粮,但兵多将广之后,粮秣消耗如江河奔涌,岂是小数能撑?若得八蜀为后盾,汉军便能放手扩军、整训、铸甲,进退皆有底气。待羽翼丰满,再挥师南向,水到渠成。 “其余卿家,意下如何?” 曹封未置可否,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朝堂之上英才济济,事关国运,岂容草率拍板? “王上,臣倒以为——中原空虚,正是一举叩关的千载良机。” 杜如晦拱手接话,语气斩截。 此前他便反复推演过此局:隋廷主力远在辽东,腹地几近裸露,战机稍纵即逝。今日朝议,他自当直言。 “两策并出?” 群臣心头一震,目光交错,各自权衡利弊。 “隋帝随时可能班师回朝。一旦他返驾洛阳,中原门户重锁,我军再想破局,便是刀劈铁壁。” 杜如晦声调略沉,字字如钉,“错过这一回,下次怕要等三年五载——且那时,隋军必留重兵镇守,再难有机可乘。” “杜公所言极是。”韦圆成颔首附和,“更兼杨玄感已在黎阳举旗,牵住隋军半数精锐。此时不取洛阳,更待何时?” 杨玄感起事的消息,锦衣卫三日前已密报入宫,众人心中早有底数。 “确是天赐良机!” 有人低声应和,眼中已有灼光闪动。 “况且中原膏腴之地,人烟稠密,商路纵横,匠户云集,财赋十占其六。” 长孙无忌缓步上前,条分缕析,“得中原者,不止添兵增饷,更是夺其气运、立其正统。” 众人纷纷点头——这不单是地盘之争,更是龙脉所系、人心所向。 “更要紧的是——洛阳乃大隋东都,与长安并称‘两京’。若我军旗指洛邑,便是双都在握,天下震动!” 张公瑾声音微颤,胸膛起伏,“大隋若是一条腾云长龙,我军断其腰脊,威势立涨三倍!” 无论从名分、兵源、财源还是道义上看,中原都像一块滚烫的烙铁,不抢,反烫手。 “话虽如此,我军现下根基未固,硬撼隋军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阴世师眉头拧紧,面色凝重。曾为隋将多年,他深知那支铁军的筋骨有多硬、底子有多厚。天下虽乱,隋廷尚能两线用兵,足见其元气未伤,此刻强攻,实为险招。“况且中原四战之地,义军林立,我军若抢先杀入,等于站在风口浪尖,腹背受敌。” “霸业非一日之功,稳扎益州,方为万全之策。” 韦圆成随即补道:“先固根本,再图远略,才是正道。” 高士廉亦抚须道:“哪怕真要北上,也须先据益州为后盾——粮在手,兵在途,方敢与隋军正面角力。” “你们偏安一隅,未免失之保守……” “你们贪功冒进,反倒误了大局……” 争论愈烈,殿内气息渐热,人人舌绽莲花,引经据典,据理力争,面颊泛红,额角微汗。 并非彼此相忌,只是肩扛山河,谁也不敢轻言妥协。 这可是汉家天下的第一块基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益州八蜀……司州中原……” 殿内唇枪舌剑,声浪翻涌,曹封指尖微顿,心底早已偏向中原。 机不可失——眼下这局,比当年杨玄感起兵更利、更稳、更急。天时未偏,地势渐顺,人心亦聚,汉军正踩在腾跃的节骨眼上。 “嗒、嗒、嗒……” 思绪如潮退去,他指节轻叩王座扶手,节奏沉而稳。 “王上,眼下真正悬于一线的,并非进兵方向,而是另一处燃眉之急。” 争执正酣,李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冷刃劈开喧哗。 “何事?” 曹封眉峰微扬,目光直落这位宿将身上。 “太原李唐,铁骑南压,势若奔雷——如今前锋已抵临汾郡。” 李靖眸光半敛,语调平缓,却字字砸地有声。 “莫非……”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呼吸一滞,瞳孔骤缩,似有电光掠过。 “诸公细想:李唐自太原南下,取上党、克长平,下一站,可是河东郡?” 阴世师脱口而出,喉结微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岂能不惊?河东腹地那座蒲坂城,恰是横跨黄河的咽喉——过此一地,西可叩凉州,西进可逼长安。 “正是。唐军若据蒲坂,便如利刃出鞘,随时可刺我腹心。” 岳飞终于踏前一步,甲叶轻响,声如金石相击。 “倘若我军主力尽数北征中原、西取益州,后方便如纸糊——” 话音未落,满殿骤然死寂。 “届时,唐军挥师西进,关中门户洞开,凉州亦难保全。” 阴世师嗓音发紧,尾音微颤,后背寒意直窜脊梁。 旁人这才猛然醒觉——方才只顾抢攻,竟把这支南下的虎狼之师,彻底抛在脑后! “真若如此,凉州一失,唐军便可回马直插我腹地,前后夹击,危在旦夕。” 高士廉抹了把额头,汗珠滚落,浸湿衣领。 汉军崛起之势,今日这场廷议,岂不成了纸上谈兵? “二位将军眼光如炬,方才我等确是疏漏了!”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急忙拱手,语气诚恳。 并非才识短浅,实因李靖、岳飞久历沙场,嗅的是杀气,盯的是战线;而他们所掌者,是钱粮、是律令、是民心。 “可不是嘛,差一点就铸成大错!” 阴世师等人连连颔首,脸色仍有些发白。 直到此刻,心跳才渐渐落回原位。 “王上帐下英才济济,方能堵住这等决策缺口。” 伍天锡、李存孝对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决策之险,常在一念之间——错一步,千军万马顷刻化为灰烬,所有胜势烟消云散。 “二卿所言极是,此事,须即刻筹谋。” 曹封颔首,神色肃然。 “臣请先固蒲坂,筑垒设防,拒唐军于黄河东岸。” 第90章 臣等俯首无议! 李靖抱拳,甲胄铿然。 “臣附议。” 岳飞声如断铁,毫无迟疑。 他早与李靖心照不宣,防线未成,遑论远征? “臣等附议!” 众文武纷纷应声,再无异议。 蒲坂防线一日未立,中原、益州皆是空中楼阁;防线既成,进可攻、退可守,全局方稳。 “好!即日起,以蒲坂为重心布防——这一仗,避无可避。” 曹封眸中寒光一闪。 此战,早已不是曹李两家私斗,而是汉帜与唐旗在天下棋枰上的第一次硬撼;于他而言,更是穿越千年,亲手扳倒那个本该不可撼动的历史赢家。 “叮——支线任务触发:首次与李唐交锋,须获全胜。” 系统提示音悄然响起。 “两个任务都扣着李家……奖励丰厚,正合我意。” 曹封心中微动,笑意不显。 “王上,蒲坂防线若成,防御纵深可直抵并州南部,对我军形成铜墙铁壁。” 房玄龄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笃定。 此乃借势布防,并非深入并州腹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故而,臣以为——防线为基,中原为矛,当下挥师司州,最为稳妥。” 原本力主西进取益州的阴世师等人,闻言顿时收声敛势。 有了蒲坂这道铜墙铁壁,挥师东进、直取中原,便成了眼下最稳妥、最凌厉的一招。 此防线既能扼住南面强敌咽喉,又能为我军腾出手脚——待中原一稳,四面受敌的困局自然烟消云散。 届时,中原与关中如臂使指,首尾相顾,坚不可摧。 “臣附议。” 韦圆成拱手应声,语气笃定。 既能解腹背受敌之危,又能屏障长安、扶风诸地,何乐而不拒? “臣亦附议。” 阴世师随即出列,声音清朗。 先前那句“先取中原,再图益州”,如今更显分量——有防线托底,后路无忧,战机稍纵即逝,岂容迟疑? “臣附议。” 高士廉颔首应允,神色从容。 朝堂之上,众人所向,早已不言而喻。 “好!既无异议,即刻筹筑蒲坂防线,随后整军东征!” 曹封斩钉截铁,毫无拖泥带水。 “但凭王上号令!” 满殿文武齐声应诺,声震梁柱。 “药师。” “臣在!” 话音未落,李靖已阔步上前。 “你随寡人亲征,总领三军,为此次伐中原之主帅。” “遵命!” 李靖抱拳低喝,肩头微沉——此战非同小可,胜则定鼎,败则倾危。 “鹏举。” 曹封语速未滞,目光已转向另一侧。 “臣在。” 岳飞应声出列,甲胄铿然。 “你为副帅,协理军务,节制诸营。” “喏!” 他挺身领命,眉宇间不见半分犹疑。 “存孝,先锋之任,交予你了。” “得令!谢王上!” 李存孝咧嘴一笑,双拳一撞,铠甲嗡鸣。 “无忌、如晦,随军参赞,充任军师。” 曹封转眸望向二人,语气平和却郑重。 “诺!” 二人躬身应下,心头激荡。 尤以杜如晦为甚——入幕不过数月,竟得委此重任。 “玄龄留守长安,统筹粮秣、转运、民役;韦圆成、高老协理调度,通盘照应。” 顿了顿,曹封又添一句:“高老自小看我长大,教我识字断文,又替我挡过箭矢——这一声‘高老’,不是客套,是本心。” “诺!” 三人同声领命,齐步出列。 “王上不忘旧恩!” 高士廉一时怔住,眼眶微热——这是朝堂啊,天子之口,竟当众唤他一声“高老”,比千言万语更重。 “唉……可惜未能随驾出征。” 张公瑾与阴世师对视一眼,俱是掩不住的惋惜。 “其余诸卿,各守其职,稳我后方根基,护我汉家血脉。” 末了,曹封沉声补上一句。 “喏!” 留守诸臣脊背一挺,声如金石。 虽未披甲,肩上担子却不轻半分;今日未去,来日必有亮剑之时。 “点背嵬军、虎豹骑、白马义从、汉武卒——四军尽出!”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王上要调的,全是汉军刀锋上的寒光!背嵬军更是骑步兼备,两翼齐张——真可谓精锐尽出。 扩编之后,四支劲旅合计六万,人数不多,却是汉军十年淬炼的骨血。 单论战力,谁也不敢估量其锋芒究竟有多骇人。 “王上明鉴!若主力尽出,一旦生变,恐伤元气啊!” 韦圆成与张公瑾急步出列,语带恳切。 “无须多虑。药师运筹帷幄,鹏举摧锋陷阵,又有此等雄兵,何惧风云突变?” 曹封负手而立,语气淡然,却字字如铁。 “王上……” 李靖喉头一紧,胸中滚烫——这不是托付,是托命。 “蒲坂一固,中原必定!臣,誓死不负!” 他悄然攥紧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却浑然不觉。 “再说,无忌与如晦之才,诸位亲眼所见,心中有数。” 曹封扫视群臣,目光温厚而锐利。 二人长于经略,擅于拨乱反正,每每于危局之中,翻手为云。 “是啊!名将压阵,谋臣辅弼,王牌尽出——此战,焉能不胜?” 群臣相视而笑,眉宇舒展,再无半分忧色。 这几位文官与将军,自追随王上揭竿而起那日起,便从未在军政大事上失过分寸。 眼下中原腹地空虚,楚军又死死咬住其侧翼,而我方则尽遣精锐——玄甲骑、铁鹞子、破阵营齐出,他们实在想不出半点败象。 “诸位爱卿,可还有不同主张?” 曹封话音未落,目光已如鹰隼般掠过殿内众人。 “臣等俯首无议!” 阶下文武齐声应诺,声浪激荡,震得梁上尘灰微扬。人人面泛潮红,肩背绷紧,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只待并州防线一筑稳,大军即刻挥师南下。 第91章 即刻拟令,火速推行。 那可是隋室龙兴之地,真正意义上的帝都!他们拿下长安才几月光景? 若再克复中原,王图霸业便如磐石落地,再无可撼。 “一统六合,就在眼前。” 杜如晦低叹一声,喉头微热。 议至此处,调兵方略已然敲定,群臣也以为今日朝会该就此收束。 “诸位爱卿,尚有一事需共决。” 谁料曹封话锋一转,再度开口。 “还有一事?” 满殿文武齐齐一怔,心头暗忖:王上究竟还要议什么? “寡人意欲扩编新军。” 曹封不绕弯子,直截了当。 “啊,确该扩军了!” 众人恍然,纷纷颔首。 眼下蒲坂防线虽可凭现有兵力撑住,但南征中原之后,必得留兵镇守广袤疆土。那些百战精锐岂能常年驻守城池?委实是杀鸡用牛刀。唯有另募新卒,以常备之军填补空缺。 “早招一日,便少一分被动;拖到缺兵断粮时再征,就晚了。” 张公瑾抚须点头,语气笃定。 “不错,照我军如今开疆拓土之势,兵马缺口只会越拉越大。” 高士廉亦朗声附和。 说来惭愧,若非王上提起,这事竟真被大伙儿搁在脑后了。 “那么,诸卿以为,此番新募之兵,以多少为宜?” 汉王目光沉静,抛出这一问。 群臣顿作思量——兵额增减牵一发而动全身:粮秣、甲械、操训、战力均衡,桩桩件件,都须掂量再三。 “启禀王上,臣以为,六万足矣。”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开口道。 “六万之数,既可补防所需,又不致压垮我军器械调度。” “甚是。”阴世师随即接口,“若逾此数,新卒整训周期势必拉长,反成掣肘。” 练兵如熬药,火候太猛则焦,太缓则淡。六万,正是刚能上阵、又不至于拖垮全局的临界点。 “可骤然添此多士卒,粮草转运,会不会吃紧?” 有位老成持重的户部官员迟疑发问。 “无虞。”房玄龄含笑摆手,“永丰仓在手,便是养十万闲人,三年也不见底。” 永丰仓——天下第一仓!存粮之厚,足以让整个凉州百姓坐食十年而不愁饥馑。 “臣等附议。” 此事再无异议,众口如一。 接下来,便是如何让新兵速成战力。 依旧按老法子:先练后战,层层磨砺,固然稳妥,却太耗时辰。 而战场从不等人,越快成军,胜算越厚。 “仍循旧例,以老带新——两千老兵配六千新卒,编组同训同战。” 韦圆成略一思忖,提议道。 此法此前屡试不爽,新兵沾着老兵的血气与胆气,三个月便能列阵,半年便可随军出征。 “臣附议。” 李靖率先应声,其余将领亦无异议——亲眼看过的实效,比千句道理更硬。 霎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静候王上下令。 “不可。” 曹封却缓缓摇头。 “不可?” 众人愕然僵立,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寡人拟抽调三万常备军,与六万新卒混编,合为一支新军。” 他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钉:“速建、速训、速用。”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心头俱是一震。 “王上,凉州可就剩这三万机动兵马了!除去边关戍卒,再无一兵一卒能调!” 伍天锡脱口而出,嗓音都绷紧了几分。 “好大的气魄!” 高士廉、韦圆成,连同杜如晦等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把整建制的三万精锐,直接打散编进新卒营里,只为抢时间锤炼战力——这手笔,寻常统帅想都不敢想。 旁人怕的是:老兵混进新丁堆里,反倒被拖慢节奏、稀释战力;宁可慢工细磨,也要保住老底子的锋芒。 可王上偏不按常理出牌,压根儿不怵这个。 他信得过这些老兵,更信他们能把新兵带活、带硬、带出杀气来。 “王上这份胆识,真叫臣等刮目相看。” 房玄龄久久伫立,指尖微微发烫。 这法子,等于一个老卒顶两副肩膀扛着新兵走——比先前议定的“三带一”还利落。 “王上,真不怕折损老营根基?” 张公瑾眉头拧着,仍觉悬乎。 “不会。一老带二新,恰恰是临界点。几场仗打下来,新军骨头就硬了。” 曹封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这不是拍脑袋的决断——汉军常规军里,本就掺着数万缩水版的王牌老底子,战力碾压隋室地方驻军。 “臣明白了!” 李靖目光一亮,当即醒悟。 表面看是摊薄战力,实则借虎势催狼性。 若非老营个个经得起折腾,他也不敢点头应承。 “原来如此。” 众人这才真正咂摸出滋味来——王上不是蛮干,是算准了筋骨才敢下刀。 “诸位卿家,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末了,曹封照例环视一圈。 “臣等,悉听尊令!” 满殿应声如雷,整齐划一。 “王上,臣尚有一策,或可再提一提新军成军之速。” 众人刚落座,房玄龄忽又起身。 “哦?快讲。” 曹封袍袖一扬,神态从容。 “不如让新军早些见血——拿实战练兵。” 话音未落,底下已有几人微怔。 “眼下四方乱势愈烈,义军蜂起,山野间更是盗匪横行。” 房玄龄语速不疾不徐。 “啊,用贼寇练兵?”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立刻接上。 “正是。清剿流寇,既练胆气,又砺刀锋。” 满朝文武心领神会——这哪是送新兵上死地?分明是搭梯子让他们踩着往上攀。 有老兵压阵,有战场喂招,新卒见血不慌神,学得快、活得久。 “顺手还能安境抚民,替王上与我汉军收拢人心。” 杜如晦与阴世师对视一眼,已想到后续千头万绪。 练兵、平乱、赢民心——三件事,一并办了。 “诸卿以为如何?” “臣等,绝无异议!” 这一次,声音更响、更齐、更稳。 “好!即刻拟令,火速推行。” 第92章 刀锋所指,处处险峻 曹封斩钉截铁,当场拍板。 “喏!” 再无人迟疑,人人挺直脊背,拱手而应。 “退朝——” 内监一声清越长喝,穿堂而过。 这职位只管传令早晚,不参政、不议权,纯粹是宫中规矩摆设。 “走,活儿来了!” 朝议散场,文武鱼贯而出。 张公瑾与杜如晦伏案草诏,急遣驿骑奔赴各郡;高士廉与韦圆成随房玄龄奔辎重营,调度粮秣、整备器械;李靖率将佐奔赴大营,一边点兵,一边开营纳新。 其余人各归其位,该调粮的调粮,该督造的督造,谁也没多一句废话。 “贴出来了!” 不过半日工夫,凉州各府衙门口已挂出新募告示。 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踮脚抻脖,盯着墨迹未干的榜文直瞅。 “王上真要扩军?” “废话!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官差还在旁边站着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越聚越密,许多人眼里都烧着火苗。 “王上招兵,咱还等啥?抬脚就走!” 几个汉子攥着拳头,嗓门敞亮地嚷开了。 “对!王上给咱减赋税、分田地、开义仓,这份恩情比山还重——他打天下,咱不能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四下里立刻应和成一片,肩膀碰肩膀,热气蒸腾。 若不是汉军入关,多少人还在啃树皮咽观音土,饿得眼窝深陷、腿脚发虚; 如今灶膛日日有柴,锅里顿顿冒热气,粮袋鼓胀,娃儿脸上终于有了肉色。 王上救了命,又托起了家,这节骨眼上,谁肯当缩头乌龟? “算我一个!” 一声吼炸响,一名虬髯大汉面皮涨得紫红,一把扯下粗布袖口,露出结实臂膀,大步跨出人群。 他这一动,像推倒第一块骨牌——接二连三,壮实身影接连挺身而出。 “哈哈,汉军出征,老子岂能蹲在墙根晒太阳?” 笑声震得屋檐灰簌簌往下掉。青壮们胸膛起伏,血脉奔涌如江潮;半大小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跟王上闯,是搏个安稳日子,更是挣一口硬气! 参军不止为忠义—— 每月俸米足养五口,赏银能盖三间瓦房,战功卓着还能授田赐爵。 光耀门楣的事,谁不抢着干? 既利家国,又暖自家灶台,百姓哪有不争先的道理? “这般良机,错过一回,悔断肠子!” 人群边缘,一名精悍汉子死死盯着府衙新贴的招兵榜,喉结上下滚动,指节捏得发白。 此人正是牛进达,武德年间威震河西的骁将。 弓马娴熟,韬略过人,原打算择主而事。 前几日途经关中,亲眼见汉军破长安后井然有序,更见官吏开仓放粮、医者巡乡施药、农人扛犁下田……心口那团火,“腾”地燃了起来。今日撞上招兵,再无犹豫。 “别的义军可缓一缓,汉军——万万耽误不得!” 一道清朗声音紧随响起。 牛进达侧身望去,见一青年眉目清峻,目光灼灼,正凝神读榜,衣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兄台高姓?”牛进达拱手笑问。 “在下殷峤,关中人士。”对方抱拳还礼,声如击玉。 “牛进达,河西人。” 寒暄毕,牛进达直截了当:“听兄台言语,可是有意投效汉军?” 殷峤坦然点头:“辗转数营,终觉汉军气象不同——兵锋所向,百姓夹道捧水;政令所出,鳏寡皆得照拂。汉王非寻常主君,乃真命所归!” 说到末句,斩钉截铁,字字砸在地上。 “知音啊!”牛进达心头一热,朗声大笑,“不瞒殷兄,我也是这般想的!”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多年故交重逢。 “既然志同,不如趁热,痛饮三碗再披甲!” “好!痛快!” 说罢挽臂同行,直奔街口酒肆。 刚落座,牛进达已举盏:“愿今朝醉倒,明日扬鞭——前程似锦,共赴山海!” “干!”殷峤举杯相迎,瓷盏相撞,清越如磬。 “我也要报名!” “还有我!” “把我的名字写上!” 次日清晨,府衙前人头攒动,报名文书堆成小山。 新募士卒尽数编入关中大营,操演号角昼夜不歇。 诸事有序推进之际,曹封缓步踱入含章殿。 “观音婢?” 殿内光影温柔,他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 “嗯?封哥哥!” 长孙无垢闻声转身,眸子一亮,裙裾轻旋,快步迎上前去。 “封哥哥的公事……忙完啦?” 生怕封哥哥操劳过度,长孙无垢立刻迎上前去轻声询问。 “不错,今日专程来寻你,有件要紧事相告。” 曹封落座后,语气沉稳而温和。 “是什么事?” 长孙无垢虽这般问着,心底却已悄然浮起一层预感。 “几日后,我将率军出征。” 话音微顿,他才缓缓道出。 战事尚未最终敲定,但他执意先告诉观音婢——这事,不能瞒她。 “当真?” 长孙无垢静默片刻,嗓音微微发紧,像绷住了一根细弦。 她当然明白,出征二字,意味着又一场漫长的别离。 “确然如此。” 见观音婢眉间轻蹙,曹封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按。那温厚的力道,仿佛一道无声的堤坝,稳住了她翻涌的心潮。 “封哥哥,观音婢无妨的,家国大业,从来重于儿女情长。” 她扬起笑意,眼底却泛着柔光,指尖悄悄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的封哥哥是开疆拓土的雄主,是擎天立地的脊梁,她怎能让他为琐碎牵肠挂肚? “观音婢……” 曹封凝望着眼前这位端庄又温软的正妻,一时竟未开口,只眸色渐深,如春水浸润过青石,温润而沉静。 他又怎会不懂?她强撑的从容底下,是不舍,是隐忍的酸楚,是咬着唇角也不肯流露半分的牵挂。 “此番远赴中原,刀锋所指,处处险峻。” 长孙无垢眉心微拢,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务必护住自身,切莫孤身涉险、贸然突进。” 她心里清楚得很:打长安是攻其不备,而中原乃隋室根基所在,城坚兵众,壁垒森严,远非昔日可比。 纵有杨玄感在北面牵制,她仍忍不住一遍遍推演战局,替他担着心。 “嗯,你安心便是。” 曹封颔首应下,却未多作解释。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说透沙场凶险,观音婢便不会真正松一口气。 “可惜……观音婢帮不上封哥哥半分力气。” 第93章 直说吧,今日所为何来?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神情略显黯淡。 若能披甲执锐,她愿亲赴阵前;哪怕只是守在他身后半步,也甘之如饴。 这份心意,早已把封哥哥刻进了骨血里。 “你身子康健,就是给我最硬的铠甲。” 曹封心头一热,抬手揉了揉她鬓边碎发,动作熟稔又珍重。 “封哥哥放心,观音婢定会好好吃饭、按时歇息,绝不让你挂念。” 她笑开了,笑意从眼角漾开,暖意也悄悄漫上心尖。 两人又絮语几句,曹封便起身告辞。 征调新卒、整饬军械、调度粮秣……诸事纷繁,文武百官皆在奔忙。 他身为统帅,岂能久留后殿?须得即刻返至次殿,坐镇中枢,听候各路奏报。 “好生歇息。” 临出门前,他回望一眼,再叮嘱一句。 随即转身离去,袍角掠过门槛,利落而笃定。 “封哥哥……” 长孙无垢独自伫立含章殿中片刻,旋即唤人去请两位闺中密友。 “嗒、嗒、嗒……” 不多时,清脆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后?” 人影停在殿门外,两道声音先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近。 “进来吧。” 长孙无垢闻声便知,是阴织画与韦珪到了。 “参见王后。” 二人推门而入,敛袖屈膝,礼数周全。 再见长孙无垢,她们仍有些拘谨——昔日共剪西窗烛的姐妹,如今已是母仪一方的王后。 “无需多礼,此处唯你我三人,哪来的外人?” 长孙无垢含笑摆手,语气温软。 见她神色如旧,二人肩头一松,笑意也重新浮上脸庞。 “本宫想为王上亲手缝一副护身符,特请你们过来搭把手。” 待两人落座,她开门见山,语气轻快却不失郑重。 “这……臣妾可是一窍不通。” 阴织画怔了怔,坦然摇头。 可她抬眼扫过韦珪与长孙无垢相视一笑的神情,顿时明白了——这一请,原是邀姐妹围炉说笑,借针线续旧情。 “王后待王上,真是掏心掏肺。” 韦珪掩唇一笑,眼中满是暖意。 “来人,取绣绷、朱砂、桃木片、五色丝线来。” 长孙无垢随即吩咐下去。 韦珪走近案前,细看材料,便挽袖欲试:“不如臣妾先起个头,给王后做个样子?” 针线活她熟稔,开头一顺,后头便容易多了。 “还是本宫自己来吧。” 长孙无垢忽然抬手,声音轻却笃定。 说到底,王后对这门手艺,几乎一窍不通。 针线在她手中总不听使唤,稍一走神,指尖便被扎得沁出血珠。 “嗯,唯有亲手缝制,才显真心,也才能真正护住封哥哥。” 长孙无垢语气沉静,眼神却格外坚定。 “罢了。” 韦珪见状,不再多劝,只把教习的步子放得更缓、手势压得更低。 即便如此,王后仍时不时被银针刺破指腹,血点染上素绢,像几粒未干的朱砂。 “王后待王上,真是掏心掏肺。” 阴织画站在一旁,望着那抹低头专注的侧影,心头微微发烫,暗自叹道。 …… 与此同时,柴家使者柴明,终于踏进了李唐军营。 从决意联络李家,到风尘仆仆抵达营前,已过去数日光景。 他迟迟未至,并非怠慢——实因霍邑守将宋老生严加封锁,城门紧闭,盘查如铁。 柴明只得弃官道、绕山径,翻岭涉涧,才辗转摸到唐军大帐前。 “来者止步!” 哨兵一声断喝,长矛斜指,目光如刀。 “在下临汾郡柴氏家臣柴明,奉命面见唐公,商议要务,烦请通禀。” 他抱拳躬身,语调谦恭,姿态不卑不亢。 “稍候。” 唐军未再多问,转身疾步而去。 中军帐内,李渊正与诸将议事,消息一到,满帐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柴家?这等根基深厚的世家,人脉广、仓廪实,莫非是来投效?” 裴寂眼中一亮,声音都提了三分。 “八成错不了!若非诚心归附,怎敢硬闯宋老生眼皮底下的霍邑?” 刘政会接口应和,脸上掩不住兴奋。 “请他进来。” 李渊当即拍板,呼吸略重——前脚刚遣人赴汉营交好,后脚柴家便登门,分明是吉兆临门! “唐公,大公子前脚离营,柴家后脚就到,此事十有八九已成。” 张士贵与裴寂相视而笑,语气笃定。 “若建成真能携手汉军,再得柴家襄助……” 李渊话未说完,喉头一紧,心口突突直跳——那幅图景太炽烈,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描。 “先前还悬着心,怕大公子路上出岔子,如今看来,纯属白操心。” 裴寂长舒一口气,眉间舒展。 曹李两家虽因段志玄一事暗流涌动,谁也难料后续;可眼下这缕曙光,确是实打实的宽心丸。 “曹封再怎么忌惮李家,也不至于对建成下手——咱们确实想多了。” 侯君集颔首附议,神色松快。 “好,好啊!” 李渊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嗒、嗒、嗒……” 话音未落,帐帘掀开,柴明已稳步而入。 “拜见唐公!” 他深揖及地,脊背微弯,礼数周全,诚意扑面。 “免礼。霍邑戒备森严,你能闯出来,着实不易。” 李渊不兜圈子,直切要害。 “惭愧。城中禁令如铁,只许进,不许出。” 柴明苦笑摇头,袖口还沾着泥痕。 “直说吧,今日所为何来?” 李渊身子前倾,语速轻快,表面不动声色,眼底却已燃起火苗。 “奉家主之命,愿为唐公效死——里外夹击,助您一举拿下霍邑!” 柴明字字清晰,毫无拖沓。 “哦?” 李渊眸光一闪,笑意未达眼底,只将双眼微微一敛。 “正是此意。” 柴明郑重点头,掌心微汗——唐公神情难辨喜怒,叫人捏着一把冷汗:莫非事有反复? 他哪知道,李渊早盼着柴家上门——霍邑这颗硬钉子,卡在唐军咽喉上,已太久太久。 “到底是唐公威名远扬,五姓七望李家这块金字招牌,果然招贤纳士如磁吸铁。” 裴寂垂眸暗忖。 第94章 速召文武入宣政殿 自李唐举旗以来,势如奔雷,早已引得四方豪族侧目。 而柴家此时入局,恰如雪中送炭:既解军粮之急,又可内外呼应,直捣霍邑腹心。 “柴家这步棋,走得极准——跟定唐公,才是活路。” 刘政在心底暗忖,这步棋走得极妙,日后汉军归附,势成燎原。 待到那时,盘踞凉州的李唐,声威又将掀至何等惊人的地势? “呼……” 话音未落,四周呼吸骤然粗重,胸膛起伏如鼓。 “我尚有翻盘之机!” 一旁的李世民眼帘微垂,眸光微敛,眉宇间那层灰败阴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沉静而锐利的锋芒。 听闻兄长出使或将功成,他非但不忧,反而唇角微扬——汉军若来,必为臣属。 “只要曹封俯首称臣,本公子将来承继父位,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他便连骨头都剩不下。” 念头一转,他瞳孔深处掠过一道寒光,冷得瘆人。 届时,长孙无垢自可收回;再把姐姐许配过去,既遂己愿,又叫她尝一尝被推入火坑的滋味——一石二鸟,何其痛快? 不知不觉,他竟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本公,诚心相迎。” 李渊终于开口,嗓音浑厚,如钟撞山,瞬间将众人神思拽回现实。 “万幸,万幸……” 柴明垂首轻吁,肩头一松,总算没辜负家主重托,此番出使,稳稳落定。 “唐公,下回大军压境之日,我等必从内策应,霍邑城门,一触即溃。” 他抬眼直视李渊,语调沉稳有力。 “好!” 李渊双目一亮,如电劈云,连指尖都微微绷紧——那座铁铸般的霍邑,终于要裂开缝隙了。 “在下告辞。” 目的已达,柴明起身拱手。 “来人,亲送使者出营。” 李渊朝一名亲卫颔首,那人抱拳领命,一路将柴明送出大帐。 柴明步履匆匆,恨不能插翅飞回,只盼将消息刻不容缓传回霍邑。 可眼下霍邑已全境戒严,连渡口都设了三道哨卡,他纵想原路折返,也得费一番周折。 …… 此时,李建成三人风尘仆仆,已抵黄河畔。 两岸相距不过数里,只隔一水之遥。 王武宜,其子日后官至武周宰相,才略不俗,临事亦稳得住。 “走吧,窦叔。” 李建成立于岸边,凝望浊浪翻涌、奔雷击岸,心头烦闷竟悄然淡去几分,侧身对窦威道。 渡过此河,便是汉军辖境。 “嗯。” 窦威简短应声,王武宜默然跟上,三人登上一只乌篷小船。 “且慢——这是……!” 船行中流,李建成掀帘而出,本欲远眺河势,谁知刚抬头,面色陡然煞白,双目圆睁,死死钉在前方。 “大公子?” 王武宜一怔,不解其异。 “怎会如此?!” 李建成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僵立如石像。 “究竟何事?” 窦威也察觉不对,眉头一拧,与王武宜一同跨出船舱。 “大公子,可是有异?” 窦威边问边仰首,目光刚触及前方,话音戛然而止。 “……” 他呼吸一滞,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 ——只见河面尽头,赫然浮出一支水师舰队。巨舰如山,桅杆刺天,甲板宽阔得能列阵奔马,船身覆铜镶铁,黑漆沉冷,从未见、未闻、未载于任何兵志舆图。 “撞上隋军了?” 李建成声音发紧,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绝无可能。”窦威摇头斩钉截铁,“隋廷水师,哪有这等庞然巨物?” “哗啦——” 战船破浪而来,竟缓缓调舵,正面迎向小舟。 三人几乎同时看清:船首高悬赤旗,旗面烈烈翻卷,一个斗大“汉”字,墨浓如血;船身两侧,同样漆着醒目的“汉”字,笔划遒劲,似刀劈斧凿。 “汉军水师?!” 三人失声惊叫,脊背发凉。 “不……这绝不可能!” 李建成踉跄后退半步,脚跟撞上船舷,险些栽入浊浪。 “怎可能?!” 王武宜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指尖冰凉,死死攥住船帮,仿佛怕自己晃一下就会跌进梦里。 曹家式微已久,忽而崛起尚可强解;可这支水师——体量、形制、气势,样样碾压旧隋,分明是凭空造出的海上雄狮! 水上战力,已无人可与之比肩。 “此事,须即刻报与唐公!” 窦威心头一凛,决断立下——这情报,无论李唐与曹家最终是盟是敌,都足以改写天下水战格局。 “尔等何人?” 战船如铁壁般围拢过来,甲板上的余大猷横眉厉喝,声如裂帛。 他面色冷硬,手已按在刀柄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手。 尤其船首那几排弩机,寒光森森,齐刷刷锁死了李建成三人。 “我等乃李唐使节!” 窦威抢步上前,语速急促,生怕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李唐使节?” 余大猷眸光一沉,目光如刀,在三人脸上刮过,似要剜出几分真意。 “拿下!” 话音未落,军令已斩钉截铁砸下。 “哗啦——” 数艘快艇劈开浊浪,箭一般朝三人疾驰而来。 “你们——” 李建成额角青筋一跳,刚欲怒斥,却被窦威一把拽住袖口。 “大公子,莫忘正事!对方兵强船密,硬顶只会误了大局!” 窦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灼热。 “哼!” 李建成咬牙扫过汉军战舰——桅杆如林、旌旗猎猎、甲士肃立如铁铸——终是攥紧拳头,将满腔愤懑生生咽下。 水师登岸后即刻锁拿三人,余大猷亲自押送,渡河直入长安,径直交予城防主将阴世师。 阴世师早得密报,未及整衣,便疾步奔向次殿禀告。 此时曹封正伏案批阅军情简牍,朱砂笔尖悬于纸面,未落。 “嗒、嗒、嗒!” 一阵急促脚步撞碎殿内寂静。 “王上!李唐遣使抵京,自称奉命出使我汉军!” 来人正是阴世师,袍角犹带风尘。 “哦?” 曹封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 “公谨,速召文武入宣政殿——寡人今日设席,邀诸君共赏一台‘迎宾大戏’。” 他搁下朱笔,语气轻缓,却字字生风。 “喏!” 张公谨抱拳领命,转身疾行而出。 口谕如风过林,顷刻间百官云集。 第95章 我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众人步履匆匆,面上皆浮着一层疑云:所谓“好戏”,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臣等参见王上!” 殿内齐声作礼,衣袍拂地之声整齐如一。 “免礼。” 曹封抬眼扫过阶下群臣,目光沉静如古井。 “敢问王上,这‘戏’……演的是哪一折?” 李靖终究按捺不住,拱手发问,身后不少官员亦悄然颔首。 “李家人到了。” 曹封答得干脆,毫赤裸裸。 “李家人?” 不止李靖一怔,满殿文武俱是一滞——莫非所谓大戏,就是看李唐来人低头进门? “怪哉,李家怎会自投罗网?” 伍天锡低声嘀咕,眉头拧成疙瘩。 “王上早令暗桩,只将长安易主的消息放回太原,其余一字不漏——李家闻讯,岂能坐视不理?” 房玄龄缓步出列,语声不高,却如钟鸣清越。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脊背骤然绷紧,心头震颤。 “竟凭一道消息,便断定李家必遣人来?” 韦圆成倒吸一口凉气,须发微颤。 活到他这把年纪,深知人心如雾、难测难料,可王上偏如执炬穿夜,分毫不差。 果不其然,人已叩门而至。 “王上之谋,真如天工布阵。” 阴世师垂首低语,喉头微动——那日血火攻城的果决,今日运筹人心的缜密,合而为一,方是真正雄主气象。 “臣,心服。” 杜如晦与张公谨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语气由衷。 “传令——王府正门至宣政殿沿途,尽数铺上棱角嶙峋的碎石子。” 曹封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却听得满殿人汗毛微竖。 “喏!” 张公谨应声而去。 “来人!快挑最硌脚的石子,一路铺到殿前!” 背嵬步军闻令而动,肩扛手捧,专捡那些尖利如刃的碎砾,细细撒在青砖御道之上——从府门到殿阶,足有百余步之遥。 “王上,这……” 群臣喉结滚动,谁也不敢再问出口,只觉脚下地面仿佛也隐隐发烫。 “踏、踏、踏!” 一名背嵬军卒飞奔入殿,单膝点地,气息未匀: “启禀王上!李建成、窦威、 “想进门拜见?先赤脚,踩着碎石子路过来。” 半晌,曹封才冷冷开口。 “果然如此——代表李家来的人,今日怕是难逃惩戒了。” 话音一落,在场文臣武将心头雪亮:王上这是铁了心要敲打李家来使。 明摆着,那条硌脚的碎石小径,不过是前菜罢了。 后面等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众人虽猜不透,但绝不会轻松。 而李家人落到这般田地,没人觉得冤枉。 “挨顿教训?活该!” 尤其是长孙无忌与高士廉,只觉李家自作自受。 李秀宁当年公然悔婚,给曹家泼下多大羞辱、埋下多深祸根?李渊真的一无所知? 明知如此,却纵容不管,连一句申斥都没有——曹家在他眼里,早已轻如尘土。 这也就罢了,竟还敢派死士夜闯曹府,图谋何事? 分明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脸都不要了?如今见曹封手握重兵、威势日盛,又急着攀附利用?” 长孙无忌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就该这么办。” 像李存孝、俞大猷这样的悍将,更不必多言,恨不能当场把人拖下去抽筋剥皮。 “喂,你们——” 文武各怀心思之际,背嵬步军已快步传令而至。 而李建成三人,仍僵立在汉王府门前。 “没想到,曹封的府邸竟设在旧晋王府。” 李建成正四下打量,窦威与王武宜却骤然变色。 此处确曾是晋王府没错,可如今牌匾高悬,“汉王”二字金光刺目,哪还有半分旧日影子? “莫非……曹封已僭越称王?” 窦威脱口而出。 “窦叔此话何意?” 李建成眉头一皱,不解反问。 “大公子,请看头顶。” 窦威抬手示意。 “这厮……竟敢称王?” 抬头一瞥,李建成脸色霎时铁青。 “暗桩漏掉的紧要消息,莫非就是这个?” 窦威心头一沉,脑中飞转——那些没探到的密报,是否全与此有关? “这一趟所见所闻太多,务必火速禀报唐公!” 王武宜压低嗓音,语带凝重。 越是亲眼所见,越觉寒意刺骨。 “踏、踏、踏……” 一名背嵬步军昂首而来,甲胄铿锵。 “王上允你等入见,但须赤足,沿此碎石小径步行至府门。” 他语气冷硬,毫无回旋余地,说完侧身一让——那条小径赫然显露眼前。 “那是……” 三人本能望去,只见满地青灰碎石棱角狰狞,寒光凛凛,蜿蜒直没入王府深处。 “你们什么意思?!” 李建成猛然回神,怒声喝问。 他是李家长房嫡子,大唐储君之位最有力的角逐者,更是五姓七望中顶尖门第的贵胄! 一个败落世家的后生,竟敢逼他脱靴赤足、踩着刀尖般的小路匍匐而入? 按他原想,李家纡尊降贵亲至,曹家该焚香列队、感激涕零才是。 这可是李家递来的橄榄枝,是给曹家翻身、重修旧好的天赐良机—— 不正是那个日渐式微的曹家,梦寐以求的救命稻草吗? “呵……下马威!” 王武宜与窦威对视一眼,眼中俱是阴云密布。 这不是会面之前,赤裸裸的羞辱又是什么? 两人未发一言,只上前半步,一左一右,悄然稳住李建成臂肘。 “大公子,此行关乎李家气运。曹封此举,或许正是试探诚意。” 窦威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 “若我们应下,便是示弱于先,结盟便有八成可能;两家重修于好,指日可待。” 王武宜接话,语气沉稳。 “届时,曹家上下皆为你掌中物,你想怎么收拾曹封,谁又拦得住?” 他补上一句,生怕李建成当场翻脸拂袖而去。 “曹封……我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李建成眸光骤暗,眼底掠过一道毒蛇般的狠意。 第96章 我究竟该怎么做 “你们说得对。” 片刻,他深深吸气,胸膛起伏。 “脱鞋。” 眼看几人迟迟不动,府门前的背嵬步军冷喝一声。 “脱!” 李建成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这个字。 他弯腰扯下靴子,赤脚踩上那条铺满碎石的小径。 “大公子,我等同去。” 窦威与王武宜齐步上前,袍角翻飞。 “万万不可赤足踩踏——那石棱如刀,一步下去便钻心剜骨!” 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嶙峋石路,李建成本能地缩了缩脖颈。 “为李家千秋基业!” 他一闭眼,狠心踏了下去。 “嘶——” 脚底刚触石尖,剧痛便如毒蛇噬肉,直冲天灵,让他猛抽一口凉气。此刻双脚尚悬着半分力气,未敢全然承重。 若真把全身压上去……怕是要当场跪断膝盖! “噗嗤!” 一声沉闷的碾响,他整个人重重坠落,碎石瞬间扎进皮肉。鲜红血珠争先恐后涌出,在脚底绽开数朵刺目的花。 “咯吱……”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绷得发青,硬是拖着血脚往前挪了一步。 “啊——!” 身后窦威、王武宜接连踏上石路,惨叫此起彼伏,或短促如裂帛,或嘶哑似破锣。 这哪是走路?分明是拿血肉在磨刀石上反复刮擦! “撑住!一步也不能退!” 三人身形晃如风中残烛,每挪一寸都像在拔钉抽骨。 不过片刻,额上汗珠滚落如雨,后背内衫早已湿透,紧贴脊梁,黏腻冰凉。 可谁也没停——走到这儿了,退一步,便是把李家百年门楣往泥里按! “嗒…嗒…” 不知过了多久,三双血脚终于停在大殿门槛前。 身后那条碎石小径上,蜿蜒拖出三道暗红印痕,像三条烧焦的蛇,怵目惊心。 “呃……” 刚踩上平地,李建成双腿一软,身子猛地打了个趔趄。 窦威与王武宜也好不到哪儿去,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呼……嗬……” 粗重喘息声此起彼伏,脸上紧绷的筋肉这才一点点松开。 总算熬过这条见鬼的石子路了。 “今日之辱,本公子记下了——曹封,你等着!”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五姓七望的李家,也得光脚踩石子才能进门?瞧着倒挺熨帖啊。”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将三人狼狈模样尽收眼底,嘴角齐齐扬起一抹快意冷笑。 向来鼻孔朝天的李家,不是看不起寒门、踩扁小族么?今儿怎么也跪着爬来了? “站住!” 李建成刚抬脚欲进殿,数名背嵬步军横枪拦在阶前。 “什么意思?” 他眉峰一拧,声音冷得结霜。 “既代表李唐而来,须向王上行三跪九叩大礼,方准入内。” 一道沉如磐石的声音自殿中传来。 “三跪九叩?” 房玄龄面色骤变——此乃帝王之礼,连面见隋帝时,寻常臣工亦免此仪! 李家身为五姓七望之一,岂肯对一介诸侯俯首叩首? “王上此举,莫非要逼走李建成?” 长孙无忌心头一跳,暗自揣度。 其余官员亦屏息凝神,只觉这是把李家脸面当砂纸,来回打磨。 “或许迟疑片刻,但绝不会掉头就走。” 高士廉与韦圆成却微微眯眼,目光玩味地投向殿外三人。 他们笃定李家不敢走——霍邑战局僵持不下,若得汉军援手,李家顷刻解围;若能重修曹李旧好,更胜十万雄兵! 家族兴衰压在肩头,这点羞辱,算得了什么? “你说什么?!” 李建成浑身一颤,指尖发白。 “什么?!” 窦威与王武宜脸色煞白,脚底那点疼早被怒火烧得灰都不剩。 “欺人太甚!” 他转身便走,袍袖翻卷如怒云。 “这不是扇李唐满朝的脸么?!” 窦威喉头一哽,差点跳脚骂出声。 可话到嘴边,霍邑城下唐公焦灼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眼前。 这一退,曹家与李家冰释前嫌的指望,便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他们此前所做的一切,全成了徒劳无功的挣扎。 “简直荒谬!这是赤裸裸地羞辱李家!” 王武宜脸色铁青,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连牙齿都在打颤。 碎石道他们已踏过,尊严早被踩进泥里;如今竟还要三跪九叩? 这等礼数,连大隋天子都不曾受过,何况是对一个早已失势的世家子弟! “呼——” 念头翻涌如潮,可两人心知肚明:此行所图为何。 唐公为表诚意,反复叮嘱,还亲手交出印信。 若空手而返,如何向主公交代?又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大公子,暂且忍一忍吧,大局为重啊。” 两人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声音低哑而沉重。 真要转身就走,岂非让天下人把李唐当猴耍? “我……” 李建成喉头滚动,嗓音干涩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非真要屈膝叩首,一路跪到正殿门槛前? 今日他代表的,是李家门楣,更是整个李唐阵营的脸面。 他若伏地,便是全军俯首;他若折腰,便是江山低头。 将来若成大事,此事必成千古笑柄,而他自己,将永被钉在耻辱柱上。 “大公子!” 窦威与王武宜心如刀绞,却更怕半途而废——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 “我究竟该怎么做……怎么办……” 李建成身形摇晃,额角青筋暴起,神色忽明忽暗,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喘不过气来。 “好戏才刚开场,越往后越耐看……” 曹封不催不劝,只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如刃,将对方每一寸挣扎、每一分迟疑,尽数收入眼底。 “这一回,李唐的体面,怕是要尽数折在汉王府了。” 张公瑾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讥诮,只有笃定。 “我……” 李建成膝盖一软,身子猛地一沉,却硬生生僵在半空。 那一跪,仿佛有千钧重担压着脊梁,怎么也落不下去。 第97章 跪稳了!头不许抬 “我跪。” 良久,他闭目咬牙,声音嘶哑如裂帛,终于向那个曾被他视作尘埃的曹封,缓缓屈膝。 “大公子……唉!” 窦威与王武宜不忍直视,侧过脸去,眼眶泛红。 “李家人豁出去了——不结盟,誓不罢休!” 殿中文武心中雪亮:为见王上一面,李家已把脸面撕开、摊平、踩进土里。 “父亲,孩儿不孝……母亲,孩儿不孝……” 李建成双目紧闭,全身簌簌发抖,动作滞涩而艰难,每一下叩首,都像在剜自己的心。 “……” 其实,若他迟来三日,这事便不会发生。可惜,世上从无“如果”。 “咚——” 额头撞地,闷响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清晰得令人心悸。 窦威与王武宜不敢怠慢,只得随之伏身,一拜、再拜、三拜;一叩、再叩、三叩……整整九次。 “可恨的曹封!” 李建成面皮涨紫,脸颊火辣辣地烧着,仿佛被滚油泼过。 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我是五姓七望李家的嫡长子! 是横扫河东、兵锋所指无不披靡的唐军少主! 更是将来执掌乾坤的储君人选! 可此刻,竟在这座汉王府里,朝着一个昔日被他嗤之以鼻的没落子弟,磕头如捣蒜! “那位代表李唐而来、出身李家正统的李建成,原来也不过如此。”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静立一侧,目光沉静,将这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下跪也就罢了,偏生还有不少旧识在场!” 殿中许多文武本就认得李家面孔,那道道目光如芒在背,刺得李建成脊背发麻,连余光都不敢斜扫一眼。 他恨不得脚下裂开一道缝,立刻钻进去,再不露面。 “等着吧,曹封——这笔账,我必加倍奉还,叫你也尝尝这滋味!” 唯有这般狠话,在脑中反复碾过,才撑着他一寸寸挪向殿门,完成这屈辱至极的三跪九叩。 “今日,是李家百年未有的奇耻大辱啊!” 窦威心头滴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王武宜更是气血上涌,胸口如遭重锤,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竟一时怔住,忘了紧随大公子伏地。 “莫非……李唐,真无诚意?”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二人身上,语调不疾不徐,却似寒霜覆顶。 “不敢不敢!汉王息怒,我等绝无怠慢之心!” 纵然心口如焚,窦威仍强挤笑意,声音发虚,却不得不赔着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上前,紧随李建成身后,俯身、叩首、再叩首…… “呼……呼……” 三人就在汉军文武森然注视之下,一寸一寸,向那高悬匾额的正殿挪去。 “这就是五姓七望之一的李家?” 见此,长孙无忌鼻腔里迸出一声嗤笑。 “真没想到,李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公子,竟也会伏低做小到这般地步。” 阴世师与韦圆成立刻附和,话音里裹着冰碴子。 “啊——!” 字字如凿,直往李建成心口上钻,剜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嗒……” 分不清是汗是泪,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斑痕。这一日,注定是他活到如今最抬不起头的一天。 向来锦衣玉食、被人捧着供着,何曾这般膝头沾尘、脊梁压弯? 更别说,跪的还是昔日他连正眼都懒得施舍的人,行的是三跪九叩——古礼中最重的臣服之仪。 “奇耻!大辱!” 窦威与王武宜浑身发僵,指尖发麻,仿佛自己不是朝廷重臣,而是钻墙缝里的蝼蚁,在汉王殿上簌簌打颤。那股子羞愤几乎烧穿喉咙,叫他们恨不得把脸埋进袍袖里,再不露半分。 四下窃语如针,扎得耳膜嗡嗡作响,两张老脸始终死死贴在胸口,连睫毛都不敢掀一下。 “这出戏,演得真够味儿。” 高士廉嘴角翘得老高,心头快意翻涌,脱口而出。 “呼——”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成才颤巍巍磕完最后一记响头。 身子终于停在殿中铜中间影之下,可腰杆依旧塌着,额头紧贴冰凉地面,连眼皮都不敢掀。 “嗬……” 喉头一松,他忍不住泄出一口浊气。 “无妨,目的达成,转身就走。日后抹掉今日所有痕迹,一个不留。” 暗地里,他咬牙给自己灌着定心汤。 只要没人活着记得,这跪过、叩过、碎过尊严的一刻,便等于从未发生。 “曹封,你给我等着!” 他猛地提气,想借力撑起身子—— 还要装得云淡风轻,像从前一样,跟仇人平起平坐谈国事。 “谁准你起身?” 话音未落,一道寒刃似的嗓音劈空而至。 李建成脸色骤变,脑中飞转:莫非三跪九叩,还差半尺没到? “跪稳了!头不许抬!” 李存孝一声断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这……” 窦威与王武宜慌忙凑近,一时怔住,没反应过来。 “汉王,此举何意?” 几息之后,王武宜才硬着头皮抬头发问。 “你——你——!” 李建成额角青筋暴跳,把自家颜面、李氏门楣、乃至父亲李渊的威严,全数碾进泥里奉上。可换来的,竟是变本加厉的折辱? “听不懂话?跪着回话。你们,没资格站着跟寡人说话。” 曹封目光如铁,扫过李唐来使,一字一句,冷得没有余地。 “什么?!” 李建成胸口如遭重锤,气血逆冲,眼前霎时发黑。 “汉王!我已依令行事,你还待如何!” 他声音发颤,话音未落,膝盖已绷紧发力,就要直起腰杆。 堂堂李家长子,石子路踏出血印,三跪九叩磕破额头,如今连开口都要匍匐着说? 绝不!他宁死也不肯再矮半分! “唰——” 曹封眼皮都没抬,只朝侧旁一瞥。 “喏!” 阴世师瞬间会意,身形一闪,箭步抢出。 下一瞬,一股沉如山岳的劲风扑面而来,李建成双肩骤然一沉,被一只铁掌死死按住。 别说站起,连脖颈转动都做不到。 “嘶……” 正欲撑地起身的窦威与王武宜,齐齐僵在原地。 方才腾起的怒火,眨眼冻成寒霜—— 汉军出手竟如此干脆!大公子当场被制,动弹不得! 二人后背沁出冷汗,若对方起了杀心,怕是连尸首都出不了这道宫门。 第98章 没王上旨意,谁准你起身? “放开我!” 李建成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四肢被死死钉在地上,活像被猎人捆住四爪的困兽。 从始至终,他始终跪伏如初。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屈辱,排山倒海般将他吞没。 他忽然后悔——早知如此,宁可自刎于府中,也绝不上这汉王府的台阶! 哪怕断了继承之路,哪怕父兄唾弃,也强过今日千刀万剐般的凌迟! 可悔已无用。 “唉……忍,再忍。” 窦威侧目看向王武宜,眼神沉得发暗。 眼下汉军势盛,己方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石子路上的血还没干,九个响头还在耳边嗡鸣…… 此时翻脸,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汉王息怒,大公子年少失礼,望您宽宥。” 窦威咬紧牙关,挤出一个比哭还僵硬的苦笑。 “呼——” 李建成不再挣扎,他清楚自己越反抗,只会让骨头缝里钻出更多痛楚。 “属下明白。” 阴世师抬眼望向王上,见王上极轻地点了下头,立刻松开手,退至一旁。 阴世师一走,三人仍跪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 “我李建成,本不该落得这般狼狈。” 他垂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热,几乎要绷不住当场掉泪。 活到这把年纪,何曾被人按着脖子跪过?更别说被当众剥尽颜面,连脊梁骨都快压断了。 “说吧,什么事?” 曹封语气平淡,像掀开一页旧书般随意——这本就是冲着李家设的局,他偏要装作毫不知情。 “总算要入正题了。” 几人暗中长舒一口气,尤以李建成为甚。 “在下奉唐公之命,专程前来向汉王谢罪,为昔日莽撞失礼之举赔不是。” 话音未落,窦威已示意大公子呈上唐公印鉴与亲笔致歉书。 “请汉王过目。” 李建成俯首低眉,双手高举托起印信与书信,姿态卑微得近乎佝偻。 一则羞愤难当,不知如何自处;二则刚被阴世师那双铁钳似的手掐得喘不上气,余悸犹在。 “唐公的大印,还有这份‘诚意’……李渊倒是大方得很啊。” 长孙无忌冷笑出声,字字带刺,半点不遮掩。 当年曹家势微,李秀宁翻墙就走,段志玄夜闯曹府如入无人之境,事后连句交代都没有。 如今曹家重振旗鼓,王上坐拥凉州,李家才捧着印信和空话姗姗来迟。 脸面这东西,在他们眼里,怕是早磨成灰撒进风里了。 “道歉信……” 曹封神色不动,仿佛听的是街边闲谈。 若曹家没有今日的刀兵与地盘,是不是就该乖乖挨打、闭嘴认栽? “唐公印……” 印鉴与书信被他随手搁在案角,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区区一枚唐公印,在他眼中,还不如窗台上一只停驻的麻雀来得鲜活。 “但愿一举奏效。” 底下跪着的三人呼吸齐齐一滞。 只要汉王点头结盟,此前所有折辱,便都算值了。 一切,只为攀上汉军这根擎天柱。 今日咽下的屈辱,日后自会加倍讨还。 “汉王,敢问您是否肯宽宥李家,与唐公重修旧好?” 窦威久经使节之事,此刻挺身而出,声音略显干涩却强撑镇定。 “李家,诚意尚浅。” 曹封慢条斯理开口,语调不疾不徐。 “接下来怎么演?” 殿内文武静默旁观,心头雪亮——王上早把这场会面,视作出征前的一场消遣戏码。 他们只等看,这出戏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诚意?” 李建成嘴角猛地一抽,肌肉绷得发白。 他踏过碎石铺就的寒路,亲手捧来父亲亲署的悔过书,连李唐最后一点体面都碾碎了摊在人前。 这般伏低做小,竟还被称作“不够诚”? 荒谬!可这话,他连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请汉王放心,我李唐另有厚礼相赠!” 窦威心头一热,急忙接话,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 “哦?” 曹封眉峰微扬,似有几分兴致浮上眼角。 “有门儿!” 王武宜与李建成精神一振,目光灼灼盯住上座。 “若你应下结盟,再俯首称臣——我李建成,必亲手取你性命!” 李建成瞳孔深处,冷光一闪而逝。 “五姓七望的招牌,终究还是压得住阵脚。” 王武宜心底暗忖。 “还是汉公手段老辣。” 而汉军诸将文吏立于阶下,眼神淡漠,只当看三只跳梁猢狲,在堂前卖力扑腾。 “我李唐愿割让数座坚城,另献金银万两、粮秣十万石、甲械三千具!” 窦威一口气报出这些,其中不少,连唐公本人都未曾松口允诺。 但他笃定:只要汉军点头,这些不过是暂存彼处,迟早还得物归原主。 “不错,确有几分诚意。既如此,寡人便应下了。” 曹封应得干脆利落,仿佛真被说动。 当然,这只是演给台下看的戏——给李建成他们留一线虚火,好吊着胃口继续往下走。 这出戏,远没到散场的时候。 长孙无忌、杜如晦等文武大臣面露愕然,可一瞥王上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便齐齐噤声,屏息垂首。“当真?” 李建成喉头一滚,急切发问。 “千真万确。” 曹封颔首,动作干脆利落。 “太好了!” 李建成浑身一震,眼底迸出光来——父亲交付的差事,总算要落地了。 “取盟书来,双方画押,即刻缔约。” 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落定。 “遵命。” 房玄龄应声而动,铺纸研墨,笔走龙蛇,一纸盟约须臾成形。 条款简明:李唐献厚礼以示歉意,汉军则宽宥前愆,既往不咎。 “签吧。” 墨迹未干,曹封示意侍从将盟约呈至众人面前。 “老实跪着!没王上旨意,谁准你起身?” 李建成刚欲撑地而起,阴世师冷眼一扫,声音如铁钉砸地。 “……是。” 他脊背一僵,忙又伏低身子,笔尖微颤,在纸上签下名字。忍一时屈辱算什么?这纸契约一旦落定,日后有的是刀锋舔血、血债血偿的机会。 “沙……沙……” 第99章 王上为何留他们性命? 李唐一方争先落笔,汉军则由房玄龄代署。 不过半炷香工夫,两份盟约各自誊清,红印未盖,却已形同缔结。 “汉王胸襟如海,我等感佩至深!”窦威拱手而笑。 “可惜,这份盟约,还作不得数。” 众人正松一口气,曹封忽然轻飘飘一句,砸得满殿无声。 “为何?” 三人脸色骤变,心口一沉,话音都发紧了。 生怕汉王翻脸,更怕这千辛万苦换来的纸片,顷刻化为灰烬,连命都搭在这儿。 “印章未钤。” “哦——原来如此。” 窦威与王武宜相视一笑,连忙双手奉上盟约。 “呼……总算快成了。” 李建成暗自舒气,只盼印章一落,立刻甩袖离去,半步都不愿多留在这腌臜地方。 “王上。” 两份盟约并排置于案前,曹封伸手接过,缓缓提起那方汉王金印。 “成了,真要成了。” 李唐诸人眼也不眨,连呼吸都掐着点,死死盯着那方朱印缓缓下压。 “等它入我掌中,曹封,你就等着被剥皮拆骨!” 李建成牙关紧咬,脑中已浮出百般酷刑——不止要雪今日之耻,更要诛其亲族、焚其宗祠,越狠越好。 “可你们李家,向来朝秦暮楚,婚约说撕就撕……” 话音未落,曹封手腕一顿,印章悬在半空。 他忽而起身,袍袖一拂,径直走向侧旁铜灯。 “怎么?” 三人一怔,眼睁睁看着那方金印就要落下,怎地陡然收势? “这盟约,是不是也随时能反手掀翻?”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扬,两份盟约齐齐抛入灯焰。 “你——干什么?!” 李建成三人面色煞白,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这……!” 满殿文武心头一凛,倒吸凉气。 “明白了——王上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靖眸光一闪,眼前浮现旧事:当年李府退婚那日,也是这般,一把火,烧尽曹家体面。 “昔年李氏焚婚书,今日曹家焚盟约,天公地道。” 曹封转身,一字一句,冷如双刃。 “先吊着你们的念想,再一把掐灭——这上天入地的滋味,够不够蚀骨钻心?” 长孙无忌默然摇头,心头震动:高啊!正是这将成未成的一线希望,才让李建成他们咬牙咽下所有羞辱;偏在这最松劲的刹那,狠狠抽刀断索——比当面唾骂更诛心,比鞭笞凌迟更熬人。 “曹封!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建成失态怒吼,直呼其名。 “该死!你疯了不成?!” 窦威须发皆张,厉声暴喝。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亲眼看着盟约卷曲焦黑,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什么意思?” 曹封看也不看三人,只将那封李渊亲笔的谢罪信,一并掷入灯盏。 火舌一卷,墨字蜷缩,灰烬纷飞。 意思,早就写在那跃动的火光里了。 烈焰翻腾,卷着纸页嘶嘶作响——那封密信、那纸盟约,顷刻间蜷曲、焦黑、碎裂,化作一簇簇灰蝶,在热浪里打着旋儿飘散。 “欺人太甚!” 李建成眼眶崩裂,血丝密布,面皮绷得发青,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般凸起。 “曹封——!” 窦威与王武宜喉结猛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骨几乎要迸出裂痕。 他们岂能不疯?此前忍辱负重、伏低做小,只为换回这纸盟约,好赶在李唐朝堂生变前全身而退。可千难万险捧回来的命根子,竟被曹封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那哪是纸?那是李唐的脸面、是他们三人的脊梁骨,拿尊严一层层刮下来换来的! “呼……呼……” 冷风忽起,灯盏里灰烬簌簌扬起,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宰了你!” 李建成彻底失神,身形猛地一拧,右手探向腰侧,“唰”地抽出短匕,寒光未亮,已挟着破空声直射曹封咽喉! “放肆!” 话音未落,李存孝与伍天锡已如两道黑影撞出。 一人飞踹腕骨,另一人鞭腿横扫脚踝—— “咔嚓!砰!” 脆响混着闷响炸开,腕骨寸断,脚踝塌陷,李建成整条右臂软塌塌垂下,左足踝骨直接错位外翻! “啊——!!!” 惨叫刺耳尖利,活像被踩住脖子的夜枭。 “大公子!” 窦威与王武宜失声惊呼,手按刀柄又硬生生顿住——动不得!一动便是死局,连尸首都留不全。 反倒是李建成,怒火烧尽了脑子,豁出去了。 “死!” 李存孝掌风已至,五指如铁钩,直取李建成天灵盖! “住手。” 汉王一声轻喝,李存孝硬生生收势,掌风刮得李建成额发倒飞。 满殿文武齐刷刷盯来,目光如刀,割得三人后颈发凉。 “无耻!你们李家撕约时怎么不讲规矩?轮到王上烧约,倒成了罪过?” 长孙无忌冷笑拍案。 “自家种的苦果,自己咽不下,就急着掀桌子?” 房玄龄袖袍一拂,声音冷得掉渣。 “不敢动……真不敢动……” 李建成早已疼晕过去,窦威与王武宜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只敢盯着地面,反复掂量:拼?还是熬? 方才李存孝那一脚,踹碎的不只是骨头,更是他们最后一点侥幸。 “王上,这三人如何处置?” 李存孝抱拳请示。 “关入地牢,严加看守。” 曹封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添盏茶。 “喏!” 伍天锡应声,招来四名背嵬军士,铁链哗啦一响,将三人拖走。 “王上为何留他们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房玄龄略一思忖,试探道:“莫非……借李建成之身,在李唐腹地埋一根刺?” “正是。” 曹封颔首,眸光沉静。 杀了李建成,不过泄一时之愤;可留着他,却能让李渊父子互疑、让秦王府与齐王府暗斗、让整个长安朝堂日夜提防枕边人——这才是真正的刀,不见血,却割得更深。 至于李元吉?心性浮躁,谋略浅薄,根本压不住李世民。若李建成暴毙,李唐内乱反而来得更快、更乱——曹封要的,是乱中取势,不是乱中送命。 眼下中原未定,洛阳未克,而杨广亲率骁果军正星夜回援……时机,比人命更金贵。 第100章 这次,怕又是一记重锤。 “那唐公印?” “自有用处。” 曹封唇角微扬,“假印为饵,诈开潼关、骗降河东,易如反掌。” “高明!” 杜如晦脱口而出,声音里全是敬服。 对付强敌,从来不是比谁拳头硬,而是比谁更懂把敌人的刀,架到敌人自己的脖子上。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众人心头一凛,暗自咂舌。 李靖、阴世师垂首静立,只觉这位王上愈发深不可测——不动如山,动则必中,偏又让人猜不透下一步落在何处。 高士廉捻须而笑:“今日这出戏,唱得真妙啊。” 既看了场好戏,又得了破局之机,怎不令人快意? “可不是嘛,若非王上召见,咱哪有机会瞧见五姓七望那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嘴脸。” 韦圆成顺势接话,嘴角微扬,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罢了,今日这出大戏,到此为止。诸位卿家,各归其职吧。” “喏——王上!” 对李唐的反辱行动刚收尾,曹封便没了久留的心思。 “叮,支线任务‘一报还一报’完成:以彼之道,还施李唐。” “叮,系统评定:甲等。” 清脆的提示音落定。 “叮,主线任务更新:汉军与唐军首战,须夺头功。” 提示声紧随而至。 曹封微微颔首,心底已将两桩事记牢——一件刚结,一件待启。 “叮,奖励发放:八牛弩千具,附全套图谱及工法详解。” “八牛弩?” 他眸光一亮,眉峰倏然扬起。 此物乃镇阵重器,弓臂如梁,绞索似蟒,一矢破甲,百步穿墉。本是后世宋廷所造,专为攻坚设,威力骇人,却常因调度失当、兵卒生疏,徒有其形,难尽其用。 “叮,已调拨至兵器坊库房。” “去含章殿,见观音婢。” 他敛神起身,未去验看新械,径直踏出宣政殿。 离出征只剩数日,能陪她一刻,便是一刻。 “封哥哥。” 长孙无垢倚在殿门边,声音软得像春水初融。 “今日李建成率李唐使团登门,说是来议盟。” 曹封落座,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封哥哥,可是……你出手了?” 她抬眼,眸子清亮如镜,一眼便照见底下的风雷。 “不过是把当初他们逃婚羞辱曹家的手段,原样奉还。” 事情曲折,他却说得云淡风轻。 “好!封哥哥,真真是痛快!” 她指尖一攥,笑意从眼底漫开,脸颊都泛起薄红。 那时曹家式微,门庭冷落;李家却高高在上,弃约如掸尘。那一纸退婚书,烫的不是纸,是整个曹氏的脸面,更是她心尖上的人。若非封哥哥手腕凌厉、反手翻盘,怕早成了满朝世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此刻听他说以牙还牙,当场折了李唐颜面,她心里那口郁气,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观音婢……” 他静静望着她,她眼里的欢喜,比宫灯更暖,比春阳更亮。 她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势荣光,只是他这个人。 “对了,封哥哥,我悄悄给你备了个小物件。” 她忽然压低声音,眼波微漾,像藏了蜜糖。 “哦?是什么?” 他顺她意问,目光已瞥见案角叠着的绣绷与丝线。 “平安符。” 她垂首,双手捧出一方素绢,轻轻搁在他掌心。 符面朱砂写就的平安咒旁,另有一幅细密绣画:两人并肩而立,身后一棵浓荫如盖的老槐,枝叶舒展,仿佛把时光也温柔地拢住了。 “封哥哥,你……你回屋再看。” 他目光停在画上,她耳根霎时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霞色。 那绣的是他——眉眼虽略显稚拙,可神韵活脱脱就是他执笔批阅奏章时的模样。针脚不齐,却一针一线,全是心意。 “真好看。” 他低头细看,声音放得极轻。 视线再往下移,绢边收口处针脚歪斜,几处洇着淡淡血痕,像不小心溅上的梅花。 “观音婢,你呀你……” 他忽地捉住她右手,拇指摩挲过指腹——那里裹着薄纱,底下分明还有新结的痂。 “怎么又扎伤自己?” 语带责备,嗓音却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是……这是我头一回绣,下回一定稳当。” 她仰起脸,看他皱眉心疼的样子,心头一热,嘴上认错,眼里却盛满甜意。 “下回,不准再这样。” 他攥着她的手,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像是许诺,又像恳求。 观音婢这一举动,像一缕春风拂过心田,让他胸口微微发烫。 早先他答应这门亲事,多半是为稳住曹家门楣,也为自己挣回几分体面。 可如今,两人之间已悄然生出情意,温润而真切。 “封哥哥,这是新绘的护身符,能护你周全;再配上原先那块玉佩,便万无一失了。” 长孙无垢垂眸轻语,将一方绣着金线云纹的锦囊递来。 “好。”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锦囊微暖的布面,动作郑重得近乎虔诚。 “有它在身,就如……我就在你身边一样。” 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耳尖泛起薄薄一层红晕。 “好。” 曹封颔首,把锦囊妥帖按进胸前衣襟。 又陪她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离开含章殿,径直往宣政殿次殿去,特意点了尚在当值的房玄龄。 “踏——” 刚踏入次殿门槛,一阵沉稳步履停在门外。 “臣房玄龄,叩见王上。”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进来。” 门轴轻响,房玄龄推门而入,袍袖微扬,躬身行礼。 “参见王上。” “免礼。” “敢问王上,召臣前来,可是有要务吩咐?” 礼毕,他双手抱拳,目光沉静。 “把八牛弩调来,今日校场实测威力。” 曹封开门见山。 “八牛弩?” 房玄龄眉峰微扬,脑中倏然闪过一幅构造图——那是前日刚送入兵坊的图纸,早已刻进记忆深处。 “喏!” 他应得干脆,转身快步离去,袖角翻飞,难掩眼底跃动的热切。 这大家伙他惦记已久,只等王上一声令下。 诏令一出,文武官员陆续聚至校场。 “听说今儿王上亲临,是要试一件新家伙?” 长孙无忌斜倚栏杆,压低声音同舅舅高士廉闲话。 “新家伙?” 高士廉精神一振,须臾眯起眼,“曹家藏锋多年,每次亮刃都震人心魄——这次,怕又是一记重锤。” 统掌军务的李靖负手立在一旁,目光扫过空旷校场,语气里透着期待:“不知是何利器?若列装士卒,又将如何破敌?” “踏、踏、踏——” 第101章 还是拖着这等千斤重物 马蹄声未落,曹封已携房玄龄步入场中。更引人注目的是身后数十名背嵬步军,正合力推着一架蒙着朱红厚布的庞然大物缓缓而行。 “嗡——” 木轮碾过青砖,沉闷震颤顺着地面传来,竟比满载粮草的辎重车还要吃力三分。 红布未揭,众人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参见王上!” 纵使心痒难耐,百官仍齐刷刷躬身施礼。 “平身。” 曹封抬手示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好奇的脸,“诸位心里都有数,寡人今日为何召集大家。” “臣等明白!” 应声如潮,干脆利落。 “好。房卿,揭幕吧。” “喏!” 二十名背嵬军士齐步上前,肩抵横杠,臂绷如铁,猛地掀开红布—— “哗啦!” 寒光乍泄! 那八牛弩巍然矗立,通体乌黑,弩臂粗如梁柱,绞盘狰狞,箭槽深阔,一支三尺长的巨矢静静卧于其上,箭镞在日头下泛着冷冽青芒,仿佛随时能撕裂空气。 “此等弩机……平生未睹!” 李靖脱口而出,喉结微动。 寻常床弩已属军中重器,可眼前这架,分明是为攻城拔寨而生——光是那弩身投下的阴影,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八牛弩……” 曹封目光灼灼,落在那钢铁巨兽之上。 古来最强之弩,射程最远、劲力最悍者,非它莫属。可惜后世失传,徒留传说。 今日,他要亲手把它从尘封史册里拽出来,让它真正咬住敌阵咽喉。 “开始试射。” “喏!” 房玄龄扬声应下,朝背嵬军一挥手。 二十人同步发力,绞盘吱呀转动,弓弦缓缓绷紧,直至满月—— “嗡!!!” 八牛弩的弓弦被绞盘绷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巨兽在喉间碾磨獠牙,令人脊背一麻,汗毛倒竖。可此刻,它真正的杀机尚未显露,只静静伏在校场尽头,如蛰伏的凶物。 “放!” 背嵬步兵齐齐松手——刹那间,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开,似远古夔牛撞裂山岳,声浪直冲云霄。 粗如儿臂的巨矢破空而出,拖曳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撞向校场前方那堵三丈厚的夯土墙。 “好霸道的力道!” 众人惊呼未落,目光已死死钉在箭矢去向。 “轰隆——!” 闷响沉得发颤,整面墙体竟被洞穿而过,砖石迸溅、裂痕蛛网般炸开,顷刻塌陷成一片狼藉废墟! 仅这一击,便教人看清了八牛弩的真正分量。 “轰隆——!” 墙体崩塌的余波未息,那支巨矢竟余势不减,继续向前狂飙突进! 前方林木翻飞,尘烟腾起十丈高,遮天蔽日,连日光都被吞没,唯见灰黄混沌翻涌不息。 足足半盏茶工夫,轰鸣才渐次平息。 “嘶……” 文武百官齐齐倒抽冷气,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走,过去瞧瞧。” 曹封神色沉静,早有预判,领着众人朝落点大步而去。 “簌簌……” 途中尘雾渐散,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沿途数株合抱粗的槐树拦腰折断,最前一棵更是被一箭贯透,树干上还插着半截箭尾,微微震颤。 单凭这穿林裂木之威,八牛弩的凶悍已无需赘言。 “真没想到,竟能强横至此!” 李靖瞳孔微缩,眼中精芒迸射。 此箭不止快若惊雷,更似铁铸山崩,撞塌高墙后仍能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尤为可怖的是——它走的是笔直一线,不像投石车那般抛弧难控,专为凿坚破锐而生。 日后攻城拔寨,撞门、毁楼、断敌阵列,皆在一矢之间。 “太……太骇人了!” 阴世师、韦圆成呆立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话音都变了调。 房玄龄呼吸陡然粗重,胸口起伏不止——他毕生阅器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霸道的床弩。 “王上!若全军列装此弩,战力何止倍增?” 长孙无忌难掩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张公谨等人则仍僵在原地,方才那一幕,恍如山崩地裂、天罚临世,至今双耳嗡鸣未消。 “我掌军械三十载,从未见过床弩,有此神威!” 高士廉抚须长叹,满脸难以置信。 “不愧是失传千年的八牛弩。” 曹封嘴角微扬,对眼前结果甚是满意。 “房卿,把试用的甲胄取来,再测一测穿甲之能。” 他侧身,朝身旁臣子吩咐道。 “诺!” 房玄龄拱手应下,转身疾步而去,不多时便搬来数十副制式明光铠、鱼鳞甲与重札甲,层层叠叠堆在校场另一堵矮墙上。 甲胄堆垒如山,寒光凛凛,寻常劲弩射之,怕是连甲片都难撼动分毫。众人心绪稍定,屏息凝神,静待第二轮雷霆。 “再于墙后,加一块千斤精铁。” 曹封顿了顿,补了一句。 “诺!” 房玄龄精神一振,语带兴奋。 “这等重器,究竟还能劈开什么?” 其余文武亦心潮起伏——若连千斤精铁都挡它不住,那它的极限,又在何处? “踏、踏、踏……” 几名背嵬步兵抬着乌沉沉的精铁块而来,稳稳嵌入墙后基座。 “准备——” 曹封缓缓抬起右臂。 “咔咔咔……” 二十名士卒同步调转弩身,绞盘咬合,弓弦再度绷紧,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又一次攥紧所有人的神经。 弓满如月,众人屏息—— “轰!!!” 巨矢暴射而出,宛若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闪电,挟风雷之势,直扑甲胄堆垒的矮墙! 飓风再起,沙砾横飞,纵是早有准备,众人仍忍不住惊呼出声。 “轰——!!!” 又是一记震魂摄魄的巨响,巨矢狠狠贯入甲山铁壁,碎甲乱溅,声如金铁交崩! “轰隆——!” 碎石横飞,烟尘冲天。这堵墙应声垮塌,铁甲如纸片般向四面八方迸射。 更令人倒抽冷气的还在后头——箭矢撕开甲胄与砖石后,势能竟未丝毫衰减! 它狠狠凿穿整块三寸厚的精铁板,余势不绝,直贯数十步远。所过之处砂石翻卷,地面被拖出一道焦黑深痕,铁屑簌簌剥落。 “走,过去瞧瞧!” 话音未落,文武百官已疾步上前。那块精铁赫然被钉穿,箭尾仅以微弯的倒钩咬住铁板边缘,却硬生生拽着它向前滑行四百余步——还是拖着这等千斤重物! 照此推算,有效杀伤距离足有千一百步以上,折合一千六百米开外,骇人听闻。 墙体夹层里的甲胄早已不成形,尽数炸裂成齑粉,连轮廓都难辨认。 不少铠甲从中断作两截,更有甚者碎成五六段,断口参差狰狞,可见这一击之暴烈,已至摧枯拉朽之境。 “嘶……” 第102章 会不会成了第一个祭旗的? 杜如晦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支箭——八牛炮弩之威,又一次震得他心口发紧。 须知这些甲胄层层叠压,本就是为抵御强弩而设;再加上数十斤沉甸甸的精铁挡在前头,寻常劲弩撞上,怕是连铁皮都刮不掉一层。 可它偏就一穿而过,势如破竹。 若用来轰击城门、夯土城墙,几轮齐射,便足以让坚壁崩解! “太吓人了!普通床弩不过七百来步,这重型的,竟能打到一千一百步开外(一千六百米)!” 李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这位通晓古今战阵的老将,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汉军手中,握着当世最锋利的战争獠牙! “嗯。” 曹封颔首,目光沉静。 史载宋军士卒体格偏弱,八牛弩需三十余人合力绞弦;而背嵬军个个筋骨如铁,二十人便可满弓引弦。 有这般雄兵为臂膀,八牛弩才真正活了过来,不再只是图纸上的巨兽,而是能撕裂战场的雷霆之器。 论射程,它稳坐古今天下第一重型床弩的宝座。 “再看填装结构,一次可并列装入七支巨箭。” 阴世师目光灼灼,始终黏在弩机之上。 若投入实战,七矢齐发,便是七道撕裂空气的死亡长虹。 单支威力已如此恐怖,七支同出,又该是何等光景? “简直无敌!” 众人呼吸一滞,面色潮红,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涛。 “王上,敢问此弩如何称呼?” 房玄龄、高士廉等人缓过神来,齐齐转向曹封,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热切。 “寡人赐名——八牛炮弩。” 曹封声如金石,字字砸在众人耳中。 此弩射程凌绝,动能滔天,分明就是冷兵器时代,行走于大地之上的火炮! “八牛炮弩?” 长孙无忌低声复诵,其余人皆心头一热。这名字比那七百余步的老式床弩,高出不止一截。 “王上赐名,恰如其分!” 张公瑾等人回望方才箭啸裂空之景,纷纷拱手,毫无异议。 “制造一事,交由房卿主理,其余诸位协力督办。” 曹封转而看向长史,语气笃定。 既有详图,又有样机,量产不过是水到渠成。 “诺!臣必不负王上所托!” 八牛炮弩的校场试射,至此画上句点。 文武百官脚步匆匆离场,脸上犹带未褪的震撼。 房玄龄亲自押运弩机与全套图样返回兵坊,不出旬日,批量列装指日可待。 …… 就在汉军校场震响未歇之时,长安地牢深处。 李建成三人被分别囚于相邻牢室,彼此呼息可闻。 “该死的汉狗!还有那个曹封!” 王武宜一脚踹在铁栅上,怒吼震得檐角簌簌落灰;窦威铁青着脸,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跪过、求过、折尽颜面,只为换一纸盟约。 可就在唾手可得之际,才猛然惊觉——从头到尾,人家压根没打算给! 先前所有礼遇、承诺、周旋,全是演给他们看的戏! 尊严扫地,还被耍得团团转,脸面丢尽,颜面无存。 尤其窦威活了六十载,竟连这点虚实都看不透,羞愤欲死。 “今日之辱,本公子刻骨不忘!” 李建成指甲陷进木栏,一字一句,寒如刀锋。 誓言刚落,他便垂下脑袋,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像两盏被风吹熄的残灯。 尊严碎了一地,复仇更是渺茫得看不见影子,他们还困在铁栏森森的牢笼里。 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刀锋还是冷狱?谁也说不准。 “唉——!” 窦威和王武宜发泄完那一通,何尝不是这般颓然? 三人之间,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放轻了。 “振作些!咱们必须活着出去,等唐公替我们雪恨!” 半晌,窦威才缓缓抬起了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硬气。 “对,雪恨!” 王武宜攥紧拳头,脊背略略挺直了些。 “两位叔伯,曹封既敢如此折辱我们,长安那边的唐国公府……可还安稳?” 李建成眉心拧着,话音里压着难掩的焦灼。 “不会。曹封没这个胆。” 窦威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毕竟那是唐国公府,根深叶茂,岂是轻易敢动的? “嗯……” 另两人颔首附和,心头也踏实了几分——长安府邸,应当尚在。 可李建成身为大公子,尚且被押入牢,区区一座府邸,又真能高枕无忧? “既然如此,咱们并非全无指望。孝恭一旦得信,必星夜驰援!” 窦威长舒一口气,肩膀松了些。 “不错,孝恭向来雷厉风行,谋事果决。” 王武宜接得干脆。 他们心里都清楚:李孝恭日后必成李家擎天之柱。 否则唐公怎会将他与李道宗一并留下? 李道宗虽年少,但锋芒已露,前程不可小觑。 “但愿如此。” 李建成低应一声。 他刚想挪身换姿,却不慎牵动旧伤—— “嘶……” 剧痛如针扎进骨头缝里,他猛地抽了口凉气。 “大公子,再撑一撑!” 窦威和王武宜立刻回神,齐声劝道。 此处无药无医,只能咬牙熬着,等脱身再说。 “好。” 疼得嘴唇发白,他只挤出一个字。 …… 而此时,长安另一处宫苑深处。 那里是王嫣然暂居之所——李渊的外甥女,李家兄弟的表姐,隋室新纳的妃子。 自被软禁起,她就没合过一次安心眼。整日坐立难安,在殿中踱步如困雀,连婢女照例送来的珍馐细点,也只觉索然无味。表面看,日子照旧;可心早悬在刀尖上。 真正让她彻夜难眠的,是曹、李两家越撕越烈的死结。 “汉军如今占尽长安,我……会不会成了第一个祭旗的?” 她独坐亭中,指尖冰凉,忍不住暗忖。 “李家向来精于算计,怎么偏在曹家这事上,一步错、步步崩?”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表妹李秀宁逃婚,李世民几个表弟竟敢遣人夜闯曹府——这不是把火油泼进干柴堆? 酿下大祸也就罢了,家主表舅非但不压火,反倒袖手旁观,任那火星燎原。 如今汉军兵临城下,唐国公府怕是十有八九要化作瓦砾,李家平白多了一个吞天噬地的仇敌。 最揪心的是她自己——落在汉军手里,生死未卜。 “嗒、嗒……” 第103章 今日一别,山河迢递, 足音由远及近,踏碎满庭寂静。 王嫣然倏然回神,抬眼望去—— 一人身着四爪龙袍,步履沉稳,正朝亭中而来。 她瞳孔一缩,立刻认出:来者正是汉王。 “参……参见王上!” 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她慌忙起身,屈膝伏拜,额头几乎触地。 这一跪,干脆利落,毫无迟疑——不是礼数,是求生的本能,是恐惧刻进骨子里的反应。按制,她只需敛衽欠身即可。 可曹李翻脸成仇,她若稍有怠慢,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起来。” 曹封神色如常,倒觉得这女子倒有几分眼力。 “谢王上恩典!” 王嫣然颤着身子直起身,随即退开半步,恭恭敬敬让出主位,自己只敢侧坐在旁席,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哪怕指尖早已掐进掌心。 “这是寡人头一回见你吧?” 曹封刚落座,便微微挑眉,语气平淡。 “回王上……正是。” 王嫣然声音微抖,心口擂鼓。 她不敢抬头,只在心底翻腾:王上亲至,究竟为何? 莫非……拿她开刀,给李家添一道血淋淋的疤? “别慌,寡人不会因李家那点事,拿你出气。” 曹封见王嫣然指尖微颤、呼吸发紧,语气平和地开口。 王家与李家虽沾亲带故,可这些年走动稀疏,近乎断了往来。 王嫣然更从未对李家落难说过一句刻薄话,也没流露半分怨怼。 “谢王上体恤宽宥。” 话音未落,她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便悄然落地。 “在这儿住得惯么?” 曹封随口一问,目光略带闲适。 “回王上,一切都妥帖。” 王嫣然抬眼一瞥,才惊觉这位王上年纪竟如此轻——二十出头,已执掌乾坤,统御雄师。这般天资,莫说寻常子弟望尘莫及,便是老成持重的世家宿儒,穷尽一生也难攀其项背。 而眼下汉军兵锋所指,势如破竹,席卷天下几成定局。 这样的人物,表妹李秀宁却偏偏逃婚而去…… “平日里伶俐透顶,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反倒犯起糊涂?” 不单王嫣然百思不解,城里那些深闺绣阁里的贵女们,私下也多是这般嘀咕。 可埋怨归埋怨,血脉终究割不断。 她嘴上没骂,心里也没真恨表妹表弟,只是暗叹命途弄人——自己如今身陷汉营,纵然王上礼数周全,她仍如履薄冰,一步不敢错。 “来,陪寡人斗一斗茶艺。” 曹封忽而一笑,话音清朗。 “是。” 这声应答像根细弦,倏然绷断了她的思绪。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王上已转身朝侧殿走去,身形挺拔如松。她心口一跳,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吱呀——” 殿门轻启,曹封阔步而入;王嫣然垂眸敛袖,缓步踏进门槛。 她心里明镜似的:大兴城已破,自己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若王上真有他意,也是理所当然,怪不得旁人。 “见过王上。” 婢女奉上青瓷茶具,搁在紫檀案上,随即躬身退下。 王嫣然起身,亲自执壶注水。 “哗——” 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下,澄澈见底。 一股清冽甘香霎时弥漫开来,曹封闭目一嗅,神思为之一清。 “王上,茶好了。”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封睁眼,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嫩芽上。 “嗯。” 他端盏浅啜,温润茶汤滑入喉间,小腹暖意渐生,齿颊余韵悠长。 “好茶。” 良久,他才低低赞了一句。 王嫣然静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光渐次黯淡。 “吱呀——” 曹封推门而出,袍角微扬。方才那一盏盏茶、一缕缕香,还在脑中萦绕。尤其最后一壶,苦后回甘,余味绵长,令人难忘。 “李渊的外甥女,李家三兄弟的表姐,杨广钦点却未曾临幸的妃子……我这‘曹贼’的名头,怕是越坐越实了。”他眉峰微扬,旋即摇头哂笑,大步离去。 “我……汉王……” 殿内,王嫣然怔怔站着,眼神空茫。 她盯着茶案上那抹未拭净的胭脂印,久久失神,仿佛魂魄被抽离了躯壳。 …… 翌日拂晓,天边刚泛起一抹青白,城中便响起沉稳有力的军靴踏地声。 数日整备,大军已列阵待发,今日正是挥师北上的日子。 “哗啦、哗啦……” 天光尚薄,街巷已有了动静。 百姓陆续推开屋门,踮脚朝校场方向张望。 还有几个揉着眼睛的孩童和少年,被父母拽着往回拉,却倔强地摇头,不肯挪步。 待千军万马肃立如林,传令兵疾步奔向含章殿。 此时曹封正于殿中披甲。 “封哥哥,此去千里,务必保重。” 长孙无垢柔声说着,纤指灵巧地替他系紧甲绦,抚平每一处褶皱。 末了,亲手将九黎战甲覆上他肩背——玄金交映,凛然生威。 “嗖——” 甲胄合拢刹那,他本就迫人的气势更添三分铁血寒芒。 长孙无垢又取过太阿剑,稳稳佩于他腰畔。 甲已齐,剑已悬,英姿勃发,不可方物。 “走吧,观音婢。” 曹封伸手,轻轻握住她温软的手心,牵着她步出含章殿。 最后,于大殿外,他与绝影并辔而立,策马直抵朱雀大道。 整支大军早已列阵于朱雀道上,文臣武将齐聚一堂,旌旗如林,甲光映日。 连留守的重臣也纷纷赶来,肃立道旁,只为恭送王上与远征雄师,踏上逐鹿中原的征途。 “封哥哥,玉佩贴身收好,上了沙场,一步都别大意。” 长孙无垢声音轻软,却字字入心。 “护身符在身,就像观音婢寸步不离守着你。” 今日一别,山河迢递,不知何年何月,她才能再牵起封哥哥的手。 “好,放心——我给你的玉佩戴紧了,便如我始终伴你左右。” 曹封语声温沉,目光笃定。 话音未落,长孙无垢已紧紧环住他腰身,指尖微颤,不舍尽数写在眉梢眼角。 “万望珍重,观音婢,等你凯旋。” 第104章 长安的唐国公府,已经出事了? 只一瞬低回,她便敛起柔肠,重新挺直脊背——不想让他多一分挂念,更不能乱了王后该有的气度。 “嗯。” 六万精锐已在朱雀大道蓄势待发,只待号令,便将踏破城门,直指中原腹地。 长孙无垢翻身下马,缓步随同留守诸公,一路相送大军出城。 “观音婢,你……” “无妨的,封哥哥。” 曹封刚欲开口阻拦,她却抬眸一笑,眼神清亮而坚毅。 她是封哥哥的无垢,更是汉室的王后;私情可温,公义须明,半步不可失矩。 “嘎吱——嘎吱——” 沉重的碾压声由远及近,一队背嵬步军推着八牛炮弩缓缓现身。 那粗砺的轮轴声,震得青砖微颤,仿佛大地也在屏息。 “这一回,叫唐军、隋军睁眼看看,什么叫汉家重器!” 李靖、岳飞等将闻声而立,肩背绷直——此番远征,八牛炮弩必成破敌锋镝,威震九州。 “嗒……” 又一声响,却非铁木摩擦,而是囚车铁链拖地的钝响。 长安牢狱的囚车被押至阵前,车厢里蜷缩着三人:李建成、窦威、王武宜。 三人蓬头垢面,形销骨立,与初入长安时的意气飞扬判若云泥。 携三人同行,并非示众羞辱,而是第二步伐唐之策,正需他们亲启局门。 “唰——” 囚车掀帘刹那,四下目光如刀齐刷刷刺来,灼得人皮肉生疼。 “哗啦……” 李建成稍一挪身,腕上镣铐便哗啦作响。 汉军将士冷目如霜,文武百官静默如铁,无人多言一字,却比千句斥责更令人胆寒。 李建成脊背骤然发僵,喉结滚动,终是垂首不敢再动。 “王上,诸事齐备。” 李靖抱拳躬身,声如金石。 “只待王上一声令下。”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并肩而立,拱手齐应。 高士廉、未圆成、房玄龄等留守重臣,胸中热血奔涌,双拳紧攥——虽不随征,单是眼前这肃杀阵势,已令人心旌激荡,恍若置身烽火前沿。 仿佛已见汉军铁骑踏碎唐营,旌旗漫卷中原的壮阔图景。 “全军听令——开拔!” 曹封目光如电,直刺天际,声浪滚滚,震得道旁槐叶簌簌而落。 “踏!踏!踏!” 白马义从率先迈步,汉武卒踏地如雷,背嵬步军稳若山岳,虎豹骑衔枚疾进。 六万精锐齐动,整条朱雀大街竟似微微震颤,砖缝间尘灰簌簌而起。 “王上——” 长孙无垢与留守群臣缓步相随,跟在王驾之后,徐徐向城门而去。 自汉王府一路行来,街巷两旁早已站满百姓,人人踮足翘首,眼底跃动着热切光芒。 却无一人越界,更无人喧哗拦道,只以静默致敬。 “王上出征啦!” 有人忍不住扬声高呼。 “王上要替咱们,替天下人,打出个朗朗乾坤!” 呼声如潮,层层叠叠,在朱雀道上翻涌不息。 “呼……” 恰在此时,朝阳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倾泻于出征将士肩甲之上。 寒刃映日,耀如星火;汉军战旗猎猎,旗上盘龙乘风腾跃,在金辉中仿佛昂首欲啸。 “这,才是王上的民心。” 房玄龄凝望着满街百姓,轻轻喟叹。 “当今天下,还有哪路兵马出征之时,能得黎庶如此真心相送?” 阴世师等人面色微变,心头激荡难平——这般场面,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 囚车里的李建成怔怔仰头,瞳孔骤缩。 眼前长安百姓,眼中燃着光,脸上漾着笑,口中高喊着同一个名字。 当年李唐起兵,不过数城响应;而今这支汉军,却似握住了整座城池的呼吸与心跳。 “这真是汉军的兵马?” 窦威与王武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缓缓开拔的军队上。 两人喉结滚动,脸色泛白,嘴唇微抖,仿佛看见了不该存于世间的景象。 “铁甲重骑、皮甲轻骑,连步卒都披着玄鳞重铠……这……” 王武宜喃喃出声,把眼前所见一一道来。 不止兵种齐整,更骇人的是——每一张脸都绷得如刀锋般冷硬,每一道目光都似淬过寒霜,扫过来时,连风都静了半息。 单看军容气魄,便知这支队伍绝非寻常战兵,而是百里挑一、千中选一的虎贲精锐。 “嘶——” 窦威猛地抽了一口凉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汉军为何能十日破凉州、一月陷关中、七日夺长安。 有此等铁血之师,何城不可摧?何关不可越? “前几日,黄河上还漂着汉军水师的楼船!” 王武宜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对!还有水师!” 窦威瞳孔骤缩,脑中轰然浮现当日江面巨舰压浪、旗影遮天的震骇场面。 “咱们埋在各处的暗线,大半已被汉军连根拔起。” …… 话音未落,二人额角已渗出细汗,肩背僵直如石。 “曹家……竟在天下尚未崩裂之前,就已悄然布下如此大局?” 王武宜嗓音干涩,几乎失声。可眼前铁甲森森、旌旗猎猎,早已替他答了问。 “这……” 窦威喉头一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两人一时竟忘了自己正困于囚车之中。 “荒谬!绝无可能!” 李建成突然厉喝,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身为五姓七望之首的李家长子,尚且未曾统御这般雄兵;一个早已凋零的曹氏庶脉,曹封凭什么坐拥这等杀伐之力?! “重骑也好,重步也罢,唯本公子方配执掌!” 他五指猛然攥紧囚车木栏,指节泛白,眼珠暴凸,死死盯住远处——那身披九黎甲、立于阵前的曹封。 在他眼中,那副甲胄、那支铁军、那万众俯首的威势,本该属于他自己。曹封?不过僭越窃取罢了! “大公子,稍安勿躁。” 二人迅速敛神,压低嗓音劝道。 “呼……” 李建成重重吐纳,胸膛起伏数次,才将翻涌的心火强压下去。 “怎的到现在,还不见李家人现身?” 他猛地转向窦威,语带焦灼。 若再无人接应,囚车一旦驶出长安,营救便如登天。 “怕是汉军人手太多,唐国公府的人根本插不进手。” 王武宜略一思忖,低声答道。 “未必。就算局面再险,总该有人露个面、递个信。” “可从始至终……一个李姓子弟都没见着。” 窦威缓缓摇头,眉心拧成死结。 “莫非……长安的唐国公府,已经出事了?” 王武宜脱口惊呼,声音发颤。 第105章 莫非唐军真敢夜袭? “八成如此。” 窦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神沉得像口枯井。 “那咱们……岂不是真被弃了?” 李建成嗓音发虚,手指开始不受控地抖。 不只是他们性命悬于一线,李家在长安苦心经营多年的耳目网,亦随之崩塌——这比丢掉一支精兵更伤筋动骨。 何况,李孝恭、李道宗皆是将来可撑起半壁江山的俊杰。 “好在汉军眼下尚无杀意,唐公必会设法相救。” 窦威只余这一句宽慰,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铅。 此时,活命才是头等大事,长安府邸的安危,反倒顾不上了。 当然,若汉王真欲取他们性命,早就在刑场动手,何必押着囚车招摇过市?——这念头,让他们稍稍稳住心神。 “也是。” 王武宜与李建成虽心急如焚,却仍未失分寸,气息渐渐平复。 “但愿父亲……快些动手。” 李建成在心底默念,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你瞧……” 高阁之上,两道纤影并肩而立,静静目送大军远去。 “王上当真气吞山河,这般年纪便已横扫西北,不知多少闺中女儿,梦里都唤着他名字。” 韦珪眸光清亮,唇角微扬。 “可惜啊……这般人物,又岂是我等凡俗女子能仰望的?” 她轻轻一叹,尾音如烟散去。 “当真威煞摄人!” 身旁的阴织画凝望着前方,一双秋水明眸,始终追随着那身九黎甲的身影——同辈男子中,谁人堪与王上比肩? 答案,根本无需出口。 须知,王上年岁,与她们不过差着两三载春秋。 “你父执掌关中政务,我父镇守长安城防,论门第,论权柄,咱们并不逊色。” “所以……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成为王上身边的人。” 这话大胆直白,正合阴织画爽利脾性。 “嗯……倒也是。” 韦珪心头一颤,脸颊霎时染上霞色,羞意如潮水般涌上眉梢。 “嗒、嗒、嗒……” 话音未落,铁蹄踏地之声已由远及近——汉军主力沿朱雀大街浩荡而至,锋芒直指长安城外。 长孙无垢率留守文武百官,肃立于玄武门下,衣袂在风中轻扬。 “妾身恭祝王上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她眼波微漾,声音清亮却带一丝哽咽,抬袖掩唇,强抑心绪。 “臣等谨祝王上摧枯拉朽,凯旋高奏!” 群臣齐声应和,声如洪钟,震得城楼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街巷间百姓早已闻讯涌来,层层叠叠围拢在瓮城内外,踮脚翘首,挥臂高呼: “王上雄威!” “汉军无敌!” 声浪一波压过一波,撞上青砖城墙又反弹回来,滚雷般向旷野深处奔涌而去。 不少少年默然伫立,手按木剑、目不转睛,没喊一句口号,只把脊梁挺得笔直。 他们心里都揣着一个念头:待我长成,定随王上横刀跃马,劈开乱世阴霾,亲手铸就海晏河清的太平人间。 “汉军出征了……” 长孙无垢与满朝文武、万千黎庶静立城头,目送那支绵延数里的黑甲长龙渐行渐远,直至最后一面玄旗隐入天际尘烟。 李唐这边,既定里应外合取霍邑之策,柴绍与李渊择定吉时,当夜子时刚过,便悄然发兵。主将张士贵,副将侯君集,率精锐衔枚疾进,直扑霍邑西门。 宋老生浑然不察城中有内鬼,只道凭霍邑坚壁高垒,闭门不出便可高枕无忧,哪管唐军是打是骂、是攻是扰。 是夜,城头巡哨照旧松懈,他本人更在府邸酣睡如雷,连梦里都未曾梦见杀机已至。 “咔——” 子时三刻,柴绍披甲执戟,领着柴氏子弟兵登上西门箭楼。守城隋卒见是柴家儿郎,还当他们忠心可嘉,主动请缨协防。 “此乃扬名立万的好时机!” 他攥紧腰间佩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若能在唐公眼前露一手文韬武略,日后向李秀宁提亲,岂非水到渠成? “嗬……嗬……” 可那股子豪气才冒个尖儿,便被喉头泛起的干涩堵住。他呼吸粗重,稍有风吹草动便猛缩脖颈,眼神慌乱扫视四周,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真不会穿帮?” 他自己倒不觉得多怕,反倒把亲信马三宝等人吓得手心冒油、后背发凉。 刀未出鞘,人已腿软。 “公子,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办就成了,您且回营歇着吧。” 马三宝凑近低语,声音压得极细。 “不行!这般大事,岂能缺了我柴某人?” 柴绍用力一挥手,铠甲发出沉闷碰撞声。 “喏。” 马三宝只浅浅一笑,垂眸退开,再不多言。 “等等!” 恰在此刻,城中巡逻队照例踱步而来,忽见远处旷野火光骤起——不是零星几点,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火把,如赤蛇盘踞,正朝霍邑急速逼近。 “那是什么?!” 隋军士卒驻足瞠目,心头掠过一丝疑云:莫非唐军真敢夜袭? 可念头一闪即逝。 在他们眼里,霍邑就是铁铸的山、铜浇的墙,任你千军万马,也休想撞开一道缝。 “攻城——!” 张士贵一声断喝撕裂夜空,侯君集长槊直指城楼。 “杀——!” 唐军齐吼,声势如惊涛拍岸,云梯轰然架上女墙,箭雨泼天而下。 隋军倚仗地利,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如冰雹砸落,攻势一时受挫。 城头防线纹丝不动,每处垛口皆有刀盾手严阵以待,密不透风。 “这……” 柴绍脸色煞白,手心一滑,差点握不住长枪,嘴唇翕动,竟忘了下令。 “动手!” 马三宝暴喝如雷,震得箭楼木梁簌簌落灰。 “喏!” 柴氏子弟兵应声而动——故意放慢推檑木的手速,撤开两处箭孔,甚至悄悄抛下一方素白布巾,迎风招展。 “这边!快上!” 张士贵与侯君集目光如电,当即调转主力,直扑柴家所守那段城垣。 “杀——!” 唐军攀梯而上,柴家人倏然解下臂上白巾,反手抽出暗藏短刃,朝着左右隋卒狠命捅去! 一人动,十人应,防线顷刻崩出豁口;豁口扩,百人涌,唐军如决堤洪流,眨眼漫上城头。 霍邑看似铜墙铁壁,却在叛旗翻卷的一瞬,从内部开始瓦解。 “杀啊——!” 被围困月余的汉军将士双目赤红,嘶吼着扑向缺口,刀锋所向,再无半分迟滞。 “柴家通敌——!” 惨叫声划破长空。 第106章 此子倒真有些造化 “你们竟倒戈投了李唐!” 四周隋军猛然惊觉,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各守其志罢了。” 柴绍已稳住心神,语气沉静,不带一丝波澜。 “哐当!咔嚓!” 城头柴家防区彻底崩裂,唐军如潮水般涌上垛口;别处城墙也接连被攀越,人影翻飞,刀光刺破夜色。 结局如何,早已无需多言。 隋军之所以屡次挡下猛攻,全凭霍邑地势险峻、墙高垒厚。 可一旦城头处处失陷,唐军蜂拥而入,隋军便如断脊之蛇,节节溃退。 “杀——!” 唐军一入城,侯君集与张士贵率部疾进,直扑宋老生府邸,势不可挡。 “出什么事了?” 城中喧嚣震天,宋老生被硬生生从睡梦中惊起。 “将军!城……城破了!唐军已经杀进来了!” 一名隋军踉跄冲入,甲胄歪斜,满脸血汗。 “什么?!” 宋老生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万万没料到,唐军围城多日未克,偏偏今夜风云突变! “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喉头一紧,怒喝出口。 “是……是柴家反水了!” 那隋军声音发颤,哭丧着脸回道。 “该死的柴氏!” 宋老生咬牙切齿,面皮扭曲,恨意翻涌。 他不敢再耽搁半分,手忙脚乱披挂齐整,转身就要夺门而逃——迟一步,便是身首异处! 可刚踏出府门,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裹挟着寒气扑来。 “宋老生,你还想往哪儿蹽?” 张士贵冷笑着逼近,挥手示意,唐军瞬间围成铁桶阵,刀锋齐刷刷对准当中。 “杀!” 一声令下,唐军悍然扑上,顷刻间将宋老生亲卫砍翻在地。 他自己也没撑过三息,被乱刃剁翻,血溅石阶——仿佛替王君廓狠狠出了口恶气。 “冲进去!” 宋老生一命呜呼,唐军士气暴涨,大批人马涌入街巷。隋军本就力竭,此刻更是溃不成军,霍邑就此易主。 “终于拿下了!” 李渊抬眼望见城楼升起自家赤旗,长舒一口气,低语一声。 连日来的郁结,此刻尽数化作胸中畅快。 “那是……” 他领着众人朝州衙走去,忽见门外立着一人,正是柴绍。 “唐公威震八方,真乃盖世雄主!唐军所向披靡,小子由衷钦佩!” 柴绍笑容谦恭,语气热络。 眼前这位,日后可是自己岳父,岂敢有半分怠慢? “贤侄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今日破城,你柴家功不可没。” 李渊听这话熨帖,笑意更深,连连颔首。 人家倾力助战,哪能端着架子冷脸相待? “哈哈,唐公过誉了,请——将军府内奉茶!” 柴绍侧身让路,抬手一引。 “好!” 李渊朗声应下,携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其余将领与幕僚在肃清战场后,也陆续赶来衙门汇合。 “这位便是柴家俊彦柴绍,今日破城,全赖他临阵倒戈,建下首功。” 李渊甫一落座,便起身向众人介绍。 “分内之事,不足挂齿。为迎唐公入城,小侄还备了些微薄之礼。” 待众人坐定,柴绍拱手开口。 话音未落,他朝身旁家臣马三宝悄然递了个眼色。 “诸位请看——” 马三宝会意,立即捧出一本册子,朗声宣读起来。 “去点验一番。” 李渊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瞥向裴寂。 意思再明白不过:速去核对柴家所献物资。 “喏。” 裴寂点头,悄然离席而去。 等他折返时,马三宝正念完最后一行字。 “唐公,账目无误,物数相符。” 裴寂凑近李渊耳边,压低声音禀报。 “好!本公谨代表整个李唐,诚挚接纳柴氏归附!” 一听数目确凿,李渊笑意更盛,当即起身,声音洪亮。 “太好了!” 在场文武皆面露喜色。光听那册子所列,粮秣、甲械、军资等项,足足装满数百辆大车——这手笔,着实惊人。 “柴家这一着,走得极准。” 刘政会含笑点头,语气真诚。 “这么多东西……公子擅自做主,回头族长问起来,怕是要挨板子啊!” 马三宝低头翻动册页,嘴角微微一抽,低声嘟囔了一句。 “唐公,若再把曹封拉拢过来,我军实力,可就真要令人胆寒了!” 张士贵抚掌大笑,声震屋梁。 “不错!届时两州在握,兵马倍增,根基便牢不可破!” 刘政会顺势接上话头。 到了那天,他们实力的跃升,绝非小打小闹。 而是翻番暴涨,甚至迎来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只要与汉军盟约达成,大哥便是首功之臣,父亲定然刮目相看。” 李元吉刚说完,嘴角一扬,目光已斜斜扫向二哥。 那神情,得意得几乎要溢出来。 “哈哈,大公子若顺利促成此事,储君之位,怕是板上钉钉了!” 身为大公子心腹、也是威震一方的名将,王君廓心头一热,暗自攥紧了拳头。 “汉军归附……” 李世民眉峰微蹙,心知大哥一旦功成,不仅声望飙升,手底下的兵马、粮秣、人望都将水涨船高。他一面盼着曹封投效李唐——届时可借势收编、挟制,甚至一举剪除;一面又隐隐发沉:大哥羽翼愈丰,自己这东宫之位,怕是要愈发悬乎。 “该死!” 这念头在脑中反复撕扯,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曹封?” “诸位所言,可是那个没落曹氏之后,曹封?” 柴绍冷眼听着,唇角忽地掠过一丝轻蔑。 “正是此人。” 李渊不知其意,只坦然应道。 “唐公肯给他入幕之机,全因两家旧日交情。否则,一个败落门庭的末流子弟,哪配踏进咱们长安城一步?” 柴绍语调清朗,字字如刀,刮得满堂生风。 “说得好!此子倒真有些造化。” 第107章 这份急报写的,正是凉州陷落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脸上齐刷刷浮起一层舒坦笑意。 “若唐公不点这个头,曹家怕是连祖坟都要卖光了。” 柴绍话锋未转,继续往下压。 “不错!曹氏早凋零多年,而我李唐,可是根正苗红的五姓七望!” 裴寂抚须颔首,王君廓也连连点头,望向柴绍的眼神,已带了几分亲近。 “实话说,曹封该焚香叩首,感激唐公恩典,从此死心塌地为李家奔命。” 柴绍越说越顺,语气愈发锋利,毫无顾忌。 他本就是柴家嫡子,金玉堆里长大的贵胄;相较之下,一个寒门破落户,连提鞋都不配。 “说得痛快!” 侯君集拍案叫好,直赞柴家公子句句戳在要害上。 “公子,这……” 随行家臣马三宝悄悄皱眉,心下嘀咕:这般当众贬斥,未免失了体面?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默默垂眸。 “反正没人听见,由他们去吧。” 李渊见众人兴致高涨,也不愿泼冷水,只含笑摆了摆手,“今日还得巡营查帐。” 同一时刻,唐军刚刚稳住关中局面。 柴绍之父柴慎,亲自前往族中仓廪,查验存粮、库银与军械。 此前出使李唐的族侄柴明,正带着人清点入库。 “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柴明抬眼望去,正撞上家主肃然的身影。 “见过族长。” 他连忙躬身施礼。 “嗯。” 柴慎略一颔首,目光却已落在堆积的粮垛上。 视线一寸寸挪向库门,脸色骤然一僵—— “粮呢?怎会少这么多?” 他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四下静了一瞬。 原本塞得密不透风的仓室,如今空出大片余地,连梁柱都显得敞亮起来。 这仓库何等庞大?能空出如此多地方,足见损耗之巨。 柴慎胸口一闷,指尖都泛了白。 “这……” 柴明喉头一紧,一时语塞。 “说!” 柴慎眉心拧成疙瘩,面色阴沉如铁。 “不见的粮草、器械,还有部分现银……都被公子押送至李家军中了。” 柴明咬牙,硬着头皮吐出实情。 “什么?” 柴慎失声低吼,心口像被重锤砸中—— 自家儿子竟把如此厚礼,双手奉给李唐? 不过助其攻下一城,何须倾囊相赠? “绍儿!他怎么敢搬空半座仓廪?” 柴慎气得手背青筋暴起,额角突突直跳。 柴家再厚实,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啊! “族长息怒,公子此举……或许另有深意。” 柴明见状,忙上前一步,低声劝解。 “有啥主意?” 柴慎绷紧下颌,硬生生把翻涌的怒火压回腹中。 “帮李家攻破城池,再奉上这等分量的厚礼,必能博得李家青眼。” 柴明略一停顿,语气沉稳。 “待李唐大势已定,咱们柴家自然跟着一步登天。” 他嘴上替公子辩解,心里却门儿清——这哪是谋算,分明是削尖脑袋往李家门槛上蹭。 “这个混账东西!” 柴慎身为家主,怎会听不出族人是在给绍儿兜底?可话刚出口,又咬牙咽了回去。还能怎样?膝下就这一根独苗。 “行了,不必再提,我心里清楚。”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袖口带起一阵风。 “喏。” 柴明垂首应声,再不多言半句。 “这个混账东西!” 柴慎亲自踏入库房,逐箱查验,目光扫过一列列封存的物资,喉头一哽,又骂出声来。 不查尚可,一查心口直抽抽,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血都快淌干了。 “唉……一边跟李家结盟,一边还要搭上婚事,我是不是太贪了?” 踏出库门,他仰头望天,长叹一声。 为一个女子,搬空半座仓廪,真值当吗? 开头就这般挥霍,往后还怎么收场? 东都洛阳,隋军各处防务早已落定。 荥阳、洛阳本城,连同周遭关隘险要,尽数严阵以待,只等楚军兵锋压境。 “哒哒哒——” 本就绷紧的弦,被破晓时分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彻底扯断。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直扑洛阳西门。 “哗啦——” 正交接防务的隋军顷刻惊起,刀出鞘、弓上弦,一双双眼睛钉在那飞驰而来的身影上。 “八百里加急!速开城门!” 来人勒缰高喝,同时扬手亮出一枚铜符。 “嗡——” 守军辨明真伪,城门轰然洞开,铁链绞动声犹在耳,人已纵马闯入。 入城后,他毫不停歇,鞭梢甩出脆响,直奔皇宫而去。 “启禀皇后!” 天光初透,紧急军情便如滚雷般撞进萧美娘耳中,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 “什么?!” 偏殿之内,萧美娘柳眉拧紧,面色冷峻如霜。 “踏、踏、踏——” 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疾而不乱。 裴蕴、卫文升、邱瑞三人快步趋入,袍角翻飞。 “臣等参见皇后!” 三人躬身抱拳,动作齐整。 “免礼。” 萧美娘抬手示意。 “出了何事?” 卫文升与邱瑞互望一眼,空气霎时凝滞。 “皇后,可是边关有变?”邱瑞率先开口。 “你们自己瞧。” 她将一封火漆未拆的急报递出,纸角尚带余温。 “诺,容臣等细阅。” 三人双手接过,目光飞扫,彼此交换一个眼神,迅速展开。 不看犹可,一目十行之后,三人脸色骤然惨白,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 “绝无可能!” 裴蕴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邱瑞脚下一软,扶住梁柱才没晃倒;卫文升更是额角沁汗,手指微微打颤。 也难怪他们失态——这份急报写的,正是凉州陷落。 第108章 皇后此言何意 那可不是什么县城郡治,而是一州之地,山河千里! 整州沦丧,消息却迟至今日才传到东都,此前竟无半点风声。 “这支汉军,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攻势怎会如此凌厉?” 卫文升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 唯有敌势如潮,摧枯拉朽,才能让凉州守军连告急文书都来不及送出,东都更是一无所觉。 “新起的势力,已不可小觑。” 萧美娘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新起的势力?竟能做到这等地步?” 邱瑞倒抽一口凉气,指甲掐进掌心。 杨玄感起兵至今,攻城拔寨尚且步步维艰,这支汉军,未免太过骇人。 “会不会是军情有误?” 裴蕴忽而抬眼,语气谨慎。 连杨玄感都啃不动的硬骨头,其余义军岂敢妄想? 这才忍不住提出质疑。 “八百里加急岂容儿戏?本宫已三验印信,四核驿路,方敢定论。” 萧美娘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句。 她多希望这消息是场误传。 “竟然是真的!” 刹那间,殿内众人脸色骤沉,呼吸都滞了一瞬。 盼着的捷报杳无音信,坏消息却接二连三砸下来,大隋本就风雨飘摇,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还有另一桩事。” 待留守的文武大臣勉强压下凉州失守带来的震愕,萧美娘又取出两封密信,指尖微沉。 “臣等拜阅。” 几人神色肃然,双手接过信笺,指节绷得发白。 “咚、咚……” 才扫了数行,邱瑞便踉跄退了半步,面如纸灰,瞳孔骤缩。 “绝无可能!” 他脱口而出,嗓音干涩发颤。 “荒谬至极!这怎么可能?!” 卫文升与裴蕴齐齐倒抽冷气,嘴张得老大,死死盯着信上字句,仿佛那墨迹正灼烧他们的视线。 信中所载,已不是惊骇,而是彻底掀翻他们半生笃信的天地。 “本宫初见时,亦失态至此。” 萧美娘早料到这般反应,语气平静,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后续内容直指要害:汉军破长安、汉公登王位;更附有汉王身世详录——而真正令众人脊背发凉的,正是曹封的身份。 “曹家衰败到何等地步,咱们心里都有数。凭那点残存家底,竟能搅动乾坤?” 邱瑞连连摆手,手指都在抖。 “大兴城有麦铁杖坐镇,城内骁果卫甲于天下!曹家拿什么攻城?拿什么称王?” 卫文升蹙眉质问,语气里满是不信。 凉州陷落尚可归咎于边防松懈,可汉王之名、曹氏之旗,却像一记闷棍,砸得人眼冒金星。 他们本能认定:所谓汉军,绝非曹封所领;若真是他,那必是假传、是伪造、是障眼法! “诸位,此信,本后亲手验过印、核过驿程。” 萧美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嗡鸣。 “这……” 三人喉头滚动,再无反驳余地,只得咽下惊疑,硬生生把荒诞吞进腹中。 “皇后,以曹家如今境况,如何能成此大事?” 邱瑞声音发虚,尾音微微打颤。 “不错,不过是个垫底的末流世家,论实权,比寻常富户强不了多少。” 裴蕴附和着,语调仍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 他们仍在眩晕之中,脑子像被重锤夯过,一时转不过弯来。 “唉……细想之下,未必全无可能。” 反倒是卫文升长叹一声,抬眼望向殿顶蟠龙。 “唰——” 另两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屏息静待下文。 “倘若曹家的败落,连同那份寒酸,全是演出来的呢?” 话音落地,邱瑞与裴蕴眉头顿时拧成死结。 “……倒真有可能。” 邱瑞眯起眼,慢慢点头。 “装穷避祸,蛰伏隐忍,暗中积蓄,只待东风一起——” “——便是雷霆万钧,一鸣惊人。” 萧美娘听得心头微震,不自觉轻呼出声。 “从曹家开始淡出朝堂算起,少说也过了十数年。彼时正值盛世,海晏河清……” 裴蕴喃喃接话,忽然浑身一凛,肩膀猛地一缩。 那深藏不露的曹家,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 “呼……” 萧美娘没再言语,可自接到消息起,她胸中翻腾至今未歇。 心底那片湖面,早已被巨浪撕开,碎浪拍岸,久久不平。 “……” 汉军粗略情形,至此方为萧美娘等人所知——可这点消息,已足够让整座宫殿陷入死寂。 倘若再叫他们知道:汉军水师已控黄河下游、密谍网遍布三辅、重甲铁骑踏破河西走廊…… 那怕是连站稳的力气,都要当场散尽。 “谁曾想到,被世人弃如敝履的曹家,竟藏着一口吞天的气力。” 卫文升低声喟叹,似自语,又似叩问。 “几位卿家,眼下最紧要的,是议出一条活路。” 终究是萧美娘率先收神,声音清冽如刃,劈开满殿混沌。 “皇后所言极是。” 众人一凛,猛然回神—— 汉军既已崛起于西陲,楚军又虎视于南疆,中原腹地,已是腹背受敌。 “汉军兵锋已定凉州全境,随时可东出潼关,叩我京畿。” 卫文升语速加快,目光如炬。 “当务之急,得寻一处铁壁,拦住这支横空出世的劲旅。” 邱瑞立刻接上,掌心按在案角,指节泛白。 难点卡在哪儿?——兵员捉襟见肘,却得死死盯住凉州方向,防着汉军随时扑来。“人少,就靠精锐压阵。” 裴蕴眸光一亮,话音未落,三位文武的目光已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调骁果卫北上,死守弘农郡。” 他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弘农地势如虎踞龙盘,关隘险峻,再配上骁果卫那股子撕裂敌阵的狠劲,汉军想硬啃,怕是要崩掉满口牙。 “断不可行。” 萧美娘嗓音清冷,未等另两人开口,便已抬手否决。 “皇后此言何意?” 裴蕴眉峰微蹙,满是不解。 眼下这法子,已是绝境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且听皇后明示。” 卫文升与邱瑞垂首静立,不争不劝,只等她开口。 上回议事,他们便见识过皇后目光如炬——既出声阻拦,必有深意。 “抽骁果卫,等于向天下昭告:洛阳已空,连最后的底牌都得亮出来撑场面。” 第109章 洛阳就在眼前,岂能困死在这荥阳泥潭里 她指尖轻叩案沿,声如冰珠坠玉盘。 “等于亲手把咽喉,送到敌人刀尖上。” “皇后所虑极是,确为大忌。” 卫文升颔首,语气沉实。 “没错。汉军若知虚实,定会倾尽全力,拿命往弘农缺口上撞。” 裴蕴呼吸一滞,方才那点决断瞬间散了。 “幸得皇后点醒。” 邱瑞后颈沁出一层细汗,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 真若西线溃口,洛阳危在旦夕;若再分兵堵漏,荥阳那边楚军必然长驱直入——腹背受敌,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皇后,臣倒有个主意。” 卫文升忽然踏前半步。 “卫卿但说无妨。” 萧皇后抬眸,眼波沉静。 “南面防线风平浪静,几乎无战事牵扯。不如抽调部分守军,火速增援西线。” “既不动摇全局布防,又不露我军底细,更可稳住弘农门户。” “妥当。” 萧美娘颔首,再无半分犹疑。 “二位以为如何?” 她转而望向裴蕴与邱瑞。 “臣等,毫无异议。” 二人应声而答,干脆利落。 此策不显窘迫,不授敌以柄,还能掐住汉军的进犯节奏。 再者,一时半刻,谁也想不出更利落的招。 “那就依卫卿之计——西线布防,越快成形越好。” 萧皇后起身离座,语调干脆如断弦。 “喏!” 三人抱拳领命。事态紧迫,她未再多言,当场散会。 其余人即刻奔走传令,催促调兵务求迅疾,西线防线须抢在汉军动身前扎稳脚跟。 “曹家那个小子,果然不是池中物。”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萧美娘低语一声,唇角微扬,却难掩眉宇间凝重如铁。 …… 荥阳郊野,楚军大营。 汉军席卷凉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刚落进洛阳宫墙,便已飞抵此处。 一骑斥候自烟尘中狂飙而至,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跃下,直扑中军帐。 “哗啦——” 帐帘被粗暴掀开,帘角狠狠撞在木柱上。 那斥候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单膝砸地时,甲叶发出闷响。 “擅闯中军,按律当斩!” 杨玄感厉喝出口,手掌已按上剑柄。 “楚公稍缓。” 李密伸手虚拦,目光如鹰隼锁住斥候,“寻常斥候,不会冒死闯帐——必有天塌地陷的急讯。” “……好。” 杨玄感冷哼一声,终究松开了手。 “说!” 李密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禀报!凉州全境……已归汉军所有!” 斥候嗓音嘶哑,喘息未定,却字字清晰。 非是惊惧,而是马不停蹄奔袭百里,肺腑几近燃尽。 “什么?!” 杨玄感霍然起身,案上铜壶被衣袖带翻,哐当落地。 李密脸色骤白,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扣进掌心——凉州音信杳然已久,如今乍闻,竟是整块疆土易主? 这哪是军情,分明是惊雷劈顶! “胡扯!报假军情者,立斩不赦!” 杨玄感眸光骤冷,杀机如刀锋出鞘。 他压根不信这消息——太骇人听闻,简直像荒诞的戏文。 “方才所报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愿当场剖腹谢罪!” 那斥候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汉军?” 杨玄感瞳孔一缩,神色微松,却随即拧起眉头。 这名字从未入耳,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利刃。 “楚公,汉军以雷霆之势横扫凉州,背后必有深不可测的根基。” 李密声音低沉,语气凝重如铁。 “确是如此。” 杨玄感颔首,指节无意识叩着案角。 “还有别的消息?” “有!全都有!” 斥候喘了口气,竹筒倒豆子般尽数抖出:汉军来路、大兴城陷落、关中溃败…… “曹家?!” 话音未落,杨玄感脸色骤僵,像被冰水兜头浇透。 他死死盯住斥候,喉结上下一滚:“再说一遍。” “正是曹家!” 斥候斩钉截铁,重重磕下第二个头。 “荒谬!曹氏早已门庭冷落,连个像样的部曲都凑不齐!” 杨玄感猛一挥手,震得案上铜壶嗡嗡作响。 脑子仍嗡嗡作响,一时转不过弯来。 “楚公,世事难料。消息千真万确。” 李密往前半步,压低嗓音,“暗流涌动多年,他们蛰伏得比谁都深。” 杨玄感眼底寒光迸射,像两簇幽火腾起。 震惊之后,是血气翻涌的灼烫——曹家这般破落户都能席卷凉州,而自己手握天下望族之助,兵精粮足,拿下洛阳岂非探囊取物?再挥师中原,指日可待! “楚公所见极是。” 李密拱手附和,面上恭敬,心底却掀起了惊涛。 曹家汉军竟能撕开隋廷铁幕……如今已成义军中地盘最广、兵马最悍的一支! “短短数月搅动乾坤,翻遍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物。” 他暗暗吸了口气。 曹封不过弱冠之年,祖业早被掏空,说是赤手空拳打江山,都不为过。 更别提隋室尚有余威,一面镇压各路义军,一面还能远征高句丽。 “本公麾下声势,必压过那支汉军!” 杨玄感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烛火,映得眉宇间一片炽烈。 汉军捷报如芒在背,他再坐不住——洛阳就在眼前,岂能困死在这荥阳泥潭里? “楚公,属下斛斯政求见!” 帐外一声高呼,劈开了满帐沉滞。 “斛斯政回来了!” 杨玄感眼睛一亮,喜意直冲眉梢。 “进来!” 他声音都快了几分。 人既回营,许昌那边定有斩获。 第110章 虽不多,却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硬茬。 “诺!” 帐帘掀开,斛斯政大步而入,甲胄铿锵,抱拳躬身:“末将参见楚公!” “免礼!速报!” 杨玄感一步抢到案前,目光灼灼。 “许昌已克!” 斛斯政朗声应道。 “好!” 他刚念叨要加快战局,捷报便撞进怀里,痛快得像饮了一碗烧刀子。 “楚公,我军当乘胜直取襄城!” 李密立刻接话,语速急促,“拿下襄城,太谷关唾手可得——那是另一条直插洛阳的咽喉!” “杨义臣若不动,荥阳便成死棋;若回援,荥阳亦难保全。” 斛斯政咧嘴一笑,刀疤在火光下泛着青白,“隋军左右皆是绝路。” “准!” 杨玄感断然拍案。 “斛斯政,即刻增调三万精锐赴许昌!” 新令出口,帐内肃然。 近来投效者络绎不绝,楚军已扩至十二万众,兵强马壮,调度自如。 “喏!” 斛斯政抱拳领命。 军令一出,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中军大帐。 帐内顷刻间只剩李密与杨玄感二人。 杨玄感俯身盯着沙盘,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洛阳城上;李密却悄然垂眸,指尖无意识叩着案沿,心神早已飞向汉军——那支悄然崛起、锋芒毕露的劲旅。“这支汉军,底子厚、势头狠,迟早会咬住所有义军的咽喉。” 他心底已悄然下了断语。 楚军看似人马浩荡,实则精锐寥寥,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细细掂量,战力恐怕尚不及汉军七成。 “如此说来,当初选‘下策’,倒未必是退让,反倒是条活路。”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若真依了原先的中策直扑长安,此刻怕早已撞上汉军铁壁,徒然折损锐气、错失良机。 “……” 就在楚营刚刚收到风声之时,曹封已率主力乘凉州水师横渡黄河,船头直指桑泉城。囚车里的三人被押上甲板,镣铐未除,面色灰败。 当他们再次望见汉家战舰劈波斩浪,又见水师将领单膝跪地、双手托臂恭迎曹封登舟——那一瞬,喉头泛苦,心口发沉。 汉军之盛,不是传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实打实的威势。 “唉……看这阵仗,是要杀进并州了。” 李建成压低嗓音,声音绷得极紧。 “没错。若南下,十有八九,要和我军正面撞上。” 窦威颔首,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那咱们岂不是蒙着眼往前冲?连对手在哪、有多少人,都一无所知?” 王武宜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如今谁还敢赌汉军不会对唐公动手? 李建成堂堂李家嫡长子,尚且沦为阶下囚,汉军又怎会因顾忌而收手? “莫慌。”李建成强作镇定,“若汉军真想截击父亲,必经蒲坂渡口。” “蒲坂守军乃隋廷精锐,拖住汉军几日,足够父亲调兵布防、从容应对。” 话虽说得笃定,可他自己心里也敲着鼓——汉军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蒲坂那点兵力,真能拦得住么? “眼下,也只能指望如此了。” 窦威与王武宜对视一眼,齐齐叹出一口沉气。 他们尚不知霍邑已陷,才这般焦灼难安。 说话间,战船已稳稳靠岸。 曹封跃下跳板,甲胄铿锵,率众将士踏岸而行,直奔桑泉城。 大军入城,文武将佐火速齐聚县衙,正欲议事,忽闻门外脚步急促,一道身影掀帘而入——正是凉州锦衣卫陆炳。 “参见王上!” “免礼。” 陆炳奉命而来,专为密查并州军情。骆思恭坐镇中原,耳目皆系腹心之地,分身乏术;凉州局势已稳,这才抽调干员,先在并州扎下几处暗桩。虽未织成天罗地网,但盯住唐军动向,绰绰有余——唯有如此,各地锦衣卫才能各司其职、运转如常。 “你即刻去查:唐军主力驻于何处?霍邑现由何人把守?兵力几何?” 曹封言简意赅,目光如刃。 “喏!” 陆炳拱手应下。 “再带两封密信去——以最隐秘的手法,藏入李世民居所之内。” 说着,曹封从袖中取出两封素笺。 “这是……?” 随军文武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两封薄信上。 房玄龄忍不住开口:“王上,敢问此信……” 曹封只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喏!” 陆炳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转身疾步而出,身影很快没入街巷深处。 “究竟写的是什么?” 众人屏息揣测。 “王上先前提过,对付李唐的第二步,就在此时启动……莫非,就藏在这两封信里?” 长孙无忌低声自语。 “时候一到,自然水落石出。” 曹封依旧不置可否。 那两封信,正是撬动李唐根基的第二枚楔子——不动声色,却足以改写全局。 待时机成熟,满堂文武,自会豁然开朗。 “王上,杨玄感这会儿怕是已经听说了咱们拿下凉州的消息。” 陆炳刚离去,杜如晦便开口道。 “没错,他定然焦灼难耐,楚军撑不了几日了。” 长孙无忌接话,语气笃定。 用不了多久,楚军就得主动寻上门来——到那时,主动权就攥在咱们手心里了。 “只要他们遣使前来,咱们便可借势引蛇出洞,把隋军的视线全拉过去。” 岳飞心中早有盘算,只等时机落子。 “等他们被牵住手脚,我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洛阳。” 李靖目光一亮,顺势接上。 “不错,咱们稳坐钓鱼台,急的是他们。” “诸位,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可有良策?” 曹封神色淡然,仿佛眼前战局不过棋枰一隅,转而望向众人。 “王上,依原定方略,须在河东郡一带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长孙无忌率先起身,语声沉稳。 “而要立此根基,首当夺下蒲坂。” “眼下镇守蒲坂的,正是大隋宿将屈突通。” 杜如晦颔首补充,眉间微蹙,“麾下有一万骁果卫、一万左翎军——人虽不多,却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硬茬。” “若硬啃这块骨头,少说也得拖上十天半月。” 话音未落,岳飞已挺身而出。 说白了,隋军凭险固守,粮足械精,耗得起;汉军强攻,不光伤亡惨重,更是白白耗损锐气。 第111章 饿毙?这算哪门子死法! “强攻非上策。若能招降屈突通,自然再妙不过。” 曹封略一颔首,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王上,此事怕是棘手。老将军脾气硬如铁,劝降之说,恐难奏效。” 李靖摇头苦笑,当年在并州任事时,就听遍了这位老将宁折不弯的传闻。 “确是如此。” 长孙无忌也点头,“高府上下,谁没听过他‘宁断脊梁不低眉’的名号?” 难道真无路可走,只剩血战一途? “王上,其实……未必无计可施。” 短暂静默后,杜如晦忽然抬眼,目光灼灼。 “愿闻其详。” 曹封端坐主位,目光沉静。 “先看蒲坂现状:唐军已破霍邑,太原一线的粮道,彻底断了。” “再看全局——我军占了凉州与关中,隋军从西面调粮的路子,也被掐死了。” 杜如晦语速渐快,条理分明。 “诚哉斯言!蒲坂如今,怕是连仓底的陈米都快刮净了。” 李靖立即接口,“若从中原运粮,千里迢迢,等粮车赶到,将士们怕是早已饿得提不动刀了。” “照这么说,蒲坂守军,眼下正被饥荒咬着后颈?”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 “何止是咬——十有八九,已断炊多日。” 杜如晦轻轻点头,“更别说,大批粮秣器械全囤在幽州,中原与洛阳都捉襟见肘,哪还顾得上蒲坂?” 岳飞低声补了一句,语气凝重。 “嗯。” 曹封眸光微闪,听得心下熨帖——帐中群英各展所长,谋定而后动,岂愁大事不成? “屈突通性子刚烈,却是出了名的惜兵如命,视士卒如亲骨肉。” “当全军饿得前胸贴后背,连站都摇晃的时候,再硬的骨头,也有松动的缝隙。” 杜如晦唇角微扬,笑意里透着几分笃然。 “以此为切口,劝降他的胜算,确非渺茫。” 李靖沉吟片刻,郑重颔首。 “诸位可有异议?”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这一策若成,省下的不只是时间,更是千百条性命。 “臣等并无异议。” 长孙无忌、李靖、岳飞、李存孝齐声应诺。 “好!既如此,杜卿,此事便交予你去办。” 曹封未作迟疑,斩钉截铁。 既是你的主意,由你出马,诚意更足,分量更重。 “诺!臣必不负所托。” 杜如晦抱拳肃立,声如金石。 稍作整备,他便带着几名背嵬步军策马疾驰,直奔蒲坂城下。 “敌将来矣!” 蒲坂城头虽腹中空空,士卒却仍挺直脊梁,目如鹰隼。 见杜如晦策马近前,一众隋军纷纷按住刀柄,眼中寒光迸射,杀意凛然。 “奉汉王之命,特来拜会老将军。” 杜如晦立于蒲坂城下,声如金石相击,字字沉稳。 “稍候。” 那隋军兵卒略一迟疑,终究转身入城传报。 不多时,他快步折返。 “吱呀——” 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木轴摩擦声刺耳而苍凉。 “门开了,便有转机。” 杜如晦眼帘微垂,眸光一闪,心底已有成算。 只要屈突通肯露面,这劝降之事,十成里已握住了七八分。 “你们留在城外。” “遵命,杜大人!” 他挥退随行的背嵬步卒,只身迈步,踏过斑驳青砖,直入城中。 “请。” 一名隋军校尉引路,步履肃重,径直将他带往校场。 待至屈突通驻节之处,杜如晦抬脚便进,袍袖未乱,神色未变。 “晚辈杜如晦,见过老将军。” 话音刚落,屈突通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寒芒迸射,直刺杜如晦面门。 “反贼也敢登城?活得不耐烦了!来人——斩!” 他嗓音低哑,却斩钉截铁,半句多余的话都无。 “铿锵!” 数名甲士应声逼近,腰间横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杀意扑面。 “哈哈哈!” 杜如晦仰天长笑,声震校场,竟无半分惧色。 “你笑什么?” 屈突通眉峰一拧,右手一压,甲士顿时止步。 “值了。”杜如晦笑意未收,声音却陡然沉静,“纵死于此,亦换得一万骁果卫、一万左翎军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包括老将军您。” “放肆!” 屈突通面色骤变,青白交错,喉结滚动,却终究没再下令。 “你竟敢胁迫老夫?” 嗓音冷如冻泉,裹着沙场百战磨出的戾气。 “不敢。”杜如晦坦然迎视,“只是把实情,摆到台面上罢了。” “实情……” 屈突通瞳孔微缩,下意识别开视线,指节在刀柄上重重一叩。 “汉军之锐,确非虚言。” 一旁的尧君素低声开口,神色微凝。 谁人不知?自凉州起势,横扫关中,所向披靡;新占之地尚未捂热,又挥师东进——若无万全之备,岂敢称王亮旗、锋芒尽露? 屈突通余光扫过麾下将士:衣甲蒙尘,面带菜色,唯有一双双眼还透着股狠劲儿,却掩不住眼底的枯槁与疲惫。 真要拉出去硬拼汉军?胜算,薄得像张纸。 “老将军,汉王不愿见血染蒲坂,才遣我孤身而来。” 杜如晦见他眉宇松动,知火候已到,话锋顺势一转。 “劝降?” 屈突通冷笑一声,满是讥诮。 “果然如传言一般,骨头硬得硌牙。” 杜如晦心头暗叹——若非方才那句“陪葬”,此刻自己怕已身首异处。 眼下虽仍冷脸相对,可那点犹豫,已悄然松动了铁壁一角。 “老将军,蒲坂如今困局,您心里该比谁都清楚。” 他不再绕弯,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 “粮道尽断,唯司州一路尚通。” “可千里运粮,车马未至,人已饿倒。” 屈突通嘴角绷紧,默然不语。这些日子,连他都嚼过三天树皮。 “中原精锐尽调辽东,粮秣辎重尽数抽空。” 杜如晦声音不高,却压得校场一片寂静。 换句话说——蒲坂,早已被围成一座孤岛。 “就算我军按兵不动,单凭这缺粮少药、援绝路断之势,贵军也撑不了几日。”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沉沉砸进每个人耳中。 “到那时,数万隋军要么活活饿毙在这孤城之中,要么拼死一搏,血洒疆场。” 屈突通面上波澜不惊,指节却已绷得发白,掌心汗津津地黏在刀柄上。 刚才那番话,字字如凿,专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砸。 “饿毙?这算哪门子死法!” 屈突通喉头一紧,无声地咽下一口苦涩。 绝境之中,汉军递来一根绳梯——只要伸手抓住,这些尚带奶气的兵娃子就能活命,不必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憋屈地倒在这干裂的黄土里。 “大伙儿断粮已有好几天了。” 第112章 这算请求?还是宣誓? 他目光扫过四周,掠过副将尧君素年轻却泛青的脸。 这些人骨头还没长硬,往后几十年的路还长着呢,怎能在这种地方,把命交代给饥饿和荒凉? 更何况,唐军铁蹄已在百里外扬起烟尘,正朝这边疾扑而来。 “不如……” 念头刚起,他心头便是一沉。 这动心,不是为他自己求生,而是替整支队伍寻一条活路。 若能以己一命,换全军脱困,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老将军莫挂怀我们,您定下的路,咱们就跟着走到底!” 尧君素似看穿他眼中翻涌的挣扎,一步跨前,甲叶铿然作响。 “对!饿死也认了!” “没错,只要能继续跟着老将军!” “哈!汉军若敢攻城,咱们就拿命去堵——堵到最后一口气!” 四下里应声如潮,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上,眼神却亮得灼人。 “你们啊……” 屈突通眼眶骤然发热,目光在每张脸上匆匆一停,又猛地别开。 这些孩子,是真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成了一半。” 杜如晦静立一旁,眸光沉静。 他早料到如此——屈突通待士卒如亲子,士卒自然以命相托,这份情分,千金难换。 他也不急,越是人心拧成一股绳,越说明归降已是水到渠成。 “听老将军号令!要打,咱们就打到底!” 骁果卫先吼出声,左翎军紧随其后,接着是更多人霍然起身,铠甲碰撞声此起彼伏。 “他们肯把命交给我,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屈突通缓缓环视,仿佛要把每张脸都刻进心里——那些年轻、坚毅、毫无保留的脸。 正因他们信他,他才更不能带他们走进死胡同。 不能让他们陪自己一起,饿死在这城头,或莽撞冲出城门,白白做了无名枯骨。 “咔!咔咔!” 他五指猛然攥紧,骨节爆响,像枯枝在火中炸裂。 本心宁可战至血尽,也绝不跪降——可如今,他必须选一条对得起这些兵娃子的路。不叫忠义,而叫担当;不是妥协,是真正的成全。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步向前,脚步沉得像拖着整座城墙。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多年坚守的界线上。 众人见状齐刷刷立起,铁甲森然,肃杀之气压得空气都凝滞了。 “最后关头到了。” 纵是文弱书生,杜如晦亦脊背挺直,神色未乱分毫。 “老夫愿降汉军,但有一事,须得你当场应下。” 屈突通目光如刃,心中暗叹——寻常使节,早被这阵势吓得腿软失仪。 他几步上前,站定在杜如晦面前。 “唯降汉军一途,再无他选。” 他心里清楚:汉军虽是义旗初举,终究打着救民旗号;而李渊麾下唐军,分明是趁天子远征、国本动摇之际起兵夺权。 圣驾刚离太原,对方便截断粮道、断我后援,才逼得这支隋军困守孤城、食尽援绝——想起此事,他恨不能生啖其肉,怎可能俯首称臣? “老将军请讲。” 杜如晦语气平和,稳稳接住这千钧一问。 “老将军?!” 底下将士齐声低呼,满是错愕——在他们记忆里,老将军宁折不弯,何曾有过半分退让? “不必多言。你们不是说,誓死追随么?” 屈突通蓦然转身,声音低沉如雷。 “诺——!” 尧君素一声暴喝,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旋,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它落下——老将军,是为他们,亲手掰断了自己的脊梁。 其余将士无不胸膛起伏,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剩一片滚烫。 “归降汉军之后,老夫要领兵,与唐军死战。” 话音未落,屈突通眸中寒光骤然一凛,杀意如刀锋出鞘,凌厉逼人。 李渊这等吃着朝廷粮、却暗蓄反骨的乱臣贼子,在他眼里早已是必诛之辈。 此前并非不想挥师迎战唐军,只因蒲坂乃河东咽喉,失不得、离不得,硬是被钉在此地动弹不得。 如今既决意投效汉军,那头一仗,非打唐军不可! “这……” 杜如晦微怔,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请求?还是宣誓? 实话说,曹、李两家早撕破脸面。自王上对李建成兄弟动手起,与唐军兵戎相见,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好!” 他连半分迟疑也无,脱口应下。 “打唐军!” 尧君素振臂一呼,身后隋军齐声响应,吼声震得城楼砖缝里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先前屈突通一言九鼎,军令如山;如今他亲自归顺,余者哪还有二话?顷刻间,旌旗翻涌,甲胄铿锵,士气如沸水冲顶,直往上喷。 “老将军,本官这就回营禀报王上。” 劝降已成,杜如晦不作逗留,转身便走。 “请便。” 屈突通颔首,语气干脆利落,毫无异议。他当即调兵遣将,整备城门,静候汉军入城。 杜如晦则策马折返,风尘仆仆,把消息火速带回大营。 “参见王上!” 一见曹封,他躬身抱拳,礼数周全。 “免礼,可成?” 曹封抬眼一扫,见他毫发无损,心里已有七八分底,顺势开口。 “如何了?” 满堂文武齐刷刷望来,目光灼灼——谁都知道屈突通是块又硬又冷的铁疙瘩,今日真能叩首归汉? “屈老将军愿降,但提了一个条件:首战,须对阵唐军。” 杜如晦言简意赅,随后将前后经过一一道来,事无巨细。 “啧……这位老将军,竟是为麾下儿郎活命,才低头入汉。”李靖听完,忍不住轻叹一声。 “若非牵挂将士性命,怕是磨破嘴皮,他也未必松口。” 长孙无忌接口道,语气里透着敬重。 “王上,如此一来,屈公忠心,反倒更经得起推敲。” 岳飞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嗯。” 曹封缓缓点头,目光沉静。 单看此人宁死不屈的脾性,便知其一诺千钧,绝非朝秦暮楚之徒。 “鹏举所言极是。” 帐中诸将纷纷颔首。这般爱兵如父的老将,谁不钦佩?也难怪军中上下唯其马首是瞻——他肯俯首,三军自然俯首如潮。 “事不宜迟,即刻拔营,进驻蒲坂!” 曹封袍袖一扬,断然下令。 “喏!”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大军迅速列阵,如黑潮奔涌,直扑蒲坂。 关在桑泉牢中的李建成三人,也被押上囚车,随军同行。 “这是去哪儿?” 背嵬步军粗手粗脚地把人拽出牢房,李建成皱眉发问。 第113章 一条路被堵死,他们必奔另一条 才到桑泉几日,怎又挪窝? “走!快些!” 汉军士卒懒得答话,只狠狠一推囚车,紧随中军滚滚向前。 “莫非……是要去蒲坂?” 行出不远,窦威忽地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 王武宜脸色骤变,脱口而出。 这才几天?蒲坂就陷了? “不,绝无可能!” 他猛地摇头,似要把这念头甩出天外。 “汉军能这么快踏进蒲坂城门,只有一种解释——隋军开了城,降了。” 李建成盯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嗓音低哑,却斩钉截铁。 “这……” 窦威与王武宜对视一眼,脸上血色尽褪。 谁不知屈突通是条咬住就不松口的铁脊狼?劝他投降?比逼他吞刀还难! “驾——驾——” 马蹄声如雷滚过,大军抵城。 蒲坂城门轰然洞开,吊桥徐徐落下。 “真降了……我军南下之路,彻底被掐断了。” 直到这一刻,三人终于信了。 惊愕之外,是沉甸甸的寒意——蒲坂一失,汉军踞险而守,他们拿什么去争? “唉……” 三人心头一沉,再无言语,只剩粗重喘息。 入城后,囚车直驶府衙大牢,铁门哐当一声合拢。 “老臣屈突通,拜见王上!” 城头初阳洒落,屈突通立于阶下,腰背笔直,抱拳垂首,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既已择主,便无需虚礼,更不需试探。 要么干脆不归顺,既然归顺,就得亮出十足诚意。 “寡人恭迎老将军入我汉军帐下。” 曹封抬手轻托,姿态谦和却不失威仪。 “恭迎老将军入帐!” 李靖、长孙无忌等人齐齐抱拳,声如洪钟。 “传令下去——生火架锅,务必让老将军与诸位弟兄饱餐一顿!” 曹封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话音未落,已直指要害。 “喏!” 管后勤的将士应声而动,干脆利落。 转眼间,一袋袋糙米被倒进铁锅,柴火噼啪燃起,肉块也一块块扔进滚水里翻腾。虽肉不多,但油星浮起、香气四溢,足够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咕噜……” 不过片刻,浓香便随风弥漫开来,不少降卒喉头滚动,眼睛都黏在了锅上。 他们饿得久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哪还顾得上体面。 “开饭!” 曹封一声令下,屈突通也点头示意,众人才一拥而上。 “谢王上恩典!” 屈突通没急着动筷,先深深一揖,声音发紧。 这一顿饭,救的不只是肚子,更是这些年轻兵士的命。 “老将军不必多礼,既入我营,便是自家兄弟,岂有饿着的道理?” 曹封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地有声。 “王上,您这……老臣……” 屈突通一时语塞,怔在原地——这话不是客套,是真把人当自己人看。 “敞开了吃,不够再添,管够!” 那边降卒早已狼吞虎咽,碗空了又盛,锅见底就再架一口,直到人人肚皮滚圆、脸上泛光。 次日清晨,蒲坂衙门大堂内,文武齐聚。 屈突通也在列,一夜饱食,气色焕然一新,腰杆挺直,眼神也亮了几分。 “启禀王上,骁果卫已整编完毕:两万精锐并入汉武卒,一万五千骁骑补入背嵬军。” 李靖步出队列,语调沉稳,“河东、绎郡两处要隘,现已由二军分别驻守;左翎军则全数打散,编入各营常备兵马。” “甚好。” 曹封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却透着笃定。 蒲坂已定,兵不血刃拿下这座重镇。 比起以往血战夺城,这一仗,轻松得近乎不可思议。 “未动一刀一枪,便控河东、绎郡,连带蒲坂尽入掌中!” 众人眉宇舒展,笑意难掩。 还没真正开打,军力已悄然壮大,真可谓不战而胜。 李靖刚退下,凉州锦衣卫陆炳快步入堂,甲胄未卸,风尘犹在。 看来,是李唐那边的消息到了。 “臣陆炳,叩见王上!” 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 “免礼,速报。” 曹封抬手示意。 “探得确凿:李唐十五万主力,正屯于临汾一线。” 陆炳语速迅捷,字字清晰,“霍邑守军仅五千,主将王长谐。” 这是锦衣卫细作潜行数日、层层核实后递回的情报。 “干得漂亮,效率极高。” 曹封赞了一句,左右文武也纷纷点头——对锦衣卫的利落,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什么?汉军竟设有专门刺探军情的衙门?” 屈突通却忍不住低呼出声,满脸讶异。 设密谍、养暗桩、建渠道,哪一样不烧钱耗人? 单看这情报的精准与时效,锦衣卫不仅不输隋朝候官,怕是更胜一筹——背后砸下的银子,恐怕连国库都要抖三抖。 “王上手里的底牌,远比人想的厚实啊……” 他喃喃自语,心头震动。 “诸位,李唐虚实已明,我军下一步如何动作,可有良策?” 曹封目光扫过众人,直奔正题。 “容臣等略作思量。” 几位重臣并未抢答,而是低头凝神。 “王上,依臣之见,我军王牌尽在,何须绕弯?直接挥师南下,碾过去便是!” 李存孝霍然起身,声若惊雷。 在他眼里,硬仗才是痛快仗,计谋反倒拖沓。 “纵有王牌在手,也不能当成柴火烧。再说,李唐若真蠢到正面硬撼,反倒奇怪。” 曹封摆手否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牌军队的兵员补给,向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眼下各支队伍,至今没一支凑够五万人。 更不用说,唐军压根不会傻愣愣地跟咱们硬碰硬,只会设局埋伏、声东击西,专挑咱们软肋下手。 “臣明白。” 李存孝颔首应下,再未多言半句。 “哗啦——” 长孙无忌抖开羊皮地图,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案上。 “王上,我军现据河东郡与绛郡,此二地,恰是唐军叩关入中的咽喉要道。” 长孙无忌顺手点着地图补充道。 图上一目了然:河东郡紧贴关中北缘,像一把横插在唐军南进路上的铁闸。 换言之,汉军与唐军的地盘,早已悄然接壤。 只是消息尚未外泄,外人尚不知晓罢了。 “王上,我军可扼守这两处,彻底封死唐军南下的通途。” “两郡对峙的险隘,正是龙门渡与太平关——一条路被堵死,他们必奔另一条。” 李靖大步出列,指尖重重划过河东郡与绛郡之间的山川脉络。 “李将军所言极是。双关并守,层层设防,方能稳稳掐住唐军脖颈。” 长孙无忌立即接话,语气笃定。 “可若前路不通,唐军大可掉头北返。” 第114章 那曹封,真不是个东西! 杜如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唯有顺势拿下霍邑,才算真正把他们逼进死局。” “霍邑必须取,且不必强攻。” 李靖早将此节盘算清楚,闻言毫不迟疑。 帐内文武闻声侧目,面露不解。 “王上手中握有唐公印信,凭此可诈开霍邑城门,轻而易举截断其归路。”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如利刃出鞘。 “妙!”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一拍大腿。 若非此刻提起,众人几乎忘了那枚沉甸甸的印信—— 唐公亲临,与天子颁诏无异;霍邑守将纵有千般疑虑,也得跪迎开门。 “待霍邑一失,唐军仓皇北撤,我军即刻合围,将其主力围歼于临汾郡腹地。” 李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至此,整盘棋局豁然开朗,杀机已隐然成形。 “可太平关至龙门一带,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唐军若铤而走险钻进山里呢?” 李存孝皱眉发问。 “不足为惧。山中行军,粮道断绝、斥候失联、伏兵难防——那是绝境才走的亡命路。” 岳飞一直静听,此刻沉稳开口,条分缕析。 “唐军若不知后路已断,岂会自投罗网?” 李存孝一点即透,眉头舒展。 “其余岔路倒也有,但皆是断崖窄道、栈桥朽木。” 长孙无忌接口道,“真逼到那一步,唐军精锐早已折损过半,溃不成军了。” 众人心里都亮堂得很——就赌李唐还不知霍邑已失。 等他们发觉南进无望、仓促回撤时,便是汉军收网之时! “高啊!这几位谋士猛将,王上打哪儿寻来的?” 屈突通全程未插一言,只在一旁凝神细听。 方才几人抽丝剥茧,从诱敌、卡关、断后到围歼,环环相扣,比他自己反复推演的方案更狠、更准、更稳。 尤以李靖为最:年岁虽轻,眼光却如鹰隼俯瞰全局,连唐军可能的逃命缝隙都一一堵死。 此人不止善谋大局,更精于毫末,心思细密得令人叹服。 “李将军年纪轻轻,兵略之能,远在我之上。” 屈突通心头震动,再看帐中其余文武,个个目光如炬、直指要害。 如此群英汇聚,既能迅捷定策,又能彼此查漏补缺—— “怪不得汉军能于乱世中拔地而起。” 他暗自长叹,胸中激荡难平。 “诸位,可还有别样高见?” 计策既定,曹封依例再问一句。 “回王上,臣等并无异议。” 随行众将齐声应诺。 “鹏举。” 既定方略,接下来便是调兵遣将,曹封目光转向岳飞。 “王上,臣在。” 岳飞踏前一步,甲叶微响。 “寡人命你率尧君素为副,即刻赴龙门镇守。” “喏!” 岳飞抱拳领命,身形挺立如松。 尧君素此时不在帐中,军令随后即达。 “另拨一万五千背嵬铁骑、一万白马义从,尽数归你统辖。” “喏,王上。” 龙门一线倚重铁骑,外人瞧着兵强马壮,似可长驱直入、横扫敌阵。 实则并州山势嶙峋、沟壑纵横,骑兵纵有万钧之势,也难在陡坡密林间腾挪驰骋,唯有寻得开阔原野,方能扬蹄裂阵、一击制胜。 故而龙门铁骑不可轻出,须静伏于平原要冲,待唐军自投罗网,方策马奔袭、雷霆压境。 “药师。” “臣在。” 李靖跨前半步,袍袖微振,双手抱拳,腰背如松。 “命李存孝暂领副将之职,随你同赴霍邑。” “另拨两万汉武卒,即刻开拔。” 曹封话音未落,已斩钉截铁。 “喏!” 李靖与李存孝齐声应诺,声如金石相击。 “其余诸部,随寡人直取太平关。” 不等喘息,最后一道军令已然出口。 “喏!” 满堂文武无一迟疑。 眼下所余兵马,计有五千背嵬步卒、一万虎豹骑、一万白马义从,另加一万常规军。 那一万常规军早已分驻河东、绎郡各处要隘;五千背嵬精锐扼守太平关咽喉;两万骑军则为全军锋刃,随时待命突进。“至于八牛炮弩……” 调度既定,曹封话锋一转。 “不知可否匀些出来?” 见过其威势的将领们脊背一紧,喉头微动。 “八牛炮弩?” 屈突通低声重复,眉峰微蹙——他尚未亲眼见过这庞然巨器发威,只觉名字生硬,却见左右同僚神色骤变,不由心生疑窦。 “首战之锋,怕是要饮唐军之血了。” 李靖唇角微扬,低语如风,眼底却已燃起灼灼期待:那九百台撼山裂地的巨弩一旦齐鸣,该是何等惊魂动魄? 此番远征,汉军共携八牛炮弩九百具。其中一百具,临行前特意留于长安,充作样器,供匠造司参详。 “太平关配一百具,余者尽由汉武卒押运,直抵霍邑。” 略作停顿,曹封补了一句:“龙门皆是骑军,炮弩笨重,反成累赘,故不调拨。” “喏!” 李靖抢声应下,唯恐王上临时改意。 他们奔赴之地正是霍邑——唐军退守之所。彼辈尚以为凭险可守、从容回旋,岂料八百具吞天噬地的炮弩,早已张弓待发,只等一声号令,便将化作焚营碎甲的炼狱洪流。 “此战部署周密,再添八牛炮弩,唐军主力,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震散了。” 杜如晦与长孙无忌相视莞尔。 此役布下天罗地网,围而不急,困而待毙,重创唐军已是板上钉钉,若运气再好些,怕真能一举摧垮其脊梁。 …… “李唐……” 向来谋定后动的曹封,心头掠过几道冷光。 战场风云诡谲,胜负常悬于毫厘之间。能否活捉李渊父子,谁也不敢拍胸担保。 正因如此,他早将李建成悄然攥在掌中,不动声色埋下一枚毒棋——内乱一起,李家自毁长城,纵此战未竟全功,亦能叫其十年难愈、元气不复。 “这一回,要跟李唐高官显贵当面‘叙旧’,寡人也该备点像样的‘礼数’。” 话音落下,莫名一笑。 “见面礼?” 众人一怔,旋即目光齐刷刷扫向囚室方向。 曹李两家早已撕破脸皮,所谓礼数,哪是什么温言寒暄?分明是那被锁在暗牢里的李建成——一颗将被推上棋盘、搅乱全局的活子。 “呵,好戏又要开场了。” 李靖等人交换眼色,笑意渐深。 这一出,怕比上回更烈、更狠、更叫人喘不过气。 “见面礼?” 全场唯屈突通仍是一头雾水,茫然环顾。 “好了,诸卿速去准备。” 时辰紧迫,军情如火,曹封挥手断喝。 “喏,王上!” 众臣齐应一声,转身疾步而出,衙门内外顿时人影穿梭、号令频传,各依部署,雷厉风行。 …… 而李唐营中,甫得柴氏鼎力相助,一举攻陷霍邑,上下皆是眉飞色舞,喜气盈帐。 趁休整间隙,一众文武再度聚于中军大帐。 “唐公!霍邑既下,只待蒲坂克复,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叩关中之门!” 张士贵朗声大笑,手指虚划关中版图。 “不错!大公子若顺势而起,关中顷刻易主!” 裴寂抚须颔首,笑意笃定。 “到那时,并州、凉州连成一片,逐鹿中原、混一四海,岂非唾手可得?” 刘政会双目炯炯,仿佛已见龙旗插上洛阳宫阙。 “呸!那曹封,真不是个东西!” 柴绍冷不丁啐了一口,面色阴沉——虽已归附,余怒未消。 从这些文武官员的只言片语里,他咂摸出了味道。 曹封一入局,给李唐添的分量,竟比他自己还沉实几分。 凉州、关中……那可不是零星几座城池,而是连绵千里的膏腴之地,攥在手里,就是实打实的根基。 “该死的曹封!该死的曹封!” 柴绍牙根发紧,暗地里咬碎了后槽牙。 第115章 唐公真要把李秀宁许给曹封?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不是怕,是被逼到墙角的焦灼。 曹封立下这等泼天功劳,唐公岂能不另眼相看?若真被委以重任,自己这些年伏低做小、苦心经营的婚约,怕是要化作一纸空文。 李秀宁眼里揉不得沙子,向来只敬强者。自己拼尽全力,却连她的侧目都换不来? “曹封,你等着——我必叫你血债血偿。” 李世民的脸色也僵得像冻住的河面。 大哥声望暴涨,底下人自然趋之若鹜;而自己身边,怕是要愈发冷清。 至于那个夺走李秀宁目光的曹封?眼下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踩着战功往上攀——这滋味,比吞下黄连还苦。 “嗒、嗒、嗒……” 正当中堂欢声未歇,一名斥候疾步闯入府邸,靴底刮着青砖,带起一阵急促回响。 他额角沁汗,呼吸短促,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惊惶。 “参见唐公!军情紧急,容不得半点耽搁!” 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 “讲。” 李渊手一抬,笑意还没散尽,嗓音已绷紧。 “蒲坂失守!整个河东郡沦陷!绎郡亦已易主!” 话音未落,满堂骤然死寂。 “什么?!” 李渊霍然起身,脸上的喜色像被泼了一瓢冰水,霎时结霜。 “你说——已被攻破?!” 四周文武齐刷刷扭头,瞳孔骤缩。 河东郡,尤其是蒲坂,乃黄河天堑之锁钥,坚城如铁,守将屈突通更是隋室宿将;更别提城中那一万骁果卫,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打下霍邑尚需数月鏖战,蒲坂?简直如同啃生铁! “能啃下这块硬骨头的,绝非泛泛之辈。” 裴寂最先回神,声音微颤,“若可招揽,必成我军臂膀!” “不错!纵不能收为己用,结盟通好,也远胜树敌。” 刘政会紧接着附和,语速飞快。 “快说——领兵的是谁?” 李渊没接话,只死死盯住斥候,指节捏得发白。 “回唐公……” 斥候喉结滚动,吐出几个字,像砸在石板上的冰雹—— “是曹封,率汉军所为。” “什么?!” 满厅哗然,有人踉跄后退半步,有人倒抽冷气,嘶声撕裂空气。 汉军才拿下凉州几日?转眼又把蒲坂、绎郡收入囊中? 这哪是行军,分明是踏云而过!铁一般的事实,照得所有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恶!” 柴绍腮肉绷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曹封早已甩他八条街,如今更是一脚踏碎天堑——论本事,自己连他背影都追不上。 李秀宁最重真章,这般人物横空出世,她心里那杆秤,怕是早已倾斜。 “绝不许!” 他心底一声嘶吼,几乎冲破喉咙。 李秀宁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念头一歪,恨意便疯长,恨不得曹封明日就暴病倒地,再不起身。 李世民怔在原地,像被钉在门槛上,半晌没眨一下眼。 “曹封……” 良久,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颌绷出凌厉弧度。 方才那一震,不只是因战报惊人,更是被曹封的锋芒刺穿了自尊。 长孙无垢的选择,再一次被现实狠狠印证——她没看错人。 而自己,在他面前,竟像被山岳压住的幼松,连喘息都艰难。 “不!” 他胸腔里炸开闷雷。 该低头的是曹封,跪着仰望的,也该是他! “老天为何如此偏心!” 一时间,柴绍与李世民各自攥拳,沉默如两块烧红的铁,滚烫、压抑、彼此映照。 这桩事已够糟心,更雪上加霜的是大哥——汉军既归附,首功必记在他名下。 往后朝堂之上,自己怕是要日日矮他一头。 这口闷气,咽不下,吐不出。 “不行……绝不能任由事态滑下去。” 此刻,李世民在心底悄然盘算。 “诸位,此事如何定夺?” 李渊开口,打断了满厅的静默。 “唐公,汉军已取蒲坂、绛郡,与我军控制的地界,已是犬牙交错。” 裴寂眸光一敛,抬步出列,语调沉稳。 “照此看来,汉军此举,莫非是主动让出门户,摆明了要迎我军入关?” 刘政会眉梢微扬,朗声一笑。 “哈!正是如此!”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颔首——细想之下,竟真有几分道理。 如此一来,坐拥关中与凉州的唐军,本不必南下争抢蒲坂;反倒该挥师东进,逐鹿中原。而汉军抢先拿下要地,倒像替咱们扫清前路,张开双臂,等唐公踏关而入。 “刘大人所见极是。” 裴寂唇角微扬,笑意里藏着几分笃定。 “那大公子此番出使,怕不只是传个话——分明促成了两家结盟?” 张士贵胸口起伏略快,心跳都似擂鼓。这意味着,李唐与汉军即将合流!兵力翻倍不止,昔日遥不可及的宏图,眼下正踩在脚底下。 “哈哈,曹封这小子倒也识趣,听说唐公将至,立马备好‘厚礼’,亲自迎候!” 侯君集抚掌大笑,满堂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 可李唐上下浑然不知——汉军占蒲坂,压根不是迎宾,而是布网收口,要将他们围死在关内。 说是“迎接”,确也不错,只是迎的是寒锋长矛,不是温酒红毯。 “曹家这后生,总算有些出息,至少还晓得唐公出自五姓七望,不敢僭越半分。” 裴寂慢悠悠补上一句,话里裹着糖衣,针尖却藏得极深。 众人哄笑附和之际,也没忘了踩上一脚。 “可不是?他那一腔痴心,早把大小姐刻进骨头里了。” 张士贵顺势接口,语气意味深长。 在他眼里,当年大小姐逃婚,曹封便如坠深渊;如今唐公递来梯子,他攀得比谁都急——不就图个重续姻缘,让李秀宁终归他曹家妇? “什么?莫非……” 柴绍身子一僵,指尖骤然攥紧。 这话听来,岂非明示:唐公真要把李秀宁许给曹封? “曹封出身寒微,对唐公俯首帖耳,本是天经地义。” 柴绍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正是!” 应和声立时响起,一片赞同。 “既然汉军迟早归我,接下来,就得议一议整编的事了。” 裴寂眯起眼,语气转为凌厉。 “对!干脆打散建制,尽数并入唐军各营。” 张士贵斩钉截铁。 第116章 投没错,但不能两手空空去。 理由再明白不过——汉军能闪电夺下长安、凉州,战力绝非泛泛。拆开来揉进去,等于给唐军添筋壮骨。再说,若任其自成一体,谁敢放心? “没错!对外只称一支唐军,绝无‘汉军’之名。” 刘政会接得干脆。 这话表面谈整编,实则削权——曹封一旦入伙,休想再握兵符、号令如初。 “呼……没兵没权,翻不出浪花。” 柴绍神色这才松缓三分。 在李唐众人眼中,曹封从来不是盟友,只是块待嚼的肉。 “还得把他身边那些硬手,一个不漏地挖过来。” 侯君集摸着下巴补充,显然觉得光拆军队还不够牢靠。 只要旧部还在一处,一声号令,整支改编的队伍都可能哗变。必须拆得彻底——人散、将分、令断,叫曹封身边空空如也,彻底失势。 到那时,没了牙的狼,连吠都不敢大声。 想碾他,只消抬抬手指;想废他,不过一句话的事。 “正是!谁晓得他得了权柄,会不会因大小姐逃婚那档子事,秋后算总账?” 一句话点破众人心思:先夺其所有,再弃如敝履。 “理当如此。” 李世民冷然一笑,目光幽深。 届时,长孙无垢,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盼着汉军早一日,编入我唐军帐下。” 李渊没开口,心里却已翻腾起滔天波澜——汉军若真归附,李唐的筋骨便立刻硬了三分。 再顺势挥师南下、西进,逐鹿中原的雄图,便不再是纸上谈兵。眼下众人正热血沸腾,他岂会扫兴?“李唐的霸业,这回真要成了……” 念头一转,父亲临终前那句“莫贪虚势、须防尾大”的叮咛,早被他甩在脑后。 横竖人进了门,刀把子攥在谁手里,还不就是他说了算? 唉! 蒲坂城阴森的地牢深处,李建成三人枯坐于铁栏之后,四壁漆黑,连烛火都吝啬一星。 “河东郡,怕是连蒲坂都已易主……外头到底乱成什么样了?”窦威声音压得极低,眉心拧成死结。 他比谁都清楚——曹封根本没打算握手言和,那是铁了心要掀桌子、断李家的根。 “汉军……还会来救吗?”王武宜喉结一滚,话音发干。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炸开! 两人齐齐噤声,目光刷地钉在李建成身上。 “大公子?!” 窦威一个箭步抢上前,声音发紧。 李建成身上裹着渗血的旧布,手脚关节青紫肿胀,伤口溃烂多日,连药渣都没见一粒。 “一动……骨头就像被碾碎似的扎进肉里。”他咬着牙喘息,额上冷汗滚落。 “再拖下去……”王武宜顿住,没往下说。 可谁都懂——手废了,腿瘸了,人就废了。 …… 那一记重击,是李存孝亲手砸下的。力道之狠,不是脱臼,是生生震裂了腕骨与踝骨。 李建成起初还当只是错位,如今整只右手已麻木如木,脚踝一碰便钻出冷汗。 “大公子别急,唐公定会派人来接。”窦威盯着他惨白的脸,声音沉稳,像往沸水里投了块冰。 这时候,稳住人心比什么都紧要。 “对,咱们静候几日便是。”王武宜立刻接口,语气温和却笃定。 “嗯。”李建成只应了一声,可眉头锁得更紧,仿佛那愁绪已刻进皮肉里。 …… 司州腹地,山道崎岖。徐世绩与单雄信策马狂奔数十里,终于在暮色将尽时,撞进那家藏在松林褶皱里的山野客栈。 屋舍简陋,不沾半分市气。 “哈哈!徐兄!单大哥!可想死俺老程了!”秦琼一把拽住缰绳,程咬金已咧着嘴迎到阶前。 “可不是?快两年没见啦!”单雄信马未停稳,人已腾空跃下,靴底刚沾地便大步流星往前赶。 徐世绩翻身落地,袍角扬起一道利落弧线,紧跟着跨进门去。 “小二!烫三坛陈年汾酒,再切两斤酱牛肉、一碟糟鹅肝!”秦琼边引路边吆喝。 “得嘞——” 店小二抄起抹布甩肩上,麻利转身。 “先入雅间!正事要紧!”单雄信嗓门洪亮,脚步不停。 好不容易寻到秦兄他们,哪还耐得住?只盼速定大计,早日投效汉军。 “这么急?”秦琼微怔,旋即笑着点头,随他快步穿廊。 另两位同伴面面相觑——单兄素来沉得住气,今儿怎像揣着火炭?唯有徐世绩不动声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汉军如日中天,对单雄信而言,不单是出路,更是雪耻的刀、报仇的火。 “说吧,什么大事?”待酒坛拍上案,秦琼抬眼直问。 “我来讲!”单雄信仰脖灌下一大碗,酒液顺着他下颌淌进衣领,“前几日,我和徐兄打长安过——” “长安?”秦琼眼神一凛,目光灼灼盯过去。 “没错……”单雄信抹了把嘴,语速飞快,将汉军称王、改易城名、颁行新令一一道来。 “所以——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胸口起伏,像刚从千军万马里杀出一条血路。 “汉军……”秦琼指尖叩着桌沿,没接话,只沉吟片刻。 他眼前浮起太原旧事:唐军开仓放粮时,百姓挤破门槛,可米袋底下垫的却是糠麸与沙土。 “他们待百姓,究竟如何?”他终于抬眼,目光如刃。 这才是立身之本。他宁可守穷山,也不愿跟一支用假仁义糊弄人的队伍。 “仁政落地,不唱高调;赈粮实打实,乡里设义塾,连流民都有活路。”单雄信答得干脆,字字凿在木桌上。 “好!他们推行一连串惠民实策——荒地无偿分给失地流民,首年免征租赋。” “有田在手的农户,赋税直接削去三成;凡愿开垦新田者,更可连免三年课税。” 徐世绩语调沉稳,将条令逐条拆解,说得清清楚楚。 “竟有这等实打实的善政!” 秦琼闻言,眉峰一扬,面露喜色——这些举措,句句踩在百姓命脉上。 比起唐军那些虚应故事、敷衍了事的空话,强得何止十倍! “各路义军里头,我还真没听过哪支敢这么干!” 程咬金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惊异。 “汉军在关中一带极得人心,乡民争着送粮送草,我亲眼瞧见的。” 单雄信接话,语气笃定。 “看来不假。” 秦琼深知二人脾性——向来言出有据,从不夸口。 “投奔汉军,确是条正路。” 他虽挂着隋廷六品武官的衔,却早对朝廷寒了心:横征暴敛一年甚过一年,地方官吏更是如狼似虎,盘剥百姓不留余地,哪还管人死活? “秦二哥点头,我程咬金就没二话。” 程咬金本就出身泥腿子,最认一个理儿——谁替穷人撑腰,他就跟谁走。 “那就定了!” 单雄信一拍案,转身便要带人启程,直奔关中投汉王。 “且慢。” 徐世绩忽然抬手,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齐齐顿住。 “徐兄,这是……?” 单雄信转过身,眉头微蹙。 ——你不是也盼着投汉军么?怎的临门一脚反拦起路来? “投没错,但不能两手空空去。” 第117章 该不会真摸到这儿了吧? 见三人皆目光灼灼,徐世绩缓声道。 “这话怎么讲?” 几人只得压下急切,静听下文。 “郭孝恪投汉军时,献上永丰仓全库存粮,连同所控州县一并交割。正因这份厚礼,汉王当场委以重任,日后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徐兄的意思是——咱们若就这么上门,怕难入汉王法眼?” 秦琼一点即透。 “正是。没有显山露水的本事,再大的抱负也落不到实处。” 徐世绩摇头,“汉营之中,猛将如云,谋士如林,岂容泛泛之辈一步登天?” “所以,得带点‘见面礼’过去,一来立信,二来立功?” 程咬金挠挠头,粗嗓门里透出几分精明。 “不错。” 徐世绩颔首。 “可眼下汉军主力正在并州与唐军缠斗,哪会抽身南下中原?我们拿什么当投名状?” 秦琼皱紧眉头。 “汉军眼下确在北线,但用不了多久,必挥师中原。” 徐世绩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不至于吧?听说汉王与李家结怨甚深,理当先啃下唐军这块硬骨头。” 单雄信摆摆手,显然不信。 “常人或如此,汉王却非池中物——他图的是天下十三州,区区李唐,不过途中一块石子罢了!” “如今中原腹地守备空虚,正是兵锋所指的黄金时机。” 徐世绩说得斩截,字字落地有声。 “真有这把握?” 程咬金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 徐世绩目光如铁。 “若汉王真如你所说,那此人……确非常人。” 程咬金长长吁了口气。 “那是自然。若无通天手段与宏阔格局,怎能第一个扯旗称王,号令四方?” 单雄信朗声一笑——汉军越强,汉王越不凡,他们这趟投奔,才越值得。 “成大事者,须先伏得住心气,守得住本心,一切行事,皆为大业而动。” 秦琼声音低沉,却如重锤敲击。 “这话人人会说,可做到的,百里挑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其余三人默默点头,神色肃然。 他们快意恩仇惯了,洒脱随性是本色。 可真要站上庙堂之高、沙场之广,才知那份沉得住、压得稳、看得远的定力,有多难得。 “既然汉军铁定要杀回中原,咱们得先递上一份投名状——诸位可有高见?” 秦琼收回神思,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这还不容易?学郭孝格的路子,先占块地盘,再端掉几座粮仓,分量立马就足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咧嘴笑道。 郭孝格正是靠拿下永丰仓立下头功,才被王上破格提拔;照着这法子干,功劳明摆着,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妥。”徐世绩却缓缓摇头,指节轻叩案面,“郭孝格取永丰仓,是替汉军解燃眉之急;而咱们要做的,是替汉军扫清入主中原的障碍。” “徐兄说得透彻!”单雄信立刻点头。 “那不如——抢在汉军踏进中原前,替他们把第一块落脚点夯牢!” 秦琼指尖在地图上一点,眼神骤然发亮。 “哦?”徐世绩捻须一笑,眼尾微挑,“愿闻其详。” “咱们先拿下弘农郡——汉军一到,抬脚就能跨进中原腹地,咱们也能当面拜见汉王!” “只要跟在汉王身边打这一仗,首功断然跑不了。”徐世绩顺势接话,语气笃定。 “正是这个理!”秦琼朗声大笑,豪气顿生。 “听着稳妥,可这立足之地,选在哪儿才最妥当?”单雄信追问。 “弘农郡!北扼崤函,南控武关,进可直扑洛阳,退可扼守函谷——汉军来了能扎下根,万一有变,也能全身而退。”徐世绩斩钉截铁。 “没错。”秦琼颔首,“我在中原混迹多年,弘农郡山川形胜、民风悍勇,最宜屯兵布防。” “二位既已拿定主意,我二人听令便是。” 徐世绩与秦琼相视一眼,齐齐转向单雄信和程咬金。 “弘农郡,我无异议。”单雄信干脆摇头。 “我也赞成!”程咬金一拍胸脯,“正好新练熟三板斧,正愁没处试刀!” 徐兄谋略过人,秦兄威望如山,两人同时点头的地方,哪还用多琢磨? “地盘定了,下一步——广撒江湖帖,招揽硬手!”徐世绩起身踱步,“绿林各寨、水陆码头,但凡响当当的人物,都请过来共襄大事。” “秦兄素有‘小孟尝’之名,一声号令,怕是连河北的响马都要连夜赶路!”单雄信笑着拱手。 谁不知道秦琼四海为家、义薄云天?多少落难好汉受过他接济,如今振臂一呼,应者必然云集。至于他自己,身为绿林数州总瓢把子,门下儿郎遍布三省,调人只在弹指之间。 “哈!等的就是这句话!”程咬金霍然起身,扛起大斧,“咱这就去弘农郡,劈开一条血路来!” 主意落定,三人击掌为誓,当即分头行动。 …… 同一时刻,凉州境内,汉军营帐中。 新兵操演、剿匪肃边,早已如火如荼。 这日,丰林山一带——紧邻丰林城的村落外,尘烟滚滚。一伙黑压压的贼寇策马狂奔,刀光映着日头,直扑村口。 “上!” 为首的魁梧汉子勒缰扬鞭,眼中凶光毕露。 “哈哈哈!女人、细软、牲口——统统归本寨主所有!” 贼首王老五仰天狂笑,声如裂帛。 “抢!抢光!” 手下喽啰嘶吼着响应,个个两眼赤红。 窝在山沟里憋了太久,今日非得烧杀个痛快! “贼、贼人来了!” 哭喊声瞬间炸开,村中百姓抱头鼠窜。 乱世里的贼寇,比野狼更狠、比毒蛇更毒,杀人不过眨眼,活命全凭运气。 “把值钱的都堆出来!不然——屠村!” 王老五横刀立马,厉喝如雷。 一众匪徒狞笑着围拢,刀尖滴血,百姓跪伏在地,抖着手往地上捧出粗粮、铜钱、破衣烂袄…… “咚、咚、咚……” 忽地,一阵闷雷般的踏地声由远及近。 “寨主,听说汉军最近在扫荡……该不会真摸到这儿了吧?” 几个喽啰脸色发白,攥紧了刀柄。 “胡吣!”王老五啐了一口,“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汉军吃饱撑的来送死?” 正是汉军连番围剿,逼得这群山匪不得不铤而走险——趁夜下山抢粮,一次性搬空仓廪,省得来回奔波,再撞上汉军的刀锋。嘴上硬气地说“绝无可能”,可手心早已沁出冷汗,目光死死盯住声响来处。 “嗖——” 破风声未落,一杆赤底黑字的战旗已劈开林雾,率先跃入眼帘。 “真是汉军!” 王老五心头一紧,脊背发凉。 “杀——!” 第118章 民心所向,方能定鼎天下 这支队伍约莫两百人,隶属孙华麾下新编左营。他本人恰在附近巡查防务,歇脚时顺道带人过来,瞧瞧这批新兵打得如何。 “结阵!有贼!” 这支精干小队里,牛进达与殷峤赫然在列,如今皆是什长。 只要在汉军治下,处处可见这类边剿边练的新军——人数不多,却星罗棋布;专挑流寇下手,在实战中淬火成钢。一伙贼寇顶多三五十人,再多也不足为惧。 “宰了这群狗娘养的!他们全是嫩雏,咱怕个屁?” 王老五咬着后槽牙低吼,本以为汉军少说上千,哪料不过百十号人,胆气顿时暴涨。 “嗷——!” 山匪怪叫一声,挥刀挺矛,迎头扑来。 “压上去!” 殷峤与牛进达齐声断喝。 新兵们脸色绷紧,脚步却半分不乱,迅速列成锋矢阵型。 前排踏步如雷,长矛齐出,寒光森然刺向敌阵。 “要见真章了。” 孙华立于高坡,目光如鹰,静观这支新锐如何撕开血口。 “嗒、嗒、嗒……” 双方距离飞速缩短,新兵喉结滚动,握矛的手指关节泛白。 “杀——!” 贼寇刚冲进三步之内,长矛已如毒蛇吐信,整齐狠厉地扎进胸腹! 这可不是纸上谈兵——带队的老兵,全是从旧部王牌里抽调的精锐,或是收编自各路义军的悍卒。 “杀!杀!杀!” 他们眼神如铁,出手似刀,招招夺命,一击毙敌。新兵们耳畔听着呼喝,脚下踩着节奏,心也渐渐稳了下来。 这已是他们第三次接仗。许多人不再闭眼缩肩,反而跟着老兵的节奏,一刺一收,干脆利落。 “嗯。” 孙华颔首,眉宇微松。 “噗嗤!噗嗤!” 一轮突刺过后,阵型瞬变——长矛错落成数排,如锯齿般向前碾压。 刀光矛影搅作一团,惨嚎声炸开,血雾腾起。 有人头颅滚落草丛,有人肚破肠流,横尸当场。 那股子腥膻热气直冲脑门,令人头皮发炸。 “呕……” 几个新兵面色惨青,胃里翻江倒海。 但比起初战时满地呕吐、瘫软抽搐的模样,已算强韧许多——至少没人真吐出来。 “死!” 牛进达斜步拧身,一刀劈开贼首天灵盖,面沉如水,杀气凛冽。 可谁还记得,他头回上阵时腿肚子打颤,刀还没举稳,就蹲在沟边狂呕不止?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肠子甩在泥地里的样子,第一次闻到人血喷溅时那股甜腻铁锈味。 “尝尝爷爷的兵刃——送你归西!” 殷峤同样浴血酣战,此刻嘶吼如虎。 他更狼狈:初战后虚脱得站都站不稳,被抬下山时还在干呕,八尺汉子羞得不敢见人。 好在熬过头遭,二回便能咬牙硬撑;到了这第三回,心跳虽快,手却不抖了。 “殷兄,砍了几颗?” 混战中,牛进达瞥见浑身染红的好友。 “十来个,不多不少。你呢?” 殷峤随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反问。 “哈哈,差不离!” 牛进达朗声大笑。 两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彼此心里都清楚:这道坎,总算跨过去了。 “既已扛得住刀口,往后就能派上正经战场,军功簿上也能添一笔了。” 殷峤声音发亮,眼里燃着火。 “对!跟着王上,打出个清平世道来!” 牛进达沉声应道,铁甲铿然作响。 话音未落,二人已再度撞入战团,刀矛翻飞,血雨纷扬。 “确实,已算不错了。” 后方的孙华将新军将士的实战表现尽收眼底,嘴角微扬,点头赞道: “临敌不乱,军阵调度如臂使指;搏命之际,招式沉稳、杀意凛然——比初训时强出太多。” 随即,他逐一点评新军操演之效: “这练兵之法,王上确是匠心独运。” 孙华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钦服。 刷——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转,越过刀光血影,落在瑟缩于田埂、屋檐下的百姓身上。 “唉……又来了,啥时候才算个头?” 附近村里的乡民原已心如死灰。 山贼劫掠,哪止抢粮夺钱?掳人当奴、滥杀取乐,全凭一时兴致。 哪怕跪地献尽存粮,许多人仍觉难逃毒手——有些悍匪,竟以屠村为乐,见屋就烧,见人便剁。 “那……那是……” 就在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时,转机猝然而至。 汉军踏着铁靴齐步而至,甲胄映日,旌旗猎猎,没一句虚言,只一列列横刀向前,直插贼阵腹心。 “杀得好!” 眼见贼寇成片栽倒,不少百姓攥紧拳头,嘶声高呼。 乱世本就吃人,再撞上这群畜生不如的贼寇,活命都成了奢望。 当场便有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我闺女……就是被这群畜生活活拖走的啊!” 一位白发老妪扑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人群霎时沸腾。 “今儿若没汉军挡在前头,咱全村怕是要绝户了!”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族长拄着拐杖上前,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王上先赐饱饭,今又替咱斩尽豺狼——这份恩情,重过泰山!” 几位老人浑浊的眼窝里,泪水无声滚落。 “参军!跟王上干!” 几个膀阔腰圆的青壮猛地捶胸,吼声震得枯枝簌簌抖落。 要真想拔掉这乱世的根,唯有助王上打下太平江山。 他们愿脱下粗布衫,披上铁甲,用血肉护住爹娘妻儿。 “对!” 连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也踮起脚尖,攥紧小拳头跟着喊。 “民心所向,方能定鼎天下。” 孙华静立风中,目睹此景,心头激荡难平。 下回招兵,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王上聚拢的人心,早已碾压各路义军,不单在数量,更在分量。 “民心所向啊!” 百姓喧沸之时,角落阴影里,一道清瘦身影悄然伫立。 此人衣冠端正,眉宇间透着书卷气,正是饱学多才的文士刘仁轨。 他不止通经史,更精韬略、晓兵机。 第119章 少惹是非,务必安分守己。 眼下虽布衣素袍、貌不惊人,可日后执掌朝纲、镇守百济,曾率军大破倭国水师,终登宰相之位。 “汉……” 刘仁轨舌尖轻轻吐出这个字,喉头微颤。 游历至此,本为访古寻迹,却撞见这般景象,脚步再也挪不开。 汉军以练兵为名行剿匪之实,刀锋所向,既砺新卒,亦护黎庶——两全其美,毫不取巧。 “比起那些抢粮征夫、苛待乡里的‘义军’,汉军真如皓月照沟渠。” 他呼吸一紧,胸口起伏加剧。 沿途还听闻诸多实事:减租免役、开仓赈饥、严惩扰民士卒……桩桩件件,皆非虚言。 “若择明主而事之,唯汉军耳。我要亲眼看着汉家旌旗,再覆九州!” 刘仁轨深深吸进一口气,心意已决。 滴答……滴答…… 残贼顷刻肃清,首恶刘老五人头落地,血犹未冷,已被悬于村口老槐树下,震慑四方。 “好!” 孙华朗声一笑,掷地有声。 此类战事,在关北诸县、乃至更远州郡,正昼夜不息地上演。 捷报如飞,火速传至上郡衙门,落进新文礼与新文秀兄妹案头。 新文礼正伏案翻阅新军战报,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眼中光亮灼灼: “好!新军锐不可当!” 他语调微颤,并非仅凭文书断言——此前数次围剿,他亲自披甲领兵,亲见新卒如何由怯战转为敢战、由散乱化为如铁壁铜墙。 所以才得出这个判断。 “可不是嘛,这才几天工夫,训练强度如此骇人,简直闻所未闻。” 新月娥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何时,王上的身影已悄然浮现在她心间。 汉军屡创奇迹,桩桩件件都源于王上运筹帷幄。 在她眼里,当世同龄男子中,再无一人能与王上比肩。 这份由衷的敬重之下,竟悄然萌生一丝异样情意。 这突如其来的悸动,让她胸口微微发烫,呼吸也略显急促。 “回头细想,投奔汉军,恐怕是我这辈子最明智的抉择。” 新文礼暗自思忖。 眼前一切,已是明证。 待汉军声势日隆,自己必将登上更广阔的天地,甚至青史留名。 光是想到这儿,他便热血翻涌,难以自持。 “到底去不去?” 此时远在关中长安,临近关北之地,萧瑀已决意拜会高府,可这一拖就是好几天。 这几日,萧锴一直在张罗厚礼。 毕竟登门带重礼,诚意才显得十足。 “父亲,孩儿已备妥诸多厚礼,足可登门拜见高伯父了。” 萧锴特地赶到正厅禀报。 “暂且不必去。” 萧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父亲,这是为何?” 萧锴一时怔住——此前明明已说定。 他们亲眼见识过汉王雷霆手段,亲历过汉军摧枯拉朽之势。 若再不抓紧借高府这层关系向汉王求情,萧家怕是要步唐国公府后尘,顷刻覆灭。 一念及此,脊背顿时泛起一阵寒意。 “此刻登门,反倒授人以柄。汉王刚率军出征,尚未返程。” 萧瑀轻叹一声。 若汉王人在长安,他绝不会迟疑半分;可眼下人不在,贸然携重礼上门,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连累高士廉——落个“结党谋逆”的罪名,百口莫辩。 “再者,汉王若听闻此事,难免多心,对我们更是不利。” 他特意补了一句,语气沉稳。 “真有这么严重?” 萧锴声音发虚,底气不足。 “锴儿,别忘了——长安城里,锦衣卫衙门早已挂牌立威。” 萧瑀加重语气。 那支耳目遍布、行动如风的队伍,早已不是暗中设伏,而是光明正大坐镇街市。 他们稍有风吹草动,怕是还没跨出家门,就被按进诏狱去了,到时再多道理也讲不清。 “那……究竟何时登门才妥当?” 萧锴满腹疑虑——总不能一直僵着不动吧? “至少得等汉王凯旋,或前线传来大捷捷报,那时再去才合宜。” 萧瑀略一思索,给出准话。 胜仗刚打完,上下欢欣,人心松快,事情自然好办得多。 “全凭父亲做主。” 萧锴听罢,不再多言。 “切记——少惹是非,务必安分守己。” 萧瑀又郑重叮嘱一句。 倘若节外生枝,那便是雪上加霜,再无转圜余地。 “孩儿谨记。” 萧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萧瑀随后踱回书房,掩上门扉。 …… 而在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张掖郡境内,正悄然焕发生机。 “如今没人来抢粮,不强征壮丁,顿顿还有热饭吃。” 各城各乡,百姓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王上推行的一道道仁政,让饥肠辘辘的日子成了过去式;比起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眼下真是翻天覆地。 除此之外,再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官吏盘剥,也不用躲着义军不敢露面。 “可不是!街面上贼盗少了,连家里养的羊羔子一只都没丢过!” 这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众人附和——治安确实比早先强了一大截。 连抬头望天,都觉得那蓝,比从前更透亮了些。 当然,离真正的盛世还差得远;如今顶多算个安稳年景,该有的太平气象,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谁能想到,咱们还能过上这日子?” “是啊,夜里睡觉都不用再竖着耳朵听动静。” “也不用拖家带口逃难,更不必抛下祖坟流落他乡。” 诸如此类的话,如今在坊间巷尾,几乎随处可闻。 张掖郡都督府内,伍云召正伏案批阅军务,眉宇沉静,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 “参见伍都督!” 高履行跨进门来,腰背一躬,袍角微扬。 “免礼。” 伍云召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是河西走廊近旬的实情汇总。” 他双手呈上一册蓝皮卷宗,纸页边缘已微微泛毛。 “嗯,拿来我瞧。” 伍云召接过去,指尖一翻,册页簌簌展开。 纸上密密记着仁政推行后的民声、屯田收成、驿站通畅、流民安顿诸事——桩桩件件,皆有百姓口述、里正画押、官吏签验。 “干得扎实。” 第120章 只要筋骨尚存,何愁东山再起? 他颔首,目光未离纸面,语气却温厚了几分。 这些活计,全由高履行一手经办。可再稳妥,也得定期来报,让主将心里有底。 “太好了!” 高履行朗声一笑,眼底泛起亮光。自打踏进河西,他马不停蹄跑遍三州七县,踩过冻土,蹚过沙暴,就为把战火烧过的焦土,一点点捂热、养活。 这段日子下来,他看事的眼光变了,心也沉了。河西这方水土,不单是边陲,更是磨刀石——将来能走多远,怕就在这片风沙里埋下了根。 “那属下先告退。” “去吧。” 话音刚落,他已拱手退至门边。 “都督。” “坐。” 人影刚隐去,韦真便掀帘而入,甲叶轻响。 “西陲吐谷浑部近日频频游荡,哨骑已发现三拨斥候踪迹。” 他语速利落,字字如钉。 “常规军应对如何?” 伍云召身子略向前倾,眼神陡然锐利。 吐谷浑尚未立国,却惯于趁虚而入,劫粮夺马,扰边如癣疥。从前隋廷疲于应付,如今不同——河西姓汉,寸土不容染指。 “常规军!” 韦真喉结一滚,声音陡然发紧,连肩甲都似绷得更硬了些。 伍云召眸光一闪,唇角微扬:“看来,打得漂亮?” 果然——这支新练之师,竟比预想中更锋利。 “回都督!五战五捷,其中两场是以少击众。” 他语调拔高,胸膛起伏,“敌骑冲阵,我军列盾如墙、挽弓如月,硬生生把那些蛮子赶回祁连山沟里去了!” 亲眼所见,才知何谓铁骨铮铮。 “好!” 伍云召一掌拍在案上,震得墨池微漾。 吐谷浑素来悍勇,而常规军不过练足三月,将士多是农夫、猎户、逃兵改换的旧衣——可就是这群人,把弯刀砍钝、把战马累垮、把嚣张踩进了黄沙里。 “让他们睁眼看看:今日的河西,再不是任人来去的羊圈。” 他站起身,袍袖带风,“谁敢伸手,就剁掉谁的手;谁敢闯关,就留尸在关外!” “都督所言极是!” 韦真抱拳,脊梁挺得笔直。 这里已是汉家疆界,不是前朝弃地。百姓要活路,山河要尊严——待我军腾出手来,定教他们记住,什么叫血债血偿。 “这些只懂挥刀抢掠的野狗!” 他咬牙低喝,耳根发烫,热血直冲头顶。 二十出头的年纪,骨头里还烧着火呢。 “下去吧,盯紧西陲动静。” 伍云召挥袖,神色重归沉稳。 “喏!” 韦真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然作响。 …… 并州马邑郡云内城(今大同),如今只剩刘武周手中最后一块硬地。 谁能想到,那个曾横扫雁门以北的马邑侯,竟被逼到这般境地? 地盘一日日缩水,前几日,连起家的善阳城也被李秀宁一举拿下——那是他竖旗称王的地方,是老营,是魂根。 城破当日,马邑军上下如遭雷劈,将领们垂首枯坐,连刀鞘都懒得擦了。 “混账!!!” 云内城衙署内一声暴喝炸开,震得窗纸嗡嗡颤动。 守在外廊的亲卫齐齐一凛,脊背发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跟了侯爷十年,头回见他砸砚台……” 有人低声咕哝,其余人只苦笑摇头,默默攥紧了腰间刀柄。 “呼——” 这时的刘武周,气得面皮涨紫,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般呼哧作响。 刚才那声震屋梁的巨响,正是他一掌砸在紫檀案上——掌心火辣辣地泛着血色,案面赫然裂开一道细长如刀痕的缝隙,木屑还簌簌往下掉。 “马邑侯,请息怒!” 左右文武齐齐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息怒?本侯拿什么息怒!被个黄毛丫头逼得节节败退,丢城失地不说,连老巢善阳都叫她端了!” 一提善阳,刘武周额角青筋暴起,眼底寒光迸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倘若李秀宁此刻踏进门槛,他怕是会扑上去徒手掐断她的脖颈。 苦心经营多年攒下的基业,如今雪崩般坍塌,亲信部将只剩寥寥几人,仓皇缩进云内城苟延残喘。 而一手导演这场溃败的,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闺阁女子——比他还小着几岁,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马邑侯,当务之急,是寻条活路,挡住娘子军这股锐气。” 大将苑君璋抱拳上前,语气沉稳。 “不错,大局为重,切莫因一时之愤误了全盘。” 宋金刚紧随其后,声如磐石。 二人话音落下,刘武周闭目深吸三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才把翻涌的怒焰硬生生压回腹中。 “好!你们说——眼下这局,本侯该往哪走?” 他霍然睁眼,目光扫过帐下众人。 如今地盘缩水近半,兵马折损过三成,云内城外,已是四面楚歌。 “属下思来想去,不如暂避锋芒,择路西撤。只要甩开娘子军铁蹄,喘过这口气,日后仍有转圜余地。” 苑君璋稍作沉吟,率先开口。 “甩开娘子军?” 刘武周眉峰一拧,嘴角扯出冷笑——真有那么容易,他们早就不在这儿了。 娘子军分明是铁了心要围而歼之,步步紧逼,只等最后一击。 己方连吃败仗,士卒疲敝,对方却越打越悍,士气如沸水翻腾。此时妄图脱身,无异于自投罗网。 “此策不可!” 不待刘武周开口,宋金刚已斩钉截铁打断。 “你且道来。” 刘武周抬手示意,神色冷峻。 “娘子军斥候密布、哨岗如林,就防着我军突围。若贸然出城,必遭伏击,十死无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属下请命——死守云内!一砖一瓦皆为壁垒,一兵一卒皆为锋刃。不出城门半步,以静制动,耗尽她们锐气!” “守?我们又不是没试过……” 苑君璋眉头微蹙。 “这次不同。”宋金刚目光如铁,“城门焊死,吊桥焚毁,箭楼添满滚木擂石,瓮城埋足猛火油。她们攻得越狠,咱们守得越韧。哪怕城破一刻,也要让她们踏着尸山进门——那时我军反冲而出,才是真正的绝地反扑!” “好!”刘武周猛然拍案,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亮色,“只要筋骨尚存,何愁东山再起?”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松了半口气——这已是眼下唯一能攥住的稻草。 “君璋,你可还有更妥帖的主意?” 他侧首追问。 “回马邑侯,属下反复推演,再无良策。宋将军之计,最为稳妥。” 苑君璋拱手垂首,字字清晰。 第121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就照此行事!传令各营:即刻清点城防物资,猛火油、铁蒺藜、淬毒弩矢,一样不许短缺!” “喏!谨遵号令!” 宋金刚与苑君璋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而去,甲胄铿锵。 待帐内只剩一人,刘武周一把攥紧案角,指节发白,咬牙低吼: “李秀宁……你最好这辈子别落进本侯手里。” 马邑郡善阳城。 城头已换新帜,娘子军旗猎猎招展。 李秀宁率众踏入原郡守衙门,诸将文吏早已列队迎候。 “哈哈!并州北境,如今尽在我军囊中!” 刘文静朗声大笑,笑声撞在高阔的厅柱间,嗡嗡回荡。 “可不是?善阳城可是马邑军扎了十年的老根啊!” 李神通抚须而笑,眉梢眼角全是舒展的喜色。 众人鱼贯入厅,分列两旁。 恰在此时,李秀宁掀帘而入,玄甲映着天光,步履沉稳如松。 “参见将军!” 满堂肃立,齐齐抱拳。 “免礼。” 她抬手轻挥,动作干脆利落。 “善阳既定,后续战事,便如顺水推舟。” 她立于厅心,目光清亮,语声不高,却字字落定。 “将军所言极是。马邑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散兵游勇,不足为患。” 李神通立即接口,语气笃定。 “诸位,”她环视一圈,声线微扬,“接下来这盘棋,怎么走——我听你们的。” “将军,属下以为,绝不能让马邑军有片刻回旋余地。” 向善志抱拳沉声道。 “好!正合我意——趁势碾压,尽数剿灭,不留一兵一卒!” 李秀宁眸光骤然一凛,寒芒如刀。 她亟须扫清并州北境的残局,腾出手来直扑河套平原,拿下梁师都。一旦得手,娘子军便可兵临凉州侧翼,形成钳制之势;待父亲率主力西进,她这支奇兵便能遥相呼应,攻守皆可制敌于先。 “诸位,可有不同见解?” 她敛神抬眼,声音清越而沉稳,字字如铁钉入木,不容置喙。 “末将等,悉听号令。” 刘文静、李神通等人齐声应诺,甲叶轻响,声气肃然。 这方略本就无懈可击。马邑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除非刘武周突然开窍、连出昏招,否则断无翻盘之机。“长绡姐能将他们逼到这步田地,实属不易。万不可因一时松懈,反教其死灰复燃。” 李神通低声自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昔日马邑军盘踞并北,根深叶茂,能在短短数月间被娘子军步步紧逼、压缩至弹丸之地,已是极难之事。如今战局已倾,若稍有迟疑,放走刘武周一丝喘息之机,便是为日后埋下祸根——此人卷土重来,并非虚言。 “待并州北线战事收尾,全军务必休整半月。” 李秀宁话锋一转,语气略缓,却仍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自娘子军在并北立营以来,日夜鏖战,从未真正歇过一口气。眼下既要养精蓄锐,更要为河套一役积蓄锐气。 “确该如此。连番恶战,士卒筋骨俱疲,再硬撑下去,恐损战力。” 向善志颔首附和,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略显倦色的脸。 “长绡姐所言极是。” 众人纷纷应声,语气诚恳。 “真没想到,我军竟能在并北打得这般凌厉!待平定梁师都,唐公西征凉州,便再无后顾之忧。” 李神通眼中泛起亮光,仿佛已见铁骑踏破关山。 “不错!届时李唐与隋室,便是真正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了。” 刘文静握拳低语,胸膛起伏,热血激荡——大唐成势之机,正在此刻加速奔来。 “这天下,亦当有我李秀宁一笔浓墨!” 她静静环视帐中诸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已亲手执笔,在山河图卷上勾勒出明日疆域。 而这一幅宏图,正由她一肩挑起,一手绘就。 “倘若当初留在大兴城,乖乖完婚履约……哪还有今日纵横并北、号令三军的李秀宁?” 她唇角微扬,随即又轻轻摇头。 彼时父亲执意安排那桩旧约,她却毅然转身奔赴边关。正是这一抉择,让她以女儿之身,在朔风黄沙中杀出一条血路,硬生生扭转并北乾坤。往后功业,只会更盛,岂容他人置喙? “今日议事至此,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她摆手示意,神色已恢复从容。 “喏!末将告退。” 众人整衣肃容,依次退出中军帐。 “去治伤。” 待帐内空寂,李秀宁径直朝后院厢房而去。 “流素妹妹,是我。” 她停步门前,声音放得极轻。 “吱呀——” 门扉应声而启。 “阿姐。” 李流素裣衽一礼,随即侧身引她入内。 “呼……” 甫一进门,李秀宁便深深吐纳,眉心微蹙,隐忍多时的痛楚终于松动。 “来,替我上药。” 她褪去护腕,语调平静,却掩不住几分疲惫。 “好,阿姐。” 李流素取来药箱,俯身解开她左肩甲片。 当护甲卸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新旧创口时,她指尖一顿,呼吸微滞。 “快些动手。” 不错,方才帐中议事,她始终绷着一口气,挺直脊背,谈笑如常——不露半分虚弱,不让一人察觉她肩头渗血、指节发颤。 “阿姐,这……” 见此情景,李流素心头一紧,泛起阵阵酸涩。 毕竟阿姐待她一向温厚,哪怕两人身份悬殊,也从未拿架子压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若不身先士卒,何以振军心?又怎能真正统御这支铁军?”李秀宁语气轻淡,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寻常巡营。 既已决意冲阵,负伤便如家常便饭。行伍之人,谁不是刀口舔血、伤疤摞着伤疤过来的? “好。” 李流素没再劝,只默默取出药囊,俯身替阿姐清创敷药。 “阿姐,眼下战局如何?” 她一边拆开染血的旧布,一边随口问。 “马邑残部已成强弩之末,只需再压一把,就能连根拔起。” 李秀宁顿了顿,又道:“等并州北境尘埃落定,咱们就得挥师西进,直插河套——为父亲拿下凉州,铺好最后一段路。” 这话她没藏着掖着。在妹妹耳中,战事无非两种回响:胜了,下一步打哪儿;败了,她压根不关心——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谋划。 “再咬牙撑一阵子,等这边收尾,你就好好躺平歇息。” 包扎时,李秀宁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嗯。” 第122章 刨祖坟、断香火的大忌 李流素身子本就单薄,常年跟着军马颠簸辗转,早已透支得厉害。这安排,她心里熨帖得很。 “阿姐,妥了。” 伤口裹紧,李秀宁利落地套上素绢内衫,再披挂齐整的明光甲。 新药入肌,那点灼痛竟眨眼间就消了大半。 “好好睡一觉。”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跨出帐门,步履沉稳,没多留半分迟疑。 …… 与此同时,河东郡境内,唐军自临汾城浩荡而出,旌旗蔽日,直扑太平关。 汉军早前攻下河东与蒲坂,硬生生在两股势力之间凿出一条通路,地盘彼此咬合。李唐上下皆看得分明:这哪是偶然接壤?分明是汉军主动递来的台阶。 于是文武百官个个锦袍加身,冠带鲜亮,为迎接汉军专程排演仪仗。一路笑语喧哗,眉梢都透着喜气。 “等长宵姑娘扫平并州北地,再合汉军之力拿下凉州——咱们可就坐拥西北咽喉!” 裴寂捻须而笑,声音洪亮。 “中原腹地,唾手可得!” 张士贵等人纷纷应和,声浪几乎掀翻车盖。 王君廓却在心底嘀咕:“大公子既已圆满复命,按理该返程才对……” 转念一想,既已谈妥,他自然就在太平关静候——何必多跑一趟? 柴绍与李世民却面色铁青,嘴角绷得死紧。 曹封越风光,他们越像吞了苍蝇。 “驾——!” 李渊端坐高头大马之上,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尽是志得意满。 不过半日,唐军前锋已抵太平关下。众人仰首望去—— 但见城楼巍然,汉军将士肃立如松,甲胄映日生寒。曹封携文武立于垛口,目光沉静,似在等一场久违的旧友重逢。 “瞧!那不就是曹封?” 裴寂眼尖,抬手一指。 “汉公!唐公亲至,还不快开城相迎?” 他朗声高呼,嗓音浑厚,字字掷地有声。 眼下汉唐尚在面上周旋,礼数不能少。唐军依旧不疾不徐,继续向关门推进,仿佛城上人答不答,根本无关紧要。 “哈哈!进了太平关,关中就在脚下!” 张士贵拊掌大笑,仿佛已看见长安宫阙在望。 一幅席卷天下的宏图,在众人眼前徐徐铺展——近得伸手可触。 “今日好戏,开场了。” 曹封却纹丝不动,只微微抬眸。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悄然交换眼色,眸中跃动着一丝兴味:且看唐军诸公,接下来如何变脸。 “此乃汉军疆土。尔等未奉召令,便喧哗叩关——寡人活到今日,头回见这么多人,一齐把‘厚颜无耻’四个字,刻在脸上。” 曹封开口,声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嗡嗡震得耳膜发颤,余音在关隘间来回激荡。 “这么多人……一齐把‘厚颜无耻’刻在脸上?” 话音落处,唐军队伍霎时一滞。不少笑脸僵在脸上,像被风干的面皮。 “哗啦——!” 城头汉军齐刷刷转向关下,目光如刀,冷冽刺骨。 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喉头发紧,脊背发凉。 “方才……谁在嚷嚷?” 汉军的反应,与李唐上下预想的截然不同,众人当场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你这话,究竟何意?” 全场死寂,唯有裴寂的声音劈开凝固的空气。 “咯噔……” 李渊心头猛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像被毒蛇盯住了后颈。 “莫非……大公子出使落空?可汉军这副架势,又不像吃了败仗的样子。” 张士贵右眼突突直跳,眼皮几乎要挣裂。 “不对——若真败了,建成他们早该折返才是。” 念头刚起,又被他狠狠掐灭。 “侄儿,你这是……?” 李渊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脸上青白交错,既惊且疑,摸不清曹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曹封,难不成在耍猴?” 王君廓牙根发痒,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 人就是如此,盼着好事成真,一旦落空,便本能地捂住耳朵、闭上眼,只当是场误会。 他们仍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曹封不过是玩笑一句,兴许下一刻太平关城门轰然洞开,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杜卿。” 曹封不答,只朝杜如晦颔首。 “喏!” 杜如晦应声而出,踏前一步,袍袖微扬。 “汉军与唐军首次正式会晤,王上特命本官携两份厚礼,以示诚意。”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如洪钟。 “王上?” 李渊瞳孔骤缩,其余人也齐齐变色。此前密报里,曹封不过自号“汉公”,可这一声“王上”,分明已僭越称王! “好大的胆子!” 裴寂失声低吼,手背青筋暴起。 当今乱世,义军林立,却无一人敢公然称王——隋廷必视其为心腹大患,群雄亦将视其为眼中钉。汉军此举,不是疯了,就是真不怕死。 “他……竟真的称王了?” 李世民身形一晃,仿佛被人当胸砸了一锤,整个人恍惚失神。 曹封本就高不可攀,如今再加一道王冠,两人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荒谬!绝无可能!” 柴绍脱口而出,脸色煞白。 若曹封真登王位,李秀宁岂会再看他一眼?自己这点分量,怕是连人家马前卒都不如。 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甩出几条街。 “什么厚礼?” 惊愕稍退,李渊声音陡然转冷,眉间拧出一道深壑。 他尚且只能自称“唐国公”,曹封却已堂而皇之称王——这不是挑衅,是抽耳光。 “长安唐国公府,已被我军夷为平地;李孝恭、李道宗,尽数伏诛。” 杜如晦语调平稳,字字却似重锤砸下。 “放肆!” 李唐众人怒不可遏,齐声暴喝,额角青筋虬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不如的东西!” 李元吉一脚踹翻身前案几,破口大骂。 人人目眦尽裂,恨不能撕开太平关城门,亲手把曹封拖出来碎尸万段。 ——唐国公府,是李家百年基业所在;李孝恭善战,李道宗通谋略,皆是撑起将来的顶梁柱;更别说府中供奉着李氏历代先祖灵位。 府邸既毁,灵位焉存?那是刨祖坟、断香火的大忌! “曹封!你这畜生!” 一句话出口,满朝文武如遭雷击,个个炸起,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狼,喉咙里滚着低吼。 “哦……” 曹封神色未动,反倒嘴角微扬,平静得近乎漠然。 “这……” 第123章 你……真投了汉军? 屈突通暗吸一口凉气,这些事他竟全不知情,消息一直捂得严严实实。 “王上出手,竟如此迅烈决绝!” 良久,这位老将才压着嗓音,喃喃叹了一句。 “狗贼!竟敢毁我李家宗祠,你是活腻了!” 张士贵等人手按剑柄,指节泛白,眼看就要拔剑冲阵。 到了这地步,再蠢的人也明白——汉军根本没打算谈,从头到尾,都在拿他们当傻子耍。 最可笑的是,李唐帐下谋臣猛将不少,竟无一人识破,硬是被牵着鼻子走,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主人扔根骨头,还巴巴地舔爪叫好。 没错,就是这么丢人! 众人怒火焚心之际,李渊却猛地想起建成。 若这是汉军设下的局,连关中老巢都被端了…… 建成,是不是已经没了? 念头一冒,他后背瞬间湿透,指尖冰凉——那是他嫡长子啊。 “太好了!” 连李渊都想到这儿了,李世民又怎会想不到? 倘若大哥一命呜呼,单凭三弟李元吉,根本扛不起唐公这副重担,更别提与他争那世子之位。 可他心底暗潮翻涌,面上却绷得铁青,眼底燃着怒火,仿佛真被踩了逆鳞。 “机会又来了。” 柴绍同样心头一热——看这架势,汉军这是要跟李唐彻底撕破脸! 那秀宁自然再无可能嫁入曹家,兜兜转转,还不照样是他柴绍的? “长孙卿。” 曹封侧过脸,目光落在身旁那位大舅子身上。 “在。” 长孙无忌应声抱拳,一步踏前,衣袍微振。 “李家大公子亲来结盟,我汉军自可应允;但若我方反手掀桌,毁约断交,也无人能拦!”他声如裂帛,字字砸下,城下李唐诸将耳中嗡鸣,句句入骨。 “曹封——!” 李渊双目赤裂,喉头滚出嘶哑低吼,死死钉住城楼上的身影。 就这一句,他几乎已判建成性命悬于一线。 “你把建成如何了?!” 刘政会、裴寂齐声怒喝,声音都在发颤。 “杀!” 张士贵暴喝如雷,一众唐将须发戟张,眼珠泛血,煞气冲天。 这话里藏锋:先点头结盟,再当众毁约——整套动作,分明是把李建成当饵使、当靶打! 那可是唐公嫡长子,未来国公府的掌舵人! 如今被汉军揉搓折辱,岂止是羞辱建成一人?分明是抽李唐上下所有人的耳光!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尤其是你,曹封!” 众人脸上火辣辣地烧,仿佛被按进泥里反复碾磨,尊严寸寸崩裂。 再被汉军这般戏弄,恨意早已淬成毒刃,只差一刀劈开太平关的城门。 “呵……没想到李唐也有今日。” 屈突通冷眼旁观,心头快意翻腾,对李唐的怨毒反倒更深了几分。 当初麾下将士饿得啃树皮,走投无路才降了汉军——罪魁祸首,不正是李唐断粮弃卒? “王上这一手,真叫人脊背发凉。” 快意之余,他更觉寒意森森。 李唐英才济济,放眼天下,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竟无一人识破这局,直到兵临太平关,还蒙在鼓里。 等曹封亲自掀开底牌,他们才恍然惊觉——早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来人,押李建成上城。” 锣鼓歇,好戏开场,曹封缓缓开口。 “喏!” 董先领命转身,大步流星下了箭楼。 “太好了!大公子尚在人世!” 城下众人闻言,心口猛地一松,脸上浮起一丝亮色。 只要人还活着,便还有转圜余地。 可那股恨意,非但没散,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烫。 “嗒、嗒、嗒……” 不过片刻,李建成三人被推上城头——脸色惨白如纸,发丝凌乱似鬼,连站都摇摇欲坠。 “痛啊……” 李渊喉头一哽,眼前发黑。那是他亲手教习骑射、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竟被糟践成这副模样! “父亲——!” 李建成嘶声喊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成儿!” 李渊嗓音沙哑,凝神细听,才勉强辨出那两个字。 “曹封!立刻放人!” 王君廓厉声咆哮,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放人!否则踏平太平关,直取长安!” 张士贵横刀怒指,杀气凛冽。 “曹封,念在曹李三代交好,你若即刻释建成,本公既往不咎;否则——”李渊顿了顿,气息沉如寒潭,“本公定叫你曹氏满门血流成河,长安化为焦土!” 话音未落,杀机已破空而出。 “好一个‘既往不咎’,好一个‘踏平长安’。” 曹封神色不动,唇角微掀,冷意刺骨。 “小伎俩罢了,还想拿狠话逼王上低头?” 屈突通摇头轻哂,目光扫向城下,满是讥诮。 李唐不过虚张声势——真有底气,早挥师攻城了,何苦在此干吼? “该死!” 狠话放完,所有人目光重新聚向城头,灼灼如炬。 “唐公莫急,曹封自有分寸,绝不敢动大公子一根毫毛。” 裴寂竟还挤出几分和缓笑意,打着圆场。 “咦?那是……” 这时,李渊瞳孔一缩,目光猛地钉在曹封身侧——那里竟立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方才因站位遮挡,众人全然没留意到他。 “唐公,那人是……?” 侯君集眯起眼,手搭凉棚,声音里透出一丝狐疑。 “屈老将军!” 李渊喉头一滚,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城楼之上那张脸,他怎会不识? 当年同在隋廷为官,朝会常碰面,奏对常争执,连对方捻须时眉角抽动的习性都记得清清楚楚。 “竟是屈突通?!” 惊叫此起彼伏,李唐文武齐齐变色,脸色白得像刚刷过浆的墙皮。 屈突通什么人?骨头比铁硬,脊梁比松柏直,宁折不弯的主儿! “屈老将军,你……真投了汉军?” 李渊这话出口,字字带刺,分明是在质问:你为何背弃旧主,倒向新敌? “呵——” 屈突通唇角一扯,冷笑如刀。 若非李家起兵断了太原粮道,蒲坂何至于弹尽援绝、饿殍枕藉? 第124章 今日究竟是撞了什么邪? 旁人或可诘问,唯独你李渊,没这个资格! “你——!” 李渊脖颈青筋暴起,嘴唇哆嗦半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屈突通就算归顺,也该投唐公才是,怎会俯首于曹封这黄口小儿?” 刘政会失声嚷道,嗓音发颤。 汉军虽势大,可曹封出身早已凋零的旧族,门第寒微,如何与坐拥五姓七望之名的唐公比肩? “莫非屈老将军糊涂了?” 裴寂低声嘀咕,眼神里全是不解与轻蔑。 在他们眼里,李家才是龙兴之基,跟对人,才能成大事。 “快放了吾儿!” 李渊猛地甩袖,不再看屈突通一眼——眼下最紧要的,是救下建成! “李建成?岂是你一声令下就能带走的?” 曹封垂眸扫视城下,目光如钉,牢牢锁住李渊,“要寡人放人,也不是不行——你李渊,得先跪下来认错。” 话音未落,裴寂已厉声喝道:“放肆!” 李世民亦按剑而起,额角青筋跳动:“曹封,你真当自己能骑到唐公头上拉屎?!” 那可是他爹,更是李唐三军之主! 今日城上城下,汉军、唐军、两方文武齐聚,人山人海。 他心里明镜似的:爹若一跪,李唐的颜面便碎得连渣都不剩;军心一旦散了,往后谁还肯听号令? “曹封!唐公乃长辈,你这般羞辱,不怕遭雷劈?!” 刘政会激动得唾沫星子乱溅,“怪不得曹家败落,怪不得你毫无教养!” 张士贵、侯君集等武将手已按上弓弦,箭镞寒光一闪,恨不得当场射穿曹封咽喉。 “父亲,万万不可跪啊!” 李建成嘶声疾呼,声音都劈了叉。 这一跪,不是屈膝,是把李唐百年门楣,生生摁进泥里! “王上此举……实在出人意料。”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悄然对视,眼中俱是震惊。 “此时逼李渊下跪,与夺其性命何异?” 长孙无忌心头暗凛。 “王上对敌从不留情,就是要他亲口认下逃婚之辱。” 杜如晦轻轻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钦服。 屈突通也怔住了。 无论起兵前后,李渊都是跺一脚震三省的人物,身后还拖着五姓七望的金字招牌。 这一跪,不只是他一人蒙羞,连祖宗坟头的青烟都要矮三分。 “还在磨蹭?” 曹封神色不动,只朝身旁董先微微颔首。 “喏!” 董先应声踏前一步,腰间佩剑“呛啷”出鞘,寒光乍起,直劈李建成左臂! “不——!” 李渊目眦欲裂,吼声撕裂长空…… 噗嗤—— 只听“噗嗤”一声钝响,李建成脸皮猛地一抽,五官瞬间拧作一团。 整条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箭狂飙,腥红泼洒在太平关青砖垛口上,转眼洇开一片刺目的暗赭。“啊——!” 他惨嚎着蜷缩翻滚,指甲在石缝间刮出刺耳声响,身子抖得像风里残烛。 他恨! 那恨意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浓得化不开,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曹封——!” 城下的李渊双眼赤红欲裂,瞳仁里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炸燃。 “咕嘟。” 窦威与王武宜刚抬脚上前,瞥见汉王剑锋未收、杀气未敛,喉结一滚,硬生生把劝谏咽回肚里。 “早知如此,当初李家哪怕虚应个过场也好。” 屈突通默默摇头,这事他早有耳闻。 李秀宁逃婚那档子事,好歹罚她禁足三月、削去封邑,也算给曹家一个交代。 可李家非但没动她一根手指,反倒连夜遣死士踹开曹府大门——这不是当面甩耳光,偏要撕破脸皮么? 今日这刀光血影,实乃自取其辱。 “大哥……怕是活不成了。” 李世民立在阶下,非但没露半分悲色,嘴角反而悄然一扬。 他巴不得李建成当场倒地,唐公之位,从此再无人能挡他前路。 “大哥!” 李元吉急得原地跺脚,额角汗珠噼里啪啦砸在靴面上。 “曹封!你心如蛇蝎,必遭天谴!” 裴寂倒抽一口冷气,破口便骂,声音都劈了叉。 …… 四周众人脸色煞白,谁也没料到曹封真敢动手——话音未落,剑已断骨,连半息犹豫都不给。 铁了心要逼唐公跪地叩首,毫无转圜余地。 “大公子,撑住!” 王君廊等人顾不得旁的,只死死盯着城头,嗓子眼发紧地问。 “李渊,寡人再问一句——跪,还是不跪?” 曹封横剑于臂,声如寒铁掷地。 “唐公万不可从!” 裴寂咬牙切齿,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跪,李唐的脸面就碎在太平关上;日后将士提刀,还肯为一个跪过小辈的主子卖命?文武百官又将如何揣度? “唐公三思!” 张士贵与侯君集抢步上前,语调沉得发颤。 “这……该如何是好?” 刘政会攥着腰间佩刀,指节泛白;王君廊则来回踱步,靴底磨得青砖直冒烟。 曹封行事向来不留余地——若唐公不跪,大公子这条命,怕是要流尽最后一滴血才罢休。 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长公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断气? “绝不能跪!” 李世民垂眸掩住眼中精光,心底早已斩钉截铁。 只要膝头一弯,李建成必死无疑——就算侥幸不死,失血过多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父亲!” 李元吉团团乱转,连袖口都被自己扯歪了。 “这……今日究竟是撞了什么邪?” 柴绍僵在原地,嘴唇翕动,话音发虚。 那可是李家嫡长子,说砍就砍,连刀鞘都没见他拔利索! 直到此刻,他仍觉耳中嗡鸣,眼前晃着那道喷溅的血光。 “父亲……” 李建成喘息粗重,断臂处血流渐缓,却更添一阵阵钻心蚀骨的凉意。 他抬起灰白的脸,望向城下父亲,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 “父亲……救我……” 起初还想强撑体面,劝父亲莫屈膝;可剧痛如潮水漫顶,死亡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他终究溃不成军,声音抖得不成调,哀求软得几乎听不见——只够汉军将士隐约捕捉。 “成儿……” 第125章 坏事……倒未必是坏事 李渊怔然仰头,目光扫过曹封冷峻的侧脸,又落在长子胸前那摊不断扩大的深红上。 牙关死死咬合,太阳穴青筋暴跳如蚯蚓拱动。 真要跪? 他年近半百,执掌五姓七望之首的李氏门庭,统率十万唐军,面见隋室天子亦只须拱手。 如今,却要向一个尚无实土、仅挂王爵衔的小辈俯首? 更讽刺的是,此人曾是他亲口许诺、唤作“贤侄”的女婿。 “我……” 无数念头在脑中奔突冲撞,李渊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至今未能吐出一个准信。 “究竟……该怎样选?” 他心口闷得发疼,每一下心跳都像擂在铁砧上。 满营将士屏息凝望,幕僚家臣齐刷刷盯住他——今日一跪,威望散尽,家声蒙尘,再难拾起。 “唐公,切莫一时糊涂啊!” 四下里,李唐旧部仍在嘶声力劝。 “难不成要本公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建成血尽而亡?” 李渊闻言,喉头一哽,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什么?莫非……” 话音未落,李唐满朝文武齐齐一怔,脚步都顿住了。 莫非到了这步田地,唐公竟真要向曹封屈膝叩首? “唐公!社稷为重啊!” 刘政会心头一紧,抢步上前急劝。 “父亲,大哥快不行了!” 李元吉声音发颤,额角青筋直跳。 此刻,李唐内部裂痕已如刀刻斧凿——尚未崩开,却早已森然可见。 “静观其变。” 众人纷纷开口之际,李世民却只垂眸立定,纹丝不动。 多说无益,此时开口,反倒添乱;不如静候父亲决断。 “左臂齐肩斩断,血还在淌……再拖片刻,大哥怕是撑不到回营。” 他指尖微蜷,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够了!” 李渊陡然扬声,中气虽竭,威势犹存。 众臣喉头一缩,霎时噤若寒蝉。 “呼——”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靴底踏地沉稳,缓步向前,停在曹封马前数步。 脊背绷得笔直,可身子却止不住轻晃,头颅低垂,目光死死钉在脚前尘土上。 “早该料到今日……” 城楼上的曹封俯视着那道佝偻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掀。 “父——亲——” 李建成嘶声唤着,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 既盼他跪,又恨他跪;既盼活命,又怕这跪毁尽李家百年门楣。 “望汉公信守诺言。” 李渊盯着长子胸前不断洇开的暗红,牙关一咬,闭目屏息,双膝骤然沉坠—— “咚!” 闷响沉得像块巨石砸进泥里。 “唐公——!” 近处文武失声惊叫,有人猛别过脸,有人攥拳至指节泛白。 “哗啦……” 后阵唐军骚动四起,甲叶相撞,战马焦躁刨蹄。 他们奉为神明的主公,李唐擎天之柱,竟真跪了! 这一跪,李唐的脸面,往哪儿搁? “真……跪了……” 张士贵攥紧缰绳,指节发白;侯君集喉结上下滚动,脸色铁青。 跟着这样的主子,憋屈得喘不过气——竟向一个败落世家的子弟俯首?那他们这些将校,算什么? “唐公当真跪了?” “往后见了汉军,咱们还抬得起头?” 军中窃语如蚁群涌动,无数道目光灼灼钉在李渊背上。 不止自家将士,连汉军阵前那些冷眼旁观的将佐、兵卒,也尽数凝神屏息。 “这么多双眼睛……” 李渊眼皮未掀,却觉芒刺扎背,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索性阖紧双眼,仿佛只要不睁眼,那屈辱便不算落地。 “跪了!五姓七望之首的李家家主,李唐真正的掌舵人,真跪了!”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口发沉。 纵有预感,亲眼所见,仍如重锤击胸——这一跪,跪掉的岂止是膝盖? “不是号称‘龙兴之势,席卷天下’么?不是总把‘清河崔、范阳卢、陇西李’挂在嘴边,睥睨四方么?” 屈突通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眉梢眼角全是讥诮。 “我李渊,今日在此,向汉王致歉——小女当日擅逃婚约,致使曹氏蒙羞,险遭折辱。” 话出口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肩膀塌陷,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唉……” 叹息声此起彼伏,从文官袍袖间、武将甲缝里、兵卒齿缝中,连绵不绝。 “父亲——!” 李世民脱口而出,嗓音劈了岔。 他万没料到,为救大哥一命,父亲竟真肯把脊梁压进泥里。 “很好。” 曹封颔首,目光扫过李渊低垂的头顶。 今日李家所受之辱,正是此前悬于头顶的利刃——只是他换了刀柄,改了落势,却未削去半分锋芒。 “唐公既已伏首,还不速放人!” 李元吉怒目圆睁,吼声震得甲胄嗡鸣。 “曹封!立刻放人!” 文武群臣回过神来,齐声催促。 在他们看来,唐公已将颜面碾碎捧上,换一条命,天经地义。 “活下来,也不过是个残废罢了。” 李世民眯起眼,心底冷然。 “坏事……倒未必是坏事。” 柴绍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半晌没合拢——他根本不敢信,唐公,真的跪了。 另一方面也暗自快意——唐公今日屈膝,往后纵使汉军归降,曹封也绝无可能赢得秀宁的倾心。“那……可以放回吾儿了吗?” 李渊缓缓睁眼,声音低沉地问道。 “可以。不过,还需李家二公子俯首一拜,否则,李建成这条腿,便留不得了。” 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 “什么?!” 满朝文武齐声惊呼,倒抽冷气。 “你背信弃义!” 有人怒不可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方才明明说定,唐公一跪,即刻释人! 怎料转眼便翻脸加码? “你们李家先开的头,寡人礼尚往来,有何稀奇?” 毁约、变卦,皆非无端而为,而是曹封对昔日羞辱的凌厉回击。 第1章 穿了? 大业年间,大兴城曹家老宅。 “这是……” 一声低语刚落,曹封眼皮微颤,缓缓掀开。 “穿了?” 他怔怔坐起,目光扫过四下——青砖铺地、朱漆剥落、檐角悬着半截未拆的喜绸,风一吹,轻轻晃荡。 “叮,检测宿主苏醒,记忆载入启动。” 冷冽如铁的声音劈空而至。 刹那间,大股大股的记忆洪流撞进脑海,翻江倒海…… 他是曹家独苗,祖上曾显赫一时,如今门庭冷落,只剩他一人守着这方旧院。 祖父与李渊之父交情极厚,两家指腹为婚,早早把曹封和李秀宁的名帖钉在了一起。 如今曹封年满十八,李秀宁亦及笄待嫁,婚约眼看就要落定,纳采、问名、纳吉三礼已备齐,连订亲宴的席面都排进了曹府后园。 消息随风传遍全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曹家要攀上李阀高枝了。 可就在吉日前三天,李秀宁竟连夜出走,踪影全无。 若那日她人不到场,整场婚仪便成一场哑戏——当着满城权贵、邻里亲朋的面,曹家大门敞开,却迎不来新娘。 笑柄,立刻就钉死在大兴城的脊梁骨上。 记忆至此断线,曹封额角一跳,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欺人太甚!” 他喉头一滚,怒意炸开。 “不愿嫁,早说便是!为何偏挑此时抽身?!” 太阳穴青筋绷起,像两条蓄势待发的游蛇。 婚事虽由祖辈定下,但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她若抵触,提前三月、三旬,哪怕三天前遣人来递个话,曹家都能体面退婚,两不相伤。 可偏偏选在宾客将至、礼器已陈、鼓乐待奏之时杳然离去—— 他曹封往哪儿站?怎么见人?又如何咽下这口被当众扇在脸上的耳光?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峰值,系统激活权限已开放。” 那声音再度响起,毫无波澜。 “激活。” 曹封吐字沉稳,眼神已冷下来。 既知穿越,有系统,再寻常不过。 “叮,皇帝系统,正式启用。” “皇帝系统?” 他抬眉问。 “叮,本系统以任务驱动,宿主依令行事,即得赏赐。” “叮,任务分九等,等级愈高,奖愈厚重。” 曹封一点即透,颔首不语。 “叮,首次绑定,发放新手礼包。” “开。” 他话音未落,手已抬起。 “叮,恭喜宿主,获始皇帝真龙气运传承。” “真龙气运?” 曹封心头一震。 何谓真龙气运? 那是嬴政横扫六合、焚尽六国玺印时聚拢的天地大势,是华夏第一帝登临绝顶时,苍穹垂落的唯一敕命。 “昂——!” 龙吟破空,震得瓦砾簌簌抖落。 曹府上空乌云骤裂,一条墨鳞巨龙自云隙俯冲而下,裹着雷火直贯曹封天灵! 他浑身剧震,耳聪目明陡然拔升十倍,连三里外麻雀振翅的节奏都听得清清楚楚。 气度亦随之蜕变——眉如刀裁,目似星坠,静立不动,已有君临山河、睥睨万类之势。 “叮,附赠始皇帝佩剑——太阿,及镇魂玉珏一枚。” 话音未落,掌心一沉。 一柄古剑入手,剑鞘斑驳,浮雕隐现五爪玄龙,纹路深处似有血光流转;剑格处镌刻两枚篆字,幽晦难辨。 “锵——!” 曹封拔剑出鞘,寒光迸射,嗡鸣如雷。 剑身轻颤,锋芒吞吐,竟似活物般与他胸中浩气遥相呼应,仿佛它等这一刻,已等了两千余年。 那块玉珏温润生辉,通体墨绿,内里似有云雾游走,一触便知非人间凡物。 他收剑归鞘,气息稍敛,目光却倏然落在案头一封素笺上—— 正是李秀宁走后,托人悄悄送来的信。 纸角微卷,墨迹犹新。 曹封伸手,一把扯开。 “小女子只愿将终身托付给心之所向之人——他当是顶天立地的豪杰,上马可裂敌阵,下笔能安社稷。” 寥寥数语,不过交代离去缘由,字字清冷,未见半分歉意。 在她眼里,被弃如敝履的曹封,连让她多写一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荒唐!” 曹封盯着信纸,喉头一紧,竟笑出声来。 若这封信早些送来,哪怕订亲前一日,他或许还能压住火气,认下这份薄情。 偏生是人走茶凉之后,才慢悠悠递来一张轻飘飘的绝情帖。 教他如何信?又教他如何咽下这口气? 他自己的脸面不要了,难道曹家几代积攒的骨气,也活该被人踩进泥里? 自己蒙羞倒也罢了,还要拖累九泉之下的双亲,连当年亲手定下娃娃亲的老祖父,也要跟着受这无妄之辱? “叮,系统任务已激活。” “支线任务:替曹家争一口气,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体面。” 机械音落,任务清晰浮现于脑海。 “好,正合我意。” 曹封眼神骤然沉厉。这般羞辱,岂能忍气吞声? 既可扬眉吐气,又能顺手揽下系统馈赠,何须犹豫? …… 唐国公府正厅内,李渊端坐主位,窦氏静坐身侧,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分列左右。 李渊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叩着扶手,一声不吭。 “父亲,阿姐既已离了大兴,强留也无益,不如随她去吧。” 李世民开口,竟是为长姐开脱。 在他看来,李秀宁文韬武略皆有过人之处,这些年为李家奔走筹谋,功不可没。 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配得上的,必是真正扛得起山河的英杰。 再看曹封——曹家凋零只剩他一根独苗,文不成武不就,身形单薄,言语寡淡,毫无锋芒。 这样的人,如何担得起李秀宁的余生? “父亲,曹封才具平平,阿姐临阵脱身,实属寻常。” 长兄李建成附和道。 他心里清楚,曹封既不能助李家扩势,亦难为家族添利,何苦把精明干练的李秀宁,硬塞进这门枯井般的婚事里? “没错,错不在阿姐,是曹封配不上。” 李元吉干脆利落,毫不遮掩。 “既然如此,不如赏他一个闲职,权作安抚。” 李世民稍作思量,提出折中之策。 “嗯,以曹家如今境况,赐个虚衔,已是厚待。” 李建成罕见地点头应和,李元吉虽未出声,却也微微颔首。 “究竟为何执意要嫁?” 窦氏始终沉默,此刻却抬眼直视李渊,语气里透着不解与微愠。 此前李秀宁刚走,她便连派三拨人追查下落——那般急切,分明是铁了心要把女儿推入这场婚约。 在她眼里,这不是拿亲生女儿往火坑里送,又是什么? “娃娃亲本就是一句戏言,不作数也不伤颜面,夫君何必如此执拗?” 窦氏越想越闷,话音也冷了几分。 “唰——” 厅中众人齐齐望向李渊。 家国大事尚且由他一锤定音,何况这一桩婚事? “秀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走,这门亲,怕是真的结不成了。” 李渊长长一叹,眼前却蓦然浮现出父亲弥留时的模样。 老人没提族务,没问政事,唯独攥着他手腕,反复叮嘱:曹家到了曹封这一辈,务必联姻;即便不成,也万不可撕破脸。 此事连妻子窦氏、长子建成都不知晓。 “父亲?” 见李渊怔然出神,李世民轻唤一声。 “赔礼照给,但我还得亲自登门,向曹封赔罪。” 李渊收回思绪,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什么?” 兄弟三人齐齐变色。 “万万不可!您是五姓七望李氏宗主,更是朝廷亲封的唐国公,怎可屈尊去向一个败落世家的后生低头?” 李世民第一个起身,语带急切。 传出去,岂不叫满朝文武嗤笑李家失了分寸?家主威仪,岂容这般自损? “父亲,此举断不可行,有损您的身份。” 李建成紧随其后,语气凝重。 “老爷,建成与世民说得对啊。” 窦氏再也坐不住,声音微颤。 “若觉亏欠太深,多加封赏便是,何必亲身折节?” 李元吉也皱眉劝道。 “不必多言,此事已无转圜。” 父亲咽气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李渊眸光如铁,不容半分动摇。 “罢了……” 李建成几兄弟见状,心知劝也白劝,窦氏垂眸轻叹,声似秋叶飘落。 “速去唤刘文静,随我走一遭曹府。” 话音未落,李渊已抬手示意。 “父亲,那宴席一事——是否该即刻知会各方贵客,免得届时尴尬?” 李建成忽想起这茬,忙开口提醒。 “等我从曹家回来,再一一登门致歉。” 李渊摆摆手,这事在他眼里,远不如眼前要紧。 “出发。” 刘文静刚踏进院门,李渊已跃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街,直奔曹家而去。 唐国公府离曹宅不过几条巷子,马车晃悠片刻便停在朱漆大门前。 李渊整了整衣襟,深深吸气,抬步跨槛而入。 “贤侄?” 曹封正靠在紫檀案后,指尖叩着桌面,盘算着怎么讨回这口闷气。 门房通报未落,他便听见靴声由远及近——人到了。 “来得正好,这笔账,该当面清了。” 念头刚落,李渊已掀帘步入待客厅。 “呃?” 第2章 王不过项,将不过李 曹封起身相迎的刹那,李渊脚步微顿。 往日那个面色苍白、肩窄身单的病弱书生,如今眉锋如刀、目若寒星,周身绷着一股沉沉的戾气,像一柄压在鞘中却嗡嗡震颤的古剑,叫人不敢久视。 “怪了……曹封怎似换了个人?” 刘文静站在李渊身后,眼皮一跳,心头猛震。 “嗒。” 曹封面无波澜,非但未迎出门外,反而立在厅口,背手而立,像一道横在门槛上的冷墙。 “这……” 李渊喉头一紧,顿觉不对劲——按理说,出了这档子事,对方不是暴怒拍案,便是急着挽留婚约,怎会这般平静?连引客入座都省了? “不知李家家主驾临,有何贵干?” 曹封声线平直,不带温度,连个“叔父”都吝于出口。 “糟了!” 李渊心底咯噔一响——称谓一改,敬意全无,怨气早已烧穿了脸面。 “贤侄啊,今日叔伯登门,正是为秀宁与你这门亲事而来。” 到底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吏,李渊嘴角一扬,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没动半分。 “事已至此,还有何可谈?” 曹封唇角微掀,只余一声冷笑,在空旷厅中撞出回响。 请帖早已散出,李家邀的朝中重臣、曹家请的宗族长辈,半个长安城的眼睛都盯着这场订亲宴。 如今骤然撤席,颜面扫地还是轻的,流言怕是要把曹家祖坟都翻出来晒。 “确是我李家失察,秀宁任性妄为,全然不顾体统。” “事既铸成,叔伯愧不能当,今日专程负荆而来,向贤侄赔罪。” 说到末了,李渊竟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赔罪?” 曹封忽而低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赔罪能换回清名?能堵住满城嗤笑?能抹平曹家被踩进泥里的脊梁?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把尊严当废纸一样揉了扔掉? 事已至此,补救已是笑话。 “贤侄,叔伯愿为你谋个六品实缺,就在京兆府衙,如何?” 见曹封神色不动,李渊以为他嫌礼薄,索性当场加码。 “唐公亲自登门致歉,还许以官职,这份面子,够重了。” 刘文静暗自点头,心想这小子该扑通跪下谢恩才是。 谁料曹封仍钉在门前,纹丝不动,连个请字都懒得吐。 “承蒙厚爱,恕曹某福薄,不敢领受。” 话音落地,刘文静当场僵住。 “啊?贤侄?” 李渊笑容一滞,眉头拧起。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刘文静眼神一沉,盯向曹封的目光里,已透出几分恼意。 “那再添黄金百镒、白玉十双、良田百顷,如何?” 李渊耐着性子再推一把——父亲临终前死死攥着他手腕,断言“曹封不可怠慢”,他信;自己阅人半生,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也信。 筹码加了,姿态低了,诚意足了,这事,断无不妥之理。 “李家家主,我不接这‘赔’字。” 曹封目光如刀,直刺李渊面门,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似的。 那双星眸沉静如古井,幽黑瞳仁深处却翻涌着寒潮,仿佛能吸尽所有光亮。 曹家百年清誉,连同他自己的脊梁骨,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地上反复搓磨——若再咽下这口“补偿”,岂非自断筋骨、亲手把脸送到别人脚底下踩? “怪了?” 李渊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偏开视线,指尖微微发紧。 今日这贤侄竟似换了个人!先前还懒散敷衍,可方才目光一撞,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便劈头盖脸砸来,压得人喉头发干。 更古怪的是,这股气势竟有几分熟悉,仿佛在哪处高崖绝壁、哪场血火战场见过……可一时又抓不住影子。 “你且住口——” 刘文静几次欲跨步上前呵斥,话未出口,就被一道冷冽如霜的眼神钉在原地。 “是叔伯诚意不足,还是贤侄心里另有打算?你直说,要什么赔偿?” 李渊强压惊疑,声音放得极缓,话音未落,心底已悄然松了底线——哪怕狮子开口,也先应下来再说。 两家裂痕若再撕大,后果不堪设想。 “哼,这小子怕是要漫天要价。” 刘文静斜睨一眼,嘴角扯出讥诮,眼底满是轻蔑。 “你问我……要什么?” 曹封面色不动,却忽然向后退了半步,靴底擦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涩响。 “贤侄?” 李渊眉心一跳,本能觉得不对劲。 “我什么也不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只要曹李两家,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向厅中长案,反手抽出腰间一柄寻常铁剑。 太阿剑仍稳稳悬在左胯——不是不用,是不屑用。这般货色,还不配逼他亮出真家伙! “你疯了?!” 刘文静脸色骤变,厉喝出口,整个人已横身挡在唐公身前。 “咔嚓——!” 剑光乍起,如电劈落! 那张紫檀长案应声而裂,断口齐整,木屑纷飞,桌面轰然塌作两截。 “从今日起,曹李两姓,再无亲故。日后相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字字如钉,凿进空气里。 “贤侄——!” 李渊喉头一哽,几乎失声。 断交?这不是割肉,是剜心!曹家早已式微,若失了李家这根擎天柱,别说重登高位,怕是连宗祠香火都要断在这一代! “不过匹夫意气罢了!离了李家,曹家就是一捧散沙,迟早灰飞烟灭!” 刘文静冷笑出声,越看越觉此人不堪造就——这样莽撞狂悖之徒,怎配得上长小姐? “贤侄,叔伯知你恼怒,可万不可因一时之愤,毁了两家几十年情分啊!” 李渊语带恳切,额角沁出细汗。 联姻若黄,交情若断,李家便是背信弃义,更违了老国公临终所托。 “唐公何故至此?” 刘文静暗自纳闷,这小子都翻脸掀桌了,何须还低声下气? 可终究没敢多言——只当是念着旧日袍泽之情,不忍撕破脸皮。 “贤侄,三思啊!曹李可是三代通家之好,哪能说断就断?” 李渊再劝,声音里已添了几分疲惫。 “李家主不必费唇舌。” 曹封语气平静,却硬如生铁,再无转圜余地。 “贤侄——” 李渊刚启唇,曹封已抬手一扬。 “请。” 一个字,斩钉截铁。 “曹封!你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刘文静勃然大怒,可迎上那双眼睛,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咬牙被推搡着踏出府门。 “砰!” 朱漆大门轰然合拢,震得门楣簌簌落灰。 “好个猖狂小儿!” 刘文静攥拳怒视,指节泛白。 李渊却久久伫立,目光沉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扉。 他实在没料到,这个晚辈竟能把一条死路,走得如此决绝。 “但愿曹家……永无翻身之日。父亲当年,怕是看走了眼。” 他低叹一声,转身登车,车轮吱呀转动,缓缓驶离曹府高墙。 “叮——任务完成。宿主以断交立威,快意昭然,评定:高级。” 系统提示音刚落,曹封已转身走入内堂阴影。 “很好。” 曹封略一琢磨,心里顿时透亮:李渊身份何等尊贵,竟肯屈尊登门赔罪,还奉上厚礼。 结果非但没把事儿平了,反被当场轰出门外——这脸面丢得,比挨了一记耳光还烫人。 “叮!恭喜宿主解锁绝世猛将——李存孝!” 系统清脆提示响起。 “李存孝?” 曹封浑身一震。有句老话讲得好:王不过项,将不过李。 能在千年史册里与西楚霸王并肩而立的猛将,岂是凡俗之流? 天生神力远超李元霸,当年仅率十八铁骑便踏破长安城门,那般雷霆之势,令多少名将扼腕长叹、自愧不如。 “咚……” 第3章 少女藏不住的娇羞 一声沉步踏地,李存孝背着禹王槊与毕燕挝缓步而入。身形并不壮硕,却如一把出鞘未鸣的寒刃。 眉宇冷峻,眸光似霜,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杀伐戾气。 “末将李存孝,参见主公!” 他单膝砸地,声如裂帛。 “叮!恭喜宿主同步解锁——飞虎十八骑!” 系统再响。 “妙极!有这十八骑在侧,真如虎添翼!” 曹封心头阴霾一扫而空。飞虎十八骑,正是随李存孝一道杀进长安的悍卒。 能成此惊天之举,不单靠李存孝一人神威盖世,更因这十八人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沙场凶徒。 “咻——” 话音刚落,院中光影一晃,十八道黑甲身影已列阵而立。 面甲覆面,兵刃森然,连胯下战马都披着玄铁鳞甲,静默如山。 纵无半点动作,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竟压得整座庭院呼吸一滞,仿佛面对千军铁阵。 “参见主公!” 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触地,吼声震瓦。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至此,属于他曹封的第一支专属劲旅、第一位统帅之将,正式落定。 “叮!系统发布新任务。” 待一切尘埃落定,提示再度响起。 “支线任务:扞卫曹家门楣,护住自身尊严——不容他人践踏分毫。” “好!正合我意!” 曹封眼中寒光一闪。这事远没完——曹家颜面尚悬于一线,订亲宴帖早已广发四方,岂能临时撤回?若退让半步,今日受的屈辱,反倒成了笑柄。 唯有如期开宴,当众立威,才能真正扳回这一局。 “……” 李渊一路回府,脚步沉重,脸色铁青,眉间阴云密布。 “父亲,出了何事?” 刚踏进会客厅,李建成便迎上来问。 其余人也纷纷察觉异样,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这副神情,分明是撞了铁板。 “呼……” 李渊一言不发,重重坐进主位,满室寂然。方才那一遭,何尝不是当头一记闷棍? 只是念着老父临终嘱托,强压怒火,隐忍罢了。 “唐公亲自登门致歉,谁料曹封竟不知好歹!” 随行的刘文静按捺不住,愤然开口,将始末原原本本抖了出来。 “什么?!” 满厅哗然。 照他们预想,曹封得了官职荫庇,怕是要跪谢三日,借势重振曹家门庭。 谁知这小子全然不按常理出牌——拒不受礼也就罢了,竟还当众斩断伏案,一刀劈开两家数十年的情分! “狂妄至极!” 李元吉拍案而起,双目赤红。 旁人亦是面色难看,怒火中烧:一个没落世家的独苗,竟敢对李家甩脸子? “论私谊,父亲已做到仁至义尽;这厮,简直欺人太甚!” 李世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向来沉稳的李建成,声音也冷得像冰:“父亲纡尊降贵去赔礼,是给曹家留体面;他倒好,把脸面直接踩进泥里!” “几位公子有所不知,唐公全程温言相劝,和颜悦色……” 刘文静越说越激愤,把曹封如何挥剑断案、如何将二人逐出大门的场面,说得活灵活现,字字带刺。 “这竖子,竟猖狂到如此地步!” 窦氏听得胸口起伏,气得指尖发颤。 “……” 众人却浑然不察——只盯着李渊受辱,却忘了李秀宁那一意孤行,又会给曹家埋下怎样一颗雷。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 李渊一直静默不语,直到此刻才缓缓抬眼。 “父亲,这事真要咽下这口气?” 李世民话音一落,满厅皆是一怔。 若真息事宁人,风声传开,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怕是要把李家当成笑话嚼上三年。 “嗯。” 李渊颔首,语气沉如铁石。 断了曹家这条线,尚有转圜余地;可若再由着旁人蹬鼻子上脸,两家便只剩撕破脸皮一条路,连退步的台阶都塌了。 “喏。” 几兄弟纵有不甘,也只能低头应承。 “父亲,那赴宴的宾客……眼下又该如何交代?” 李建成试探着开口。 “即刻遣人知会——定亲宴,取消。” 李渊未作半分迟疑,斩钉截铁。 “可不少人已动身,估摸半个时辰内就到府门了。” 李建成眉头拧紧,话里透出难色。 换言之,权贵车驾滚滚而来,箭在弦上,收手已晚。 “那就照旧迎客,好酒好菜伺候着,待人齐了,再当面致歉,说明原委。” 李渊眉心深锁,指尖叩了叩案面。 事已至此,别无他策。 “喏。” 李建成拱手领命。 李渊起身离座,窦氏快步跟上,裙裾微扬,似有千言万语欲问未问。 偌大厅堂,顷刻间只余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 “大哥,真就这么算了?” 李建成刚抬脚,身后忽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二弟,你这话……” 李建成顿住,罕见地回身,目光灼灼。 向来疏淡的兄弟俩,竟在此刻撞上了同一道心思。 “曹封当众折辱父亲、羞辱李家门楣,岂能轻轻放过?总得让他尝尝,什么叫惹不得。” 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 “正是!” 李元吉立刻附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依你之见,如何出手?” 李建成压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倾。 父亲金口已开,此事翻篇;他们若暗中搅局,一旦露馅,责罚是轻,坏了家风才是大忌。更别说,稍有风吹草动,日后便再难下手。 “派人堵他,狠狠收拾一顿,叫他躺上十天半月,也叫外头人看看——谁敢往李家脸上泼粪!” 李世民唇角一扯,冷笑浮起。 “大兴城里,敢踩李家脸面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一个败落的曹家,也配龇牙?” 李元吉拍案而起,眼中燃着火。 “可行,但必须隐秘,绝不能惊动父亲。” 李建成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自然。段志玄最合适——他手下那帮人,利落、嘴严、不显山不露水。” 李世民眸光一闪,笑意幽微。 “为何不用李孝恭?他办这类事,向来干净利索。” 李元吉皱眉。 “孝恭是父亲贴身之人,一动他就知情,瞒不住。” 李世民答得干脆。 “正合我意。” 李建成一掌拍在案上,“就交段志玄,越快越好!” 三人当即寻去,密令段志玄率百余人直扑曹府——人多势众,专为镇住一个曹封。 …… 曹府后院,曹封正倚着回廊栏杆,指尖轻敲青砖,琢磨着定亲宴的破局之法。 “既然宴席推不得,只能另寻替身……” “只要有人顶替李秀宁,礼照样成,面子照样撑得住。” 他眯起眼,心头豁然一亮:李秀宁既已逃婚,那便恕不奉陪。 “可眼下,上哪儿找这么个人?” 他眉头微蹙,脑中飞速掠过一张张面孔。 忽然,一道清瘦身影跃入脑海—— “无垢……” 他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舌尖微凉。 长孙无垢,自小与他同窗共读,情分最厚。李家兄妹表面亲近,实则客气疏离,逢场作戏罢了;倒是长孙家那对兄妹,才是真正相知相契的玩伴。偏巧曹家败落,长孙兄妹又被族中二叔逐出宗门,流落无依…… 三人境遇相似,彼此间毫无隔阂,很快便推心置腹,结成可托生死的挚友。 他与无垢情谊尤为深厚,私下相处时,她总爱悄悄多看他几眼,递茶时指尖微顿,说话时耳根泛红,连裙角都似有意无意地绕着他轻旋——全是少女藏不住的娇羞心意。 曹封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层薄纱下的情愫。 第4章 父亲,有何吩咐? 可姑娘家脸皮薄,又知他早有婚约在身,纵然心有所属,也绝不会开口点破。 “无垢……” 曹封指节叩着案面,节奏沉稳。婚期迫在眉睫,眼下最妥帖的人选,唯长孙无垢一人。 再者,史册所载的那位长孙无垢,从来不是依附于人的柔弱女子——她是运筹帷幄的掌局者,是临危不乱的定盘星,才识胆魄远非李秀宁所能比肩。 “就定无垢。” “存孝。” 主意落定,他抬眼望向身边最信得过的悍将。 “末将在!” “随我去高府,越快越好。” 订亲宴已近在眼前,此时登门提亲,未免显得仓促急切。 正因如此,他半分不敢耽搁,务求速战速决。 “飞虎十八骑,原地驻守曹府。” 临行前,他朝那十八道铁塔般的身影沉声下令。 “喏!” 应声如雷,震得檐角铜铃微颤。曹封与李存孝转身出门,马蹄踏碎晨光,直奔高府而去。 大兴城高府,曹封不必通禀,抬脚便入。 他与长孙兄妹自幼交好,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已刻进骨子里——从前常结伴游春,踏过曲江池畔的柳浪,翻过终南山腰的云梯,高府上下谁不认得这位常客? 下人们一见他携李存孝而来,立刻有人飞奔报信。 “嗒、嗒、嗒……” 二人刚穿过垂花门,一阵清朗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封兄弟!”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已从回廊转角疾步迎出,眉目舒展,笑意爽利。 “今日朝中事务缠身,你倒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笑着打趣,语带亲昵。 “封哥哥!” 紧随其后的长孙无垢亦步亦趋,眸若秋水,唇边笑意盈盈,毫不遮掩欢喜。 兄妹二人待他之热忱,真真切切,毫无敷衍之态。 “许久不见。” 曹封朗声回应,眉宇间亦染上暖意。 几句寒暄过后,长孙无忌引他步入正厅。 “封儿来了?” 高士廉闻讯而出,面上笑意温厚,像看着自家孩子般自然。 长孙兄妹与曹封情同手足,他早将这少年视作半个侄儿,疼惜发自肺腑,并非虚礼应付。 “高伯父安好。” 曹封躬身一礼。 “快坐,快坐!” 高士廉亲手扶他落座,又命人捧来新焙的雀舌热茶。 “封儿此来,可是为订亲宴下帖子?” 他啜了口茶,笑吟吟问道。 “哈哈,那是当然!曹封兄弟的喜事,就在后日了!” 不等曹封开口,长孙无忌已抢着接话,满面贺色。 众人皆以为,他此番登门,只为邀约赴宴。 “封哥哥,恭喜呀!” 长孙无垢笑意灿然,可话音刚落,眼波忽地一滞,眸底掠过一丝黯淡,旋即强撑起更亮的笑来,仿佛怕人看出半分失落。 “伯父,我今日来,是另有一事。” 曹封没有绕弯,声音干脆利落。 “哦?” 高士廉微怔,“还有比订亲更紧要的?” “提亲。” 三字出口,如石投静水。 长孙无忌面色骤变,高士廉手中茶盏一顿,茶汤微漾。 长孙无垢却怔在原地,耳尖霎时染霞,心跳撞得胸口发烫。 “封哥哥……李秀宁姐姐那边……” 她声音轻软,试探着问。 高士廉与长孙无忌齐齐盯住曹封,目光灼灼—— 订亲宴前夜突改主意,必有天翻地覆的缘由。 “李秀宁,不配做我的妻。” 曹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刃。 接着,他将李秀宁弃婚潜逃、留书断义之事,简明道出。 “竟有这等事?” 高士廉眉头拧成川字。 “岂有此理!李家此举,是把曹家颜面踩进泥里!” 长孙无忌霍然起身,怒意翻涌。 长孙无垢垂眸不语,指尖绞紧袖缘——她比谁都清楚,这场逃婚,砸碎的不只是婚约,更是曹封的声名与前程。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李娘子李秀宁端方守礼、进退有度,如今一看,全是空话。” 高士廉唇角一扯,讥诮地哼出两声。 “若真不愿,大可在订亲宴前开口——把话说开,彼此体面,何苦拖到临门一脚?” 长孙无忌攥着袖口,语气里压着火气。 “偏挑这节骨眼上抽身而去,拿曹家的颜面当垫脚石?这不是往人脸上甩耳光么!” 短短几句,已把事情的轻重利害点得透亮。 “李家,真是打心底里只顾自己。” 长孙无垢垂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 “五姓七望里响当当的李氏,原来也不过如此。” 高士廉阅历老辣,心知此事荒唐至极——两家本是通家之好,这般撕破脸,往后如何相见? 若订亲宴照常摆开,曹封站上席首,满堂宾客目光灼灼,他该以何种神情应酬?这些,终究得他自己硬扛。 对日渐式微的曹家来说,李秀宁这一走,留下的不是空席,是烙在曹封脊梁上的耻痕,一辈子都洗不净。 “封儿,所以你才来向无垢提亲?” 高士廉收住思绪,抬眼望向曹封。 话音未落,眸中已掠过一丝赞许。 出了这等事,这孩子不慌不乱,应对沉稳,全然不像从前那个温吞内敛的曹封。 尤其那股子气——眉峰微扬,眼神清亮,竟隐隐透出几分久经风霜的韧劲,叫人莫名熟悉。 “正是。” 曹封坦荡应声。既把话摊在高府众人面前,便是信得过这份情分。 瞧他们神色,自己这一赌,没押错。 “无垢,你可愿与我定下婚约?”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长孙无垢脸上。 “啊……” 她指尖一颤,下意识点了下头。 雪白的脸颊霎时浮起薄薄一层胭脂色,连耳根都染上了暖意。 “舅舅——” 忽地想起尚未请示长辈,她猛地扭头望向高士廉。 “老夫岂会拦着?” 高士廉抚须而笑,早将她眼中羞怯、雀跃、忐忑尽数看尽。 一来,曹封品性堪托;二来,这丫头的心思,他闭着眼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三来,看着这孩子长大,比旁人更知他肩头担着什么。 “多谢舅舅成全!” 长孙无垢喜得眼尾都弯了起来,心跳如鼓。 谁料兜兜转转,竟真成了封哥哥的人。 “哈哈!这下我与曹封兄弟,可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喽!” 长孙无忌朗声一笑,满室生风。 事已落定,再无疑义。 “多谢高伯父。” 曹封郑重一揖。 “不必拘礼。既然定了,就得抢时间——后日便是正日子,半点耽搁不得。” 高士廉略一顿,眉宇间透出几分紧迫。 “明白。小子这就告辞。” 曹封起身,语速利落。 “去吧。” 高士廉挥了挥手。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走,步履沉稳,再未迟疑半分。 “无忌,去把履行叫来。” 高士廉当即吩咐。 “喏。” 长孙无忌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着高履行跨进门来。 “父亲,有何吩咐?” 高履行躬身行礼。 “即刻派人四下投帖,广邀宾客;另命人把高府上下拾掇妥当,红绸挂起来,喜灯点起来。” 高士廉语调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第5章 你我倒真成了‘失意同袍 “呃?” 高履行一怔,满脸茫然——莫非府里真要办喜事? “兄长,让我来告诉你。” 长孙无忌笑着拍他肩膀,随即把曹封登门、当面求亲、无垢应允一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当真?” 高履行眼睛一亮,旋即转向长孙无垢,眼神里满是确认与欢喜。 “嗯……” 她咬着唇,耳尖通红,却轻轻应了一声。 “太好了!谁想到那铁娘子竟这般决绝——倒成全了咱们家。” 高履行由衷感叹。 他年岁稍长,素来把无忌、曹封视作弟辈,早看出无垢心意,自然乐见其成。 “既听明白了,还杵在这发什么愣?快去备帖!” 高士廉含笑催促。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这就去张罗!” 高履行一抱拳,转身疾步而出。 高家乃名门世家,这桩亲事既已定下,便须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红绸要鲜,喜帖要烫,连门槛上的铜钉,都要擦得锃亮。 他们的动静,绝不会比李家逊色半分。 “我也该去张罗了。” 高履行一走,长孙无忌便主动开口。 虽说正宴设在曹府,但高府也得重新装点一番。 待到大婚那日,再添些喜庆物件,便可水到渠成。 高府上下即刻行动,事事井然,人人各司其职。 “本以为和曹封哥哥再无可能……谁知竟峰回路转……” 长孙无垢望着院中奔忙的身影,心头既滚烫又微颤。 而曹封回到曹府时,天幕早已沉落。 最后一缕余晖,悄然隐没于屋脊之后。 银月攀上树梢,四野无声。 他前脚刚踏进府门,数道黑影便如墨滴入水,无声渗近曹府外墙。 他们裹着玄色劲装,融于夜色,若非屏息凝神细辨,几乎难觅踪迹。 这拨人,正是李世民暗遣、由段志玄率领的李家死士。 “段将军,曹府到了。” 一名黑衣人压低嗓音禀报。 “好,动手——让那狂妄小子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段志玄眸光一寒,冷声下令。 “哗啦——” 众人翻墙而入,动作齐整如一。 “咚、咚……” 靴底触地,稳而不响,身形甫定,却齐齐一怔—— 曹封负手而立,唇角微扬,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身后,飞虎十八骑已勒马列阵,李存孝横戟而立,杀气如刀锋出鞘,割得空气生疼。 这些人自认轻如狸猫,可在李存孝耳中,却是蹄声、衣袂、呼吸皆如擂鼓。 曹府有人闯入,他早在十步之外便已洞悉。 “蒙面?” 曹封眼尾一挑,眸光锐利如刃。 “上!” 段志玄见行藏已露,再不迟疑。 “杀——!” 上百名李家私兵悍然扑来,刀光撕裂夜色。 “存孝,活擒为首那人。我倒要瞧瞧,是谁胆敢夜叩曹门!” 曹封语调沉静,心底却早有答案—— 白日风波未平,今夜便有人提刀上门,还能是谁? 只是,总得亲手掀开这张脸。 “得令!” 李存孝低吼一声,毕燕挝呼啸而出,直取段志玄咽喉! 飞虎十八骑同时策马突进,铁蹄踏碎青砖,曹府顷刻化作修罗场。 兵刃相撞之声炸响不绝,惨嚎此起彼伏。 这些飞虎骑,是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狠角色,招招夺命,寸寸见血。 李家那些养在深宅的私兵,哪经得起这般绞杀? “呃啊——!” 不过眨眼工夫,百余人尽数倒地,横七竖八,温热的血漫过石阶,腥气弥漫。 “糟了!” 段志玄面如金纸,转身就要跃墙逃遁。 李存孝却如猎豹腾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他后颈,狠狠掼回院中,顺手扯下蒙面巾。 “原来是你。” 曹封目光一扫,脑中飞速闪过此人面孔——很快,名字便浮上舌尖。 “李家家主前脚登门断义,后脚就派你来送死,这份‘礼数’,倒是别出心裁。” 他嗤笑一声,字字带霜。 “你既知我出身李家,还不速放人?!” 段志玄强撑硬气,声音却已发颤。 曹封只斜睨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段志玄脊背发麻。 “聒噪。” 李存孝会意,唰地拔剑。 “噗——” 寒光一闪,头颅滚落青砖,腔子里热血喷溅三尺。 “把人头装匣,定亲宴后,原样奉还李府。” 曹封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吩咐收拾一件旧物。 “喏!” 李存孝应声而动,旋即唤人取来紫檀匣,将首级端端正正安放其中。 段志玄至死都没想通:自己不过是来立威,怎就真成了祭旗的那一个? “李渊啊李渊,白日斩情只为泄愤,今夜这笔账,咱们两家算是彻底钉死了。” 曹封仰首,凝望天心那轮清冷满月。 礼尚往来,李家送来刀锋,曹府便回赠一颗人头——干净,利落,够分量。 “清场。” 他收回目光,淡淡一句。 “喏。” 众人纷纷起身,手脚麻利地搬走尸身,再用清水反复冲洗地面,直到最后一丝血痕也被抹去。 天光初亮,院中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错觉。 “吱呀——” 曹府朱门缓缓推开。一日过去,明日便是定亲宴,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今日便登了门。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不多时,一个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精悍之气的男子跨槛而入。 他衣料素净,并无金玉之饰,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凌厉风骨,绝非寻常人物。 “曹封兄!” 人未至厅堂,声音已先落定。 曹封闻声快步迎出,抬眼一瞧,略一思忖,便认出了来人—— 大隋开国猛将韩擒虎的外甥,李靖。 李家与曹家世代通好,情谊深厚,若非至亲,断不会提前一日就赶来贺喜。 “李兄!” 曹封笑容爽朗,伸手相迎。 “没想到李兄比我还急,倒抢在正日子前来了。” 话音未落,又一道清越嗓音自门外传来。 青衫儒袍的年轻文士缓步而入,面容清隽,目光澄澈如泉,一眼便知心思缜密。 曹封略一打量,脑中记忆翻涌,立刻想起此人身份—— 房玄龄。其家族早年遭难,正是曹家鼎力相援,才保住根基,延续门楣。 这份恩情,两家从未言谢,却早已刻进往来点滴里。 “玄龄!” 曹封与李靖异口同声,笑意真切。 三人虽不常聚,但因祖辈交厚,幼时常在曹府跑马捉蝶、读书习字,情分早如手足。 寒暄落座后,房玄龄环视厅内陈设,轻叹一声:“这院子,还是旧时模样。” “可不是?我第一次摔破膝盖,就在这阶下。”李靖笑着接话。 幼时玩伴,如今皆已长成,可那份熟稔,半点未减。 “对了药师,”房玄龄忽然侧身问道,“眼下在何处任职?” “仍在并州,做个不大不小的佐吏。”李靖摇头一笑,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嘲。 “药师……” 曹封心头微动。旁人只道他安稳度日,可曹封清楚,此人胸中藏兵甲、腹内纳山河,岂是区区小职能困得住的? “那玄龄兄呢?”李靖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寥,转而问道。 “早已挂印辞归。”房玄龄坦然道,眉间掠过一丝无奈。 “哈!你我倒真成了‘失意同袍’。”李靖朗声一笑。 “还是曹兄福气好,少年得意,眼看就要迎娶一位德容兼备的贤妻。”房玄龄笑着看向曹封,语气温和。 “二位过誉了。”曹封摆摆手,神色一正,“此次定亲宴,怕是要生波折。” 第6章 竟有这等变故? “哦?”两人齐齐一怔。 “是这么回事……”曹封毫不隐瞒,将李秀宁退婚一事原原本本道来。 “荒唐!” 李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茶盏微颤。 幸而今日府中清净,否则这声怒斥,怕要惊扰整条街坊,坏了临近喜事的祥和气韵。 “李家此举,有违信义;李秀宁之行,更与传言判若两人。”房玄龄面色冷肃,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曹李两家三代联姻,情同骨肉——她竟连这点体面都不顾?”李靖越说越沉,声音低哑,“我祖父与曹老太爷,当年可是共饮过血酒的。” 他们真心为这场婚事欢喜,万没料到,喜帖未发,变故先至。 “曹兄,你打算如何应对?”房玄龄凝神问道。 “此女,何德何能配我?”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掷地。 李靖一时怔住——这口气,与从前那个温润守礼的曹封,判若两人。 “故而,我择定长孙无垢为妻,定亲宴,照办不误。” 话音落下,他唇角微扬,眸中清光湛然。 “好!大好!”房玄龄眉峰舒展,笑意真切涌上眼角。二人既惊于曹封气魄陡然开阔,亦喜于长孙无垢素有雅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庄知礼,实为良配。 “倒是二位,”曹封饮尽盏中茶,抬眸笑问,“往后有何打算?” 他也想借机掂量掂量,传说中那位军神,还有那位绝世丞相,究竟有几分成色。 “眼下山河动荡,想找条活路,真不是件容易事。” 李靖语气低沉,眉宇间透着几分踌躇。 “可不是?各地义旗遍地,北边胡骑压境,西陲流寇横行,外忧内患,一天紧似一天。” 房玄龄轻轻点头,话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远征本就不该这么莽撞——拿国本去搏寸土,实在不值。” 李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仿佛拨开了层层迷雾。 “听李兄这番话,怕是早有思量。” 曹封顿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 “高句丽远在辽东,粮道绵延千里,补给难继;再者,其兵甲精锐,壁垒森严,并非软柿子。”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要害上。 “即便非要动手,也得稳扎稳打,切忌贪功冒进。” 他越说越沉着,房玄龄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大隋根基深厚,与其强攻硬啃,不如步步为营,以持久之势,耗其筋骨、疲其士卒。” 李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鼓。 曹封心头微震——果然是后世那位运筹帷幄的军神!这话正点中了日后平定高句丽的关键命门。 “妙极!” 房玄龄脱口而出,随即抬手击掌。 “那玄龄兄以为,当今天下,症结何在?” 李靖顺势转向,目光温和而笃定。 “百姓不安,并非因心不向国,而是肚皮空、屋檐塌。” 房玄龄顿了顿,嗓音微沉,“若能开仓放粮、招抚流民、劝课农桑,待仓廪实、民心安,再图辽东,水到渠成。” “有理。” 李靖颔首一笑,眉间阴霾尽散。 “待高句丽一破,天威重振,朝野归心,那些暗中窥伺的魑魅魍魉,自然缩回洞里去了。” 文韬武略彼此呼应,竟如两股溪流汇成江河。 “二位所见,确是高屋建瓴。” 曹封由衷点头,话语朴实无华。 这般见识与气度,在乱世之中实属凤毛麟角——将来撑起大局的臂膀,怕就在此了。 “哈哈,让曹兄见笑了。” 几句闲谈之后,曹封起身告辞,转身便去应付接连登门的访客。 来的多是与曹家肝胆相照的老友,或是当年受过曹家接济的邻里乡亲。 连挑担卖菜的老汉都提着两筐新摘的青椒上门道喜,往日冷清的曹府,如今檐下灯笼挂得密,门槛上脚印叠着脚印,隐隐有了几分人气。 …… 同一时辰,李府景苑。 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三人,近来反常得厉害。 往日一碰面就唇枪舌剑,今日却罕见地并肩坐在亭中,连茶都喝得安静。 “嗒、嗒、嗒……” 李建成在石阶上来回踱步,靴底刮着青砖,发出闷响。 “段志玄怎么还不回?若被父亲撞见我们私自调人,少不得一顿申斥。” 他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昨夜三更出发,最迟今早卯时也该露面。” 李世民盯着池面浮萍,声音低哑。 曹家不过是个没落门庭,满打满算,主仆加起来不过十几口人。 他们派出去的,可是整整一百二十名私训死士—— 表面是家丁护卫,实则是李家暗中操练、准备举事的刀锋。 这些人个个弓马娴熟、刀法狠准,对付十几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仆役,岂非探囊取物? 按理说,三更未归已是异常,拖到此时,分明出了岔子。 “莫非……段志玄办完差事,顺道去办别的了?” 李元吉试探着开口。 “绝无可能。” 李世民斩钉截铁,“段志玄认准的事,必当刻不容缓复命——这是他的骨头。” 三人一时静默,心头同时掠过一丝寒意: 若真出事了,倒也能解释这反常的沉寂。 “可那曹封,手无缚鸡之力,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建成摆摆手,强作轻松。 “再等半个时辰。段志玄一回,什么都清楚了。” “也只能如此。” 李世民望着远处垂柳,仍不信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竟能拦住百名精锐。 ……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一队百人私兵,早已横尸曹府后巷,血浸透了半条青石街。 段志玄的人头,此刻正静静躺在一只黑檀木匣中,只待曹封定亲宴散场,便由专人捧至李府门前。 李世民更料不到,他魂牵梦绕多年的长孙无垢,明日就要挽着红绸,踏入曹府中堂,成为这场婚约里最耀眼的主角之一。 高府。 高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贺帖早已飞送四方。 仅隔一日,登门道贺者便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高兄?” 一声清朗招呼自门外传来。 高士廉闻声抬眼,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声调,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萧瑀,两人相交数十载,彼此嗓音早刻在骨子里,哪会听错。 高士廉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出门去。 “嗒、嗒……” 刚到厅门,便见萧瑀与阴世师并肩而至,袍角微扬,步履沉稳。 他与阴世师私交亦厚,同朝为官多年,酒席上常碰杯,奏章里常联署,算得上肝胆相照的老友。 “高兄,大喜啊!” 阴世师与萧瑀齐齐拱手,笑意盈面。 “快请进!快请进!” 高士廉连摆双手,亲自引路入厅,旋即吩咐下人沏新焙的雀舌,端热腾腾的茶来。 “高兄,无垢这门亲事——究竟是怎么转过弯来的?” 众人落座,四下静悄,萧瑀直截了当开口。 高府那张烫金请柬上写得明白:长孙无垢与曹封定亲。 可此前传遍长安的,明明是李家大小姐李秀宁许配曹封的消息。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震——这事必有蹊跷。 “我也不掖着藏着……” 高士廉徐徐道来,将李秀宁临期退婚、曹封登门求娶无垢的始末一一讲清,连那日曹封如何执礼如仪、言辞恳切都未遗漏。 原来广邀故旧,并非仓促铺排,而是有意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替新人壮一壮声势。 “竟有这等变故?” 阴世师抚掌低叹,眉峰微挑。 若非高士廉亲口道破,谁敢信李家闺秀会这般决绝? “定亲前两日突然走脱,叫曹家脸面往哪儿搁?” 萧瑀眉心拧起,语气微沉。 在他眼里,李、曹两家几代通好,连祖坟都在同一片山坳里,这退亲之举,未免太伤筋动骨。 “唉……” 高士廉长叹一声,袖口轻颤。 “都说李秀宁巾帼不让须眉,行事磊落,谁料竟如此任性妄为。” 阴世师摇头不迭,言语间满是惋惜。 高士廉何尝不是如此?初闻此事时,也是怔坐半晌,茶凉了都不觉。 “怪不得请帖发得这么急,原是赶着搭台唱戏啊。” 萧瑀恍然,先前还疑心老友疏远自己,竟连大事都忘了通气。 这般紧要关头,他却第一个收到帖子,倒显出几分特别来。 第7章 李世民登门拜见 “李秀宁性烈如火,做事不留余地,曹封没娶成,反倒是躲过一场风波。” 阴世师忽而一笑,眼角泛起细纹。 真若成了亲,日后她再拔剑斩旗、策马闯宫,曹家怕是要被拖进漩涡中心——本就日渐式微的门庭,哪经得起这般掀风掀浪? “甩开李秀宁,娶回无垢,曹封这小子,可是捡着宝了。” 萧瑀话锋一转,笑意温厚。 无垢是何等人物?他们与高士廉相知半生,岂能不知? 端庄持重,才思敏捷,琴音能绕梁,棋局可破敌,诗文不输翰林,史论更见卓识;最难得是那副温软心肠,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如春风拂面——真正担得起“大家闺秀”四字分量。 “曹封这孩子手腕不俗,单看这事处置得滴水不漏,就知他心里有丘壑。” “高兄尽可放心,无垢交到他手上,稳当得很。” 萧瑀眯起眼,语气笃定。 “不错,这般年纪遇此巨变,不慌不乱,进退有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士廉听得心头熨帖,嘴角不由上扬。 待无垢过门,曹封便是自家外甥女婿,血脉便连上了。 “哈哈——” 阴世师与萧瑀朗声大笑,笑声清亮,厅中烛火仿佛都跟着跳了一跳。 高士廉随即留二人稍坐,自个儿起身去迎后来的宾客。 他在朝中素有人缘,早到的已坐满偏厅,贺礼堆得小山似的。 定亲前夜忙得脚不沾地,本就是情理之中。 “恭喜高公!” 门外喧闹不绝,笑语如潮。 长孙兄妹与高履行却避到了后园。 或许是想到明日就要披红簪花、叩首定盟,无垢指尖微蜷,倚在廊柱边,仰头望着漫天星子,眸光幽静,似有千言万语浮沉其间。 “无垢嫁过去,咱们和曹封,可就真是一家了。” 高履行笑着推了推长孙无忌的肩膀。 “可不是?打小一块捉蝉、抄书、挨先生板子,如今结成秦晋,那是亲上加亲,骨血都近了一层。” 长孙无忌眉目舒展,笑意直达眼底。 他对这桩婚事,从无半分犹疑。 无垢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割舍不下的人。 因此,她更是万万不可有失的贵人。若对方未能赢得他的首肯,又怎敢托付无垢终身? “正是如此,真可谓双喜临门。” 高履行听罢,立刻拍案称快,满心赞同。 “无垢,明日就要行定亲礼了,怎么还呆坐着出神?” 闲话正浓时,高履行见长孙无垢垂眸不语,便含笑发问。 “嗯……” 长孙无垢低着头,夜色掩映下,脸颊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这事来得太急太猛,对无垢来说,简直像一场梦。” 长孙无忌瞥见妹妹羞态,笑着替她解围。 连他们这些旁观者尚且愕然,更别说身陷其中的无垢本人了。 “兄长说得是。可无垢已觉圆满,再无所求。” 她抬眼一笑,眉宇间那抹羞涩渐渐化作温润柔光。 “哈哈,照这般看,无垢怕是早把曹兄弟放在心上了!” 高履行朗声打趣,眼中尽是促狭。 “若真如此,我这做兄长的,竟还蒙在鼓里,实在惭愧。” 长孙无忌也跟着摇摇头,笑意盈盈。 “两位哥哥慢叙,无垢得回房拾掇去了。” 她耳根滚烫,话音未落,便匆匆转身,快步朝闺阁而去。 独坐铜镜前,心口如揣了只雀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如今才到定亲,尚未迎娶——待到花轿临门那日……” 她凝望着镜中清丽容颜,指尖不自觉绞紧袖角。 “小姐,定亲宴上,定亲信物还得早早备好。” 贴身侍女轻声提醒。 “不错,此事万万怠慢不得。” 她应得干脆,实则并非遗忘,而是迟迟挑不出合意之物。 翻来覆去想了一遭,心头却始终空落落的,难觅一件能托付心意的物件。 “有了!” 她眸光一闪,忽从锦囊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那是父亲生前亲手所赠。 玉质澄澈无瑕,天然成形,正面浮雕着几道古拙护佑符文。 于她而言,此物既是至亲遗泽,亦是命脉所系。 若将它作为她与封哥哥之间的定亲信物,再妥帖不过。 “就选你了。你陪在他身边,便如我亲自守候一般。” 她指尖摩挲着玉面,唇角弯起,笑意静静漫开。 高府上下张灯结彩、奔走筹备,风声自然如风过林梢,迅速传遍全城。 同在大兴城的李家,很快也得了消息。 李府正厅内,烛火摇曳。 “曹封的定亲宴,照常举行。” 李渊端坐主位,声音沉稳,当众落定。 李建成几兄弟早已闻风而动,此刻皆在堂上。 李建成半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扫向身旁的二弟。 李世民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只将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 “父亲,事情我们都清楚了——曹封选定长孙无垢为定亲人选。” 李建成开口,语气平缓,目光却有意无意掠过李世民,更把“长孙无垢”四字咬得格外清晰。 “咔嚓!” 李世民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阖府上下谁不知晓?他早将长孙无垢视作内定妻室,岂料横生变故。 “孩儿实在不解——为何无垢偏偏选了曹封,而非二哥?” 李元吉斜倚椅背,话里带刺,阴阳顿挫。 两人虽未直指其名,可字字句句,都像针尖扎在李世民耳畔。 曹封不过是个没落世家的孤子,李世民却是李家嫡出二公子,身份尊贵、才名远播,论门第、论资望,哪样不压他一头? 可偏偏,大兴城公认的才女长孙无垢,弃高枝而择寒木。 莫非真如外人暗议——李世民,竟比不上一个落魄少年? “二弟,放宽心。” 李建成抬手轻拍弟弟肩头,面上温厚。 心底却如饮醇酒,酣畅淋漓——这一记闷棍,怕是要让二弟好一阵喘不过气。 见李世民神色恍惚、失魂落魄,他只觉痛快至极。 先前联手压制曹封,不过是权宜之计;兄弟同心?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眼下这等天赐良机,他李建成,岂会轻易放过? “罢了。” 李渊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下来。 他早看出世民神情恍惚,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精气神。 “是。” 李建成等人见状,当即收声退步——再添一句,怕就要惹来父母亲责问了。 “也好。曹封既与长孙家联姻,对咱们李家的芥蒂,或能淡上几分。” 李渊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老爷,可世民他……” 窦氏刚要开口。 李渊却抬手一拦,示意她不必再言。他怎会不懂世民的心思? 他想去助次子一臂之力,夺回长孙无垢——可自己早年亏欠曹封良多,恩情未偿,岂能反手拆人姻缘? 更别说高士廉绝非易与之辈,想让他改口,无异于撼山推岳。 “哈哈……” 李建成嘴角微扬,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我……” 李世民喉头滚动,几次张嘴,却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算了。” 李渊望着眼前一幕,长叹一声。 “世民啊,你细想一想——长孙无垢既愿嫁曹封,足见她眼光短浅、心志不定。这般女子,当真配得上你?” 窦氏轻声劝慰,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嗯,知道了。” 李世民垂眸应道,声音干涩,敷衍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跨出厅门。 “但愿他能快些缓过这口气。” 目送那挺拔却僵硬的背影远去,李渊心头沉沉一坠。 他没回自己院落,而是径直出了李府,朝着高府疾步而去。 他不信!若无垢是被胁迫的呢?若她根本不愿呢? “呼——” 高府门前红绸未撤,檐角灯笼高悬,隐约还飘来丝竹笑语。 李世民胸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人攥紧了心尖。 “烦请通禀,李世民登门拜见。” 他强压翻涌心绪,对门房沉声说道。 通报过后,他阔步而入,刻意绕开喜庆喧闹之处,直趋正厅。 第8章 曹兄真敢直言! 高士廉端坐主位,长孙无忌立于身侧,目光如刃,静静迎他进来。 “见过伯父,见过长孙兄。” 李世民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却掩不住眼底焦灼。 “世民,此来何事?” 高士廉语气平淡,不冷不热,恰似一泓深水。 长孙无忌则缄口不语,只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我想问问,无垢与曹封定亲,可是受人胁迫?” 李世民终究按捺不住,直截了当抛出心头刺。 “贤侄,慎言。” 高士廉眉峰一蹙,面色微沉。 “若非逼迫,她为何选文弱书生曹封,弃我于不顾?” 李世民声音发紧,不解中透着不甘——论才略、论气度、论前程,他哪点逊于曹封? “文弱?” 高士廉沉默片刻,脸色愈发阴沉。 “李二公子,这话过了。” 长孙无忌冷冷开口,语气比冬霜更利。 他与曹封相交莫逆,岂容人如此贬损?再者,李秀宁那档子旧事尚未散尽余味,他更不愿多给半分颜面。 “伯父,不如将无垢许配于我——两家联姻,彼此得益,何乐不为?” 李世民索性摊开来说,目光灼灼。 在他看来,曹家式微,李家却是五姓七望之一,结亲之后,高府声势必将水涨船高。 婚宴必是满城瞩目,皇族或亦遣使道贺,将来更有能力护她周全、予她荣光。 “曹封与无垢之间,既无媒妁之约,也无长辈强令,纯属两心相许。” “若我此刻答应你,才是真真正正地逼她——逼她违心、负义、毁诺。” 高士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什么?!” 李世民如遭雷击,身形一晃,脸霎时失了血色。 他信高士廉——此人磊落如山,断不会为一个衰微曹家撒谎。 “李二公子,好走,不送。” 长孙无忌冷眼旁观,语气毫无波澜。 “告辞。” 李世民霍然起身,脚步虚浮,踉跄而出,仿佛魂魄已被抽空。 回到李府时,两位兄弟早已候在廊下。 “二弟,你竟真去了高府?莫非还想劝高伯父回心转意?” 李建成故意扬声,笑意藏不住锋芒。 李世民恍若未闻,木然擦肩而过,眼神空茫茫一片。 往日若被这般挑衅,他少不得回敬几句,可今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建成瞥见他神色,心里顿时有数——这一趟,怕是撞了个头破血流。 “怎么,高伯父不肯松口?” “怪哉,单论利害,高伯父不该拒得这么干脆……莫非二哥,真比不上曹封?” 李元吉咧嘴一笑,字字带刺。 “踏、踏、踏……” 李世民一步步往前走,身后脚步声紧随不散。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他始终闭口不答,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仿佛充耳不闻,整个人僵直如铸铁的傀儡。 “二弟受的刺激不小,倒也未必是坏事。” 李建成顿住脚步,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前方——世民那被夜色吞没的、孤峭而单薄的背影。 倘若他始终这般颓唐下去,李家这副千钧重担,迟早要压上自己肩头。何尝不是一件顺水推舟的好事? “荒唐。” 月下空庭寂寂,李世民独坐屋内,自斟自饮。 他嘴角牵出一丝涩笑,酒液入喉如火,一杯未尽,又续一杯。 纵然喉头灼烧、腹中翻搅如沸,他也浑不在意,只管灌。 “无垢……我究竟输在哪儿?曹封哪里强过我?” 他喃喃低语,像在诘问天地,又像在嘲弄自己。此刻的他,早已卸下锋芒,连野心都锈蚀了。 若非心死神伤,怎会一个人躲进酒瓮里,醉得不省人事? 转眼之间,他猛然站起,一脚踹开房门。 左手攥着半空的酒壶,右手按着佩剑,踉跄而出。 “放肆!” 一声厉喝撕破寂静——李渊闻声疾步赶来。 窦氏紧随其后,李建成、李元吉也匆匆赶到。 “堂堂李家二公子,竟为个女子失魂落魄至此?” 李建成冷声斥道,眉宇间不见担忧,只有掩不住的讥诮。 他等这一刻太久——终于逮住世民失态的把柄。 “不堪造就。” 李元吉斜睨一眼,嗤笑出口。 可李世民恍若未觉,只顾向前迈步。 “凭什么曹封能迎她进门,我就不配?” 他反复念叨着,脚下不停。 “还要撒野?” 李渊无奈摇头,只得命人架起他,强行拖回卧房。 “夫君?” 窦氏迎上前,神色忧忡。 “无妨。此事于世民而言,是劫也是炼。熬过几日,便过去了。” 李渊语气沉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也都歇去吧。” 他又转向其余几个儿子。 “诺,父亲。” 李建成与李元吉应声而退,一并离去。 最后,李渊携窦氏默默折返寝屋。 整座李府霎时沉入静默,唯余世民房中,偶有断续梦呓飘出: “……” 翌日拂晓,金光刺破云幕,泼洒大地。 天光一亮,便知今日晴空万里。曹府门前,人声渐起,步履纷沓。 此时的曹府,早已焕然一新。 朱红灯笼高悬,锦缎垂檐,处处缀着喜字与流苏,喜气扑面而来。 宾客络绎不绝,踏阶而至。 曹府下人穿梭迎客,飞虎十八骑肃立两侧,李存孝则负手立于门首,目光如炬,稳镇全场。 与曹家素来交厚的世家,连同与高家通好的门第,皆遣人亲临。 不过片刻,定亲宴厅已是满座盈席,笑语喧腾。 “李家人呢?怎么一个都没露面?” 不少人面面相觑,心中纳闷。 毕竟请帖上白纸黑字写明——这是曹家与李家的联姻之礼,主家岂能缺席? 殊不知,李秀宁逃婚一事,除李靖、萧瑀等寥寥数人外,旁人一概蒙在鼓里。 “承蒙诸位拨冗莅临,在下曹封,谨谢厚谊。” 众人正疑惑间,曹封已步出厅堂。 “变了?” 满座皆是一怔。 从前那个略带怯意、身形清瘦的曹家少主,如今立在那里,脊梁笔挺,目光沉静,全无半分局促。 更何况,这场定亲宴分明出了变故——当事人若不给个交代,宾客难安,场面怕是要冷场收场。 “曹封,真不是从前那个曹封了。” 萧瑀眯起眼,低声自语。 “若没几分胆魄,怎敢压下李秀宁逃婚这桩惊雷?” 阴世师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士廉却缄口不言,只静静望着曹封,想看他如何开口。 来的宾客虽与曹家交好,但情分尚浅,远不到替他兜底的地步。 “曹家主,今日不是您与李秀宁姑娘的定亲宴么?怎不见李家人到场?”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将疑问抛了出来。 霎时间,无数目光齐刷刷聚向曹封。 “各位心中所惑,我清楚得很。所以,在吉时未至前,特为诸位释疑。” 曹封环视全场,唇角微扬,语调平和,徐徐道来。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那不是张扬,而是骨子里蒸腾而出的笃定,叫人不由屏息。 “好!好!” 高士廉双目微睁,心头一震——这后生曹封,竟似换了个人,沉稳中裹着锐气,叫人越看越难揣度。 “本该与李家李秀宁办定亲宴,可惜,她担不起我曹封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曹封脊背一挺,如寒刃出鞘,直刺苍穹。 那一瞬,豪情喷薄而出,凛然不可逼视。 “什么?!” 满堂骤然死寂,继而炸开一片惊浪。 “曹兄真敢直言!” 第9章 总算盼来这一天了 李靖、房玄龄齐齐变色,原以为他要委婉剖白李秀宁逃婚之由,谁料开口便是这般斩钉截铁。 “这小子,竟狂到这份上?” 听过李秀宁名头的人,眉峰紧锁,面露不豫。 “巧得很,她前两日刚弃约而去,倒让我免了顾忌祖父的训诫。” 曹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石坠水。 “啊?!” 整座宴厅霎时落针可闻。 众人尚在惊愕于李秀宁逃婚一事,方才还愤然皱眉者,此刻全僵在当场。 “这……” 那些本想替李秀宁鸣不平的宾客,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呵,李家长小姐,原来是个说走就走的主儿。” 李靖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失望。 “早听说李娘子才貌双绝,今日方知,盛名之下,不过尔尔。” 房玄龄接得干脆,语气里再无半分客套。 “逃婚也就罢了,偏还挑这个时候——让曹家脸往哪儿搁?” “这般行事,确实配不上曹门门楣。” 先前嫌曹封目空一切的宾客,此刻纷纷掉转矛头,群情汹涌,声讨如潮。 “妙!极妙!” 高士廉暗自颔首——既扬了曹家风骨,又稳稳立住了自家颜面。 更妙的是,把理亏之责轻轻点明,局面便顺势翻转。 “昨日李家夜叩曹府,刀兵相向。我不得已反击,当场斩杀其护卫数十人。” “段志玄的首级,定亲宴毕,自会奉上。” 待众人静默未定,曹封又抛出第二桩事。 “哗——” 席间杯盏轻颤,衣袖带风,喧哗声陡然拔高。 “当真?!” 有人失声低呼。 “这就是五姓七望里的李家?” 旁座冷笑连连——两家三代通好,李秀宁刚毁约,李家竟连夜持械闯门,是来讨说法,还是来取性命? “无耻至极!” 怒意如火燎原,尤以李靖、房玄龄为甚——他们只知逃婚,哪晓得还有夜袭这一出! “……” 萧瑀、阴世师双双怔住,高士廉眼皮也猛地一跳。 此事他们毫不知情,乍听之下,恍如惊雷劈进天灵盖。 “这才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高士廉久久无言,只觉此事利落果决,以牙还牙,寸步不让。 “真干成了?” 见惯风浪的萧瑀,胸口仍起伏难平。 “曹封犯得着骗我们?” 阴世师嗓音发紧,震惊丝毫不亚于旁人。 满厅宾客,一时陷入低语浪潮,议论声此起彼伏。 “李家先毁婚约,已损曹家清誉;转头又挥刀上门,岂是世家所为?” “如此行径,实在不堪入目。” 越来越多的人站进讨伐行列——这事,确凿凿地腌臜。 况且,曹封今日道明原委,明日再送段志玄首级上门,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李家连捂脸都来不及。 “怪哉,曹封怎么做到的?” 萧瑀回过神,喃喃自语。 “曹府上下皆是寻常仆役,曹封本人更是书卷气浓重,文弱得很。” 阴世师同样满腹疑云。 说得好听是护卫,实则是私兵,岂是曹家几个粗使下人能对付的?段志玄武艺扎实,能入李家亲卫,本事自然不凡。 “嗯……怕是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萧瑀目光一沉,意味深长地望向曹封。 “或许,曹家远比表面看着深得多。” 阴世师缓缓点头。 “这小子,藏得太严实了。” 高士廉朗声一笑。 越是这般云淡风轻,越显此人城府如渊、锋芒内敛,八成是人中翘楚,凤骨天成。 “厉害!” 旁人也纷纷心头一震,这正是方才满堂哗然的根由。 几位老练如狐的长辈望向曹封的目光,悄然添了几分审度与掂量。 “李家的事既已厘清,该轮到曹家了。” 稍作停顿,曹封语气沉稳地接上话头。 “呼——” 不知是方才那番话余威未散,还是他周身气韵陡然沉静下来, 话音刚落,纵使声量不高,满厅宾客却如被按下了噤声符,顷刻鸦雀无声。 “李家变故,未损曹家分毫,亦未扰我婚约——订亲宴,照常举行。” 众人屏息凝神,只等下文落地。 “今日我所定亲者,非李秀宁,而是长孙无垢。” 曹封言罢,掷地有声。 “怪不得高府来客占了大半,原来早有渊源。” 有人恍然低语。 “高府长孙无垢,可是大兴城公认的才女,端方温雅,挑不出一丝瑕疵。” “幸亏李秀宁临阵脱逃,不然曹家真迎进门去,反倒折了门楣。” “可不是?这般贤淑良配,错过才真叫可惜!” 席间顿时嗡嗡作响,议论声里再无半分惋惜,倒全是真心实意的称许。 “封哥哥……” 因礼制所限,她今日不便抛头露面,只静静守在后院闺房里。 当那句“长孙无垢”入耳,她指尖微颤,心跳如鼓。 “无垢,心慌了?” 长孙无忌与高履行相视而笑,轻声打趣。 二人留下,正是为待会儿当众呈验订亲信物——这是不可或缺的仪程,无论曹家还是高府,都须郑重其事走这一遭。 待宾客验看完毕,双方才于私密处交换信物。 “没有。” 她垂眸敛神,声音轻却笃定。 “好,该呈信物了。” 长孙无忌颔首,抬手示意。 “兄长。” 她唤了一声,将一枚素净玉佩递出。 “这……” 长孙无忌目光触及玉佩,身形微顿。 “好。” 他未多问,只郑重接过,用一方朱红锦缎裹严,稳稳置于托盘中央。 “承蒙诸位拨冗莅临,订亲宴,现在开席!” 曹封再次起身,朗声宣布。 话音未落,曹府仆从已鱼贯而入,美酒珍馐流水般摆上长案。 席间笑语重起,偶有提及李家的只言片语,也尽是摇头哂笑、不加掩饰的讥诮。 “曹封敬各位亲长、叔伯,满饮此杯!” 待杯盏齐备,他立于厅心,举杯环揖。 “好!” 众人应声举盏,一饮而尽。 “封儿,时辰到了,该换信物了。” 高士廉见火候已足,含笑起身,一边向四座拱手致意,一边缓步踱来。 “是,高伯父。” 曹封应得利落,朝李存孝略一点头。 毕竟尚是订亲之礼,未至大婚,称呼仍循旧例。 “嗒、嗒、嗒……” 李存孝闻令而出,双手托着覆红布的托盘,步履沉稳。 同一时刻,长孙无忌与高履行亦携信物现身,徐徐展于众人眼前。 “唰——” 红布掀开,清脆一声。 “这玉佩通体莹润,浑若天成,未施刀工,唯其背面一道护命符箓,笔势苍劲,分明出自丹鼎名家之手!” 宾客们目光灼灼,见了长孙无垢所献玉佩,无不暗自惊叹,愈发觉得这份信物贵重非常。 “苦命的孩子……总算盼来这一天了。” 高士廉凝望着那枚玉佩,眼眶微热,喉头微哽。 他怎会不识此物来历?今日既是无垢定亲之日,更是亡妹与妹夫遗泽终得安放之时——孩子有了归处,九泉之下,他们也可安心闭目了。 “这……” 忽地,一声短促惊呼撕裂喧闹。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僵立原地,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眼前之物。 第10章 一方红绸裹着的玉佩 眼前这件东西,正是曹封亲手奉上的订亲信物。 同样是一枚玉佩,却内蕴龙髓——那是玉石千载凝炼的魂魄精华,此刻正幽幽吐纳着一缕冷冽青光。 玉面光洁如初生晨露,毫无刀工雕琢之痕,仿佛自山髓深处破石而出,浑然天成。 这般神物,称其为当世至宝,毫不夸张。 “没料到,封儿竟把这等压箱底的宝贝,拿来作定亲之礼!” 高士廉与萧瑀面面相觑,李靖和房玄龄则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今日这场面,实在叫人应接不暇。 “此乃我曹家祖传信物,用以明志。” 曹封语气平静,顺口提了一句——这玉佩实则是新手礼盒所赠,品阶极高。 “好!” 众人收回目光,齐声叫好。 两家拿出的信物,皆非凡品,足见诚意之重、心意之诚。 待宾客一一过目后,长孙无忌等人也缓步折返。 接下来,便是男女双方独处交换信物的环节——整场定亲宴,最紧要的一刻。 而这一幕,只容新人亲历,外人不得旁观。 “兄长,你先带玉佩去后院交给无垢,我留下照应客人。” 长孙无忌转向高履行,低声说道。 “好。” 高履行点头,端起托盘,转身朝后院而去。 曹封亦从李存孝手中接过玉佩,抬脚欲往内院。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满堂喧闹霎时冻结,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大门。 只见李世民踉跄而入,衣冠歪斜,眼底赤红——分明是酒意上头又心火难抑,硬是挑这节骨眼闯来搅局。 “这不是李世民?” “他怎么混进来了?” “等等……他刚才喊的是什么?真来砸场子的?”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四起。 “李世民,你来干什么?” 长孙无忌面色骤沉,厉声呵斥。 正欲迈步的曹封也顿住身形,唇角微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果然,这人咽不下这口气。 “李世民,此地不迎你,速速离开!” 高士廉眉宇紧锁,声音冷硬如铁。 “李家贤侄莫要失仪,这般胡闹,徒令尊颜面扫地!” 萧瑀抚须低喝,语带锋芒。 “李家大小姐素有清誉,怎的二公子却如此不堪?” 更多人摇头私语。 李秀宁声望卓着,李世民兄弟三人向来被视作俊杰。可如今姐弟接连失态,纵使李建成未曾行差踏错,旁人也难免疑云丛生。 更紧要的是,子不教,父之过——连李渊的威望,怕也要蒙尘。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李世民充耳不闻,大步直闯。 “存孝,轰出去。” 曹封眼神一冷,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喏!” 李存孝应声而动,身形如离弦之箭,疾扑过去。 “滚开!此地不容你撒野!” 李靖、房玄龄等人霍然起身,全场怒意翻涌。 “咚——” 李世民佯装未闻,依旧往前硬闯,脚步直指后院方向。 “放肆!” 李存孝暴喝如雷,飞起一脚横扫而出。 “嘭!” 闷响沉沉,脚风撞在李世民胸口,他整个人腾空倒飞一丈有余。 “呃啊——” 他喉头一甜,惨叫出声,重重摔落在地。 幸而李存孝只用了两分力道,否则这一记足以断骨裂腑。 毕竟今日是喜日,见血终究不吉。 眼看李世民挣扎欲起,李靖等人已快步围拢,一把架起便往外拖。 “滚!” 几人合力一甩,将他狠狠掼出府门。 “砰!” 李世民狼狈砸在青砖地上,灰头土脸,酒气被这一摔震散了大半。 “不行!我不答应——” 他披发伏地,嘶声狂吼,又撑着要爬起来。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世民!你疯了不成?!” 一声怒喝劈空而至。 来者正是李建成与李元吉——李世民出门时,恰与二人迎面撞上。 “这……竟闹到人家府上了?” 李建成见二弟直奔曹府而去,心头顿时一紧,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当即点了几个亲信,火速赶了过来。 谁料刚踏进曹府大门,就撞见李世民这般模样——发髻散乱,衣袍沾满泥浆,灰头土脸,活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乞丐。 “放肆!竟敢如此折辱我李家血脉!” 李建成眉峰一压,厉声喝道。 “李家逃婚也就罢了,如今还带人上门搅局?” 高士廉与萧瑀并肩而出,语气不冷不热。 李建成本想替弟弟撑腰——再怎么说,也是李家二公子在外遭辱,损的是整个宗族的脸面。纵使心里厌烦,也得硬着头皮出头。 可一见高、萧二人现身,他立刻收住了脚步。 真要撕破脸,这事儿只会越闹越大。今日在场的世家不少,而李家本就理亏在先。 “不敢叨扰,小子这就领世民告退。” 他拱手作揖,脸上堆起三分笑,七分歉意。 “定亲宴上大闹一场已是丢人,还把自己弄得这般不堪,简直把李家的脸面踩进泥里!” 李元吉在一旁咬牙切齿,声音又尖又冷。 “阿姐……我恨你!” 被护卫半拖半架的李世民双目赤红,眼神空洞,死死盯着地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恨意——没错,就是恨阿姐! 若非她临阵脱逃,曹封怎会转头迎娶长孙无垢? 这一切,全因她而起! “不过是个女子,至于像条丧家犬似的失魂落魄?今儿这事,让李家成了满长安的笑柄!” 归途上,李建成一路呵斥,字字如鞭。 “哼,扶不起的烂泥。” 李元吉斜眼冷笑,毫不留情。 “我……” 这话像盐粒撒进溃烂的伤口,只让李世民对李秀宁的怨毒,更深一分。 “不速之客已走,诸位请尽兴,莫扫了兴致。” 眼看场面渐稳,曹封缓步而出,沉声开口。 “好说,好说。” “这种人,根本不配坐上主宾席。” “可不是?李家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经此一闹,李家威望,算是跌到了尘埃里。 “去吧,封儿。” 高士廉朝他颔首示意。 “是。” 曹封应声点头,捧着信物转身往后院而去。 宴席照常进行,哪怕出了李世民这一档子事,前院依旧笑语喧哗,酒香浮动。 相较之下,后院却静得出奇——除了高府几位贴身侍女,再无旁人,清清冷冷,只守着长孙无垢一人。 “嗒、嗒……” 屋内,长孙无垢忽闻脚步声逼近,指尖下意识绞紧裙角,心跳如鼓。 膝边小案上,静静躺着刚送来的定亲信物——一方红绸裹着的玉佩。 “封哥哥,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了。” 她声音微颤,却掩不住眼底雀跃的欢喜。 “吱呀——” 门扉轻启。 “无垢。” 曹封唤了一声,快步跨进门槛。 “封哥哥……” 她早已羞得耳根通红,十指交叠在膝上,不知该藏还是该放。 第11章 今次为何断了线? “别怕。” 他浅浅一笑,温润如春水。 “嗯……” 那抹笑意仿佛有魔力,让她绷紧的肩头悄然松了下来。 “来,换信物。” 他挨着她坐下,取出那方红绸包裹的玉佩。 玉佩严严实实裹在朱砂染过的锦缎里,他并未急着拆开。 “嗯。” 她轻轻应着,从袖中取出另一块同色红绸包着的玉佩。 “打开吧。” 他目光柔亮,似有暖光流淌。 就在那目光落下的瞬间,她彻底卸下了所有拘谨。 两人指尖同时掀开红绸——刹那间,两道清辉迸射而出,在略显幽暗的室内交相辉映。 原是玉质通灵,遇阴则耀,这才熠熠生辉。 “封哥哥,这玉佩……竟是这般稀世之宝?” 长孙无垢睁大双眼,难掩惊异。 此玉非但莹润无瑕,更隐有龙息流转,纵是帝王见了,也要动容垂涎。称一声“镇国重器”,也不为过——毕竟,内蕴一缕纯正龙髓。 “你的也不寻常。对你而言,它不止是信物,更是护命之宝。” 曹封含笑望着她。 玉上刻着古符,是护身灵纹;再看玉色温润、沁入肌理,想必自幼便贴身佩戴,经年累月,早已与主人气息相融。 从这些细节便能断定,这块玉佩对长孙无垢而言,重逾千钧。 “嗯,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颤,轻轻攥住了那枚温润的玉佩。 “父亲曾说,它能护我平安——如今,我想让它护着封哥哥。” 她声音轻软如絮,却字字笃定。 那双纤细莹白的手,稳稳将玉佩系在曹封颈间丝绦上。 长孙无垢素有才名,更难得心思澄澈、敏于察言。 只消瞧见封哥哥眉宇间悄然沉淀的沉静气度,她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而这枚玉佩随他而行,她心里也就踏实了几分。 “玉中龙髓,自有护佑之灵性,时时为你守心。” 曹封心头一热,反手执起另一枚同源玉佩,亲手为她戴上。 两人近在咫尺,气息相拂,连衣袖轻擦都清晰可感。 “呼……” 长孙无垢胸口微窒,呼吸忽地发紧,却仍仰着脸,凝望着封哥哥那双映着灯火、似藏星河的眸子。 就那样静静望着,仿佛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心尖儿也跟着软成了一汪春水。 “好了。” 曹封缓缓退开一步。今日只是定亲之礼,尚未成婚,依礼不可逾矩。 他们所行,不过是交换信物、明志定约;其余举动,皆须留待吉日。 这规矩,对女儿家尤为要紧。 纵然方才她已悄悄攥紧了袖角、做好了所有准备,曹封仍守礼而止,未越雷池半步。 “谢谢封哥哥。” 她低头捧住玉佩,掌心还沾着他指尖的余温,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清亮如初阳。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被欢喜填得满满当当。 那个曾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又近在眼前,像失而复得的珍宝,让她忍不住想捧在心口,再不敢松手。 “信物已定,戴在你身上,格外衬人。” 曹封由衷赞道。 长孙无垢耳根倏地泛红,又变回那个羞怯含笑的姑娘。 “咱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准夫妻了。” 曹封再添一句。 “嗯……” 她眼波轻漾,眸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这话比蜜还甜,比诗还真,胜过万千浮词虚语。 恰在此时,外头宴席已近收尾。 与高府交好的世家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众人虽饮得微醺,但自有家仆引路、马车候门,倒也不虞失仪。 几户与曹家往来密切的家族,因路途遥远,索性留宿曹府。 曹家虽已式微,宅邸却依旧气派,厢房连绵,容得下数十宾朋。 “萧兄慢行!” 高士廉亲自将萧瑀等人送出曹府大门。 “高兄,我也告辞了。” 阴世师脚步略浮,却仍强撑着拱手。 “阴兄且稳些走。” 高士廉笑着扶了一把。 待宾客或归或歇,下人们提帚扫庭、收拾杯盘之际, 曹封才携长孙无垢自后院缓步而出。 宴席既毕,她现身前堂,合乎礼制,亦无人置喙。 “哈哈哈,这还没到大婚呢,就舍不得离府啦?” 高士廉望着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朗声打趣。 “舅舅……” 长孙无垢一时语塞,脸颊烫得厉害。 “这信物一换,我妹妹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长孙无忌重重拍了拍曹封肩膀,酒意上涌,言语更显豪爽。 “这么说,我岂不是得改口叫一声‘表弟’?” 高履行也凑趣笑道。 不难看出,纵未拜堂,高士廉父子与长孙无忌,早已视曹封为至亲骨肉。 无垢不是李秀宁,高府更非李家——有些事,永远不会重演。 “老舅。” 曹封整衣肃容,深深一揖。 “封儿,老夫受了。” 高士廉抚须而笑,眼角舒展,满是欣慰。 今日之喜,既是对亡妹夫妇的交代,亦是他心底多年夙愿的落地。 “无垢,该回去了,礼数不可废。” 他收起笑意,温和却不容置疑。 “嗯。” 她垂眸应道。 “轰隆隆……” 高府两辆青帷马车已停在门前。 “封儿,早些安歇。” 高士廉携无垢踏出府门。 “舅舅,我今夜留宿曹府。” 长孙无忌朗声接道。 “好。” 高士廉轻应一声。 长孙无忌每次造访曹府,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早已是寻常事。 “封哥哥……” 众人将要启程之际,长孙无垢忽然驻足回眸,目光在曹封脸上停留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登车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渐行渐远,曹府重归沉寂。 长孙无忌酒意微醺,随口与曹封寒暄几句,便径直去歇息了。 “叮——宿主达成支线任务,判定为‘上等’。” 万籁俱寂时,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奖励发放:白马义从一万骑。” 话音未落,一串清晰坐标已烙入曹封识海——大兴城北三十里,黑松坡畔。 “竟是白马义从?” 曹封唇角微扬。 这支劲旅素以雪鬃战马为帜,乃汉末最凌厉的轻骑之一。专破胡骑,擅凿阵、掠nk、断粮道,曾于界桥血战中以三千破两万鲜卑铁鹞,令公孙瓒威震幽燕。 “夜露已重,明日再赴营点验。”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心中默念。 “存孝。” 一声低唤,清越而沉。 “在!” 李存孝大步上前,抱拳垂首。 “段志玄的首级,连同那几个李家护卫的尸身,尽数送还李府。” 曹封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得令!” 李存孝领命转身,率人即刻提灯出府。 待人影远去,曹封缓步踱回居所。 “任务虽结,新令却迟迟未至。” 他略一蹙眉。 照前两回的惯例,功成之刻,系统必衔续命而至。 今次为何断了线? 第12章 世民,你醒了? 闭目梳理数次任务提示,须臾便理清脉络。 “原来如此——任务,是跟着我的处境走的。” 他低声自语。 出这口恶气,本就与护住曹家门楣、立稳自身脊梁密不可分。 眼下这两件事,原是一体两面。 “且看明日。” 他眸光微亮,尤其惦记那始终未现的主线任务—— 单是支线上赏的万骑,已锋芒毕露;若主线开启,又该是何等气象? 龙气盘绕于身,系统加持在手,他心底早已铺开一幅山河图卷: 建不世基业,收六合烽烟,铸一个从未有过的煌煌王朝! 乱世男儿,岂甘蛰伏? 曹氏百年积晦,也该由他亲手拨云见日。 “静候明日。” 他笑意浮上眼角。 “走。” 话音刚落,李存孝已率人返程——尸首尽送李府门前,未留一人一痕。 …… 次日清晨,大兴城,李府。 “曹家定亲宴照常开席,曹封那口气,该是顺下了。” 李渊独坐书斋,指尖轻叩案几。 昨日宴席未改,足见曹家未受折辱。两家嫌隙,或可就此淡去。 “家主!出大事了!” 脚步声骤起,李孝恭疾步闯入,面色铁青。 “讲。” 李渊眉峰一压。 “府门外堆着七八具尸身,匣中盛着段志玄的头颅!” 李孝恭声音发紧。 “什么?!” 李渊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砚台,墨汁泼洒半壁。 他几步抢至府门,只见晨光下尸横阶前,血迹未干;一只乌木匣端置中央,掀开即见段志玄双目圆睁,舌根外吐。 “谁干的?!” 他嗓音嘶哑,指节捏得泛白。 “唐公,还有这封信。” 李孝恭双手呈上。李渊劈手夺过,撕开封口—— “承蒙李家主厚意,遣客夜访,小子不敢怠慢,一一奉还。” 墨迹峻利,末尾二字力透纸背:曹封。 “段志玄……昨夜去了曹府?” 李渊瞳孔骤缩。 怪不得这几日寻他不见。 可深夜带人闯曹府,图的什么,他心知肚明。 “建成!” 想到这儿,李渊心头一沉,立刻把目光投向几个儿子。 “快去把建成、元吉叫来。” 他转头朝李孝恭吩咐,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喏!” 李孝恭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父亲,出什么事了?” 没过多久,李建成和李元吉匆匆赶至,脚步还没站稳,一眼便撞见满地狼藉——断肢横陈,血迹未干,段志玄那颗人头滚在廊柱边,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两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心口猛地一坠,暗叫不妙——谁也没料到,事情竟崩得如此彻底。 …… 李世民没被唤来。李渊清楚得很,这会儿他还醉趴在榻上,唤来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怪事……曹府上下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仆役,曹封本人更是连弓都拉不开的书生。” 李孝恭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具尸首颈侧刀口,眉峰拧成疙瘩。 “就凭这样的曹家,怎么能把段志玄和整队亲卫全撂倒?” 他越想越不对劲。这些护卫哪是寻常看家护院?分明是李家暗中操练多年、能以一当十的死士。派五人足可踏平曹宅,何况带队的是段志玄,还带了足足二十名精锐。 “莫非……曹家藏了高人?” 李渊眯起眼,喉结微动,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耳畔忽又响起老父当年的告诫,像根针扎进太阳穴——本可相安无事,如今却已势同水火,再无回旋余地。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然抬眼,直盯李建成。 “父亲……” 兄弟俩垂首而立,指节攥得发白,额角沁出细汗。这事本就提心吊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慌得连呼吸都发紧。 “段志玄,是你们派去的?” 李渊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 “是。” 躲不过了,李建成咬牙应下。 “混账!为父早令此事作罢,你们竟敢阳奉阴违?!”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我们……” 两人身子一颤,喉头滚动,话卡在嘴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二弟执意要办,还说若不动手,曹家必成心腹大患。” 李建成终于抬头,语速极快,目光却不敢与父亲对视。 “对!我们劝过,真劝过!”李元吉抢着接话,嗓音发虚。 “什么?!” 李渊面色骤然阴沉如铁。 换作往日,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可昨日李世民刚在曹府定亲宴上掀了桌子,今日又冒出这档子事——难不成,真是他暗中授意? “竟是世民……” 他长叹一声,闭了闭眼。 那孩子素来沉得住气,行事滴水不漏,最得他器重。可接连两桩事,一次失礼,一次逾矩,让他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晃了。 “这事,为父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挥袖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 尸体自有下人收拾。他虽寒了心,却仍留一线余地——等世民酒醒,亲自问个明白。 “唐公,此事未必就是二公子主使。” 李孝恭跟出几步,低声开口。 “本公,正是这般想的。” 李渊颔首,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杆秤,早已悄悄倾向了另一端。 若非世民推波助澜,建成哪敢拿段志玄的命去赌? “哈哈,这回二哥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喽!” 李元吉望着父亲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咧嘴一笑,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不错,方才父亲眼神里的失望,可瞒不过我。” 李建成也松了口气,嘴角扬起几分轻松笑意。 “大哥,这下二哥还拿什么争?往后这李家家主之位,非您莫属!” 李元吉凑近一步,语气热络又笃定——他从来只认这个兄长。 “我醒了?” 正午的日头晒得窗棂发烫,李世民睁开眼,宿醉未消,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空荡荡地飘在床榻上。 “世民,你醒了?” 李渊已坐在案前多时,身影沉静如山。 “父亲……” 见是父亲,李世民眸光微动,仿佛枯井里浮起一点微光。 “父亲,您怎么……” 他嗓子干哑,话没说完,先咳了两声。 “为父知道这事伤你心,可天下好女子何其多,一个长孙无垢,值当如此?” 李渊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他从儿子世民的眼里,一眼就揪出那股子蔫头耷脑的劲儿——连半分锐气都寻不着了。 原先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灰的琉璃,黯得发闷。 “孩儿明白。” 李世民应得干瘪,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懒得听第二遍。 “天下女子如云,往后未必遇不上更合心意的。若为这点事就垮了脊梁……” 李渊眉峰一拧,嗓音沉了下来。 “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 末了那句,字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父亲……” 这一声,终于让李世民肩膀微震,喉结上下一滚,像是被什么硌住了。 “今儿来,一则瞧瞧你身子骨,二则,有桩事非问清楚不可。” 李渊抚须而立,目光稳稳压在他脸上。 “何事?” 李世民一怔,眼皮抬了起来。 第13章 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 “今晨府门外,横七竖八堆着十几具护卫尸首,段志玄的脑袋,就搁在最上头。” 李渊语调平直,却听得人背脊发紧。 “怎会如此?!” 李世民脸色骤变,倒抽一口凉气,胸口起伏不止。 派出的私兵不下三十,还有段志玄这等沙场老将坐镇,竟被人连根拔起! 更邪门的是,尸首直接摆到李家门前——这哪是曹封往日的手笔?分明透着一股子陌生的狠厉。 “这事,是你牵头干的?” 李渊目光如刀,直刺次子双眼。 “没谁牵头。大哥、三弟,都掺和进去了。” 李世民答得干脆,没遮没掩。 “哦……” 李渊颔首,眼底浮起一丝深意。 “阿姐……可有音信?” 李世民垂下头,忽然开口。 “至今杳无踪迹。” 李渊轻叹一声。 父子俩就此缄默,各自揣着心事,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 而他们刚念叨起的李秀宁,早甩开大兴城数十里。她只带了贴身侍女小莲,两人轻装疾行,包袱卷得紧,剑鞘压得低,连马车都不敢碰——怕一露行迹,就被截个正着。 “长小姐,您……真不愿嫁曹家?” 小莲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压得极细。 能被带上逃亲路,本就是主子信得过;这份信任,才让她敢问出这话。 “还用问?” 李秀宁随手拨开挡路的枯枝,语气淡得像风扫落叶。 “曹家势微且不论,单说那曹封,面皮白净,手无缚鸡之力,文章写不透,刀剑拿不稳——活脱脱一个空架子。” “长小姐说得是。” 小莲点头如捣蒜。 这样的曹封,注定碌碌一生;而自家小姐,是能掌军令、断大事的巾帼,怎肯把半生熬成灶台边的一缕炊烟? “我宁可血溅三尺,也不跪着过日子。” 李秀宁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青砖。 “我要嫁的人,得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真豪杰——唯有这般人物,才配让我俯首称心。” 这才是她心里认准的命途。 哗啦—— 话音未落,林子尽头豁然开朗。 “官道到了!快走!” 李秀宁眸光一亮,拔腿便奔,裙裾翻飞如刃;小莲咬牙跟上,脚步不敢慢半分。 她当然知道,这一走,两家颜面尽碎,曹家必遭非议。 可她顾不得了——怕被拦,连夜翻墙;怕被追,绕山抄小径。 殊不知,这份提心吊胆,纯属多余。就算她此刻转身回府,也没人抬头多看她一眼。 …… 曹府,日头已爬过檐角,金光泼洒满院。 曹封刚睁眼,漱洗未毕,门外便传来叩击声。 “曹兄弟?” “进来。” 门轴轻转,李靖、房玄龄并肩而入,长孙无忌含笑引路。 “诸位起得真早,我已让厨房备了热粥小菜。” 曹封系着腰带,笑意温煦。 “不必劳烦!定亲宴既毕,我等这就告辞。” 房玄龄连连摆手,原是专程来辞行的。 “难得登门,日头还浅,何必急着赶路?” 长孙无忌笑着搭话,“再说,咱们几个,可是许久没凑一块儿说说话了。” 李靖与房玄龄飞快交换了个眼神——谁都不愿走。 可一个官印在身,限期返任;另一个,又怎好厚着脸皮赖在人家府上? “可是……” 李靖话音微顿,眉间浮起一丝迟疑。 “药师,你本就无意困于一纸官诰、半生虚衔,又何苦纠结归期早晚?” 曹封目光如炬,直截了当点破他的心结。 “正是。” 房玄龄应声附和,语气温和却笃定。 “既无挂碍,便不必拘泥一时一刻。” 李靖闻言,肩膀微微一松,终于卸下犹疑。 既然志不在此,强求反累身心;纵使日后革职去官,于他而言,倒似挣脱桎梏,反得自在。 “上茶。” 曹封抬手一唤,四人落座。仆役动作利落,转眼奉上温润茶汤与热腾腾的早点。 留他们下来,理由再明白不过——乱世将至,英雄岂容错失? 房玄龄运筹帷幄,李靖执锐披甲,一文一武,皆是将来搅动风云的顶梁柱;得此二人襄助,何异于虎添双翼? 至于长孙无忌,早已血脉相连,自是一条心、一股劲儿。 “唉,如今百姓流离失所,这官当得如坐针毡,罢了便罢了。” 李靖轻叹一声,率先开口,语气里没有怨怼,倒有几分释然。 “不错,流民日增,边关烽烟不断。” 长孙无忌顺势接话,声音沉稳。 “刚一开口,就奔着天下大势去了。” 曹封心底微动。 这几人皆非泛泛之辈,闲谈之间,必论时局;各抒己见,彼此印证,方能激荡思虑、磨砺锋芒。 而他,正可从字句之间,听出谁谋远、谁断准、谁识机、谁掌势。 “诸位以为,眼下这天下,究竟往何处去?” 曹封提壶斟茶,水声轻响,话也顺势而出。 “这……” 三人齐齐一怔,眉头略蹙,陷入沉吟。 “眼下山河动荡,黎庶凋敝,此乃明眼可见之事。” “各地义军如野火蔓生,实为天下崩裂之始兆。照此势头,隋廷倾覆,恐怕只是早晚。” 房玄龄稍作停顿——此时距炀帝二征高句丽方休未久,各地揭竿者已如雨后春笋。 乱世尚在萌芽,他竟已断言隋室必亡。 寻常人听来,既是大逆之语,亦属骇人之论。 可曹封心头一亮,暗暗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群雄并起,正是王朝气数将尽的铁证。 “房兄何以断言如此?” 长孙无忌眸光微敛,低声追问。 “眼下义军虽散弱,但时势一变,便如星火燎原。” 房玄龄答得干脆。 “没错,二征耗尽精锐,主攻外患,反倒给义军腾出了喘息、扩势的空档。” 李靖接口道,语速渐快。 “代价便是贼势日炽,朝廷再难扼制;兵威折损,皇权动摇,世家观望,暗流汹涌——内乱,怕是挡不住了。” 末了,他补上一句,语气凝重。 “正是。” 长孙无忌颔首,声如磐石。 显然,三人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同一幅图景。 “嗯。” 曹封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盘算—— 杨广刚启二征,少说半年方休;中途更因杨玄感叛乱仓促回师,前后将近一年。 这一年,正是群雄坐大的黄金窗口。 他若趁势而起,招兵买马、占地立基,隋军根本无力抽身围剿。 错过此时,往后步步受制,再难腾挪。 “诸位所见,确有见地。” 他放下茶壶,轻轻一点头。 “单说对外,一征便折损大批宿将精卒,劳师无功;吐谷浑那边,复国之声愈盛,朝廷又得调兵压境。” 李靖摊开手,条分缕析。 “内外交困至此,待到义旗遍野,隋室怕是连刀都举不稳了。” “呵,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 房玄龄摇头一笑,笑意清冷。 “更何况,那些门阀巨族,早已磨刀霍霍,只等时机一到,便在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长孙无忌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几人所言,竟与后来史册所载,严丝合缝—— 内耗不休,外战蚀骨,根基溃散,大厦焉存? 才致使隋室后期兵源枯竭,镇不住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王朝崩塌便如雪崩般不可遏止。 所以,表面如日中天的大隋,实则早已摇摇欲坠。 “照几位所言,天下大乱已成定局,那究竟在哪儿揭竿而起,方能逐鹿问鼎?” 曹封话音未落,又抛出一记重锤。 “这——”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等人齐齐一怔,面色微沉。 “看来……” 房玄龄眯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曹封面庞,尤其在他眉宇间久久停驻。 他们自幼与曹封一道长大,情谊深厚。 从前的曹封一身儒衫,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润,是个典型的书生模样。 可昨日重逢,此人却似换了筋骨——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似渊,举手投足间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仿佛天地之间,唯他执掌乾坤。 这份气度,是久居上位者才养得出的底气。 第14章 他们会应吗? 今日特意留他们密谈,又连发数问,房玄龄心中早已有了七八分断定。 “曹兄,怕是要起事了。” 李靖何等敏锐,话里藏锋,他一听便嗅出了火药味。 “曹兄若真图谋大业,落子之地,一步都不能走错。” 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 “愿听高见。” 曹封神色不动,只轻轻颔首。 “关中为王霸之基,自古便是龙兴之所。” 房玄龄指尖叩了叩案几,语气笃定。 “确有道理。” 曹封点头应下。 “更妙的是山河拱卫,进可挥师东出,退可据险自守,天然就是逐鹿者的首选。”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关中腹地还卧着大兴城——若此地不具天险地利,开皇年间,朝廷怎会将皇都稳稳钉在此处? “话虽如此,若论膏腴丰饶,倒还真有一处,比关中更胜一筹。” 李靖忽然接口,嗓音清朗。 “哦?李兄另有高见?”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中原腹心,既得关中之利,又远超其势。” 他顿了顿,徐徐道来,“此地乃旧都所在,粮秣充盈、匠户云集,更能借天命正统之名,聚拢人心,招兵扩势,快如滚雪。” “可惜啊……” 房玄龄摇头轻叹,李靖也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在座谁都明白——关中与中原,早被隋室视作命脉,铁壁重兵层层布防。 谁敢在此举旗,等于主动撞向刀锋。 尤其是中原,千百年来,哪一场改朝换代不是从这里撕开口子? “那……荆州如何?” 长孙无忌抬手一掀袖口,取出一幅泛黄地图,啪地铺开在案上。 “荆州沃野千里,水陆纵横,北通宛洛,南控湘粤,西接巴蜀,东连吴越——真可谓八方辐辏。” 他指尖划过图上要道,语速渐快。 “占住这咽喉之地,攻守皆宜,打不过还能抽身而退。” 房玄龄嗓子发干,端起茶盏猛灌一口。 “其实,八蜀亦是一处良选。” 李靖伸手点向西南,“山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难得的是仓廪殷实,稻粟年年满囤。” “可八蜀同样屯着隋军精锐,眼下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房玄龄摆摆手,神色凝重,“但凡真正有利可图的地界,早被官军钉死了。此时强取,徒耗元气;唯有待羽翼丰满,才能图谋这些硬骨头。” “再看徐州——” 房玄龄手指一移,落在东部,“北上直扑中原,南下可入江南,进退腾挪,皆有余地。” “确是上策。” 李靖点头称许。抛开那些重兵把守的死地,眼前这几处,的确都是扎下根基的好地方。 “诸位且看此处——” 曹封目光在图上缓缓游走,忽而一顿,指尖稳稳落在一处,毫不迟疑。 他并未采纳任何人的提议,因他心里,早有一处更契合的落子之地。 众人所荐,皆属良策,足见各人胸中丘壑,确是可用之才。 “扶风郡?” 李靖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同时一愣——比起方才所议诸地,扶风郡既无雄关,又少沃土,实在平平无奇。 “曹兄,扶风郡难言优势,况且关中重兵环伺。” “但若善加谋划,未必不能于关中腹地悄然扎根,另辟新局。” 房玄龄略一停顿。 “接着讲。” 曹封并未急着解释自己为何挑中扶风郡,而是抬眼直视房玄龄,静候他后文落定。 “关中眼下屯着隋军精锐,铁壁森严。” 李靖与长孙无忌也屏息凝神,目光灼灼——他们倒要看看,曹封究竟有何奇策,能在天子眼皮底下悄然点火。 “拿曹兄来说,你初来乍到,毫无根基,仓促举旗,怕是连县令都难号令。” “不如先入长安为官,借势攀阶,徐徐削夺代王杨侑的权柄,待羽翼丰实,大权自然归你。” 房玄龄眯起眼,语调沉稳如刀锋轻叩鞘口。 “高见!此计确可稳控关中,起事时手握的兵马、粮秣、城池,足可撼动山岳!” 长孙无忌脱口赞道,李靖亦颔首称许,眉宇间透出几分激赏。 “不行。” 曹封却干脆摇头,声音斩截如断刃。 “曹兄此话怎讲?” 房玄龄微怔,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这般行事,与窃国何异?” 曹封眸光骤然锐利,似有寒星迸射。 “这……” 四下空气一紧,几人面色齐齐微变。 “若是我,宁可从边陲破局,一寸寸掀翻大隋江山。” 他步子未停,语气愈发铿锵: “统一天下,须得师出有名;起兵立业,首重‘得国以正’。” 字字如锤,砸在人心深处。 “好!痛快!” 李靖霍然起身,胸口热血翻涌,竟忍不住喝出声来。 “没料到,曹兄胸中竟藏此等宏图!” 房玄龄心口一震——诚然,凭曹封与高府的渊源,借高士廉之手打通朝堂关节,架空代王易如反掌。 可他偏偏选了一条更险、更慢、却足以立万世之名的路。 这份胆魄,岂是寻常豪杰能及? “哈哈,我就知自己没看走眼!” 长孙无忌朗声大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把无垢托付给这样的人,值了! “那曹兄为何独取扶风?” 李靖顺势追问。 “不错,此地看似平平无奇,莫非另有乾坤?” 房玄龄亦投来探询目光。 “扶风郡虽无险可恃,细察之下,却是咽喉锁钥。” 曹封迈步上前,众人视线随之移转。 “它北可叩关中腹地,西可直插河西走廊。”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两道凌厉弧线。 “更妙的是,它卡死八蜀驰援关中的必经之路——断其一脉,隋军便成孤棋。” 又一点,第三道线路赫然浮现。 李靖等人俯身细看,眼前豁然开朗——方才只盯着起事之地是否易守难攻,却忽略了扶风这枚棋子,竟能牵动全局! 此地虽不富庶,却如一柄悬于要害的短匕:既能突袭重镇,又能掐断援线,为日后横扫四方埋下伏笔。 “对!” 长孙无忌呼吸一滞,喉结微动。 “况且当地义军势弱,仅靠陈仓一城勉强支撑。” “而陈仓恰恰是兵家必争的粮囤要塞——拿下扶风,既解燃眉之需,又奠长远之基。” 曹封指尖稳稳落在陈仓二字上。 “曹兄之谋,真教人五体投地!” 李靖由衷慨叹,房玄龄亦抚掌低叹,神色钦服。 “三位……” 曹封忽而缓声开口,尾音微微拖长,似有千钧待落。 “我意已决,要争这天下。不知诸位,可愿随我同赴此局?” 他不绕弯、不铺垫,坦荡如开弓满月。 “我们……” 李靖与房玄龄身形微震,目光相触,无需言语已明彼此心意。 早在曹封问及“天下大势”那一刻,答案便已在心底悄然落定。 “他们会应吗?” 一直默立旁听的李存孝悄然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英才难得,若肯效命主公,何愁霸业不成? “曹兄。” 李靖沉声启唇,眼中坚毅再无半分犹疑; 房玄龄袖袍微动,已是悄然握紧了双拳。 二十七 “拜见主公!” 二人齐齐退半步,俯身拱手,腰弯得极低。 从察觉扶风郡山川险要、沃野千里,到决意起兵逐鹿、凭一己之力问鼎天下——这份当机立断的胆识,早已透出常人难及的雷霆手腕。 横竖都要寻一位主心骨,好让胸中韬略落地生根;既然有现成的人选,既合脾性、又知根底,还曾共过患难,何苦舍近求远? 第15章 如今的曹家,哪来的底气? 正因如此,他们连半分迟疑都未曾浮现,便已将前程押了上去。 “倒也不难想通。” 长孙无忌心头微震,原以为对方至少会沉吟片刻。 可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如今这位妹夫气度大变,目光如炬,早非昔日可比。 单看处置李秀宁私奔一事,雷厉风行;再论李家登门赔罪那场交锋,进退有据、恩威并施——桩桩件件,皆是真本事在说话。 “好!” 曹封唇角一扬,快步上前,一手托一个臂肘,稳稳将两人扶起。 “主公,扶风郡虽地势占优,但眼下兵微将寡,亟需扩充军伍。” 自此刻起,李靖口中的称谓,悄然换了。 “不妨直言——我手中,现有铁骑一万。” 曹封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 这一万骑,正是白马义从,乃上回支线任务所赐。 “什么?” 惊呼未落,几人脑中似有炸雷滚过,连素来沉得住气的长孙无忌也瞳孔骤缩。 谁也没料到,这位看似蛰伏的曹家少主,竟暗藏如此一支劲旅! 须知骑兵向来是沙场利刃——冲锋如潮,奔袭如电,战力远超步卒数倍;而养一骑之费,足抵五名甲士之资,何况还是千挑万选的精锐? “曹府表面门庭冷落,实则深不可测。” 房玄龄默然片刻,心底轻叹。 “若真有一万铁骑,扶风郡唾手可得。” 李靖眼中精光迸射,喜形于色。 “起步之势,快上何止三成!” 长孙无忌亦按捺不住,眉宇间跃动着灼灼热意。 拿下扶风,便是撕开一道口子;站稳脚跟,便可徐图扩张;再依方才议定之策推进,局面必将一日千里。 “主公,起兵之后,属下以为,暂不宜亮明曹氏旗号。” 房玄龄敛容正色,声音压得极低。 “正合我意。” 曹封颔首。一旦身份外泄,高府必遭牵连,与曹家交厚的几家也难幸免。隋军若拿他不下,转头便会对这些家族痛下杀手——徒添冤魂不说,更会削去他背后的人心根基。 况且,曹家如今声望凋零,贸然打出旗号,反倒无人响应,纯属自缚手脚。 “若不亮明身份,属下斗胆建议:可密联高府,择数家信得过的世族,共议大事。” 李靖稍作思忖,开口道。 即便暂不图谋大兴城内应,联手亦能互通声气、互为倚仗。待兵临城下之时,里外呼应,破城便如探囊取物。 “如此行事,会不会走漏风声,反致暴露?” 一旁静听的李存孝忽而发问。 “不必忧心。”房玄龄摆摆手,“但凡点头应允者,便是同舟共济之人——船翻了,谁都活不成。” 这,也正是他先前敢提此议的缘由。 “可行。无忌,此事交你督办。” 曹封目光沉定。此举,实为日后直取大兴埋下的第一颗钉子。 “包在我身上!” 长孙无忌拍了拍胸口,应得干脆利落。 初议至此告一段落。众人各自归位,只待曹封亲赴高府。 他未作逗留,当即辞别,快步离府,直奔高府而去。 “无忌?这么快就回来了?” 次日清晨,高士廉见外甥踏进院门,颇感意外。 往常他宿在曹府,少说也要盘桓两三日。 “舅舅,此番归来,是替主公曹封,与您商议一件紧要大事。” 长孙无忌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轻。 “大事?” 高士廉眉峰微蹙。 却仍引他径直入书房——恰巧高履行也在其中。 两家情谊深厚,无需避讳。 “何事?” 高士廉反手合上书房门,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警觉。 “妹夫曹封,已决意起兵,图谋天下。” 长孙无忌毫不迟疑,一语落地,字字如钉。 “什么?!” 高士廉猛然抬眼,喉结微动——他早察觉封儿近来不同了,眉宇间沉得住气,行事也愈发果决老辣。 前几日还在盘算,替他谋个实缺,在朝堂上扎下根基;谁料这小子竟已把目光投向了龙椅。 “呼……”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神色瞬息复归平静。 “莫非是玩笑?” 高履行却仍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兄长,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我拿什么开玩笑?” 长孙无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砸在青砖地上。 “真……是真的?” 高履行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且慢——” 高士廉本欲厉声斥止,话到嘴边却顿住。这几日曹封的一举一动,他看得清楚:不争虚名,不贪小利,调兵遣将、安插耳目,步步皆有章法。这般人,岂会仓促冒进? 既已定策,必是反复推演、万般权衡后的决断。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单凭曹家之力,再添高家臂助,怕也难撼根基。” “舅舅,妹夫手中,尚有一支万人铁骑。” 长孙无忌接着道,语速不疾不徐,却似擂鼓入耳。 “一万铁骑?!” 高士廉瞳孔骤缩——这不是纸糊的兵额,是踏碎冻土、撕裂朔风的真刀真马! 寻常郡守拼尽家底,凑不出三千具甲;而曹封麾下,已是整建制的虎贲之师。 “好,我即刻约人密议。” 他终于颔首,目光灼灼。此人久历宦海,早看清大势倾颓之势;再观曹封近日所为,听无忌陈说分明,心中已有七八分信——曹家,绝非池中之物。 “速去传信。” 话音未落,高士廉已差心腹出门。不过一盏茶工夫,两辆素帷马车悄然驶至高府后巷。 “吱呀——” 车轮碾过青石窄道,车帘未掀,人已自偏门鱼贯而入。走的是府中秘径,连廊下巡更的仆役都绕道而行。 来者正是韦圆成与阴世师——大兴城内握着实权的两位要员,亦是高士廉多年信得过的旧交。 至于萧铣?高士廉压根没动念头。皇亲国戚,血脉连着宫墙,这事若漏半个字,便是满门抄斩。 “高兄,今日这般遮掩,究竟为何?” 韦圆成刚落座便开门见山,阴世师则抱臂静候,眼神锐利如钩。 “请二位落座细谈。” 高士廉亲手执壶,茶汤倾入盏中,水声轻响。 “见过两位伯父。” 长孙无忌与高履行一同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二人见状更觉异样——连晚辈都在场,又如此郑重其事,显然不是寻常小事。 “唤二位至此,确有惊天之议。” 高士廉放下茶壶,直视二人:“我那侄甥曹封,已决意举义旗,取乱世之机。” “什么——!” 韦圆成手一颤,茶汤泼出半盏,杯沿撞在案上“当”一声脆响。 阴世师则猛地坐直,眼珠一转,仿佛活见鬼。 “曹封?!”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嗓音都变了调。 “正是。” 高士廉颔首,神色毫无波澜。 “荒唐!如今的曹家,哪来的底气?” 韦圆成面色一沉,重重搁下茶盏。 阴世师始终未碰茶杯,只盯着桌面,眉头紧锁,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晃。 “两位叔父,若无十足把握,舅舅岂敢惊动二位?” 长孙无忌适时开口,语声清朗,随后将那一万铁骑之事和盘托出。 “一万铁骑……” 二人神情骤变。韦圆成面露犹疑,阴世师却忽然眯起眼,恍然低语: 第16章 元吉啊,还是毛躁 “难怪段志玄一夜间灰飞烟灭,李家那些精锐护卫,也折在他手里。” 韦圆成闻言,神色微松,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 “铁骑虽众,起兵未必能成——我们终究不知曹家底牌究竟厚到几寸。” 他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三分审慎。 古来拥兵数万而溃于一旦者,车载斗量;真正笑到最后的,靠的从来不是人多,而是脑子、手腕、时运三者齐备。 “不错。” 高士廉微微点头。 心存顾虑本就再正常不过,换作旁人,怕是更要反复掂量;若真不假思索便应承下来,反倒叫人心里打鼓。 毕竟,韦圆成与阴世师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世家门庭。 他们点头或摇头,牵扯的是整个宗族的荣辱沉浮,岂能草率拍板? “你们准备如何起兵?” 良久,阴世师终于开口。 “首取扶风郡。”长孙无忌语速不疾不徐,“拿下此地,既可虎视关中,又能叩击河西走廊,进退皆有凭依。” 他没提扶风郡的粮仓、水道与旧军屯,只挑最能撬动人心的两处——关中腹地、河西咽喉。这话不是讲给耳朵听的,是往人心深处钉楔子。 “扶风郡?” 阴世师眉峰微拢。 在他眼里,那地方山多田少,商路平平,唯独离长安近了些。曹封他们选这儿落脚,倒像是先寻个安稳支点,再徐图扩张——不算冒进,却也谈不上凌厉。 “主意是好,可真要啃下关中或河西,哪有这么顺当?” 韦圆成面色沉了下来。 按无忌所言,下一步必撞上关中隋军主力——铁甲森森,营垒如林;若转头西进,河西更是乱局缠身:隋军踞城、义军割据、吐谷浑骑兵游荡于祁连山麓,稍有不慎,便是腹背受敌。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迟迟未落定。 “话虽如此,若有几位叔伯鼎力襄助,关中亦非不可图。” 长孙无忌笑意温润,话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知道对方真正卡在哪——不是不信曹封,而是不信这摊子能撑住。 “不可图……” 阴世师眸光一闪,眼尾略略上挑,目光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瞬。 “具体怎么干?” 韦圆成沉默片刻,侧头瞥向高士廉。这位老友神色坦然,甚至隐隐透出几分赞许——莫非真觉得曹封值得一搏? “两位可是拿定主意了?” 高士廉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把散开的思绪重新收拢。 “呼……” 韦圆成缓缓吐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气氤氲里眼神渐清。 “加入可以,但得有个让我们推不开、躲不掉的理由。” 阴世师抱臂而坐,下巴微抬:“不错。至少得让我们亲眼瞧见曹家的分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本事。” “还好。” 长孙无忌心头一松——肯谈条件,说明门还没关死。总比当场拂袖强上百倍。 “敢问两位叔伯,我们该以何为证,方能让您二位彻底信服?” “简单。”韦圆成眉梢一扬,“你们不是说先取扶风吗?” “莫非拿下扶风,就算过关?” 一旁的高履行脱口而出。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摇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韦圆成目光微敛,“扶风只是跳板。待你们稳住阵脚,真能攻入河西走廊,或拿下关中外围数郡——譬如京兆、冯翊、天水这些要地,才算立住了脚。” 他刻意避开“长安”二字。那是龙潭虎穴,刚揭竿而起的人就想染指,纯属自寻死路。 “我附议。” 阴世师颔首。 “甚好。” 高士廉面露释然。要拉拢世家,光靠热血空话没用;得让他们看见火种已燃,且有望燎原。否则谁愿押上阖族性命,陪一个少年豪赌? 尤其曹封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若非高士廉早年见过那孩子在匠坊彻夜盯炉火、在边市亲自验马骨,怕也难信他真能扛起这一摊。 “一言为定。” 长孙无忌不再绕弯,干脆利落。 “好。” 韦圆成与阴世师齐声应下。 “天色将晚,我等不便久留。” 二人起身整衣。 “无忌、履行,送两位叔伯至偏门。” 高士廉亦随之立起,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诺。” 长孙无忌与高履行引路前行。 临上马车前,韦圆成驻足回望,声音低而清晰: “我在长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话音落处,车帘垂下,马蹄声踏着暮色远去。 长孙无忌掉头折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高府偏厅,语速飞快地朝舅舅禀明要事,旋即转身疾步而出,直奔自家宅邸——这消息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火速传回。 抢在各方反应过来前撕开缺口,扶风郡便是第一枚钉入关西的楔子;拿下它,河西走廊的布防图便能立刻铺开。 毕竟,出手越利落,越能震住观望的世家。韦圆成那些人,向来只肯投靠势如破竹的赢家。 …… 这一日,素来清寂的李府陡然喧腾起来。 朱漆大门外车马攒动,青布篷车排了半条街;院内仆役来回穿梭,一箱箱细软、文书、兵械被抬出中堂,沉甸甸地摞进车厢。光是那阵仗,就透出一股拔营远徙的决绝劲儿。 原定早该启程赴太原就任,却因李秀宁与曹封的定亲宴一拖再拖。如今酒席散尽,礼数周全,赴任已刻不容缓。众人正忙着打包归置,李家上下陆续踱出院门。 “此番虽往太原,大兴城却不能空着。” 李渊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扫过忙乱的人影。 李家在关中尚有盐铁铺子、几处庄田,更兼耳目通达——留人坐镇,等于在长安心口安了一双眼睛。日后举事,这双眼,比千军万马还顶用。 “孩儿明白。” 三子齐声应道。 “建成,随我同去太原。” 李渊侧身,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不成。儿臣不能枯守关中。” 李世民眉峰一压。 父亲既带大哥走,他与三弟李元吉,十有八九就得被钉在这座城里。 留在此处,倒也不是坏事——掌管京畿事务,本就是极好的历练。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父亲,儿臣也愿随行,不愿困在这伤心之地。”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跨步出列,声音清亮。 “哦?” 李渊微怔。曹家宅邸就在朱雀大街西段,高府亦不过隔两条坊巷。儿子留下,日后撞见曹封,岂非日日扎眼?倒不如一道带走,眼不见,心不烦。 “好,你随我去太原。” 他颔首应允。 “父亲!二哥既去太原,儿臣独留于此,何以理事?” 李元吉立马接话,语气急切。 若死对头都不在,他守着这空城有何意味?不如跟去太原,帮大哥盯紧二哥的动静。 “元吉,你们这是……” 李渊眉头刚蹙,又缓缓松开——建成、世民皆走,单留元吉一人,确如断臂少指,徒留空名。 “罢了,都回去收拾吧。” 他摆摆手,干脆应下。 “呼……” 李元吉悄悄吐出一口气。 他哪是真为理事?大哥若孤身赴任,二哥又得势,怕是连饭桌上的汤匙都要被夺了去。他不去,谁替大哥压阵? “是!” 他忙躬身应下,脚步轻快。 “唉,元吉啊,还是毛躁。” 第17章 明日——兵发扶风 窦氏倚着廊柱,望着三个儿子的背影,轻轻摇头。 “如此,孝恭等人便留在大兴城,本公心里也踏实些。” 李渊转头,望向身后几位族中宿将。 “唐公放心,寸土不失。” 李孝恭抱拳,声如金石。 “唐公,行李已整备停当,随时可发。” 此时,府中管事与私兵统领齐步上前,拱手禀报。 “出发。” 李渊袍袖一振,朗声下令。 “喏!” 众人齐应,鱼贯登车。 “驾——!” 车夫甩鞭裂空,骏马长嘶。 “隆隆隆……” 车轮碾过青砖路,卷起滚滚黄尘,载着李家满门,朝着太原方向滚滚而去。 “咔哒。” 李世民掀开车帘一角,探出身子,凝望那渐行渐小的李府门楼,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等着吧——总有一日,我要踏着鼓点回来,把本该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样夺回来。 长孙无垢,他要亲手接回;曹封,他要当众踩进泥里。 让那女人睁眼瞧清楚:她挑中的夫婿,不过是自己靴底一抹灰。 李家刚启程,长孙无忌已疾步折返曹府,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待客大厅,一眼便瞧见妹夫曹封与众人早已候在那里。 “无忌,事成如何?” 李靖等人一直守着,见他进门,立刻围拢过来急问。 “河西走廊若能速定,阴将军与韦大人愿即刻归附。” 长孙无忌胸膛起伏,话音未落,气息尚带灼热。 “好!正中下怀!” 曹封唇角微扬,眸光沉静——对方的条件,并非试探,而是实打实的筹码。 这等大事,哪容得下空口托付?信与不信,全看铁蹄踏不踏得碎关隘、刀锋劈不劈得开敌阵。 强则聚势,弱则散流;你有吞天之志,更得亮出裂地之能。 他早有盘算:不靠言语取信,只凭雷霆之势立威。 “那还等什么?” 李靖双目一亮,嗓音陡然拔高。 高家牵线搭桥,能把这话摆上台面,已是十足诚意;余下,就看咱们能不能攥紧拳头、砸出响动! “主公,霸业——终于要开了?” 李存孝握拳低吼,指节绷得发白,战意如沸水翻涌。 “叮——检测到宿主意志坚毅,主线任务已激活。” “叮——主线任务:铸就帝国根基,首步称王。”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撞入曹封识海。 “果然来了,还是头一回的主线任务。” 他心头微震,不愧是帝王级系统——目标从不绕弯,直指天下中枢。 “主公,可要先阅兵?” 房玄龄适时开口,打断了他瞬息的思忖。 “走,带你们亲眼看看。” 曹封应声而起,语气干脆利落。 他命飞虎十八骑镇守曹府,自己则率众人直奔军阵投放点。 “出发!” 大兴城郊外,不远不近,一行人策马疾驰,终究在日头偏西时抵达坐标所在。 恰是一座缓坡小丘,视野开阔,俯瞰前方平原。 抬眼望去—— 一支雪白洪流,赫然铺展于苍茫大地之上。 “唰!” 正是曹封所言:整整一万铁骑,尽乘通体素白的战马。 人人背负硬弓箭囊,腰悬斩将横刀,手执丈八长槊;甲胄森然,肃杀如霜。 纵然静立不动,那股子浸透骨髓的悍勇之气,也似寒潮般扑面压来。 “真乃虎狼之师!” 李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激赏。 只消一眼,便知此军非寻常可比——那股子凝而不散的杀伐劲,是血火里熬出来的。 “主公,这支骑兵,可有名号?” 长孙无忌抱拳躬身,当着众人面,再不称“妹夫”,只以尊号相唤。 “白马义从。” 曹封答得斩钉截铁。 “白马义从?……三国时公孙瓒麾下那支破胡锐卒?” 李靖瞳孔一缩,语调微顿。 “正是。取此名,不是为怀古,是为立誓。” 曹封目光扫过万骑,声沉如铁:“要他们,既可纵横中原、摧城拔寨,更能饮马塞外、犁庭扫穴!” “痛快!” 几人热血上涌,喉头一热,几乎按捺不住。 “有此雄兵,扶风郡——不过掌中一粟耳。” 房玄龄抚须而笑,语气笃定。 “哗啦——哗啦——” 话音未落,一万白马义从齐刷刷翻身下马,铁甲铿锵相撞,汇成一片惊雷般的金属轰鸣。 “参见主公!” 山野骤然炸开一声怒吼,万人单膝触地,声浪撞上远峰,久久不绝。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臂腕沉稳,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他目光一转,落向人群前列一道挺拔身影。 “李靖。” “末将在!” 李靖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脊梁笔直如枪。 “这一万白马义从,交你统御。” 曹封伸手拍向他肩甲,力道沉实。 “这……” 李靖浑身一震,万没想到初效帷幄,便授此重权——连一场仗都未打过,怎敢担此千钧? “诺!末将必不负托!” 他咬牙应下,字字如钉,砸进土里。 这份信任,比刀更利,比酒更烈。 “好。” 曹封颔首一笑,目光已投向远方。 兵已入鞘,心已同频,扶风郡的城门,该撞开了。 “即刻回府。” 他转身下令,语速未滞,“今夜整装,明日——兵发扶风。” 不过,临行前他还得去高府走一趟。 昨儿刚办完定亲宴,今儿他就要奔赴扶风郡开疆拓土——出发前,总得和无垢当面道个别。 “老舅安好。” 一进高府门,曹封便躬身施礼。 “进来吧,无垢在西厢等着呢。” 高士廉含笑相迎,话没等曹封出口,便已点破来意。 分明早料到他今日必至。 “谢老舅。” 曹封应声,抬步便朝西边庭院走去。 刚穿过垂花门,就见亭中立着一道纤秀身影,素衣如雪,发髻微挽。 “封哥哥!” 长孙无垢闻声转身,眼波一亮,快步迎上前来。 “无垢。” 曹封语调不自觉软了下来,脚步也放得更轻。 “封哥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仰起脸,笑意温软,眼里盛着未散的欢喜。 “来看看你,再告诉你一件事。” 第18章 这是哪路兵马? 他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喉头微紧,语气却尽力放得平缓。 “嗯。” 她轻轻颔首,静候下文,指尖悄悄攥住了袖角。 “我要起兵了,即刻动身前往扶风郡。”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清晰,“特来与你辞行。” “辞行?” 她眉尖微蹙,笑意凝在唇边,像被风拂过的水面,一时漾不开,也落不下。 半晌,才缓缓抬眸:“封哥哥不必辞行——我们虽未拜堂,名分早已定了。” “让我随军去吧,替你理账、煎药、缝补战袍……什么都行。” “沙场不是后宅,刀箭不长眼。” 曹封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无垢不怕苦。”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韧劲。 “怕不怕苦,不是关键。”他目光沉静,“此番起兵,我刻意隐去曹家名号,若你同行,稍有不慎,便会露了马脚。” 他轻轻一叹,又补了一句:“我更不愿你颠沛流离。留在高府,安稳等我,才是最妥当的安排。” 这话落地,字字沉实,再无转圜余地。 “封哥哥……” 她垂下眼睫,没再争辩。 她懂——他藏身份,是为护住高府上下,也为保全朝中尚存的几分体面。 不带她走,不是不信她,而是信她能懂这份担当。 “好。” 良久,她终于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不是任性娇纵的闺阁千金,而是知大义、明进退的长孙氏嫡女。 纵有万般不舍,也愿把心事咽下,把牵挂收进袖中。 那双澄澈的眸子,已泛起薄薄一层水光。 “用不了多久,我就回来。” 曹封一笑,星目灼灼,仿佛已看见捷报飞传的那天。 “嗯,封哥哥万事珍重,无垢一定好好守着自己。” 她郑重应下,像许下一个不可动摇的诺言。 “贴身戴着那块玉佩,别离身。” 她忽然上前半步,将玉佩往他掌心按了按,才悄然退开。 “等我。” 他深深吸气,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未作丝毫迟疑。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踏出府门。 直到那抹青衫彻底融进晨光里,再也寻不见。 “封哥哥,一路平安……无垢,在大兴城,日日等你。” 她攥紧胸前那枚温润玉佩,指尖微微发烫。 “踏——” 曹封跨出高府门槛,直奔城东校场,与李靖等人汇合。 “主公,人马齐备,只待令下!” 李靖抱拳而立,声如金石。 “出发。” 曹封反手握紧玉佩,指节微白,吐字如铁。 “擂鼓!开拔!” 李靖一声断喝,千军万马随之而动,旌旗翻卷,直指扶风郡。 “叮——支线任务已激活。” “叮——首战告捷,即为任务完成。” 系统提示音冷冽响起。 “来了。” 曹封眸光骤然锐利,似寒刃出鞘。 …… 从关中腹地赶赴扶风郡,本就不远。大军压境至郡界,暂驻扎休整。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文武齐聚。 曹封亲手展开扶风郡山川舆图,铺于案上。 “诸位,扶风郡易守难攻,各位可有破局之策?”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如炬。 “唔……” 长孙无忌等人眉头微锁,各自沉吟。 李存孝按剑而立,一言未发。 他擅的是陷阵搏杀,谋略之事,自有李靖他们运筹帷幄。 他的位置,永远在阵前——刀锋所向,即是号令。 “主公,探子刚报,扶风郡的义军主力,眼下由唐弼和李弘芝联手撑着。” 这两股兵马虽各自成势,却彼此呼应,合起来足有两万五千精锐。 长孙无忌第一个开口,语速沉稳,将敌情一一道来。 “两万五千。” 曹封略一点头,眉宇微动,已将数字刻进心里。 “主公,唐弼盘踞眉城——此地扼守陈仓咽喉,实为必争之险要。” 李靖接上话头,声线干脆利落。 众人脑中顿时豁然开朗。 “想取陈仓,必先拔掉眉城这颗钉子。” 李靖语气笃定,毫不迟疑。 “眉城守军仅五千上下,强攻下来,并非难事。” 李存孝侧身插言,嗓音粗粝如砂石相磨。 “可若硬撼城垣,反倒会暴露我军纯骑无步的软肋,陈仓那边立马就会绷紧弓弦。” 房玄龄捻须低语,目光沉静,话里带着三分警醒。 “嗯,属下倒有一策——既破眉城,又削陈仓筋骨。” 李靖眯起眼,眸光一闪,似有寒星掠过。 “说。” 曹封抬眼望向他,不等开口,只一个眼神便催促到底。 “全军骑兵尽出,旌旗蔽日、蹄声震野,将眉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唇角微扬,语调从容。 “唐弼见状,定以为我后队步卒浩荡将至,凭他那点人马,绝不敢硬扛。” “于是,他必火速向陈仓乞援。”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便顺势接口,斩钉截铁: “依眉城虚实推断,陈仓少说也得派出七八千精兵驰援。” “半道伏击,一鼓歼之——届时眉城孤立无援,区区五千残兵,拿什么守城?” 房玄龄颔首接过话头,声音清朗而笃定: “眉城既下,陈仓门户洞开,顺势而取,水到渠成。” 三人齐声应和,字句如榫卯咬合,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单看这谋局之缜密,便知三人胸中丘壑何其深远。 “存孝,你意下如何?” 曹封转头看向李存孝,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末将毫无异议。” 李存孝抱拳垂首,声如金铁交鸣。 “好!即刻照此行事。” 曹封拍案而起,决断如刀劈斧凿。 “喏!” 众将齐声应诺。议事方毕,三军早已整鞍待发。 旋即,李靖领命而出,率一万白马义从列阵疾驰,阵形如张弓蓄势,直扑眉城。 “轰隆隆——” 万骑奔腾,雪浪翻涌,蹄声似雷滚过大地,卷起黄尘漫天,遮云蔽日。 大军愈近,眉城戍卒终于察觉异样——但见天边黑压压一片奔涌而来,仿佛乌云贴地疾掠;脚下地皮震颤不止,似有千钧巨兽绕城狂奔。 “敌袭——!” 了望哨嘶吼破空,一名校尉抓起令旗转身便冲向府衙。 唐弼正酣眠于榻,忽闻钟鼓炸响,惊得翻身坐起。 “何事惊扰?” 他赤脚趿履,睡眼惺忪,尚在揉额。 “不……不好了!数不清的白甲骑兵,已将眉城团团围死!” 斥候撞门而入,甲叶铿锵,额上汗珠滚落如豆。 “什么?!” 唐弼浑身一凛,睡意顿消,抄剑披甲,箭步冲上城楼。 登高远眺,只见四野茫茫,尽是翻飞的白鬃与银亮甲片——哪是什么云?分明是铁骑如潮,密密匝匝围满城垣,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哪路兵马?” 他喉头发紧,手心沁汗。 不识旗号,更无旧怨,但那一身制式银鳞甲,绝非隋廷所铸。 “回……回禀将军,无人认得。” 左右将领皆面色发白,声音打颤。 谁家义军能拉出这般阵仗? “速传令——敌骑万余,围而不攻,后队步卒必逾六万!即刻飞马求援陈仓!” 唐弼咬牙下令,五指攥得剑柄咯咯作响。 五千人守孤城?那是送死。 第19章 还想跑? 若眉城陷落,陈仓便如剥壳之卵,不堪一击。 “得令!” 信使抱拳领命,转身跃下女墙,翻身上马,直扑东门。 白马义从围三阙一,专留东门未封——就等这一骑快马,把惊惶带出去。 “驾!驾!” 马蹄踏碎黄土,信使抽鞭如雨,绝尘而去,直指陈仓方向。 曹封与房玄龄立于眉城正南高坡,静默观阵,始终未发一令攻城。 白马义从如狼群巡境,在城外游弋徘徊,唐弼见对方按兵不动,自己也屏息敛气,不敢稍有异动。 “哒哒——” 一骑如电,自远处疾驰而至。 “主公,敌使已出眉城!” 那名斥候勒马抱拳,声音短促有力。 “好。” 曹封颔首应道。 “主公,鱼已咬钩。” 李靖嘴角微扬,眸中掠过一丝锐光。 “吁——” 眉城距陈仓不过半日路程。信使策马狂奔,未及喘匀气息,便持令闯入陈仓府衙,在正堂上撞见李弘芝。 “李将军!眉城遭一万铁骑围困,后续尚有六万步卒压境!” 信使胸膛起伏,话音未落,汗珠已滚落阶前。 “什么?!” 李弘芝霍然起身,一万骑加六万步,整整七万雄兵——当世能拉出这等阵仗的义军,屈指可数!究竟是哪路豪强? “传令!点齐一万五千精锐,即刻驰援!” 他再无迟疑,拍案下令。若误了时辰,眉城失守,自己亦将身首难保。 并非他心慈手软,实乃唐弼若死、眉城若陷,他这颗脑袋,怕也悬不了几日。 “哗啦——哗啦——” 号令既出,陈仓营中甲胄铿锵、旌旗翻卷,大军顷刻列阵。 李弘芝亲率一万五千兵马,离城疾进,更令全军轻装简行,昼夜兼程。 “驾——!” 当陈仓援军踏入眉城郊野,飞虎十八骑的探子已将消息星火传回中军。 “伏击,开始。” 曹封一声令下,八成白马义从悄然绕后,尽数埋伏于陈仓至眉城必经的狭谷两侧高坡。 “怪了……围城多日不攻,怎突然抽走大半骑兵?” 唐弼立于城楼,目光紧追敌军动向,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他脊背一凉,猛然醒悟。 可惜,醒得太迟。 “快!派信使截住陈仓军,告知伏兵!” 唐弼嘶声疾呼。 “啊——” 眉城再遣一人纵马而出,可刚掀开城门吊桥,人影尚未隐入林间,便被白马义从一箭穿喉,栽落尘埃。 “完了……” 唐弼亲眼目睹,面如金纸,指尖冰凉。 “咚、咚、咚……” 大地微震,地平线尽头,陈仓援军黑压压涌来,旌旗蔽日,蹄声如雷。 待其行至一处陡坡隘口——两翼山势陡峭,中间仅容三骑并行——脚下土地骤然震颤! 左右高坡轰然跃出无数白影,清一色雪鬃骏马,银甲映日,刀光刺目。 “杀——!” 当先一将,正是李存孝。白马义从策马奔袭途中,齐刷刷挽弓搭箭,弓弦震耳欲聋。 “嗖——嗖——嗖——” 破空之声密如骤雨,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陈仓军本就疲于奔命,阵型松散,猝不及防之下,前排士卒成片扑倒,箭簇穿透皮甲、贯入躯干,血雾腾起,惨叫四起。 “杀——!” 箭雨未歇,白马义从已挟雷霆之势冲入敌阵。人人掣出斩马长刀,寒刃翻飞,所过之处,人头滚落,断肢横飞。 “快开城门!接应李将军!” 唐弼目眦尽裂,厉声咆哮。 城门轰然洞开,五千眉城军蜂拥而出——敢这般硬闯,只因李弘芝麾下尚有两万之众,而围城敌军,明面上不过一万骑兵,尚不足惧。 “出来得正好,省得我再破门。” 曹封冷眼旁观,纹丝未动。 “杀——!” 围城白马义从闻令调转马头,如白浪分潮,直扑眉城军而来。两处战场,霎时烈焰焚天。 白马义从战力尽显:细看之下,他们似一道道撕裂空气的银白闪电,在敌阵中反复穿凿、折返、绞杀。 白光一闪,人头离颈;刀锋过处,血泉喷涌。 “噗嗤!噗嗤!” 战马踏碎阵脚,长刀劈开队列。陈仓军被生生割裂成数十股残兵,彼此隔绝,各自为战,溃势如山崩海啸,未及交锋半刻,已然全线瓦解。 连带杀出的眉城军,也如秋草遇镰,成片倒伏。 “该死……这是哪支鬼神之师?!” 李弘芝脱口骂出声来。 谁也没料到,这方圆百里之内,竟藏着一支骑乘雪鬃战马的铁骑! 不光杀气凛冽、出手狠绝,人数更是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 “这是……?” 他扫视战场一圈,瞳孔骤然一缩,寒意直窜后脊。 前方血雾翻涌处,一道浑身赤红的身影正踏着尸堆朝他疾冲而来—— 正是李存孝。 “咚!” 李存孝单手擎着禹王槊,硬生生劈开一条猩红通道。 但凡有人拦路,他只随手一抡、一砸,兵刃过处,不是筋断骨裂,便是头颅爆开、肠腑横流。 甲胄边缘还挂着几缕撕裂的皮肉,在风里晃荡。 李弘芝喉头一紧,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地打起摆子。 “快逃!” 念头刚起,他已拨转马头,掉头狂奔。 唐弼也撑不住了——除了那支白马义从,侧翼竟还杀出飞虎十八骑! “嗒嗒嗒……” 十八匹战马蹄声如雷,人虽少,却似千军压境,杀意扑面。 起初他尚且镇定:城外敌军不过数千,不足为惧。 可当十八骑如离弦之箭撞入阵中,他脸色瞬间煞白。 “杀——!” 吼声未落,十八柄圆月弯刀齐齐出鞘,啸音刺得耳膜生疼。 刀光乍起,寒芒如瀑,直灌眉城军阵心。 眉城军将士只觉一股阴风扑面,人人脊背发凉,肩头一耸。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刚起,唐弼就见前排士卒人头滚落,颈腔喷血如泉。 再一眨眼,十八骑已凿穿整条战线,五千人竟无一人能挡其锋! “啊——!” 惨嚎此起彼伏,尸首成片栽倒,浓烈的血腥气眨眼间弥漫整片旷野。 “这……” 唐弼嘴唇哆嗦,话卡在嗓子里,眼珠都忘了转动—— 他万万没料,这支来历古怪的骑兵,竟能凶悍至此! “死!” 他正失神,十八骑已裹挟腥风扑至眼前。 弯刀横扫,白光一闪,唐弼只觉脖颈一凉,视线陡然腾空翻转—— 最后定格在那把滴血的弯刀上,头颅已离了身子。 “主公……死了?!” 残存的眉城军士兵个个面如死灰,魂飞魄散。 “杀!” 白马义从合围完成,如铁桶般收紧,对圈中溃兵展开无情绞杀。 “逃!” 李弘芝听见身后马蹄震地,回头瞥见李存孝越追越近,心胆俱裂,猛抽缰绳,策马亡命奔逃。 他实在不敢直面那个浑身浴血、状若修罗的杀神! “还想跑?” 李存孝冷笑一声,纵身跃离马背,半空拧腰,反手将毕燕挝狠狠掷出! “砰!” 毕燕挝精准砸中战马后腿,骏马嘶鸣跪倒,李弘芝被狠狠掀翻在地。 他刚挣扎抬头,李存孝已箭步抢至,禹王槊高举过顶,挟风而下—— “轰!” 一声沉闷爆响,头颅应声碎裂,红白四溅,像熟透的瓜被巨锤砸烂。 第20章 诸位可有高见? “嘶……” 房玄龄等人齐齐倒抽冷气。 “真没想到,存孝平日寡言少语,上了战场却如猛虎出柙!” 李靖忍不住击节赞叹。 “更难得的是白马义从——陈仓那支号称精锐的兵马,竟被他们眨眼间碾成齑粉!” 他眼中精光灼灼,语气里满是激赏。 虽说陈仓军与眉城军本就战力平平,可被这般摧枯拉朽地击溃,仍叫人头皮发麻。 “降了!我们投降!” 唐弼与李弘芝一死,余部顿时乱作一团,哭喊着跪地求饶。 主将皆亡,再打下去,不过是送死。 “停!” 曹封抬臂一挥,正酣战的白马义从与飞虎十八骑立刻勒马收刃。 “清点战场,押解俘虏。” 他声音干脆利落,军令瞬息传遍全军。 李靖迅速调派人手,收拾残局,押送降卒。这一仗,就此收尾。 “传令,即刻进发!” 可曹封并未驻守眉城,而是率大军直扑陈仓。 陈仓主力尽出,城中仅剩百余老弱。待铁骑压境,守军连旗都没敢举,便乖乖打开城门。 至此,扶风郡两大咽喉要地,尽数易主。 “传令,分兵扫荡其余各城!” 只是扶风郡内,仍有约五千敌军分散盘踞在数座小城之中,尚未肃清。 李靖亲率白马义从,直扑要害,势如破竹般攻克余下城池。 至此,扶风郡全境归附,正式成为曹封起事的根基之地。 “恭贺主公!旗开得胜!” 战事一毕,众人齐齐抱拳躬身,脸上笑意掩都掩不住。 首役便打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滞涩,实乃大吉之兆。 “叮——支线任务完成,判定为高级。” 扶风郡彻底平定,系统提示随之响起。 “叮——宿主获赠魏武卒一万!” 提示音再起,随即,一支军队的落点坐标已清晰浮现于曹封心间。 “有这支魏武卒压阵,步卒短板,终于补上了。” 曹封心头一热,难抑振奋——这并非无由而喜。 魏武卒之名,在战国初年便是令诸侯胆寒的铁血劲旅,所向披靡,未尝一败。 连秦军精锐遇上,也常避其锋、绕道而行,不敢正面硬撼。 若非后期滥招滥编、良莠不齐,接连折戟于阴晋、浍水,战力断崖式崩塌, 天下格局,或许早被这支铁甲雄师彻底改写。 “诸位,随我前去校场,检阅新军。” 收住思绪,曹封抬步而出。 话音落地,众人脸上笑意霎时凝住,齐刷刷望向主公,满脸愕然。 “新军?” 长孙无忌喉头微动,嗓音发紧。 “暗中操练多年。” 曹封淡淡应道。 “主公藏得真深啊……” 此言一出,李靖与房玄龄神色骤变,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曹家能养出万余白马义从,已是惊世骇俗;那支轻骑来去如电、破城如切,首战已见峥嵘。 谁料主公手中,竟还攥着一支万人大军——曹氏底蕴,究竟厚到何等地步? “另一支……” 李存孝却神色如常,只垂眸低语——他心知,那是系统所召,非人力可筹。 “喏!” 惊怔片刻,几人迅速应声,腰杆挺得笔直。 “走,出发!” “喏!主公!” 曹封留下李存孝与白马义从镇守陈仓,自己则携飞虎十八骑及文武众臣一同前往。 坐标近在咫尺,一行人策马疾行,不多时便抵达魏武卒驻扎之地。 眼前,赫然列着一方严整步阵,静默如山,肃杀如铁。 “唰——” 再近十步,众人瞳孔骤缩:一万魏武卒,甲胄森然,重铠覆体。 前排将士持巨盾、握长戟,后排执木盾、配环首刀,甲片密布,寒光凛冽; 腰悬强弩、背负箭囊,短剑匕首一应俱全,肩甲至手背皆裹重护,甲刺森然外露,冷厉逼人。 纵无兵刃在手,单凭这满身尖刺,亦能撕裂敌阵。 “好一支铁壁之师!” 不止是久经战阵的李靖,连房玄龄、长孙无忌也瞠目结舌,声音微微发颤。 这哪是寻常重步?分明是甲胄裹身、寸隙不留的钢铁洪流! “哗啦——哗啦——” 忽闻金铁震鸣,魏武卒齐齐踏步,甲叶相击,声浪如潮。 “参见主公!” 万人同跪,声震四野,余音撞上山壁,嗡嗡作响,直震得人耳膜发麻、脊背生寒。 在场众人望向这支铁甲之师的目光,灼热得仿佛要燃起来。 “莫道重甲迟滞——他们奔袭如风,列阵如墙。” 曹封适时开口,语气沉稳。 正因这份刚柔并济的本事,魏武卒才屡屡以急进破敌、以坚阵摧锋,百战不殆。 “免礼。” 他抬手虚扶。 “喏!” 一声令下,万甲铿锵,齐刷刷起身,动作如一人。 “若真如此,此军堪称步卒之巅!” 房玄龄按捺不住,声音微扬。 “主公,有此雄师,我军战力,已跃升数阶!” 李靖拱手附和,目光灼灼。 “正是。” 长孙无忌朗声一笑,眉宇舒展。 三人眼中,光芒灼灼,亮得惊人。 他们清楚,真正的征途,此刻才真正铺开。 “回城。” 检阅既毕,众人折返陈仓。魏武卒开赴营垒,其余人等齐聚府衙。 “主公,根基已固,当立旗号,昭告天下!” 众人甫一落座,长孙无忌便即起身建言。 “好!确实该打出自己的旗号了。” 房玄龄目光一亮,颔首应声。 有了旗号,队伍才算真正立住名分,主公也才真正有了开宗立业的根基。 “那诸位觉得,我军该用什么旗号?” 曹封抬眼环视,声音沉稳。 “主公,属下斗胆建言——不如定为‘魏’?” 李靖略一斟酌,语气谨慎中带着试探。 曹姓与魏号本就血脉相承,又暗合前朝气象,听来便有几分堂皇气魄。 “此议甚妥。” 长孙无忌当即接口,神色笃定。 “不妥。” 曹封却轻轻摆手,眉宇间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魏乃篡汉而立,名不正,则道不直。这与我所求,背道而驰。” 众人闻言一静,这才恍然——主公要的不是虚名,而是正统之基、人心所向。 “那就叫‘汉’。” 曹封眸光如刃,斩钉截铁。 “汉?” 几人齐齐一怔,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二字太久未现于世,久到几乎成了史册里泛黄的旧印。 “汉者,中土脊梁,四夷俯首,百代难掩其锋!” 曹封语声低沉却字字如锤,“待我扫清六合,必使汉帜再耀九州——不单复先汉之盛,更要铸前所未有之强!” 内可安黎庶,外可慑蛮荒;旗之所向,士卒自奋,文武皆仰。 “属下附议!” 李靖朗声应和,毫无迟疑。旗号就此落定。 “主公,旗号既定,爵位亦不可缺。” 长孙无忌适时开口,将话题顺势引向下一程。 “爵位……” 曹封指尖轻叩案沿,眉心微蹙。 王、公、侯三等,唯此可选;然王爵太早,易招忌惮,反成桎梏。 “诸位可有高见?” 他抬眸问道。 “眼下群雄未起,乱局初萌,称王实为大忌。” 房玄龄语气凝重,“若主公骤登王位,恐成众矢之的,于我军蛰伏蓄势,殊为不利。” “正是。” 曹封点头,神色坦然。 第21章 扶风郡告急! 如今尚非隋末群王割据之时,冒进只会引火烧身。 “不如自署‘汉公’。” 长孙无忌上前半步,条理分明,“公爵不卑不亢,既彰气象,又留余地——距王位仅一步之遥,却需千钧之力方能跨越。” 那一步,是功业,是人心,更是天命所归的时机。 “你们以为如何?” 曹封目光转向另二人。 “臣等赞同。” 李靖与房玄龄齐声应道。 “参见汉公!” 三人肃容躬身,抱拳垂首,礼成音落。 “旗号已立,那支秘训之军,便称‘汉武卒’。” 曹封随即落槌定音。 “汉武卒?” 李靖胸中气血奔涌,只觉这三个字似带金石之鸣,振聋发聩。 “言归正传——扶风已定,下一步,何去何从?” 曹封袍袖一拂,将众人思绪拉回眼前战局。 “谨遵汉公令。” 话音落地,帐内再无杂念,眼下最紧要的,是速定盟约、稳住阵脚。 “哗啦——” 李存孝抖开舆图,铺展于案心,墨线山川顿时跃入众人眼底。 “汉公,欲通河西,必经陇西。” 李靖指尖点向地图上两处重镇,“薛举所部,自号‘陇西公’,盘踞已久。” “天水、陇西,尽在其子薛仁杲与大将宗罗睺手中。” 他指节微顿,语气转沉,“兵约四万,壁垒森然。” “绕不过,就踏平它。” 曹封语调平淡,却似刀出鞘。 “金城是薛举老巢,前线由薛仁杲主政,宗罗睺坐镇,确为劲敌。” 长孙无忌补上一句,将敌情再度厘清。 这便是汉军即将直面的第一道铁壁。 “诸位可有良策?” 曹封目光扫过三人,静待回应。 “……” 帐中一时无声。三人各自垂目,思虑翻涌。 李存孝喉结微动,几次欲言又止——在他眼里,汉军锋芒已锐,何须巧计?一鼓作气,摧枯拉朽足矣。 毕竟,白马义从战力惊人,再添一支汉武卒,更是如虎添翼。 可他终究没把这话挑明——万一张口,反倒压住了别人更妙的主意。 “如此说来,若能把敌军诱出营垒,此战便十拿九稳。” 李靖目光一凝,思绪迅速铺开。 “没错!我军夺下扶风郡不过数日,消息尚未来得及传远,陇西军必然一无所知。” 长孙无忌眸光骤亮,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无忌兄的意思是……咱们可借这‘不知’做一篇大文章?” 坐在侧首的李存孝立刻接话,声音沉稳有力。 “正是。” 长孙无忌颔首,眉宇间透着笃定。 “听无忌这么一提,属下倒有个主意。” 房玄龄久未言语,此刻缓缓抬眼,语气不疾不徐。 “且讲。” 曹封朝他略一颔首,示意继续。 “咱们不妨散出风声——就说隋军正倾力猛扑扶风郡,城池危在旦夕。” “陇西军一听,岂能按捺得住?必会火速驰援,直插扶风腹地。” 话音未落,他已捻须轻笑,笑意里藏着三分锋芒。 “高!” 长孙无忌与李靖齐声击节,毫不掩饰赞许。 哪支义军不想趁乱扩势?何况扶风郡正被隋军围得水泄不通——这分明是天赐良机。 “待他们一头撞进伏击圈,咱们只管关门打狗。” “虽不能全歼陇西主力,但重创其精锐,已是板上钉钉。” 房玄龄抚了抚颌下长须,语调从容。 “对!他们若信了假讯,派来的绝非偏师,而是主力倾巢——毕竟,要跟隋军真刀真枪干一场。” 长孙无忌接口道,眼神灼灼。 如此一来,薛仁杲麾下元气大伤,河西走廊的大门,也就悄然松动了。 “诸位还有不同见解?” 曹封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如山。 “末将没有异议。” “属下亦无异议。” 李存孝与李靖先后应声,干脆利落。 “那就定了。” 曹封手掌往案上一按,声落即决。 “喏!”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声如裂帛。 “若要设伏,还得摸清陇西军行军路径。” 曹封眯起眼,视线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汉公,陇西军进兵,唯两条路可走——要么取道安夷关,要么绕行大震关。” 李靖手指点向图中两处关隘。 “依末将推断,他们极可能选安夷关。” 他稍作停顿,托腮沉吟片刻。 “为何?” 李存孝眉头微蹙,追问一句。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则已俯身细看地图,似已洞悉其中玄机。 “因安夷关距陈仓最近,且自该关突入,可直插我军腹心,抢占先机。” 李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不错,比路程、算地势、权进退,安夷关确为首选。” 房玄龄点头附和。 “嗯。” 曹封淡淡应道,神色不动。 “汉公,属下另有一策。” 长孙无忌忽而一笑,眼中精光微闪。 “讲。” 李靖刚欲开口,见曹封抬手示意,便敛声静候。 “我军可佯弃安夷关,放他们长驱直入;而我主力,则埋伏于盘龙山。” “此地扼守安夷关之后咽喉,山势陡峭,岩壁嶙峋,滚石蓄势待发——正是天然杀阵。” 长孙无忌言简意赅,却句句切中要害。 “妙!无忌兄所谋,正合我等心意。” 李靖与房玄龄相视一笑,纷纷称是。 “末将附议。” 李存孝抬眼望向地图上盘龙山三字,已了然于胸。 “好,就依此计——让出安夷关,伏兵盘龙山,静待陇西军入瓮。” 曹封不再迟疑,一锤定音。 “喏!” 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屋梁。 “叮,支线任务发布。” “叮,支线任务:击溃薛仁杲统率之陇西军,打通进军河西走廊通路。” 系统提示接连响起,清脆利落。 “正中下怀。” 曹封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锋利。 大局既定,便即刻行动。 房玄龄等人率先放出流言——扶风郡遭隋军铁骑日夜围攻,唐弼、李弘芝二人苦撑危局,几近力竭。 与此同时,李靖亲率汉武卒星夜兼程,直扑盘龙山,抢在敌前布下伏兵。 盖因此地山道狭窄、坡陡石滑,骑兵难以展开,唯有汉武卒步战之能,方堪大用。 “报——!” 消息像野火燎原,不到半日便烧到了陇西。薛仁杲正坐镇此地。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步点由远及近。 “少主!” 宗罗睺掀帘闯入,衣袍带风,额角沁着细汗。 “何事?” 薛仁杲斜倚胡床,手中酒樽未放,目光却已抬了起来。 “扶风郡告急!隋军铁骑压境,城下血战已酣,箭矢如蝗,尸横遍野!” 宗罗睺语速飞快,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连气都来不及匀。 “当真?” 薛仁杲瞳孔一缩,酒意顿消。 “千真万确!” 宗罗睺斩钉截铁,拳头重重砸在案上,“满城都在传,斥候、商旅、溃卒, 第22章 我等乃汉军! 说得一个样。” “哈!”他猛地拍案而起,笑声朗烈,“天赐良机,岂容错过?” 眼底寒光迸射,那是猎豹盯住猎物时才有的亮色。 拿下扶风郡,不单是拓土开疆,更是撬动整个关中的支点。父帅闻讯,必抚掌大笑;自己也定将跃居诸将之首,甚至——接过那杆金螭纛旗。 “少主,您可已有决断?” 宗罗睺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灼热。 “还用问?”薛仁杲一把扯下腰间酒囊,仰头灌尽,“两虎搏命,哪还有余力回头咬人?” 他大步走向壁上挂图,指尖重重叩在安夷关位置:“走这里!抄近道直插陈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诺!” 宗罗睺抱拳躬身,喉结滚动。 “三万五千精锐,即刻点齐。” “这……” 宗罗睺眉头微蹙——陇西全军不过四万,抽走九成,等于拆了自家脊梁。 “隋军若胜,已是强弩之末;若败,更无暇顾我。”薛仁杲转身,甲胄铿然作响,“宁可多带,不可少争。” “遵令!” 宗罗睺再无迟疑,转身疾步而出,号令即刻传向天水与陇西各营。 “出征!” 薛仁杲披甲束带,金鳞甲映着日光刺眼。鼓声未响,铁流已动。 数万铁蹄踏起漫天黄尘,卷向安夷关方向。 行至中途,他策马扬鞭,眉梢飞扬,嘴角始终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扶风若下,大兴城便只剩一道门槛。” 长安——这座埋过十二朝龙骨的古都,此刻仿佛已在掌中微颤。 “催!再催!” 一声令下,全军提速,旌旗猎猎如火。 安夷关眨眼即至。城门虚掩,吊桥半垂,连哨楼都空荡无声。 “怪哉……怎会如此空虚?” 宗罗睺勒马皱眉。 “有何奇怪?”薛仁杲冷笑,“扶风都快被撕成两半了,李弘芝哪还顾得上这犄角旮旯?” “少主英明。” 宗罗睺点头称是,疑云散尽。 “驾!” 薛仁杲一抖缰绳,铁骑如洪流涌入关隘。 稍作喘息,大军再度启程,直扑陈仓重镇。 盘龙山,雾锁千峰。 昨夜一场透雨,山间白霭蒸腾,松针滴水,石缝生苔。 半山嶙峋处,巨岩背后、密林暗影里,一道道身影伏如磐石,连呼吸都凝滞于方寸之间。 不是死物,却是比死物更沉的杀机——李靖亲率的汉武卒,早已化入山势。 “浓雾蔽目,正是我们藏锋之时。” 李靖立于崖顶,玄袍翻飞,声音低得如同山风掠过耳畔。 “嗒、嗒、嗒……” 骤然间,山道震动。密集足音滚滚而来,铁甲相击声清脆凌厉,如冰珠砸玉盘。 李靖侧耳一听,唇角微扬——来了。 果见盘龙山西麓,一支长龙般的队伍蜿蜒而至。刀矛森然,旌旗蔽日。 当先二人,正是薛仁杲与宗罗睺。 “加速!过了这段隘口就到陈仓了!” 薛仁杲扬鞭前指,意气风发。 若在平日,这般险峻山道,他必令斥候反复探查、弓弩手压阵戒备。 但今日,他压根没往这上头琢磨。 在薛仁杲眼里,唐弼那伙人自身都快被逼进绝路了,哪还有闲心设伏? 此刻他满脑子盘算的,全是拿下扶风郡后,如何直扑大兴城、抢下皇城门钥。 不知不觉间,陇西军主力已尽数钻入盘龙山腹地。 “唰——” 李靖立于峭壁高处,目光如鹰隼扫过谷底,锐得能劈开雾气。 “呜——呜——” 朔风卷着雪粒刮过山脊,他缓缓抬臂,五指绷紧如弓弦。 “杀!” 待敌军最后一骑没入谷口,他手臂骤然劈落! “轰隆隆——” 蛰伏已久的汉武卒猛推滚石、掀倒巨木,山体应声震颤。 碎石如暴雨倾泻,簌簌砸向谷底,夹着碗口粗的横木翻滚而下,势若山崩。 “咴——!” 薛仁杲坐下的乌骓马前蹄腾空,长嘶不止,四蹄乱刨。 “塌方?!” 他一把攥住缰绳,声音发紧,话音未落,猛地抬头—— 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漫山滚石裹着烟尘奔涌而下,碎石飞溅,巨木横撞,整座山腰腾起灰黄浓雾,遮天蔽日。 “有埋伏!” 宗罗睺吼得撕裂喉咙。 除了遭袭,再无第二种解释。 “混账!” 薛仁杲牙关打颤,嘴唇青白抖动。 “砰!砰!砰!” 接连闷响炸开。 他眼睁睁看着三名亲兵被磨盘大的石头砸中,脑浆与血沫炸成一片猩红;又见一根巨木当头砸下,将一人拦腰拍断,肠子甩在岩壁上,还冒着热气。 “啊——!” 惨嚎此起彼伏,闷哼、骨裂、皮肉撕裂声混作一团,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少主!快撤!” 宗罗睺一把攥住他胳膊狠命往后拖。 “咚!” 他刚踉跄挪开半步,一块人头大的滚石轰然砸在他方才站定之处,碎石崩溅到脸上,火辣辣疼。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后怕如冰水灌顶——慢半息,自己就得变成烂泥堆里的一滩。 轰鸣声渐次平息,可众人耳中仍嗡嗡作响,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退!速退出山!” 薛仁杲狠狠晃头,才把魂儿拽回来。 “哗啦——哗啦——” 山腰忽起一阵刺耳喧哗。 陇西军仰头一望,头皮发麻:整片坡道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弓弦拉满,箭尖浸油,簇簇火苗在寒风里噼啪跳动。 “咻——咻——咻——” 破空声尖利如哨,第一轮万支火箭离弦而出,铺天盖地压下来。 “沙沙沙……” 劲风掠过林梢,整片松林狂摇乱摆,枝叶抽打声似鬼哭。陇西军个个面无人色,腿肚子打转,恍如末日临头。 “呃啊——!” 火箭入肉即燃,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有人衣甲引火,眨眼烧成火人,在窄道上疯跑打滚,指甲抠进皮肉,惨叫不绝;有人撞上同伴,两人裹着火团滚作一团,越烧越旺。 “杀——!” 三轮火箭刚歇,汉武卒已踏着尸堆冲下山来。滚石、火箭、白刃——三板斧劈得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喘气功夫。 “少主,走!” 宗罗睺拖着薛仁杲掉头就跑。 可刚转身,只见来路已被乱石堵死,碎岩堆得比人还高,一时难越。 “这……不是隋军?他们究竟是什么兵马?” 薛仁杲声音发虚,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我等乃汉军!” 李靖一声断喝,震得山崖簌簌落土。 “噗嗤!噗嗤!” 汉武卒已撞入敌阵。前排枪兵借着山势俯冲,长矛如毒龙探喉,一矛穿两三身;后排拔剑跟进,刀光翻飞,专剁颈项、削膝盖。 他们边砍边突,刀锋所向,硬生生把溃乱的陇西军剁成数截。 “汉军?我怎么从未听过这支队伍?” 薛仁杲眼神涣散,身子晃得像风中枯草。 “怕是刚竖旗不久的新军。” 宗罗睺咬牙低语。 震惊得连呼吸都滞住了,心头直打鼓——这汉军到底什么来头?刚竖起旗号,竟已拉出一支铁甲如山的重步兵? 要知道,就连隋朝禁军里,能凑出整建制重甲步卒的营头都屈指可数。 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这支汉军重甲兵竟如猎豹般迅捷,全无寻常重装步卒那种笨重拖沓之态。 两人刚一晃神,那支黑压压的铁流已劈开乱军,直扑而来! 第23章 不立军功,不归太原 “少主,快撤!” 宗罗睺瞳孔骤缩,嘶吼出声。 再迟半步,今日便要尽数折在这乱石沟里! “走!” 薛仁杲浑身一激灵,转身就往高处攀去。 两人手脚并用,扑向那堆犬牙交错的巨岩——翻过去,就能借地势死守,拖住追兵! 可惜,他们终究低估了汉武卒。 “杀——!” 只听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五十多条铁塔似的身影已撞入陇西军阵中。 刀光过处,挡路者尽成碎肉;长腿腾跃,眨眼间便跃上岩壁,一手攥住宗罗睺脚踝,狠狠往下掼! “少主,快走啊!” 宗罗睺反手抽剑,剑锋嗡鸣,声如裂帛。 他要用命,为少主搏一条活路! 薛仁杲早已魂飞魄散,指甲抠进石缝,只知往上疯爬。 “轰!轰!轰!” 五十多名汉武卒齐声暴喝,如猛虎扑羊,将宗罗睺团团围死。 血光迸溅,人影翻滚,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一代悍将已倒伏于血泊之中,尸身被踩得深深陷进碎石堆里。 “啊——!” 薛仁杲刚攀到半坡,背后破空声骤起! 数十杆精钢长矛呼啸而至,钉入脊背、肩胛、腰肋,硬生生将他钉在嶙峋怪石之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惊鸟,四肢抽搐,血顺着岩缝汩汩淌下。 少主与大将双双授首,陇西军顿时崩如沙塔。 “少主……真死了?” 那具悬在石尖上的尸身随风晃荡,肠子拖出半尺,血珠甩得满地猩红。 残兵们两股战战,有人当场瘫软呕吐,有人丢刀跪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降者免死!” 李靖立马横刀,声震山谷。 “哗啦——” 兵刃砸地声连成一片。 没了主心骨,又见敌军如鬼神临世,谁还敢提刀? 伏击战,就此收局。 “押俘虏,回陈仓!” 李靖勒马扬鞭,嗓音干脆利落。 “喏!” 汉武卒齐声应诺,铁链哗啦作响,将黑压压的降卒驱作一股,押往陈仓。 盘龙山到陈仓,不过半日脚程。 大军入城时,曹封已携文武诸公候在府衙厅前。 “参见汉公!” 李靖抱拳躬身。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 “此役连克两阵:陈仓、眉城两军五千余众,尽数歼灭。” 李靖语速沉稳,先报旧账,“经甄别,仅五千人堪入我汉军常备之列。” 两万挑五千,十成里筛不出三成——这般苛刻,旁家义军听了怕是要羞愧断刀。 “尚可。” 房玄龄捻须颔首,毫不意外。 精兵贵在质,不在数,这个道理,他们早嚼透了。 “陇西军三万五千,斩首万余,余者尽数归降。” 李靖顿了顿,“再择一遍,仅七千人合格。” 两次大胜,共得俘四万五千。 最终入册者,不过一万二千。 “好,这一万二千人,尽数补入常备军!” 曹封目光灼灼,胸中自有丘壑。 “喏!” 李靖抱拳应下。 新卒需磨合,刀要淬火,人要锻筋骨,急不得。 “常备军操训,交由药师与存孝二人统管。” 曹封话音稍顿,又道。 存孝练出的飞虎骑,踏雪无痕;李靖带过的兵,令行禁止——最硬的骨头,正该由最稳的手来捏。 “喏,汉公!” 二人出列,声如金石相击。 “汉公,天水、陇西两郡此刻兵力空虚,正是挥师直取的良机!” 房玄龄跨步出列,拱手道。 “理当如此。” 曹封闻言,颔首应允。 旋即厉声传令,全军拔营开拔,直扑天水、陇西二郡。 陈仓等要地,仅留少量兵马驻守。 只因天水、陇西两郡守军空虚,主将或死或逃,军心溃散,形同无首之蛇。 汉军兵锋所向,城门几无抵抗——但凡举刃者,尽数斩决,不留活口。 两郡顷刻易主,汉旗高悬于郡府之上,铁甲踏遍街巷。 至此,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彻底敞开。 再往西进,山隘变坦途,关卡成虚设。 “叮——宿主成功完成支线任务!” 曹封刚踏进郡守府衙门槛,清脆提示声便在耳畔响起。 “叮——宿主已接管锦衣卫凉州分部!” “锦衣卫?凉州分部?” 曹封眸光一亮,唇角微扬,笑意里透着几分玩味。 倒没想到,这趟差事,竟把锦衣卫的根须,也一并扎进了西北。 “叮——新支线任务已激活!” 提示音未落,第二道声响紧随而至。 曹封眉梢一挑,略感意外——这节奏,比预料中快得多。 “支线任务——立足根基,掌控河西走廊。” 任务文本浮现,他眼底浮起一抹笃定笑意。 …… 凉州风云翻涌之际,一路风尘仆仆的李秀宁,乘着青帷马车悄然抵至太原。 贴身侍女小莲随她一道下车,立在城门口,望着高耸的瓮城与陌生的坊市,一时怔然。 故园远隔千里,心头忽生出几分漂泊之涩。 “长小姐,咱们为何来这儿?” 小莲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赴任途中,本该取道太原。” 李秀宁目光沉静,望向唐国公府所在的方向,语气毫无迟疑。 “哦……原来如此。” 小莲这才恍然,忙点头附和。 此前迟迟不就职,确是因为长小姐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逃婚;如今人走了,唐公自然得按制赴任,落脚太原。 “长小姐,莫非……是要回府?” 小莲眼中掠过一丝希冀,轻声试探。 在外奔波数月,风餐露宿,实在不易。 “不。” 李秀宁轻轻摇头。 “啊?” 小莲一愣,脚步顿住。 既不归家,千里迢迢来此,究竟图个什么? 李秀宁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裙裾拂过青石阶,背影挺直如剑。 小莲赶紧跟上,直至唐国公府朱漆大门前,两人方才止步。 “寻个路人,赏些碎银,替我把这封信送进去。” 她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到小莲手中。 “喏。” 小莲虽满腹狐疑,仍应声领命。 转头便在街角唤住一名闲汉,对方掂了掂银子,转身熟门熟路钻进侧门。 “走。” 见信入府,李秀宁再不停留,转身便走。 她与小莲皆不便现身——若被巡街衙役撞见,惊动父亲,前功尽弃。 这一去一返之间,早已昭示:她无意回头。 “长小姐,信都送了,怎么还不回去?” 小莲小声追问。 “此次逃婚,牵连甚广,岂能一走了之?总得亲手扳回来。” 李秀宁步履未停,声音却沉稳如铁。 至于那个被退亲的曹封?她连名字都未多想——李家自有分量,补偿之事,自有长辈周旋。 “那……长小姐打算如何扳回?” “北上并州,闯出一番天地。” 她顿步回眸,眸光灼灼,“不立军功,不归太原。” 话音落下,她已为这支将来的队伍定了名号—— 第24章 哥,咱们投他们吧? “铁娘子军。” 唇边笑意清冽,似刀出鞘。 待旌旗竖起,战马嘶鸣,她便率这支新军横扫并北,杀出一条血路。 来日若需挥师南下,助父成势,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河西走廊本就是必争之地,如今顺手拿下,还捎带收编了锦衣卫。” 曹封指尖轻叩案几,笑意渐深。 那支曾令朝野色变的暗卫劲旅,如今,真真正正握在了自己掌中。 他们最令人胆寒之处,不在刀锋之利,而在耳目之密。 传闻锦衣卫执掌的朝代里,朝中大臣私宴上的几句牢骚,边关将领营帐中的半句牢骚,甚至乡野士绅酒醉后的几句牢骚—— 只要发生过,便逃不过锦衣卫的笔录与密报。那股无孔不入的侦缉之力,早已渗进凉州每一寸土地的筋络里。 “眼下,正缺这么一支耳目。” 曹封低语一声,声音轻却沉。 锦衣卫虽未铺满天下,眼下只布于凉州一地,可单凭这方寸之地的情报网,已足以掐准各路豪强、降将、暗桩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步挪移。 若有异动初起,他便可抢在隋军反应之前,把无垢和老舅等人从铁笼里捞出来。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冷,像刀鞘刮过青砖。 门帘一掀,麒麟袍裹着一身凛冽之气踏进门来。 正是锦衣卫凉州分部统领——陆炳。 武功是实打实的顶尖高手,心机更是深如古井,计策环环相扣,从不落空。 他执掌锦衣卫,便如鹰添利爪、豹生双翼,整个情报网顿时活了过来,既快且狠。 “参见汉公。” 陆炳抱拳躬身,腰背绷得笔直,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 李靖等人面面相觑,此人分明是汉公亲信,可从未在军中露过面。 “诸位,这位是陆炳,锦衣卫凉州分部统领,专司察言观行、听风辨影。” 曹封看出众人神色,干脆点明。 “察言观行?听风辨影?” 话音刚落,李靖几人齐齐变色,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曹封身上。 自起兵以来,他们见过太多出人意料之事:白马义从横冲千军,李存孝单骑裂阵,汉武卒列阵如山…… 如今竟又冒出一支专事刺探、密查、布线的暗劲力量。 建一支精兵耗钱,养一支铁骑费粮,可这锦衣卫,光是安插眼线、训练密探、搭设驿传、校验密信,就不知烧掉了多少金帛与光阴。 白马义从、汉武卒、锦衣卫——三张底牌,哪一张不是千锤百炼、万金堆就? “莫非……表面寻常的曹家,竟是藏了三十年的窖藏?” 房玄龄心头微震。 李靖下意识侧首,望向长孙无忌——想看他是否早知内情。 可对方眉宇紧锁,眼中尽是猝不及防的愕然,比他还茫然三分。 “见过诸位。” 陆炳依次颔首致意,神情淡漠,眼神如刃,确有密探头子独有的那种静水深流之感。 “我军现已拿下扶风郡、天水郡等地。” 曹封不再多言,径直拉开今日议事的帷幕。 “这些地方田畴荒芜,仓廪空虚,百姓面有菜色,流徙失所。当务之急,是让土地重新吐穗,让灶台重新冒烟。” “让土地吐穗?让灶台冒烟?” 众人一怔。 本以为汉公会问攻取陇西的路线、调兵的次序,谁料他开口便是农事民生。 扶风郡的麦田早被陇西军犁过三遍,天水郡的粮仓被唐弼一把火烧成灰烬,百姓连树皮都啃尽了,哪还有力气扶犁? “属下附议。稳住民食,即是稳住军心,更是稳住根基。” 李靖率先应声,语气笃定。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随即点头,无一异议。 “既然如此,诸位可有良策?” 厅内一时寂然。 荒田千里,农具散佚,种子无着,丁口凋零——要让死地回春,谈何容易? “各郡弃耕的熟田不少,若能引百姓自愿下田,这事便有了转机。” 曹封缓声道,语调平实,却似掷地有声。 “汉公高见!” 李存孝立刻接口,嗓门洪亮。 可话音未落,众人心里都清楚:人饿得站不稳,谁肯拿命去刨土? “那就以‘免赋’为饵——凡愿垦荒种粮者,田租全免一年。” 曹封话音落地,长孙无忌双眼骤然一亮。 “再将无主荒田划拨给无地农户,由他们自行开垦、自主耕作。” “本公许诺:免税一年,所收尽归己有。” “妙!真真是妙极!”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手指轻叩案沿。 一年不缴一粒粮,等于白得一季收成——饥肠辘辘的百姓,怎会不动心? “汉公,此事还可再加一层。” 房玄龄忽而抬眼,语速不疾不徐。 “请讲。” “开荒增田者,可享三年免税之利——田开得越远,种得越勤,免税便越久。” 房玄龄没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有地的农户,赋税酌情减免,稳住生计,不致顾此失彼。” 长孙无忌随即接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几人心里都猛地一震。 谁也没料到,汉公竟能在眨眼之间,就掐准了粮食复苏的命门。 若非他方才点破,众人怕是还在绕弯子,迟迟摸不到门路。 “属下赞成。” 李靖听完,心头一亮——这法子利落、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 “属下赞成。” 李存孝更是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那就即刻颁令,在扶风郡等处全面推行。” 曹封干脆利落,拍板定案。 “喏!” 众人齐声应下,转身便走,政令如风,火速传遍各郡。 先说陇西百姓——成群结队涌到府衙门前,伸长脖子张望。 “咱的好日子,真来了!” 第一个看清榜文的汉子,眼眶一热,声音都劈了叉。 “可不是嘛!” 这话像火星溅进干柴堆,四周顿时一片附和。 汉军来前,陇西军哪是征粮?分明是刮地三尺——米面布帛、鸡鸭牲口,连灶灰都要掏一遍。 饿殍横陈在道旁,枯骨半掩黄沙,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把薛举父子骂了千遍万遍。 如今薛仁杲授首,大快人心;新来的汉军又推新政,轻徭薄赋,还送田、发种、奖开荒。 这般天翻地覆的转变,直叫人不敢信,揉着发酸的眼睛反复确认。 “汉军减税!荒地白送!开垦还有赏钱!往后顿顿能吃上饱饭!” “碰上这样的主子,才算撞了大运啊!” 消息炸开不过片刻,整座城便活了过来——街头巷尾全是奔走呼告的人影,各大郡城瞬间喧腾如沸。 府衙外人头攒动,有人攥着竹牌等领荒田,有人卷起袖子就等号令开锄。 “原以为被遣散回乡,这辈子再没军粮可领,怕是要饿死。” “唉,瞎担心了!” 说话的,正是早前被汉军俘虏、因体格或年纪不达标而放归的旧卒。 此刻他们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手心全是汗。 正乱哄哄挤作一团时,街角踱来两条身影,慢悠悠朝这边靠拢。 “走过南闯过北,没见过百姓笑得这么敞亮。” 白衣男子肩扛长枪,眉间微蹙,语气里满是纳闷。 “八成是出了什么新章程。” 旁边那人浓眉如墨、膀阔腰圆,踮脚朝府衙方向扫了一眼。 正是伍云召与伍天锡,堂兄弟俩。 游历天下多年,本为寻个可托付的明主,却一路碰壁,始终未遇合意之选。 “过去瞧瞧。” 二人对视一眼,压下疑惑,抬步便往府衙去。 待看清那张墨迹未干的告示,两人同时顿住,瞳孔骤然一缩。 “竟真有人肯让利予民?” 伍云召喉结微动,神色震动。 “别的义军能不加征,已是积德行善,哪敢想免?” 伍天锡摇头低叹,心头豁然开朗——怪不得满街百姓眼睛发亮,脚底生风。 “乱世遭殃的,从来都是平头百姓。对他们来说,一碗热汤、一亩薄田,就是天大的恩典。” 他俩正低声议论,二楼窗边,曹封负手而立,静静俯视着楼下攒动的人头。 眼前这一幕,让他胸口微微发热,也悄然埋下一颗念头: 逐鹿天下,不单要争城池、夺兵权,更得守住这万家烟火气——至少,让百姓不再背井离乡,碗里有饭,炕头有暖。 “哥,咱们投他们吧?” 第25章 刚扯旗不久的汉军 楼下的伍天锡忽然仰头,声音清亮。 “投他们?” 伍云召眉峰轻扬,略一沉吟。 比起莽撞的堂弟,他向来思虑更深、出手更稳。 “确是良机。这支义军不抢不压、恤民如子,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那条蛰伏已久的路终于透出光来—— 南北奔波数载,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竟在陇西郡撞见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臂膀,岂能轻易擦肩? “哥,那咱这就进去问个明白?” 伍天锡跃跃欲试。 “走。” 伍云召一步跨出,再不犹豫。 有些事,错过一次,便是终身遗憾; 而他肩上,还压着隋室血仇,等不得虚耗光阴。 转眼间,两人拨开人潮,径直朝府衙大门走去。 “干什么?” 府衙外,飞虎十八骑横枪立马,将二人截停。 “在下伍云召,特来拜谒汉公。” 伍云召抱拳而立,笑意朗朗。 “伍云召?” 十八骑面面相觑,略一怔神,旋即遣人快步入内通禀。 那传令兵去得急,回得更快,喘息未定便扬声应道: “请——” 话音落地,再无半句赘言,他转身引路,领着伍云召与伍天锡直入府衙深处。 厅堂之内,曹封端坐上首,文武诸臣分列两旁,肃然静候。 “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曹封起身含笑,拱手相迎。 “这位想必便是汉公?” 伍云召目光微凝,略感意外于对方这般年轻,却仍郑重躬身施礼。 “正是。请入座。” 曹封举袖延客,姿态谦和,毫无居高之态。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人则不动声色打量着来者——尤其是伍云召身侧那位铁塔般的汉子。 其实早从飞虎骑报信那一刻起,众人便已心中了然:天下姓伍者本就稀少,名唤“云召”者更是凤毛麟角;此人十有八九,便是当年惨遭构陷、杖毙朝堂的忠孝王伍建章之后。 “汉公治下,政清民安,仁泽广被,在下深为钦服。” 落座后,伍云召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过誉了。” 曹封淡然一笑。穿越者的记忆如刻刀般清晰——眼前这魁梧如山的,正是伍天锡,一杆银锤震得敌军胆寒,冲锋陷阵之勇,不逊存孝;而伍云召本人,更是文可运筹帷幄、武能跃马横枪,论战力稳居当世前十,论韬略亦属上乘之选。 只可惜,旧史中他英年早逝,壮志未酬。若非如此,必成一代擎天巨柱。 “怕是看了城门告示,才寻上门来的吧?” 房玄龄心底轻忖。 但几位重臣心知肚明:伍家血案犹在眼前,那场以“谋逆”为名的酷刑,实为杨广剪除异己的狠手。忠孝王被活活杖毙于殿前,尸骨未寒,家门倾覆——此仇如烙,岂能轻易抹去? “咳……实不相瞒,在下愿效犬马之劳,追随汉公!” 伍云召清嗓直言,不再绕弯。 曹封神色如常。早在他们踏进洛阳地界时,他就已料到这一幕。 “两位既有此心,本公岂敢推辞?” 他语声沉稳,字字落定。 这两人本事过硬,又是忠孝王嫡脉,忠义根骨早已刻进血脉,断无二心之虞。纵使今日投效夹杂私愿,来日亦必与汉军同气连枝、生死与共。 “恭贺汉公,再添良将!” 长孙无忌抚须而笑,房玄龄颔首称善,李靖抱拳致意——众人脸上皆有喜色。 汉军正需栋梁,更难得的是,这二人背负“忠孝”之名而来。忠孝二字,岂是虚名?能承其号者,必不负其义。 “参见汉公!” 伍云召与伍天锡霍然起身,深深一揖,脊梁挺直如松。 “快快免礼!” 曹封抢步上前,双手托起二人臂膀。 “真乃明主也……” 伍云召心头一热,敬意油然而生。眼前这位汉公,确是礼贤敬士、不拘形迹的雄杰气象。 “云召,自即日起,一万汉武卒,由你统领。” 曹封话音刚落,干脆利落。 “啊?” 伍云召一时愕然,万没想到初来乍到,竟授此重任。 这份信任,比千言万语更灼热。 “谢汉公厚爱!” 他喉头微哽。想来,自己伍氏之后的身份,确是一重分量;可若无十足器重,谁敢把精锐之师交予一个初识之人? “天锡,统训常规汉军,操演、整饬、轮值,一应事务皆由你督理。” “存孝,白马义从交还你手。”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李存孝身上。 此职非同小可,等同接掌汉军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喏!” 二人齐声应诺,昂然出列。 至此,堂兄弟二人终入汉军序列,身份落定。 “汉军方兴,疆域日拓,正是用人之际。” 曹封忽而起身,目光扫过满堂俊杰。 “不错,地盘越大,越缺顶梁柱。” 四十六 房玄龄听罢,眼中一亮,当即颔首称善;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神色郑重。 “本公意欲设一座揽英堂,广纳四海俊杰。” 曹封话音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系统虽能赐下文臣武将或精锐兵种,可曹封从不打算把治国理政、统军安邦的根基,全系于虚拟恩赏之上。 更何况,乱世如炉,真金自现——天下未出之英才,何止万千? “揽英堂?” 房玄龄低声重复,指尖轻叩案沿。 这名字起得利落:不叫“招贤”,不言“延士”,偏用“揽”字,显主动之势;“英”字代人,比“贤”更见锋芒、更重实绩。 只要汉军威名远播,再立此堂为信,四方豪杰必闻风而动。 单是这份姿态,便已压过各路义军一头——别人张榜求才,汉公亲手筑台待士。 “汉公高见!” 长孙无忌朗声应和,拱手垂眸。 刚投帐下的伍云召兄弟听得心头一热:这位主公不止施政宽厚,更肯俯身揖礼、虚席以待,毫无半点倨傲之气。 放眼九州,这般明主,百年难遇。 “属下附议。” 李靖抱拳,语调平实却笃定。 眼下人才虽足,但先布罗网、广蓄活水,只利无害。 “末将等,亦无异议。” 伍家兄弟齐声应道,声音清越,毫无迟疑。 此事一出,满厅上下,竟无一人持异。 “好!玄龄,揽英堂一事,就托付于你。” 曹封转身正对众人,目光扫过诸将文吏。 无忌肩头担着新政推行之责,余者皆执兵戈、掌营垒——唯玄龄心思缜密、识人精准,又通晓典章礼仪,此任非他莫属。 “喏!” 房玄龄躬身领命,袖角微扬。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喏!” 众文武依次退去。李靖与李存孝引着伍家兄弟往大营而去,指点营盘、熟悉部伍;长孙无忌则携令文书,分赴各司督办要务。 …… 同一时刻,薛仁杲兵败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烧遍关陇。 金城郡内,陇西军老巢深处,薛举在帅帐中接到急报,脸色霎时铁青。 满堂文武垂首屏息,连烛火都不敢跳一下,空气凝滞如冻。 “诸位,消息,都传到了吧?” 良久,薛举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石面。 “回陇西公,属下已悉。” 常仲兴与郝瑷并排而立,垂手答话,声线绷得极紧。 “我儿仁杲战殁,大将宗罗睺阵亡——对手,竟是那支刚扯旗不久的汉军!” 薛举猛地攥拳,指节泛白,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这分明是当着本公的脸,泼粪!” 最后四字,字字淬火,重逾千钧。 他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的不只是丧子折将之痛,更有被踩上头顶、当众羞辱的暴怒。 第26章 末将有一策 “陇西公……” 常仲兴与郝瑷默然垂首,并未接话,静候下文。 “若本公坐视不理,岂非沦为天下笑柄?骨肉之仇,焉能不雪?” 薛举猛然拍案,震得铜壶滴漏都晃了一晃。 “对!为兄长报仇!” 次子薛仁越一步踏前,嗓音嘶裂。 “陇西公且慢!” 郝瑷终于按捺不住,急步出列,“李轨兵马,早已陈兵武威,虎视金城已久!若我军倾巢而出,他必趁虚而入!” “呼——” 薛举眉峰拧成死结,眼中怒焰却丝毫未熄。 “纵使我军胜了汉军,也是替李轨扫清障碍,徒作嫁衣!” 郝瑷语速加快,额角沁汗。 “那又如何?难道任由兄长与宗将军血冷荒野,尸骨无归?” 薛仁越霍然转身,厉声反诘。 “这……” 郝瑷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此人已被恨意烧昏了神智,眼里只剩一个“杀”字。 “陇西公,依末将之见,这一仗,迟早要打。” 常仲兴忽然上前半步,甲叶轻响。 “汉军势如奔潮,河西走廊,必是其下一步所向。与其等他兵临玉门,不如我军先发制人。” “说得好!” 薛举眉间阴云骤散,仰天长啸,“既如此,还等什么?” “陇西公——” 郝瑷还想再谏。 薛举袍袖一挥,断然截住话头,袖风凛冽,不容置喙。 “不错!汉军欠下的血债,该用血来偿——一个不留,尽数诛绝!” 四十七 薛仁越眸光如刀,寒意凛冽地开口。 “唉……” 郝瑷垂眸,喉头微动,终是吐出一声悠长叹息。 “传本公钧令——即刻点齐四万五千步卒,再调五千铁骑!” 薛举声如金石,字字砸地。 “竟动此重兵?!” 话音未落,薛仁越等人眉峰一振,眼中跃起灼灼亮光;郝瑷却霎时面如纸灰,指尖冰凉。 这一拨兵马,连同此前薛仁杲折损的精锐,几乎抽空了陇西军全部家底。 此战若胜,元气大伤;若败,便是倾覆之危。 “得令!” 常仲兴抱拳躬身,干脆利落,转身便走。 薛仁越紧随其后,两人快步出帐,铠甲铿锵,火速整军备马。 …… 就在陇西军营旌旗翻涌之际,关北之地——距河西走廊不过半日马程——已悄然震动。 此处盘踞的并非义军,而是隋廷残部,镇守将帅,正是新文礼与新月娥兄妹。 他们坐镇安定、平凉二郡,扼守关北咽喉。 “兄长,扶风郡陷落了。” 安定郡衙内,新月娥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清冷,“汉军突袭得手,薛仁杲兵溃授首。” “确有飞报至。” 新文礼颔首,目光沉静如潭。 “这,或为我军收复扶风的千载良机。” 新月娥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道锐光。 “细说。” 新文礼侧身凝望,神色肃然。 “薛仁杲乃薛举嫡子,视若臂膀。此人暴毙于汉军之手,薛举焉能忍?必倾巢而出,血洗扶风以雪恨。” 她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待陇西军与汉军死磕,我们自可挥师东进,夺回扶风,重掌陈仓!” 新文礼并未立答。 他目光低垂,指节在案上缓缓叩了三下。 陇西军若真发疯扑来,汉军初占诸郡,根基未稳,必全力迎敌;而汉军锋芒正盛,又岂容隋军在侧虎视? 两强相搏,腾不出手来盯防关北——这空档,就是天赐的裂口。 “眼下,我军尚存多少可用之兵?” 他抬眼问道。 “步卒三万,铁骑五千。” 新月娥应声作答,毫不迟疑。 “好。” 新文礼嘴角一挑,笑意未达眼底,却已决断。 只要陈仓重入掌中,河西格局顿变,平叛大局,便真正迈出了实打实的一步。 “即刻调拨一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汉军一出关,我军立刻拔营!” 他声线压沉,却如弓弦绷紧。 “遵命。” 新月娥抱拳,转身离去,袍角翻飞,脚步迅捷无声。 而此时,陇西与关北两处兵马暗流奔涌,却浑然不觉—— 整个凉州境内,早已密布锦衣卫耳目。山径、驿站、酒肆、茶寮,乃至戍卒营帐之间,皆有黑衣人悄然穿行。 消息如风,连夜飞驰,直抵曹封案前。 “踏、踏、踏……” 议事厅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急而不乱。 正埋首处置军务、粮秣、民册的文武官员,纷纷放下手中事务,鱼贯而入。 “汉公召集群臣,可是有紧急军情?” 长孙无忌立定拱手,率先开口。 “不错。” 曹封端坐主位,神色平静,“陇西军与隋军,双双异动。” 他将锦衣卫密报一一铺开——兵马数、出征方向、统兵将领,纤毫毕现。 “来了。” 众人互视一眼,神情反倒松了一分。 拿下扶风、斩杀薛仁杲,本就是捅了马蜂窝。薛举若按兵不动,才叫反常;隋军见缝插针,更是意料之中。 “陇西军这次押上了全部步卒,还带足了骑兵。” 长孙无忌眉心微蹙。 “更棘手的是——我们得同时应对两路大军,合计七万之众。” 他顿了顿,环视左右,“而我军满打满算,不足三万五。” 这是汉军自立旗号以来,头一回硬碰硬的生死局。 谁心里没点沉甸甸的分量? 可李靖指尖摩挲着腰间剑鞘,嘴角却悄然上扬; 苏烈负手而立,目光灼灼,似已听见白马义从的蹄声震野; 就连一向沉稳的程咬金,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越是险局,越见真章。 白马义从踏雪无痕,汉武卒列阵如山——这支刚淬炼成锋的汉家铁军,正等着一场血火试刃。 “诸位,” 曹封抬眸,扫过一张张面孔,“怎么看?” 厅内一时静默。 无人抢言,只闻烛火轻爆之声。 众人垂首敛目,思绪如电,在沙盘与舆图之间来回奔突。 毕竟,他们要硬撼的可是七万铁甲,绝非昔日小打小闹可比。 此战容不得半点闪失,稍有疏漏便是满盘皆输。 “汉公,末将以为,当先倾尽主力猛攻陇西军,对隋军则以固守为上。” “沿途设拒马、挖陷坑,再遣精锐伏于隘口,拖住隋军脚步。” 此时的伍云召尚显青涩,运筹帷幄之能,远未臻李靖那般老辣沉稳。 曹封只轻轻点头,并未应声,目光缓缓扫过李靖、房玄龄等人面庞。 “汉公,云召所议,确属稳当之策。” 李存孝的主张听着干脆利落,实则暗藏凶险—— 一旦失衡,隋军与陇西郡便会双线压来,我军腹背受敌,顷刻溃散。 “汉公,隋军已亮出骑兵前锋与重步方阵,分明是等我们与陇西军死磕正酣时……” “骤然杀入扶风郡,一鼓作气夺城占地。” 李靖话音微顿,随即斩钉截铁道: “正是如此。我军但凡拔营西进,隋军必如鹰隼扑食,立时发难。” 长孙无忌立刻接话: “换言之,想抢在隋军之前动手,几乎不可能。” “汉公,末将有一策。” 房玄龄忽然抬步而出,声音清朗而笃定。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军可大张旗鼓,扬旗擂鼓,佯作全军压境直扑陇西!” “隋军见势,必疑我军孤注一掷,定会轻骑疾进、甩开步卒,争抢战机。” 第27章 这……怎么可能? 他略作停顿,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届时,我军伏兵尽出,在其必经的断魂坡设下铁网火阵,关门打狗。”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当即击掌:“妙!先歼隋军主力,再回师合围陇西,干净利落!” 曹封转身踱至沙盘前,指尖划过薛举驻地与隋军行军路径,又细细推演周边山势水道。 “诸位,对此计,可有异议?”他抬眼问道。 “回汉公,末将等并无异议。” 李存孝与伍云召兄弟齐声应诺,声如裂帛。 “好,便依此行事。” 曹封向来言出如铁,从不拖泥带水。 “呼……” 计策既定,接下来便是调兵遣将,众人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肩头微微绷紧。 “拨一万汉武卒出征,旌旗漫野,鼓角震天,务求声势骇人。” 曹封嗓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汉公,这一万……是否过于单薄?”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纵不倾巢而出,仅派万人,实在难以撑起“全军压境”的假象。 李靖、伍云召亦悄然侧目,神色中透着疑虑。 “哈哈,今日,本公就让诸位亲眼看看——汉武卒到底有多硬!” 曹封朗声一笑,眸中精光一闪。 “硬到什么地步?” 众人心头刚悬起的石头,被这一句稳稳托住。 汉公从不虚言,更不逞口舌之勇。上回交锋,怕是连三分力都未曾使出。 不知不觉间,帐中气氛悄然炽热起来——人人屏息,只待那一支铁血之师横空出世,踏碎敌胆。 “药师,这支汉武卒,交你统领,敢不敢接?” “末将领命!定教隋军尝尝什么叫寸步难行!” 李靖跨前一步,声若洪钟,毫无迟滞,更无半分犹疑。 连伍云召都不由心折——这般斩钉截铁的胆魄,真如刀劈斧削,不容动摇。 “云召、天锡,你二人随行协防,听药师号令。” 曹封话音未落,兄弟俩已挺身出列。 “末将遵命!” 语气铿锵,眉宇间跃动着灼灼战意。 兵力悬殊?他们从不认这个理。 这可是他们在汉军中的第一仗——赢了,便是踏进将星门槛的第一级台阶;输了,便再难抬头。 “隋军必经之路,是一片开阔平野,其余人随本公率白马义从,直扑陇西。” 曹封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吩咐一场寻常巡营。 陇西军的布防、将领调度已毕,眼下,该轮到隋军了。 “喏!” 李存孝应声出列,甲胄铿然。 “遵命。”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随之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平原地带利于铁骑驰骋,白马义从终于能甩开束缚,尽展锋芒。 所有方略敲定,厅中霎时落针可闻。 “诸位,即刻整军!” “喏!”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梁木。 转眼间,文臣武将纷纷离席,调兵如风、布阵似电。 此战未动一卒常规军,主力尽是汉武卒与飞虎十八骑。 盖因新编之军尚在磨合,阵型未稳、号令未熟,战力难堪大用。 不如留驻扶风郡等地,稳守后方。 待兵马齐备,曹封与李靖各率精锐拔营而起。 “叮——支线任务已激活。” “叮——首战告捷:击溃当前正统王朝隋军主力。” 行至半途,曹封耳畔忽响系统冷音。 “不过举手之劳。” 他唇角微扬——麾下可是万骑白马义从,外加飞虎十八骑这柄尖刀。 “驾!驾!” 李靖与伍云召等人出陈仓后,依计而行。 军中遍插旌旗,马蹄翻飞如雷,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所过之处,气势汹汹,俨然数万雄师压境。 早被汉军动向牵动神经的隋军斥候,岂会漏看这等动静? 消息飞马回传,新文礼当即命新月娥镇守大营,亲提重兵疾驰而出。 至此,汉军诱敌之策,已然落地生根。 李靖率汉武卒一路虚张声势,直抵渭源。 此处扼陇西军西进咽喉,乃必经之隘。他索性在旷野列阵,旌旗猎猎,摆出硬撼之势。 “来了!” 伍云召与伍天锡眼中精光迸射,战意沸腾。 他们信汉公所言——汉武卒,能打! 再者,陇西军不过草莽义师,战力远逊隋朝正规边军,李靖敢以少迎多,自有底气。 “轰隆……轰隆……” 大地低沉震颤,那是千军万马踏地同频的闷响,仿佛九天惊雷碾过地脉。 “到了。” 李靖抬眼望去,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人潮奔涌而来——五万陇西军如黑云压城,当先那员虬髯巨汉,正是薛举。 两军相距三百步,戛然而止,刀枪森然,杀气无声交锋。 薛举眯起鹰目扫视汉阵,四周一时鸦雀无声。 “呼……” 朔风卷过荒原,吹得战旗猎猎作响,更添肃杀寒意。 “爹,这汉军莫非失了心智?竟只带万人来送死?” 薛仁越瞳孔骤缩,声音发紧。 “非是不愿多带,实是拿不出更多人马。” 常仲兴嗤笑一声,嘴角尽是轻蔑。 谋士郝瑷坐镇金城未至,其余将校皆已随军而至。 “哼!区区万人也敢摆阵邀战?真当自己是天兵下凡?” 薛举冷笑如刀,目光里满是讥诮。 一万对五万,胜负早已写在纸上。 更别说陇西郡还攥着五千铁骑——单凭这些快马弯刀,便足以将汉武卒碾成齑粉。 “今日,便是尔等葬身之日!我要屠尽尔等,血祭我儿英灵!” 薛举厉声咆哮,杀意凛冽如霜。 “聒噪。” 李靖断喝一声,声如裂帛。 “牙尖嘴利!给我踏平汉阵!” 薛举怒不可遏,挥令旗如斩首。 “杀——!!!” 陇西军如决堤洪流,吼声撕裂长空。 而那一万汉武卒,在漫山遍野的敌军映衬下,渺小得如同沙海孤礁——狂浪拍岸,随时倾覆。 “何惧之有?汉武卒,以身为刃,以血为旗,扬我汉家军威!” 李靖双目如电,锵然抽剑,纵马当先,直撞敌锋。 “杀!” 伍云召抖开丈八亮银蛇矛,伍天锡横抡混天镗,二人怒吼破云。 刹那间,全军热血奔涌,战意焚天。 脑中唯有一念:斩尽敌寇,寸土不退! “咚!咚!咚!” 汉武卒重甲奔袭,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嗡鸣,碎石跳动。 细察之下,军阵已在疾行中悄然流转,锋矢如活,蓄势待发。 他们以重盾兵为前阵,一字排开,每两名重盾兵之间,刻意留出一人宽的空档。 如此一来,后排长矛手便能透过缝隙,精准突刺,直取要害。 整支汉武卒方阵,正面如铜墙铁壁,攻守浑然一体;两翼则由持木盾的轻步兵稳稳护住,进可掩护侧击,退可收缩拒敌。 显然,布阵之初,他们就已预判敌军包抄之势——阵锋最前端,正是佩剑执矛、甲胄齐整的精锐士卒。 “冲!” 汉武卒军阵刚稳,陇西军便如收紧的布袋,四面合围而至。 几乎同时,陇西铁骑骤然加速,踏地如雷,直扑汉武卒正面而来。 “咴——!” 战马长嘶未落,铁蹄已狠狠撞上重盾! 按常理,这般冲击足可掀翻步卒、撕裂阵线。 可汉武卒岿然不动,仅肩背微沉,脚下青砖却已寸寸龟裂。 “这……怎么可能?” 薛举瞳孔骤缩——那是千骑奔涌之势,步卒竟硬生生扛住了?荒谬得令人失语! “嗒、嗒……” 沉重的甲片随呼吸轻震,厚盾抵地,双足陷土三寸——有这身玄铁重甲,再加三尺阔盾,挡住骑兵,并非神迹,而是实打实的筋骨与意志。 更令薛举脊背发凉的,还在后头——盾阵刚稳,重盾兵齐吼一声,猛然向前踏步! “哐!哐!” 第28章 收押俘虏,清点战场 两人一组,左右发力,巨盾如钳,死死卡住战马前膝。 战马腾跃不得,前蹄悬空挣扎,瞬间僵在原地。 恰在此时,盾隙大开,长矛手疾步抢出,寒光翻飞——或捅马腹,或贯人胸,招招夺命。 “咴——!” 哀鸣炸响,战马接连跪倒,背上骑士被甩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五千铁骑,转眼被钉死在阵前,动弹不得。 “砰!砰!” 再看两翼,魏武卒正与陇西步卒缠斗。 他们手握木盾,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忽而盾隙一闪,刀手暴起劈砍;忽而佯作溃乱,诱敌突入——只要一人闯阵,四周盾牌立刻合拢如铁箍,将闯入者围在当中,乱刃齐下。 不过片刻,陇西步卒尸横数列,血浸黄土。 “这便是汉武卒?” 中军高台之上,李靖脱口而出,声带惊震。 此刻,这支军队的悍勇与章法,展露无遗。 他终于懂了——汉公那份笃定,从来不是虚张声势。 “杀——!” 伍云召热血沸腾,目眦尽裂,银枪抖出一片寒星。 “都给我碎!” 伍天锡舞动混天镋,人如疯虎,镋影翻滚似狂风卷雪。 镋锋过处,血雾喷溅,断肢横飞,人头如瓜滚落尘埃。 伍云召毫不逊色,亮银蛇矛快得只剩一道白练—— 寒光掠过,喉间血洞乍现; 待鲜血“咕噜”涌出,那些陇西郡兵才惊觉,自己早已魂归地府。 “伍家兄弟这身本事,真叫人拍案叫绝!” 李靖抚掌大笑,声震云霄。 反观陇西军阵,薛仁越、常仲兴等人面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 薛举嘴唇发青,牙关打颤,仿佛眼前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架绞肉巨轮—— 靠得越近,越被碾得粉身碎骨。 “破阵!给我撕开它!” 常仲兴知势不妙,咬牙策马,直取深入敌阵的伍天锡。 在他看来,只要斩落这二将,汉军阵脚必乱! “杀!” 薛仁越心领神会,拍马紧随,一前一后,双骑如箭射向伍氏兄弟。 “来得好!” 伍天锡狞笑未歇,镋柄横抡。 “呼——!” 刀光劈至,镋影迎上—— “锵!!!” 金铁交迸,火星迸射如雨,长刀应声折断! 混天镋余势不衰,锋刃划出一道惨白弧光,倏然掠过常仲兴颈项—— 人头离腔,犹带愕然。 薛仁越肝胆俱裂,拨马欲逃。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 伍云召冷笑一声,银枪已至背后。 他策马疾驰,半途猛然腾空而起,手中亮银蛇矛寒光暴绽,直刺前方! “噗嗤——” 又是一记沉闷入肉的声响。 薛仁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半声,胸口已被长矛洞穿,鲜血喷涌如泉。 “吾儿啊——!” 远处薛举目眦欲裂,嘶吼撕心裂肺。两子接连殒命,顷刻间成了孑然一身的孤翁。 而随着父子二人相继倒下,陇西军阵中顿时骚动四起,士卒眼神游移,脚步迟疑,不少人已悄悄后撤。 那可是整整五万陇西精锐!内含五千铁骑,竟被汉军杀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嗒…嗒…” 其实也不足为奇——若此时立于高空俯瞰,便见汉军所向之处,尸山垒叠,血流成洼。 死者状极惨烈:有的头颅崩裂、脑浆迸溅;有的断肢横陈、肠腑拖地;更有甚者,被重戟劈开胸膛,肋骨翻卷如刺。 汉武卒的铁甲早已浸透暗红,甲缝里嵌着碎骨与凝血,肩甲上还挂着半截断指。 “哈——!” 忽闻一声炸雷般的怒啸。 “咚!咚!咚!” 千足踏地,声如闷鼓,一步一震,步步压境。 大地簌簌发颤,汉武卒如山岳倾轧,陇西军只觉胸口发闷、喉头发紧,连呼吸都窒住。 “汉军威武——!” 伍云召与伍天锡齐声高喝,热血奔涌,双目灼灼生光。 投效汉军,果然不亏!此战以一万破五万,势如破竹,堪称古今少有的雷霆之胜! “快逃——!” 薛举终于回神,浑身发冷,再不敢恋战。败局已定,唯剩一条生路可走。 自家兵马溃如雪崩,汉军气势却愈燃愈烈,仿佛烈火燎原,不可遏止。 “至少……得抢回越儿的尸身!” 他咬牙一瞥薛仁越倒卧之处,心头绞痛,转身便往回冲。 恰在此时,伍家兄弟挟风杀至! “首功当属你项上人头——今日,就以此战收官!” 伍云召暴喝如雷,长矛陡然贯出,银芒撕裂空气! “护住陇西公——!” 数十亲兵本能扑上,层层叠叠挡在薛举身前。 “谁敢拦路?!” 伍天锡怒吼震天,混天镗横扫而出,寒光过处,人腰齐断,血雨纷扬! “呃啊——!” 薛举双腿一软,膝盖打颤,几乎跪倒在地,连迈步的力气都散尽了。 伍云召不再多言,臂膀一振,武械破空突进,杀招凌厉如电! “嗡——!” 亮银蛇矛剧烈震颤,矛尖余势不减,连贯十余具躯体,最终狠狠钉入薛举心窝! “我……竟……” 剧痛炸开,他喉头一甜,满心不甘翻涌而上。 视线迅速灰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铅灰色的天空,随即轰然仆地。 “尔等主将已毙,还负隅顽抗?!” 伍云召跨步上前,手起刀落,割下薛举首级,高擎于空,声震四野! “陇西公……死了?” “降了!我们降了!” 本已溃散的陇西军纷纷抛戈弃甲,伏地求饶。 “收押俘虏,清点战场。” “凡欺压百姓、劫掠作恶者,当场枭首;未涉劣迹、尚存良知者,遣散归乡。” 李靖肃声下令。 “遵命!” 伍家兄弟拱手应诺。 “云召,你随本将率五千铁骑,即刻追击!” 李靖目光如刃,再度发令。 陇西残部仅余万人,还要分兵镇守诸郡,正是聚而歼之的天赐良机。若拖延日久,难保李轨不会趁势异动。 “得令!” 话音未落,二人已翻身上马,引五千骁骑,如离弦之箭,直扑金城郡、西平郡而去。 陇西军大势已去,再难组织像样抵抗。 李靖与伍云召兵锋所指,金城、西平诸郡望风而降。 …… 就在李靖这边硝烟初散之际,曹封亲率的汉军主力,已在旷野静候隋军多时。 “隆隆隆——” 大地微震,蹄声由远及近。埋伏于平原两侧的汉军将士抬眼望去,只见隋军铁骑自天际奔涌而来。 当先一将,银甲耀目,正是新文礼。 一切尽如房玄龄所料——新文礼得知汉军主力倾巢而出,遂决意轻装突进,昼夜兼程,直扑腹地。 “等他们尽数踏入平原腹地,再动手。” “喏!” 汉公号令既出,李存孝等人齐声应诺,伏身敛息,静如磐石。 “加速!再快些!” 新文礼挥鞭催马,声如裂帛。 隋骑随之提速狂奔,后队步卒亦匆匆涌入平原,阵型渐次拉长、松散。 “——杀!!!” 曹封眸光一闪,长剑出鞘,斩落于空—— 全军如惊雷炸响,悍然杀出!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李存孝一马当先,亲率飞虎十八骑自左翼扑出;白马义从则如银龙出涧,自右翼平原奔涌而至。 冲锋未半,白马义从已弯弓如满月,箭镞破空,铺开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之网。 第29章 小胜而已,不足道也。 他们最骇人的本事,不在准头,而在节奏——搭箭、引弦、松手,一气呵成,快得几乎不带喘息;再加战马全速冲刺的惯性加持,箭矢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竟似裹着雷霆之势。 “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转瞬即逝,隋军骑兵阵中却炸开一团团猩红血雾。不少骑士连人带马被钉在原地,浑身插满羽箭,活像一只只倒栽的铁刺猬。 “糟了!” 新文礼瞳孔骤缩,铁方槊狂舞如风,格挡、拨偏、砸飞,手臂震得发麻,虎口迸裂。 “哪来的伏兵?汉军不是正与陇西军死磕吗?怎会掐着时辰堵在这儿?” 他脑中电闪雷鸣,最令他脊背发凉的是——对方不仅知道他来了,还算准了他必走此道! “杀——!” 骑射刚歇,白马义从已撞入敌阵前沿。寒光一闪,人人擎起精钢长矛,枪尖直搠胸腹,毫不拖泥带水。 “噗嗤!噗嗤!” 闷响连成一片,断骨碎甲之声不绝于耳。又一波隋军轰然栽倒,尸横遍野,战线瞬间崩开数道豁口。 甫一接战,白马义从便将骑兵冲锋的暴烈与精准,挥洒到了极致。 “结阵!快结偃月阵!” 隋军毕竟久经沙场,各级军校嘶吼传令,步卒迅速收拢队形,盾牌叠盾、长枪林立,欲以坚阵硬扛冲击。 步兵正急行压上,只要骑步合围成型,纵敌势汹汹,亦不足惧。 “稳住!本将坐镇中军,旗不动,人不退!” 新文礼须发贲张,一边厉声调度,一边飞速估算伏兵规模——约莫万人上下。 可他漏算了一点:那支埋伏的步卒,早已悄然咬住隋军后队,刀锋已抵后心。 “轰隆——!” 面对迎面而来的步兵方阵,白马义从齐刷刷抽刀!腰间斩首大刀锵然出鞘,刀刃映着日光,泛出冷冽青白,杀气逼得人眼皮直跳。 战马未停,刀已扬起,劈落如雷霆坠地。 “呃啊——!” 惨嚎声浪翻滚,隋军步卒根本来不及举盾,便被劈开甲胄、削断脖颈、砍断臂膀。血光泼洒如雨,残肢横飞。 “结阵!结阵!盾手前压!” 新文礼嘶声怒吼,声音已带沙哑。 步卒勉强稳住阵脚,小股小股聚成龟甲阵,踉跄前行。 可白马义从岂是只会冲阵的莽夫?他们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切割——像一把烧红的利刃,专挑敌阵最薄处切入、搅动、撕裂。 “吁——!” 战马人立长嘶,随即疾驰折返,如银梭穿云,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旁观者甚至来不及眨眼,隋军阵列已被犁出数道血沟,前后失联,左右隔绝,整支队伍活生生被剁成七八截散肉。 各自为战,各自挨宰。溃势如滚雪球,越扩越大。哪怕兵力占优,此刻也只剩仓皇奔逃的份儿。 “嘶……” 长孙无忌等人倒抽冷气,脸色发白。 早闻白马义从骁勇,谁料竟悍烈至此,恍如天降修罗。 “扑通!扑通!” 尸首接连栽倒,鲜血汩汩漫开,浸透草根,把整片青草地染成暗褐,腥气冲天。 新文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汗珠滚落,混着血水滑进衣领。 “死——!”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劈空而至,新文礼猛抬头,只见一道血影挟风雷之势,率十八铁骑直插己方腹地! 正是李存孝!身后飞虎十八骑,个个如出笼凶兽。 他双目赤如熔岩,喉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禹王槊抡圆了砸下—— “砰!” 一名校尉连人带甲塌成肉饼; “咔嚓!” 另一名都尉脊骨尽碎,瘫软如泥。 “这蛮力……竟能碎金裂石!” 新文礼心头狂跳,指尖冰凉。 “啊——!” 十八骑紧随其后,刀光如雪,无声无息,却快得夺命。 有人刚瞥见寒芒一闪,头颅已离颈飞出,腔子里喷出三尺热血。 “吁——!吁——!” 战马嘶鸣此起彼伏,惊得新文礼猛然回神—— 眼前哪还有什么军阵?只剩东一堆、西一簇的溃兵,像被猎犬驱赶的羊群,徒劳奔逃,毫无章法。 眨眼之间,又倒下一大片。 “这支汉军……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 新文礼喉结滚动,第一次生出拔马便走的念头。 “想走?” 话音未落,李存孝已杀至丈内。 “来!痛快一战!” 他虎目圆睁,身形并不魁梧,可浑身浴血、筋肉虬结,站在那儿就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的煞神。 “好!” 新文礼眼中寒光爆射——他虽非天下第一,却也是排得进前十的硬茬! 对付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何须忌惮? “来得正好!” 心念刚起,他已策马迎上,铁方槊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横斩。 劲风如刀扑面,李存孝却纹丝不动,直到槊锋距他喉前三寸,才骤然发力。 握着禹王槊的右臂猛地一掀,两柄重兵轰然撞在一起—— “铛!!” 金铁爆鸣炸响,新文礼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顺着槊杆狂涌而至,震得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踉跄倒退七八步,尚未稳住身形,灼痛便直钻骨髓。 “这……这是什么蛮力!” 他低头一看,掌心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烫得刺眼,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一招,仅此一招,便彻底溃败。 “荒谬!怎会如此!” 他咬牙再举铁方槊,可手臂抖得如同风中枯枝,连槊头都抬不稳。 那股阴狠霸道的暗劲,仍在筋络里横冲直撞。 “呼——!” 破空声撕裂空气,毕燕挝寒光一闪,已死死抵在他颈侧大动脉上。 “我输了。” 新文礼惨然一笑。堂堂天下顶尖高手,竟被一击掀翻,连还手余地都没有。 “终究不够尽兴。” 李存孝收挝回身。此人武艺确有分量,若能为汉公所用,倒也值得留命——这才手下留情,未取其性命。 此时隋军早已溃不成势。骑兵被白马义从死死咬住,进不得、退不能;主将新文礼又被当场生擒,战局再无悬念。 降者接二连三跪伏,负隅顽抗者,则被干净利落斩杀殆尽。 “一万对两万,半个时辰不到就碾平了?” 房玄龄瞳孔微缩,难掩惊愕。 平原利于骑战,他早有预料,可这速胜之快,仍远超推演。 “嗒、嗒、嗒……” 观战良久的曹封缓步走下高台,长孙无忌等人紧随其后。 “汉公。” 李存孝抱拳见礼。 曹封略一颔首,径直走到新文礼跟前。 “不必啰嗦,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新文礼昂首挺立,声音冷硬如铁。 “先清点战场,所有俘虏与敌将,尽数押回陈仓关押。” 曹封言简意赅,只下令一句。 “喏!” 李存孝应声领命。 “恭贺汉公,以寡击众,大获全胜!”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齐声贺道,语气里压不住激动。 “小胜而已,不足道也。” 曹封面色沉静,波澜不惊。 “汉公,既已肃清此地,该即刻驰援李将军他们了。” 房玄龄稍作思忖,开口建议。 “是啊,也不知那边打得如何了。” 长孙无忌接口,眉宇间掠过一丝焦灼——毕竟敌我兵力悬殊太大,谁能真正安心? “哒哒哒——!” 话音未落,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伍天锡策马疾驰而至。 “参见汉公!” 他飞身下马,甲胄铿锵。 “免礼。” 曹封袖袍轻拂。 “伍将军,可是前线告急?” 房玄龄几人立刻围拢上前,神色绷紧。 第30章 这支骑兵,唤作何名? “不,是大捷!李将军已挥师西进,直取陇西军各处营寨!” 伍天锡朗声大笑。 众人齐齐一怔,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汉武卒纵然骁勇,可这才多久? “好。” 曹封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这一战果,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班师,回陈仓。” 他转身下令。 大军当即启程,押解俘虏原路折返。至于新文礼?曹封自有手段撬开他的嘴——若真冥顽不化,那就只能送他归西。 待兵马重回陈仓,文武齐聚汉公府。 曹封自立汉公,府邸自然称作汉公府。 伍云召、李靖等人,则尚在金城郡等地扫荡残敌。 “天锡,报吧。” 众人落座,曹封抬手示意。 “此役共俘陇西军步卒三万五千有余,骑兵三千出头。” “经甄别整训,合格步卒八千,精锐骑兵两千。” 伍天锡条理清晰,逐一禀报。 “这战力……简直骇人!”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满座皆惊。 有这样的战果,足见陇西军是土崩瓦解,愈发衬托出汉武卒的铁血锋芒。 “很好,存孝,你也说说战况。” 曹封略一颔首,眸光沉静——这支赫赫威名的汉武卒,果然名不虚传。 “此役生擒隋将新文礼,俘步卒一万两千余,骑卒三千整。” “经甄别整训,最终七千步卒、两千骑卒合格入列。” 轮到李存孝开口,声如金石。 隋军本是久经操演的正规之师,步卒根基扎实,通过率自然远超溃散的陇西军; 而陇西军的骑卒过关率能与隋军比肩,倒也不奇怪——河西一带民风刚烈、人人精于控马,骑术早已刻进骨子里;各路豪强又向来重骑轻步,倾尽心力打磨这支利刃。 “大捷!” 房玄龄朗声大笑,一拍案几。 这话正中众人下怀,满厅文武皆舒展眉宇。原以为这仗凶险万分,谁料竟打得如此干脆利落。 “将隋军精锐择优补入白马义从与汉武卒,余者编入常备营。” 曹封稍作思忖,当即下令。 两支主力虽伤亡轻微,但兵员确有空缺;隋军毕竟是成建制的老练部队,勉强够得上填充门槛。 “诺!” 战报落定,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首战隋军,大获全胜。” “叮——任务评级:甲等。” 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 “咦?新文礼既已就擒,新月娥却未现身……” 曹封心头微动,旋即了然: 新文礼带走了八成兵马,关北四郡只剩万余残兵守城,连自保都捉襟见肘。大军压境,四郡顷刻可下。 “叮——恭喜宿主解锁绝世统帅:岳飞。” 脑海中霎时浮现一道挺拔身影。 岳飞岂止是名将?武艺冠绝当世,谋略纵横千古,更以雷霆手段练就一支令敌胆寒的岳家军——金人闻其名而色变,非虚言也。 “叮——同步授予背嵬铁骑一万!” “背嵬铁骑!再加岳飞坐镇,真如龙添翼!” 曹封唇角微扬。 岳家军之所以所向披靡,背嵬军正是其脊梁——无论骑步,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 单论骑兵,横扫漠北诸部不在话下,连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在其面前亦黯然失色; 岳飞曾率五百背嵬突袭,斩十余万金军于野,此战至今仍被史册反复誊抄。 步卒亦不可小觑,常以堂堂之阵击溃胡骑奔袭,只是骑兵破敌之功,更为耀目罢了。 “叮——背嵬军已空降指定坐标。” 一串清晰方位涌入脑海。 “诸位,本公欲挥师西进,直取李轨!” 曹封收拢思绪,语声铿锵。 “乘胜追击?再取半个河西?” 满座哗然。 汉军起兵不过数月,连克强敌,本该休兵秣马,怎敢再燃战火? “汉公,兵力已近枯竭。” 长孙无忌迟疑片刻,终是踏前一步。 汉军新占陇西大片疆域,处处需驻兵弹压,汉武卒一时抽调不出; 而常规营尚在磨合,战力未显,实难堪大用。 “臣附议。” 房玄龄拱手接话。 就连伍天锡与李存孝亦默默点头——此刻出兵,确非良策。 “诸位,本公敢行此策,只因——兵已齐备。” 曹封淡然一笑。 “什么?” 众人齐齐一怔,旋即脱口惊呼。 莫非……还有第三支曹家私军? “曹氏早已门庭冷落,哪来的余力暗蓄私兵?” 房玄龄瞳孔骤缩,心头再度翻涌惊涛。 “李家的李秀宁?啧啧,这气魄,也配叫‘第一女豪杰’?” 消息传开,长孙无忌心头一松,暗道自家上下真是福星高照,连妹妹都躲过了这场尴尬。 至于李秀宁——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摆设罢了! “今日检阅,由曹家家臣岳飞率部前来。走,随本公亲赴校场!” “喏!” 众文武这才缓过神,纷纷拱手应声。 曹封当即领路,众人策马出城,直奔背嵬军驻扎之处。 那地方离陈仓不远,出城驰骋片刻,便来到一片开阔平野。 “到了。” 尚在远处,文武百官已望见军阵如铁壁横陈。 纵隔数里,一股沉甸甸的肃杀之意仍扑面而来—— 仿佛眼前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道拔地而起、不可逾越的千仞绝壁。 “这……” 伍天锡瞳孔微缩,脱口而出。 一支兵马成色如何,看气势便知七八分。 眼下远观已令人脊背发紧,若真踏入阵前,岂非如临深渊? “呼……” 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心跳都慢了半拍,只盼快些看清这支铁骑的真容。 “上高处。” 眼看距离拉近,曹封径直策马登上土坡,居高俯视。 百官紧随而上,举目望去,但见军列疏密有度,并不拥挤,却自有一股凝滞如铅的劲道。 “唰——” 背嵬骑兵端坐马上,纹丝不动。人人面如寒铁,目似刀锋,活像一尊尊刚从铸炉里浇出来的战神塑像。 静时已是山雨欲来,动时必是雷霆万钧,天地失色。 将士们身披鱼鳞状铁甲,甲片细密叠压,腰悬带锁链的短戟,肩挂强弩,腰挎环首长刀。 主战兵刃不用矛,偏用劈砍凌厉的长刀——光这一条,便透出一股子狠劲、一股子不要命的杀气。 战马亦非凡品:颈覆护甲,胸披当胸,腹裹软鳞,四蹄裹革,通体披挂严实,攻守皆备。 “好一支虎狼之师!” 伍天锡忍不住击节赞叹。 李存孝却只示威微颔首,神色淡然,显然早已见惯。 “汉公,这支骑兵,唤作何名?” 长孙无忌回过神,忙上前问道。 “背嵬骑兵。”曹封负手而立,声如钟鸣,字字掷地。 “哗啦啦——” 话音未落,万名骑士齐刷刷翻鞍下马! 为首岳飞大步向前,单膝触地,甲叶铿然作响。 “属下岳飞,率背嵬军一万将士,恭迎汉公!” 声震四野,余音撞在远山之间,久久不散。 “恭迎汉公——” 万人齐吼,声浪滚滚,脚下黄土竟似随之震颤。 无需号令,不必点将,单凭这凛然军容,已教人热血冲顶,恨不能立刻跨马提刀,随他们踏破关山! “精锐之极!犹胜当年汉武卒!” 房玄龄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这位,便是曹家家臣岳飞。往后,也是诸位并肩而战的袍泽。” “他早年入府,这支背嵬军,从选兵、练阵到铸甲配械,全是他一手打磨出来的。” 第31章 二弟所言,确凿无疑 曹封侧身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见过岳将军!” 岳飞走近,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纷纷抱拳致意。 “见过诸位大人。”岳飞抱拳还礼,举止谦抑,锋芒内敛。 “整军,回陈仓。” 待礼毕,曹封挥袖下令。 “喏!” 一声令下,铁流奔涌,万余背嵬骑兵调转马头,蹄声如雷,浩荡归城,直入营垒。 百官则折返府衙议事。锦衣卫陆炳因掌管机要、调度密报,日常并不随行,此刻正于署中值守。 “汉公到——” 众人刚在厅中站定,便听通禀。 兵力既已验明,接下来,便是共议征讨李轨之事。 此人自张掖起事,割据一方,麾下兵马号称“张掖军”。 “诸位,”曹封目光扫过全场,“进击李轨,可有良策?” “哗啦——” 长孙无忌应声铺开舆图,山川城池,纤毫毕现。 “汉公,属下以为,背嵬骑兵迅疾如风,正宜千里突袭,直捣张掖腹心!” 房玄龄略一沉吟,出列建言。 “好!照此行事,张掖军必溃于旦夕之间。” 长孙无忌点头应和。 “其一在快,其二在断——腰斩其势,两面合围!” 岳飞目光如刃,指尖重重戳向地图上张掖郡的位置。 那里是张掖军盘踞多年的老巢,一旦端掉,整支兵马便如断脊之蛇,再难翻腾。 众人俯身细察山川走势,反复推演进兵路径。 “汉公,末将有一策,请示裁夺。” 岳飞抱拳而立,声沉气稳。 “讲。” “背嵬军自平凉郡悄然穿插,直插张掖郡腹背;白马义从则大张旗鼓,由正面逼压,诱敌主力聚于前阵。” 他一边说,一边用朱笔在图上划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行军轨迹。 “妙!敌军耳目全被牵制于前,后心却已洞开——回身不及,束手就擒。” 长孙无忌当即拍案称善。 “干脆利落,直取李轨老巢,一战定局。” 房玄龄抚须颔首,未置异议。此策干净凌厉,无需赘言。 “李轨此番,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伍天锡与李存孝并肩立在一旁,只听不语。 此前与陇西军几番交锋,早知这几位谋臣悍将眼光毒、出手准,比自家堂兄更胜一筹。 多听一句,兴许就能悟出几分破敌门道。 “天锡,你二人可有别的想法?” 曹封转过身,目光扫向一侧。 “回汉公,末将并无异议。” 伍天锡抱拳垂首。 “末将亦无异议。” 李存孝紧随其后,声音洪亮。 “好!即刻依计而行。” “愿效死命,唯汉公号令是从!” 满厅文武齐声应诺。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不动声色,却悄悄多打量了岳飞两眼。 谁也没料到,这位新至的年轻统帅,竟能一眼看穿敌军命门,谋略之锐利,竟隐隐压过药师一头。 汉公麾下添此虎将,实乃大幸。 “岳飞。” “末将在!” 岳飞踏步出列,甲叶微响。 “背嵬骑尽数归你节制,由平凉郡出发,潜行绕击张掖郡侧后。” “得令!” 话音未落,他已挺身领命。 “存孝。” “末将在!” 一听要上阵,李存孝脚下一错,人已抢前半步。 “率一万白马义从,速赴金城郡与药师会师。此战由他总揽调度,你为先锋,专司扰敌、牵制、伺机突袭。” 曹封语速未缓,军令如刀。 “末将领命!” 李存孝双手接过令箭,指节绷紧。 “张掖军覆灭之期,就在眼前。” 不止伍天锡眼神发亮,连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也忍不住相视而笑。 汉军立旗才几月?疆域却似春潮奔涌,一日千里——再过些时日,又该是何等气象! “出发!” 众将鱼贯而出,各赴职守。岳飞与李存孝分头疾行。 岳飞先抵平凉郡,随即偃旗息鼓,率部沿祁连山北麓隐秘东进,马蹄裹布、衔枚而行,唯恐惊起一缕尘烟。 李存孝则纵马西去,直奔金城郡——第一件事,便是与李靖碰面,合兵一处。 此时的太原城。 唐国公府正厅之内,李氏宗族齐聚一堂。今日是李渊初授国公之位的吉日,本该喜气盈门。 可李渊端坐主位,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他刚读完李秀宁差人送来的密信,纸页尚在掌中微颤。 “这丫头,胆子倒比天还高!”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信纸已被他狠狠掼在案上。 茶盏震得一跳,热茶泼洒四溅。 “父亲,阿姐信里写了什么?” 李建成神色微怔,忙上前探问。 究竟何等言语,竟让向来沉得住气的父亲失态至此? “你们自己瞧。” 李渊绷着脸,将信纸朝前一推。 窦氏一把抓过,迅速展阅;李建成三兄弟立刻围拢过来。 片刻之后,窦氏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明白夫君为何怒不可遏。 “秀宁也真是……逃婚的事都过去多久了,还不肯回来?” 她摇头低语。 “父亲、母亲,且宽心。阿妹性烈如火,此举虽莽撞,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建成温声劝解。 “不错,以阿姐的本事,天下何处去不得?哪会轻易吃亏。” 李元吉也跟着接口。 “呼……” 李渊长吐一口气,面色稍缓。 他嘴上骂得狠,心里却悄悄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谁也说不准秀宁在并州北边,到底能搅动出多大的风云。 “阿姐,我今日这般模样,全因有你。” 一念及长孙无垢,李世民眼底悄然泛起波澜,心底默然低语。 曹封即将迎娶长孙氏的消息,像根刺扎在心口——那点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喷薄而出。 “父亲,孩儿有一策,关乎李家兴衰存亡。” 他敛神收势,眸光重新锐利如刃。 此番回太原,本就不是走个过场,而是为了撬动山河的支点。 “什么策?” 李渊眉峰一跳,语气里满是意外。 “既已抵太原,霸业,该启了。” 李世民毫不遮掩,字字如锤。 “嗯?!” 话音未落,李渊面色骤然一沉,继而久久不语。 这哪是谋事,分明是把全家性命悬在刀尖上跳舞。 “此事万不可行,太险!” 他断然摇头,未加半分迟疑。 “父亲,若李家甘居人下,自不必举旗。” “可如今与曹家撕破脸皮,若再袖手旁观,等他们羽翼丰满了,我们拿什么挡?” 李世民语速急促,句句直叩要害。 “这……” 李渊喉结微动,眼前忽闪过父亲咽气前攥着他手腕的枯瘦手指。 “父亲,二弟所言,确凿无疑。” 李建成罕见地挺身而出,声调平稳,却暗藏锋芒。 ——李家若真登顶,太子之位非他莫属;这盘棋,他早就在落子。 “孩儿附议。” 李元吉随即拱手,语气干脆利落。 “容我……再思量。” 李渊指尖摩挲着案角,神情反复摇摆,难下决断。 窦氏静坐一旁,未发一言,只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第32章 诸位,可有良策? “父亲,机不可失!” 李世民再进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生风。 “乱世之中,没有铁腕,便无立身之地。” 良久,李渊终于开口,应允的主因,终究绕不开曹家二字。 曹封步步紧逼,父亲当年那句“曹氏必反李家”的断言,正一寸寸应验。 若再不筑墙,怕是连门都守不住。 “好险……好险。” 见父亲点头,李世民背脊悄然松了一寸。 李家暗中蓄兵已久,可李渊始终踌躇——直到今日,三兄弟齐力一推,才真正撬开了这扇门。 “若真动手,头一步,如何落子?” 李渊抬眼,目光如钩。 “先控太原,剪除耳目——王威、高君雅,必除。” 李世民吐字冷硬,杀意森然。 “谁?” 李渊眉心拧成疙瘩,心头已有答案。 “王威,高君雅。” 他顿一顿,字字如钉入木。 “不错,二人明为协理,实为天子派来的监军。” 李建成侧身接话,语气沉稳如磐石。 “大哥说得对。不除此二人,消息未出太原,便已传至长安。” 李世民斩截道,毫无余地。 “他俩一倒,太原便是铁桶一块,我们进可攻、退可守,从容布局。” 平日互不对付的两兄弟,此刻一唱一和,条理清晰得不容辩驳。 “呼……” 李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渐重。 三人垂首肃立,静候裁断。 “既如此,便照你们的意思办。”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但为父须提醒一句:旗一旦举起,便是血路一条,再无回头。” “谨遵父命。” 三兄弟齐声应诺,声如金石相击。 李家起兵之事,就此落定。刀已出鞘,只待饮血。 “……” 陇西军覆灭的消息,如野火燎原。 李轨闻讯,当即召集文武于正厅议事。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伯玉与谋士梁硕等人步履凝重,依次踏入厅中。 “参见主公。” “参见父亲。” 众人齐齐躬身,衣袍微动。 “免了。” 李轨袍袖一挥,声音低沉却有力。 “诸位,消息都传开了吧?” 待文武站定,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凝重。 “唉,谁能想到——薛举竟败得如此之快!” 李伯玉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惊愕。 薛举可是缠斗多年的老敌手,张掖军与陇西军在河西拉锯数载,胜负未分,僵持不下。 谁料一支横空杀出的汉军,短短旬日,便将陇西铁骑碾作齑粉。 “连陇西军都扛不住汉军锋芒,我军怕是更难招架。” 李轨指尖叩着案角,神色愈发阴沉。 “主公不必忧惧。汉军刚打完硬仗,粮秣未补、士卒未歇,短时内绝无再战之力。” 梁硕安步上前,语气笃定,宽慰道。 “话是不错……可他们迟早要来。” 李轨苦笑摇头,指节微微发白。 “父亲,既然正面难敌,不如联手外势,共御强兵。” 李伯玉略一思忖,开口提议。 “联手?” 李轨眉头骤然拧紧——能联谁? 东突厥远在漠北,鞭长莫及; 西突厥倒是近,可开口便是千匹战马、万石粟米,张掖这点家底,转眼就得掏空; 吐谷浑正忙着复国,在西海(青海)跟隋军打得难解难分,哪有余力顾及这边? “联手行不通。无人可联。” 大将安兴贵嗓音低哑,斩钉截铁。 李轨垂眸不语,算是应了。 既不能合纵,又无力抗衡,眼下还能如何? “即日起,严守边关,盯死汉军一举一动。” 他最终咬牙下令,声音里透着无奈。 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活路。 “喏!” 安修仁抱拳领命。 众人随即退出议事厅,火速调兵遣将,在张掖郡各隘口增垒设哨、布防巡弋。 “但愿……此劫可渡。” 李轨独自立于廊下,望着天边流云,轻声自语。 嗒…嗒…嗒…… 马蹄声如闷雷滚近金城城门。 李存孝已率一万白马义从,踏尘而至。 李靖与伍云召闻讯,亲自出城相迎。 “怎的突然来了?” 李靖目光掠过那一队银甲雪鬃、肃杀如霜的骑兵,眉头微挑。 “汉公有令:乘胜直取张掖。” 李存孝言简意赅,随即把背嵬军奇袭、佯攻湟水、诱敌聚兵等部署一一道明。 “原来如此。” 李靖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汉公胆魄震世,曹氏根基之厚,更是深不可测。” 伍云召抚须而叹,语气里全是敬服。 “那便即刻点兵,直扑湟水一线。” 李靖略一沉吟,断然拍板。 “遵命!” 伍云召精神一振,朗声应诺。 其实金城新定不久,将士们连番鏖战,早已筋疲力竭。 可一听要对张掖军雷霆开刀,人人眼里顿时燃起火来。 “驾!驾!” 他与李靖翻身上马,勒缰扬鞭,神情亢奋,只待血战开场。 白马义从如雪崩奔涌,铁蹄踏破长空,直扑湟水城。 为牵制张掖军主力,这支骑兵故意大张旗鼓——旌旗猎猎、号角穿云,所过之处,黄沙蔽日,声势骇人。 张掖军本就枕戈待旦,四野斥候警觉异常,甫一察觉异动,立刻飞骑报讯。 “快!急报主公!” 斥候策马如电,烟尘未散,已冲入张掖城门。 消息传至府衙,李轨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什么?!” 他盯着跪地回禀的斥候,几乎失声。 “当真?!” 安修仁等人抢步上前,急声追问。 “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斥候伏地叩首,额角沁汗。 “这汉军……疯了不成?!” 李轨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 刚打完陇西之战,又顶着隋军压境的险局——按理该休整稳势,怎敢转身就朝张掖挥刀? “多少人马?” 李伯玉沉声发问。 “回少主,粗略估测,约一万精骑。” 斥候答得干脆。 “呵……狂妄!” 李轨冷笑一声,眼中寒光迸射。 “一万骑兵就想吞下张掖?好大的胃口!” “主公,汉军被连胜冲昏了头,骄横至此,正是我军反制之机!” 安兴贵按剑而立,杀气腾腾。 “好!这恐怕正是我军扭转战局的契机。” 梁硕半眯起眼,目光如刃。 “诸位,可有良策?” 李轨压住翻涌的怒火,沉声发问。 “主公,当倾尽精锐,雷霆出击——先击溃汉军,再顺势吞并陇西旧地!” 梁硕斩钉截铁道。 “父亲,儿愿率前锋先行,请务必允准!” 李伯玉抱拳上前,语气灼热。 另两位大将早已按捺不住,铠甲铿锵,战意喷薄而出,不需多言。 “好!点一万铁骑、五万锐卒,即刻开拔,踏平那支狂妄的汉军!” 李轨断然下令,毫不迟疑。 “得令!” 文武齐应,号令如风,兵马迅速调拨。 “出发!” 大军整备完毕,李轨亲执帅旗出营。安兴贵与梁硕奉命镇守后方,其余将领尽数随征。 旌旗蔽日,铁甲如潮,六万张掖雄兵浩荡西进,直扑湟水流域。 汉军行军迅疾如电,待张掖军刚抵湟水西岸,对方早已列阵以待,静若磐石。 “哈——李轨!薛举已授首,你还不下马归降?” 两军对垒之际,李靖策马横刀,声震四野。 “放屁!” 第33章 背嵬到了 李轨额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这分明是当面羞辱! “区区一万轻骑,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谁愿取其首级,献于本公帐前?” 他环视左右,嗓音冷硬如铁。 “末将请命!” 安修仁一步踏出,甲叶哗啦作响。 “准!” 李轨挥手即决,毫不拖泥带水。 “呜——” 号角撕裂长空,两支骑兵遥遥相望,杀气如霜,顷刻间凝成实质。 “冲!” 安修仁长枪一指,张掖铁骑轰然启动。 “轰——!” 万蹄奔雷,大地震颤,烟尘翻涌如怒龙腾空,直撞汉军阵线。 “杀!” 李靖反手抽剑,寒光乍现,白马义从闻令而动,阵列瞬化“u”形,奔袭如电。 未至中距,弓弦齐鸣—— “咻!咻!咻!” 箭矢破空之声密如骤雨,裹挟劲风,劈头盖脸泼向敌阵。 “放箭!” 安修仁嘶吼回击。 张掖骑兵仓促挽弓,箭势却显生涩:准头飘忽、射速滞重,更遑论阵型调度——白马义从早已游鱼般错身闪避,箭雨十停落空七停。 反观张掖军,人仰马翻,伤亡立现。眨眼间箭雨歇,双骑已如两股洪流狠狠撞上! “杀!” 白马义从弯刀翻飞,走位刁钻,时而穿插,时而包抄,人人如臂使指,配合天衣无缝。 张掖骑兵顿如散沙,左支右绌,毫无招架之力。 “呃啊——!” 惨嚎此起彼伏,成片栽倒,血雾在阳光下蒸腾。 “这……竟强横至此?!” 李轨瞳孔骤缩,手心沁汗——他万没料到,这支汉家轻骑竟能把仗打成这般模样! “糟了!” 安修仁心头一沉,再拖下去,骑兵必被绞杀殆尽!他急令变阵,欲合围歼敌。 “步军——全数压上!” 李轨终于醒神,厉声咆哮。 “喏!” 五万张掖步卒轰然开进,盾墙推进,长矛林立,如山岳压境。 “尽量绞杀敌骑!” 李靖目光如炬,低喝下令。 “遵命!” 李存孝、伍云召双双暴喝,擎起兵刃,孤身突入敌骑阵中。 所过之处,如虎跃羊群,势不可挡——不过数息,倒于二人刀枪之下的张掖骑士已逾百数。 “杀——!” 白马义从士气暴涨,衔尾猛攻,张掖骑兵彻底崩乱,几近溃散。 直至步军掩至,拼死接应,残部才狼狈退入盾阵,侥幸脱身。 “目的已达。” 李靖嘴角微扬,收剑入鞘——无需追击,只待岳将军奇兵穿插。 安修仁面色惨白,踉跄归阵。两军再度僵持,鸦雀无声。 “这……这汉军……” 李伯玉嘴唇发干,话都说不利索——这才多久?自家最精锐的铁骑几乎被一口吞下! “难怪敢以万骑为锋……” 李轨脊背发麻,指尖冰凉。方才若迟半拍下令,那一万骑兵,怕是连尸骨都难寻全。 先前的嘲弄,此刻全然化作惊惶,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该死!” 李靖率白马义从在外游弋,却按兵不动。 李轨别无良策——汉军清一色是骑兵。 若对方绕开正面、专打侧翼,他纵有骑步协同之利,也如拳打棉花,毫无着力之处。 追不上,便谈不上围歼;拦不住,更休想反制。 “暂且收兵。” 李轨稍作权衡,声音低沉而决断。 此举意在静观其变,摸清汉军动向,再谋后手。 但他笃定一点:眼前这支骑兵,绝无可能撕开七万大军的铜墙铁壁。 “驾!驾!” 可李轨万万没料到,一支汉军正自背后如雷霆般扑来。 岳飞亲领一万背嵬军,早已悄然抵近西平与张掖交界。 大军甫一就位,即刻奔袭,敌营猝不及防,张掖郡防线顷刻瓦解。 破阵之后,背嵬铁骑毫不停歇,直插腹地,马蹄翻飞、旌旗猎猎,声势愈盛,距李轨主力已不过咫尺之遥。 李轨尚在梦中,退兵刚毕,便急召文武议事。 “这般僵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须得另寻破局之法。” 李轨面色凝重,语气沉肃。 “主公,我军大可无视汉骑袭扰,全力猛攻金城一线。” 安修仁略一思忖,开口进言。 “父亲,战机稍纵即逝,早一日兵临金城,胜算便多一分!” 李伯玉立于旁侧,语速急促,神色焦灼。 “好,就这么办。” 新令方下,尚未传令三军—— “轰隆……” 大地猛然震颤,远处似有闷雷滚过,又像千鼓齐擂。 “何事?” 李轨眉峰骤锁。 “踏踏踏!” 帐外脚步杂乱,一名张掖军士撞开帘幕,面无人色。 “主公!出大事了!” 他嗓音发颤,几乎失调。 “慌什么?” 李轨厉声喝问。 “我军后方……突现汉军!” 那人话音未落,李轨已霍然掀帐而出。 安修仁等人亦是心头一紧,拔腿便追。 众人奔至帐外,只见后方尘烟蔽日,人喊马嘶,混乱如沸水翻腾。 方才那震耳轰鸣,正是自那边汹涌而来。 “敌袭——!” 张掖营盘瞬间崩散,号令难继,阵脚大乱。 “怎会……?” 李轨踉跄两步,喃喃低语,双目失神。 那是自家腹地!张掖与威武两郡层层设防,怎会有敌军如入无人之境? “唰——” 背嵬骑兵已迫至百步之内,一双双寒眸扫过敌阵,冷峻如霜,漠然如刃。 那目光,不似看活人,倒像在丈量尸首的摆放位置。 “冲!” 岳飞眸光如电,一声令下,斩钉截铁。 “杀——!” 背嵬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撕裂长空。 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势,如山岳倾塌,压得张掖军脊背发软,手脚冰凉,竟不知该举盾还是拔刀。 “嗯?” 远处与李轨对峙的李靖眯起眼,望见敌阵后方骤然溃乱。 “背嵬到了。” 他朗声大笑,须发皆扬。 “将军,趁势杀过去吧!” 李存孝喘息粗重,拳头攥得骨节泛白,战意早已沸腾欲燃。 “杀!” 李靖挥鞭断喝,再无半分迟疑。 “轰隆隆——” 白马义从瞬时变阵,铁流奔涌,直扑张掖军侧后,两路夹击,势如奔雷,声震四野。 “步卒列盾!骑兵上马!快!” 安修仁嘶声咆哮,太阳穴青筋暴起,额上汗珠密布如雨。 “父亲……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伯玉脸色煞白,声音发虚。 “护住主公!” 安修仁吼完,一步横跨,挡在李轨身前。 可就在张掖军仓皇结阵之际,背嵬铁骑已撞开营门,如热刀切油,直贯中军腹心。 “呜——!” 长刀破风,啸声刺耳。 但见张掖士卒或被斜劈开胸,或遭拦腰斩断,残肢横飞,血雾弥漫。 刀锋早已赤红,血珠顺着刃口不断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朵朵暗色梅花。 能挥动这般长刀,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杀伐之威,足见背嵬骑兵的战力何等惊人。 “嗤啦……嗤啦……” 敌营寨门被硬生生撞开,背嵬骑兵如黑潮破堤,直贯而入,所过之处,人头纷飞。 这长刀本就势沉锋利、刃阔如扇,每个背嵬将士挥斩之间,少说也能劈翻五六名敌兵。 张掖军在他们面前,简直像薄纸遇火,一触即溃。 “死!” 白马义从亦策马杀至,弯刀出鞘,寒光如霜,森然刺骨。 每一道银弧掠过,必有人喉断颈裂,或首级高飞,血柱冲天。 “啊——!” 哀嚎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断颅滚地,噼啪作响;赤浪翻涌,顷刻间浸透整片荒原。 不过须臾,张掖军已折损过半,尸横遍野,层层叠叠铺满营前空地。 浓烈腥气扑面呛喉,反倒激得背嵬与白马将士双目赤红,愈战愈悍。 “死!” 第34章 可是来应募贤才? 李存孝与伍云召双双杀入中军,再无顾忌。 单是伍云召一人,便如猛虎闯羊群,孤身凿穿敌阵深处,无人可拦、无人敢挡。 而李存孝一双虎目早锁定了李轨等人,瞳中杀意如沸。 “杀!” 他暴喝如雷,战马扬蹄狂奔,未至近前,竟将毕燕挝脱手掷出! 铁挝破空疾旋,尖啸刺耳,似鬼哭狼嚎。 “糟了!” 安修仁心头一凛,本能横枪格挡。 “铛——咔!” 一声脆裂炸响,长枪应声而断;五爪倒钩挟着万钧之势,狠狠凿进他面门! “呃啊——!!!” 安修仁惨嚎骤起,尖厉刺耳,听得人牙根发酸、脊背生寒——那声音里裹着的,是皮肉撕裂、颅骨碎裂的剧痛。 “快走啊,父亲!” 李伯玉亲眼目睹安修仁脸庞塌陷、脑浆迸溅,当场魂飞魄散。 “好……好好好!” 李轨浑身一颤,仓皇应声,连退数步。 安修仁虽亡,但身后尚有百余张掖残兵,尚可稍作遮蔽,暂保性命。 “挡我者——死!” 可李存孝是谁?区区百名溃卒,怎配做他刀下绊脚石? 他反手掣出禹王槊,抡圆砸落,重若山崩,凡被沾上者,无不筋断骨裂、当场毙命。 “啊——!” 又是一阵凄厉哀鸣,眨眼之间,百余张掖军尽数伏诛,尸堆如丘。 李存孝立于血泊之中,甲胄尽染暗红,肩甲缝隙还挂着碎肉残渣,一步步朝李伯玉逼去。 “不……” 李伯玉双腿软如烂泥,僵在原地,连抬脚的力气都失了。 “吾儿——!” 眼看李存孝已至眼前,李轨嘶声悲吼,肝胆俱裂。 “死!” 话音未落,禹王槊已当头砸下—— 李伯玉脑袋应声爆开,红白四溅,连哼都来不及发出,便瘫软倒地。 “轰!” 李轨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于地,面如死灰。 “死!” 恰在此时,伍云召提矛杀到,亮银蛇矛寒芒吞吐,距李轨咽喉仅差寸许。 “云召,住手!” 远处李靖纵马急驰,厉声喝止。 “是!” 伍云召一怔,手腕猛收,长矛硬生生停在半空。 “呼……” 生死悬于一线,李轨眼珠呆滞,呼吸停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躯壳。 “李将军,此人罪大恶极,为何不取其性命?” 待李靖策马赶到,伍云召皱眉不解。 “他横征暴敛、祸害乡里,留他活口,只为押赴城中当众问斩——替汉公收拢民心。” 李靖语气沉稳,目光如炬。 “原来如此。” 伍云召闻言点头,豁然明白。 “刷!” 再看背嵬骑兵,个个出手果决狠辣,凡被盯上的张掖士卒,无不面色煞白、抖若筛糠。 那恐惧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真没想到,背嵬骑竟强横至此!这位岳将军,绝非泛泛之辈。” 李靖凝望战场,不禁低叹。 背嵬将士远非常规兵马可比,就连素来精锐的白马义从,也略逊一筹。 能练出这等铁血之师的人,岂会是寻常统帅? 更何况,此番奇袭之策,正是岳飞亲手拟定。 “主公被擒了!” “少主也死了!” “还打什么?降了吧!” 军心彻底瓦解,成片成片的张掖军丢下兵刃,扑通跪地,抱头蹲伏。 有个人差点被背嵬骑兵劈开脖颈,千钧一发之际嘶吼出降字,才保住脑袋。 张掖军溃散,李轨束手就擒,战事就此落定。 战场刚稳,岳飞策马驰至,朝李靖等人迎面而来。 “见过岳将军。” 李靖朗声一笑,抱拳躬身。 “见过李将军。” 岳飞亦抬臂回礼,姿态沉稳。 “张掖主力既已覆灭,河西走廊余下城池,不过掌中之果,唾手可得。” 他目光扫过焦土与残旗,语气轻快却不失锋芒。 “正该如此——留一部人马清点尸首、收缴兵甲,再遣快骑将捷报火速传回陈仓;主力即刻拔营,直取后方诸郡!” 李靖颔首,语调干脆利落。 “得令!” 白马义从当即分出两曲驻守,斥候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扬尘而去。 李靖率大军继续西进,沿途郡县望风而降,城门未闭,旗杆已换。 短短数日,整条河西走廊,尽数归入汉军版图。 …… 同一时刻,陈仓汉公府内,曹封正伏案批阅军报。 “叮——任务达成:彻底掌控河西走廊。” “叮——判定为高级功勋。” 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 “果然拿下了。” 他搁下朱笔,唇角微扬。此役推进之速,连他自己都略感意外——势如破竹,毫不拖泥带水。 “叮——奖励发放:宿主现有三大精锐兵种之弱化版各一万人。” “弱化版?” 曹封眉梢微挑,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这回的赏赐来得恰到好处——眼下正是兵员青黄不接之时。 换句话说,白马义从、背嵬军、汉武卒三支王牌尚在,系统便各补一万“缩水但堪用”的同源部曲,总计三万。 “倒也实用。可充作新军脊梁,压阵训兵,提气铸魂。” 他心底盘算着:既补战力缺口,又稳军心,更兼绝对听命于己——虽不及原版凌厉,却远超寻常边军,是真正能打硬仗的铁骨之师。 “河西既定,与韦圆成、阴世师的密约已然兑现。” 他眸光骤然一凛,寒意如刃。 只要二人率部来投,便可掉转枪头,直扑大兴城。那座矗立千年的帝都,届时不过瓮中之鳖。 “也该回去看看无垢了……那丫头,怕是熬瘦了一圈。” 锋芒敛尽,眼底浮起温色。 “召文武重臣,即刻入府议事。” 柔意未散,他已沉声下令。 “喏!” 门外飞虎十八骑应声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 招贤馆门前,一道负囊身影停步驻足。 “总算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西北干燥的风,抬脚跨过门槛。 “可是来应募贤才?” 房玄龄闻声抬头,目光温和。 “房兄!” 那人展颜一笑,拱手而立——正是杜如晦。 招贤馆初设,房玄龄便暗中遍访旧友,杜如晦首当其冲。一封手札,写尽时局、道明志向,只盼他亲来一观。 “杜兄,别来无恙!” 房玄龄起身相迎,亲手引至客席。 “瞧你行囊未卸、风尘未洗,怕是路上就已拿定主意了吧?” 他捻须含笑,眼中满是了然。 “不错。” 杜如晦坦然点头。 初得书信,他并未贸然应允,而是静观其变——结果越看越惊:扶风郡一鼓而下,河西半壁十日易帜,这般气象,岂是虚火?再加故友诚邀,何须再疑? “有你加盟,汉公帐下,又添一柄利刃。” “玄龄兄过誉了。” 杜如晦谦然摆手,笑意沉静。 两人正说着话,招贤馆大门外忽又掠进一道人影。 “倒没料到,真在这儿撞见了招贤馆。” 来者一袭青衫,袖口微卷,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又夹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利落。他驻足门前,目光略一扫,便抬步迈入。 第35章 镇守河西? 此人正是张公谨。 原打算取道洛阳访友,路过此地,忽见门楣高悬“招贤馆”三字,墨迹未干,气势凛然,一时兴起,便推门而入。 刚跨过门槛,便见房玄龄与杜如晦正相谈甚欢。 “此处……可是招贤馆?”他开口问道,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嗯?” 房玄龄微怔,旋即一笑——今儿可真热闹,前脚杜如晦刚落座,后脚又来了个生面孔。 “正是。” 他起身迎上,目光在张公谨身上细细一打量:身形挺拔,眼神沉静,腕骨分明,袖口还沾着一点黄沙,显是远道而来。 “在下张公谨,慕名而来,愿效犬马之劳,敢问可有引荐之机?” 他拱手一礼,姿态端方,毫无浮躁。 “引荐不难,只一条——招贤馆不纳空谈客。” 房玄龄笑意温厚,语气却稳如磐石。 自开馆以来,多少术士、游侠、夸夸其谈之辈登门,若不加甄别便往汉公跟前送,岂不坏了规矩? “那依先生之见,在下该如何自证,并非空谈之辈?” 张公谨不慌不忙,反问一句,目光坦荡。 杜如晦指尖一顿,悄然抬眼——这人,底气足。 “且说说,你眼中汉军逐鹿天下,当如何落子?” 房玄龄直切要害。 张公谨略一凝神,稍作停顿,随即斩钉截铁:“先取凉州,扼河西咽喉;再图八蜀,或争中原,双线并进,立鼎之基已成。” “好!” 房玄龄眸光一亮,拍案轻赞。 这话听着简练,实则脉络清晰——与他同李靖等人密议数日所定大策,几乎同出一辙。 杜如晦不动声色,却将张公谨多看了两眼:此人胸中有丘壑。 “说得极是。” 房玄龄抚须而笑,胡须微颤,笑意已带三分笃定。 不必再试,此人已有面见汉公的分量。 “走,这就去见汉公。” 他转身招呼二人,脚步利落。 恰在此时,汉公府传令兵飞步而至,手持朱漆铜牌——召文武即刻赴府议事。房玄龄毫不迟疑,引着张公谨与杜如晦,直奔汉公府。 三人赶到时,厅中尚空,唯余香炉青烟袅袅。 “参见汉公!” 三人齐齐躬身,拱手垂首。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目光却已落在张公谨与杜如晦身上,略作停顿。 “汉公,这位是属下挚友杜如晦,已应允效力。” 房玄龄侧身引荐,语气笃定。 “这位张公谨,则是自招贤馆登门,言辞锋锐,谋略可观。” “张公谨?” 曹封眉峰微扬,略感意外——今日竟一举得二俊。 杜如晦自不必提,“房谋杜断”之“杜断”,断事如刀,素来与房玄龄并称双璧; 张公谨虽声名未显于朝野,却是善筹边务、精于机变的谋局之才。 “欢迎入幕。先从政务入手,看看你们的手腕。” 他笑意温和,言语却自有分寸。 纵知其才,也须循序渐进——位子要靠实绩坐稳,人心才服。 “谢汉公!” 张公谨与杜如晦再度拱手,俯身之际,衣袖拂过青砖,无声而肃。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而不乱。 伍天锡大步闯入,甲胄未卸,额角犹带汗意,抱拳朗声道:“属下参见汉公!” “免礼,有事直说。” 曹封抬手示意,神色已悄然沉静。 他早猜到,这风尘仆仆的脚步,必是河西战报到了。 “张掖军已全军覆没!我军横扫河西,河西走廊,尽归汉军所有!” “河西走廊……尽数拿下?” 房玄龄先是一愣,继而双目放光,喜形于色—— 这一仗,果然如雷霆劈山,干净利落! 张公谨与杜如晦对视一眼,俱是一震。 这才刚击溃隋军、扫平陇西,转眼间,汉军铁骑已踏遍千里河西—— 快得令人屏息。 “那汉军眼下,岂非已控扼凉州半壁?” 念头刚起,厅外脚步声便接连响起,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末将(下官)参见汉公!” 众人踏进正厅,齐齐拱手,深深一揖。 “免礼。诸位来得正是时候——本公正有一桩喜讯要与诸位同享。” 话音未落,满堂肃然,人人屏息,只等下文。 “张掖军业已覆灭,河西走廊全境,尽归我汉军所有!” 曹封语调沉稳,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好啊!” 初时众人微怔,旋即如沸水掀盖,满厅喝彩轰然炸开。 长孙无忌更是按捺不住,双拳微攥,眼底灼灼生光——河西既定,与韦圆成等人的密约便再无变数;里应外合、直取大兴城的棋局,已然落子成势。 “还能再见舅舅与无垢……” 想到此处,他唇角不由扬起,笑意久久未散。 “恭贺汉公,一举收复河西全境!” 群臣齐声高呼,连新投不久的张公谨、杜如晦也难掩振奋,拱手称贺。 厅内暖意融融,喜气悄然漫溢。 “眼下我军常备之师不过五万,且多布于陇西、陈仓一带。” 曹封抬手轻压,待喧声渐歇,从容续道。 “确然。兵力单薄,尚难独当一面,更遑论驰骋疆场。” 房玄龄颔首应和,语气凝重。 “本公决意广募壮士,扩编常备军伍。” 曹封目光扫过众人,语速不疾不徐。 “属下附议!” 房玄龄率先出列,躬身领命——地盘骤增,戍守点星罗棋布;若兵员不足,莫说主动进击,怕是连营寨都难稳守。 “属下亦附议。”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深知兵马薄弱,边防便如纸糊,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溃于一线。 “好!本公拟于各州县同步征募,新增五万常备之师。” 话音落下,他目光如炬,掠过每一张面孔。 那三万系统所赐的弱化精锐,正可借“百姓应募”之名,悄然补入常备军中。以他们扎实的操训底子,通过汉军例行甄选,易如反掌。 原有五万,再添五万,十万铁甲立可成军,战力即刻可用,忠心更不必忧。 “我等,悉数附议。” 刚呈捷报的伍天锡,连同张公谨、杜如晦三人,皆无异议,齐声应诺。 “汉公,扩军虽急,粮秣军械能否接续,却不可不察。”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郑重进言。 兵马翻倍,消耗亦随之激增;五万新卒一日所需,足抵旧部半月之耗,岂是儿戏? “军粮暂无忧——陇西、陈仓两地仓廪充盈,支撑半年有余。” “待拿下大兴城,国库尽入我手,粮源才真正宽裕,可保长久无忧。” 房玄龄缓步出列,条分缕析。 陈仓乃秦川咽喉,历来屯粮如山,此言绝非虚夸。 “器械呢?” 曹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长孙无忌。 “回汉公,现有库存,加上缴获所得,勉强够用。” “但难以为继。须尽快寻一处武库重地,方能补足缺口。” 长孙无忌抱拳作答。 “嗯。” 曹封心中已有计较——扩军后的掣肘,无非粮与械,眼下尚在可控之内,尚有余裕筹措。 “诸位,河西走廊既已平定,需遣一员干练大将坐镇。谁堪此任?” 他话锋一转,抛出新题。 河西幅员辽阔,山川纵横,非老成持重、智勇兼备者,难镇一方。 “镇守河西?” 众人心头一动,李靖之名几乎脱口而出,又迅速按下——三军统帅,运筹帷幄、临阵决机,岂能久驻一隅? “汉公,依臣之见,伍云召最为妥当。” 房玄龄略作思忖,朗声荐举。 “伍云召?” 曹封指尖轻叩案面,声声清脆。 李存孝和伍天锡都不便镇守,反倒是文韬武略兼备的伍云召,最为妥当。 “末将赞同。” 长孙无忌当即应声附和。 第36章 这些……全是新丁? “好,那就这么定了。” 曹封毫不拖沓,当场拍板。 之所以定得如此利落,是因为这次镇守,本就是为伍云召量身打造的一场淬火历练—— 让他在实打实的担当中拔节生长,早日撑起汉军脊梁。 “诸位,方才议定几桩要事,即刻着手推行。” 大局落定,曹封抬手一挥,发号施令。 “喏!”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转身有序退出厅堂。 “伍天锡,留步。” 话音刚落,曹封忽而开口。 “汉公?” 伍天锡脚步一顿,眉梢微扬,面露不解,却仍稳稳立住。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则领着张公瑾、杜如晦先行离去,去梳理汉军各处政务—— 扩军之策、河西驻防的军令,也已分派快马,星夜传发。 “汉公,可是有差遣?” 片刻沉默后,伍天锡主动开口。 “你与新文礼自幼相熟,劝降一事,非你莫属。” 曹封心里清楚:忠孝王伍建章与新文礼之父曾是刎颈之交,情谊深厚; 新文礼与伍家兄弟素来亲厚,眼下云召不在,自然该由他出面。 “文礼兄?” 伍天锡心头一跳。此前只听说擒了一员隋将,竟不知是新文礼。 等他策马赶到战场时,人早已押入牢中,两人连面都没见上。 “遵命!” 他神色一凛,抱拳领命。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跨出汉王府门——既是故交,一刻也耽误不得。 “咚、咚、咚……” 幽暗地牢里,新文礼蜷在草堆上,神思昏沉,忽闻一阵清晰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又来劝降的?” 他嘴角一扯,冷笑浮起。 脑子里早把待会如何讥讽、如何驳斥,翻来覆去排演了三遍。 可当那脚步戛然而止,他抬眼望去,整个人霎时僵住。 “天锡?!” 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又惊又疑。 牢中见故人,岂能不愕然? 莫非……他也失手被擒了? “开门。” 伍天锡朝狱卒一颔首。 狱卒忙不迭掏出钥匙,哗啦一声卸下铁链,推开厚重木门。 “你……” 新文礼喉头一紧,欲言又止,胸口起伏不定。 “委屈你了,文礼兄。” 伍天锡一笑,在他对面席地而坐,腰背挺直,目光温厚。 “你怎么会在这儿?” 纵有预感,新文礼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伍天锡没绕弯子,将自己与云召投效汉军的始末,一句句讲得清清楚楚。 “云召兄也来了?还得了重用?” 新文礼声音陡然拔高,眼里迸出光来。 “对,文礼兄,一道来吧。” 伍天锡直截了当,亮明来意。 “我……” 新文礼垂下眼,久久不语,指节无意识抠进掌心。 “乱世已开,伍伯父那桩旧事,你我心里都明白;再看汉军兵精粮足、号令严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字字咬实: “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新家谋一条活路。” “为新家谋一条活路……” 这九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新文礼浑身一颤。 伯父忠孝王的冤屈,正是新家与隋廷之间那道从未捅破、却始终横亘的暗伤。 “好,我降。”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如刀出鞘。 “太好了!” 伍天锡一拍大腿,喜形于色。 能挽好友于刀锋之前,免其血染沙场,何其幸事! “还不松绑?” 狱卒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卸去镣铐。 随后伍天锡亲自陪新文礼梳洗更衣,整束停当,才携着这位少年挚友,直奔汉公府。 “汉公,属下已劝得新文礼归顺。” 伍天锡拱手禀报。 “新文礼,叩见汉公。” 新文礼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动作干脆利落。 “欢迎新家入列,为汉军添一员虎将。” 曹封闻言,朗声一笑,随意抬手轻挥。 动作舒展从容,毫无居高临下的倨傲,依旧是一派谦和纳士的气度。 “单看汉公这股气魄,日后必成天下顶尖的霸主。” 新文礼心头一动,目光微闪,暗自思量。 “汉公,属下斗胆,有一事相求。” 他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似有迟疑。 “你是要赴关北,寻你妹妹?” 曹封一眼看破,语气平静如常。 “正是。” 新文礼之所以难开口,正因刚归顺未久,旋即请命远行——稍有不慎,便易被疑为假降真遁,借机脱身。 “准了。” 曹封答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信新文礼既已决意投效,便不会反噬;更何况,此行极可能携关北四郡为贽,献作归心之证。 “谢汉公!” 新文礼愕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震动。 才归帐下,便授以全权,这份信任来得太快、太重,由不得他不动容。 无声之间,归属之意已在心底悄然扎下根须。 “去吧。” 话音落地,新文礼与伍天锡拱手告退。 二人随即策马疾驰,风尘未歇,直取关北。 “兄长!你……你真的回来了?这一路究竟如何?” 刚入关北地界,新文礼便撞见双眼赤红、满面风霜的新月娥。 也难怪她这般失态——哥哥一走,音讯全无,早已断联多日,非止一二日而已。 “无甚大事。” 新文礼温声安抚,随后将经历简明道来。 “兄长既已应允,月娥自无异议。” 她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至此,关北四郡尽入汉军版图。 眼下汉军所辖之地,已逾凉州之半,疆域扩增之外,内政亦随之跃升。 张公谨与杜如晦甫一接手,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政务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政令推行由此提速,落实更见扎实。 “好啊,倒是我们多虑了。” 房玄龄翻着各地呈报的施行简牍,莞尔而笑。 原以为杜如晦至少需一日功夫方能上手,谁知不到两个时辰,已运筹自如。 更令人称奇的是张公谨——仅耗三个时辰,便已熟稔如旧吏。 “有他二人坐镇,往后内政愈发稳当,咱们肩头也轻快不少。” 长孙无忌笑着接话。 “哈哈,正是如此!” 房玄龄抚须而笑,须尾微扬。 他们欣喜的,并非差事变少,而是汉军真正揽得了两位干吏。 “报——汉公军令到!” 内政初见气象,军令亦火速传至河西走廊。 李靖、岳飞闻令立聚将士,顷刻拔营,自张掖郡挥师西进。 伍云召则伫立城门,目送旌旗远去,直至铁流隐没于天际,方才转身回城。 “即刻颁招兵榜,调人手筛验!” 他返程途中已下令。 各处衙署连夜贴榜,百姓奔走相告,应募者如潮涌至,首日便录得大批合格壮丁。 “咦?” 伍云召心生疑窦,亲自赶往校场查验首批新卒。 只见数千人肃立如松,脊梁挺直,目光沉静,静候检阅。 “这些……全是新丁?” 他眉头微蹙。 第37章 我们不动,他们自会登门 那站姿、那眼神、那通身的凛然劲儿,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卒才有的模样。 “开始试训!” 他来了兴致,当场喝令。 考较皆按实战设项,才验数人,便觉异样:这批人搏杀凌厉、出手果决,战力竟不逊大隋精锐,狠辣中透着章法。 不止头批如此,后续几拨亦无二致。 “怪哉……” 伍云召反复思量,终将缘由归于河西民风——西陲百姓向来刚勇尚武。 薛举、李轨横征暴敛,百姓避之唯恐不及;汉军仁政所至,民心所向,自然倾力来投。 招兵买马正紧锣密鼓地铺开,新文礼归顺一事已过去好几天。 李靖、岳飞与李存孝三人率部抵达陈仓,安顿好兵马,便直奔汉公府而去。 “参见汉公!” 甫一入府,三人齐齐拱手,声音铿锵。 “免礼。” 曹封抬手轻挥,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汉公,此役详情如下……” 岳飞率先开口,李靖与李存孝随后补述,将战事始末条分缕析道来。 满堂文武听完,无不动容——这般摧枯拉朽的推进之势,当真令人脊背发麻。 “本公已备下庆功宴,一贺大捷,二迎新文礼将军入列。” “汉公厚恩!”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鱼贯步入早已张灯结彩的内院。 途中,初到陈仓不久的新月娥频频侧目,目光悄悄落在曹封身上。 “兄长,这位汉公……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压低声音问道。 “我也不知其根底,但只有一点可以笃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新文礼沉吟片刻,答得谨慎。 否则,怎会引得一众谋臣猛将,前赴后继投效帐下? 若非王侯之后,便是百年世家,抑或巨贾豪族,才撑得起这般气象。 话音未落,曹封忽而转身,唇角微扬:“本公姓曹,名封。” 既已并肩而战,名字又何须遮掩?他笑得坦荡。 “属下妄议主公,罪该万死!” 新文礼心头一凛,当即单膝跪地。 新月娥却怔在原地,耳畔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曹封。 “起来吧,无妨。” 新人初来,心存揣度,再自然不过。曹封摆摆手,毫不介怀。 “原来……是曹家的人。” 良久,新月娥才轻轻吐出一句,眉间恍然。 怪不得此前从未听闻汉公名号——曹氏早被视作湮没于尘烟的旧族,谁料竟悄然擎起一面汉字大旗。 “可不是么。” 新文礼虽刚请过罪,可脸上那抹惊愕,半点不比妹妹浅。 曹家?那个籍籍无名、连朝堂都懒得提的衰微门第?竟能练出汉武卒这等铁军,养出白马义从这般锐骑? 光是粮秣甲械、操演犒赏,就足以压垮寻常郡守府库。 一个“没落”之家,哪来的金山银山? 莫非这些年,世人听到的曹家故事,全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开席——上酒,上菜!” 曹封一声令下,打断了兄妹俩翻腾的思绪。 仆役端着热气腾腾的佳肴鱼贯而入,满座欢声不断,谈笑随酒香浮动。 席间气氛融洽,人人面带笑意,眼底却都映着同一种光——那是对汉军明日的笃信与热望。 数日之后,河西走廊全线易主的消息,如野火燎原,瞬息传遍四方。 大兴城高府,最早接获密报。 “真没想到啊!” 高士廉霍然起身,手中信笺微微发颤——这速度,远超他最乐观的预判。 他早料到封儿能取河西,却万没料到,短短数日便尽收膏腴之地。 “这小子……” 他缓过神,朗声一笑。 封儿越锋芒毕露,越证明他当年力排众议、力保长孙兄妹的决断有多清醒。 如今,长孙家的担子,几乎可以彻底卸下了。 “父亲唤孩儿来,可是有要事?” 高履行快步跨进厅堂,略带疑惑。 平日召见尚属寻常,可眼下他正忙着核验边关粮册,突被急召,实在反常。 “你且听好——封儿所建汉军,前日已拿下河西全境。” 高士廉开门见山,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赏。 “哦?原来如此。” 高履行随口应着,抬脚便欲告退。 可脚步刚抬,骤然钉在原地。 “什么?河西……全境已定?” 他猛地旋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正是。” 高士廉颔首,胡须微翘。 “这……” 高履行张了张嘴,一时失语,仿佛喉头被什么堵住了。 “太好了!” 几息之后,他终于爆发出一声畅快长啸。 按他们原先盘算,能叩开河西门户,已是大功一件; 谁知封儿不但破门而入,更以雷霆之势,将整片沃野尽数纳入掌中! “老夫果然没看走眼!” 高士廉抚须而笑,眸光灼灼,笑意深处,是掩不住的骄傲。 这样的人物,是他的甥侄,是他亲手护持、一路看着长成的少年英杰。 这话倒真像封儿的作风,想起先前李秀宁连夜出逃的事,高履行嘴角不由一翘。 “哈哈,天大的喜讯!我得立刻去告诉无垢!” 他眉飞色舞,声音都亮了几分。 脑海里已浮现出堂妹无垢听闻时那双睁圆的眼睛,说不定还会拍案而起,追着问细节。 “哎哟——”他忽然一拍额头,“我这脑子,头一个该报信的,明明是韦伯父他们啊!” 刚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手还停在额角。 曹封兄弟履约在先,韦家、阴家顺势入局,汉军战力翻倍,这才是撬动全局的支点。 “父亲,孩儿这就差人快马加鞭去报信!” 他额角沁汗,语速急促,像怕晚一步就错过什么大事。 “不必。” 高士廉却缓缓摇头。 “啊?” 高履行怔在原地,眉头拧成结——难道这事,不该抢在头里告诉韦伯父? “消息跑得比马快。他们二位,此刻八成已在路上了。” 高士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笃定,“我们不动,他们自会登门。” “哦……原来如此。” 高履行眼底一亮,顿时豁然开朗。 “真神了。” 果然不出所料,韦圆成与阴世师几乎同时接到密报。 两人碰面于韦府西厢,脸色皆是一沉,半晌没开口,只听见窗外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 “汉军……十有八九,就是曹封干的。” 韦圆成抿了一口冷茶,才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意。 早前谁也没当真,只道曹封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未必能掀起浪花;那桩旧约,也就搁在角落落了灰。可如今河西全境易主,时间掐得严丝合缝——正是曹封离京之日启程,凯旋之日收关。 “这推进之势,哪怕给我十万精兵、三年粮秣,也难复刻。” 阴世师苦笑摇头,指节无意识叩着案几。 “岂止是快,简直是破天荒。” 韦圆成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分。 话音未落,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中都跳着灼灼火光——那是猎人看见良驹、匠人遇见神铁时才有的光。 曹封,已不是可押注的潜力股,而是必须攥紧的硬通货。 “可奇怪的是,曹家哪来的本钱练兵?” 阴世师忽而压低嗓音,“河西千里,城池林立,若非久经沙场的虎狼之师,哪能这般迅疾吞下?兵力少得了?” “莫非……李秀宁看走了眼?” 韦圆成挑眉,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划。 “极有可能。或许曹家藏得深,蛰伏多年,只为等这一局。” 阴世师眸光一闪,似有所悟。 “横竖明日便要去高府与高兄细谈,到时自然水落石出。” 韦圆成颔首,语气已透出几分决断。 “好。” 阴世师应得干脆。 二人刚唤来仆从备车,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韦大人、阴将军,麦老将军有令,即刻召见!” 一名隋军校尉跨进门来,抱拳躬身,甲叶铿然作响。 “知道了。” 第38章 即刻赶赴高府 阴世师眉峰微蹙,抬手示意。 待那人退下,韦圆成无奈摊手:“看来,只得先赴太极宫,再登高府门了。” 话音未落,二人已步出府门,掀帘上车,直奔皇城而去。 太极宫偏殿内,尚师徒与麦铁杖早已候着。 “老将军,尚将军。” 阴世师与韦圆成入内,长揖及地。 “坐。” 麦铁杖抬手,二人各自落座。 “近来忽起一支汉军,十日之内尽取河西,锋芒直指大兴。” 麦铁杖开门见山,声如金石相击。 “唉……真是雪上加霜。” 尚师徒仰头轻叹,袖口微颤。 叛旗四起,圣驾远征辽东,关中腹地竟也暗流奔涌。 “局势,已是火烧眉毛。” 阴世师与韦圆成对视一眼,齐齐沉脸,声音凝重如铅。 “诸位可曾探明,这支汉军背后是谁?” 麦铁杖身子前倾,目光如钩。 兵马如雷,统帅成谜,连“汉公”二字都似凭空冒出。 “末将毫无头绪。” 阴世师垂目答道。 “此军行事诡谲,踪迹难寻,卑职亦是一头雾水。” 韦圆成拱手附和。 麦铁杖不以为怪——连他与尚师徒都摸不着边,旁人不知,反倒寻常。 “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起兵即挟雷霆之势。” 尚师徒指尖按在案上,指节发白,“不管他是谁,大兴,已在他刀锋之下。” “不错,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如何稳住这支汉军。” 麦铁杖声音低沉,字字如铁。 “诸位,可有良策?”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却不容回避。 “麦老,不如急调益州兵马,寻隙一战定乾坤?” 阴世师略一思忖,开口道。 这话听着响亮,实则空泛——益州根本抽不出人。 “不成。左天成与鱼俱罗正困在蜀中平乱,兵马寸步难离。” 麦铁杖摇头,眉间拧起一道深痕。益州早先烽烟四起,哪还有余力东顾? “若益州无望,不妨从司州(中原)调兵接应。” 尚师徒指尖叩了叩案角,神色凝重。 “陛下远征高句丽,精锐尽出,司州如今连城门都靠老弱守着。” 麦铁杖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 “益州鞭长莫及,就算能调也得拖上两三个月;中原又空虚得连风都能穿堂而过。” 尚师徒语速渐快,指节捏得发白。 “那……眼下还能如何?” 他顿住,嗓音里透出一丝焦灼。 “既不能调兵,唯有一条路——死守待变。” 韦圆成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正是。这是眼下最牢靠的法子。” 阴世师立刻附和,话音未落,眼底已掠过一丝算计:大兴若闭门固守,他们里应外合的机会反倒更大。 “不行。” 麦铁杖干脆利落,一口否决。 韦圆成与阴世师齐齐一怔——连这都不行,难道真要坐等汉军叩城? “麦老,莫非已有破敌之策?” 尚师徒身子前倾,追问出口。 “必须迎头猛击。” 麦铁杖吐字如锤,一字一顿。 话音未落,阴世师脸色微变,尚师徒喉结一滚——没援军,还敢主动扑上去? “麦老,这……” 尚师徒嘴唇微颤,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若非对方是三朝宿将、军中脊梁,他几乎要脱口质问。 可既是他开了口,必有后手。只得按捺心绪,静候下文。 “且听我说。” 另两人默然颔首,眼神却已悄然绷紧。 “正因汉军来势汹汹,才更需一场硬仗立威。” 麦铁杖背手踱了半步,声线沉稳如磐石。 “麦老所言极是。可汉军锋锐难当,胜算着实渺茫。” 尚师徒皱眉,语气谨慎。 “他们崛起不过百日,根基尚浅。” 麦铁杖唇角一扬,笑意冷冽。 “再者,地盘扩得太快,每占一城,就得留下一哨人马镇守。” 韦圆成与阴世师心头一震,目光倏然交汇——彼此眼中皆浮起惊意。 “这位麦老将军,果真不是徒负虚名,确有洞见。” 韦圆成暗自咂舌。 “如此一来,兵力早已被摊薄如纸。纵使强征新卒,又能强到哪儿去?” 麦铁杖目光如电,反手一指:“我军为何不敢先发制人?” 尚师徒张了张嘴,终是沉默下来,一个字也驳不出。 “诸位,还有异议?” 麦铁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无声。 “谨遵将令。” 三人齐声应下。 利害早已分明,再唱反调,便不是持重,而是糊涂了。 “好,就这么办。” 麦铁杖拍板落定。 “尚师徒。”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身侧。 “末将在。” “拨你一万铁骑、三万步卒,即刻点验出城。” 麦铁杖声量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得令!” 尚师徒抱拳,肩背绷直如弓。 “阴世师,你我仍掌城防;韦圆成,政务一并担起来。” 麦铁杖转头,语调平稳却毫无商量余地。 “遵命。” 号令既出,议事即散。尚师徒持符疾步而出,随即点兵列阵,马蹄踏碎晨光,直奔城门而去;韦圆成与阴世师并肩出宫,袍袖轻拂,步履沉稳。 “老将军这一手,正合我心意。” 跨出太极宫门槛,阴世师压低嗓音,唇边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原本大兴城的防务,由他联手麦铁杖与尚师徒三人共同执掌。 如今尚师徒率军西出,城中仅余他与麦铁杖二人坐镇。 这便意味着,待汉军兵临城下之际,阴世师至少能悄然开启两处城门。 “此事暂且搁置,眼下要紧的是——即刻赶赴高府。” 韦圆成声音低沉,字字笃定。 “对,先去高府。” 阴世师颔首应下,毫无异议。 两人寻了条幽僻小巷,迅速换上粗布短褐,掩去官身痕迹,悄无声息地朝高府潜行而去。 此时高府内,长孙无垢所居的东厢院外,高履行已将汉军压境的消息,事无巨细地禀明于她。 “果然像曹哥哥一贯的行事风格——这才是无垢的未婚夫,顶天立地的真豪杰!” 正如高家父子预料,长孙无垢一听消息,心口怦怦直跳,指尖微微发颤。 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温润的定亲玉佩,眼前仿佛浮现出封哥哥坚毅的眉眼、朗然的笑容。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再见到封哥哥了……” 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心底悄然漫开一片暖意。 “履行,你两位叔父到了。” 话音未落,高士廉的声音已在院外响起。 “来了!” 高履行顿时精神一振,抬脚便要迎出去。 “表兄,我也同去!” 长孙无垢急忙起身,语声清亮。 “好,一道过去。” 高履行爽快应下。兄妹二人并肩而行,刚踏入正厅,便见阴世师与韦圆成已立于堂中—— 两人仍是循着偏门暗道,悄然入府,衣着素净,毫无半分官威。 “高兄。” 二人拱手见礼,姿态谦和。 “哈哈,稀客临门,怎敢劳烦二位登府?” 高士廉朗声一笑,亲手引他们入座。 “见过两位伯父。” 高履行早已备好新沏的茶,双手捧上,热气氤氲。 第39章 剿灭关中残存隋军 “高兄怕是早料到我们今日必至。” 阴世师眸光微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消息早已如风过林梢,他不信高士廉会一无所闻。 “玩笑话罢了。” 高士廉只轻轻摆手,笑意未减。 长孙无垢身为闺中女子,又已许配人家,不便露面,此刻正静坐在侧旁的玄阁内,隔着薄纱屏风凝神细听。 其实她本可不至,却执意留下——想借这难得机会,多听几句实策真言。 或许哪一日,这些见识真能助上封哥哥一臂之力。 “咱们也不绕弯子了——高兄,您这位侄甥,确是人中龙凤。” “河西走廊一鼓而下,更在旬月之间尽收全境!” 韦圆成目光灼灼,语调里透着由衷的钦佩。 “可不是?当初倒是我们小觑了曹封这年轻人。” 阴世师接得干脆,语气里满是叹服。 高士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如春水泛澜,漾开层层欣慰。 “既已履约,高家自此正式归附汉军。” 阴世师神色一肃,嗓音低而稳。 “今日登门,正是为里应外合铺路。” 韦圆成随即补上一句,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正题来了。” 高士廉脊背微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太好了!” 无论是玄阁内屏息静听的长孙无垢,还是端坐一旁的高履行,心头皆是一松,暗暗欢喜。 汉军添此强援,攻取大兴城,胜算又厚了一重。 “二位既有筹划,不妨直言。” 高士廉顺势开口,直切要害。 “先说城防——尚师徒带走了五万精锐西征,眼下守城之事,全由我与麦铁杖担着。” 阴世师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他将整套布防脉络、轮值空档、暗号接应,乃至可启城门的具体位置与时机,一一托出。 “妙极。” 高士廉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亮光。 若此前破城只有五成把握,如今,八成已稳稳在握。 “太好了!” 玄阁内,长孙无垢悄悄攥紧袖角,心跳如鼓。 “既如此,高家也不能袖手旁观。” 高士廉略一偏头,目光掠向门外。 高履行正立在廊下警戒,四下安然,毫无异动。 “此外,我尚可联络旧部故交,届时——宫门,亦可洞开。”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千钧。 “当真?” 韦圆成双目骤然一亮,呼吸微滞。 若外城一破,皇宫门户再失,汉军便可长驱直入,省去多少血战苦耗! “千真万确。” 高士廉语气沉稳,不容置疑。 “呼……” 阴世师仰头吐出一口长气,肩头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高士廉的点子一出,整盘棋顿时活了起来。 “好!只等汉军兵临城下。” 阴世师斩钉截铁道。 “嗯,今日就议到这里吧——城防刻不容缓,我二人须即刻归位。” 韦圆成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却不容迟疑。 若耽搁太久未返岗,麦铁杖那双鹰眼,怕是要盯出裂痕来。 “二位多加提防。” 高士廉霍然起身,袍袖微扬。 “保重!” 阴世师与韦圆成齐齐抱拳,转身便走。 两人身形一闪,自偏门疾掠而出,眨眼间便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再无踪影。 “封哥哥踏进城门那日,便是大兴易主之时。” 长孙无垢垂眸敛息,心潮暗涌。 “封儿,万事已备,通往大兴城的大门,已然洞开。” 高士廉仰首凝望苍穹,声音低沉而笃定。 …… 陈仓,汉公府议事厅内,文武济济一堂。 “汉公,新兵招募已毕,常规军扩编完成。” 李靖跨步出列,声如金石。 “成效如何?” “此番征得精锐五万,叠加旧部与归附的隋军,常规军实有十一万之众。” “其中,单是关北四郡投效的隋军,便有一万整。” 他语速铿锵,字字落地有声。 “十一万!” 满厅哗然,众人神色骤然一振。 常规军翻倍有余,既可稳守四方州郡,又足以抽调强旅主动出击。 更难得的是,隋军降卒并非乌合之众,反为战力添上厚实一笔。 “新募将士,可堪一战?”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开口问道。 “河西民风刚烈,弓马娴熟,此番所选者,个个筋骨硬朗、胆气充盈。” 李靖嘴角微扬:“战力不逊于隋军主力,少数尖兵,犹有过之。” 这话一落,连他眉梢都染上了几分跃然之喜——这支新军,已非雏形,而是能撕开战阵的利刃。 “竟强悍至此!” 房玄龄、新文礼对视一眼,瞳孔微缩。 隋军主力何等剽悍,他们心知肚明;而汉军新卒竟能比肩,甚至压其一头,怎能不惊? 杜如晦抚须轻笑,伍天锡更是按捺不住,笑意直抵眼底——这才多久?汉军又攀上一座高峰! “甚好。” 曹封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却自有千钧分量。 旁人只道是河西水土养人,唯他清楚,这股锐气从何而来。 “汉公崛起之速,声势早已凌驾诸多旧部义军。” 长孙无忌慨然长叹。所谓旧部,譬如薛举、李轨之流,早年名震西北,如今却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与世家盟约既已兑现,下一步,该剑指大兴城了!” 房玄龄语调微颤,却掩不住胸中激荡——迈出这一步,汉军便不再是割据一方的势力,而是逐鹿天下的真正主角! 满厅目光灼灼,如星火燎原。 不错,下一座城,正是那千年帝都——大兴城! “曹氏底蕴,究竟深到什么地步?” 新文礼悄然攥紧掌心,低声自问。 随军越久,越觉蹊跷:汉军那些最能打的营头,十有七八,竟是出自早已凋零的曹家旧脉……可这枯木,怎会迸出如此烈焰? 新月娥静静望着上首的汉公,眸光幽深,不知是思是念,是敬是惑。 “叮——支线任务已激活。” “支线任务:剿灭关中残存隋军。” 系统提示音清冷响起。 “终于到了这一刻……既能重见无垢,亦为帝业劈开通途。” 曹封眼底柔光一闪,旋即隐没。 “速稳河西局势,为攻取大兴,争分夺秒。” 他敛神肃容,目光如刃扫过诸将。 “喏!”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梁木。 议事至此收束,文武鱼贯退去,衣袍拂过门槛,卷起一缕未散的风。 而就在暗流奔涌之际,大兴城李府,也悄然亮起了灯。 留守族人不多,大半早已随李渊北上太原。 “诸位,想必汉军动向,已有耳闻。” 李府议事厅内,李孝恭负手立于堂前,声音低沉如钟。 此次议事的,是留守族中的李道宗与温大雅二人。 一擅谋略,一精军务,皆为辅佐李孝恭统摄全局的得力臂膀。 “消息确凿——汉军势头极猛,起兵不过数月,已连克河西走廊、关北诸郡,连关中腹地也占去数处。” 温大雅语气低沉,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阴云。 年少些的李道宗却只是抿唇不语,指节无意识叩着案沿,目光幽深。 “就怕这股汉军,搅乱唐公逐鹿天下的大局。” 李孝恭长叹一声,指尖在地图上太原至大兴的路径来回摩挲,神色焦灼。 他们原定自晋阳发兵,横扫关中,直取长安;若汉军抢先一步叩开大兴城门,整盘棋局,顷刻崩散。 “倒不必过虑。”李道宗抬眼,声音清越,“大兴城内隋军未溃,骁果卫尚在,甲士如林。” “更别说坐镇的是麦铁杖老将军,还有尚师徒这等悍将。” 第40章 事已至此,唯有举旗了 “所言极是。”温大雅颔首接口,“暂可稳住阵脚。” “那就即刻飞骑传信回太原,详陈局势。” 李孝恭拍板定音,语气稍松。 …… 他们全然不知,这支横空出世的汉军,正是曹封亲手缔造。 否则,此刻早已弃城而走,绝不敢再留半步。 此时,隋军远征大军已踏进扶风郡地界——这是关中隋军最后能攥在手里的防线。 行军多日,人马俱疲,尚师徒下令扎营休整。帐旗猎猎,刀甲铿锵,众将快步朝中军大帐聚拢。 “参见将军!” 尚师徒掀帘入帐,吐万绪率诸将齐刷刷抱拳躬身。 此役以尚师徒为帅,吐万绪副之,名虽副将,实为军中砥柱。 “铺图。” 尚师徒只吐二字,声不高,却如铁石坠地。 舆图迅速展开,山川城郭赫然在目。 “陈仓一战,各位有何高见?” 他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一张张肃然面孔。 “将军,若先取眉城再图陈仓,路远耗时,且易被汉军层层设防。” 吐万绪抢前一步,语速急而稳。 战局瞬息万变,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正因如此,才停军议策。” 尚师徒微微颔首,胡须微颤。 “末将以为,可虚张声势,佯攻眉城,诱其主力驰援。” “暗中另遣精锐,择僻径突入陈仓腹心。” 吐万绪目光灼灼,话音未落,帐内已有人悄然点头。 “妙!”尚师徒抚须而笑,“正合我意。” “不走眉城?” 诸将面面相觑——既不取眉城,何来通途? “本帅欲绕稷山而行,直插陈仓后背。” 他指尖重重点在舆图西侧,“眉城守军闻讯必返援,我军则伏于归途隘口,迎头痛击。” “待眉城空虚,城池自破;两路合围,陈仓唾手可得。” 吐万绪一点即透,声音陡然拔高。 “拿下陈仓,关中门户洞开,汉军再难西顾。” 尚师徒眯起双眼,目光如刃,“诸位,可有异议?” “末将等,谨遵将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顶。 “本帅亲率一万骑、一万步,翻越稷山,直捣陈仓!” “吐万绪,你领余下三万步卒,死死咬住眉城,牵住汉军主力!” “得令!” 吐万绪抱拳单膝跪地,甲叶铮然。 “即刻出发!” 尚师徒挥手如斩,不容迟疑。 众将鱼贯而出,号角顿起,旌旗翻涌。 三万步卒如黑潮奔涌,直扑眉城方向。 而就在隋军扎营布策之时,消息已如惊鸟掠过扶风郡。 此地乃汉军咽喉重镇,敌踪未至,斥候已报——曹封当机立断,召集群臣。 “诸位,隋军压境,主将正是尚师徒。” 曹封立于堂前,声线沉稳。 “尚师徒?!” 新文礼霍然起身,脸色微变。 此人枪法如龙,膂力惊人,在天下豪杰榜上稳居前十;更兼熟读兵书,不是只知冲杀的莽夫。 “如何迎敌,诸位尽可畅言。” 曹封环视满堂,目光平静而锐利。 “这……” 众人一时静默,各自垂眸,脑中飞转,无人轻易开口。 “汉公,依属下看,这帮人绝不会规规矩矩从眉城硬闯。” 李靖略一沉吟,率先开口。 “没错,此人向来贪功冒进,必图一击制胜。” 房玄龄对尚师徒素有耳闻,当即点头附和。 “隋军极可能甩开稷山防线,直插陈仓腹地。” 话音未落,他目光如刃,指尖重重叩在地图上——正是稷山至陈仓的狭长通道。 “为掩藏突袭意图,尚师徒八成会兵分两路。” 岳飞接话,语调沉稳却暗含锋芒。 “一路悄然穿插,充当致命尖刀;另一路则大张旗鼓佯攻眉城,逼我主力不敢轻动。”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说得干脆利落。 “汉公,诸位所断,句句切中要害,确是尚师徒一贯做派。” 新文礼按捺不住,越众而出,声音微颤。 他心底惊涛翻涌——几位谋臣悍将尚未交锋,便已把敌将心思剖得清清楚楚。 “若我是他,怕是要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新文礼暗自咂舌,脖颈忽地一凉,仿佛寒风钻进了领口。 尚师徒也算骁将,可惜撞上这群人,注定折戟沉沙。 “既然摸清了路数,那就送他一场‘厚礼’。” 曹封眸光一闪,眉梢微扬。 既知敌之所向,破局之策自然水到渠成。 “汉公,属下以为,不妨将计就计。” 杜如晦踏前一步,斩钉截铁。 “我等附议。” 房玄龄、李靖等人齐声应和,声气如一。 “汉公,可先遣一支部队奔赴眉城,摆出被牵制的假象。” 张公瑾略作思忖,随即提议。 “再以精锐骑兵潜伏稷山,待其奇兵深入,迎头痛击!” 说完扫视众人,众人会心颔首,笑意沉着而锐利。 “好,天锡。” “属下在。” 伍天锡大步上前,甲叶铿然。 “你率一万兵马进驻眉城,虚张声势,叫尚师徒信以为真。” 曹封下令干脆,不容置疑。 “诺!” 伍天锡抱拳领命,声如金石。 “鹏举。” “汉公,末将在。” 岳飞挺身出列,身形如松。 “你携存孝与一万背嵬军,即刻开赴稷山设伏,专候隋军奇兵。” 军令如箭,字字落地有声。 “诺!” 李存孝与岳飞同声应诺,声震厅堂。 “汉公,一万背嵬军是否稍显单薄?不如增配一万步卒协防?” 房玄龄略一迟疑,提出建议。 “不必。背嵬军足堪此任。” 岳飞朗声回应,语气笃定。 这支铁骑由他亲手锤炼,战力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好。” 曹封颔首,目光掠过岳飞肩甲上的旧痕——那上面还沾着上月鏖战的硝烟。 李靖连日奔忙,此刻该歇一歇了;新文礼与新月娥兄妹初降,又逢旧主之军,暂不参战更为妥当。 “散了吧。” “诺!” 众将齐声应喏,转身离去。厅内脚步声错落,号令声随即四起,各营火速整装,旌旗翻卷如浪。 伍天锡引兵西去眉城,岳飞率骑东趋稷山。 因是轻骑疾驰,岳飞部先抵稷山一带。 “岳将军,沿途伏击点不少,择一处险峻之地更稳妥。” 李存孝摊开舆图,手指划过几处山坳谷口,特意圈出三处要隘。 “不可。” 岳飞摇头,神色沉静。 “就在此处伏击。” 他指尖一点,落在地图上一片开阔平野——毫不起眼,甚至略显突兀。 那里地势坦荡,无遮无拦,压根不像设伏之所。 “此处?” 李存孝愕然顿住。 “正是。” 岳飞点头,目光灼灼。 “尚师徒虽性急,却非莽夫。真遇险地,反会多加提防。” “我们弃险就平,反倒让他放松警惕——杀他个措手不及。” 见李存孝仍怔着,岳飞徐徐道来。 “原来如此。” 李存孝恍然,眼中疑云尽散。 “传令,全军隐伏,静待隋军入网。” 岳飞低喝一声,声如裂帛。 “诺!” 李存孝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随后,一万背嵬军如鹰隼敛翼,悄然蛰伏于伏击点,岐山上下顿时鸦雀无声,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 隋汉两军剑拔弩张之际,太原城内关于高君雅等人的处置,已尘埃落定。 李家几乎未动筋骨,便干净利落地斩了高君雅与王威。 至此,整座太原城彻底落入李家掌中,朝廷安插的耳目尽数拔除,再无半点掣肘。 “唉……事已至此,唯有举旗了。” 李渊长叹一声,眉间压着沉甸甸的倦意。 若能太平终老,他何尝愿披甲执锐,踏上这条血火难返的征途? 第41章 我军当趁势挥师,迈出第一步 可高君雅既已伏诛,起兵便如离弦之箭,再不容迟滞——拖得越久,京师必有雷霆反扑。 “唐公放心,万事俱备,万无一失。” 裴寂忽而开口,语气笃定。 “嗯?” 李渊侧身回望,目光里满是疑色。 “我等早已密联中原杨玄感,他亦决意近日起事。” 裴寂语声低沉却清晰。 “南北呼应,朝廷势必左支右绌,首尾难顾。” 刘文静立在一旁,顺势接话。 “原来如此。” 李渊闻言,神色稍松,肩头微不可察地卸下一分重负。 …… 其实杨玄感放出此讯,另藏机锋—— 只要并州率先举义,朝廷目光必然被牢牢钉死在太原。 彼时他于中原发难,胜算自然水涨船高。 “唐公,吉时将至,是否即刻举行誓师大典?” 裴寂再度请示。 “速召世民、刘弘基诸人入府,开坛祭旗。” 李渊颔首应允。 “喏!” 裴寂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须臾之间,唐国公府文武齐聚,李家三子亦列队而至。 “参见唐公!” “拜见父亲!” 众人齐齐躬身,衣袍拂地,声浪低沉而肃穆。 李渊只略一抬手,便引着众人登临高台——他将在此昭告天下,正式起兵。 “嗒、嗒、嗒……” 足音沉稳,李渊拾级而上。裴寂早已备好香案、牲醴、祝文,一一呈上。 李建成兄弟几人默然伫立,面色凝重如铁。 台下环列精悍私兵与唐国公亲卫,四周更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太原百姓,人头攒动,嗡嗡作响。 “诸位乡亲父老——” 李渊甫一开口,喧闹声骤然消散,四野唯余风过林梢的微响。 “天子登基以来,非但未现升平之象,反屡兴徭役,滥征民力,三伐辽东,劳师糜饷。” 他声调渐扬,字字如锤。 “百姓饥寒交迫,十室九空,本公不忍坐视,今日特举义旗,清君侧、正纲常,推翻暴君杨广!” 既已亮剑,便不吝泼尽脏水——越狠越真,越真越能动人心。 “唐公万岁!愿效死命!” 裴寂、刘弘基等人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台下私兵与亲卫纷纷拔刀击盾,吼声如雷滚滚。 百姓们却未附和,只是交头接耳,窃窃不休。 “来人——开仓放粮,赈济黎庶!” 李渊旋即下令。 这类笼络民心的活计,早月余便已暗中铺排,只为今日一搏。 “轰隆——” 仓门洞开,人群轰然涌上,私兵们扛着麻袋沿街分发。 可那分粮之人,全凭眼缘行事:壮汉伸手即得,老妪踉跄扑来却被搡倒在地;少年踮脚哀求,换来的只是漠然一瞥。 他们只管倾囊而出,片刻之间,仓廪为之一空。 “哈哈哈,这口粮够老子啃上半年!” 一个敞怀袒腹的混混咧嘴大笑。 “你抢得多,我也不少!” 几个面带横肉的地痞拍着鼓胀的粮袋,哄然应和。 “唐公英明!祝唐公马到功成!” 他们掂着米袋,喊得比谁都响。 少数拿到粮的流民也跟着搭腔,声音却细弱游丝。 说到底,实属无奈—— 起兵仓促如惊雷骤起,哪来功夫细筛良莠、徐图厚积? “好!” 李渊含笑点头,神情颇为受用。 那些空手而归的农人、织妇、挑夫,却攥紧空瘪的袖口,默默退入人潮深处。 “这叫施粮?” “凭什么他们抢得欢,我们连渣都没捞着?” 有人咬牙低语,喉头滚动着无声的怒火。 “若唐公真念百姓,何不轻徭薄赋,让我们喘口气?” 也有不少百姓暗自嘀咕。 “呵,世家终究是世家,嘴上说得比蜜甜,骨子里全是算计。” 人群里站着个黑脸壮汉,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正是并州来的尉迟恭。 本是闲来踱步凑个热闹,哪料撞见这般光景。 “这天下,真有肯把百姓当人看的主子么?” 念头一冒,便压不住地翻腾上来。 “李家竟真反了!还摆出这副施恩模样,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另一处角落,秦琼冷眼旁观,袍角被风掀得微微颤动。他本是奉命公干路过,偏巧撞上这场“赈济”。 李家这一手,叫人齿冷,更叫人心乱。 隋廷早已失尽民心,百姓饿得啃树皮,朝廷却还要硬推辽东远征;各路义军又各自为营、争权夺利……莫非这世道,真寻不出一个肯扶一把穷人的真豪杰? 单瞧这开仓放粮的架势,便知不过是场粉墨登场的戏码。 “自今日起,本公与唐军,正式举旗!” 见万民仰望、群情激荡,李渊亲手燃起三炷高香,宣告起兵,立国号为唐。 他走下高台,领着文武百官径直回府。 “唐公,我军虽仓促起事,可时机恰如天赐!” 刚踏进府门,裴寂便朗声笑道。 这话,也正是李家咬牙定策的关键所在。 “太原城内囤积的粮秣军械,原是备着防东突厥的,如今尽数归我所用!” 刘弘基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父亲,高君雅一死,各大家族纷纷遣使投效,门庭若市。” 李世民跨前一步,拱手禀报。 有了这些世家撑腰,粮草、兵员、消息、人脉,样样都有了着落。 更巧的是,李渊刚接到密报:姐姐李秀宁在并州北线连破刘武周数寨,捷报频传——这消息,比酒还暖人心。 “好!” 李渊终于展颜而笑,眉间阴云一扫而空。 接下来,就该亮出第一刀,砍向哪儿了。 李唐举旗已过数日。 唐国公府议事厅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李家三兄弟也陆续入座。 “情形如何?” 人齐之后,李渊目光扫过全场,开口便问。 起兵不是喊口号,几日过去,总该听见些回响。 “回唐公!自举旗以来,加之各世家鼎力襄助——” 刘弘基大步出列,抱拳道:“我军已聚八万精锐,兵锋正盛!” “八万?!” 众人精神一振,脸上顿时泛起喜色。 对一支刚揭竿而起的队伍来说,这已是惊人的数目。 “好!” 李渊抚须而笑,胡须随着笑意微微抖动。 “呼……” 李家三兄弟不约而同吸了口气,胸膛起伏——这就是门阀底蕴,一句话,就能搅动半壁河山。 “唐公,机不可失!我军当趁势挥师,迈出第一步!” 裴寂上前一步,语调铿锵。 旗号已立,兵马已齐,再不动手,反倒显得怯懦。 “父亲,儿臣附议!” 李建成、李世民并肩出列,声如金石。 “好!” 李渊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诸位以为,这一刀,该劈向何处?” “长姐正在并州北部缠住刘武周,我军不如直取西河郡!” 张士贵抱拳请命,嗓音粗犷有力。 “正是!拿下西河,既可稳控并州腹地,又能顺势叩关,直逼大兴!” 刘弘基当即应和。 “确是上策。” 李世民点头,眸光沉静——此策进可攻、退可守,最合唐军当前之势。 “好!既然无人异议,即刻发兵西河,抽五万精锐出征!” 李渊一锤定音,声音斩钉截铁。 余下三万,足可牢牢扼守太原根本。 第42章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诺!” 众将齐声应喏,声震屋梁。 “刘弘基、唐俭,你二人留守太原。” 略一思忖,李渊又道。 一文一武坐镇,城池稳如磐石。 “诺!” 二人出列接令,神情肃然。 “其余将士,随本公出征!” “诺——!” 应声如雷,震得窗棂微颤。 张士贵攥紧拳头,侯君集眼中火光跳动,人人摩拳擦掌。 “建成、世民,你们随为父一同出征。” 李渊目光掠过三子跃跃欲试的脸庞,缓缓道。 带他们上阵,不单为用人,更是要磨刀。 “孩儿遵命!” 三兄弟齐声应下,眼底灼灼发亮。 “立刻集结兵马,即刻开拔!” 李渊霍然起身,声如惊雷。 刹那间,厅中众人疾步而出,各司其职,调兵、传令、整甲、备械,井然有序。 待三军列阵完毕,唐军铁流滚滚,直扑河西郡而去。 “嗒、嗒、嗒……” 扶风郡腹地,尚师徒率部已抵稷山脚下。 行至伏击要冲,一举一动,竟与岳飞预判分毫不差。 斥候如鹰隼般四散而出,反复扫视山林沟壑,唯恐暗处藏有杀机。 “将军,方圆十里,不见半点伏兵痕迹!” 一队队隋军探马折返禀报,声音笃定。 “本将已晓。” 尚师徒只微微颔首,神色沉静。 “将军,前方尚有三处险隘,可要再查?” 斥候抱拳请命。 “不必。” 他抬手一挥,斩钉截铁。 连最易设伏的断崖、密林、谷口都空无一人,后段却是一马平川——既无嶙峋乱石可滚,又无高坡密林可隐,汉军怎会选此地布杀局? 再耗时辰,徒损战机;而此刻,每一息皆金贵如刀。 “喏!” 众斥候领命退下,隋军阵势随之加快推进,旌旗猎猎,蹄声如鼓。 “真来了,连最后一探都省了。” 潜伏于山坳暗处的李存孝眯起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头微震——岳将军料敌之准,竟至于斯! 隋军越行越急,转瞬便踏入伏击腹地。 “杀!” 岳飞猛然拔剑指天,厉喝如裂帛。 “杀——!” 背嵬军自山脊、林隙、岩缝间暴起,如黑潮决堤,直扑猝不及防的隋军。 奔袭途中,弓弦齐震,箭镞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密网,倾泻而下。 箭雨未歇,人已撞入敌阵。 整套杀招行云流水,隋军甚至来不及合盾、列阵、呼号,只觉大地轰鸣,山体似在摇晃,稷山仿佛正要塌陷。 “遭袭了!” “结圆阵!骑军上前迎战!” 尚师徒须发贲张,第一个嘶吼出声。 “哗啦——咔嚓!” 话音未落,清脆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炸响。 只见背嵬军甩臂发力,一柄柄前端带倒钩的玄铁锁链呼啸而出,精准缠上隋军战马脖颈、前腿。 倒刺深深咬进皮肉,鲜血霎时迸溅。 “咴——!!!” 战马哀嘶跪地,前排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后队欲冲,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背嵬骑兵毫不迟疑,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劈面门。 “噗!噗!噗!” 头颅滚落如瓜,残肢横飞似柴,惨嚎声撕裂山谷。 步卒失了骑军掩护,顷刻沦为砧板鱼肉。 “啊——!” 哀鸣震野,尸堆成片,尚师徒面色骤然惨白如纸。 “这……是汉军的骑兵?!” 他瞳孔猛缩,心口发紧——这支铁骑之悍,远超所知任何一支隋家精锐! 从头到尾,攻势烈如焚风,人未及举矛,胜负已定。 “死!” 李存孝一声暴喝,单骑凿阵,直贯敌腹。 浑身浴血,甲胄尽赤,也不知已斩多少首级;更骇人的是,那双血目,正牢牢锁住尚师徒! “嘶……” “宇文成都,怕也不过如此!” 尚师徒倒抽一口冷气,脊背发凉。 “噗嗤!噗嗤!” 此时,隋军步阵早已溃不成形。背嵬军收拾骑兵尚且游刃有余,对付步卒更是摧枯拉朽。 “撤!速退!” 尚师徒终于咬牙下令。 可身后是岳飞亲率的五千背嵬,前方是李存孝压境的五千铁骑——退路早被掐断。 何况稷山古道窄如咽喉,进易出难,此刻更成绝地。 “休走!” 李存孝已纵马杀至近前,禹王朔挟万钧之势,兜头砸下! “铛——!” 尚师徒虽位列天下第十条好汉,明知对方凶悍,仍挺提炉枪硬接。 金铁交迸,火星四溅,虎口剧震,一股蛮横暗劲直透臂骨,身形狂晃,几乎坠马。 “这……是何等神力!” 他失声惊呼。 李存孝却不容喘息,禹王朔顺势横抡,裹着烈风再度劈来—— “呜——呜——!” 巨朔破空,尖啸刺耳,仿佛就在耳畔炸开。 尚师徒纵然被李存孝的威势震得心头发紧,也只能咬牙迎战。 转眼间,两人已对峙三合,身影尚未分开。 “当——!” 李存孝臂膀一震,重斧如雷霆劈落,尚师徒手中提炉枪登时脱手飞出,斜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 尚师徒刚欲后撤,毕燕挝那寒光凛凛的铁爪已抵住他喉结,锋刃压得皮肉微陷。 只需他稍一晃动,利爪便会瞬间割开气管。 “什么?将军被活捉了?才三个照面!”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惊叫四起,声浪翻涌。 隋军阵脚大乱,像被掀翻的蚁穴,溃兵横冲直撞,自相践踏,伤亡滚雪般飙升。 若自高处俯视,稷山脚下、城垣内外,尽是残甲断戟与横陈尸身。 “降了!我们投降!” 终于有人崩溃嘶喊。 一时间,刀枪纷纷坠地,盾牌砸在青石上哐当作响。 “尔等……” 尚师徒气得胸膛起伏,指尖发白。 “降者免死!” 李存孝厉声喝断。 “少啰嗦!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他昂首挺颈,双目一闭,语气斩钉截铁。 “嗤——” 李存孝眉峰一蹙,毕燕挝倏然前送。 铁爪没入喉骨,血线喷溅,尚师徒连闷哼都未发出,便直挺挺向后栽倒。 可就在眼皮阖上的那一瞬,他嘴角竟微微松开,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咚!” 尸身落地,沉闷如鼓。 李存孝这一击,干净利落,毫无迟疑。 尚师徒宁死不屈的姿态早已昭然若揭——此人是大隋铁骨,劝降不过徒耗工夫。 话音未落,余下隋军已尽数弃械,骑兵步卒皆垂首跪地。 “留五千人清理战场,其余随本帅驰援眉城!” 岳飞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眉城告急,刻不容缓。 “喏!” 第43章 终于……要回去了 李存孝抱拳应诺。 岳飞当即点齐五千背嵬铁骑,马蹄翻飞,直扑眉城。 此时的眉城,正被吐万绪狂攻不休。 “给我狠狠地打!” 吐万绪须发贲张,吼声撕裂长空。 隋军步卒如潮水般压上,云梯、撞车、投石机轮番上阵,连火油罐都倾巢而出。 他们要的就是汉军焦头烂额,逼其主力回援——打得越狠,牵制越牢。 “哈哈,汉军果然中计!只盼尚将军那边旗开得胜。” 吐万绪眯眼远眺,见守军频频调兵,心中暗喜。 “堵缺口!猛火油泼过去,一个漏网的都不许有!” 伍天锡稳坐城楼,声音沉稳如钟。 他故意摆出拼死硬扛的架势——吐万绪越急,他越慢条斯理。 “轰隆隆……” 大地骤然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远方天际线上,黑压压一片铁骑奔腾而至,甲光如雪,正是岳飞亲率的背嵬军! “嗯?!” 吐万绪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那支锐不可当的骑兵,正挟着风雷之势,直扑己方侧后! 按原定部署,背后绝无敌踪! “糟了!” 他脑中电光一闪,立时嘶吼:“列方阵!后方有敌骑突袭!” “背嵬军到了,开城门!” 伍天锡冷笑一声,等这一刻已太久。 “吱呀——” 沉重城门缓缓洞开,木轴摩擦声刺耳而悠长。 伍天锡亲自率精锐冲出,如利刃破帛,直插隋军腹背。 霎时间,隋军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尚将军……莫非败了?连我军虚实都被汉军摸清?” 吐万绪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杀——!” 背嵬铁骑与汉军主力前后夹击,铁蹄踏碎阵型,刀锋撕裂旌旗。 寻常汉军得王牌之助,战意如沸,士气暴涨,杀得隋军节节溃退,尸横遍野,血浸黄土。 “尚师徒,已被本帅亲手斩杀!” 岳飞策马高呼,声贯全军。 隋军军心顷刻崩塌,士卒面如死灰。 “杀!” 伍天锡瞅准破绽,长枪一抖,直取吐万绪咽喉。 “不可能……尚将军勇冠三军,智谋过人,怎会……” 吐万绪怔在原地,犹不敢信。 谁也没料到,尚将军竟会折戟沉沙,前后不过转瞬之间。 战场之上,半息失神,便足以身首异处。 “死!” 伍天锡怒喝如雷,混天镗挟风劈落,势若崩山。 “嗤啦——” 吐万绪尚未来得及转身,腰腹已被镗锋拦腰撕开,肠腑混着滚烫鲜血泼洒而出,溅得战甲一片腥红。 “轰隆!” 隋军本就腹背受敌,忽闻尚将军阵亡;再亲眼目睹吐万绪被当场分尸,士气霎时崩塌如沙塔倾颓,刀未卷、弓未弛,人已溃不成军。 “降者免死!” 岳飞声如裂帛,震彻四野。 “我们降!快降!” 残兵这才回魂,纷纷掷下兵刃,双手高举,抖如秋叶。 “清点尸骸,押解俘卒。” 岳飞收枪勒马,号令简短有力。 “哗啦啦……” 常规军与背嵬铁骑迅即散开,一队收缴兵械、一队捆缚降卒,动作利落如风过林梢。 此役终结,陈仓城头旌旗未换,硝烟却已散尽。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肃清关中隋军残部。” “叮——任务评级:甲等。” 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 “这就完了?” 曹封眉峰微扬,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这一仗快得像一道惊雷,连余震都未及回荡。 “叮——发放奖励:精锻甲胄十万副,军粮百万担。” 话音未落,一串坐标已烙入脑海——武功城,正卡在汉军北进咽喉之上。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亲卫跨步入厅。 “禀汉公,三位将军已回营复命。” 他抱拳垂首,语速紧凑。 “传令,议事厅聚将。” 曹封起身整袖,方才那点思量早已敛尽。 “喏!” 须臾之间,文武列席——岳飞甲胄未卸,李存孝虎目犹带血气,伍天锡肩头还沾着未干的碎肉渣子。 “参见汉公!” 众人齐躬身,甲叶铿然作响。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 “末将已击溃隋军四万。” 岳飞一步出列,声音沉稳,“甄选降卒后,得精锐骑兵五千、步卒两万,可即刻补入常规军。” “嗯。” 曹封颔首,厅内一时无声,唯有粗重呼吸起伏如潮。所有人脊背绷直,喉结微动,只等那一句破空之言。 “河西已定,大兴——该取了。” 话音落地,满堂俱震。没错,他们熬的、盼的、磨刀霍霍等的就是这一刻! “但凭汉公调遣!” 声浪轰然炸起,如铁壁合围,无一丝杂音。 “点背嵬、白马义从、汉武卒三支劲旅,另拨常规军三万,合计六万出征。” 曹封指节叩向舆图,指尖正落在大兴城标记之上。 表面看兵力不多,可光是三大王牌,就攥着整整三万百战之师。 “喏!” 李靖抱拳应诺,声震梁木。 “武功城所获甲胄?” “尽数配发各营,即日披甲。” “喏!” 曹封答得干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新文礼、新月娥,留驻陈仓;伍天锡,你亦镇守后方。” 他目光转向新氏兄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 打大兴,仍是隋军旧部,兄妹二人身份敏感,不宜临阵;至于伍天锡——多一员猛将坐镇腹心,总比千里之外悬心强。 “喏!” 三人齐步出列,甲胄相撞,铮然有声。 “公瑾、如晦,政务与粮秣辎重,一并交予你们。” 曹封又看向杜如晦与周瑜,神色坦然,“初来未久,却信得过你们的肩膀。” “喏!” 二人对视一眼,拱手应下,毫无迟疑。 “余者——随本公北上。” 留守既定,曹封拂袖转身。 “喏!!” 李靖当先踏阶而出,岳飞、李存孝、房玄龄紧随其后,衣袍翻卷如云。此番出征,将星云集,文韬武略皆为一时之选。 “终于……要回去了。” 长孙无忌攥紧掌心,指尖微微发颤。这一天,他已在心底默念过太多遍。 “传令三军,整装待发,半个时辰后——开拔!” 曹封立于阶前,目光如刃,扫过每一张染着硝烟与热望的脸。 众将齐声应诺,旋即鱼贯而出,甲胄铿锵,脚步如鼓,踏得整座议事厅都在微微震颤。 出征的文臣武将尽数聚齐,留守的班底则轮番接防,同时加紧调度粮草、器械等军需。 “叮——新支线任务触发:攻占大兴城,一统凉州全境。” 大军整装待发之际,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来得正是时候。” 曹封眸光一亮,颔首应声。 “开拔!” 他收拢心神,号令既出,千军万马即刻启程,旌旗蔽日,铁甲生寒,浩荡如洪流般直扑大兴城。 尚师徒溃败之后,关中隋军士气崩散,再无成建制抵抗之力。汉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swiftly深入关中腹地,大兴城巍峨的城墙已隐隐在望。 第44章 等了太久,总算到了 随军而行的文武重臣纷纷抬眼远眺,目光灼灼。 “快到了。” 长孙无忌声音微颤,连指尖都在轻震。 亲眼见证一代霸主登临巅峰,何其幸哉!可转念想起当初险些错过这等风云际会,又不禁脊背发凉。 “多谢李秀宁——若非你牵线搭桥,我长孙氏绝难攀上汉公这棵参天巨木。” 他暗自吁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大兴城,隋室肇基之所。” 房玄龄与李靖并肩而立,凝望着这座沉睡千年的帝都。再往前一步,便是兵临城下。 此城若下,汉军便将坐拥天下最广袤之疆土、最雄浑之军势,跃居各路义军之首。 “这一关,终于到了。” 岳飞与李存孝却神色如常,只静静按剑而立。他们本就由系统召至,对曹封今日之势,早有定数,并不惊异。 “你看这般……” 就在汉军前锋抵近大兴城的同时,凉州境内最后一支成规模的义军,悄然动了归附之心。 这支人马由郭孝格与孙华统领,盘踞上郡、冯翊一带,已密议遣使投诚。 “且慢。” 郭孝格却忽然抬手,拦下众人。 “为何?” 孙华愕然回首,满脸不解。 汉军连克强敌,席卷半州,声威如烈火燎原,此时归顺,岂非正当时? “归附没错,可若空手而来,将来怕是连站队列都排不上前。” 郭孝格语气沉稳,目光锐利。 “那依你之见?” 孙华眉峰一蹙。 “要换汉公青眼,这份诚意,得沉甸甸、响当当。” 他唇角微扬,吐出五个字:“永丰仓为礼。” 孙华瞳孔一缩——那可是囤积百万石军粮的命脉所在! “好!就这么办!” 他略一思忖,当即拍板。 一边调兵遣将,密谋奇袭永丰仓;一边快马加鞭,遣心腹速赴汉营通禀。 …… 恰在此时,汉军主力已踏入大兴城辖境,在城郊扎营休整,养精蓄锐。 中军帐内,诸将围图而立,目光紧锁于沙盘之上。 “汉公,末将求见!” 帐帘掀开,一名校尉疾步入内,抱拳躬身。 “何事?” “帐外有一人,自称冯翊军特使,恳请面见汉公。” “宣他进来。” 曹封眸色微动,抬手示意。 “拜见汉公!” 孙华大步跨入,拱手一揖,腰背绷得笔直。 “所为何来?” 曹封端坐主位,声线平缓,却自带威压。 “我等愿效死力,归附汉公!待拿下永丰仓,即以此仓为信物,献于帐前。” 他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 “献永丰仓?” 帐中诸人齐齐一怔。 战事胶着之际,竟有人主动献上军粮重地——太巧,也太重,反倒令人疑窦丛生。 “好。”曹封顿了顿,嗓音清朗,“本公,静候佳音。” 他心中已有计较:史载孙华本就逐势而动,见强者则附,今日之举,并不突兀。 “谢汉公厚纳!” 孙华喜形于色,未曾料到曹封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匆匆告退,急欲将消息传回,生怕夜长梦多。 “汉公,此事恐有蹊跷。” 待帐帘垂落,长孙无忌眉头未展。 “莫非……想趁我军攻城之时,背后插刀?” 此等节骨眼上递降表,房玄龄始终难释疑虑。 “真伪如何,等陆炳细查之后,自见分晓。” 明白众人顾虑重重,却只信自己判断的曹封,语气平静而笃定。 “参见汉公!锦衣卫已探明——孙华与郭孝恪率部直扑永丰仓,确凿无疑。” 片刻后,陆炳快步跨进殿门,单膝点地,抱拳禀报。 “瞧这阵势,分明是动真格的,绝非虚张声势。” 房玄龄目光一凝,斩钉截铁地下了断语。 众人闻言,心头大石落地——孙、郭二人,果真诚意归附。 “且慢。” 陆炳刚转身欲走,曹封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动静。 “汉公,有何差遣?” 陆炳立刻收步,垂首静候。 “传令大兴城内高家,丑时一刻,开西北两门。” “喏!” 陆炳应得干脆,拱手一礼,旋即疾步退出。 满座文武面面相觑——锦衣卫真能穿墙越垒,把话递进戒备森严的城里? 此时汉军已悄然布下里应外合之局,只待子夜钟响。 “饭桶!” 大兴城皇宫次殿内,麦铁杖闻报汉军压境、尚师徒溃败,怒不可遏,一掌劈在紫檀案上,震得砚池翻倾,墨汁四溅。他脸色铁青,眉间拧成死结。 默然良久,他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径直走向代王寝殿。 通禀入内,他躬身垂首,甲叶轻响:“老臣参见代王殿下。” 十岁的杨侑歪着头,一脸懵懂:“免礼。麦老将军,可是有事?” “确有一桩急务,须当面陈奏。” 麦铁杖喉结滚动,终是咬牙开口。 “何事?” “尚师徒兵败如山倒,汉军已列阵城下,眼看就要强攻大兴!” 话音未落,杨侑小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颤,连指尖都在发凉——那些只在宫人口中听过的“反贼”,竟真要踏碎宫墙,闯进自己寝殿来了? “殿下勿忧!有老臣坐镇,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踏进大兴半步!” 麦铁杖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嗯……” 杨侑茫然点头,声音细若游丝。 “老臣这就亲守东南二门,寸步不离,保殿下万全!” “好……” 孩子只是机械应答,眼神空茫茫的,像被抽走了魂。 麦铁杖只道代王信重自己,哪知那副乖顺模样,不过是惊惧到失神的本能反应。 “殿下,老臣告退,即刻部署城防!”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出殿。 他亲自登城,坐镇东南瓮城,调弓弩、增滚木、密布哨岗;一道道军令火速传至阴世师手中。 “来吧,汉军——老夫倒要掂量掂量,你们骨头到底有多硬!” 麦铁杖负手立于箭楼之上,眯眼远眺城外黑压压的营盘,须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嗖——” 城防刚布妥,陆炳已如一道暗影掠过角楼,翻墙入府,足不沾尘,直抵高士廉书房。 “谁?!” 高士廉惊起拔剑,寒光一闪。 “高大人息怒,末将奉汉公密令而来。” 陆炳竖指唇边,顺势递上一枚铜牌与密笺。 “是封儿的人!” 高士廉攥紧铜牌,呼吸一滞,当即差人密召韦圆成、阴世师。 本该宵禁闭户的时辰,三人却借“商议粮秣”为由,悄然聚于高府偏院一间耳房。 “快讲!汉军已围城,汉公可有新策?” 阴世师一落座便压低嗓音,额角沁汗。 “汉公密令——丑时一刻,开西北两门。” 高士廉压着嗓子,一字一顿。 “什么?这节骨眼上,还能派人摸进城?!” 韦圆成失声低呼,阴世师亦瞳孔一缩——这等渗透之力,怕是连隋廷最隐秘的候官都望尘莫及。 “千真万确。” 高士廉颔首,神情肃然。 “干了!” 阴世师脊背一挺,再无半分迟疑。 韦圆成眼中精光迸射,仿佛已看见城门洞开、汉旗漫卷的那一瞬。 丑时刚至,夜色如墨泼洒,麦铁杖浑然不觉杀机已近——城门一启,大兴城便再无回天之力。 “等了太久,总算到了。” 韦圆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指尖微颤。 他与阴世师目光相撞,彼此眼底皆翻涌着灼热的光——那是押对宝后的狂喜,是汉公亲手铺开的锦绣前程,早已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第45章 随我——破阵! “与此同时,我等将直扑皇宫,为汉军撕开一道血口!” 高士廉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笃定。 当初力保封儿,果然没看走眼,此子确是龙腾之姿,他自当倾力相扶。 “曹封哥哥……来了?” 阁楼暗角处,一道纤影悄然伏身,长孙无垢耳畔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几乎撞破肋骨。 咫尺之遥,那人就在城外,思念霎时化作滚烫潮水,汹涌漫过心堤。 “父亲,求您护他周全……” 她默然合掌,指尖冰凉,却烧着一团火。 欢喜是真,可那刀光剑影的入城之路,又怎能不叫人揪心? “事已分明,我等即刻撤出。” 众人不敢多留片刻,稍有风吹草动,整盘棋便可能崩于须臾。 “小心行事,万勿露馅。” 高士廉沉声叮嘱,目送二人身影没入夜色。 暗处,陆炳早已屏息凝神,将一字一句尽数刻进脑海。 他折返如风,直抵汉军大营。曹封闻讯,当即披甲起身。 “时机已至,速控要害!” 他抬手一指,军令如箭离弦—— “药师,率一万汉武卒,直捣皇宫!” 宫中守军不过万骁果卫,而汉武卒久经沙场,甲坚刃利,足以碾压。 “喏!” 李靖踏步而出,声如金石。 “鹏举,你带一万背嵬军,死锁东南城门——左翎军一万五千,必会回援,就用背嵬军的铁蹄,把他们钉在半道上!” “喏!” 岳飞抱拳领命,眸中寒光凛冽。 “存孝!” “末将在!” 李存孝昂首上前。 “白马义从即刻围城,一面防隋军溃逃,一面盯紧孙华、郭孝恪两路兵马——宁可多备一手,不可漏掉一丝!” “喏!” 李存孝应得干脆,毫无迟疑。 “其余诸部,随本公亲率主力,直插北门!” “喏!汉公!” 帐内文武齐声应诺,声浪震得烛火摇曳。 “今夜,便是破城之时!” 众人眼中战意炽烈,似有烈焰在瞳底奔涌。 夜愈深,风愈紧,这一晚,注定不会平静。 …… “汉军……逼上来了!” 大兴城头,火把连成赤色长龙,守军攥紧刀柄,频频扫视四野,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可再紧的弦,也拦不住雷霆之势。 “嗖——” 汉军早布下虚营千帐,烈火熊熊,专为惑敌耳目。 meanwhile,岳飞与李靖各率精锐,一西一北,悄然贴向城垣。 只待门开一线,便是万马奔雷、刀锋破晓! “呼——呼——” 朔风卷地而起,星月倏忽隐没于浓云之后,丑时一刻,迫在眉睫。 整座城池骤然噤声,连虫鸣都断了,静得瘆人——那是风暴撕开天幕前,最沉的一口呼吸。 “开西北二门!” 阴世师喉结滚动,吐字如铁。 数名心腹悄然散开,足音轻得如同猫行。 “嗬……嗬……” 他屏住气息,双耳竖立,只等那一声轰然巨响。 “哐——哐——!” 沉重门轴呻吟着转动,两扇巨门缓缓洞开,仿佛地狱之口无声张开。 “杀——!” 蛰伏已久的李靖与岳飞同时暴喝,声裂长空! “咚!咚!咚!” 铁靴踏地,密如骤雨,大军如决堤洪流,顷刻间涌入城门,势不可挡。 入城即分兵,各循预定路径疾进;后方,曹封亲率主力,如黑潮奔涌,直扑北门。 “终究还是打到这儿了!” 长孙无忌策马随行,面颊因亢奋泛红,双眼亮得惊人。 “甫一接战便直插腹心,隋军拿什么挡?” 房玄龄的声音微微发颤,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我的宏图伟业,此刻才算真正掀开帷幕!” 大军行至北城门下,曹封忽地勒住缰绳,仰首望向城楼顶端。 火光跃动间,“大兴城”三字如刀刻斧凿,灼灼生辉,仿佛正俯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倾覆。 “入城。”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当先,身后铁流滚滚,次第涌入城中。 “嗒……嗒……” 几乎同一瞬,李存孝引白马义从疾驰而出,蹄声如雷,转眼便将整座大兴城围得水泄不通——铁壁合拢,寸隙不留,既防外敌突袭,也堵死隋军溃逃之路。 “出什么事了?” 动静惊天动地,麦铁杖耳尖一动,立刻厉声喝问,手已按上腰间横刀。 “老将军,听动静……像是从阴将军驻守的西面传来的!” 一名副将迟疑片刻,额角沁汗。 “什么?!” 麦铁杖双眉骤锁,心头一沉,隐隐嗅到不祥气息。 “踏、踏、踏……” 急促脚步由远及近,一名左翎军校尉连滚带爬奔来,甲叶哗啦作响。 “老将军!大事不好!” 人未至,声已裂。 “说!” 麦铁杖嗓音绷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西北两门已破!汉军长驱直入,直扑皇宫!” 校尉声音发虚,喉头滚动,几乎带上了哭腔。 “哗——!” “快!调兵增援承天门!” 麦铁杖脸霎时褪尽血色,再顾不得追问阴世师失职之责——宫城若陷,东南两门守得再牢,也不过是替人看坟! “喏!” 号令未落,左翎军已如离弦之箭,簇拥着麦铁杖冲下城楼阶梯。 刚跃下最后一级石阶,他抬腿就要朝皇宫方向狂奔—— “吁——!!!” 一声凄厉马嘶撕裂夜空! 轰隆! 大地猛然震颤,青砖崩裂,尘土腾起,仿佛有千钧巨力正自地底翻涌而上。 “骑兵!重骑压阵!” 麦铁杖瞳孔骤缩,目光如电射向前方。 只见火光尽头,一队黑甲铁骑踏焰而来,甲片映火,寒光刺骨;人人面冷如铁,眸似寒潭,杀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撞出去!” 麦铁杖咬牙吼道,救驾刻不容缓! “杀——!” 左翎军嗷嗷怒吼,刀矛并举,迎着背嵬军正面猛扑而去,誓要撕开一道血口! 他敢搏命突围,只因左翎军确是隋军脊梁——百里挑一,悍不畏死,寻常兵马见之即溃。 “结‘雁翅锁’阵!” 岳飞声如金石,冷静下令。 “哗啦!” 背嵬军应声变阵,方阵瞬化为凌厉“w”形,长刀出鞘,寒芒连成一片刀林。 “随我——破阵!” 左翎军如潮撞来,背嵬军却早有预判,主攻一点的兵力骤然收紧,刀锋齐刷刷劈落! 麦铁杖果然老辣,深知新阵初成、破绽在先,必须集中全力,一击凿穿! 可他低估了这“雁翅锁”阵——它本就为多点应变而设:你攻左,右翼回旋如鹰掠;你逼中,两翼兜转似钳合;你冲右,前锋反切如断喉。 “斩!” 岳飞暴喝如雷。 “锵——砰!” 刀锋撞甲,闷响炸开。 利刃未必洞穿铁甲,但那股螺旋劲力早已透甲而入,震得左翎军胸闷呕血;稍有迟滞者,头颅已高高飞起,腔子里热血喷溅三尺! “嘶……” 麦铁杖倒抽一口凉气,脊背发麻。 他万没料到,这支汉军铁骑竟霸道至此! “分两千人,斜插左翼,强行凿开!” 第46章 再守,就是困兽之斗 惊愕只是一瞬,他旋即改令——既然硬冲不破,那就多路齐撞,不信这铁壁真能滴水不漏! “哒哒哒……” 马蹄再起,背嵬军阵势倏然流转,数骑甩出精钢锁链,链头呼啸破风,借着冲刺之势横扫而来——只要沾身,便是筋断骨裂,不死也残! “哗啦——!” 麦铁杖额角汗珠滚落如雨,敌军阵势变幻莫测,战力更远在左翎军之上。 硬闯突围?怕是连半步都踏不出去了。 “咚、咚、咚……” 沉重的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曹封身披玄鳞重铠,携房玄龄、长孙无忌策马而至东城门下。 “混账!” 麦铁成眼见敌军援兵源源不断涌来,喉头一哽,又是一声低吼。 本就困兽犹斗,如今更是插翅难飞。 “啊——!” 战场中央惨嚎撕裂空气,左翎军成片栽倒,血浆漫过青砖缝隙,在低洼处聚成暗红泥潭。 腥气浓得发齁,吸一口,满嘴铁锈味直冲喉头。 “嗒嗒嗒……” 背嵬骑兵骤然提速,铁链哗啦震耳,战马长嘶似裂帛,听在左翎军耳中,无异于索命鼓点。 “嘶——!” 阴世师亲自撞开城门,率部疾驰而至。 背嵬军如黑潮奔涌,刀劈枪挑、钩拽绊马,左翎军成排栽倒,断颈喷血,首级骨碌碌滚进沟渠。 不过片刻,这支隋军精锐已溃不成军,尸横遍地。 “杀——!” 麦铁杖目眦尽裂,反手抽出腰间厚背大刀,一步踏进血火中心。 “滚开!” 他怒啸如雷,迎着铁骑洪流逆冲而上。 可再凶悍的猛将,也扛不住千军万马的碾压——昔日虎将,今日已成孤影。 左翎军被割裂成数块,各自为战,逐一被吞没。 “呼……嗬……”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勉强撑住摇晃的身躯。 终究是老了,气力早被榨干,持刀的手抖得厉害,青筋在枯皮下突突跳动。 “援军断绝……老臣……愧对陛下。” 他抬眼扫过满地残旗与死士,忽然咧嘴一笑,那笑里没有悔,只有沉甸甸的坦然。 “麦老将军……终是走到尽头了。” 阴世师凝望着那道佝偻却挺直的身影,声音低沉。 这位纵横沙场三十余载的老将,竟以这般方式谢幕。 “麦老将军,大局已定,不如放下兵刃,归顺汉公。” 曹封开口,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 “投降?” 四下霎时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麦铁杖身上。 只见他猛地挺直脊梁,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任那柄染血大刀“哐当”坠地。 “陛下!老臣……拼尽全力,终究守不住大兴城——唯有一死,以全臣节!” 话音未落,他仰天长啸,用尽最后气力朝前狂奔,额头狠狠撞向城墙砖石—— “砰!” 闷响炸开,鲜血迸溅,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仍朝皇宫方向。 阴世师眼皮一跳,心头微颤:这老骨头,真硬到了底。 “末将阴世师,参见汉公!” 他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的是最郑重的军礼。 “阴将军不必拘礼。” 曹封抬手虚扶,神色肃然。 “麦老将军忠骨可敬,厚葬入土,不得有半分怠慢。” 他俯身看了眼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眼神沉静。 麦铁杖并非愚忠,而是把气节刻进了骨头缝里——这份忠,是他自己选的,也是曹封要立给天下人看的标杆。 “汉公此举,既稳军心,亦收人心。仁义之名,不胫而走。” 房玄龄捻须颔首,笑意温厚。 “不错。相较其他义军屠城劫掠,此等风范,何止胜出一筹?” 长孙无忌望向地上那抹刺目的红,语气真切。 “如此……末将便安心了。” 阴世师悄然松了口气。 连素昧平生的老将都能如此厚待,自家将士,何愁不效死命? “走,直取承天门。” 曹封翻身上马,袍角翻飞。 宫门不开,这一仗,就不算完。 “诺!” 众人齐应,随汉公策马疾驰,直扑皇城腹地。 …… 承天门,皇城正北门户。 门开,则汉军长驱直入;门破,则太极殿近在咫尺——今夜,杨侑正宿于太极殿内。 门内,高士廉与韦圆成早已按剑候立多时。 “开宫门!” 高士廉忽而侧耳,眉峰一扬,转身吩咐儿子。 “现在就开?” 高履行迟疑,尚未听见汉军号角。 “开吧,他们已到城下了。” 高士廉尚未开口,韦圆成已沉声接话。 “开宫门——!” 高履行颔首示意,旋即命早已归降的那批骁果卫将士,将承天门徐徐推开。 承天门厚重如山,远非大兴城寻常城门可比,门扇一动,便似地脉震颤。 此门开启之声,更胜其余几座城门齐开之势。 “嗡——” 低沉轰鸣滚过宫墙,门缝渐阔,门外人影绰绰,赫然是李靖亲率的汉武卒。“好凌厉的军势!” 高履行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仿佛有千钧重压扑面而来。 “入承天门。” 门扉洞开刹那,李靖领着汉武卒昂然踏入,目光如刃,直落高士廉父子与韦圆成身上。 “见过二位。” 他未急于奔赴太极门,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将军有礼。” 高士廉抱拳回礼,神色凝重,“正事为先。” “正是。” 韦圆成接口应声,眼下大局未定,细叙寒暄,尚早。 “好。” 李靖不再多言,转身挥旗,率魏武卒直扑前方太极门。 镇守此地的隋将樊子盖,手握五千骁果卫精锐。 “何事喧哗?” 樊子盖立于宫楼高处,眉头拧紧——只见城中火光腾跃,隐隐杀声破空,心头登时发沉。 分明是巨变已生,令他坐立难安。 “踏!踏!踏!” 忽而一阵沉稳而密集的军靴叩地声由远及近。 转瞬之间,一支铁甲洪流奔涌而至,直逼太极门。 “承天门失守了?!” 他脸色霎时惨白。 若非门户洞开,怎可能无声无息,便让大军突入腹心? “杀——!” 汉武卒骤然发力,重甲铿锵,每踏一步,整座宫门都随之震颤。 “结阵死守!” 樊子盖厉声断喝。 麾下骁果卫迅疾攀上宫楼箭垛,弓满弦张,利镞森然,只待敌军露头。 “攻!” 李靖立于阵前,一声令下,再无半句赘言。 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咻!咻!” 汉武卒虽以近战见长,攻城之能却不容小觑,远超寻常攻城部伍。骁果卫万箭齐发,箭雨倾泻而下,撞在铁甲之上,只迸出点点星火,叮当乱响。 汉武卒恍若未觉,踏阶而上,攀援宫墙,势不可挡。 “这般硬扛,撑不了多久。” 樊子盖额角冷汗涔涔——四下皆敌,退路断绝,太极门沦陷,不过是早晚之事。 “撤往太极殿!” 良久,他咬牙下令。 五千骁果卫竟迟迟不至,不是倒戈相向,便是被截断于途中。 凭眼前这点人马,守不住这道门了。 “杀!” 更令他心惊的是,已有汉军悍卒翻上宫楼,短兵相接,血光乍现。 “再守,就是困兽之斗。” 第47章 肃清漏网之敌 方才交锋不过片刻,他已看清:这支军队,筋骨如钢,甲坚如岳,再僵持下去,只会被围死在这宫门狭地。 “哗啦——” 号令传出,骁果卫迅速后撤,队列不乱,竭力保全战力。 樊子盖亲率残部,退守太极殿殿门,横刀立于阶前。 身后朱漆殿门,已是最后屏障。 “究竟……出了什么事?” 年幼的杨侑缩在殿中,声音微颤。 “殿下莫慌,一切如常。” 几个宦官强作镇定,嘴上劝慰,身子却抖得厉害。 “嗡——” 骁果卫刚一撤离,汉武卒便如潮水般涌入太极门,沉重闷响震得梁尘簌簌。 李靖策马当先,率军直抵太极殿前。 而樊子盖已率残部列阵于殿门之前,刀枪如林,背靠宫阙,寸土不让。 “反贼胆敢犯驾,欺我大隋无人乎?!” 见汉军迫近,樊子盖怒目圆睁,声震宫垣。 “不必多言,破阵!” 李靖眸光如电,再度挥旗。 “杀——!” 汉武卒擎矛突进,骁果卫亦挺戟迎上,两股铁流轰然对撞。 “骁果卫,天下第一强兵。” 樊子盖稳立阵中,心中凛然不惧——这支由他亲手锤炼的禁军,素来是大隋脊梁。 纵敌甲厚、人众、势盛,也休想轻易踏碎这最后一道宫门。 正面硬撼,骁果卫向来是横扫千军的底气所在。 “杀!杀!” 念头刚起,眼前景象却叫人脊背发凉—— 汉武卒齐声咆哮,长矛如黑蛟出渊,直贯骁果卫阵线。 骁果卫亦悍然反扑,枪尖对枪尖,两股铁流撞得空气嗡鸣、地面震颤。 可那汉武卒身披玄铁重铠,步履竟未见丝毫滞涩;若卸了这身甲,他们奔跃如风、腾挪似电,又该是何等骇人? “嗤!嗤!” 矛锋撕裂皮甲与血肉,闷响连成一片。 汉武卒的矛尖刺穿骁果卫胸甲,而对方奋力递出的长枪,却被厚重甲叶狠狠咬住,寸寸崩折。 一进一挡之间,胜负已分——殷红喷溅,朵朵绽开,像极了雪地里骤然泼洒的朱砂。 “这支汉家铁军,凭什么压过骁果卫一头?” 樊子盖喉头一紧,眼珠几乎凸出眶外。 “咚!咚!” 可骁果卫终究不是乌合之众,乃是隋廷攥在手心、碾碎过无数叛军的头号利刃。 纵然人少力弱,仍死死钉在原地,用刀盾与血肉硬扛汉武卒的狂浪。 “速决为上。” 李靖眉峰一拧,目光如鹰隼扫过敌阵缝隙。 战局虽明,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隋军援兵未至,可粮秣、士气、天时皆不等人。 “你们几个,带本部人马,随我破此缺口!” 他剑鞘一指,正是一处旗倒盾斜、守备松懈的侧翼。 “喏!” 几员校尉应声而动,紧跟其后。 李靖腰间青锋出鞘,寒光乍闪,人已如离弦之箭撞入敌阵。 “护殿!快护太极殿!” 樊子盖心头猛沉,嘶吼出口。 “拦住他们!” 李靖侧首低喝,汉武卒闻令即转,双翼张开,将左右扑来的骁果卫尽数截断。 他自己则率数百精锐,直扑殿门,刀劈斧砸、矛搠盾撞,各式兵刃轮番上阵。 “轰隆——!” 门板炸裂,木渣纷飞,沉重殿门轰然倾颓。 “啊!反……反了!快跑!” 殿内宦官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袍袖乱甩,冠带尽落。 杨侑僵坐龙椅,小脸惨白,眼睁睁望着李靖踏阶而上,身后是杀气凝成实质的汉武卒洪流。 “嗒、嗒、嗒……” 李靖三步抢至御前,一手稳稳扣住杨侑手腕。 “别碰我!不——!” 孩童浑身抖如筛糠,双眼紧闭,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走,出去说话。” 他语声不高,却不容置疑,拽着代王转身便走。 擒王只为控局,非为取命。 “可惜。” 刚踏出殿门,战场余音未歇,地上已横陈数十具骁果卫尸身,甲胄染血,刀犹在手。 李靖心底微叹——这批人,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死士,若能收编,足抵三千新卒。所幸战事收束得快,尚有半数喘息之机,或可化敌为臂。 “住手!你敢动代王?” 樊子盖猛然回首,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面上怒意汹汹,指尖却已悄然发白。 “降。” 李靖只吐一字,冷硬如铁。 “休想!” 樊子盖牙关紧咬,长剑横于胸前,摆出决死之势——身后残部,人人带伤,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再不降,代王性命,立断于此。” 李靖话音未落,匕首已贴上杨侑颈侧,刃口映着日光,森寒刺骨。 “你——!” 樊子盖身形剧震,霍然转身,手指直指李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嗖!” 寒光一闪,匕首在他掌中微微轻颤,距杨侑咽喉不过半寸。 “呜……我、我不……” 杨侑面无人色,双腿软得站不住,牙齿咯咯作响,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降。” 李靖声线更低,更沉,像一块冰砸进深井。 “这……” 樊子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染血的脸,又缓缓落在李靖脸上,眉头拧成死结。 “如何信你?” 他喉结一动,终于问出这句话。 “你没得选。” 李靖语气未变,却字字凿地有声,将军的威势,此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好……” 良久,樊子盖喉头滚了滚,终于松开五指。 长剑“当啷”坠地,惊起一地尘灰。 形势早已尘埃落定,再硬撑下去,无非是拉着一众将士陪葬罢了。 况且代王杨侑已被生擒,于国于家,归顺才是最清醒的选择。 “嗒、嗒、嗒……”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曹封率房玄龄等人疾步穿过宫门,直抵大殿前。 “参见汉公!代王杨侑已束手就擒,隋将樊子盖与残余骁果卫尽数归降。” 李靖迎上前,抱拳禀报。 “干得利落。皇宫也已稳控。” 曹封微微颔首,抬脚欲往殿内查看。 “别……别过来!” 杨侑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失声哭嚎起来。那股迫人的威压沉甸甸压在他肩头,十岁稚子哪扛得住?恐惧早已钻进骨头缝里。 “汉公,这杨侑……如何发落?” 长孙无忌跟上几步,低声请示。 “能不能……” 樊子盖喉头滚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偷偷瞄一眼眼前这位气宇凛然的青年。 “押下去。” 曹封抬手一挥,语气干脆,不带半分犹疑。 留着杨侑,日后或可换杨广退让一步;再说,他与隋室杨家并无血仇,犯不着对个毛孩子下狠手。 “喏!” 李靖领命,当即命人将瘫软的杨侑架走。 小家伙不再嘶喊,却仍抖得厉害,嘴唇青紫,怕是今夜都缓不过神来。 “药师,传我号令:速调精锐,封锁全城咽喉要道,肃清漏网之敌。” 曹封目光一凛,没忘今日头等大事。 “遵命!” 李靖转身便去调度,阴世师亦随众而动。 眼下尚未正式拜见汉公,但稳住大兴城才是当务之急——此时讲礼数,反误正事。 “老舅,这段日子,辛苦您了。” 第48章 既已克复大兴,不如即刻入主太极宫 曹封转过身,望向高士廉,声音温厚。 “汉公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 高士廉含笑拱手。满庭文武在侧,“封儿”二字自不能再提。 “无垢……还在高府?” 曹封语气微缓,带着几分关切。 “是啊,今夜刀兵四起,老夫索性没让她露面。” 高士廉叹道,语中尽是谨慎。 “好。” 曹封轻轻点头——等城中尘埃落定,他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探望未婚妻。 “老舅!” 长孙无忌快步凑近,眼里闪着光。 “跟着汉公起事,可长了本事?” 高士廉捻须一笑,打量这位外甥。 “岂止是长本事!”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将举义经过、连番奇谋一一细说。 “原来如此……底牌藏得这般深。” 高士廉恍然,心中震动,既惊于汉公运筹之速,更喜其麾下群英荟萃。 “恭喜汉公!拿下大兴,帝业根基已立!” 韦圆成整衣肃容,趋步上前,深深一揖。 “过誉了。” 曹封神色平和,语调不疾不徐。 韦圆成暗自心折:寻常少年得此权势,早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偏这汉公沉静如水,谦恭守礼,情绪不见一丝波澜——实在令人刮目。 “此前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汉公海涵。” 他略一迟疑,又补上一句。 先前那点小约定,虽未伤筋动骨,却也难免让人悬心。 “无妨。小事而已,本公从不挂怀。” 曹封淡然回应。 没点真本事,谁愿真心追随?人之常情罢了,只要不踩红线,何须计较? “汉公确是成大事之人。” 短短几句,韦圆成心头最后一丝犹疑烟消云散——此人,值得托付全部身家。 “汉公,属下有要事禀报。” 正说着,房玄龄快步上前,打断二人交谈。 “何事?” 曹封侧过身,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兴城里,还拘着几位隋帝的嫔妃,眼下不知如何安置。” 房玄龄略一停顿,才缓缓道出。 “隋帝的嫔妃?” 曹封眉峰微蹙。 杨广常年坐镇东都洛阳,但早年留在京师的旧人,并不稀奇。至于萧皇后那等倾国之姿,自然仍伴驾在洛阳,断不会滞留于此。 “汉公来得巧——” 一旁韦圆成唇角轻扬,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 话没说完,气氛却已悄然变了味儿。 “对了,汉公,其中一位,倒有些特别。” 他忽地想起什么,适时补上一句。 “特别?”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他脸上。 能特别到哪儿去? “新册不久的王嫣然,刚入宫未满三月。” “名分虽定,礼尚未行,仍是清白之身。” 韦圆成说得干脆利落。 说白了,她顶着妃号,却连龙床都没挨过。 “哦?” 曹封轻轻颔首。 清白之身不过是进宫的门槛,算不得稀罕——他等着下文。 “她另有一重身份:唐国公李渊的外甥女。” 韦圆成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李渊的外甥女?” 曹封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 既是李渊亲眷,便是李世民的表姐无疑。 “看来,汉公心里已有打算。” 韦圆成笑意更浓,只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本就点到为止——若真有意,便等于把人双手奉上。 “先寻处清净院落安顿,其余容后细议。” 曹封略作思忖,语气沉稳。 “喏。” 房玄龄应得干脆,仿佛方才不过寻常禀报。 “莫非……曹操那股劲儿,真开始往上涌了?” 曹封心头微动。 王嫣然,既是李渊至亲,又是杨广未碰过的活招牌——江山既握在手,美人岂能旁落? “踏、踏、踏……”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靖与岳飞率军回营,阴世师赫然立于队列之中。 “参见汉公!” 阴世师抢步上前,躬身一礼——这是他头一回面见曹封。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 阴世师又客套几句,无非是旧日多有冒犯,还望汉公海涵之类。 “启禀汉公,城中主干街巷,尽在我军掌控之中。” 李靖抱拳,语声铿锵。 “大局已定!” 四字出口,满堂文武齐齐收声。 人人脊背一挺,心头猛震——大兴城,真稳了! “余寇皆已肃清。” 岳飞随即出列,言简意赅。 战事刚歇,清理竟已毕功于斯,快得惊人。 “好。” 曹封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赞许。 “呼……” 众人不约而同吸了口气,目光扫向四周—— 眼前正是威震天下的太极宫。 大兴城,隋室龙脉所系,开国肇基之地,一座矗立千载的雄浑古都。 “关中,大兴城……就这么攥在咱们手里了。” 长孙无忌低声喃喃,语气恍惚。 不是不信,而是太顺、太快、太实—— 大战余烟未散时,谁也没觉出什么; 如今站在这太极宫中环顾四顾,才猛地尝到那股沉甸甸的滋味。 阴世师与韦圆成呼吸一紧,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太极殿。 他们曾无数次踏入此地,或是奉召议事,或是呈递奏章。 可今日迈步进来,脚底下踩的,已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幸而早与汉公订下盟约……否则,怕是要落得和老将军一个下场。” 阴世师后颈发凉——他亲眼见过背嵬军铁蹄踏碎敌阵的模样。 那天拍板的决断,如今回味起来,真是再妥帖不过了。 韦圆成何尝不是心头敞亮?他比谁都明白——就算他们当时没点头应约,单凭高士廉一人挺身而出,照样能把这事办成。 无非是撞开城门、杀进皇宫的时辰多拖上小半日罢了。 这般笃定,全因亲眼见过汉军的锋芒:铁甲如山,刀锋似雪,一击即溃,势不可挡。 “幸而,那时没犹豫。” 念头闪过,韦圆成与阴世师目光相碰,彼此眼中映出的,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终于拿下了。” 岳飞、房玄龄等人反倒神色平静,脸上只浮着一层踏实笑意——为汉公稳稳攥住大兴城而欣慰,并无多少波澜。 哒哒…… 蹄声由远及近,李存孝领着一队白马义从策马而来。 战事已歇,大兴城尽在掌中,外围封控自然撤得干净利落。 “汉公,郭孝恪与孙华两支义军并未现身,溃逃的隋军也尽数伏诛。” 李存孝勒缰驻马,抱拳禀报。 “城外还有兵马?” 阴世师与韦圆成互望一眼,瞳孔微缩——谁也没料到,竟还有一支精骑蛰伏于城郊静候号令。 换言之,汉公攻城所用,不过是冰山一角。 “好,干得漂亮。” 曹封轻轻颔首,语声平缓。 刷—— 众人陆续聚齐,目光齐刷刷落在汉公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投向巍峨的太极殿。 殿宇恢弘,金顶耀目,朱墙碧瓦间尽显天家气派;殿门前几根蟠龙巨柱盘踞而立,因宫门洞开,殿内景象隐约可辨——一条猩红长毯自门槛铺展而入,直抵深处。 毯子尽头,便是那把龙椅。 呼…… 光影浮动,龙椅半隐于幽暗之中,偶有金鳞反光一闪,像活物般勾人心魄。 此处,是隋室临朝理政的中枢,龙椅犹在,陈设不输东都洛阳;更曾是开皇、仁寿年间先帝日日登临之地。 它不单是一座殿堂,更是权柄的图腾、野心的终点——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不就是端坐其上,俯瞰山河? “汉公,属下斗胆进一言。” 房玄龄上前半步,声音清朗。 “讲。” 曹封侧首,目光沉静。 “既已克复大兴,不如即刻入主太极宫。” 他未作铺垫,直言不讳。 “属下附议。” 韦圆成立刻接话,这念头早就在他胸中翻腾多时——千难万险才踏进这道门,若不登堂入室,岂非白走一遭? “汉公既取大兴,自当入主太极宫。” 阴世师亦颔首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几人目光灼灼,静待裁断。 “药师,你以为如何?” 曹封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李靖。 “属下附议。日后朝议若能在太极殿中举行,也算提前熟悉规制。” 李靖含笑应声,言语轻松,却暗藏深意。 第49章 此刻出门,无异于送命 …… 众口一词,无人异议。 曹封沉默不语,满庭文武也屏息敛声,只等一声令下。 “封儿不动声色,倒真让人放心。” 高士廉垂眸暗忖,眼底温润渐浓——这少年,正是他愿托付无垢的底气所在。 “眼下,不必入主太极殿。” 话音落地,满场皆惊。 眼前就是殿门,抬脚便进,汉公却偏在此时收步? “若要登殿,本公愿待称帝之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唯有九五之尊的仪典,才配得上这方天地。 “可是……” 众人喉头微动,终是咽下后话。近在咫尺的龙椅,就这样搁着不动?未免太可惜了。 “此时能拒太极殿之诱,实在难得。” 高士廉眼中光华微漾,欣赏之意再难遮掩。 “汉公这份定力……实在太强了!”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头震动——换作自己,怕早已按捺不住。 “待登基大典之后,再踏入太极殿……” 李靖默念着,汉公迟迟不登王位,背后必有深意。 “早先汉公的底子就厚,可谁都没瞧出端倪。” 高履行等人彼此对视,纷纷回想起当年随汉公揭竿而起的情形,再想到如今局势翻覆,恍如隔世。 曹家根基盘根错节,重甲玄甲军、铁鹞子骑、鹰扬斥候营……样样齐备,连密报网都织得密不透风。 往后还不知有多少支暗藏多年的精锐,正蛰伏待命。 “既如此,何苦抢在今夜闯入太极殿?等大局落定再登基,岂不更稳当?” 房玄龄心头一松,豁然开朗。 汉公既有吞天之能,称帝只是早晚之事,何必争这一时半刻? “行了,这事暂且按下。” 见众人神色已转,曹封才缓缓开口。毕竟,手握乾坤者入主,是威仪;空有虚名者强占,不过是笑话。 “喏!” 满堂文武整肃衣冠,齐声应诺。 “先清点战场,稳住城门内外百姓。” 号令一出,诸将即刻散去,各司其职。 …… 汉军撞开大兴城门、肃清残敌之际,城中几大世家也悄然惊动。 唐国公府李家,留守的李孝恭、温大雅等人,早在丑时初刻便被城门轰然洞开的巨响惊醒。他们屏息伏窗,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侧耳细听城外动静。 先是震耳欲聋的破门声,接着喊杀声如潮涌起,夹杂着铁蹄踏地的闷响与兵刃相击的刺耳锐鸣——喧嚣骤起,又忽而沉寂。 众人刚想缓口气,却听见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直逼府邸西巷,似有兵马正在围剿溃卒。 几人互望一眼,匆匆聚于正厅,点亮一盏油灯。 “这阵势,城里怕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灯焰摇曳,映得李孝恭眉宇紧锁,面色如铁。 “这般深夜动手,十有八九是哪路兵马突袭大兴。” 温大雅接话,声音低沉。 “那……大兴城莫非真陷了?” 李道宗年纪最轻,脸色霎时发白。 “恐怕,确已易主。” 纵然不愿承认,这话出口,厅内空气都为之一滞。 “混账!” 李孝恭一掌砸在案上,灯焰狂跳,几欲熄灭。 他怒,不单因城破,更因李家全盘布局——自并州南下、直取京师、借势立威、广纳豪族——尽数被搅得粉碎。 “可恨!” 温大雅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原打算旗开得胜,以雷霆之势入主宫城,凭此声势撬动关中人心。如今被人抢了头功,岂止是失策,简直是被动挨打。 “此事棘手了。” 温大雅长叹一声。 若按旧策推进,李家只剩一条路:硬夺回大兴。 可这支义军能在一夜之间踏碎坚城,其锋之利、其谋之密,岂是寻常草莽? “仅凭几声喧哗,就断定大兴已失,未免太武断了吧?” 李道宗皱眉,起身就想往外走。 少年心性未敛,沉不住气,只想亲眼看看外面到底如何。 “站住!你疯了不成?” 李孝恭厉声喝止,眼见他手已搭上门闩,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拽住后领,将人拖回厅中。 “外头乱成一团,你贸然露面,稍有不慎就被当成乱党格杀——命只有一条,拿什么赌?” 他盯着李道宗,语气冷硬如刀。 “对对……多亏孝恭兄拉住!” 李道宗后背沁出冷汗,这才慌忙收脚,不敢再动。 “若大兴真落入他人之手……你们说,会是哪路人马?” 温大雅眯起眼,低声问道。 “若要猜……八成是新近崛起的汉军。” 李孝恭垂眸思索,脑中掠过一串势力名号,最终停驻在此。 “我也这么想。” 温大雅颔首。 理由再清楚不过:汉军起兵不过数月,却已横扫河西,尽收千里沃土;放眼关中四邻,唯有他们既有胆魄、又有实力叩开这扇天下第一门。 “这么说来,汉军……确实不容小觑。” 李孝恭的眉头越锁越紧,自昨夜异动初现,至今已过去整整一夜。 这短短时辰里,汉军竟已撞开大兴城门,甚至可能已杀入宫苑深处。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可未亲眼勘验前,一切终究只是悬在空中的揣测。 “说来蹊跷,这支汉军行踪诡谲,统帅之人到底是谁?” 李孝恭收回神思,语气里透着困惑。 “没错,其余义军皆有迹可循,唯独汉军,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温大雅应声附和。 汉军强横尚可理解,偏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般对手,才最叫人脊背发凉。 “能一揭竿便搅动风云的,必是根深叶茂的旧阀。” 李孝恭目光沉下,道出心中最重的猜想。 唯有那种盘踞百年、金帛充库、门生遍朝的世家,方能在起兵之初便摧枯拉朽——财势与人脉,缺一不可。眼下,这是最站得住脚的解释。 “确有道理。” 温大雅闻言颔首,毫不迟疑地点头认可。 “若真如此,唐公要压住这支汉军,怕是难上加难。” 李孝恭心头烦闷,几乎压不住焦躁。 倘若所料不差,对方背后的世家根基,恐怕远超李唐数代积累。 “唉,现在谈对策还太早。等大兴城尘埃落定,咱们再细察虚实。” 温大雅长叹一声,眼下他们寸步难行,绝不敢踏出半步。 更别提打探消息,或派人快马北上,将变故传回太原的唐公耳中。 三人忧心如焚,却只能沉默守候,静待城中彻底归于死寂。 “外头究竟怎么了?” 不止李家惊魂未定,同在大兴城内的萧家,也早已乱作一团。 萧家之主萧瑀,正是皇后萧美娘的亲弟。 他亦被夜半喧嚣惊醒,此后一直伏在窗边,屏息凝神听着街巷动静。 “嗒……” 一声脚步猝然响起,毫无预兆。 萧瑀猛地一颤,汗毛倒竖。 “父亲,何事如此急迫,非得半夜唤孩儿过来?” 来人满面不耐,正是萧瑀之子萧锴,睡眼惺忪,语气里全是被打断好梦的恼火。 “你听。” 萧瑀没多言,只用眼神朝窗外一瞥。 “怎的?” 萧锴皱眉走近,依样趴在窗沿,侧耳细听良久。 片刻后直起身,满脸狐疑望向父亲。 “自丑时一刻起,城门轰然洞开,随即喊杀声四起。” 萧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滞重。 “父亲的意思是——大兴城正遭外军围攻?” 萧锴睡意霎时飞散,声音陡然拔高。 “正是。” 萧瑀艰难地点了点头。 若非如此,他岂会不顾体面,整夜贴在窗上,耳朵都快冻僵了? “孩儿这就出去看看!” 萧锴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站住!此刻出门,无异于送命!” 第50章 既有成算,不妨先说上策 萧瑀疾步上前一把拽住儿子衣袖,语带急切。 “那我们只能干坐在这儿,任由外面翻天覆地?” 萧锴顿住脚步,声音里满是不甘。 “眼下,也只能如此。” “父亲,究竟是哪路兵马,竟能轻易撕开大兴城防?” 萧锴仍觉荒谬——这可是大兴城! 左翎军戍守森严,骁果卫精锐如林,城墙高厚如山,怎会说破就破? “为父怀疑,正是近来横扫河西的汉军。他们拿下走廊之后,已对大兴形成钳制之势。” “据河西而窥关中,取凉州而图中原——他们既有动机,也有硬仗打出的底气。” 萧瑀面色肃然,字字清晰。 “父亲所言极是。” 萧锴听罢,郑重点头。 “可这支军队始终蒙着面纱,谁在背后执掌号令,至今无人知晓。” 萧瑀负手踱步,青砖地上留下一道道焦灼的影子。 “但有一点可以断定——领头之人,绝非凡品。” 他忽然停步,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父亲说得是。只盼这场乱局,莫要愈演愈烈。” 萧锴低声喃喃,眉间愁云不散。 “我倒更愿高兄平安无事。” 萧瑀遥望好友府邸方向,轻轻一叹。 曹封料理妥当诸事,抬脚便往高府而去。 他垂眸扫了眼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边沿。 心头一热,无垢清丽出尘的眉眼便浮上脑海,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也压不住那一抹鲜活。 “无垢。” 曹封低低唤了一声,嗓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风,眼神却悄然软了下来,如春水初融。 不多时,他已立在高府门前,抬手一推,门扉无声滑开,青砖小径静静铺展向前。 高士廉、长孙无忌他们早有意避开——这方寸天地,本就该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呼吸。 “踏、踏、踏……” 他步子快而稳,直奔西厢,靴底叩击石阶的声响一下紧似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 “封哥哥……” 厢房内,长孙无垢正倚窗出神,指尖绞着帕子,耳畔似还回荡着大兴城破的消息。她眼前晃的,全是那人披甲执锐的背影,还有临行前他攥着她手腕说“等我回来”的灼热掌心。 “见了面,他会先笑?还是先伸手抱我?” 她咬住下唇,心跳撞得胸口发烫,连窗外鸟鸣都听不真切了。 “表兄,今日晚膳我便不去了。” 忽闻脚步临近,她以为是高履行,话音未落,那足音却骤然加快,停在了她门前。 她身子一僵,指尖瞬间泛白,喉头微动:“谁?”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藏不住的颤意。 门外静了一瞬。 接着,一道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声音淌了进来—— “无垢……” “哗啦!” 她猛地起身,裙裾扫翻绣凳也顾不得,赤着脚就扑向门口,全然忘了闺训里的端庄二字。 “吱呀——” 门开刹那,她瞳孔骤缩,呼吸一滞:门外立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她日日描摹、夜夜入梦的封哥哥! “真是你?” 她伸出手又怯怯缩回,生怕指尖一碰,那人就化作青烟散了。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 曹封笑着揉了揉她发顶,声音温厚如旧,一股混着硝烟与松墨气息的熟悉味道裹挟而来——长孙无垢眼眶倏地一热,雾气顷刻漫上睫羽。 “真的是封哥哥……” 她哽咽着喊出声,下一瞬已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腰背,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 她拼命咬住嘴唇,可滚烫的泪珠还是争先恐后涌出,在他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是熬过无数个孤灯长夜、熬过每顿饭里突然失神、熬过数月辗转反侧后,终于决堤的欢喜。 “无垢……” 曹封喉结微动,肩头被泪水浸得温热,更觉她单薄肩膀在自己掌下微微发抖。 “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声音放得极柔,像哄一只受惊的小雀。 长孙无垢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手,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急急打量他:“封哥哥,你可有伤着?” 大兴城血火连天,她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 不等他开口,她已踮起脚尖,手指急切地抚过他眉骨、颧骨、下颌——检查他是否瘦了,是否添了新疤。 “真没事,好得很。” 曹封无奈又熨帖,顺势攥住她微凉的手指:“有你亲手系的护身符,刀兵也绕着我走。” 她目光细细扫过他红润的脸色、沉稳的呼吸、挺直的脊背,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封哥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好想你。” 想得吃饭时筷子夹空,想得三更醒转望着帐顶发呆,想得连绣绷上的鸳鸯都歪了针脚。 平日里,这话她绝不会出口。 可此刻,她望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所有羞怯都碎成了蜜糖,尽数化进这一句呢喃里。 曹封眸光一沉,愧意如潮涌上——订婚宴的喜烛余温尚在,他便匆匆策马北上,将她独自留在长安的深宅里。 “这次回来,我不走了。”他抬手拭去她眼角残泪,掌心滚烫,“日日守着你。” 她倏地抬头,杏眼里水光未干,却已盛满星子:“真的?” “真的。”他颔首,目光笃定如磐石。 攻破大兴城,便是应了诸家之约;如今大局落定,他再不必远赴险地。 “太好了!” 她忽然扬起粉拳,在空中轻轻一挥,整张脸霎时绽开,像枝头骤然盛放的海棠。 其实平日里她端庄持重,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闺秀典范,可一见到心尖上的人,便不自觉卸下矜持,流露出本真的娇憨。“这丫头。” 此刻的长孙无垢,眉眼弯弯,笑意清亮,倒真透出几分少女般的俏皮。 曹封瞧在眼里,只觉她这般鲜活模样,比平日更添三分动人。 “封哥哥,不如讲讲你初举义旗时的故事吧?” 她轻轻眨了眨眼,声音里满是雀跃。 “好。” 曹封应得干脆,随即娓娓道来。 自然,那些刀光血影、九死一生的险局,他一句未提——只挑安稳顺遂的段子说给心上人听。 “封哥哥,你千万要小心……” 听完,她欢喜之余,又忍不住细细叮咛。 “嗯,都记下了。” 曹封心头温热,一字一句听得极认真,仿佛她说的不是叮嘱,而是春风拂面。 “封哥哥如今已掌控大半个凉州,他的宏图伟业,我也得加倍用功才行。” 这话她没出口,只默默藏进心底。 往后无论是理政、理财,还是调度、筹谋,她都要一一学透,只为在他肩头多扛一分分量。“走,我陪你出去散散,这几日闷在屋里,怕是要憋坏了。” 曹封唇角微扬,笑意温润。 “好。” 长孙无垢温顺地点头,发梢随动作轻晃。 两人并肩步出厢房,踏进院中清风暖阳里。 …… 大兴城风云骤起之时,远在冀州的杨玄感已在魏郡邺城悄然铺开兵事。 帐下核心,唯李密与斛斯政二人:前者是谋主,后者为悍将。三人齐聚府衙正堂,烛火摇曳,密议将起。 “二位,时候到了。玄邃,你意下如何?” 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言辞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自隋帝远征高句丽以来,蛰伏已久,他早已按捺不住,不愿再等所谓“万全之机”。 “杨将军,确可动手了。” 此时的李密,尚未执掌瓦岗,只是杨玄感帐前一名谋士。才略过人是真,可惜少了几分枭雄气魄。 “末将亦以为,时机已至。” 斛斯政呼吸略沉,双拳微攥——此番举旗,必如惊雷裂地,震动朝野。 他们反的不是杨姓天下,而是眼下这位皇帝的所作所为:苛政伤阀,削权逼族,早已触怒大批世家门阀。 虽同宗同源,却非一脉所出;更关键的是,身后站着数十家望族,声势早成。 “李密,你既有成算,不妨先说上策。” 杨玄感目光一转,落向案前谋士。 “回将军,属下已拟三策:上、中、下,各有所宜。” 李密神色从容,嘴角噙着一丝笃定。 “那便先听上策。” 杨玄感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 “陛下远征在外,粮秣军械尽屯幽州。若我军奇袭幽州,断其归路,久而必溃。” 他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有理。” 杨玄感脱口而出,语气却稍显疏淡。 “届时幽州仓廪尽入我手,将士不愁粮,战马不缺料。” 第51章 转告唐公,静候佳音 李密顺势补了一句。 “妙啊,上策果然硬气!” 斛斯政眸光一闪,颇有些心动——兵马未动,粮草先足,胜算陡增。但他未急表态,只静候主帅决断。 “此计不可。” 杨玄感却摆了摆手,斩钉截铁。 “不可?” 李密一怔,显然未料到如此干脆的否决。 “陛下虽远,但精锐尽在身边。强攻幽州,等于迎面撞上铁壁,胜负难料不说,反倒便宜了旁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与其硬撼主力,不如另择其锋。” “……也罢。” 李密略一默然,终是颔首——将军所虑,确非虚妄,再高明的计策,也得有人去搏命。 “大人说得是,确不必在幽州硬啃隋军主力。” 斛斯政立刻附和,神情肃然。 “那属下,便接着禀报中策。” 李密轻叹一声,抬眸继续。 杨玄感朝心腹微一颔首,示意他接着讲。 “将军不妨挥师西进,直扑关中,抢占大兴城。” 说到中策,李密语气笃定,眉宇间透着几分把握。 “为何?” 杨玄感略一挑眉,追问得干脆利落。 “关中沃野千里,膏腴之地绵延八百余里,粮秣丰足,民户殷实。” 李密语调拔高,字字铿锵。 “况且大兴城乃秦汉故都,龙气所钟,历朝立国,皆以此为根基。” 话音未落,杨玄感已垂眸沉吟,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若据其地,便可筑坛祭天、颁诏布政,早早扎下王业之根。” 李密顺势向前半步,目光灼灼,紧盯杨玄感神色,静候裁断。 “此策确有可取之处——大兴城仓廪充盈,甲械齐备。” 斛斯政附和一句,却把话锋一收,姿态依旧恭谨,只听主将号令。 “不行。” 杨玄感断然摇头,语气冷硬,毫无回旋余地。 “……” 李密一时怔住,喉头微动,没接上话。 上策被拒,中策又遭否,眼下只剩一条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这也不成?” 连斛斯政也愕然失色,眉头紧锁,一时猜不透杨玄感究竟盘算什么。 “说下策。” 杨玄感抬眼,声音干脆,不容迟疑。 在他心里,关中远在千里之外,起兵贵在雷霆之势——要震得四海皆惊,不能拖泥带水、温吞试探。 要么不动,动就要掀翻棋盘。 “喏。” 接连碰壁,李密只得压下心头波澜,吐出那条本以为永无用武之地的计策。 他真正属意的,从来只有上、中二策;相较之下,下策形同险棋,几乎等同弃子。 “……” 其实,即便杨玄感点头应允,此计也早已落空。 关中与大兴城,早被他人捷足先登。 他们因路途遥远,消息滞后,尚未接到风声罢了。 “将军,下策便是——即刻于魏郡举旗,长驱直入,直捣东都洛阳。” 李密稳住心神,言辞利落。 “拿下洛阳,中原号令立时归我;更不必说,此地才是大隋真正的京畿腹心。” 说得再明白些——起兵不是占地盘,是抄隋家老巢。 “且慢!” 杨玄感忽地坐直身子,眼中精光乍现,“这策子……倒值得细想。” 话音未落,瞳仁已燃起灼灼火苗。 “不过,此策最大隐忧,是消息极易走漏,陛下闻讯必星夜返驾。” 李密神色一肃,压低嗓音,“各地藩镇勤王之师,怕是十日之内便能合围东都——压力之重,前所未有。” 正因如此,他才将其列为下策。 此前两策稳扎稳打,方为正途。 “哈哈!你口中的下策,正是本将梦寐以求的上策!” 谁料杨玄感朗声大笑,声震屋梁。 “啊?” 李密愕然抬头,满脸不解。 “邺城距洛阳不过咫尺之遥,我军可昼夜兼程,如疾风骤雨般突袭入城,打得隋军措手不及,一举攥住整个东都!” 杨玄感越说越激昂,仿佛已见旌旗插上天津桥头。 “至于你方才担忧的勤王之师……不足为惧。” 他嘴角一扬,目光如刀,“中原雄关险隘遍布,虎牢、伊阙、函谷,哪一处不可据险而守?只要卡死要道,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踏进一步!” 话到此处,他眼中寒芒迸射,杀伐之气凛然逼人。 “可……风险终究太大。” 李密暗叹一声,心底仍觉悬乎。 但转念一想,险中藏机,孤注一掷未必无成。 “将军思虑缜密,属下由衷钦佩。” 嘴上这般应着,他自不会泼冷水,只顺势拱手。 “哈哈……” “待本将拿下东都洛阳,宫中库藏、禁苑珍玩,尽归我手!” 想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帝都即将易主,杨玄感仰天而笑,声震四壁。 “将军所言极是!金银珠玉、锦缎美人,全都是您的!” 斛斯政立刻接口,笑意堆满面颊,仿佛已站在含元殿前受贺。 “尤其是萧皇后——倾国之貌,天下无双,多少王侯将相,只敢在梦里偷看一眼。” 提及此女,杨玄感喉结微动,眼神陡然幽深,一抹赤裸裸的贪欲,悄然浮上眼底。 “当年本将军有幸一睹芳容,啧啧啧,果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李密心头一颤,眼前顿时浮现出那抹绰约身影,却只敢隔岸观火,不敢近前半步。“杨将军,待到萧皇后入您帐中,怕是要气得杨广吐血三升。” 他唇角一勾,笑得促狭。 “属下先行恭贺杨将军,贺喜贺喜!” 斛斯政心领神会,立刻拱手附和。 “好!就依此策行事。” 杨玄感斩钉截铁,当场拍板。 “嗒——”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脚步由远及近,踏破厅中寂静。 一名甲胄齐整的兵卒快步跨入,单膝点地:“启禀将军,李家遣使求见!” “李家?请他进来。” 杨玄感眸光微敛,语气不疾不徐。 “将军明鉴,这使者十有八九,是为起兵之事而来。” 李密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温润却藏锋。 “李大人所言极是。” 斛斯政颔首应声,神色笃定。 此前双方早已暗通款曲,约定共举义旗——如今李家来人,要么已拔剑而起,要么正等一个发兵时辰。 “嗒。” 不过呼吸之间,那使者已步入厅中。 因事涉机密,李渊格外慎重,特遣妻族窦氏重臣窦威亲至。 “窦威拜见杨将军!” 他长揖及地,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窦公不必拘礼。” 杨玄感含笑伸手虚扶,姿态从容。 寒暄既毕,窦威落座于客位,开门见山:“奉唐公之命,特来通报——我军已于太原起兵!” “妙极!李唐果然雷厉风行。” 杨玄感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如沸水翻涌。 李渊竟真抢在他们前头动了手!当初正是李密献计:由李唐率先发难,引开隋廷耳目——如今这盘棋,正按他们预设的路子,步步落子。 “杨将军?” 见他久久未应,窦威轻唤一声,语调平和,目光却悄然试探。 “放心,我军即日整军,不日便挥师东进。” 杨玄感回过神来,抬手一挥,掷地有声。 “如此,实乃幸事。” 窦威垂眸浅笑,不动声色。 表面看是杨玄感在借势,可若无实利相诱,李唐岂会甘当先锋? 待杨军一动,洛阳方向压力顿减,攻取大兴城便多了三分胜算;再者,背后站着五姓七望之一的李氏,声势自然如滚雪球般壮大。 “烦请转告唐公,静候佳音。” 杨玄感朗声补充。 第52章 坐拥一州的义军劲旅 “在下告辞。” 得了准信,窦威起身离席,步履沉稳,转身离去。 “李大人,李唐既已举旗,司州、凉州两路隋军,怕是已被牢牢牵住。” 窦威刚出厅门,李密便开口道。 “不错,我军直扑东都洛阳,阻力必大为削减。” 杨玄感眯起眼,指节轻叩案几。 “更难得的是,李氏乃关陇柱石,联手便是强援。” 斛斯政接口道,语气里添了几分敬意。 “我军七万精锐,李唐八万雄兵,双股并进,天下谁敢小觑?” 杨玄感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志得意满——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布下的。 话音落地,满厅将士热血沸腾,人人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披甲上阵。 “斛斯政,速去点齐兵马,筹备誓师大典。” 杨玄感收敛笑意,肃然下令。 “喏!” 斛斯政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偌大厅堂,顷刻间只剩杨玄感与李密二人。 “属下提前恭贺将军——荡平东都,问鼎九五!” 李密拱手,笑意清朗。 “哈哈,待登临大宝,你便是开国首辅!” 杨玄感抚掌大笑,豪情满溢。 “谢将军厚爱。” 李密垂首一礼,谦恭中自有锋芒。 “待到那时……那位冠绝六宫的萧皇后,自当入我怀中。” 他眸底幽光骤炽,仿佛已有凤冠霞帔映入眼帘——这执念,何尝不是催他日夜兼程的烈火? 次日,大军整装待发。 “启禀将军,兵马已整装待命,高台也已搭毕。” 斛斯政快步上前,抱拳垂首。 “好,本将这就出发。” 杨玄感应得干脆,随即换上一袭墨云纹锦袍,领着众人径直朝高台而去。 台下军阵如铁,刀戟森然,将士们个个挺胸凝神,面色凛然。 “将军,时辰到了。” 李密一袭素白长衫立于阶前,双手捧上一卷朱砂誊就的檄文。 “嗯。” 杨玄感略一点头,伸手接过,袍角一掀,稳步拾级而上。 刹那间,万道目光齐刷刷聚向他——斛斯政等将校屏息昂首,眼底灼灼发亮。“呼……” 立定台前,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掠过台下文武百官,又扫过四围踮脚张望的百姓。 “隋帝失德,苛役无度,屡兴土木、滥征民夫,致使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今烽烟四起,黎庶倒悬,本将杨玄感,实不忍坐视苍生涂炭!” 声如金石,字字砸地。 “要举旗了。” 李密静立台侧,唇角微扬。那封檄文,正是他昨夜伏案亲拟,专为这场誓师所备——激士气、正名分、定人心。 “即日起,竖楚旗,号楚公!” “授斛斯政为三军大都督,李密为行军长史,共讨暴隋!”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臂,厉喝一声:“反了!” “痛快!” 斛斯政当即击掌大赞,满面红光,仿佛已见旌旗漫卷、山河易主。 除却重用李密诸人,他还当场加封胞弟及数十位心腹旧部,皆赐印绶、授职衔。 “但求解民倒悬,再造清平人间!” 说到动情处,连他自己声音都微微发颤。 “楚公!楚公!楚公!” 台下将士振臂高呼,甲胄铿锵,刀锋映日,声浪直冲云霄。 可围观的邺城百姓却纷纷蹙眉,彼此交换着眼色。 话说得比蜜还甜,可魏郡境内,横征暴敛何曾停过?若真体恤饥寒,怎不减一斗租、免一文税? “开仓放粮!” 比起后来的李唐,杨玄感此举更似走个过场。 为稳住军心、撑足场面,只启了三座小仓,米粟不过千斛。 真正领到口粮的,不足百户人家。 等那点稀粥似的赈济散完,誓师便草草收场——天下,又多了一支揭竿而起的队伍。 “末将参见楚公!” 杨玄感刚步下高台,斛斯政与李密已率众迎上,齐齐躬身。 “免礼。” 今日确是意气风发,他朗声开口,眉宇间尽是飞扬之色。 这一番登台陈词,连自己都热血翻涌,恨不能插翅飞赴东都洛阳,踏碎宫门,夺回那传说中倾国倾城的美人。 …… 就在杨玄感这边鼓乐未歇、余焰未熄之际,大兴城内,汉军文武已匆匆聚于高府正堂。 “参见汉公!” 曹封甫一现身,满堂文武齐刷刷俯首。 “诸位请起。” 他抬手轻挥,落座主位。 正欲开口,忽闻急促脚步由远及近,一名飞虎骑疾步闯入,甲叶哗响。 “汉公,郭孝恪、孙华二人求见!” 那飞虎十八骑之一单膝点地,抱拳禀报。 “有请。” 那人领命退下。 堂内一时寂然,众人暗自揣度:莫非永丰仓已有回音? 房玄龄捻须沉吟,眸光微闪。 念头未落,郭孝恪与孙华已并肩跨进门槛。 “参见汉公!” 两人拱手肃立,姿态恭谨。 “特来贺喜——汉公兵锋所指,竟一举拿下大兴城!” 郭孝恪语带颤音,脸上犹存惊色。 他们赶来途中才听说此事,当场愕然失语。 从汉军铁骑叩关至今,不过数日光景;若说一夜破城,简直匪夷所思! 震惊之余,是按捺不住的狂喜——这般雷霆手段,岂非天命所归? 投效如此雄主,何愁不能裂土封侯、青史留名? “二位远道而来,怕不只是为道贺吧?” 曹封虽已猜中七八分,仍含笑相询。 “不错,我们此来,正是为投效汉军、效命汉公!” “另有一份薄礼——永丰仓已归我军掌控,权作叩门之礼。” 郭孝格语调沉稳,开门见山,把来意说得清清楚楚。 “恳请汉公纳我等入列!” 孙华抱拳躬身,字字发自肺腑。 两人神情恳切,目光灼灼,再配上一座实打实的永丰仓,诚意早已溢于言表。 “准他们归附。” 帐中诸将谋士大多颔首应允。 永丰仓可是天下数得着的大仓,囤粮如山,器械成堆;如今大兴城既下,又添此仓,汉军粮秣顿时宽裕充盈,足支数年。往后扩军整训、开疆拓土,再不必为一斛米、一杆枪发愁。 “好!本公欢迎二位加盟。” 诚意如此之厚,何须多费唇舌? “谢汉公隆恩!” 二人喜形于色,声音都微微发紧。 那眉宇间的雀跃,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压不住的欢喜。 “恭贺汉公,再得两员干才!” 文武纷纷拱手道贺。 “哈哈,双喜临门,实乃大吉!” 高士廉与韦圆成相视而笑,眼角都舒展开来。 “入列吧。” 曹封抬手示意,让郭孝格二人站进队列。 “啊?” 两人怔了一瞬——刚进门,便被许以议事之权? “诺!” 话音未落,嗓音已带了颤意,那是信任沉甸甸砸在肩头的回响。 “永丰仓到手,郭孝格归心……上郡、金城、武威一线,岂非尽在掌中?凉州全境,已是我军囊中之物!” 长孙无忌心头一跳,暗自推演,冷不防倒吸一口凉气。 “咱们如今,已是坐拥一州的义军劲旅了!” 李靖与房玄龄对望一眼,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继续议正事。” 汉公一声落定,满帐人神思尽收。 “汉公,此役大捷,共俘骁果卫七千余众。” 三军主将李靖上前禀报。 “其中精锐,悉数补入背嵬骑兵缺额,并充实汉武卒建制。” 第53章 恭喜宿主,获得【九黎战甲】 骁果卫素来是隋廷最锋利的刀,百里挑一,战力惊人,用他们顶替伤亡、扩编精锐,恰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壮——背嵬骑兵与汉武卒,正是汉军脊梁。 “左翎军两万人整编入常备军,现常规军已达十二万之数。” 李靖接着道。 原先十三万,其中一万骑兵已并入白马义从。“整编后,白马义从扩至两万,汉武卒达一万五千。” 末了,他干脆利落地收尾。 “好!” 众人击节称快,脸上泛光——汉军王牌之强,又攀新高,战力自然水涨船高。 “本公已知。” 曹封略一点头,神色平静却笃定。 “恭贺汉公克复大兴,尽取凉州,兵势更盛!” 阴世师、韦圆成等人出列贺喜。 “叮——支线任务‘攻陷大兴城,统摄凉州’完成!” “叮——任务评级:高级!” 贺声未歇,系统提示音悄然响起。 “叮——奖励发放:一万背嵬步卒,即刻到位……” 系统话音未落,曹封心头一动:怎么没标坐标?后头莫非还有? “汉公,末将有要事禀报。” 正思忖间,岳飞忽而踏前一步。 “讲。” 曹封敛神应声。 “此前末将率背嵬骑兵先行,步卒大队押后,今已抵达营外。” 岳飞话音落下,曹封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系统只待人马合流,才落定投放。 “什么?!” 这话一出,长孙无忌、阴世师、房玄龄等人齐齐一震,面露惊色。 一个念头几乎同时撞进所有人心里: 汉公麾下,竟不止一支背嵬骑兵,还藏了一支背嵬步军? “背嵬步卒?!” 李靖瞳孔骤缩,声音都绷紧了。 他亲眼见过背嵬骑兵如何撕裂敌阵,那般摧枯拉朽,早烙在脑子里。 若步卒亦有同等战力……那岂非是铁壁钢林,所向披靡? “岳鹏举练兵之能,果然鬼斧神工。” 房玄龄垂眸轻叹,心底暗暗折服。 果然,曹家的底牌深不可测,王牌之师一拨接一拨地亮出来。 阴世师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究竟是支什么样的队伍?为何人人面露骇色?” 孙华和郭孝格却满心不解,眉头紧锁。 “诸位,请随本公亲赴校场,一观我军雄姿。” 曹封将众人的惊疑与震撼尽收眼底,朗声一笑,语气从容而笃定。 “喏!” 文武百官齐声应诺,早有此意。 谁都想亲眼瞧瞧——与背嵬骑兵同出一脉的步卒,究竟精悍到何等地步。 “汉公请。” 岳飞抱拳领路,众人鱼贯而出,直奔大兴城北。 距城五里,旷野之上,一支步卒赫然列阵。 铠甲制式、旗号纹样,与背嵬骑兵毫无二致。 他们布成巍然三锥阵,远望如山岳压境,未近身,便已令人喉头发紧、心跳滞重。 “好强的威压!” 头一回直面背嵬军的阴世师、高士廉等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越精锐的兵马,越能凝出实质般的杀气; 可这般沉甸甸、沉得人脊背发麻的压迫感,他们此前从未在任何一支军队身上尝过—— 就连当年隋室最锋利的骁果卫,也未曾叫人如此心头发虚。 “嗒……” 众人缓步靠近,那支步卒依旧纹丝不动,静如铁铸。 兵刃以长刀为主,寒光凛凛; 另有一部执长矛,矛杆加粗加长,刃侧双钩森然外翻—— 钩尖锐利,内侧短钩专锁步卒关节,外侧长钩则明显为绊马、钩骑所设。 “唰——” 除主战兵器外,腰间弩机、背后箭囊、臂上小盾,一应俱全。 虽是步卒,却浑身披挂,甲胄严整: 与背嵬骑兵同源同制,唯脖颈处多覆一层叠压铁鳞,防护更密实; 再看那三角锥阵,锋锐朝前、两翼微张,攻守兼备,分明是久经阵战磨砺出来的杀阵。 “真乃虎狼之师!” 李靖久久伫立,终于慨然击节。 刚归附的郭孝格虽没见过背嵬骑兵,单凭这支步卒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已震得他指尖微颤。 “嘶……” 孙华下意识后退半步,牙关轻磕。 “怪不得汉公起兵不过旬月,便已稳掌大兴!” 众人初时激昂,继而暗自庆幸—— 幸而择对了明主,没错过投效汉军的良机; 更没错过,成为新朝开国功臣的千载之遇。 “哗啦——” 忽听一声令下,整支步卒如潮水般骤然行动! “参见汉公!” 单膝触地,声浪排山倒海,震得地面微颤,连耳膜都嗡嗡作响。 “免礼。” 曹封话音落地,将士们才次第起身。 那一身迫人锋芒倏然收敛,却似利剑入鞘,寒意不减分毫,只余一道凛冽余韵,在空气里隐隐游走。 “回城。” 检阅既毕,曹封命岳飞率部返营。 新编入列的背嵬步卒各归驻地,众人折返高府正厅。 “叮——恭喜宿主,获得坐骑【绝影】。” 曹封刚落座主位,系统提示声再度响起。 “连得两赏?” 他先是一怔,旋即了然:首道奖励甫一兑现,背嵬步卒即刻列阵待命—— 或许正因如此,第二道赏赐才提前落定。 “竟是曹操的坐骑……” 他目光微凝,落在“绝影”二字上。 传说此马通体墨玉般乌黑,唯眉心一点雪白,状若流星; 一旦驰骋,唯闻风啸裂空,不见蹄影踪迹—— “绝影”之名,正是由此而来,足见其速,快得近乎诡谲。 “叮——坐骑已投送至曹家府邸,宿主可随时前往认领。” 系统再补一句。 “莫非……系统真在助我唤醒曹操血脉?” 念头一闪,他脑中忽掠过王嫣然——李渊外甥女,李世民表姐。 “叮——恭喜宿主,获得【九黎战甲】。” 系统提示音第三次响起。 “竟还配了一副战甲?” 曹封略感意外。 这九黎战甲来头不小,乃上古九黎部族倾全族之力锻铸而成,甲成之日,曾引雷劫淬火,非神力者不可承其重。 防御力坚不可摧,只要披挂上身,连李存孝倾尽全力的雷霆一击,也能被甲胄硬生生卸开,只余一声清越铮鸣。“叮,九黎战甲已空投至曹家府邸。” 系统音再度响起。 “这次的赏赐,分量十足。” 有了这件战甲,就等于多了一道铜墙铁壁,堪称立于不败之地。曹封心头一热,暗赞一声痛快。 待那机械之声彻底消散,他才缓缓收回心神。 “诸位,眼下我军已稳稳掌控凉州全境,大兴城亦在掌中。” “根基初立,兵马渐盛,不知各位可有高见?” 曹封清了清嗓子,语调沉稳,字字清晰。 “这……” 话音刚落,堂下文武神色瞬时各异——有人垂眸凝思,有人悄然交换眼色,有人指尖轻叩案沿。 “汉公,我军既据一州,理当晋位称王,以正名分!” 长孙无忌一步踏出,声如金石。 “汉公,称王确有底气,可未免太过张扬,易招忌惮。” 韦圆成眉峰微蹙,语气谨慎。 “一旦称王,怕是立刻被各路义军视作头号大敌,更会惹得隋军倾力围剿。” 高士廉捻须低语,目光沉沉。 此前汉军拿下扶风郡时,只敢受封“汉公”,正是出于此虑。 “二位所忧不无道理,但今时不同往日——此事,不必再犹豫。” 房玄龄缓步出列,袍袖微扬。 第54章 这恩典会落在何处? “为何?” 见是汉公起家时便追随的老班底,二人立刻侧耳细听。 “实力到了,名分就该跟上。”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汉军独占凉州,大兴城在握,是天下第一支真正吃下整州的义军,绝无并列,更无第二。 论地盘之广、兵锋之锐、声势之隆,放眼群雄,无人能出其右。 “况且,我军横扫凉州之势,早已震得四方侧目。就算按兵不动,也早被他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个崛起如此迅猛的势力,谁不忌惮?谁不想趁早铲除?” “隋军更不必说——自打拿下大兴城那天起,他们就注定是我军第一个要砍倒的靶子。” “既然躲不开刀锋,何不挺直腰杆,堂堂正正戴上王冠?” “属下附议。称王利远大于弊。” 岳飞抱拳出列,声如裂帛。 “目下唯有我汉军具备称王之实。登位之后,必为义军魁首,压服群雄。”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当即颔首。 而方才持重的韦圆成,却默然不语,指节在膝头轻轻叩着,似在权衡。 “称王能聚人心,令将士知所归依,战意自然更盛。” 李存孝忽而开口,嗓音粗粝却极有分量。 “确实如此。” 高士廉与韦圆成对视一眼,眉间郁结悄然松开。 “诸位,还有别的思量么?” 曹封抬手轻叩案面,三声短促。 他早已胸有成竹,只待集思广益,再拍板定音。 “汉公,称王可壮声威,更能引得豪杰来投、贤士归心。” 新近入幕的郭孝格脱口而出。 众人并不意外——汉公用人向来果决,既信之,则容之、纳之。 “可树大招风,终究是实情。纵然难逃围攻,不称王,总还留几分余地。” 高履行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 “大兴城一役,已为我军打出赫赫威名;再加王号,便是锦上添花,威望翻倍。” 高士廉接得干脆,显然已转向支持。 连李靖等人先前所陈之见,也都隐隐指向同一方向。 满堂议论纷呈,有赞有驳,一时难决。 “诸位,实话说——称王与否,我军都已是众矢之的。这是逃不掉的现实。” 曹封终于起身,目光如炬。 “只要他们手上有刀,管你戴不戴冠,都会朝你挥来。” 稍顿,他声音沉了几分:“再说,只称王,不僭帝号,分寸仍在,不算逾矩。” 满堂寂然,只余烛火轻跳之声。 综合来看,称王这步棋,利远大于弊。 那些原本持异议的文臣武将听罢,纷纷收声。汉公与诸位同僚所言句句扎实,先前的疑虑和隐忧,全被一一拆解清楚,再挑不出半点毛病。 “眼下,还有谁心存疑虑?”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我等绝无异议!” 殿下列席的文武齐声应答,字字铿锵。称王一事,就此落定。 “汉公既无意入主太极宫,那汉王府的选址,便得另择一处妥当所在。” 高士廉略一停顿,语气笃定地提议。 “确是如此。” 曹封颔首,神色从容。 可要在大兴城内寻一座占地恢弘、气派非凡的府邸,并非易事…… “说到新王府,属下倒想起一处现成的地方。” 阴世师忽然开口,语调轻快。 “哦?何处?” “城中空置多年的晋王府——虽久未启用,规制却极尽完备,正合汉王府之尊。”见汉公追问,他干脆利落地道出底细。 “晋王府?” 曹封眉峰微扬,语调里透出几分了然。 “正是。” 阴世师答得干脆。 “不错,那座王府确在城中,格局宏阔,稍加修缮便可承此重任。” 高士廉与长孙无忌等人彼此对视,随即点头附和。 “那就将晋王府更名汉王府。” 曹封话音未落,已断然拍板。 “称王大典,亦设于王府门前。” 主场地,就此敲定。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浪里裹着掩不住的振奋——他们的汉公,终于要登临王位了! 可细算起来,自起兵至今,才过了多久? “曹家根基之厚,远超常人想象。汉公不过深藏不露,静待时机罢了。” 房玄龄心中暗忖。 正是蓄势多年,一朝发难,方有今日席卷关中的赫赫之势。 “如今又添背嵬军步卒,不知汉公手中还藏着多少底牌?下一支奇兵,又会从何处杀出?” 连初来乍到的郭孝格,也不由心头一热,浮想联翩。 …… “汉公称王在即,那登基称帝、坐镇太极宫的日子,还会远吗?” 阴世师攥紧拳头,胸中热血翻涌。 满殿上下,人人眼中有光,面带潮红,喜色几乎要溢出眉梢。 “原来只有跟着汉公,我的志向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李靖望着上首那人,不禁轻叹一声,似有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慨然。 “玄龄。” 众人犹自心潮起伏之际,曹封忽而唤了一声。 “属下在!” 房玄龄立刻躬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速传令扶风郡留守诸将:新文礼兄妹、杜如晦可赴大兴观礼;张公瑾、伍天锡须坐镇本地,河西走廊那边,伍云召亦不可擅离——这几处皆为咽喉要地,半点疏失不得。” “诺!” 房玄龄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火速遣使飞报。 议事之时,长孙无垢始终静立一旁,未发一言,只将每句话细细记在心里。可当听闻封哥哥即将称王,她唇角悄然扬起,眸中泛起柔亮水光。 “封哥哥要称王了……无垢虽见识浅薄,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脸颊微烫,心头滚烫——这就是她倾心相许的人,顶天立地、无可替代的当世雄杰。 当年李秀宁遍寻英雄,怎料自己曾轻慢不屑的封哥哥,竟已攻破大兴、号令群雄,稳居义军魁首之位。 放眼天下豪雄,谁曾有他这般雷霆之势、这般浩荡气象? 若这样的人物都不算真英雄,那世间,怕再无英雄二字可言。 “若论天下雄主,舍汉公其谁?” 不只是长孙无忌、李靖如此认定,阴世师、郭孝格等人,个个心口如一,毫无保留。 汉公所成之事,常人望尘莫及; 而能拒太极宫之重位而不取,这份定力与远见,更是凡俗难及。 反正,他们扪心自问,绝无可能做到。 “等汉公登王位,必有厚赏——只是不知,这恩典会落在何处?” 第55章 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房玄龄指尖轻叩案角,思绪已飘向更远:称王那日,朝堂将如何重排,功臣又将如何列班? 不知不觉间,众人目光皆越过眼前,投向山河重整、礼乐初兴的将来。 “诸位,既已议定称王,本公另有一事昭告。” 曹封抬手一压,满堂立时静若深潭。 因他决意待王冕加身之后,再行大婚之礼——迎娶未婚妻,长孙无垢! “呼——” 文武百官齐齐敛神,胸膛起伏几下,强抑住心头翻涌的喜意。 “王礼既成,本公即迎长孙氏无垢为正妃。” 他环视全场,声如金石掷地,未作丝毫停顿。 “恭贺汉公!恭贺汉公!” 初时满座无声,旋即如春雷破云,笑语喧腾,满殿生辉。 长孙无垢垂眸浅笑,耳根染霞,指尖不自觉绞紧袖缘。 “封儿啊……难得,真难得……” 高士廉眼眶微热,喉头微哽,只在心底低喃。 令他动容的,并非婚事本身,而是时机——偏偏选在登王之后。 王前纳妇,不过公爵之仪;王后迎亲,则是天下至尊之礼! 规格天壤之别,分量判若云泥。 “妹妹,哥哥这颗心,终于能踏实落回肚里了。” 长孙无忌眼底泛潮,唇边却扬起宽慰笑意。 兄妹二人相扶至今,风雨同舟,如今托付于人,竟比托付自己还安心。 他信曹封——信他举手投足皆有章法,信他许诺之事从不虚浮,更信他待无垢,自有千钧之重。 “太好了!” 高履行亦难掩激动,攥拳轻击掌心。 血浓于水,亲人所盼,不过如此。 “封哥哥……” 长孙无垢声音极轻,却像一缕暖风拂过檐角风铃。 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牵挂,那些不敢言说的守候,此刻尽数化作唇边温软笑意。 他记得她,且要以最盛大的礼,把她明媒正娶进家门——此生至幸,不过如此。 此时她心中再无旁骛,唯余蜜意盈怀。 “若当初那场逃亲未曾发生,今日王座之侧,坐的会不会是李秀宁?”阴世师忽而低语。 “莫提她!该谢她抽身得早,才让汉公免陷泥潭。”韦圆成接口便道。 “此话怎讲?” 阴世师略一挑眉,顺势追问。 “坊间传她巾帼不让须眉,善笼人心、擅断机要——可事实呢?” 韦圆成眯起眼,语气渐冷。 “目光短浅,行事乖张,私心压过公义,任性惹祸还不自知。” 逃亲一事,便是铁证——彼时曹封尚在蛰伏,她弃约而去;如今汉势如日中天,反衬得她当初抉择何其轻率。 “不错!李家此举,实属无耻——硬把李秀宁捧成‘女中豪杰’,好招揽英才,骗尽世人耳目。” 阴世师颔首冷笑,深以为然。 所谓“贤名”,不过是李家精心打磨的饵。 “确实无耻。” 韦圆成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李家好歹挂着五姓七望的招牌,李渊也算干练,名声原也清正。 可经此一役,不单李秀宁遭人腹诽,连带整个李氏宗族,都蒙上一层可疑阴影。 太原百姓私下议论,早已不买李唐账。 表面看,李唐声势浩荡;细究起来,民心根基,早已悄然松动。 “高兄,这下可真能睡个安稳觉了?” 阴世师收住话头,携韦圆成等人缓步上前,向高士廉拱手。 “无忌贤弟,往后你可是正经的皇亲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房玄龄、李靖等人亦含笑走近,向长孙无忌抱拳致贺。 “诸公谬赞!纵为戚里,我仍是同袍,仍是汉军一卒。” 长孙无忌连忙还礼,谦恭如常,半分未见倨傲。 单这一句,便叫人瞧出汉军上下,情谊如铁,气韵清朗。 “此番来投,值了!” 郭孝恪与孙华对视一眼,心头笃定。 这一念之择,或许正是他们这辈子,最清醒、最幸运的一次落子。 “诸位,本公尚有一事宣告。” 待众人缓过神来,曹封声音沉稳,再度开口。 满朝文武霎时敛息垂首,目光齐刷刷聚向汉公。 “除却婚仪之外,本公决意——将大兴城,正名为长安。” 话音未落,殿内空气似被抽空一瞬。 从此再无大兴,唯余汉家长安! “更名长安!” 众臣面色骤变,惊愕如潮水般涌上眉梢。谁也没料到,汉公竟在此刻祭出如此雷霆之策。 “长安……这二字,压着三百年山河气运啊。” 房玄龄缓缓吐纳,指尖微颤,仿佛正托起一座沉甸甸的旧都。 “汉公胸中所图,岂止于一城一池?” 高士廉瞳孔微缩,喉结轻动——此名非同小可,绝非信手拈来。 “确是如此。” 韦圆成颔首附和,语调低沉却灼热。他比旁人更懂其中分量:此时更名,不是修缮匾额,而是重铸龙脉。 年轻些的将领们早已按捺不住,李靖喉头滚动,嗓音发紧:“前朝汉都,即在此地;秦之咸阳故墟,亦不过数十里之遥——横扫六合者在此,威震八荒者亦在此!汉公既取此名,分明是要踏秦汉肩背而上,再造一个万国俯首、四海归心的鼎盛之世!” 长孙无忌袖中手指悄然攥紧,声线微哑:“大兴之名,乃隋帝开国亲定。今日易之,便是断了退路,亮了刀锋。” “长安……” 岳飞、李存孝等人今日所闻,一桩比一桩撼人心魄。这场廷议,注定要刻进他们骨子里。 郭孝恪胸口起伏,声音发亮:“改名之举,非雄主不敢为!汉公年未及冠,已有吞天之志、裂云之势——我等择主而从,胜算何止八成?” 阴世师眼底泛光,语气却带几分敬畏:“汉公就是汉公,不鸣则已,一鸣便震得天地回响。城名一易,与隋室之间,再无转圜余地,只剩真刀真枪的较量。” “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曹封环视全场,声如古钟。 “臣等,绝无异议!” 群臣齐声应诺,声浪激荡梁柱,字字千钧。 更名之事,就此落定。 “韦圆成。” “末将在!” 韦圆成疾步出列,甲叶轻响。 “更名诸务,悉数交予你办。” 曹封言简意赅。 “遵命!” 韦圆成抱拳低首,心跳如鼓——这是汉公头一回将如此要务托付于他,不容半点闪失。 看似只换一块牌匾,实则处处见章法:新名须用金丝楠镌刻,朱砂填隙,尺寸规格,必逾旧制三分。 “又一个煌煌王朝,正在此处拔地而起!” 第56章 就这儿,没错——动手 众人望着韦圆成转身而去的背影,心头豁然明朗——汉公暂居太极宫前先更其名,分明是在为日后定鼎铺路。 此地,已是汉家龙兴之基,堪比当年大隋洛阳,名正言顺的天下中枢。 “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见七百年前,汉家旌旗漫卷、麒麟阁上星斗列阵的气象?” 房玄龄仰首轻叹。 李靖握拳抵膝,眸光灼灼:“若得天佑,我愿提三尺青锋,追蒙恬之烈、效韩信之谋,不坠汉家将星之名!” 旧日荣光如火种燃起,满殿文武胸中块垒尽消,只余滚烫热血奔涌不息。 高士廉抚须而笑,眼中映着光:“但愿此生,能亲眼看见那一天。” 毕竟,筑起一座不朽江山,从来不是一人一役之功,而是一代人的肝胆,几代人的脊梁。 然而,文武百官并不知晓,汉公曹封偏偏是个异数。 一桩桩政令接连颁下,今日朝议就此收束。 众臣收敛心神,鱼贯退出议事大厅。 离厅之后,有人即刻启程奔赴陈仓方向;另一些人,则转身投入晋王府的翻修工程。 韦圆成等人,则埋首于大兴城更名的筹划之中。 …… 眼下大兴城的风浪,已悄然平息。 萧家暗线密探多方打探,终于将近日城中变故尽数摸清。 萧府正堂内,萧瑀面沉如铁,指尖发白。 “哐当——” 一声刺耳碎裂,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汉军入城,高士廉竟开城献降?他与本官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怎会倒向一支草莽义师?” 萧瑀厉声质问,怒火正是由此而起。 身为宗室近支,对方又是自己一手提携的老友,理当肝胆相照、共守危局。可他非但未援手,反助敌破门,弃旧谊如敝履! “还有阴世师那厮!堂堂朝廷命官,竟敢临阵倒戈——这是赤裸裸的叛逆!” 萧瑀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几乎窒息…… 甚至想即刻冲去高府当面诘问。 可转念一想,如今汉军诸将齐聚高宅,自己贸然登门,岂非自投罗网? “父亲,有新消息了?” 话音未落,萧锴快步跨进门槛。 “不错,汉军已入主大兴城。” 萧瑀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 “什么?!” 萧锴身子一僵,脸色骤变。 此前种种揣测尚存侥幸,如今亲耳听闻,才知噩梦成真。 “大兴城……真丢了?”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 这可是左翎军与骁果卫日夜轮守的京畿重镇,铜墙铁壁,怎会被一支流民义军一夜掀翻? “确已易主。” 萧瑀低沉应道,嗓音沙哑。 事已至此,再遮掩,又有何用? 父子二人一时静默,各自垂眸,神色晦暗。 “踏、踏、踏……” 又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 “老爷!汉公身份查清了!” 一名萧府探子跌跌撞撞闯入,连礼都忘了行,汗珠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是谁?!” 萧瑀一把挥开案上茶盏,脱口喝问。 “汉军所奉汉公,正是曹家曹封!” 那探子喘息未定,声音发紧。 “什么——?!” 萧瑀如遭雷殛,浑身一震,耳中嗡鸣炸响。 “曹封?” 他嘴唇翕动,下意识重复,眼神空茫。 “这绝无可能!” 萧锴失声低呼,脸色煞白,恍若撞见活鬼。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世家嫡子、边关宿将、隐世高人……唯独没料到,会是曹家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 原因再清楚不过:曹氏早已式微,勉强跻身二三流门第,却常年垫底,随时可能跌出士族之列;人丁稀薄,无权无势,囊中羞涩;纵有偌大宅院,实则外强中干,靠典当度日。 这般人家,谁敢相信,竟能撑起横扫京畿的汉军旗号? “消息确凿?” 萧瑀喉头滚动,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汉军当众昭告全城。” 萧瑀摆手示意退下,指尖微微发颤。 既由汉军亲口宣告,便再无虚妄。 “曹封才几岁?他凭何做到这一步?” 萧锴仍陷在震惊里,语无伦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铣却忽然抬眼,目光一闪,似有所悟。 难怪高士廉毫不犹豫倒戈——曹封与长孙无垢早有婚约,高士廉正是曹封嫡亲舅父。血浓于水,他不帮亲外甥,反倒护着旁人? 再看阴世师与韦圆成的归顺,十有八九也是高士廉从中穿针引线。 更何况,汉军兵锋所指,势如破竹,战力深不可测。识时务者,自然顺势而投。 “若换作是我,怕也一样选这条路——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萧瑀苦笑摇头。 若非身负皇族血脉,高士廉第一个密报的人,必是他;而他自己,恐怕也会连夜备礼,抢在众人之前叩响汉军营门。越早押注,日后在新朝分量越重。 “唉……” 良久,萧瑀仰天轻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萧家刚收到风声,大兴城的城门便悄然掀起了波澜。 “就这儿,没错——动手!” 在韦圆成调度下,城里数得着的老匠人全被请到了城楼前。 他们挽起袖子,亲自操刀,为大兴城换新名。 动工前,还特地掐了时辰,请阴阳先生择了个吉日良辰。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原刻“大兴”二字的整块青石匾额应声而落。 巨石砸在夯土阶上,激起滚滚烟尘,嗡嗡余震直撞耳膜。 工匠们搭起长梯,攀上垛口,凿子翻飞,刻刀游走,在斑驳城砖上一凿一凿凿出新字。 每道笔画雕毕,便以熔金细细填嵌——单是这城名的规制气派,已远超旧日“大兴”二字。 “改名?”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人群里有两人盯得最紧。 一个身着墨色劲装,肩宽腰窄,站如松、立如枪,筋骨间透着一股子凌厉劲儿; 另一个披着玄青八卦道袍,手执拂尘,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活脱脱一位山野修道人。 “汉军?” 徐世绩望着城头猎猎翻卷的旗号,瞳孔微微一缩。 隋字旗早已撤尽,取而代之的是铁甲森然、赤衫如焰的汉家将士。 他们披挂齐整,甲叶泛冷光,内衬一色朱红,远远望去,整座城楼仿佛燃起一片赤火。 第57章 已正式改称长安 “大兴城易主的根由,总算落地了。” 徐世绩眯起眼,目光沉沉扫过城头。 只见汉军匠人将“大兴”旧刻彻底铲净,重新錾出“长安”二字。 金汁浇灌,烈日一照,两个大字金芒刺目,哪怕隔着半条街,也灼得人睁不开眼。 “真敢改成长安?” 他喉结微动,神色骤然凝住。 长安——汉家龙兴之地,秦咸阳故壤,两朝鼎盛所系。 汉军铁蹄才踏进大兴,连喘息都未定,便急急更名,其意昭然若揭。 “既是要斩断隋祚,更是要立下宏愿:再造一个比肩秦汉的煌煌新朝?” 念头一闪,徐世绩心头微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拂尘柄。 …… 说来,徐世绩本就是绿林中走出来的散修道士。 此番南下游历,原打算与几个旧友一道,投奔瓦岗寨翟让麾下。 路过大兴城,恰撞上这一场改天换地的大事。 “徐先生高见!没想到,这位汉公竟有这般抱负。” 话音未落,单雄信已不知何时踱至身旁,声音低沉却清晰。 二人本是一路同行,同赴瓦岗。 “志比云高,岂是凡俗可及?怪不得起兵不过旬月,便势如破竹。” 单雄信驻足凝望,语气里满是钦服。 “不错。”徐世绩点头,“此人出身曹氏,家道早衰,连寻常商贾都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仍黏在那金灿灿的“长安”上,语调平缓:“偏是这般境地,竟能网罗豪杰、聚拢人心,一跃而起——绝非侥幸。” “确乎如此。” 单雄信应了一声,心底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汉公,油然生出几分敬重。 绿林汉子向来敬重真本事,不讲虚礼,只服硬功。 “曹家与李家积怨已久,如今汉军势头又这般猛……” 他望着城门方向,话没说完,眼神却忽然一滞。 自家与李氏——哪是什么过节?分明是血债未偿! “比起辗转投靠旁人,不如干脆入汉军帐下,亲手讨还这笔血账!”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掌心发热,心跳发沉。 “这位汉公,怕是将来能定鼎天下的雄主。” 徐世绩忽而开口,斩钉截铁。 “你……动摇了?” 单雄信转过头,直直望向他。 “我嘛……” 徐世绩侧过脸,看了眼这位相交多年的兄弟,嘴角微扬,心知他肚里早已翻江倒海。 朋友身上那档子事,说到底就是跟李家结下的血仇——李渊亲手斩了他兄长,二贤庄上下几百条性命,也全被李家连带拖进地狱。“世绩,你对汉军怎么看?” 见对方沉默,单雄信也不在意,自顾开口。 “瞧汉军这些日子的动静,待百姓厚道,深得乡里拥戴;没地的分地,荒地开出来就奖粮赏钱,耕三年田,税一文不收。” 徐世绩略一迟疑,才缓缓接话。 “莫非……你动了投效的心思?” 单雄信一听,眼底顿时亮了起来,语气也急了几分。 “这事嘛,还得回营后跟大伙儿合计合计,摸清底细再定。” 徐茂公沉吟片刻,答得平和。 其实心里早有盘算:只等静观其变。听说汉公不日就要登坛称王,届时三军列阵、号令如山,正好瞧瞧这支队伍的筋骨硬不硬、气魄足不足。 看得分明些,再拍板也不迟。 “倒也是。” 单雄信应了一声。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早有了铁打的主意——无论众人议出什么结果,他都要奔汉军而去,半点不会动摇。 因为这口血债,他一天也不想再拖! “走。” 古都更名的礼成钟声刚歇,徐世绩与单雄信并肩而出,围观百姓也陆续散开。 长安二字重悬城门,意味着这座千年旧都,终于稳住了阵脚。 各路消息如潮水般涌向不同府邸,李家宅院里,密报更是接连不断。一名私兵从城破当夜讲起,声音绷得发紧。 “打进古都的,确是汉军无疑。” 李孝恭等人脸色渐沉,眉心拧成疙瘩。 汉军崛起才几年?竟真把长安攥在手里,还牢牢控住整个凉州! 往后若再坐大,谁还能压得住? “接着说。” 温大雅吐出一口浊气,嗓音低沉。 “汉军背后的汉公……身份已经揭开了。” 私兵喉头一滚,话音微颤。 “当真?” 另两人齐齐抬眼,满是惊疑。那汉公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终于露了真容? “快讲!可是哪家郡望之后?” “抑或宗室近支?” 众人催得急切。 “都不是。” 私兵摇头,额角沁出细汗。 “到底是谁?” 李道宗眉头锁死,耐性已到尽头。 “汉公……是曹家的曹封。” 这话出口,像一道闷雷劈进三人耳中,震得人头皮发麻。 “曹封?!” 半晌,李孝恭猛地拍案,声音发抖:“你怕不是喝多了胡吣!” 换作旁人,尚可信几分;偏说是曹家?谁不知那是个门庭凋敝、连祠堂香火都快断了的破落户!竟能拉起如此大军,直捣长安? “句句属实,属下反复核验了三遍。” 私兵抹了一把脸,汗珠簌簌往下掉——怪不得进门就腿软手抖! “荒唐!定是假消息!” 李道宗袖子一甩,满脸不信。 “消息是汉军自己放出来的,我方又遣人多方查证,口径完全一致。” 这一句落地,三人齐齐站起身,椅子刮地刺耳。 “这……” 彼此对视,一时哑然。 “听说汉军起兵时旌旗蔽日,将士个个能挽强弓、裂坚甲,战力远超常军。” 李孝恭额上青筋微跳,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淌。 “可养这样一支虎狼之师,银钱如流水——曹家哪来的金山银山?” 温大雅面色阴沉,想得更深:李家倚仗的臂助,怕是要塌了。 “倘若长秀小姐当初没逃婚……如今凉州这块肥肉,本该是唐公碗里的啊。” 此言一出,三人胸口同时一窒,仿佛被钝刀剜了一记。 没错,是痛——疼到骨头缝里去的惋惜。 “对了,大兴城……现已正式改称长安。” 私兵撂下这句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搁在往日,这消息足叫人惊得跳脚。 眼下,还有什么消息比“汉公竟是曹封”更让人惊得倒吸冷气? 第58章 此子藏得深,也争气得厉害 “这能怪长xiao小姐吗?” “曹家早把底牌捂得严严实实,若早亮出真本事,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被动?” 李道宗语气里裹着火气,毫不掩饰不满。 “说得是!曹封若肯摊开手亮实力,长xiao小姐又怎会看轻他?” 李孝恭立刻接话,声音沉而笃定。 “这话不假——如今这烂摊子,全是曹封自己一手搅出来的。我实在想不通,他图的是什么。” 温大雅眉头拧成死结,脸色铁青。 三人你一句、我一嘴,把逃亲的账,尽数算到了曹封头上。 …… 可两家本是通家之好,只因曹封“无能”,便遭如此冷眼相待。 那日若曹封真垮了,被李家榨干最后一丝用处,下场又该有多惨? 更何况,本就是李家先失礼在前——如今倒打一耙,骂曹封拖累大局,脸皮之厚,简直令人齿冷。 “行了,再争这些,毫无益处。” 李孝恭摆摆手,打断纷争。 另两人这才收声。 “如今长安,是曹封说了算。而我们李家和曹家,早已撕破脸皮。” 他压低嗓音,字字发沉。 从前两家往来如亲,可自长xiao小姐拒婚那日起,情分就断了根; 后来几位公子又派段志玄夜闯曹府,闹出人命,仇怨便再也洗不净。 此刻若还赖在城里,无异于坐等刀斧加身。 “对,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脱身。” 温大雅立刻应声。 “可满城兵马,全是汉军的人——城门守军、街巷巡卒,连更夫都是他们安插的。” 李道宗苦着脸,额角沁出细汗。 想混出去?难如登天。 “倒也并非全无转机。” 沉默良久,温大雅缓缓开口。 “快讲!” 李孝恭与李道宗齐齐侧身,目光灼灼盯住他。 “若打着李家旗号走,必死无疑。” “但若换上粗布短衣,扮作寻常百姓,反倒不易惹人起疑。” 他声音越说越轻,几乎贴着耳根。 “妙!值得一试!” 李道宗眼睛一亮——汉军素来善待平民,盘查也松得多。 “不可。” 李孝恭却摇头,“咱们留在这儿的人不少,若一股脑全往外挪,怕不等出城门,就被盯上了。” “再说,府里突然空了大半,汉军岂有不警觉的道理?”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凛。风险,确实在此。 “那怎么办?” 李道宗嗓音发紧,焦躁中透着藏不住的惧意。 他原以为能随孝恭兄稳守大兴城据点,静候唐公挥师东进…… 哪料到,竟会一脚踩进绝境。 “温兄的法子可行,只是得添些障眼法,把汉军视线引偏。” 李孝恭忽然一笑,嘴角微扬。 “孝恭兄已有计较?” 温大雅立刻追问。 “一起走不行,那就分两拨——头一批人乔装出城,动静要小;” “第二批人照常在府里起居走动,灯亮着、门开着、茶烟袅袅,叫汉军信以为真。”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头批人安全离城后,第二批再悄然换装,反因‘久未异动’,更易蒙混过关。” 温大雅眸光一闪,当即领会。 “正是如此。” 李孝恭颔首。 “那就依此行事!” 李道宗喜形于色——还有什么,比绝处逢生更叫人振奋? “事不宜迟,即刻动手。” 温大雅与李孝恭对视一眼,心知拖延一秒,危险便多一分。 若再磨蹭,怕不等计划铺开,汉军已踹门而入。 “走!” 当天黄昏,温大雅与李道宗率一批族人换上灰褐布衣,悄然聚于李府后院。 人人屏息敛声,神色绷紧——没人敢打包票,这一程,会不会中途横生枝节。 “孝恭兄,我们先行一步,你千万小心。” 温大雅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沉沉落在李孝恭脸上。 留下的人,担的可是刀尖上行走的险——汉军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劈下来。“你放心走,等你们平安脱身,我自有脱身之法。” 李孝恭抬手重重一拍温大雅肩头,语气轻快,眉宇间不见半分凝重。 “好。” 温大雅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即率族人悄然撤出。 “分头出府,速行!” 他步步留心,绝不让李氏族人扎堆成群,而是拆作五四股,各自择路而行。 有人绕小巷穿坊市,有人混入早市人流,有人假作送炭挑夫,直奔各处城门。 近了城门,便如水入江,悄无声息融进熙攘百姓之中。这般散开,纵有一两拨被盯上、截住,也不过折损数人,大部仍可全身而退。“但愿顺风顺水。” 目送最后一拨族人消失在街角,李孝恭低声喃喃。 此番突围,远不止保命活命那么简单——更紧要的,是把长安沦陷的消息,火速递到唐公案前。旧策已废,长安既失,整个关中布署都得推倒重来。 “来人!” 他当即调派人手,照常清扫庭院、遣仆采买米粮油盐,连门房迎客的笑脸都未曾减半分。府里上下,依旧井然有序,仿佛昨夜惊雷从未炸响。 可这一幕幕,早被暗处锦衣卫的鹰眼尽数收去…… 萧家府邸。 长安城破已久,萧瑀却仍似踩在浮冰之上,心神难定。高士廉倒向曹封,虽在情理之中,可这份“情理”,偏像根刺,卡在喉头咽不下。老友竟未替他盘算半分,教他如何不憋闷? 这几日,他坐立难安,时而怔忡,时而焦躁。 “不过话说回来,高兄这双眼睛,倒真毒。” 他强压翻腾心绪,自语一句。 论交情,他与高士廉私交甚笃;论闲谈,对方提起曹封,次数多得数不清——每每提及,必称此子非池中物,日后必掌乾坤,否则怎敢将爱女无垢托付于他? 可听归听,信归信,真押上身家性命去搏,又是另一回事。 一旦义旗倾覆,牵连的岂止一人?满门老幼,百年基业,顷刻化为齑粉。 高士廉却是把全族性命系于曹封腰带之上,赌的是自己眼光,更是对后辈的十足笃定。 “换作是我……怕是连想都不敢想。” 萧瑀脊背忽地一凉,下意识攥紧袖口。 实话讲,他缺的不是脑子,是那份孤注一掷的胆气,是对曹家少主的万分信服。 “此子藏得深,也争气得厉害。”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 曹家早已式微,可曹封一声令下,义军竟如潮涌,声势赫赫;更令人咋舌的是,短短数日,便踏破长安坚城——这般雷霆手段,岂是二十出头的少年所能驾驭? 第59章 招谁不好,偏去招惹汉公 再细想,曹家暗中蛰伏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网,世家、商帮、边军旧部,皆有其影。 想到这儿,萧瑀心头五味翻搅:有怒,有惧,有不甘,更有几分难以启齿的佩服。 “父亲。” 萧锴疾步跨进门槛,脚步带风。 “来了。” 萧瑀抬眼见是儿子,神色稍缓,方才纷乱思绪暂且按下。 “如今连城名都换了,咱们……真就这么干看着?” 萧锴站定,胸膛起伏,气息微促。 “你想怎样?” 萧瑀挑起一眉,语气平淡。 “当然起兵!咱们是皇室宗亲,岂能任人宰割?” 年轻人眼底烧着火,声音发亮。 “起兵?人家不登门问罪,已是格外开恩。” 萧瑀冷笑两声,目光陡然锐利,直直刺向儿子,“那可是攻下长安的义军——你当萧家府邸的门闩,比玄武门的铁戟还硬?” “这……” 萧锴喉头一哽,满腔热血霎时冻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父亲,城里世家不少,未必人人俯首。” 他咬牙又道,不肯退让,“总有几家,心不甘,意难平。” 言下之意:汉军立足未稳,人心未附。只要有人带头掀桌,其余观望者或许会纷纷跟进。星星之火若起,未必不能燎原——赶走汉军,重掌长安,未必只是空想。 “话不错。可那位汉公,既敢打下长安,手里岂会没几把硬弓?” 萧瑀顿了顿,语气沉稳下来,“先静观三日。看看他怎么治城,怎么用人,怎么安民——再动不迟。” 萧锴心里门儿清,长安城里确有几支世家势力,压根儿不买曹家的账。 尤以李渊留在大兴城的那拨人马为甚——他们非但跟曹家形同陌路,更早结下了死仇。这怨气打哪儿来?一桩是李秀宁拒婚出逃,另一桩是段志玄当夜翻墙闯府,刀光未起,杀意已寒。 “父亲所言极是。” 萧锴稳住心神,点头应道。 “我料定,李家那几双暗桩,今夜必生大乱。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的唐国公府,怕是要被连根掀翻。”萧瑀敛了思绪,目光沉沉投向唐国公府方向。 话音未落,他肩头忽地一缩,脊背泛起一阵刺骨凉意。 “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吧?” 萧锴脱口而出,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三分。 可那微微发紧的喉结、略显滞涩的吐字,分明已信了七分。 “甭管真假,这几日你给我钉在府里,一步都不许踏出去!” 萧瑀猛然侧过脸,盯住儿子,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安安分分,不惹事、不添乱,汉军便不会动咱们——哪怕咱们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若一时冲动,反倒把全家拖进火坑。” “孩儿谨记。” 萧锴垂首抱拳,神色肃然。 “去吧,该办的差事,照旧去办。” 萧瑀摆摆手,转身朝书房走去;萧锴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 …… 高府,汉军临时议事之所。 曹封正坐在东厢房内,此处素来是他批阅公文、接见属下的地方。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戛然而止。 “汉公,锦衣卫陆炳,求见。” 门缝外传来一声低喝,字字清晰。 “进来。” 曹封话音刚落,陆炳已推门而入,步履如风。 “何事?” 礼数略过,曹封直切要害。 “李家残部异动——藏在长安的几路人马,正密谋潜逃。” 陆炳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 “细细道来。” 曹封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神情未见波澜。 陆炳随即展开细述:李孝恭等人如何密议脱身之策,如何换掉锦袍、裹上粗布,又如何混入早市人流,分三路扑向含光、春明、金光三座城门。 说得如此详尽,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正是锦衣卫的本事。 当初长安全城戒严,陆炳尚能穿插自如;如今整座古都尽在汉军掌中,岂有探不到的角落? “呵,李家人这是吓破胆了。” 曹封冷笑一声,指节又是一敲。 单是李秀宁逃婚那档子事,两家断交也就罢了;偏又撞上段志玄那一夜硬闯——轻则挨顿教训,重则血溅当场,哪还容得下半分体面? “传阴世师。” 曹封话音落地,干脆利落。 既然仇已结死,耻已受足,再留着李家这点余烬,纯属养虎为患。 “喏!” 陆炳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汉公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阴世师跨进门便行礼,声音平稳,额角却渗出细汗。 “李家暗桩要溜,已扮作贩夫走卒,往各处城门去了。” 曹封抬眼,目光如刃。 阴世师脸色骤变——此事隐秘至极,汉公怎会知晓? 念头一闪,他后颈汗毛陡然竖起,冷意直冲天灵盖。 “唯汉公之命是从。” 他腰杆一挺,双手抱拳,再不多问半句。 “带兵围了唐国公府。” 曹封语气平静,却似冰层下奔涌的暗流,“府中但凡露面之人,一个不留。本公不想听见活口喘气。” 这话出口,屋内空气仿佛凝住。 没有咆哮,没有怒斥,可那股子森然杀机,早已透骨钻心。 “喏!” 阴世师应声如雷,毫无迟疑。 他知道,有些事不必问缘由,有些话不可多一句。 问得多了,信任就薄了;犹豫片刻,前程便断了。 更何况,他无意搅进曹、李两家这摊浑水。 “怪只怪李渊瞎了眼——招谁不好,偏去招惹汉公。” 他心底默念,转身快步出门。 “调常规兵马即可。” 曹封最后补了一句,声不高,却如铁钉入木。 之所以派这位新近归附的下属去办这事,自有两层深意。 一则,阴世师投效未久,把这桩要紧差事交到他手上,既能试其心性,更能催其死力效忠;二则,区区几条漏网之鱼,何须劳烦李存孝、李靖这等擎天柱石亲自出手? “喏!” 阴世师躬身领命,转身便走,脚步如风,当即点将调兵,雷厉风行。 “哗啦——” 第60章 试一试成亲当日的妆容 门帘轻响,人影已杳。曹封头也不抬,继续批阅案上军报。 用寻常边军去围堵,正因对手根本不配惊动那些压箱底的猛将悍卒。 “本将奉大将军令,即刻提调左骁卫三营!” 阴世师前脚刚出中军帐,后脚便命韦圆成之子韦真率精骑封锁永安、春明诸门,专截欲遁出长安的李氏余党。 他自己则亲率三百铁甲,直扑唐国公府废墟——那里砖瓦犹存,却早已人去楼空。 “挂高些!对,再往东挪半尺!” 此时高府上下正热火朝天地张罗婚事。 红绸翻飞,喜灯初燃,绣娘赶制嫁衣,庖人试菜斟酒,连廊柱都缠上了金线缠枝纹的锦缎。 一切依王爵大婚旧制操办,越铺陈越显体面,越喧闹越见吉庆。 朱砂描的双喜字刚贴上照壁,已有文官武将络绎登门道贺。“汉公晋王、长孙小姐完婚,双喜撞门,真是满城生辉啊!” 韦圆成捻须朗笑。 “可不嘛,吉日迫在眉睫,半分都拖不得。” 高士廉抚掌应和,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高府仆役奔走如梭,端茶送水、搬箱抬柜,连扫地的老妪都特意换了簇新的靛蓝布裙。 “长孙兄!” 李靖与房玄龄一身常服,笑吟吟踱进垂花门。 “李兄、房兄——快请入座!” 长孙无忌迎上前去,拱手含笑,举止从容。 高履行则立于影壁前,手持图卷,指挥匠人调整喜棚方位。高府这般鼎沸热闹,上回还是曹府设宴款待四方豪杰之时。 “舅舅,无垢日后定然安稳顺遂。她盼这一日,怕是连梦里都在数日子呢。” 送走李靖二人,长孙无忌挨着高士廉坐下,声音微沉却温煦。 “可不是?这丫头打小就黏着封儿,守着这份心思,熬了十几年。” 高士廉轻叹一声,目光悠远。 他是过来人,最懂那绵长岁月里,一点念想如何熬成心头朱砂痣——尤其当年李曹两家议亲时,无垢独自在闺中枯坐整夜,连烛泪滴尽都不曾抬眼。 “好在老天开眼,苦尽终得回甘。” 长孙无忌说到此处,喉头微哽,袖口悄悄擦过眼角。 妹妹的委屈他全看在眼里,如今喜讯临门,恍如卸下千斤重担。 这桩婚事成了,他此生再无挂碍。 “无垢身子虽单薄,骨子里却韧得很。” 高履行放下图卷走来,语声清朗,“父亲、无忌,莫作悲切态——今日只谈欢喜!” “说得是!”高士廉朗声一笑,“咱们就该敲锣打鼓,迎这场天赐良缘!” “只是……二伯那边……” 长孙无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话音低了下去。 那位昔日将他们兄妹逐出家门的长辈,此刻怕还在陇右巡边。 “他若回来,自有道理摆在他面前。” 高士廉眯起眼,语气平缓,却似铁钉楔入青砖。 “真热闹啊……” 长孙无垢静坐在绣楼深处,耳畔尽是院中喧哗:铜铃叮当、喜乐试调、孩童追逐嬉闹。 她指尖抚过妆匣里那枚温润玉佩,唇角悄然扬起:“封哥哥……” 尚未拜堂,心已先醉。 当初仅是订下婚约那日,她便觉蜜糖化在舌尖;待到凤冠霞帔那刻,怕是连呼吸都要忘了节拍。 “呼……” 一想到纳采、问名、亲迎诸多仪程,她掌心沁出细汗,湿了帕子一角。 “原来真能等到这一天……” 她怔怔凝视玉佩上“长乐未央”四字,喃喃如呓语。 世事翻覆之烈,几乎掀翻她所有预想—— 还记得那场李秀宁与曹封的订婚礼,她反复演练如何举杯微笑,如何藏住眼底碎光,如何把祝福说得比谁都真心。 “说到这转折……李秀宁!” 名字出口刹那,她眸中暖意骤冷,指尖倏然攥紧玉佩边缘。 若非李秀宁执意逃婚,眼前这场面根本不会出现,高府那场盛大婚宴的每一样布置、每一处张灯结彩,压根儿就不会存在。可长孙无垢对李秀宁,打心底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李秀宁这一逃,倒阴差阳错成全了她和封哥哥的姻缘——让她终于能披上嫁衣,与心尖上的人拜堂成亲。 可代价呢?是曹家颜面扫地,是封哥哥沦为满城笑柄! 一个被退婚的未婚夫,哪怕尚未公开定礼,也足够叫人指指点点;而她视若珍宝的人,竟被人当众折辱……光是想到这层,她胸口就堵得发闷,怒火直冲脑门。就算事情还没真正闹开,单是推演那场面,她已恨得牙根发痒。 “真想不通,李秀宁为何要逃婚?外头都喊她‘铁娘子’,说她目光如炬、决断过人。” 这事在长孙无垢眼里,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结。 说到底,封哥哥何其出色?如今的功业、气度、声望,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立起来的? 李秀宁那些响亮名号,怕不过是浮在表面的虚光,是旁人硬贴上去的标签罢了。 “李秀宁,迟早要后悔。” 这句话,长孙无垢说得斩钉截铁,从未动摇。 “小姐?” 忽地,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我在。” 她迅速敛起心绪,本能地应了一声。 “小姐,该试一试成亲当日的妆容了。” 说话的是高府派来的侍女,脚步轻快,声音温软。 婚事千头万绪,妆容最是紧要——既要庄重喜庆,又得衬出新娘气韵,自然得早早定下。 “好,进来吧。” 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长安各处城门。 若从云上俯瞰,便能瞧见:一股股百姓,正从唐国公府旧址悄然涌出。 他们一踏出府界,立刻散入街市人潮,身形一矮、步子一缓,眼神一收,转眼便与寻常百姓毫无二致,混得严丝合缝。 不错,温大雅与李道宗,正藏身于其中一支人流里。 温大雅始终绷着弦——李道宗年纪太轻,又头回干这等大事,他生怕这小子临到城门口露怯、失态,坏了整个脱身之局。 “别慌。” 察觉李道宗呼吸猛地一窒,温大雅低沉开口,语调稳得像块青石。 “嗯。” 李道宗喉头一滚,用力点头。 随即闭眼深吸三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膛起伏渐渐平顺。 前头百姓陆续出城,轮到他们时,温大雅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迎向守门的汉军。 “走吧。” 第61章 清点尸首,原路返营 那将士只斜睨一眼,便摆摆手,目光已飘向后头。 接着是李道宗。 越靠近城门,他心跳越急,额角汗珠密密渗出,眼神也忍不住左右游移——一名汉军眼皮一跳,正欲细看。 “阿——嚏!” 李道宗突然仰头打了个响亮喷嚏,顺势揉了揉鼻尖,眉眼舒展,神情自然得如同刚睡醒。 “过去吧。” 守军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多问。 并非守备松懈,实是毫无风声;若没人通风报信,再严的城防也拦不住这些“熟面孔”。 更何况,阴世师压根没打算当场擒人——他要等他们出了长安,再一刀斩断退路。 “这小子……” 见李道宗安然跨出城门,温大雅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微松。 两人快步汇入人群,不多时,已与先前出城的李家私兵、族中青壮尽数聚齐。 “好!人都齐了!” 温大雅粗略扫过一圈,嘴角扬起,嗓音清朗。 “温叔,最难啃的长安城已甩在身后,只要穿过凉州,咱们就算彻底脱身!” 李道宗腿肚子还在打颤,后背衣衫湿透,黏在脊梁骨上。 “没错,即刻动身,火速把消息送回!” 温大雅声如铁砧,字字落地有声。 “喏!” 众人齐声应下,纷纷整装待发。 “哒哒哒——” 骤然间,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不单前方,左右两侧、甚至后方街巷,蹄声轰然合围,震得地面微颤。 温大雅脸色骤变,猛然环顾—— 只见两队黑甲骑兵如潮水般自街口奔涌而出,刀锋映着日光,寒意刺骨。 “站住!” 一声断喝撕裂长空。 一员银甲小将策马而出,枪尖直指人群,双目如电,怒意凛然。 此人正是韦圆成之子韦真。 奉了阴将军密令,他连夜点齐一千精骑衔尾疾追,不偏不倚,就在温大雅一行刚离长安十余里时,狠狠咬住了尾巴。 他之所以倾巢而出,只为一个字——快! 要再晚半步,这些李家人,恐怕真就溜出城了。 “快撤!” 温大雅嗓音发紧,厉喝出口,转身拔腿就跑——汉军骑兵的包围圈,尚未合拢。 可李家人靠两条腿奔命,哪拼得过四条腿踏风而来的战马? “咴——!” 一声高亢嘶鸣撕裂空气,铁蹄翻飞,汉军骑兵如黑潮涌至,眨眼便将众人死死围在中央。 骑兵们端坐马上,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温大雅脸上,杀气浓得几乎凝成霜粒。 “这位将军,敢问尊姓大名?” 温大雅喉头滚动,硬扯出一抹笑,僵得像冻住的面皮。 “韦圆成之子,韦真。” 韦真唇角微扬,语气轻慢,仿佛在逗弄一只扑火的飞蛾。 “原来是韦大人嫡长公子,久仰久仰。” 温大雅强笑着接话,又连着说了几句捧场的软话,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对方眉梢眼角,想抠出一丝松动。 “呵。” 韦真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眸子冷得像淬了冰的匕首,纹丝不动。 “韦将军,我等何罪之有,非要拦路相逼?” 温大雅心口发沉,声音已带颤音,咬牙硬撑着问。 “奉汉公钧令。” 韦真答得干脆,字字如石坠地。 “什么?!” 温大雅脑中轰然一震。 他惊的是——这趟逃遁竟如此顺遂,连城门都跨出去了! 可偏偏卡在这节骨眼上,骑兵如影随形追来? 莫非……风声走漏了? “绝无可能!” 他猛摇头,额角青筋直跳。 参与密谋的全是自己人,个个与曹封结着死仇,谁敢泄密,等于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再说,议事不过半个时辰,连茶都没凉透,哪来工夫通风报信? “难道……” 一个寒意刺骨的念头炸开,温大雅浑身一僵。 莫非汉军暗藏耳目,情报网密如蛛网,比朝廷六扇门还扎得深、探得远? 唯有这一条,能解眼下这死局。 “动手!” 韦真懒得再耗工夫,抬手一挥。 “韦将军且慢!”温大雅猛地回神,急吼吼喊道,“我身上有金珠玉器数十匣,尽数奉上!只求将军高抬贵手——您回去只说我们脚底抹油太快,汉公岂会怪罪?” 话音未落,已将怀中锦囊、腰间玉珏、袖里银锭一股脑抖落出来,声音也软了三分,带着讨饶的黏腻。 “杀!” 韦真冷笑甩出二字,利落斩断所有妄想。 他脑子又没进水——韦家刚投汉军,前程似锦,正等着加官晋爵呢! 为几箱俗物背叛汉公? 那不是自毁根基,是把全家老小往断头台下推! “散开!活口留一个,报信回府!” 温大雅嘶声狂吼,一把推开身边族人。 “好……好……” 一直呆若木鸡的李道宗,吓得魂飞魄散,却也在刹那间弹身而起,撒腿就窜。 “找死!” 韦真暴喝如雷,反手抽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扑温大雅后心。 “噗嗤——” 剑尖挑断脚筋,温大雅惨嚎未尽,已重重栽倒。 马蹄轰然碾过,不是一匹,是十匹、二十匹……踏碎骨肉,踩烂肝肠。 “不——!” 他最后的哀鸣被铁蹄踩成呜咽,继而哑然,终至无声。 再看时,只剩一滩混着碎骨的猩红烂泥。 “别……别过来!” 李道宗瘫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族人接连倒下,尿液顺着裤管淌了一地。 “伏诛!” 骑兵怒吼,长枪横扫,刀光劈落。 “啊——!!!” 那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只响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堂堂后世颇有名望的李氏宗室悍将,竟折在一支寻常汉军手里。 从韦真策马衔尾追来,到李家众人横尸荒野,不过一炷香工夫。 满地尸骸尚有余温,血还在土里洇开。 “清点尸首,原路返营。” 韦真扫了一眼,面无波澜,拨转马头。 …… 长安城外尸血未冷,城内晋王府却热闹非常。 府邸正在大兴土木:旧瓦尽数掀去,新雕石像已运抵门前,连廊柱上的蟠龙纹样,都按新旨意重新凿刻。 “来,这边,摆正,就这个方位……” 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门环铸成一对怒目圆睁的螭首,原先悬在门楣上的“晋王府”匾额早已摘除,换作一块崭新的横匾。 匾额被一匹猩红锦缎严严实实裹住,尚未示人。 第62章 一个不留!全剁了 但轮廓隐约可见,“汉王”二字刀锋凌厉、筋骨虬张,透出一股吞云吐雾的威势。 待红绸掀开那刻,字迹必如惊雷裂空,震慑四方。 府内承重立柱全数重修,柱顶雕着四爪蟠龙衔珠,龙身盘绕而上,鳞甲森然,爪牙欲破木而出,仿佛随时要腾跃摘星、撕云逐月,尽显睥睨之姿。 “抬高些,把铜钟挂到飞檐尖上!” 一条猩红长毯自新整的府门铺展而入,直贯中庭。 院中草木也尽数焕新——牡丹含露、紫薇垂枝、兰草沁香,甫一踏入,便有清冽芬芳扑面而来。 旧物几无留存,连砖缝里的苔痕都被刮净,整座王府只余下巍峨骨架,却已脱胎换骨。 须知这晋王府,本是当今隋室皇嫡子未登基前的潜邸,格局恢弘至极!虽逊于太极宫的九重宫阙,但在大兴城中,论规模气魄,唯此一家,别无分号。 一番翻修之后,汉王府三字尚未落匾,那股山岳压境般的王家气象,已然扑面而来。 “踏、踏、踏……” 整齐如鼓点的脚步声,自内院深处滚滚传来。 镜头移至另一处演武场,只见满场甲胄森寒,将士林立。 皆是百里挑一的锐卒:白马义从银枪耀日,背嵬铁骑玄甲凝霜,背嵬步军铁盾如墙;更有汉武卒持戈列阵,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凡汉军最锋利的刀刃,今日悉数聚于此地。 他们正在操演,刀光劈风,枪影裂空,长戟横扫间带起呜呜锐响。 “呼——呼——” 劲风卷地而起,刮得旌旗猎猎狂舞。 “哈!” 一声暴喝骤然炸开,又似千雷齐迸——每支精锐的眼神都像淬了冰的箭镞,冷、准、狠,一眼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虎狼之师,战力不容小觑。 “好!军容鼎盛,杀气盈野。” 校场边,李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此前赴高府贺喜,不过是抽空走一趟——他与长孙无忌素来交厚。 礼毕即更衣,马不停蹄赶回此地。 “称王大典,岂能少了这支铁军?” 除李靖外,其余武将亦尽数到场:郭孝恪、李存孝、韦圆成等人皆立于侧,眼底灼灼,紧盯场中操演,竟一时忘了眨眼。 “确是如此。” 人群中还立着一名将领,名唤董先,随背嵬步军一同现身。 此前虽已露面,但曹封心系称王大事,无暇细察;后来整编军队仓促,事务纷繁,更顾不上留意。 其余文武亦然,目光全被背嵬步军所摄,无人多看董先一眼。 直至今日,方由岳飞亲口引荐。 “汉公即将登位为王,往后啊,咱们可得改口唤‘汉王’喽!” 韦圆成笑得眼角泛光。 他这般欢喜,盖因数日前,其子韦真已被汉公委以重任——自家血脉得用,焉能不喜?待汉王登基,韦氏子弟必受重用,汉军之中自有一席之地,根基既稳,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不错!届时大典之上,检阅诸军,那该是何等雷霆之势?” 岳飞朗声一笑。 背嵬铁骑与背嵬步卒,皆出其手,亲手调教、千锤百炼。 今见麾下精锐锋芒毕露,天下侧目,汉军威名借势而起,他如何不快意? “汉公刚立汉军不久,便要称王……我等才投效数日,这步子,可真够急的。” 郭孝恪眉峰微蹙,言语间带着几分焦灼。 若再无实绩立功,日后怕难跟上这些老将重臣的节奏。 “汉公,乃天下义军中,首位裂土封王之人!” 众人神色各异,或振奋,或憧憬,或思量,但归根结底,皆怀着热望与期待,静候那场撼动乾坤的称王大典—— 亲眼见证汉公加冕为王,成为乱世中第一面王旗。 “再使三分力!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汉家王牌!” 李靖一声断喝,收束万千思绪。身为三军统帅,他话音未落,全场顿时沸腾—— “哈!哈!哈!” 吼声震得屋瓦簌簌轻颤,操演愈发刚猛,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与此同时,唐国公府内。 “按时辰推算,他们早该启程了。” 李孝恭立于廊下,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而凝重。 计划天衣无缝,几乎挑不出半点破绽,可心头却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着,突突直跳。 仿佛头顶悬着一团沉甸甸的铅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落在唐国公府外墙根下。 “糟了——汉军杀来了?” 李孝恭心口猛地一坠,眼尾一扫,其余人立刻会意。 “明白。” 话音未落,众人已悄然抽刀掣弓,伏在门后、廊柱旁,只等破门而入的刹那。 “开门!快开门!” 粗暴的砸门声劈头盖脸砸来,木框震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只听这动静,李孝恭便知——汉军真来了,而且没打算谈。 “围死!一砖一瓦都不许漏!” 府门外,阴世师铁青着脸,身后是两千披甲持矛的汉军步卒。 对付府里那几百号私兵,加上些手无寸铁的族人,这点人马,绰绰有余。 “撞!给我砸开!” 阴世师眉骨一跳,不耐烦地挥手。 “轰隆——!” 一声爆响,朱漆大门应声崩裂,门栓断成三截,碎木飞溅。 “杀——!!” 汉军如潮水般涌进,吼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冲出去!跟我杀出去!” 李孝恭怒目圆睁,抄起长枪当先迎上,身后私兵嘶吼着跟上,刀光闪成一片。 “还想跑?” 阴世师嗤笑一声,嘴角绷得发白。 大门早被堵得密不透风,就算裂开一道缝,也只够血淌出来。 “噗嗤!噗嗤!” 闷响接连炸开,冲在最前的李家私兵刚露头,就被数杆长矛同时贯胸。 矛尖从前胸捅进,后背穿出,人还立着,眼神却已空了——逃出生天的念头还没落地,命就先被钉在了门槛上。 这般惨状,在门洞里反复上演,直到最后一具尸体横在门槛上,再没人敢往前踏半步。 真正的血战,这才在院内拉开帷幕。 “一个不留!全剁了!” 喊杀声撕破长空,汉军反手锁死大门,又分兵包抄角门、后巷、偏院,刀锋所指,处处是绝路。 李家私兵与族人被死死困在层层叠叠的屋舍之间,想翻墙?墙头早站满了弓手;想钻狗洞?洞口已被长戟戳穿。 “该死……他们怎么盯上的?” 李孝恭额角冷汗直淌,一边挥枪格挡,一边咬牙琢磨。 汉军今日突至,毫不迟疑,连问话都省了——温大雅、道宗他们,到底脱身没有? “不好!” 他脊背一僵,喉头发紧。 对方杀气腾腾直扑府门,分明是断定他们要弃长安、奔凉州! 计划……八成泄了底。 “怎会如此?!” 第63章 不投汉公,此仇难雪 他心底狂震,这局布了多久?伏了多少线?竟被人一眼看穿? “呃啊——!” 凄厉惨叫刺耳响起,硬生生把他拽回眼前。 抬眼望去,满地都是倒下的身影——私兵、少年、老仆、甚至裹着素衣的妇人,横七竖八瘫在青砖地上。 从门廊到影壁,尸首铺开一条暗红小径,浓腥气熏得人眼睛发辣,胃里翻江倒海。 “嘶……” 李孝恭倒抽一口冷气,才片刻工夫,李家竟折了这么多条命? “撤!退到后院!快!” 他嘶吼下令,带着残部踉跄后撤,脚步踩在血泊里,黏腻打滑。 “锵!锵!锵!” 汉军不再用长矛,齐刷刷拔出腰间环首刀。 窄刃利,短距狠,刀光一闪,不是断臂就是削颈,血珠子甩在粉墙上,像泼了一把朱砂。 不知过了几息,地上已堆叠成片,姿态各异:有的跪着倒,有的仰天瞠目,有的还攥着半截断刀。 可汉军阵势未乱,踏着尸堆继续向前碾压,靴底血渍越积越厚。 “哗啦——” 李孝恭脚下一绊,身子猛晃,差点栽进血洼。 下意识回头一瞥,整个人顿时僵住,面如纸灰。 不知何时,他竟退到了李家祠堂门前。 黑檀门匾上,“李氏宗祠”四字墨色犹新。 这里是长安唐国公府的根——李渊未赴太原前,一家老小在此住了十几年;李家子弟启蒙习武、婚丧嫁娶,全在这方寸之地。 灵位供在正堂,一排排,密密麻麻,全是李家血脉的名讳。 李渊走时没带,也带不走——那些牌位,重如山岳。 “退……退无可退了。” 李孝恭苦笑,嗓音干哑。身边还能站着的族人,十不存一。 只剩他一人,还有几个负伤的私兵在血泊里喘息。 “咚!” 阴世师一脚踹开祠堂大门,甲胄铿锵,身后兵卒如铁潮涌入,将李孝恭等人死死围在中央。 “阴将军。” 李孝恭喉结一滚,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三步。 “命悬一线,还妄想开口?” 阴世师嘴角一扯,寒声如刀。 “您与唐公旧识,能否念着昔日情分,网开一面?” 他声音发紧,腰背微弯,手心汗湿。 “呵——”阴世师仰头嗤笑,“你当汉公是泥捏的?陇右李家捅的篓子,够砍十回脑袋!” 莫说他和李渊只泛泛之交,便是八拜之交,今日也得照章办事——不然明日被拖出去问罪的,就是他自己。“怪只怪长小姐私奔,怪李建成他们昏了头,把天都捅漏了!” 话音未落,他眼底已翻涌起赤裸裸的杀意。 “不!全是汉公藏得太深!” 李孝恭猛然抬头,嗓音撕裂般尖利,“若他早亮出底牌,长小姐何须逃婚?长公子他们怎会失措乱来?” 到了这地步,他仍死攥着那点执念——仿佛只要曹封当初示弱三分,这场大火就烧不起来。 其实段志玄夜袭曹府那晚,他也曾听闻风声;只是彼时只当是个无名小卒,随手便撂下了,连禀报唐公的心思都懒怠。 “胡搅蛮缠!砸灵位!” 阴世师厉喝如雷。 “砸灵位!” 兵卒齐吼,声震屋梁。 李孝恭霎时面如死灰——汉军竟敢动祖宗牌位? 他踉跄后退,双臂张开,死死堵住祠堂门槛。 “滚开!” 一名悍卒抡臂猛搡,他当场扑跪在地。 众人蜂拥而入,抄起灵牌便往青砖上掼,或挥矛横扫,木牌应声碎裂,断口参差如枯骨。 “砰!咔嚓!噼啪!” 闷响、脆裂、迸溅……一声紧似一声。 “啊——!!” 李孝恭嘶吼出声,眼珠暴凸。 世家视灵位为血脉根脉,先祖魂魄栖于其上,护佑子孙绵延不绝;有人宁可自刎,也不肯让灵牌沾半点尘。 此刻他疯了一般爬向满地残片,双手颤抖着捧起一块块木茬,指甲缝里嵌满朱漆与木屑。 “拼不上……拼不上啊!” 他哭嚎着,徒劳地将断牌往一起凑,可裂痕狰狞,再难弥合。 “完了……陇右李家,彻底完了……” 良久,他瘫坐原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如蒙灰的铜镜。 “点火,烧干净。” 阴世师眼皮都没抬,冷声下令。 “喏!” 数名士卒提桶泼油,黑稠油液漫过门楣、廊柱、阶沿。 众人退出府门,火把扬手掷出—— “呼!” 烈焰腾空而起,火舌狂舞,瞬间舔舐飞檐斗拱。 “噼啪!轰隆!” 老木爆裂,梁柱倾颓,百年府邸在火海中蜷缩、呻吟、坍塌。 “说到底,陇右李家,是把自己作死了。” 阴世师负手立于火光之外,衣角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 汉公令下“夷平”,岂容半分迟疑? 至于祠堂里那个还在捡碎片的人——火里,本就没有活路。 “唉,唐国公府……真就这么没了?” “活该!逃亲也就罢了,还派刺客闯曹家大门,脸都不要了!” 街巷围观者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人群最前排,几道身影静默伫立,目光钉在冲天火光上。 单雄信、徐世绩等人刚议完事折返,恰撞见这焚府一幕。 他们早就在唐军即将破门而入时,便驻足观望,静观其变。 谁也没料到,不过转瞬之间,汉军竟已杀出府门,火把一掷,烈焰腾空而起,顷刻间吞没了整座唐国公府。 “呼——呼——” 灼热气浪翻卷着黑烟扑来,单雄信瞳孔里映出的,是奔涌咆哮的赤色火舌。 那火势凶猛,连府门前的朱漆门柱都被舔舐得噼啪爆裂,悬在门楣上的“唐国公”三字匾额,在烈焰中扭曲、焦黑、轰然坠落。 宅院深处,忽地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正是李孝恭!那声音凄厉刺耳,听得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说烧就烧,连根拔起!” 单雄信却只觉胸中块垒尽消,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直冲头顶。 他暗中咬牙切齿多少回?可终究只能压着火气、藏在心底。哪比得上今日汉军这般雷厉风行——破门、斩敌、纵火,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不投汉公,此仇难雪!” 此前他还打算等议定之后再择机归附;如今却再也按捺不住,恨不能插翅飞赴汉公帐下。 只因汉公行事如刀劈斧削,果决凌厉,对李氏一族更是毫不留情,令人由衷折服。 “嘶——” 一旁的徐世绩却猛地抽了口冷气。 汉军这一把火,等于当众撕毁两家三代交情,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第64章 只要守静,便无祸事? 谁能想到,昔日通家之好,竟会血溅府门、灰飞烟灭? “这位汉公,绝非池中之物。” 徐世绩面色微沉,心头亦为之震动。 但他仍坚持:一切须待称王大典亲眼所见,亲验汉军兵锋之后,再作决断。 比起热血上头的单雄信,他思虑更深、步子更稳。 “撤!” 待唐国公府彻底陷于火海,浓烟蔽日,阴世师这才挥手率众悄然退去。 此时高府内,曹封仍端坐原处,伏案批阅公文。 “称王大典近在眼前,主线任务眼看就要收官……” 连支线任务都赏赐丰厚,那压轴重奖,又该何等惊人? 念头一起,他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期待。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属下阴世师,求见汉公!” 话音未落,大门已被推开,阴世师大步跨入,抱拳躬身。 “进来。” “禀汉公——唐国公府已尽数焚毁,府中上下,无一漏网。” “另据确报,自长安城突围而出的李氏族人,亦全数伏诛,尸首无存。” 阴世师语调平直,字字如钉。 “干得利落。” 曹封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 “幸不辱命!” 阴世师心头一热——首战告捷,得此一句褒奖,已是莫大荣光。 “尸首不必收敛,尽数运往秦岭腹地,抛入豺狼虎豹出没之处。” 曹封抬眼,目光清冷如霜。 “陇右李氏……怕是要崩了。” 这话出口轻描淡写,阴世师却忽觉颈后一凉,仿佛有寒刃贴肤而过。 人死尚不得安息,这手段狠是真狠,冷也是真冷。 对贤才,汉公温厚谦恭;对仇雠,却是寸草不留、片甲不存。 “诺!” 他不敢多想,拱手领命,转身疾步退出,即刻调派人手执行。 …… “参见汉公!” 阴世师刚走不久,陆炳便踏进厅堂,甲胄未卸,气息未匀。 “免礼,直说。” “回禀汉公——长安城内所有李氏亲信、旁支、仆从,已尽数肃清,再无活口。” 换言之,不论温大雅、李道宗一系,还是李孝恭旧部,凡姓李者,一个未剩。 “嗯,本公已悉。” 这正是曹封要的结果——李家之人,哪怕生出双翼,也休想从长安城飞出去。 他始终记得,那场血洗渭水码头的寒夜,那些被沉入江底的尸身,还有那一纸密令上,盖着的“唐国公”朱印。 …… 几乎同一时刻,“唐国公府焚于烈火”的消息如野火燎原,席卷全城。 长安各大世家闻风而动,萧家亦在其中。 这几日,他们一直屏息凝神,等着看汉军如何落子。 “确实如此,大批汉军……” 萧府派来的密探刚踏进门,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萧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层淡然如薄冰般碎裂,继而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僵白。 “幸亏……当年没拗着父亲的意思。” 萧锴喉结滚动,脊梁骨像被无形寒针扎穿,一股刺骨凉意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 倘若当初真瞒着父亲暗中联络李家、递消息、埋人手——如今唐国公府已成焦土,火舌舔过朱雀大街的浓烟还没散尽,下一个挨火焚的,会不会就是萧府?阖家老小,怕是连逃出长安城的机会都没有。 这里是汉军铁蹄踏定的地界,皇亲国戚四个字,在他们眼里非但不是护身符,反倒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唐国公府……那可是先皇赐建的老宅,砖瓦都浸着旧日恩荣,竟真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萧瑀指尖发麻,终于喘上一口气,可话刚出口,牙齿却不受控地磕了一下,下意识裹紧外袍——仿佛那场大火的余温,正隔着坊墙朝他扑来。 “好一个斩草除根!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封喉。” 他心头一沉,再不敢把汉军当寻常乱兵看。这哪是打仗?分明是拿烈火当墨、焦土为纸,写一封血淋淋的檄文。 “锴儿,你最近……可曾私下见过李家人?递过信?托过人?” 萧瑀猛地转身,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儿子脸上。 “父亲明鉴!孩儿一步未出萧府门槛,连后门都没开过一次,更别说伸手搅局!” 萧锴语速极快,额角沁出细汗,腰杆挺得笔直。 “当真?” 萧瑀眉峰压得更低,声音绷成一线。 “千真万确!” 萧锴干脆抬手拍向胸口,掌心撞得闷响,“若有半句虚言,叫孩儿当场吐血!” “……好。” 萧瑀闭了闭眼,肩头那股强撑的劲儿终于松了半分。只要没沾上那滩浑水,萧家便还有活路。 “记牢了——从今往后,凡带‘汉’字的营、令、帖、人,一律绕道走;汉军调防不问,汉吏过府不迎,连街头议论,也只当耳旁风!”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青砖缝里。 如今不是躲不躲的问题,是能不惊动他们,就谢天谢地。 “孩儿谨遵父命!” 萧锴垂首应下,半点迟疑也无。 “唉……该去寻老高了。” 萧瑀忽然叹出一口长气,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提前咽下苦药。 “父亲说的是高伯父?” 萧锴试探着开口。 “正是。” 萧瑀颔首,毫不遮掩。 “可……之前您不是说,只要守静,便无祸事?” 萧锴眉头微蹙,满腹狐疑。 “傻孩子,咱们姓萧,又坐过东宫旧位——在别人眼里,这‘静’字,本就是块活靶子。” 萧瑀苦笑摇头。 他亲自登门,不是去叙旧,是去求一道免死的印信。高士廉若肯在汉公面前说上一句“萧氏无异心”,萧家上下,才算真正踩回了实地上。 “孩儿懂了。” 萧锴心头豁亮——比起窝在府里数更鼓、听风声,这一趟,才是真救命的活路。 “行了,退下吧。” 萧瑀摆摆手,袍袖掠过案角,转身往书房去了。 萧锴躬身一礼,悄然退出,脚步轻得像怕惊了檐下麻雀。 …… 同日,楚军自魏郡拔营,铁骑卷尘,连克陈留、荥阳,旌旗所指,直逼洛阳城垣。 中原腹地,司州全境,霎时绷紧如弓弦。 皇宫次殿内,数道身影疾步穿廊而过。昌平王邱瑞袍角翻飞,老将卫文升甲胄未解,裴蕴锦袍束带,三人并肩而立,神情凝如铁铸。 “进。” 第65章 遣杨义臣赴荥阳 龙椅侧畔,萧皇后萧美娘端坐如松,嗓音清冷却不失分寸,只一字落定,殿门便被无声推开。 陛下远征未归,朝纲由她执掌,诸事权衡,皆系于这一方凤座。今日急召,只为通禀战况;如何应对,则待君臣共议。 “臣等叩见皇后!” 三人入殿即拜,腰弯至九成,袍袖垂地。 “免礼。” 萧美娘抬手轻拂,姿态从容,目光却已扫过三人眉宇间的沉郁。 文武分列两班,静候吩咐。 “皇后,臣有急奏!” 卫文升跨前半步,声如金石相击,带着沙场磨出的粗粝。 “讲。” 萧美娘微微侧首,凤眸微凛。 “杨玄感已于魏郡举旗,承袭其父楚国公爵号,号楚军,兵锋所向,直取洛阳!” 卫文升吸一口长气,字字如锤,砸在空旷大殿之上。 “什么?!” 萧美娘眉心微蹙,神色沉肃。 眼下陛下亲率大军远征辽东,各处驻防皆被抽调一空,地方守备本就单薄。如今杨玄感悍然举兵,直扑洛阳而来,留守诸军顿如风中残烛,压力骤然千钧。“这杨玄感,狼子野心,死有余辜!” 邱瑞攥紧拳头,须发微颤,声音里压着滚烫的怒意。 天下本已暗流汹涌,粮荒未息、边患未靖,他偏在此时撕开一道血口——岂非往将熄的炭火里泼油? 众人愤懑至此,实属寻常。 “诸位稍缓心绪,眼下最紧要的,是定下退敌之策。” 萧美娘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稳如磐石。 “喏!” 三位臣工齐声应诺,心头却暗暗一震——谁也没料到,皇后竟如此沉得住气。 须知杨玄感麾下尽是百战精锐,旗鼓赫赫,直指东都,这份逼迫,足以令寻常人手足无措。 “叛军现至何地?” 她目光一抬,直落卫文升面上。 “回禀皇后,楚军前锋已抵荥阳城郊,若荥阳失守,虎牢关便再无险可凭。” 卫文升面色铁青,话音沉滞。 虎牢关一旦洞开,洛阳城便赤裸裸袒露于刀锋之下。 “嗯。” 萧皇后颔首,肩背挺直如松,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掐进掌心——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她岂会不觉? 可她不能乱。她若一慌,满城文武便如断线纸鸢;她若一怯,三军士气顷刻溃散。纵使心悬万丈深渊,脸上也须风平浪静。 “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她扫过三人,语气平和,却自有不容回避的分量。 “皇后明鉴!楚军虽势盛,但连月奔袭,人困马乏,士卒疲敝不堪。” 一名随驾将领踏前一步,抱拳道:“臣请命,集结主力,正面迎击,一战而溃其锋!” 此策干脆利落,只求以雷霆之势碾碎来敌。 “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卫文升厉声截断,须眉俱张:“若一击不中,全线即溃,洛阳危矣!” 那将领喉头一哽,垂首退后,再不敢多言。 “皇后,荥阳乃洛阳门户,绝不可失。” 裴蕴略作思忖,拱手接道:“臣以为,当速遣重兵增援荥阳,固守此关,方为上策。” “所言有理。” 萧美娘轻轻点头,却不急于拍板,只静静望向另二人。 “裴大人所见极是。” 卫文升顺势接道:“待荥阳防线稳固,我等即可颁下勤王诏令。四方兵马一至,非但可解洛阳之围,更能反守为攻,一举荡平逆贼!” “邱老以为如何?” 萧美娘转向邱瑞,语气温和。 “老臣附议二位所言,唯有一难——我军可用之兵,实在捉襟见肘。” 邱瑞长叹一声,眉间沟壑更深。 “洛阳及周边各处,尚存多少可调之兵?” 萧美娘追问,毫不拖泥带水。 “宫中骁果卫两万,右威卫四万,其余关隘、城池零散驻军加起来,不过三万之数。” 卫文升报出数字,额角隐隐渗汗。 陛下远征带走太多精锐,如今连抽调都似在骨头上刮肉,处处掣肘。 “唉……症结正在此处。” 邱瑞闭目摇头,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那就拨三万右威卫,即刻开赴荥阳。” 萧美娘眸光一凝,斩钉截铁。 “三万右威卫?” 三人俱是一怔——不多不少,恰在临界之间。 “不错。先稳住荥阳一线,将其变为第一道铜墙铁壁。” “更可借地利层层消耗楚军锐气与兵力。” 她语速不疾不徐,却句句落地有声: “若这点人马尚守不住荥阳,再多一万亦是徒劳;若为增兵而抽空别处防务,反倒授人以隙,让贼寇从旁突入。” “喏!” 卫文升与邱瑞对视一眼,慨然领命。 裴蕴虽资历尚浅,却也听出了其中取舍之重、权衡之妙。 “皇后不单是皇后,更是能挑大梁的主心骨。” 三人暗自咂舌——原以为兵临城下,皇后难免惊惶失措,谁知她非但镇定如初,调度之间更是条理分明、进退有据。 “荥阳事关生死,老臣愿亲自挂帅,赶赴前线坐镇!” 既定下方略,卫文升当即请命,声如洪钟。 陛下御驾亲征,麾下猛将多随军远赴边关,余者则奉命镇守幽州,统筹粮秣转运。朝中除了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竟再难寻一位能独当一面的统帅。 “万万不可。” 萧美娘眉峰一蹙,断然摇头,未作丝毫迟疑。 “那老臣愿往荥阳督战!” 邱瑞亦步上前,声如洪钟,显见对此处防务之重,心知肚明。 “洛阳城垣与宫禁安危,全赖二位老将军坐镇。” 萧美娘目光沉静,却再次缓缓摇头。 “故而——遣杨义臣赴荥阳。” 话音甫落,满殿皆寂。论沙场阅历,卫文升、邱瑞二人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杨义臣虽有韬略,资历终究浅了一截。此人原姓尉迟,乃先帝亲赐国姓,确有几分运筹之才。 可若论稳妥,卫文升或邱瑞出马,无疑最为牢靠。 “可是……” 卫文升喉头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倘若两位卿家亲临荥阳,楚军与各路观望势力,又会作何揣测?” 萧美娘眸光一闪,反问如刃。 二人闻言,面色骤然凝重,随即齐齐变色。 一旦他们中任何一人现身荥阳,无异于昭告天下:洛阳已势如累卵,兵力捉襟见肘!连荥阳这道门户都需老将亲自压阵,岂非明摆着外强中干? 第66章 奉旨传讯,速开中军! 防线尚且岌岌可危,更遑论向敌示弱——消息一旦传开,四方割据之众必如饿狼扑食,趁机撕咬大隋仅存的筋骨。 “皇后高见!” 二人脊背一凉,额角沁出细汗。 “皇后真乃巾帼栋梁,智谋深不可测。” 裴蕴心头剧震,此前只觉皇后端庄持重,母仪之范而已,从未深想其内里锋芒。今日方知,她临危不乱、思虑缜密,事无巨细,尽在掌中。 另两位老臣,亦被这份果决与洞见深深折服。 “再从两万骁果卫中抽调一万,尽数交由洛阳城防调度,全权接管整座城池防务。” “邱老将军,城防一事,便托付于您。” 稍作停顿,萧美娘语声平稳,却字字落地有声。 “老臣领命!” 早已心悦诚服的邱瑞,当即拱手垂首,声音铿锵。 “卫老将军,您率余下一万骁果卫,专司宫禁守御。” 她转而望向另一侧白发苍然的老将。 “老臣遵旨!” 此等安排,卫文升毫无异议。 “裴卿家,则总揽诏令通传、粮械调度诸事。” 最后,萧美娘将目光投向裴蕴。 “喏!” 裴蕴跨步出列,应声利落。 至此,诸事厘清,只待施行。 文武鱼贯退出,次殿之内,唯余萧美娘一人独立阶前。 “但愿……万无一失。” 她未即离席,唇间低语轻得几不可闻。 …… 至于东都洛阳,眼下只接获杨玄感起兵的急报;长安陷落于汉军之手的消息,尚未传至。盖因汉军攻城迅疾如雷,破城之际,更封锁四野要道,斥候难出,飞鸽不通。 消息滞塞,并非疏漏,实属情理之中。 倘若萧美娘得知长安竟在一夜之间倾覆,怕是再难维持这般从容。 “楚军到了!” 萧美娘刚定下策、号令初发,楚军前锋已逼至荥阳城下。 大军压境,守军顿觉山雨欲来。城中隋军不过五千,人心绷紧,连风过城楼都似带着铁锈味。 “传令——扎营立寨!” 反观楚军大营,旌旗蔽日,刀矛如林,一眼望去,人潮汹涌,漫山遍野。 当初杨玄感起兵时,不过七万之众,留两万镇守魏郡,亲率五万直扑东都。 可自邺城一路南下,连克郡县,招降纳叛,裹挟流民,收编溃卒,兵马滚雪球般壮大。 除去留守魏郡者不计,如今帐下将士,已达八万之数。 短短旬月,凭空添兵三万——此非侥幸,乃是杨玄感声望所聚,更是世家大族暗中输粮助饷、推波助澜之果。 “哈哈!我军已抵荥阳,破此坚城,虎牢关便如囊中取物!” 中军大帐内,杨玄感抚掌大笑,意气飞扬。 行军千里,眼见部曲日益雄壮,岂能不快意? “哈哈,楚公神威,洛阳指日可下!” 副将斛斯政朗声附和,满脸振奋。 “不错。” 杨玄感颔首而笑,眼中精光灼灼。 一提起东都洛阳,李密脑中便浮现出萧皇后萧美娘那抹冷艳的影子。 紧随而来的,是心底翻涌不息的一股邪火。 “哎……” 李密垂眸轻叹,唇角微扬,却未发一言。他早对这仓促之策心存疑虑,只是藏得深,谁也瞧不出端倪。 眼下虽风平浪静,可谁晓得这太平能撑几日? “好,闲话收束,诸位——眼下该当如何?” 杨玄感压下胸中激荡,稳坐主位,声音沉而有力。 “楚公,我军既已兵临荥阳,不如倾力强攻,破城之后直扑虎牢关!” 斛斯政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荥阳守军不过五千,空虚得很。” “确是良机!务必抢在隋军援兵抵达前,将其一举拔除。” 杨玄感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玄邃,你意下如何?” 他转头望向自己最倚重的谋主。 “楚公,属下另有一策。” 李密抬眼,神色已复清明,再无半分犹疑。 “愿闻其详。” 杨玄感身子微微前倾,兴致陡然高涨。 “我军可佯攻荥阳,实则遣精锐自陈留突袭许昌。” 他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声音干脆利落。 “为何?” 杨玄感眉峰一蹙,目光如刀。 “拿下许昌,荥阳左翼即刻崩塌;再顺势横扫周边郡县,洛阳便彻底被拦腰截断!” 李密语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钉。 “妙啊!” 斛斯政猛然击掌,“洛阳一旦失联,便是瓮中之鳖,只待关门落锁!” “不仅如此——荥阳本就孱弱,我军攻它,不过是为了铺路、造势、夺势。” 李密补上一句,语气笃定。 “好!军师此计,正合孤心!” 杨玄感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的锋芒。 “斯政,你可有异议?” “属下毫无异议,全盘赞同军师之策。” 斛斯政抱拳躬身,答得毫不迟疑。 “好!就此定议。” 见众人再无异议,杨玄感拍案而决。 远在高丽前线,营帐连绵如海。 骤然间,急促马蹄声撕裂寂静,两骑如离弦之箭,几乎同时撞入中军辕门。 “站住!” 四周骁果卫齐声暴喝,刀已出鞘半寸。 来者一为洛阳飞骑,八百里加急;一为天子亲设候官,专司密报。 “奉旨传讯,速开中军!” 二人亮出铜符,径直闯入帐中。 但他们并未面圣,只将密函交予虞世基,由他代呈御前。 “诸位,请看此图……” 中军大帐内,杨广正与文武重臣围聚沙盘,推演破敌之机。 眼下连战连捷,只待再觅破绽,高丽便再无翻身之力。 “嗒、嗒、嗒……” 众人屏息凝神,忽闻一阵凌乱脚步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虞世基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沁汗,步子踉跄得几乎不稳。 “陛下!臣有十万火急之奏!” 他扑至御前,双袖一抖,深深拱手。 “何事?” 第67章 三军拔营,星夜回师 杨广眉头拧紧,声音低沉。 这等失态,虞世基平生罕有,必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洛阳信使与候官同至,皆是八百里加急!” 虞世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出了何事?!” 满帐文武齐齐变色,有人已按不住剑柄。 “杨玄感于魏郡举旗反叛,号‘楚’,率部星夜西进,直扑洛阳!” 虞世基咽下一口苦涩,终于吐出这句话。 霎时间,大帐死寂,连烛火都似凝住了。 “什么?!” 数息之后,惊呼炸响,人人面如土色,死死盯住虞世基,唯恐听漏一个字。 “杨玄感……” 龙椅之上,杨广端坐不动,威容如铁,眉宇间却压着山雨欲来的阴沉。 表面纹丝未动,可袖中双手,早已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逆贼杨玄感——”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跳起,继而抄起杯盏,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啪!”一声刺耳的炸裂,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面,碎瓷四溅,褐色茶汤泼洒如血,蜿蜒爬满砖缝。 “陛下息怒!” 虞世基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发紧,袖角都绷直了。 “这该死的乱臣贼子,生生掐断朕的咽喉!” 杨广胸口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面皮涨得发紫,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火苗,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烈焰来。“可恨!竟敢趁我大军远征,背后捅刀!” 靠山王杨林立在帐中,铁甲未卸,眉峰如刀劈开,眸光冷得能冻裂寒冰,杀意在瞳孔深处翻涌奔腾。 倘若杨玄感此刻撞入他视线,怕是连话都来不及说,人头已滚落尘埃。 “前军血战数月,后院却突然塌了梁柱!” 他齿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绷出硬棱——这位大隋擎天柱,向来只认杨广一脉,忠得近乎执拗。 如今腹地生变,远征骤然悬于一线;更糟的是,东都洛阳危如累卵,朝不保夕,焉能不怒? “早知他包藏祸心,当初点将时就该斩其首级,悬于辕门示众!” 来护儿额角青筋跳动,薛世雄则沉着脸,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指节无意识叩击刀柄。 二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杨玄感绝非仓促起事,必是把远征节奏算得滴水不漏。 那么——他兵锋直指洛阳,会不会顺手挥师北上,抄了幽州老巢? “陛下,叛军已渡黄河,正扑向荥阳!” 虞世基语速急促,将刚递来的密报一字不漏复述出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呸!杨玄感算哪根葱?也配在背后放冷箭?” 满帐文武顿时炸开锅,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攥拳跺脚,唾骂声几乎掀翻帐顶。 谁不愤懑?眼看高丽王城已在望,功业将成,偏被这内鬼拦腰斩断——数月心血,岂非白流? “此獠大逆不道,当诛九族,寸磔示众!” 宇文化及猛地撕开半幅衣襟,声音嘶哑如裂帛。 “够了。” 杨广抬手一压,声不高,却似重锤落地。 喧哗戛然而止,中军大帐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 “容朕理一理。”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中已无怒火,只剩寒潭般的清醒——杨玄感这一刀,扎得极狠。 中原动摇、东都告急尚在其次;若叛军卡死太行陉、截断飞狐道,整支远征军便成困兽,粮道一断,百万雄兵,不过待宰羔羊。 “诸卿,”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下两条路:全军回援平叛,或继续攻伐高丽,另遣精锐回师戡乱。” 嗓音低沉下去,像钝刀刮过铁砧。 帐内无人应声,唯有烛影摇晃,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冀州那些世家……疯得真不是时候。” 宇文化及垂眸暗忖。 大隋虽已削瘦,筋骨犹在,远未到任人宰割的地步。此时举旗,无异于赤手攀刃,十成里难活三成。 更致命的是——此举一旦得逞,其余观望者恐争相效尤。 这才是他破口咆哮的根由:蠢!蠢得令人齿冷! “陛下,社稷为重,老臣请即刻班师!” 杨林踏前一步,甲叶铿然作响,声音如金石掷地。 在他眼里,纵使高丽俯首称臣,若丢了东都洛阳,便是赢了天下,也输了根基。 义军士气更会因此暴涨,日后剿灭,代价翻倍。 “你们呢?” 杨广目光转向来护儿、薛世雄与虞世基。 “东都万不可失!” 来护儿拱手附议,声如洪钟。 虞世基默然垂首,薛世雄仍盯着沙盘,指尖缓缓划过幽州至洛阳之间的几条古道。 “若强攻高丽,高丽必倾国反扑——咱们拼死打下的营垒,转眼就成敌营。” 他终于开口,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 “臣以为,宜稳住前线,另调骁骑五万,星夜兼程回援!” “五万人?够挡杨玄感十万叛军?若洛阳陷落,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虞世基当即驳斥,袖中手掌悄然攥紧。 “全军掉头,少说耗去半月;若战局胶着,高丽反扑,损失更大。” 薛世雄抬眼,目光灼灼,“此刻进退,皆是险棋——但原地不动,才是死局。” “至于东都洛阳那边,我们火速调一支精锐驰援,再配上当地驻军,足以碾碎叛乱。”几位将领挺身而出,斩钉截铁地陈情。 文臣武将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谁也压不住谁,根本拢不成一个准主意。 眼看议来议去毫无头绪,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御座之上——最终拍板的,终究是陛下。 嗒、嗒、嗒…… 杨广指尖叩着龙椅扶手,声音清冷又利落,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他心里早有盘算:班师回朝,集中全部力量扑灭这场大火。 毕竟皇后尚在洛阳城中,若城门一破…… 呼—— 念头刚冒出来,他喉头一紧,硬生生掐断了后半截。 更可怕的是,东都若失,不仅洛阳沦陷,连大兴城也会被拦腰截断——两京尽陷,国本动摇! “陛下?” 杨林见侄子眼神发直,又轻唤一声。满朝文武屏息等着那句定音之语。 “传令,全军撤回。”杨广终于抬眼,指节松开,声音沉稳如铁,“刚才所议甚是,江山社稷,重于一切。” 他收回心神,眉宇间已无犹疑。 纵然高丽城池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此刻,再大的战功也抵不过腹地起火。 “陛下……” 几名力主远征的老臣还想开口,却被他抬手截住。 皇权如刃,不容分说;何况朝中重臣,十之七八早已点头默许。“圣意已决,毋须再议。” 宇文化及垂眸掩住神色,暗叹一声,只觉胸中发闷。 “即刻颁朕口谕:三军拔营,星夜回师!” 杨广声落,军令如箭离弦。 “薛爱卿,你率两万劲旅留守辽西,盯死高丽边军,防其反扑。”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落在薛世雄脸上,语气不容置喙。 第68章 北地苦寒,不必再熬 “喏!” 薛世雄跨步出列,抱拳应诺,甲叶铿然作响。 如此一来,大军进退自如,既稳且快。 “待朕回洛平叛,必叫杨玄感这逆贼——车裂三段,枭首示众!” 他咬牙切齿,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寒意逼人。 此番若不施雷霆手段,拿不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脊梁,只怕今日一个杨玄感,明日便是一窝豺狼。 …… 眼下隋帝所知,仅止于杨玄感在黎阳举旗的消息。太原动静、关中异状、凉州烽烟,全然隔绝在外。 他远征已深入辽东腹地,与中原音信断绝,形同孤岛。 连洛阳都尚未接到急报,这边更是一无所闻。 “糊涂透顶!” 虞世基袖中手指攥紧,心底又骂了一句。 “散朝吧,诸位。” 话音落地,文武鱼贯而出,营帐内霎时空了一半。 将士们迅速整装,号角未起,炊烟已熄;薛世雄已点齐部曲,接管后军,刀出鞘、弓上弦,断后之势浑然天成。 杨广驻足辕门,遥望高丽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可惜了。” 终是转身,再未回头。 …… 并州北境,自李秀宁拉起娘子军,已过去数月光景。 这支由巾帼统率的队伍越战越强,一路与刘武周缠斗不休。 连克楼烦、雁门两郡,兵锋直指马邑,战旗已猎猎卷至郡城之外。 此时,娘子军中军帐内,将佐幕僚齐聚一堂。 “恭贺长小姐!马邑已在掌中,拿下并州北部,指日可待!” 刘文静拱手而笑。 唐公起兵之初,便派他专程北上辅佐,只为加快北线推进。 长小姐这边,牵一发而动全局,容不得半点闪失。 “刘先生过誉了。” 李秀宁端坐主位,语声清越,自有千钧分量。 “参见长小姐!” 帐中众人齐齐躬身,抱拳行礼。 其中李神通出身陇右李氏,虽年岁不大,却已是族中崭露头角的悍将; 向善志则另属一路,三人皆奉命而来,协理军务,共襄大事。 “诸位,马邑就在眼前——拿下它,便等于攥住了整个并州北部。”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如金石。 “长小姐所言极是!” 几人难掩振奋,眼中跃动着火光。 一旦并州全境归唐,唐公侧翼无忧,后方坚如磐石。 “长小姐运筹帷幄,真乃我辈楷模!” 不由自主地,几人对长小姐的手段肃然起敬。 直到李秀宁抬手轻压,喧哗才渐渐平息。 “接下来这一仗,各位有何高见?” 她目光沉静,开口问道。 “长小姐,我军连战连捷,眼下只需合围马邑郡,便可稳操胜券。” 李神通略一沉吟,朗声答道。 “不错,围而不攻,正可掐断各路援兵北上的通路。” 刘文静立刻接话,语气笃定。 “末将附议。” 向善志抱拳颔首,声音干脆利落。 并州以北的局势已然豁然开朗,再不必如履薄冰、步步提防。 “好,就依此策行事。” 这确是当下最妥帖的方略,李秀宁当即拍板定调。 “诺!” 正事议毕,李秀宁微微仰首,望向南方天际——那里,是太原的方向。 她只盼战事速决,早一日脱身,便早一日能替父亲分忧解难。 “谁能想到,当初长小姐孤身一人闯入并州北境,今日竟已站上这般高地。” 刘文静忽而感慨,语带钦佩。 “的确如此。” 李神通点头应和,毫不掩饰眼中赞许。 “回过头看,我李秀宁当年那一决,半点不差。” 被几句话勾起旧事,她眸光一凛,斩钉截铁道。若非那一跃,哪来今日旗开得胜、令行禁止? 若真低头嫁入曹家,怕早已埋没于深宅绣阁,与寻常闺秀一般,终老于脂粉堆里。 “这话极是!长小姐这等胆识才具,岂是破落户子弟配得上的?” 不止李神通,刘文静与向善志亦心照不宣——他们皆视那场逃婚为李家转机之始。倘若真成了曹家妇,李氏基业,恐难有今日气象。 “我李秀宁的路,才刚刚铺开。” 她眼底掠过一道锐光,如刀出鞘。 往后山高水长,她的疆域,绝不会止步于并州北陲。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思绪收拢,她起身欲走。 “诺!” 众人齐声应下,陆续退出中军大帐,各自奔赴围城部署。 “去瞧瞧妹妹……” 李秀宁转身离帐,朝自己营帐方向而去。帐内,正坐着一位眉目清婉、与她眉宇间颇有几分神似的女子。 “阿姐。” 那人闻声抬头,轻唤一声。她名唤李流素,是李家庶出之女。 虽身份有别,但因李秀宁膝下无嫡姐妹,二人反倒亲近些。 单看李流素那纤细身形、柔声细语的模样,便知她是风一吹就晃的弱柳之姿。 这与李秀宁一身甲胄、策马横刀的飒爽气度,判若云泥。 她本不该随军北上,偏生通晓岐黄之术,李秀宁便将她带上前线——毕竟女儿家的伤患调理、隐秘敷药,终究不便假手于男子。 “嗯。” 李秀宁低应一声,掀帘而入。 李流素连忙起身,挽袖为阿姐查看旧伤。 沙场搏杀,哪有不挂彩的道理?何况数次冲锋,皆是李秀宁亲执长槊,一马当先。 “如何?” 她直截了当问。 “伤口已收口结痂,无甚大碍。” 李流素指尖轻触,仔细察过,才松一口气。 “好。” 李秀宁理了理肩甲,抬眼看向妹妹,“素素,这些日子随军奔走,身子还扛得住么?” “尚可,至少能帮上阿姐一二。” 她浅浅一笑,温软如春水。 “等这边尘埃落定,你就即刻启程回太原。北地苦寒,不必再熬着了。” 李秀宁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缓了几分。 “嗯。” 第69章 三生之幸,何谈辛劳 李流素只轻轻点头,垂眸应下。 两人言语不多,却分明透出一分拘谨—— 嫡庶之别如影随形,她能伴在阿姐身边,不过是恰逢其需、性情相投罢了。 “阿姐……你离家那么久,逃婚的事,不知那边如何了?” 她迟疑片刻,终于低声问出。 “成也罢,败也罢,与我何干?” 李秀宁神色淡然,仿佛在说旁人家的闲话。 “若没那一夜翻墙而去,哪来的今日横刀立马?”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字字如钉。 是啊,幽州以北的疆土,正被她一寸寸攥入掌中;义军头领刘武周,很快就要在她剑下灰飞烟灭。 这份赫赫战功,竟出自一位年纪尚轻、又身为女子的李秀宁之手。 “阿姐,逃婚一事,曹家颜面尽失,曹封更将蒙受奇耻大辱,两家怕是要就此反目成仇。” 李流素听出姐姐语气里毫不在意,忍不住轻声劝道。 “我清楚得很。但这些事,自有父亲收拾残局,也会亲笔致歉,另加厚礼补偿。” “再说了——如今我已举旗起兵,待攻破大兴城那日,赔给曹封的,岂止是金银?那是实打实的权柄与荣光。” 李秀宁说得云淡风轻,眉宇间不见半分迟疑。 “这……” 李流素一时语塞。这话撞在她心上,像一块冷硬的石子——不合常理,更不合她从小被教养出来的规矩。 她怔怔望着阿姐,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曾为一句诺言彻夜难眠的姐姐,怎就忽然变得如此锋利?是婚约压垮了她,还是战火重塑了她? “对一个日渐凋零的世家而言,重金厚赏,已是天大的体面。” 李秀宁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神色里透着初尝胜果的笃定。 在她眼里,没有实力的人,连开口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曹封自己本无惊世之才,偏要死守一纸婚书——主动退步,才是最清醒的抉择。 “嗯。” 李流素只低低应了一声。 或许在族中长辈看来,阿姐此举并无过错。 可她心里却认定:阿姐错了。 倒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只因她也是庶出,在李家处处低人一等,跟曹封一样,听惯了冷言冷语;同样不被父亲看重,所以比谁都懂——那一纸婚约撕碎时,曹封脸上有多烫。 “没落世家,庶出之女……就活该被人踩进泥里?” 她垂眸喃喃,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好了,我先出去了。” 话音未落,李秀宁已起身掀帘,身影利落地没入帐外斜阳之中。 李流素独自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我和阿姐,终究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就像曹家,再体面,也挡不住一场干脆利落的退婚。” …… 称王大典前夕,新文礼兄妹与杜如晦三人风尘仆仆,终于踏进长安城门。 他们仰头望着门楣上遒劲的“长安”二字,再抬眼,只见城楼高处猎猎飘扬着汉军赤帜——一时竟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大兴真的改名长安了……我们真把这座千年帝都,夺回来了!” 新文礼喃喃自语,指尖微颤,仿佛脚下青砖都是虚的。 杜如晦脸色泛红,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良久,三人才稳住心神,迈步进城。 早有吏员候在门内,引着他们直奔高府。厅堂里文臣武将济济一堂,谈笑正酣。 “文礼,你们可算到了!” 长孙无忌迎上来,朗声一笑。 “如晦兄!” 房玄龄也含笑招手。 “诸位安好!” 三人拱手还礼,笑意温厚。 “谁能想到,汉公竟能在短短数月之内,便拿下长安!” 杜如晦走到房玄龄身边,声音里仍带着难以置信的余震。 他记得刚投军时,汉军不过稳住了河西一隅;这才多久?长安宫阙已在掌中——这般雷霆之势,当今天下,再无第二人! “确是神速。” 房玄龄颔首附和。 他心知,若换作自己初闻捷报,怕也如杜如晦这般失语。 “长安既定,称王在即;王位坐稳,问鼎九五,还会远吗?” 杜如晦眼中光芒灼灼,话音未落,已掩不住满心热望。 房玄龄抚须而笑,静默不语——那笑容里,盛着旧日破城时同样的激荡与从容。 “李将军怎么没见?” 新月娥环顾一圈,忽而问道。 “称王前杂务繁多,诸将都在各司其职。” 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你们千里赶来,一路辛苦了吧?” “听说汉公克复长安,我等连夜启程,只恨马不够快,哪还顾得上什么疲乏?哈哈哈!” 新文礼朗声大笑,笑声爽利,震得檐角铜铃微响。 新月娥却悄悄踮脚张望四周,心头微澜起伏:“数月之间横扫关中,汉公即将称王……那登基称帝,岂非水到渠成?我与兄长及时归附,果然押对了宝——这新朝开国之功,咱们也算占了一席。” 念头转至此处,她眸光微闪,忽又掠过一丝隐秘思量:“可他这般年纪,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一念闪过,她眼底悄然跃起一点清亮的光。 “韦大人。” 新文礼猛地一怔,脱口而出:“韦大人?!” 他身为前隋宿将,怎会不识这位执掌京畿要务的韦圆成? “新将军。” 韦圆成拱手一笑,神态从容。 “竟是您?” 新文礼心头一震——堂堂长安重臣,竟也披甲归汉,实在出人意料。 “哈哈,岂止是我?阴世师将军早已入列。” 见他满脸错愕,韦圆成主动揭开了谜底。 “真没想到……” 新文礼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诸位既已抵京,该去谒见汉公了。” 房玄龄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分量。 “对对,多亏提醒!” 三人这才收住话头,整衣理冠,快步朝汉公临时理事的厅堂行去。 “属下等求见汉公!” 三人立定阶前,齐声禀报。 “进来。” 屋内传来曹封沉稳的应答。 门扉轻启,三人躬身而入。 “一路奔波,辛苦了。” 曹封抬眼扫过三人,目光温厚。 “能赴称王大典,是臣等三生之幸,何谈辛劳?” 新文礼与杜如晦皆难掩激动,声音微颤;唯有新月娥不动声色,眸光轻转,悄悄将汉公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几日且当休整,长安城中,任你们随意走动。” 曹封语气轻松,像在安排一场家宴。 第70章 肯降,留用;不降,斩 “诺!” 三人齐声应下。 “臣等告退,不敢扰汉公理事。” 话音未落,已依次退步出厅,身影悄然隐没于廊柱之后。 “称王之期将近,樊子盖的事,也该了结了。” 曹封指尖轻叩案几,抬眸望向门外,“传郭孝格。” 须臾之间,脚步声由远及近,郭孝格疾步而入,抱拳垂首:“汉公唤我?” “你去牢里走一趟。” 曹封言简意赅,“劝降樊子盖——肯降,留用;不降,斩。” 此人确有才干,若能真心效命,自是添臂助;若心存观望,留着反成祸患。 “喏!” 郭孝格领命,腰杆挺得更直——这是汉公首度亲授差遣,不容有失。 他转身便走,直奔天牢。 “开锁。” 牢门“哐当”一声撞开,昏暗光线下,樊子盖蜷坐墙角,须发凌乱,面色灰败。 “降,还是不降?” 郭孝格直截了当。 “降?” 樊子盖眉峰一拧,喉结滚动。 他本打定主意死守忠节,可汉军攻破太极殿后,果真未伤代王分毫——这等信诺如铁的行事,让他心头那道硬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我可以降,但有个前提。” 他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哦?” 郭孝格眯起眼,静待下文。 “保代王性命无虞,我愿倾尽所学,为汉军效力。” 樊子盖仰起脸,目光灼灼。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郭孝格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代王生死,岂是他一个降将说得算?连自己都做不了主。 “我……” 樊子盖一时语塞,胸口起伏不定。 念头翻涌:若我俯首,代王反而更易沦为牵制筹码;可汉军军纪严明、令出必行,曹公更是说一不二;再者,阴世师等人已先一步投诚…… “好,我降。” 他终于抬首,眼神沉定,再无半分犹疑。 “开枷。” 郭孝格颔首,转身便唤狱卒备水梳洗——此人,须以整肃之姿,面见汉公。 至于代王?仍锁在隔壁暗室,寸步未移。 “到了。” 就在此时,曹封已携房玄龄、李存孝踏进曹府大门。 多年未归,庭院依旧洁净如初,青砖泛着温润光泽。 “我回来了。” 他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力道沉实。 门轴轻响,旧日光影扑面而来—— 那是他设宴定亲之处,与长孙无垢交换玉珏,指尖微暖; 也是李秀宁纵马逃婚那日,红绸撕裂,两姓之好,自此断绝…… “一切都过去了。” 画面骤然凝固,曹封缓缓敛起纷乱心绪。 “吁——” 恰在此时,一声清越长嘶划破寂静。 “何物突至?” 房玄龄脊背一绷,霍然转身。 只见一道墨色疾影腾空而起,轻巧翻过曹府高墙,四蹄落地,震得青砖微颤。 待那影子稳住身形,才看清是一匹通体漆黑、油光如缎的战马,额心一簇银鬃似雪,格外醒目。 “啾……啾……” 正是绝影。它一眼望见曹封,立刻撒开四蹄奔来,亲昵地用温热的额头反复轻抵主人肩臂,神态驯良中透着灵慧。 “神骏!” 房玄龄脱口而出,目光灼灼。单是跃墙而入这一手,便显出惊人的爆发与协调——比之名动天下的的卢马,毫不逊色;再看它肩颈隆起、筋腱虬结,步幅沉稳有力,分明是耐力与速度兼备的万里挑一之驹。 “当世罕有的龙驹。” 李存孝一眼识货,颔首赞叹。 “还有此物。” 曹封拍拍绝影脖颈,抬步跨进曹家正厅。 门扇一推,赫然映入眼帘的,是悬于厅壁中央的九黎战甲。 甲身乌沉如夜,盘踞其上的神龙纹栩栩欲飞,甲片缝隙间,更嵌着古奥难辨的铭文,隐隐泛着幽光。 “这是……?” 房玄龄瞳孔微缩,只消一瞥,便知此甲绝非俗物。 “曹氏祖传重器,唤作九黎甲。” 曹封随口道来,缓步上前,伸手抚上甲胄。 指尖触到冰凉甲面的刹那,一道流光倏然掠过,仿佛沉睡多年的魂魄被悄然唤醒。 甲上原本黯淡的符文,竟如活过来一般,逐一亮起,幽蓝微芒流转不息。 “哗啦——” 他利落披甲,动作行云流水。整套甲胄轻若无物,贴身而覆,毫无滞涩。 曹封身形并不魁梧,可一旦着甲,气度陡变:肩如山峙,脊似龙弓,举手投足间,一股凛然威压无声弥漫开来。 “好……好慑人的威势!” 那股混杂着始皇帝龙之气的磅礴压迫感扑面而来,房玄龄只觉膝弯发软,几乎要俯身跪拜。 “存孝,尽全力攻我。” 曹封甲胄加身,声如金石。 “这……” 李存孝神色一滞。 “汉公!万万不可儿戏!” 房玄龄脸色骤变,急步拦前。 他太清楚李存孝那一击有多狠——那是能裂石断铁、震塌夯土墙的蛮力。 “本公从不托大。” 曹封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 “哈——!” 李存孝低吼出声,毕燕挝呼啸挥出,双爪撕裂空气,直取曹封心口! “轰!” 闷响炸开,狂风凭空而起,卷得满厅座椅翻飞撞壁,木屑纷扬。 曹封立在原地,衣袍未动,面色如常。 反倒是李存孝踉跄后退三步,虎口崩裂,指缝渗出血丝。 “汉公,您可安好?” 房玄龄抢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无碍。” 曹封抬手轻拍甲面,神情轻松。 “这……竟硬撼存孝全力一击,毫发无伤?” 房玄龄喉头滚动,震惊难掩。 “方才属下一击全数撞上甲胄,力道竟被原封不动弹回。” 李存孝走上前来,摊开右手——那常年握挝、粗粝如铁的老茧边缘,赫然裂开一道血口,殷红刺目。 “真乃神甲!蚩尤所遗的九黎战甲!” 曹封心头微震,意外之余,更添几分笃定。 细想亦然:上古战神披挂之甲,岂容凡俗? 自此往后,纵是遇上李元霸那等天生神力之人,他也敢正面迎战,寸步不让。 长安城。 昔日晋王府旧址,今为汉王府。一条猩红长毯自朱门内铺展而出,直贯街心。 府门前,巍然矗立一座九重高台。 台身笔挺如剑,直刺苍穹;每级石阶两侧,皆插一杆赤底玄纹旌旗,猎猎无声,却透出森然肃穆。 高台左右,踞着两尊石雕雄狮。 獠牙外露,爪牙锋锐,肌肉贲张,姿态如扑未扑,似下一瞬就要离座腾跃、噬敌于口。 这便是镇守高台的护法石兽。 晨曦初染,金辉泼洒而下,恰好覆住石狮全身——霎时间,灰岩生光,鬃毛鎏金,恍若真有灵性,在朝阳里微微喘息。 “称王大典,启幕了。” 一百二十五 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全都屏息凝神,仰望着那座刚整饬一新的汉王府高台。 空气仿佛被攥紧了,连呼吸都沉甸甸的——今日,正是汉公登临王位的大典之始。 人群里,早有两人悄然立定,正是单雄信与徐世绩。 二人垂手而立,目光沉静,只静静候着那决定性的时辰。 “吉时已至!” 第71章 真是铁打的脊梁 一声清越长喝,如裂云而起。 话音未落,汉王府内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铿锵有力,踏得青砖微震。 曹封率文武百官缓步而出,每一步都像叩在人心上。 他面色从容,眉宇间不见波澜;身后群臣却个个眼底发亮、指尖微颤;而主持大典的房玄龄,并未列于朝班之中——他身着玄??祭服,执节在前,引路于最前端。 “汉公,请登阶。” 房玄龄低语轻唤,嗓音压得极稳,可喉结仍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纵然竭力克制,心口却如擂鼓:这可是义军中头一回称王!开天辟地头一遭! “嗯。” 曹封应声颔首,抬步踏上九十九级丹陛。 一步一顿,走得极慢,却似有千钧之力坠于足下。“咚……” 待他立于高台之巅,面对三足青铜鼎,并未即刻行礼受册。 因尚有一环,重逾山岳—— “检阅三军!” 他目光如电扫向前方,一股凛冽王威轰然迸发,直冲霄汉。 恰逢朝阳破云,金光泼洒而下,将他身影镀成一道灼目剪影。 百姓不由自主垂首缩颈,连眼皮都不敢轻易抬起。 “出——!” 三军主将一声断喝,震得檐角铜铃嗡鸣。 文武官员迅疾退离王府大门,依品秩分列高台左右,肃然如松。 “嗒嗒嗒……” 马蹄声骤起,由远及近,急促而冷硬。 无数围观百姓、暗中伫立的单雄信,乃至悄悄混入人群的萧瑀父子,齐齐踮脚张望王府门洞。 “是骑兵!” 蹄声愈烈,最先闯入眼帘的,是阴世师。 他端坐鞍鞯,脊背挺如铁枪,缰绳在掌中绷得笔直。 随他策马前行,身后景象豁然铺展—— 清一色雪鬃白马,列作四纵方阵,蹄声如鼓点般齐整;马背上的骑士腰杆绷直,不持长矛,只挽强弩、挎弯刀,眼神锐利如刃,寒光逼人。 “哗——” 白马义从现身刹那,一股森然寒气扑面而来,众人脊背齐齐一凛,牙齿几乎打颤。 仿佛只需他们稍一动念,满场性命便如草芥般任其收割。 “这眼神,这气魄……非百战淬炼之锋,绝难至此!” 杜如晦心头猛跳,哪怕早已见过这支队伍,仍觉气血翻涌。 “好生凌厉!” 新投效的文礼,在隋军多年,竟从未见过这般令人生畏的骑阵。 “踏……” 白马义从自高台两侧徐徐穿行,直至边界线戛然而止。 此番亮相,仅是精锐中的精锐,并非全军尽出。 “封儿啊,你终是走到这一步了……” 高士廉双目泛潮,声音微哑。 年过花甲,本该沉如古井,此刻却按捺不住胸中激荡—— 就像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青苗,一寸寸拔节,终成擎天巨木。 “汉公登王,我汉军自此便是天下义旗中最耀眼的一支!” “先为王,再为帝——那日,还会远吗?” 长孙无忌胸口滚烫,热血直撞喉头。 “谁料我初降未久,便亲见此等盛事……韦家,真要起来了!” 韦圆成语声发紧,连舌头都略有些打结。 “走!” 又是一声炸雷般的号令,撕碎片刻寂静。 王府门前,素有威名的董先昂然而出,佩剑直指苍穹,剑尖映日生辉。 他阔步向前,每踏一步,地面似随之一震,余音在耳畔久久不散。 “刷——!” 他身形甫定,身后黑潮汹涌而至——背嵬步卒压境而来! 阳光倾泻,千万刀锋同时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这气势……” 先前已被白马义从压得喘不过气的众人,此时浑身一僵,新月娥亦不例外。 背嵬军踏步而来,宛如惊涛拍岸,眼看就要将所有人吞没。 这是一种沉甸甸的威压,压得街巷两侧的百姓不自觉地往后缩身,踮脚想躲开那股逼人的寒气。 “咚、咚、咚……” 背嵬步兵开拔了。 “哈——!” 一声短促如裂帛的暴喝,数百柄长刀齐刷刷向前劈出,刀锋斜指三尺,刃口朝天,角度分毫不差。 刀光未起,杀意已沸。那森然一线的寒芒,仿佛把空气都割出了细纹。 人群里顿时响起窸窣后退声,几个幼童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攥住父母衣襟,脑袋往怀里猛钻。“今儿是登基大典,不然真以为要血洗朱雀门!” 他们踏着九十九级青石阶缓步上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鼓点上。台阶越往上,百姓喉头越紧,手心越湿。 今日若不知内情,怕是早被这股肃杀逼得四散奔逃。 “这步卒……真是铁打的脊梁!” 徐世绩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颤。 “竟有如此多绝世强兵?!” 刚入朝班的樊子盖僵在原地,眼珠几乎要瞪出眶外。 这支军马,他从未见过——当初汉公攻入宫城,竟还藏着底牌没掀? “太狠了……” 郭孝恪面皮一跳,额角渗出细汗。 汉军的筋骨,到底硬到什么程度? “好!我汉家儿郎,天下谁堪匹敌?!” 李靖双目灼亮,瞳仁深处燃起一团炽烈火苗。 单是眼前这两支兵马,已足见汉军之锋利如刀、势不可挡。 “我汉军王牌,果然不同凡响!” 高台两侧,房玄龄等文武官员个个面泛潮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扯。 瞧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兵!一队队,皆是百炼成钢、杀人不眨眼的虎狼之师! “咚、咚、咚……” 背嵬步兵行至白马义从阵尾,骤然止步。 足音戛然而止,刀锋悬停半空,人如铸铁,纹丝不动。 可那一双双眼睛,依旧冷得刺骨,直勾勾扫来时,仿佛有冰刃贴着皮肉刮过。 “呼……” 满场寂静,连喘息都轻了三分,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这群活阎罗。 “当世罕见的尖刀,名副其实。” 曹封立于高台之上,凝望这支铁甲雄兵,眸中野心翻涌如浪。 白马义从与北魏步卒列阵左右,更添三分庙堂之重、九鼎之威。 “出——!!” 一声炸雷般的号令劈开长空,惊得前排百姓肩膀一耸。 话音未落,沉重如擂鼓的蹄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背嵬骑兵自晨光暗影中踏出,岳飞当先,眉峰如刀,眸底似血未干,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伐戾气。 同是长刀在手,甲胄却更沉、更暗、更冷。铁面覆脸,只余一双眼睛——灰白、幽深、毫无波澜。 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荒冢里爬出来的修罗,静默无言,却叫人脊背发凉。 “呜——” 一阵穿堂风掠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也卷起背嵬军袍角猎猎作响。 军人身上那股子浸透骨髓的煞气,哪怕刻意收敛,仍如毒雾般弥漫四野。 当这支铁骑现身刹那,无数人心头狠狠一撞,仿佛被重锤砸中胸膛。 “嘶……” 第72章 万不可失仪 徐世绩——那位日后名震天下的李绩——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上。 从白马义从到北魏步卒,再到背嵬步兵,每一支登场,都比前一支更冷、更沉、更令人窒息。 如今背嵬骑兵只一亮相,便让向来镇定如山的他,面色骤变,心跳失序。 “这……” 萧瑀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脚。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只要对方一个眼神,就能当场拖出去斩首祭旗。 可他又清楚得很:若汉军真要动他,何须等到今日? “怪不得……汉军能横扫河西,摧枯拉朽。” 萧瑀声音发紧,喉头干涩,心头翻江倒海。 早已凋零的曹氏,究竟靠什么手段,练出一支支足以撼动山河的王牌?每一只,都让人肝胆俱裂。 “我……当初竟想跟这些兵对上?” 他儿子萧锴早已僵成木偶,牙齿咯咯打颤,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只要一想——若父亲当日没拦住自己,此刻站在对面的,便是这群索命阎罗…… 恐怕只需一眨眼的工夫,不单是他自己,整个萧家都将被连根拔起、血洗殆尽。 “哗啦——” 背嵬铁骑齐步向前,甲叶铿锵震耳,仿佛千座山岳正碾压而来。百姓们虽未见多少人马,却分明感到一股沉如铅云、重似崩崖的威压扑面而至。 “嗒、嗒……” 前排人群下意识后退,脚步凌乱,脊背发凉。背嵬骑兵在白马义从阵前稳稳勒住缰绳,铁蹄顿地,鸦雀无声。 “该收场了吧?” 徐世绩神色已复如常。 在他眼里,汉军最慑人心魄的,便是这支背嵬铁骑了。 再难想象,世间还有哪支兵马能与之比肩。 “差不多,该结束了。” 不止他一人这般想——单雄信、萧瑀等人也都认定:阅兵已毕,接下来,便是登坛祭天、册封汉公的重头戏了。 “还有一支重甲步卒。” 可汉军文武却陡然振奋,眼底灼灼生光。 高士廉、长孙无忌不约而同转身凝望;连孙华、乃至刚归顺不久的樊子盖,也屏息侧首——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杀器,尚未登场。那支曾踏碎宫门、撕裂禁军的铁壁之师,汉武卒,正隐于暗处。 战力凌驾骁果卫之上,甲坚如铸、势猛如雷,当世步卒之冠,唯此一支。 “出!” 一声断喝,出自李存孝之口,声如裂帛。 “咚——!” 紧接着,大地轰鸣,似有巨兽叩击地心。 那声音不是自远处传来,而是直撞耳膜,震得人牙根发酸,脚底发颤。 “还有兵马?!” 徐世绩脱口而出,瞳孔骤缩。 “踏——!” 确有!阴云低垂的汉王府大门缓缓洞开,一队黑铁洪流踏光而出。 通体玄甲覆身,从头盔缝隙到战靴底纹,无一处裸露。这等重铠本该拖垮筋骨、缚住手脚,可汉武卒每踏一步,竟如闲庭信步。 就这一声落地,仿佛整条青石街都在呻吟、龟裂,似有远古凶神正破土欲出。 “汉武卒,以身为刃,以血为旗,扬我汉家军威!” 李靖望着这支队伍,声音微颤,却字字滚烫。 这是汉军脊梁,是百战精锐中的精锐。 纵负山岳之重,亦能摧锋陷阵;哪怕孤身赴死,亦敢横扫千军。 “进!” 李存孝虎目圆睁,煞气如刀迸射而出。他身后,汉武卒步伐更沉、阵列更凝,杀意不宣而至,如寒潮漫过冻原。 他们并未刻意怒吼,亦未挥刃示威,只是擎着长戟,默然前行。 直至高台之下,左右一分,如铁闸合拢,肃立两侧。 “呼……” 将士们或许只觉寻常行军,可台下万民仰望,却只觉那是一群披甲的荒古凶兽。 此刻静默,尚且如此;若一旦冲锋,怕是山河倒卷、血浪掀天。 “这……真是人能练出来的兵?” 郭孝恪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 穿这等重甲还能健步如飞,莫非他们真能披甲千里、昼夜突袭? 新附诸将——阴世师等人,无不倒吸冷气,连连颔首。 每见一次汉武卒,心就沉一分,敬意就涨三分。 “咚、咚……” 闷响未歇,节奏如擂鼓,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高台之上的曹封,清晰感到脚下木石微震,连朱漆廊柱都在轻轻嗡鸣。 “这,便是本公的汉武卒。” 豪情自胸中奔涌而起,如烈酒入喉,烧得他双目发亮——此乃逐鹿天下最硬的脊梁,最利的刀锋。 “停——!” 汉武卒止步于高台两侧,白马义从与背嵬骑兵则分列石狮之畔,拱卫汉公左右。至此,三军检阅,才算真正落定。 “嗖……” 四野寂然,唯余风掠过旌旗的轻响。 众人仍陷在震撼里,一时失语。 “这……就是汉军?” 一句低语如石投深潭,惊醒了满场痴怔。 文武百官、围观百姓纷纷回神,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 “快看!” 人群中顿时炸开一片喧嚷。 无数人涨红了脸,踮脚伸颈,激动得手指都在抖。 “唰——” 此时高台之上,除却文臣武将,唯余三支铁军环峙。 金甲映日,铁衣生寒,刀锋藏鞘,杀气内敛。 而立于中央的曹封,袍袖翻飞,眉宇如刃。 在这样一支支百炼之师的簇拥下,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中,他竟恍若天命所归——只消抬手一指,便有百万雄师踏破关山,席卷八荒。 “诸位,长安已定,太平之世,自今日始!” 曹封朗声开口,声如金石相击。 “今登王位,非为贪图权柄,实乃承先志、正纲常,扫尽隋室余孽,重整山河秩序。” 话音未落,他胸中豪气奔涌,字字如锤,凿入人心。 这番宣言并不冗长,甚至算得上简劲利落,语调也未刻意拔高,却自有千钧之力。 “称王!称王!” 可就在这平实话语落下的刹那,人群骤然沸腾,如春雷滚过原野。 “汉军威武——!” 一声高喝撕裂长空。百姓们纷纷仰首,目光灼灼。房玄龄见状,疾步上前,双手捧起三炷青香与一张朱砂书就的黄表文——那是曹封方才所言的誓词,依古礼须焚于鼎中,上达天听。 “稳住……万不可失仪。” 他指尖微颤,喉头一紧,几乎踉跄。可脚下却如钉入青砖,一步一沉,稳如磐石,终将香火与黄表递至曹封手中。 “嗤——” 火捻轻触纸角,黄表腾起一道赤焰,曹封亲手将其投入青铜大鼎。 “来了。” 台下文武齐齐屏息,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那方鼎炉——鼎烟升腾之时,便是新王加冕之刻。 “噼啪……” 火舌舔舐纸页,青烟袅袅盘旋而起。曹封将三炷香依次插进鼎腹,香火燃起,青烟缭绕,礼成。 “踏、踏、踏……” 第73章 这两人,确当此任 李靖缓步而出,甲胄未卸,腰悬太阿,足踏九级高台,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跳之上。 至阶前,他单膝点地,双手托剑,垂首呈上。 曹封伸手接过,掌心一沉,寒光顿生。 “呼……” 李靖肩头微松,呼吸却陡然一窒。 “铮——!” 剑出鞘,龙吟乍起。尘封已久的太阿剑,在朝阳下迸射冷电,锋芒刺目,竟似劈开晨雾,与初升金乌争辉。 “自即日起,本公晋爵为汉王,移驻汉王府,誓以铁骨拓疆土,以仁心安黎庶!” 他横剑指天,声浪滚滚,如惊雷碾过云层,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哗啦——” 将士们齐刷刷半跪,甲叶铿锵;马背上的骑卒翻身落地,单膝叩地,铠甲映日,寒光连成一片。 “臣等,参见汉王!” 呼声如潮,层层叠叠,撞向四面宫墙,又折返回荡,久久不息。 “汉王威武——!” “汉军威武——!” 百姓仰面高呼,声浪翻涌,连街边槐树上的雀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单雄信立在人堆里,攥紧拳头,嗓音嘶哑却格外响亮,一遍遍跟着吼。 “民心如此凝固,何愁基业不固?” 萧瑀望着眼前黑压压伏拜的人头,喃喃低语,眼中泛起水光。 汉军开仓放粮、废苛税、斩贪吏、护乡里……桩桩件件落在实处。百姓认的不是名号,是活命的恩义,是抬头能见的青天。 “汉王威武——!” 萧锴虽非汉军旧部,胸中热血却早已奔涌如沸,吼声震得自己耳膜发麻。 “参见汉王!” 文武百官随之俯身,袍袖拂地,声音整齐如刀切。 “参见汉王!” 百姓亦随之伏拜,山呼海应,仪式至此,掀至顶峰。 众人犹跪未起,齐齐仰首,望向高台之上那道披光执剑的身影。 “成了,真成了。” 李靖嘴角咧开,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眉梢。 汉军,这支最早扛旗、最敢拼杀、最重信义的义军,终于成为天下第一支称王之师。若当初在洛阳踟蹰不前,此刻怕还困守郡衙,对着一纸催粮檄文唉声叹气。 “谁曾料到,我新文礼竟能亲历这一幕?” 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连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不靠虚名,全凭肝胆!” 新月娥立于廊下,眸光清亮如洗,仰望高台时,眼底星火跃动,比朝阳更灼。 这般年纪,手握乾坤,心系苍生,多少人终其一生,不过仰望而已。 “言语已难描摹其万一。此等人物,百年难遇,千年难逢。” 杜如晦抚须轻叹,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曹氏先祖若在天有灵,当含笑九泉。” 高士廉声音微哽,抬袖抹了把眼角,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同时,眼见外侄甥竟走到这一步,他心底涌起一股真切的欢喜。 纵然众人各怀心事,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人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深深打动,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眼下该如何是好?” 自然,也有人惶然失措,萧瑀与萧锴便是其中最不安的两个。 他们是隋室近支,血脉里淌着皇族的血。 如今汉王登基称王,下一步,会不会立刻拿萧家开刀? “越快越好!早去求见,早能放下心头大石。” 念头一转,萧瑀胸口便像揣了只扑棱乱撞的雀儿,咚咚直跳。 方才汉军列阵之威、调度之严,已昭然若揭——若真要收拾萧家,怕是连刀都不必出鞘。 可眼下显然不是时机,至少,得再等一等风向。 “父亲所言极是。” 萧锴脸色发白,声音干涩,比萧瑀也好不了多少。 “投效汉军,才是我血债血偿的捷径。” 单雄信攥紧拳头,眼神灼灼,再无半分犹疑。 “汉军……汉王……” 徐世绩垂眸低语,眼底却有一道光倏然划过,似有千钧重担悄然落肩。 “当——” 称王大典行至尾声,曹封收起太阿剑,转身缓步走下高台。 李靖、房玄龄、岳飞等重臣立刻趋步随行,衣袍拂动,步履沉稳。 “诸位,随寡人入汉王府。” 汉王话音未落,文武百官已齐齐应诺,百姓则只能仰头目送那道挺拔身影没入朱门深处。 “嗖!” 就在汉王跨过门槛的刹那,门楣上那块匾额的红绸应声而落。 金漆泼洒,“汉王府”三字耀目生辉,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凛然气魄。 “诸卿,请。” 别看叫王府,实则是按宫制缩建而成—— 曹封踏进的,正是宣政殿,日后议政理政的中枢所在。 “喏!” 群臣尚在心潮起伏之中,却已纷纷迈步入殿。 曹封率先端坐于王座之上,袍袖微垂,气度沉凝。 “臣等参见王上!” 待他坐定,满殿文武齐声高呼,声震梁木。 “众卿免礼。”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抬手虚扶,动作从容而温厚。 “臣等谢王上!” 众人这才起身,人人面带激色,眼中映着王座上的身影,仿佛看见一个崭新纪元正徐徐铺开。 “房卿,开始吧。” 曹封视线落向一人,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他自己既已登临王位,自不能冷落功臣—— 人心若散,大厦顷刻倾颓。 “喏,王上!” 房玄龄早有准备,应声而出,自文班前列缓步上前。 “封赏来了……” 众人心知肚明,屏息敛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奉汉王诏命,即日起册封诸位文武!” 他展开手中册卷,朗声宣读,声音清越,在殿中久久回荡。 “岳飞、李靖,授兵马副元帅,总揽三军机务!” “谢王上。” 岳飞出列,神色肃然,声线平稳如铁——他本为系统所召,忠心早已烙进骨子里,官职高低,不过浮名。 “谢王上!” 李靖却难掩激动,拱手躬身,嗓音微颤。 此职掌兵权、理军政,是王上亲手将信任托付于他。 “这两人,确当此任。” 旁人并无异议——论韬略、论治军、论临阵决断,二人皆是当世翘楚,无可争议。 “阴世师,授长安城防前将军,专司京畿守御。” 第74章 陈仓镇守? 房玄龄话音刚落,阴世师顿时热血上涌,双目放光。 长安,乃汉军命脉所系,地位堪比大隋东都洛阳。 王上把这座城交到他手上,分明是将一颗赤诚之心捧到了他面前。 “杜如晦、张公谨,授左右记室,侍王左右,参赞机要,承旨传谕。” 杜如晦身形微晃,指尖微颤——记室之职,近在王侧,出入帷幄,何等荣宠?他才归附不久,竟能获此重任! 张公谨虽未到场,但加封诏书已备妥,不日即遣使驰送。 “谢王上!” 他声音发紧,几乎破音,却字字清晰。 …… “另调五千背嵬步卒,常驻汉王府,择期整编为宫廷禁卫军。” 这个时候,房玄龄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即日起,背嵬步兵正式入驻汉王府!” “进驻汉王府?” 话音未落,在场文武齐齐一怔,眉峰微挑。 能入王府执戟,向来只挑百里挑一的精锐——这可不是摆样子的仪仗队,而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硬茬。 背嵬步兵既获此殊荣,足见其战力之悍、军纪之严,早已远超寻常边军。 众人心里顿时打起鼓来:另五千背嵬军正在西线奔袭,不知铁蹄踏处,又将卷起怎样的风云? “喏!” 众人心神一收,纷纷躬身应诺,无人迟疑。 “伍云召授河西走廊都督,总揽军务;高履行任河西走廊执事,专理民政。” “韦真随行赴任,充镇守副将,协理营务、调度兵马。” 封赏未歇,房玄龄又沉声宣下新令。 “吾儿亦在列中,竟得授副将之职,共掌河西军务!” 韦圆成心头一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儿子得此重托,岂止是光耀门楣,更是实打实的信任。 “王上这是要稳扎稳打,把河西走廊锻造成铁壁铜墙,为日后东出、西拓铺路啊。” 高士廉眯起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 河西本就派了伍云召这等将才坐镇,如今再添韦真、高履行两员干吏,一军一政一协防,环环相扣,哪还用多说? “房玄龄擢升正长史,长孙无忌为副长史,统摄王府内外政务。” 念到自己名字时,房玄龄面色如常,脊背却悄然挺直了几分。 心底那股滚烫的激荡,压都压不住——这位置,不是虚衔,是实权,是王上亲手交来的担子。 “副长史……” 长孙无忌喉头一紧,耳根霎时泛红。 这官职,不单是脸面,更是对谋断之能的盖章认可。 “谢王上!”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几乎同时俯首,声音响亮而笃定。 “唉,早几年投效,怕还能更进一步。” 底下有人低语。 可谁心里都清楚:无忌虽是汉王至亲,但自打初入幕府,便屡献奇策、运筹得当;眼界之阔、思虑之深,早非寻常幕僚可比。 这副长史之位,他坐得稳,也坐得正——满朝文武,无人侧目。 “伍天锡拜御前左将军,李存孝授御前飞虎将军。” 礼毕,房玄龄继续宣读。 这两个名号听着便带风雷之势——御前二字,意味着贴身拱卫汉王府,或随王出征、护驾左右,是信得过、靠得住的亲军栋梁。 伍天锡人不在场,诏书自会快马加鞭送往前线;李存孝则抱拳一礼,神色平静如水。 他和岳飞一样,从不争虚名,只求沙场效命、寸土不退。 旁人更无异议。 道理极简:论拳脚,李存孝一杆铁枪扫尽千军;论臂力,伍天锡双锤砸碎敌阵如裂朽木——这般人物守王府,谁敢不服? “高士廉擢长安尹,韦圆成授关中执事。” 房玄龄话音再落。 韦圆成这关中执事,管的是整个关中道的钱粮、刑狱、屯田,权柄厚重; 高士廉的长安尹,则手握京畿治安、坊市巡查、禁军协防之权,堪称王都咽喉的守门人。 “臣,谢王上!” 韦圆成声音发颤,迈步上前时步子轻快得几乎带风。 这职位,比从前高出一截——当初弃暗投明,果真押对了宝。 往后只需倾尽全力辅佐王上,待天下归一那日,便是功成之时。 “谢王上。” 高士廉深深吸气,郑重揖礼。 他是王上嫡亲舅父,可这官职,并非恩荫所得,而是实绩换来的分量。 于他而言,爵禄高低反在其次,只盼王上步步登高;高家兴盛、女儿无垢安稳,自然水到渠成。 “有功者赏,有能者用。” 底下文武颔首默然。 二人攻破长安时皆率部率先破城,战功赫赫;更兼熟稔本地风土、通晓吏治关节——换了旁人,还真难顶上这摊子。 至此,核心文武,十之八九已各就各位。 “另,新文礼、新月娥兄妹,分授关北镇守正、副将军;孙华领协同驻防之职,共守北境。” 房玄龄略作停顿,随即又开金口。 关北防务,自此以新文礼为主将,新月娥为副帅,孙华居中调度、补位协防。 “跟对人了。” 孙华攥紧腰间刀柄,胸中热流翻涌。 此前他不过盘踞一方的小寨主,地盘窄、兵马少,连郭孝恪的地界都比他阔绰三分; 如今肩头担着关北安危,手里握着整条防线,怎能不热血沸腾? 倘若日后建功立业,他仍有跃升之机。 “谢王上!” 三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压不住雀跃与振奋。 “敕封郭孝格为陈仓镇守将军,总揽陈仓军政防务。” 房玄龄手执朱漆封册,语速brisk,毫不拖沓。 “陈仓镇守?” 郭孝格瞳孔骤缩,愣在当场,旋即面庞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笑出声来。 此职分量极重——陈仓乃咽喉要地,更是汉王起兵龙兴之所,一郡之枢,非信重者不可托付。 “谢王上!” 他深深吸气,再吸气,才稳住心神,大步上前,单膝叩地,声音沉而亮。 “倒也妥当。毕竟永丰仓是他亲手献上的。” 陈仓隶属扶风郡,向为兵家必争之冲,将此地交予郭孝格,已是破格擢用、倾心倚仗。 满朝文武对此并无讶色——此人投诚前,携永丰仓归附,一举填满汉军粮仓,解了燃眉之急。 “另授阴弘智为协防副将,与郭孝格共守陈仓……” 郭孝格封毕,房玄龄目光未滞,继续宣读。 阴世师诸子悉数列名,同驻陈仓;樊子盖等干练之才亦得委任,各司其职,互为臂膀。 “封授已毕。” 良久,房玄龄合拢册页,清脆一声响。 “臣等恭谢王上隆恩!” 文武百官齐刷刷躬身,嗓音洪亮,余音在宣政殿梁柱间久久回荡。 第75章 这般气魄……真是当世豪杰 “诸卿劳苦功高,实至名归。日后功成,自有更重嘉赏。” 曹封双手虚抬,袍袖微扬,众人这才陆续直起身躯。 “往后还有更高封赏!” 听闻此言,众人心头一热,脊背挺得更直,眼神灼灼发亮。 前路漫漫,汉军不过初试锋芒,万里征程,才刚刚启程。 “日后?” 长孙无忌低声自语,眸光如刃,倏然一闪。 “开国元勋,未必不可期。” 李靖、杜如晦等人相视而笑,眼底皆是跃动的火苗——他们正站在一个王朝的黎明之前。 “我们,还能走得更远。” 郭孝格、韦圆成等人不约而同抬首,眼中精光迸射,似有星火燎原。 新入汉营,羽翼未丰,却正握着最滚烫的时机,最辽阔的天地。 “另,特旨加授陆炳为锦衣卫凉州镇抚使,统辖凉州境内全部缇骑。” 曹封目光一转,点出另一心腹重臣。 “喏!臣遵旨!”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队列深处悄然步出——正是素来隐于人后的陆炳。 锦衣卫惯于蛰伏,形影难察,直至他现身,众人方觉方才竟未曾留意此人立于何处。 “即日起,在长安设锦衣卫衙署。” 此令一出,意味深长:这支暗夜利刃,从此不再藏于帷后,而将堂堂正正,立于庙堂明光之下。 “臣,谢王上厚恩!” 陆炳单膝触地,抱拳过额,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 “喏!” 满殿无声,唯余齐整应诺——谁不知锦衣卫乃汉军耳目喉舌?岂敢置喙? “另有一事:首朝之前,须赶制全套官服。” 曹封忽又开口,语气郑重。 既已登位称王,衣冠礼制便不容含糊——再不能如草创时那般随意披甲、粗袍裹身。 不止服饰,今后每日晨鼓三通,文武须依时入宣政殿议政;其余琐务,则移至偏殿处置。 “喏!” 众人齐声应下,毫无异议。这声响里,透着一种踏实的分量——王朝气象,正从这一针一线、一声一令中,稳稳铺开。 …… 同一时刻,高府深处,长孙无垢并未现身称王大典,只静静守在闺阁之中。 大典之后,便是她与封哥哥的婚仪。 按礼制,新妇未嫁,不得出入正式场合,更遑论王权更迭这等天大地大的仪典。 纵然心里千回百转想亲眼看看,也只能咬唇忍下,指尖悄悄绞紧了袖角。 “还在想着汉王呢?” 一道温软嗓音忽自耳畔飘来。 “嗯?” 她蓦然回头,只见阴织画掩袖轻笑,韦珪侧立一旁,眼波盈盈,也抿唇偷乐。 二人正是阴世师之女、韦圆成之女,与无垢情同手足。知她不得赴典,特来陪坐,半日未离。 “你们……胡说什么呢。” 长孙无垢颊边飞起两抹胭脂,方才神思早飘到宫门之外,竟未察觉二人何时悄然而至。 “无垢,你马上就是尊贵的王妃了,真想去瞧瞧,去一趟又何妨?” 阴织画到底是将门虎女,礼数虽通,骨子里却少些拘束。 不然这话也断不会脱口而出。 “不行——此刻前去,纵使无人撞见,也是坏了章法。” 坐在一旁的韦珪立刻接话。 循着旧例走,避着忌讳行,往后日子才稳当、才顺遂。 为着好姐妹的终身福分,她非拦不可。 “可若不去亲眼看看,无垢怕是整日心悬一线,坐立难安。” 阴织画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无垢,你既挂念称王大典的情形,不如让织画替你跑一趟?回来细细讲给你听。”韦珪略一思忖,开口道。 “我?” 阴织画微微一怔。 “嗯,这法子最妥。” 长孙无垢颔首应下。 不越矩,不逾礼,又能把情形摸得清清楚楚——再没比这更周全的主意了。 “好,那我这就去!” 阴织画干脆利落,本就跃跃欲试,巴不得凑个热闹。 “无垢,你且安心等我的好消息。” 临出门前,她朝无垢俏皮地眨了眨眼。 随即推开殿门,裙裾轻扬,直奔汉王府而去。 可惜,等她赶到时,封赏已近尾声,文武官员各归其位,府中早已风平浪静。连守在门外的背嵬步军,都已收戟列队,肃然如铁。 “莫拦。” 阴织画刚要开口解释,一道沉稳嗓音自前方传来。 抬眼望去,竟是王上立于府门前,不知已候了多久。 “阴家的……” 正欲离府巡视常规军的曹封,脑中掠过眼前女子的来历——阴织画,与无垢自幼同窗共读、结发为友。 若非无垢有意托付,他早该策马出府了。 “小女子阴织画,拜见王上。” 她连忙敛衽俯身,语声清亮。 话音未落,又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一记。 此时的王上,玄金王袍加身,眉锋如刃,目若寒星,身姿挺拔如松。 体格不算魁伟,却似一座山岳压境,无声无息便令人屏息。 只一眼,阴织画便慌忙垂眸,指尖微微发紧。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旋即侧身引她入府。 他心里明镜似的:阴世师之女,日后史册里那位阴妃。但于他而言,所谓“四妃”不过是旧纸堆里的浮名——若真有后宫,只有一人能居正位,其余皆依势而设,由他亲定。 “所为何来?” 思绪收束,他目光一沉,直问来意。 “啊?” 阴织画还陷在方才那一瞥里,猝不及防被点名,顿时耳根发热,慌忙低头。 白皙面颊上,霎时浮起两片薄红。 “无垢姐姐惦记称王大典,民女特来探个实情,回去好回禀。” 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原来如此。” 曹封神色微缓。 “大典已毕,百官授职,仪轨庄重,万民同庆。” 他言简意赅,将始末娓娓道来。 “民女冒昧,惊扰王上了。” 她稳住心神,低声道。 “无碍。” 阴织画再不多留,始终保持着浅浅躬身的姿态,脚步轻快退出宣政殿次殿。 直到跨出汉王府高阶,她才发觉胸口怦怦直跳,像揣了只活雀。 “王上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气魄……真是当世豪杰!” 第76章 人披重铠,马覆具装 归途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忽地警醒,脸颊烫得厉害,几乎不敢抬头看路,几乎是脚不沾地般逃出了王府大门。 “史书里的阴妃……” 曹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江山要握紧,美人亦不容辜负。 无垢是唯一的正室,这点雷打不动。 至于将来,自有新制,自有新人,自有他亲手铺就的格局。 “二贤庄血债未偿,唯有投汉军,方有出路!” 这边大典刚歇,单雄信与徐世绩已率震撼精锐启程,急赴秦琼等人驻地。路上,单雄信双目灼灼,拳握得指节泛白,神情时而恍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雄信,我亦如此。” 徐世绩策马并肩,低声道。 不过,徐世绩心里门儿清——看过那场称王大典,单雄信怕是铁了心要投汉军。 别说单雄信,连他自己,胸中也燃起了同样的念头。 “走吧。” 话音未落,两人已到了酒楼门前。暮色渐沉,天边只剩一抹灰青。 推开房门,只见单雄信正麻利地捆扎行囊,动作干脆利落。 “单兄弟,你这是……?” 徐世绩一怔,脱口问道。 “这就动身,越早越好。” 单雄信头也不抬,声音斩钉截铁。 按原定安排,二人本该歇一晚,明晨再出发,寻程咬金、秦琼等人合计商议…… 毕竟夜路难行,可眼下,他半点等不得。 “这……” 徐世绩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得抢在天亮前出发。” 单雄信心里只烧着一把火—— 立刻汇合程咬金他们,当场拍板,火速西返关中,归附汉军。 若真能插翅,他恨不得此刻就飞到众人面前。 “徐兄,我彻夜难眠。若再拖下去,今夜我便独自上路。”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毫无回旋余地。 “好,今夜启程。” 徐世绩颔首应下。既是一起来的,自然一同回去。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收拾起客栈里的随身物件。 “汉王,值得托付性命。” 徐世绩从称王仪式起,一路思量至此,投汉之心早已笃定,只是不像单雄信这般火烧火燎。 他俩急着赶回去,为的就是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实告诉程咬金和秦琼,看他们如何抉择。 包袱打紧,两人推门而出。 “二位客官,这……?” 店小二端着茶壶愣在廊下,满脸错愕。 “今晚就走。” 单雄信撂下一句,抬脚便跨出门槛,徐世绩一步不落地跟了上去。 牵出坐骑,两人策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兴城沉沉的夜色里。 …… 次日,曹封端坐宣政殿偏殿,批阅奏章。 “叮——主线任务‘以王道开霸业’已完成,即日起,霸图初展。” “叮——任务评级:甲等。” 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呵,终于来了。” 刚巡完新整编的禁卫军,曹封指尖轻叩案几,笑意浮上眉梢。 “叮——奖励发放:一万大明水师,统帅俞大猷。” 脑海里瞬间浮现一串经纬坐标。 “大明水师?” 刚登王位的曹封本就心情舒畅,此刻更是精神一振。 大明水师,堪称水上雄师之巅—— 船坚炮利,舰阵如云;艨艟巨舰劈浪而行,火器战法独步天下。 汉军正缺一支能控江制海的水师,如今短板一朝补全。 而俞大猷?那是水战里的活阎罗,有他坐镇,如蛟龙入海,如虎添翼。 “叮——奖励发放:一万虎豹骑。” 又一道坐标撞进识海。 “虎豹骑?重甲突击之锐,妙极。” 曹封微微点头。这支劲旅,当年随曹操横扫中原,挑人如择刃,用兵似裂帛—— 虎骑披重甲,专破敌阵中坚;豹骑挟疾风,专断敌后咽喉。 光听名号,便知是撕开战场的刀锋。 “说来也怪……” 他指尖一顿,低笑出声,“怎么又绕回曹操身上?” 这系统,倒像是有意往他骨子里刻“魏武”印记。 不过——他喜欢。 “叮——奖励发放:司州(中原)锦衣卫分部,即刻启用。” 话音未落,又一道提示砸下来。 “又一支锦衣卫?” 曹封唇角微扬。 锦衣卫的耳目之利,何须赘言? 有了这支扎根中原的暗线,黄河两岸、洛阳左右,但凡风吹草动,尽在掌中。 此后,系统再无声息。 所有奖励,悉数到账。 “传令——” 曹封起身,袍袖一振,朗声道: “召左记室杜如晦,即刻聚齐文武百官。” 诏令飞传,满朝臣工陆续入殿。 “奇了,王上与准王后的婚典近在眼前,怎地突然召集众卿?” 赶来的路上,韦圆成眉头微蹙,低声发问。 “莫非……?” 房玄龄心头一跳,隐约抓到了什么念头。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它抖落出去。 若真是去校阅新军,未免太离谱了——这都第几回了? “臣等叩见王上!” 满腹狐疑的文武百官,终于在营门前见到了曹封。 “出发。” 曹封言简意赅,抬步便走,众人只得快步跟上,直奔虎豹骑驻地。 “究竟怎么回事?” 一路上,大伙儿各自揣测,却谁也拿不出个靠谱的说法。 直到前方空旷场地上,赫然立着一支铁甲洪流—— “簌簌……” 风掠过原野,日光斜劈而下,照得那一排排甲胄寒光迸射,如霜似雪。 “又添新军?还是……?” 李靖、高士廉、房玄龄、杜如晦,人人瞳孔一缩,面色骤变。 “啊——!” 阴世师和韦圆成更是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半晌合不拢。 惊愕稍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支军队身上。 再往前几步,距离拉近,轮廓愈发清晰—— “锵!” 果然是重甲骑兵!人披重铠,马覆具装,连战马脖颈处都裹着鳞甲。 将士头戴覆面兜鍪,肩甲狰狞,皆铸虎首;全身上下,唯余一双眼睛冷冽如刀。 “嘶——” 房玄龄倒抽一口凉气,胸口发紧。 若说今日本就是来验兵,已够震撼; 可眼前这支,是实打实的重甲铁骑——震撼直接翻了倍! “顶尖里的顶尖,铁甲裹身的骑兵!” 长孙无忌只觉耳中嗡鸣,脑子发懵。 第77章 难道另有深意? 重甲骑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命! 养一个普通骑兵的钱,够养五六名步卒; 养一个重甲骑兵,够撑起六七个轻甲骑! 骑兵本就是烧钱的祖宗,重甲骑更是军中至宝,稀罕得如同凤毛麟角。 旁的义军若有一支这样的队伍,横扫州郡,怕是没人敢拦! “诸位,请随我上前。” 众人压下心头惊涛,又迈了几步,虎豹骑的形貌彻底跃入眼帘—— “铮!” 原来这支铁骑分作两部:虎骑与豹骑。 虎骑肩甲为怒目虎首,手持丈二长槊,专司正面凿阵; 豹骑肩甲则塑矫健豹首,腰悬弧刃弯刀,精于贴身绞杀。 虽披重甲,却不滞笨——马蹄踏地仍显沉稳利落,显然苦练过机动力。 “王上!” 无论虎骑豹骑,人人挺直如枪,眼神冰封万里,毫无波澜。 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从寒铁熔炉里淬出来的杀戮傀儡。 一股浓烈煞气扑面而来,令人脊背发麻。 “不单是重甲骑,更是王牌中的王牌。” 李靖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我在隋军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铁骑。” 阴世师紧跟着点头,语气笃定。 “步有重甲,骑有重甲,轻重兼备——我军战力,真要脱胎换骨了!” 郭孝恪喜形于色,声音都亮了几分。 才登王位,转眼又得一支虎狼之师,谁能不热血沸腾? “哗啦!哗啦!” 方才静如磐石的虎豹骑,忽而齐刷刷翻身下马。 甲片相撞,金铁交鸣,清越如钟。 “末将等,参见王上!” 众将士单膝触地,声浪震天,与脸上那副死水般的漠然,形成骇人的反差。 “嗬……” 郭孝恪呼吸粗重,胸膛起伏,恨不得立刻跨上战马,率这支铁流踏破敌营! “平身。” 汉王一声令下,将士们才依次起身,动作整齐得像一把尺子量过。 “此军,名唤虎豹骑。” 曹封抬手一指,声音沉稳。 “虎豹骑?可是三国时曹操麾下的虎豹骑?” 韦圆成猛地一怔,脱口而出。 “正是。既为重甲精锐,又与曹公同姓,便借这名号,镇一镇山河。” “寡人要的这支虎豹骑,绝非三国旧影,而是踏碎山河、撕裂铁幕的真正猛兽。” 曹封早备好说辞,开口便如刀出鞘。 “话又说回来——怎地一支支精兵,接二连三冒出来?” 语气平缓,却似重锤敲在铜磬上。满殿文武听得心头一颤,分明听出了那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可人人腹中都悬着同一根刺: 他们的王上,为何总能凭空变出一支又一支杀阵之师? “若真能压过古之虎豹骑,唯有一种可能——天下未乱之时,王上已悄然布子。”杜如晦指尖微颤,心底翻起惊浪。 再一思量,脊背竟泛起寒意:那时隋廷尚握重兵,威势未衰,谁敢断言大劫将至?直到炀帝三征高句丽,国本才真正动摇。 倘若王上早在乱象初露、群雄未动之际,便已认定乾坤将倾……那他的眼力,岂止是深远?简直是洞穿十年烟云! “这……未免太骇人了!” 房玄龄亦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 “曹氏衰势,早自开皇末年便显端倪。若王上那时已暗中筹谋……莫非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落败?” 李靖同样心神剧震,看法与众人相近,却又多添一层揣度。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王座,只一瞬,便仓促垂首——那一瞥间,竟觉王上身影愈发幽深难测,仿佛雾中古松,愈近愈不可窥全貌。一股久违的敬畏,悄然攥紧了他的心口。 “倘若曹家式微是假象,只为掩藏千钧伏笔……这份城府,怕是连鬼神都要屏息。” 阴世师喉头一紧,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敢细想:若自己真与曹家为敌,怕是每夜枕戈而眠,仍难逃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曹氏藏得极深,所谓底蕴,恐怕早已远超世人所知。” 长孙无忌身子猛地一晃,如被无形巨浪掀得踉跄半步。 怪不得他如此震动——且不说白马义从、飞虎十八骑;单是背嵬军步卒、锦衣卫耳目、汉武卒重甲,哪一支不是烧钱如泼水、养兵似炼金? 便是五姓七望联手倾尽家财,也未必凑得出这般阵容,更遑论那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罗网。 如今再添虎豹骑……简直匪夷所思! “此等谋局手段,已非惊人,而是惊魂!” 韦圆成心头凛然,敬意之外,更浮起一层沉甸甸的忌惮。 那点直视王上的念头,竟不知不觉间,被碾得干干净净。 “王上予人的震撼,一次比一次更沉、更重。” 高士廉立在阶下,唇边泛起一丝欣慰笑意,脚下却像钉进青砖里,动弹不得。 这个他一路看顾长大的后生,永远藏着一副你猜不透的底牌。 “呼……” 众人心绪翻涌,无形之中,曹封周身的压迫感,已如铅云压顶,比往日浓重数倍。不少人悄然整衣、躬身,腰弯得更深了些——那是骨子里渗出来的臣服。 “王上,臣愿执掌此支重甲铁骑,请王上恩准!” 李存孝忽然越众而出,声如裂帛。 自打他第一眼瞧见虎豹骑列阵如山、静默如渊,胸中便燃起一团火——那是良匠见美玉时的灼热,是猎手遇猛禽时的战栗。纵是系统所召,他亦是有血有肉、有志有锋的活人! “准。” 曹封答得干脆,未作半分迟疑。 存孝统兵之能,本就锋锐无匹;飞虎十八骑在他手中,个个皆是斩将夺旗的孤胆锐士。 “谢王上!” 李存孝抱拳,声震梁木。 “好了,诸位随寡人走一趟。” 曹封起身拂袖,只留这一句。 真相他自然不会吐露分毫——正要这层层迷雾,正要这步步惊心,才能镇得住满朝虎狼,压得住一殿枭雄。 “莫非……不会吧!” 话音未落,众人脑中又是一道惊雷劈下。 方才那话,难道另有深意?莫非虎豹骑之后,还藏有别的雷霆之师? “诸位,先随王上亲眼看看再说。” 方才一轮推演下来,再无人质疑,只默默跟上王驾。 虎豹骑在前开道,背嵬军左右护翼,文武百官踏着铁蹄余震,无声前行。 “驾——驾——” 曹封策马当先,一行人如离弦之箭,直奔黄河故道而去。 队中虽有文士,但多年习武修身,纵是策马疾驰,也不过额角微潮、气息略促而已。 “哗——哗——” 待临河岸,众人齐齐驻足,神情忽而僵住,面面相觑。 “奇了,王上带我们来黄河边上,究竟为何?” 这当口,郭孝恪心里翻腾着念头 第78章 汉王大婚,迎娶长孙无垢 。 “哗——哗——” 越往前走,浪头拍岸的声响越清晰,像鼓点般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再近些,水雾渐薄,远处赫然浮起一片沉甸甸的暗影,压得江面都似低了几分。 “那是什么?” 随行的文臣武将齐齐屏住呼吸,喉结一动不动,心头猛地一沉——某种可能闪电般掠过脑海,却谁也不敢开口印证。高士廉等人眉峰紧锁,指尖微颤,只敢在肚里揣度,不敢吐露半句。 霎时间,江风仿佛也凝住了,四下静得能听见衣袍擦过甲胄的窸窣声。 “踏、踏、踏……” 待船队驶入黄河主航道,那团黑影终于剥开迷雾,轮廓分明起来。 众人这才看清:哪是什么山峦巨兽?分明是一支铁甲森森的舰队!大小战船列阵如林,甲板上人影穿梭,号令铿锵,旗幡猎猎。 “这……!” 可真正让众人心神俱裂的,并非船多势众。 而是每艘战船桅杆顶端,高悬的赤底金篆汉军战旗——烈烈招展,如火灼目。眼前这支吞江纳海的水师,竟是自家水师! “王上,这……” 杜如晦嘴唇翕动,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其余人更是僵立当场,连眼珠都不会转了。 “啪!” 良久,李靖猛一巴掌掴在自己大腿上,响得干脆利落。 “王上,真是我军水师?!” 声音发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 “正是。” 曹封颔首,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嘶——!” 满场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整齐得如同操演过百遍。 阴世师张着嘴,房玄龄攥紧袖口,连指尖都泛了白,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庞然大物上,挪都挪不开。 “嗖——” 江风卷着水汽呼啸而过,可那些战船却稳如磐石,船身覆着厚重铁叶,泛着冷硬幽光;造型亦迥异于旧式楼船,宽底深舱,稳得像钉在水里的礁石。 更叫人脊背发麻的是船舷两侧——密密排布的弩窗,不是排水孔,也不是舵槽,而是专为巨弩所设! “呼——” 高士廉等人早已瞥见窗内寒光——弩机张满,箭镞乌沉,刃尖吞吐着凛冽杀气。 今日所见,彻底砸碎了他们脑中所有旧识,人人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这可是水师!整整一支铁甲水师啊!” 杜如晦失声低吼,手指直抖。 重骑重步已是烧钱的无底洞,可水师——光是养兵、造舰、练水性、备粮秣,样样都在往金山银山里填!北地缺水少舟,挑个会凫水的兵比挑精锐还难。 “这哪里是水师?分明是座移动的钱库!” 房玄龄盯着一艘主舰龙骨,心头发紧:这般规模,怕是倾尽国库三年赋税也未必堆得出来。 再看甲板上那些将士——浪涌船摇,他们却如履平地,站姿如松,眼神如刀。水师强弱,全系于船;而船之坚利,又系于一国气力。 “王上早有筹谋!这手笔,何等惊人?” 阴世师胸口起伏,愈发笃定:汉军几支王牌,已远超曹家鼎盛时的家底。再添这支水师,简直匪夷所思——除非,曹家旧日藏得比海还深。 “当年曹氏,究竟积攒了多少家当?富可敌国?还是……另有乾坤?” 韦圆成脸色骤变,额角青筋一跳。 “有了这支水师,汉军进可渡江克城,退可扼守天堑,水陆两便,再无软肋!” 李靖激动得语无伦次,全然没了往日沉稳。 “我与王上自幼相伴,竟半点未察?!”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君主。 “哗——哗——” 忽听甲板上传来一阵整齐踏步声。 舷梯轰然放下,一队水师将士踏阶而下,为首将领甲胄鲜明,步伐如尺量过。 “臣俞大猷,率大明水师参见王上!” 他单膝跪地,抱拳垂首——正是系统所赐、执掌这支奇兵的宿将。 (注:凡系统所赐前朝兵种,皆无统帅;唯后世兵种,方配名将。若故人重生,必掀滔天波澜。) “哗——” 身后千帆齐肃,水师将士列阵如铁,齐刷刷半跪于地。 “臣等,恭迎王上!” 声浪炸开,震得江面水花乱跳,余音久久盘旋不散。 水师行礼的阵仗,丝毫不逊于步兵与骑兵,尤其是那一声声齐整洪亮的呼喝,竟压过了江涛拍岸的轰鸣。 “免礼。” “此乃凉州水师,这位便是统率水师的俞大猷将军——亦是寡人曹家嫡系家臣。” 曹封一边说着,一边向满朝文武引荐。 俞大猷的出身,与岳飞如出一辙:寒门砺剑,沙场立身,忠勇无二。 “又一位曹家家臣……曹氏根基之厚,深如渊海,日后怕还要陆续冒出更多?” 本就惊魂未定的群臣,心头再掀巨浪,一时屏息凝神,思绪翻涌不止。 “王上,臣有一事不明。” 房玄龄略一迟疑,终是跨前一步,躬身开口。 “但讲无妨。” 曹封早料到他们要问什么,正中下怀,自然不会阻拦。 “敢问王上,您是在天下初乱、烽烟乍起之时,便已悄然落子布局?” 他声音微颤,目光灼灼。 “就连曹氏表面的衰微,也是有意为之?只为藏锋敛芒,避人耳目?” 话音刚落,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这答案,他们等得太久了。 “不错,终究还是被你们看穿了。” 曹封神色坦然,仿佛迫于形势才吐露实情。 其实全非如此。曹家确已式微多年,家底薄、人丁散、旧势尽去。 只是这话,他只字不提,也无需点破——心里清楚便够了。 “竟是真的!” 哪怕早有揣测,众人仍如遭雷击,脊背发麻,心口滚烫。 “王上威武!王上威武!” 呼声自发而起,由近及远,响彻殿宇。此刻再无人思量权衡,唯余赤诚归心。 称王大典虽已落幕,长安城却远未重归宁谧。 真正压轴的大事,才刚刚拉开帷幕——汉王大婚,迎娶长孙无垢。 吉时将至,汉王府早已张灯结彩,今日更添喜气:朱红灯笼成双成对,绘着比翼双飞图样,高悬府门;一条猩红锦毯自中庭铺展而出,直贯街口,映得青石路都泛着暖光。 “快些!今日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府中上下奔走不歇,丫鬟小厮穿梭如织。 除却添置陈设,更要逐处查验——窗棂挂穗是否齐整,喜烛火苗可曾歪斜,连门槛上的金粉都得拂拭一遍。 “暂且搁一搁,也无妨。” 此时含章殿内,已按新婚洞房布置妥当。 曹封独坐殿中,玄色绣金吉服加身,袖口云纹暗涌,腰间玉带生辉。 上次点兵,他止步于水师,便是因婚期临近,须得亲理诸般琐务。 司州锦衣卫(中原)那摊子事,缓几日再动,丝毫无碍大局。 第79章 这就接你回家 “叮——主线任务更新:横扫六合,覆灭群雄,一统山河,登临帝位,开创新朝。” 系统提示冷不丁响起,字字如钟,撞入耳中。 “单是称王赏赐已这般丰厚,待真龙加冕那天……” 他眸光微闪,唇角微扬——九五之尊四字,沉甸甸压在心上,却烫得发亮。 “臣求见王上!” 脚步声戛然而止,殿外传来清朗禀报。 “进。” 随着应允声落,含章殿两扇朱门缓缓推开。 此处是他起居之所,素来清净,今日更显庄重。 “王上,吉时将至。三书六礼备齐,八抬大轿已候在府外。” 房玄龄踏步入内,笑意温厚,拱手而立。 “甚好。” 曹封颔首起身,袍角微扬。 “迎亲仪仗整装待发,随时可启程赴高府。” 房玄龄又道。 “寡人已知。” 他抬步迈出门槛,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唯有指尖轻轻摩挲过袖口金线,泄露一丝难掩的温软。 今日,便是他牵起无垢的手,堂堂正正迎她入府的日子。 自此,她为汉国王后,正宫元配,独一无二。 踏出含章殿,便是启程往高府迎亲的开端。 “呼……” 高府厢房内,长孙无垢早已妆成,端坐镜前,红盖头垂落,遮住半张脸。 在外人看来,她静若止水,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只有自己知道,嫁衣宽袖之下,十指早已绞紧,指节泛白。 周遭喧闹人声嗡嗡作响,她却听得格外真切。 “咚、咚、咚……” 心跳声一下紧过一下,擂鼓般撞在耳膜上。 “无垢,恭喜觅得良配,更是顶天立地的真豪杰!” 阴织画与韦珪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打趣的暖意飘进来。 “你们啊……专会拿我打趣。” 说是这么说,长孙无垢心里却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地直撞胸口,连指尖都泛着暖意,方才那点局促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嗒、嗒、嗒……” 厢房外,长孙无忌来回走动,靴底叩着青砖,急促又凌乱,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高履行频频踮脚张望,喉结上下滑动,连呼吸都绷得发紧。 “真不容易啊,无垢要出嫁了。” 高士廉端坐不动,可眼眶早烧得通红,肩膀微微颤着,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那分明是欢喜压弯了脊梁,是欣慰烫热了骨头。 就在此时,丝竹声破空而起,清亮悠扬。 “来了!” 高士廉猛地睁眼,气息一滞,仿佛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咚!” 高府门外,一支浩荡迎亲队徐徐而来。最夺目的,是那顶八抬大轿,稳稳当当悬在队伍正中。抬轿的将士个个腰杆如松,肩头绷紧,步子沉实有力,轿身竟纹丝不晃。 两旁分列白马义从、虎豹骑、背嵬军,铁甲映着日光,寒刃藏于喜色之下,肃杀里透着庄严。 曹封只挑精锐,一人不滥,一支队伍便是一支利刃裹着红绸。 李靖、岳飞、李存孝等名将,并未披甲执戈,而是换上吉服,立于队首,神情庄重如赴大典。 “无垢,我来接你了。” 曹封策马当前,目光灼灼钉在高府门楣上,胯下绝影四蹄生风,却踏得极稳。 这场面,已是长安城百年未见的排场。 “迎亲到了!” 大军在高府门前齐齐顿住,李靖一声断喝,震得檐角铜铃轻颤。 房玄龄展开册页,准备宣读三书六礼,字字句句皆是古礼正音。 “吁——” 通灵的绝影忽昂首长嘶,声如裂帛。 “无垢,迎亲的人到了。” 闺房内,阴织画与韦珪一左一右扶起长孙无垢,裙裾轻扬,缓步而出。 “走,咱们迎进去。” 话音未落,曹封已携李靖等人迈步上前。 红毯铺展,两列人马缓缓相向而行——那一瞬,天地都静了半分。 “无垢,这一天,你终于等到了。从前那些委屈,值了。” 高士廉开口,声音沙哑打颤,像个把女儿亲手交出去的老父亲,掌心汗湿,却不敢松手。 这些年,他一手养大无垢,早已不是养女,是心头肉。 “妹妹,嫁与王上,往后日日都是晴天,再没人敢朝你皱一皱眉。” 长孙无忌抬袖掩面,袖口轻轻蹭过眼角,像怕惊扰了这满庭喜气。 “封哥哥……” 红盖头下,长孙无垢悄悄掀开一道细缝,一眼便认出那道身影,心尖滚烫,只在心底轻唤。 这是她活到如今,最甜的一刻。 能嫁此生所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分? 更别说中间几番波折,数度以为缘尽——兜兜转转,终是柳暗花明。 兴许是情绪太满,真到了眼前,反倒没想象中那般激动。 只是眸子润了,水光微漾,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随时要坠下来。 “不行,不能哭……我要让封哥哥看见,我最娇艳的模样。” 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泪意压回眼底。 “无垢,寡人来接你了。今日起,你便是汉王府的王后。” 曹封停在她面前,声音低柔,像春风拂过新柳。 “封哥哥……” 心口一热,整颗心似被蜜糖灌满,涨得发软。 这句话,她等得太久太久——这一世,足矣。 “王上。” 阴织画与韦珪一齐躬身,将长孙无垢的手,郑重交入曹封掌中。 “无垢,我这就接你回家。” 曹封俯身,轻松将她背起,脚步沉稳,朝那顶朱漆大轿走去。 “嗯,封哥哥。” 她伏在他宽厚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整个人忽然就落了地,踏实了。 到了第一顶花轿前,他小心放下她,亲手掀开轿帘,目送她端坐其中。 其余各轿里的纳采、问名、纳吉等礼器,也由迎亲将士依次捧入高府。 “起轿——” 房玄龄朗声一呼,笑意盈面。 乐声再起,鼓点欢快。阴织画与韦珪执花篮立于轿侧,边行边洒,花瓣纷飞如雨。 高士廉一家老小,尽数出门,默默跟在队伍之后,一路往汉王府去。 “这排场……也太大了!” 长孙无忌望着两侧肃立的虎豹骑、背嵬军,还有白马义从那一片雪亮甲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因他是娘家人,此前从未在汉王府见过这支队伍,此刻乍见,只觉心口发烫,又酸又暖。 “咚隆……咚隆……” 夜色渐染,整支队伍挂满红灯笼,灯火连绵,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跃动的火龙游过街巷。 仪仗队殿后,锣鼓喧天,声震长空,把满城喜气,敲进了每一扇窗、每一颗心。 第80章 谁先倒下谁喊爷爷! 各路兵马,皆由汉军顶尖统帅亲自执掌,此刻尽数汇入迎亲仪仗之中。 李靖、岳飞、李存勖等人赫然在列。 这些人日后注定名动九州、威震四海,而今已锋芒毕露、气吞山河。 今日这场大婚,必将在青史中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只因当世最负盛名的几员虎将齐聚一堂,为王上亲赴高府,迎娶王后归府。 “若我将来也能这般风光出嫁……该有多好?” 新月娥怔然凝望,眸光微颤。 天下女儿谁不盼着嫁与盖世英杰,再披霞帔、乘凤辇,十里红妆耀满城? “这排场,竟不输天子纳后之礼!” 尚未赴任的新文礼心头一热,脱口而出。 “老朽活了六十载,头一回见这般浩荡喜阵,真算开了眼界!” 韦圆成与阴世师并肩而立,抚须朗笑。 “恭贺高兄!” 二人齐声拱手,朝高士廉深深一揖。 “同喜同喜。” 高士廉含笑摆手,神采奕奕。 新近归附的将领,如俞大猷等,亦肃立于队列之中。 纵是系统所召,却个个血气方刚、忠肝义胆,此刻亦为王上由衷欢喜。 喜乐铿锵响起,迎亲队伍缓缓启程,折返汉王府。 “李秀宁真是有眼无珠!可也正因如此,才成全了无垢今日的锦绣良缘。” 阴织画暗自思忖,唇角微扬。 只是大喜之日,这话终究咽了回去。 “无垢这些年守心如玉,这一等,值了。” 除却这点感慨,她望向长孙无垢的眼神里,分明漾着几分艳羡。 她出身将门,亦渴盼一位如王上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以金鼓为号、以旌旗为聘,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可惜——世间只有一个曹封。 “无垢,姐妹们心里都为你高兴,往后日子,定要甜如蜜、稳如山。” 韦珪亦是轻握她的手,语气温软。 “踏、踏、踏……” 将士步履如一,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这雄浑节拍非但未扰喜乐清越,反倒与笙箫鼓乐交织共鸣,愈显庄重热烈。 队伍沿途所至,不断抛洒铜钱与米粮。 那是分发给百姓的喜钱喜米,让万家共沾这份祥瑞吉庆。 霎时间,从高府至汉王府一路火树银花、人潮涌动,无数百姓推门而出、夹道相迎,那条蜿蜒的赤色长龙,在灯火映照下愈发鲜亮夺目。 “恭贺王上!” 欢呼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不觉间,迎亲队伍已稳稳停驻于汉王府门前。 “奉王上钧旨——册封长孙氏长孙无垢,为我汉军正宫王后!” 房玄龄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立于队首,声音洪亮如钟。 “哗——” 众将士齐刷刷抱拳拱手,甲胄铿然作响。 “臣等参见王上!参见王后!”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声震云霄。 “诸卿平身。” 纵使长孙无垢指尖微凉、心跳如鼓,仍端然垂眸、仪态沉静。 “气度雍容,落落大方!” 不少大臣暗暗点头——传闻王后贤淑持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来,慢些。” “嗯……” 曹封跃下骏马,亲手掀帘扶她落轿。红盖头遮住视线,她只能依着他的掌心稳稳前行。两人并肩步入王府,殿内早已张灯结彩、酒宴齐备。 宾客鱼贯而入,纷纷入席就座。 曹封牵着无垢的手,缓步踏上朱红地毯,直抵尽头——那里供奉着他早逝的双亲与祖父灵位。 房玄龄趋前一步,捧出另一册金漆诏书。 “一拜天地!” 他声如裂帛,响彻正殿。 这是婚仪重典:先敬天地,再拜高堂,方算明媒正娶、结发同心。 “呼……” 三叩礼毕,曹封牵起无垢柔荑,朝含章殿缓步而去。 此时,她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才骤然松开,紧张如浪涛扑面而来。 越近含章殿,周遭人声渐息,她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吱呀——” 一声沉厚木响,殿门应声而开。 “观音婢。” 曹封低唤一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足下生风,一步跨入殿中。 从前唤她“无垢”,如今既已结为夫妻,便该唤这闺中小字了。 这正是洞房前最后一道仪程——抱入闺阁,方为圆满。 “封哥哥……” 长孙无垢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脸颊霎时烧得通红,像熟透的蜜桃泛着光。 曹封扶她在榻沿坐下,转身抬手,“咔哒”一声合紧含章殿那两扇朱漆大门。 “我盼这一日,已太久……” 她端坐于锦褥之上,心口扑通直跳,既甜又烫,仿佛揣着一只将要振翅的雀儿。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掀盖头、入洞房。 “别绷着,呼吸放轻些。” 封哥哥嗓音温润如春水淌过青石,她肩头一松,指尖也不再攥紧袖角。 “观音婢。” 他执起红绸一角,缓缓掀开。 刹那间,一张绝世容颜映入眼底——肤若凝脂,眸似秋水微漾,眼波里盛满羞怯与依恋;瞳底深处还浮着一丝颤意,唇色鲜润如初绽海棠,正微微咬着下唇。 “封哥哥……” 她启唇轻唤,声若游丝,却软得能化开整座宫墙。 眼前人依旧俊逸非凡:眉如墨裁,目若星垂,眸中光华灼灼,不刺人,却叫人不敢直视。 “无垢等这一天,等得心都发烫了。” 见着他,她心底那根弦骤然崩开,情意奔涌而出——是欢喜,是笃定,是熬过漫长守候后,终于落进掌心的踏实。 “旁的都不必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唯一的正宫王后。” 纵是统御千军、号令万方的王者,在观音婢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俯身替她理好碎发的少年。 “我是封哥哥的王后。” 她低声重复一遍,忽而弯起眼角,笑得又甜又亮,像晨光跃上琉璃瓦。 话音未落,满殿烛火齐熄,天地悄然沉入温柔暗色…… “来来来!谁先倒下谁喊爷爷!” “哈!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人人面带喜色,为王上大婚贺喜。 席间珍馐满案,笑语喧腾;几位将军更当场摆开酒坛,吆喝着拼个高低。不少人捧着酒盏,专程寻到高士廉与长孙无忌跟前敬酒。 “恭喜无忌兄!如今可是真正成了王上的至亲手足!” 李靖端杯走近,朗声笑道。 第81章 得中原者得天下 “不敢当。抛开这层亲缘不说,朝堂之上,我仍是王上麾下一员干吏,照旧听令行事、尽职尽责。” 长孙无忌言辞谦和却不失分寸,既显诚恳,又堵住旁人揣测之口。 “哈哈,这话实在!” 众人纷纷附和——谁不知他当年凭一手精算之术稳控户部钱粮,靠真本事一步步走到今日? “吱呀——” 翌日清晨,含章殿门扉轻启,曹封迎着初升朝阳踏步而出。 “封哥哥。” 长孙无垢款步跟出,指尖灵巧地为他抚平衣领褶皱,又顺了顺袖口金线纹样。 “观音婢,回屋再歇会儿。” 他笑着揉了揉她额前细软的碎发,掌心温厚。 “嗯。” 她垂眸应下,待他衣冠齐整,才乖顺地点点头。 他转身离去,玄色王袍掠过晨光,只留一道挺拔背影,落在她眼底晃了晃。 “昨夜……和封哥哥……” 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她耳根一热,脑海里倏然闪过昨夜种种,顿时羞得低头,快步躲回含章殿内。 “嗒。” 曹封步履沉稳,一路行至宣政殿次殿。刚踏入门槛,便见杜如晦与张公谨已肃立等候。而新任文官如新文礼等人,昨夜婚典甫毕,便连夜赴任去了。 伍天锡等将领亦闻讯疾驰入京,此刻长安城内外,文武各司其职,汉军诸署均已运转如常。 “臣等叩见王上!” 二人齐齐躬身,声音清越。 “平身。” 曹封落座于次殿王位,袍袖垂落,气度沉静。 “嗒、嗒、嗒……” 才坐定片刻,殿外传来一阵利落脚步声。 “臣司州(中原)锦衣卫镇抚使骆思恭,奉召觐见!” 人未至,声已到,中气十足。 “司州锦衣卫?” 杜如晦与张公谨心头微讶——前日王上方才册封陆炳为凉州锦衣卫镇抚使,怎地今日又冒出一位司州镇抚使? “进来。” 王上话音落下,打断二人思绪。 骆思恭推门而入,步履迅捷,身上麒麟补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正是镇抚司特制官服。 “臣参见王上!” 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动作干脆利落。 “两位爱卿,这位与陆卿同属锦衣卫镇抚司,只是骆卿坐镇司州。” 见二人面露疑色,曹封略一颔首,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句。 “原来如此。” 杜如晦与张公谨齐齐应声,神色归于沉静。 眼下凉州锦衣卫已浮出水面——毕竟凉州尽是汉军腹地,无需遮掩。 可司州不同,那是隋廷的心脏所在,中原腹地,耳目密布、关卡森严。 骆思恭的人马,注定得在暗处穿行,在阴影里织网。 “说。” 曹封目光一落,朝骆思恭轻轻示意。 “启禀王上,杨玄感已于黎阳起兵,打出‘楚’字大旗,自号楚公,所部尽称楚军。” 骆思恭语调沉稳,字字清晰。 “名门之后的杨玄感……反了?” 杜如晦指尖微顿,张公谨眉峰一压,两人俱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此人竟挑在此时掀桌——正值汉军整军待发、中原局势绷至临界之际。 “楚军锋芒极盛,直扑洛阳,前锋已抵荥阳城下。” 他话音未落,便将战局脉络徐徐铺开:行军路线、裹挟豪强、招降纳叛、粮秣调度,无一遗漏。 “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破局口。” 张公谨嗓音低沉,却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他虽不及杜如晦谋略深远,却是凌烟阁里实打实拼杀出来的柱石之臣。 杨玄感一动,隋军必然倾力围堵——洛阳守备必被抽空,防线必生裂隙。 汉军若此时挥师东进,恰如利刃切开熟透的瓜瓤。 “机不可失……” 杜如晦眸光微敛,眼底已有山河奔涌之象。 “洛阳震怖,急调右威卫驰援荥阳,又命骁果卫扼守虎牢、伊阙等险隘。” 骆思恭再报,连哪位尚书拍的板、哪位监军督的阵,都一一列明。 “不愧是锦衣卫——这情报细得像亲手翻过隋军的营帐簿子。” 杜如晦轻叹一声,张公谨亦点头默许。 陆炳在凉州的情报网,已令人侧目;而骆思恭潜入司州腹地,竟能将隋廷中枢的喘息节奏摸得如此清楚,更显胆魄与手段。 “很好。” 曹封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却透着笃定。 方才所闻,萧美娘确非庸流——隋军应对之策,半数出自她手。 “此女不止貌倾天下,心机也如寒潭深水,倒真有些意思。” 他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无半分轻佻。 “王上,战机就在眼前。”杜如晦率先开口,声音清越,“杨玄感牵住隋军主力,洛阳城防已薄如纸。” 若非空虚至此,何须把最精锐的骁果卫拆散布防,又把右威卫从京畿仓促调出? “此刻进军,势如决堤,隋军断无还手之力。” 张公谨接得干脆,斩钉截铁。 洛阳守军既少,又要分兵拒楚,早已捉襟见肘。 而汉军铁骑未动,锋芒已令边关颤抖——此番东征,八成可一举叩开宫门。 两位记室,心意如出一辙。 “再说中原——沃野千里,仓廪丰实,商旅辐辏,更兼山河形胜,控扼南北。” 张公瑾再进一步,语气渐热。 “此乃与长安并立的帝都,隋室正朔所系。若得洛阳,汉军便是真正立于天下棋枰中央。” 杜如晦喉结微动,呼吸略沉。 古训犹在耳:“得中原者得天下。”——这话,不是虚言。 “二位所言,甚合寡人之意。” 曹封抬眼,目光澄澈,毫无滞碍。 美人可赏,霸业当先——他心中自有天平,从不偏斜。 “不过,寡人想借杨玄感这枚棋子,再走一步活棋。” 他食指轻点虚空,似有无形棋枰横于案前,那一指落下,便是落子无悔。 “王上此意……?” 杜如晦与张公谨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解。 “与楚军明面结盟。他们正面缠住隋军,我军则专取洛阳。” 曹封声线平稳,却字字如锤,“若悄然而动,反惹杨玄感提防、萧美娘警觉——不如坦荡结盟,让他替我们扛住刀锋。” 而他,反倒成了联盟里捞得最满的那一个。 “王上所言极是!依臣之见,我军该即刻遣使,主动联络。” 被点醒的张公瑾立刻接话,语气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不必。静待他们登门便是。” 曹封却轻轻摆手,神色淡然。 “原来如此。” 杜如晦眸光一亮,瞬时心领神会。 第82章 封哥哥,不许胡说 都是人精,哪用多说?只这一句,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若咱们急吼吼地派人找杨玄感,姿态先矮了三分,谈判桌上连腰杆都挺不直; 可若是楚军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低头来求,主动权就牢牢攥在咱们手里了。 到那时,不是咱们帮不帮,而是他们愿不愿跪着求; 再顺势推他们去牵制隋军主力,咱们则稳坐关中,调兵、扩营、整备粮秣,样样光明正大,他们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妙!真乃高招!” 张公瑾脱口而出,眉宇间全是钦服。 至于楚军为何非来不可? 道理明摆着:他们直扑洛阳,图的就是速战速决。 拖得越久,越怕隋帝火速回援,以举国之力碾压而来; 若久攻不下,又无后援,唯有向盘踞关中的汉军低头求助——否则,这旗子刚竖起来,就得灰溜溜卷回去。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次殿门外。 “臣陆炳,叩见王上。” 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进。” 曹封话音未落,陆炳已推门而入,骆思恭则垂手退至门侧。 进门时,他目光扫过张、杜二人,神情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参见王上。” “免礼。” 骆思恭躬身行礼,动作利落。 “王上,臣此来,专为禀报李唐动向。” 寒暄略过,陆炳直入正题。 “李唐?” 张公瑾与杜如晦同时抬眼,兴趣陡起。 “说。” 曹封抬眸示意,语气干脆。 “长安城内李家暗线,已尽数肃清。依王上密令,特留几条‘漏网之鱼’,放其脱身。” 陆炳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好,做得妥当。” 曹封颔首,嘴角微扬。 没错——那些侥幸逃出锦衣卫天罗地网的细作,正是他亲手松开的网眼。 “为何偏要放走几个?” 张公瑾皱眉追问,杜如晦也屏息凝神,静候下文。 “如今唐军已抵临汾郡。” 陆炳接着道。 “自太原起兵,数月间打到临汾,这推进之速,也算不慢了。” 张公瑾眯起眼,语气里却无半分赞许—— 毕竟,和自家汉军横扫凉州、兵临长安的雷霆之势比起来,李唐这点进展,实在不够看; 就连势头最猛的杨玄感,在汉军面前也不过是稍快些的影子罢了。 “敢问王上,刻意放走这些细作,究竟意欲何为?” 张公瑾终是按捺不住,拱手发问。 杜如晦亦目光灼灼,静候解答。 “被剿灭的暗桩,只知唐国公府已被踏平;而放走的那几个,只亲眼见过称王大典。” 曹封缓缓开口,语气如刀出鞘。 长安易主、凉州全定——这些消息,他本就是要让李家知道的。 “莫非……” 张公瑾与杜如晦心头一震,脸色微变,隐约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敢断言。 “寡人出征之前,想在李唐身上,讨点利息。”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让他们也尝尝,被人当众甩脸子的滋味。” 退亲之辱,他记得清楚,也从不白忍——你送来的休书,我加倍奉还。 “叮——支线任务已触发:一报还一报,叫李家亲口咽下这口恶气。” 系统提示悄然响起。 “王上这手借力打力、引蛇出洞的功夫,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公瑾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震动。 至此,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王上放走细作,就是为了让李渊得知汉军势大、根基已稳; 继而诱其生出结盟之念,甚至不惜亲自上门赔罪、重修旧好—— 毕竟,眼前这股力量,已是义军中最硬的一块骨头; 若能联手,逐鹿中原,唾手可得。 “原来如此。” 想到这儿,两人断定:一旦唐国公府被夷为平地的消息走漏,对方绝不敢登门。 可若真有李唐的人主动送上门来——那王上想怎么折辱,便怎么折辱。 “谁能料到,五姓七望中赫赫有名的李家,竟也有今日。” 杜如晦理清其中关节,不由得轻叹一声。 “曹、李两家的婚约,李家说守就守,说弃就弃。” “同理,寡人亦可照此行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曹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 当初与李家决裂,甚至将李渊等人逐出府门,不过是一场姿态。 真正要护住的,是曹氏门楣,更是他自己的脊梁! 对李家的反制,此前始终按兵未动;如今,时机已至。 不止要反击,更要雷霆万钧、加倍奉还。 他先让李渊一家尝到结盟有望的甜头,以为李唐大业指日可待; 再猝然翻脸,一记重击劈落,打得整个李唐高层头晕目眩—— 让他们清醒看清:什么叫幻梦破碎,什么叫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了,今日议至此处。” 曹封收束心神,淡然开口。 中原动静、李唐动向,他早已了然于胸,初步布局已然落子成势。 “喏。” 张公瑾与杜如晦齐声应诺,拱手退下,先后离开次殿。 人影散尽,曹封也起身离殿,径直往含章殿去。 回到含章殿时,长孙无垢已整装停当,殿内浮动着一缕清幽暗香。 经昨夜一事,她眉宇间悄然添了几分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王后风仪。 昔日那个温婉守礼的闺秀,正一步步蜕变为能母仪天下的女子。 “封哥哥?” 四下无人,她才敢这样唤他。 “观音婢。” 曹封唇角微扬,缓步朝她走近。 “今日政事都理妥了吗?” 她眼波微动,轻声问。 “没甚紧要事,只须颁几道敕令罢了。” 在他面前,锋芒尽敛,只剩柔光暖意。 “原来如此。” “嗯。” 她垂眸低应,耳根悄悄泛起薄红。 纵然在外人眼中端庄持重,到了他跟前,仍是个会羞涩、会撒娇的小姑娘。 “那便好,我还怕昨夜累着你了。” “封哥哥,不许胡说!” 第83章 踏平霍邑 她佯嗔一句,白皙面颊霎时染得更艳,像初绽的桃花。 这一日,河西走廊风沙未歇,韦真与高履行携诏而至。 早得密报的伍云召,亲率亲卫出城相迎。 他迎的不是二人,而是长安传来的那一纸王命。 “奉王上敕谕,特授伍云召为河西走廊都督。” 高履行朗声宣读诏书。 “臣,接旨!” 伍云召双手捧诏,随即转身,面向长安方向,单膝重重跪落。 “请——” “请——” 礼毕,他亲自引韦真、高履行入张掖城。 途中,伍云召忍不住问起称王大典的细节。 高履行亲历现场,便绘声绘色讲来: 旌旗蔽日、甲士如林的肃杀阵势;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沸腾热浪; 还有当日王上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所及之处,万籁俱寂、天地俯首的磅礴气魄。 “好!” 伍云召听得热血上涌,脱口喝彩,浑身筋骨都似被点燃。 这才是他誓死追随的雄主,是注定统御九州的旷世明君! “我必不负所托,绝不能让王上失望。” 待心潮稍平,他在心底郑重立誓。 王上遣韦真、高履行亲赴河西,用意不言而喻—— 要将此地打造成真正的根基重镇。 而“河西走廊都督”一职,统辖全境军务,位阶凌驾诸镇守将之上, 足见王上对他何等倚重、何等信任。 “王上既以河西相托,信我如磐石,我又岂能负此厚望?” 念头一定,伍云召再无犹疑。 自此之后,他必将倾尽全力,稳河西之局、固边塞之防、兴荒原之利。 “对了,伍都督,眼下河西兵力几何?” 这时,韦真开口问道。 “新募的兵卒素质上乘,考核过关的比率自然水涨船高——眼下河西走廊防务稳固,人马齐整。” “现有五万精锐步卒,外加一万铁骑。” 伍云召敛神作答,语调沉稳。 “末将明白。” 这番话,让韦真对河西走廊的军力部署,心里有了底。 “守土有余,足可扼控咽喉。” 这个数字的确妥当,高履行捻须一笑,语气里透着笃定。 “……” 并州临汾城内,盘踞着以柴慎为家主的柴氏一族。 柴绍,是柴慎膝下独子,也是柴家这一代唯一的嫡传男丁。 这天午后,父子二人立于府中青砖院内,日影斜照。 “绍儿,气色比前阵子亮堂多了。” 柴慎目光扫过儿子挺直的肩背与清亮的眼神,笑意直达眼底。 他太清楚儿子对李家小姐李秀宁那份执念——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倾慕。 当初李、曹两家撕毁婚约那会儿,柴绍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整日闭门不出。那段日子,柴慎夜里都睡不踏实。好在,儿子终于挺过来了。 “劳父亲费心,孩儿早就好了。” 柴绍拱手一笑,声音清朗。 他曾以为,此生再难靠近李秀宁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曹封迎娶她。谁料峰回路转——李秀宁竟在成亲当日拂袖而去!局势骤变,机会陡然浮现。 他重新挺起腰杆,眉宇间神采飞扬,正是因他确信:自己的时辰,到了。 “绍儿,听说李唐在霍邑城下僵持数月,战局焦灼?” 柴慎略一停顿,话锋微转。 “孩儿已有所闻。” 柴绍点头,却没急着追问,只静静等着下文。 “那你——还惦记着李秀宁么?” 柴慎干脆挑明。 “当然惦记。” 柴绍朗声一笑,眸中星火灼灼。 据密报所言,李秀宁非但脱身成功,更在并州北境拉起一支响当当的队伍。这般年纪,以女子之身开疆拓土,岂止是出类拔萃?分明是惊才绝艳! “父亲且看,秀宁在北地干得风生水起,连刘武周都被她逼得步步退守!” 柴绍语气轻快,掩不住满心钦佩与热望。 “此女,确非凡品。” 柴慎颔首,毫不吝惜赞许。 李秀宁的实绩摆在那儿,谁都无法否认。若真能娶进门,柴家何止添一门贤媳?分明是攀上了一根擎天巨柱。 “父亲今日问起,莫非……有意替孩儿提亲?” 柴绍心思通透,一点就透。 “正是。” 柴慎答得干脆利落。 “当真?!” 柴绍喉头一紧,几乎失声。 他等这句承诺,等得太久了。父亲出面牵线,和他自己登门求亲,分量截然不同——那是门第对门第的郑重结盟。 “哈哈,不止操办婚事,更要与李家结成同盟。” 柴慎负手而立,目光深远。 联姻只是表象,真正的棋局,是借这桩亲事,把柴家牢牢绑上李唐的战车。 李唐乃五姓七望中的翘楚,起兵以来势如破竹,问鼎天下已是八九不离十。 “父亲为何不趁李唐初起时便投效?那时出手,岂不更显诚意?” 柴绍略带疑惑。 彼时李渊刚举义旗,若柴家及时响应,无异于雪中送炭。 “锦上添花人人争抢,雪中送炭才见真心。” 柴慎缓缓道来,字字沉实。 李家未必记得住一个凑热闹的帮衬者;但若是在他们最吃紧的关头伸出手——尤其霍邑久攻不下、粮道拉得又长又脆的时候——这份恩情,足以刻进族谱。 再搭上柴绍与李秀宁这层姻亲,两大家族便成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待日后李唐登顶,柴家的位置,还会低到哪儿去? “孩儿明白了。” 柴绍心头豁然开朗。 “如今霍邑鏖兵正酣,李家粮秣调度艰难——我们柴家,就从后方狠狠推一把。” “捐粮、供甲、调兵,全力助他们踏平霍邑!” 柴慎眯起眼,语气平静,却似有千钧之力。 柴家钱粮丰裕,若在霍邑背后悄然发力,这座坚城,哪还有不破的道理? “要是父亲肯这般倾力奔走,秀宁和我的婚事,十有八九能成。” 柴绍几乎按捺不住喜色,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这盘棋,既抬了柴家门楣,又稳了自家前程。 “好在李秀宁当初逃了亲——否则这事还真棘手。” 柴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三分庆幸、七分笃定,仿佛天意早把路铺好了。 哪怕柴家有意投效李唐,也难入其眼;没有个硬实由头,谁会正眼看一个空有虚名的旧族? “父亲,秀宁逃亲,其实再自然不过。” 第84章 大兴城,破了! 柴绍神色沉静下来,嗓音不疾不徐。 “那曹封,不过是曹家断了脊梁的余脉,既无师承点拨,也无良将调教,文不成章,武不立阵。” 话尾一落,他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秀宁这样的人,怎可能陪他熬一辈子清汤寡水的日子?” 柴慎颔首称是,这话半点不虚。 曹封剥掉那层世家皮囊,就是个手头拮据的寒门子弟——守着空荡荡的宅子,仆役加起来不过七八个,顿顿啃粗粮,连灶火都烧不旺。这样的“世家”,怕是连乡绅都不如。 “配得上秀宁的,必是世家中的翘楚,真才实学压得住阵脚。” 柴绍挺直腰背,字字清晰,说的正是自己——柴家钱袋子厚实,朝野人脉盘根错节。 他自认胸中有韬略、马上有胆气,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也不是只会耍刀花的莽夫。 唯有这般人物,才配得上同样骑得烈马、写得檄文的李秀宁。 “嗯,绍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柴慎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曹封?呵,癞蛤蟆仰头望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副骨头几两重。” 柴绍接得极快,语气里裹着一股久压未散的戾气。 当初两家议亲的风声刚传开,他便暗地里骂了不知多少回——句句刻薄,字字诛心,把曹封贬得连泥腿子都不如。 “行了,绍儿。” 见儿子眼底泛红、呼吸发紧,柴慎抬手一压,干脆利落。 一个小角色,不值得费这么多心神。 “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搭上李家的线,迟则生变。” 他声音一沉,目光如钉。 “孩儿明白。” 柴绍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备厚礼,挑最冷的节骨眼送进去——雪中送炭,才记得住。” 他只应了个“是”,脚步已跨出厅门,衣袍翻飞,雷厉风行。 “但愿顺遂。” 柴慎独自立在阶前,远眺霍邑方向。只要李家点头,整盘棋就活了——柴家借势而起,再凭他与秀宁的姻亲,稳稳攥住权柄一角。 往后若运道够硬,李唐的江山,未必不能慢慢撬动几分;就算不成,守住这份荣华,也绰绰有余。 “李唐……” 这第二步棋,他藏得严实,连儿子都没透半句。 …… 霍邑城外,唐军自太原起兵,一路势如裂帛——河西军溃如秋叶,上党郡降得干脆,长平郡更是望风归附。 铁蹄所至,旌旗蔽日,声威震得沿途州县连门都不敢开。 偏偏撞在霍邑这一堵墙上,寸步难进。 守将宋老生龟缩城内,任你擂鼓骂阵、射箭激将,城门紧闭如铁铸,连个探头的兵卒都不见。 唐军无奈,只得扎营列寨,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 “诸位,我军自南下以来,摧枯拉朽,连克数郡,战果赫赫!” 李渊踞坐帅帐主位,声如洪钟。 “唐公威名,天下归心!” 底下文武齐声应和,不少人眉宇舒展,眼中闪着光。 仗打得越顺,将来问鼎中原的底气,就越足一分。 “再快些……就能打回大兴城了。” 李世民喉结一滚,气息略沉。 他没忘起兵那夜,在父亲帐中咬牙切齿说的话——为的是什么? 等的就是破城那一日,当面啐曹封一脸唾沫,再亲手把无垢从他手里夺回来。 “等着吧,曹封。” 他垂眸一笑,笑意冷得像刀锋出鞘。 “可如今,大军却僵在霍邑,进不得、退不得。” 李渊话音陡然一转,帐内顿时一静。 “这……”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霎时凉了半截。 “宋老生?呸!一只钻进壳里的王八,骂得嗓子冒烟,他连垛口影子都不露!” 张士贵一拳砸在案上,满脸焦躁。 谁都看得出,他被这乌龟打法磨得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们龟缩城内拒不出战,我军束手无策——霍邑踞高临险,堪称铁壁雄关。” 侯君集长叹一声,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旁人一提霍邑,心头便似被黑云兜头罩住,闷得喘不过气。 “若久攻不克,士卒疲惫、粮草渐耗尚且罢了,更怕隋军援兵突然杀到。” 张世贵声音低哑,眉峰拧成一道硬结。 “届时霍邑守军趁势反扑,我军腹背受敌,怕是连退路都要被截断。” 侯君集接话时,指尖无意识叩着案沿,一下,又一下。 两人话音未落,空气已凝如冻水。 “唐公,眼下已是千钧一发。” 裴寂这一声,恰似替众人把心口那块石头掀开了——满帐脸色,霎时又灰了一层。 “诸位莫慌。再硬的壳,也总有裂纹;再难的局,也须静下心来细寻破口。” 刘政会朗声开口,字字稳而有力,像往将倾的梁柱下垫了块厚木。 他深知,若任这沉滞之气蔓延,未战先溃,不过转眼之间。 “政会说得对。大家不妨畅所欲言,有何见解,尽管道来。” 李渊目光扫过众人,不疾不徐,却自有分量。 一时满堂寂然,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直接调齐兵马,撞开城门不就完了?” 李元吉一拍案几,满脸不耐。 “混账!” 李渊眼皮一掀,目光如刀劈过去。 可终究没再斥责——眼下人人绷着弦,谁还顾得上训子? “嗒、嗒、嗒……” 大帐里静得落针可闻,那脚步声却突兀得刺耳,由远及近,急如擂鼓。 一名李家密探跌跌撞撞闯进来,袍角沾泥,鬓发散乱。 “唐公!出,出大事了!” 他边跑边喊,嗓音劈了叉,跨门槛时脚下一绊,“咚”地扑跪在地,膝盖砸得尘土飞扬。 可人刚弹起,连灰都顾不上掸,又踉跄往前扑。 “毛毛躁躁,成什么样子!” 李元吉皱眉喝道,众人却已齐刷刷盯住那密探,呼吸都屏住了。 “莫非……隋军援兵已至?” 李建成喉结一滚,心口猛地一坠。 “难不成太原失守?后方被捅了刀子?” 侯君集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看这架势,必是天塌地陷般的急讯。 “呼……” 满帐无声,只余粗重吐纳。唯李元吉还有闲心蹙眉呵斥。 “但愿这消息,别再往火上浇油。” 李世民垂眸暗忖,指尖悄然攥紧——此战成败,牵着他回太原找曹封清算的每一步。 “禀唐公!大兴……大兴城,破了!” 密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话尾抖得不成调。 “什么?!” 满座哗然,人人变色。 第85章 撬开这盘死局的? “什么?!” 李渊“腾”地起身,案上茶盏震得跳起。 “汉军?以‘汉’为号的义军……此前从未听闻,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世贵脱口而出,声音绷得极紧。 “这……” 密探张着嘴,却被数十道目光钉在原地,舌头打结,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说!”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声如裂帛。 “是……是曹封!他起兵了!旗号‘汉’,自号汉公——大兴,真被他拿下了!” 密探一个激灵,语速陡然利落。 “……” 帐中骤然死寂。 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微响,听见彼此心跳撞在耳膜上的闷声。 “哈!哈哈哈!” 李元吉第一个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栽倒。 “荒唐!” 李渊眉头锁死,冷声截断。 “谎报军情也不挑个像样的由头?曹封那小子,穷得当裤子,还能打下大兴?” 裴寂眯起眼,嘴角一撇,讥诮毫不遮掩。 张世贵等人不语,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轻蔑,比刀子还亮。 “滑天下之大稽。” 李世民侧过脸,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哈哈哈……” 哄笑声轰然炸开,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 “千真万确……” 密探嘶声重复,声音却被笑声彻底吞没。 “嗒、嗒、嗒……” 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撞进来——窦威一身风尘,正快步穿过帐门。 “呼!” 他抬脚跨槛时,竟也一个趔趄,险些同方才那人一样摔趴下。 脚下一滑,被那道门槛木棱狠狠一绊,整个人直挺挺扑进中军大帐,脑袋撞地,眼冒金星,耳中嗡鸣。 “窦大人?!” 方才还在哄堂大笑的文官武将,齐刷刷顿住,笑声戛然而止。 其实——窦威这一摔,狼狈得近乎荒唐,竟还顺势蹭到了帐口那根暗桩上,袍角掀翻,腰带歪斜。 可没人敢笑出声。谁也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 平日里,窦威是唐军最稳的使节,出使各路豪强、胡部、藩镇,从不失仪。谈吐如尺,举止如钟,连袖口褶皱都熨得一丝不苟。今日这般仓皇奔命,连冠缨松了都顾不上扶,实在反常得刺眼。 “唐公!关中……丢了!” 他翻身跃起,衣袍沾满尘灰,却连掸都不掸一下——要知道,这身青绶绯袍,代表的是唐军的脸面。 “窦大人,成何体统?若出使突厥或薛举时也这般模样,岂非叫天下人耻笑我唐军无礼无矩?” 李元吉沉声斥道。 “究竟何事?!” 按理,李元吉当着长辈如此训斥,李渊该立即喝止。可此刻,所有人目光都钉在窦威脸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正泛着铁青色,额角青筋微跳。 “回禀唐公——大兴城陷了。攻破关中的,是曹封所率义军,已改旗易帜,号为‘汉’。” 话音未落,满帐死寂。 “……曹封?” 有人下意识重复,声音干涩发紧。 众人脸色骤变,像被冰水兜头浇透。 暗桩密报尚可存疑,但窦威亲口所言,字字千钧。此人向来慎之又慎,差半分错漏,宁肯自刎也不愿误报军情。 “窦威,此等大事,岂容儿戏?” 李渊喉结滚动,胸口一窒,半晌才喘过气来。 李世民瞳孔骤缩,李建成指节捏得发白。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疑与不信。 “唐公,句句属实,三处信源互证,四度核验无误。” 窦威嗓音嘶哑,鬓边汗珠滚落,在灯下泛着冷光。 “荒谬!” 李建成猛地拍案,木屑迸飞,“曹家早已败落,田产尽没,仓廪空空,连府中厨娘都要轮值省粮!他拿什么募兵?拿什么铸甲?拿什么运粮过潼关?” 李世民冷笑接话:“不错。我等坐拥河东、太原,世家输粟、匠户供械,尚且久困霍邑。他曹封——一介没落门第,既无根基,又无援手,竟先取大兴?这岂不是说,我兄弟二人,连个落魄书生都看不透?” 张士贵咬牙切齿:“窦大人,你再想想,真没走眼?” 其余将佐面色阴沉,有人低头摩挲刀柄,有人反复搓着衣角,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千真万确。” 窦威只吐出四字,牙关紧咬,下唇渗出血丝。 就这四个字,比千句辩解更重。 “逆女!逆女误我李唐!” 李渊腿一软,重重跌坐于帅椅,手指痉挛般抠进扶手木纹里。 他眼前晃过秀宁策马北去的背影,恨不能即刻派人闯入并州,把那丫头拖回来,亲手执藤条,一寸寸抽醒她! 若当初没让她逃婚,如今曹封便是自家臂膀,而非横在咽喉上的利刃。 “莫非……父亲当年那句断语,真要应验了?” 李渊喃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调,像被抽去了脊骨。 李世民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掐进太阳穴。 他苦劝父亲起兵,图的什么?不就是杀回大兴,当着满朝文武,把曹封踩在脚下,再让长孙无垢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可如今,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对手,已端坐于太极宫丹陛之上。 他李世民是谁?五姓七望中李氏嫡系的二公子,根正苗红、金玉满堂的贵胄子弟。 那曹封又是谁? 破落户里的末流子弟,连市井小贩的门楣都比他家光鲜几分。 若真败在他手里,只说明此人手腕之硬、格局之大,早已甩自己几条街——连心尖上的人儿都识得清、看得准。 “呼——” 一口浊气喷出,李世民脑中乱麻翻涌,耳畔嗡嗡作响,像有千只蜂群在颅内盘旋。 “若消息属实……曹家,究竟是怎么撬开这盘死局的?” 李渊强压心潮,声音沙哑地开口。 “不知。”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得让帐内空气一滞。满朝文武面色铁青,中军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 “唐公,还有件事……” 窦威刚稳住心神,眉宇间又沉下一层阴云。 “何事?” 李渊下意识挺直脊背。 “唰!” 所有目光如箭齐射,钉在他脸上——方才那记惊雷还没散尽,第二道怕是要劈得人魂飞魄散。 “我方潜入大兴的密探,十不存三,余者尽数折在汉军刀下。” 第86章 我……究竟漏掉了什么? 窦威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才续上后半句,嗓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而这些被截杀的密探……临死前,竟摸到了另一桩骇人听闻的事。” “另一桩骇人听闻的?!” 话音未落,惊雷再炸——众人脑中似有铜钟轰鸣,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绝无可能!” 李建成猛地倒抽冷气,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仿佛脚下大地突然塌陷。 张士贵额角青筋暴起,裴寂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窦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刚赶回的密探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冰凉地面,声音发紧,“能活着带回大兴讯息的,全是拿命换来的九死一生。” “汉军……也有情报网!” 李渊身子晃了一下,浑浊双眼骤然收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荒谬的茫然。 这意味着什么?对方的情报触角不仅伸得远,还扎得深、咬得准——早把自家暗线的来路去向,刻在了刀锋上。 “可养一张密网,得烧掉多少金帛?这可不是小户人家点灯熬油的花销!” 他喃喃自语,手已抬到半空,几次想厉声下令:立刻绑回李秀宁,当众掌掴二十,以儆效尤。 “老夫……看走了眼啊。” 他长叹一声,肩头垮塌下来,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父亲当年那句“曹氏不可轻”,此刻字字带血,锥心刺骨——老爷子怕是早在隋廷尚能喘气时,就嗅到了风里的血腥味。 所谓娃娃亲,哪是什么儿女私情?分明是埋在黄土下的伏笔,是为李家血脉预留的一条活路。 可自己呢?亲手斩断这条绳,还挥刀砍向对方脖颈。 “曹封这小子,凭什么?!” 侯君集一拳砸在案角,木屑飞溅。 “一个灰头土脸的败落之后,也配握这把刀?” 裴寂冷笑,指尖几乎要抠进紫檀案面。 不错,人人都堵着一口气——拼死筹谋多年,尚在泥里打滚;他曹封倒好,靴底不沾尘,便已踩上了云端。 “天理何在!” 李建成虽不如李世民那般如遭雷击,胸口却也像压了块烧红的铁砧。 昔日随口嗤笑的穷酸书生,如今正站在自己头顶俯视众生; 唐营上下那些讥讽、嘲弄、不屑一顾的眼神,此刻全化作耳光,一记记抽在脸上。 “倘若属实,曹家这一手,铺得够深、够久、够狠。” 裴寂率先缓过神,声音低沉如闷鼓。 李家倾尽全力,才勉强搭起骨架;曹家却已雕梁画栋,连窗棂都嵌了金边。 “细算时辰……怕是从乱象初露、隋室尚存三分元气时,他们就开始落子了。” 刘政会艰难开口,喉间干涩发紧。 “嘶——” 满帐人齐齐倒退半步,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若真如此,曹封岂非早在天下未乱之时,便已攥紧了乱世的缰绳? 他的眼力,究竟有多毒?多远?多冷?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李渊面皮狠狠一抽,恨意翻涌,几乎要从牙缝里渗出血来。 李秀宁纵在并州北地掀得起风浪,顶多扫平一隅; 可曹封呢? 眨眼间,大兴城便已陷落。此地守备之强,远超并州以北诸郡,更有骁果卫与左翎军这等百战精兵坐镇,破城岂是易事? “不,绝无可能!” 李世民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 曹封越锋芒毕露,越衬得他如钝刀蒙尘——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时代甩下的庸人。 “唉,若曹封早些展露这般手段,曹李两家何至于形同陌路?” 裴寂摇头叹道,语气里裹着惋惜。 “是啊,他偏要藏锋敛刃,结果逼得两家撕破脸皮,落到今日地步?” 侯君集仰天一叹,喉结上下滚动。 “曹封真是糊涂!若曹李联手,别说一座大兴城,怕是整个中原都已在囊中!” 刘政会话音未落,满堂文武已纷纷附和,把两家决裂的根由,尽数推到曹封身上。 “这曹封,愚不可及!” 李建成冷嗤一声,袖口微扬。 “住口!” 李渊霍然起身,声如惊雷。 “父……父亲?” 李建成浑身一僵,愕然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你这个逆子!一个个都昏了头!” 若非众目睽睽,李渊几乎要当场拎起长子抽上几鞭—— 女儿逃婚,尚属家丑;断交疏远,犹可转圜。 可段志玄那档子事一出,便是赤裸裸的血仇! 说到底,这场死局,就是他们哥仨一手搅成的烂摊子。 “唐公,还有一事……” 窦威迟疑良久,终是硬着头皮开口。 “什么?你还敢说‘还有’?” 裴寂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今日惊雷一道接一道,莫非真要劈得人站不住脚? “汉军不仅攻下大兴城,更已将其更名为——长安。” 窦威苦笑,声音低沉。 “狂妄!” 张士贵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改名长安?!” 满座哗然,脸色齐刷刷沉了下去。 谁都不是蠢人。曹封此举,哪是改个名字?分明是在宣告:隋室将倾,新朝将立!更在昭示,他要建的,是能比肩秦汉、震古烁今的煌煌帝业! “这小子,胆大包天!” 众人咬牙切齿,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区区寒门出身的曹封,竟敢如此放肆? “不,这位置本该是我的!” 李世民双目赤红,嗓音嘶哑,妒火几乎烧穿喉咙。 这般气吞山河的举动,唯有出自五姓七望李氏嫡脉的他,才配执笔落墨!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曹封,凭什么? “我……究竟漏掉了什么?” 李渊沉默良久,只觉父亲昔日所言,正一步步碾过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位,眼下,该如何应对?” 片刻后,李渊抬眼扫过众人,面色枯槁,却强撑着挺直脊背。 大兴已失,长安已立——此地早已不是棋盘一角,而是对方扎稳脚跟的龙庭!再按原计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87章 得亮出实打实的诚意 “父亲,占着长安的不过是个曹封!我军无需动摇,挥师直取便是!” 李世民抢步上前,话虽硬气,声却虚了几分,连袖角都在微微发颤。 “不可!汉军既取大兴,又控凉州,羽翼已丰,硬撼只会两败俱伤。” 裴寂沉声驳回,眉宇间尽是凝重。 “二公子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我军若先夺霍邑,确有与汉军一较高下的本钱。” 张士贵却持不同看法。 在他眼里,汉军入主长安不过数日,根基未固;曹家又曾遭倾轧,仓促夺城,必是惨胜,元气大伤。 “万万不可!曹家深浅难测,贸然出击,等于闭着眼跳火坑。” 刘政会立刻接话,神色肃然。 他们对曹家的了解,近乎一张白纸。若对方早有筹谋,暗中布下伏手,唐军一头撞进去,怕是连尸骨都难收全。 “可是……” 李世民刚启唇,话未出口,便垂下了头。 拿什么打? 他们唐军,连霍邑这道门槛都迈不过去,竟还想挥师西进、直捣长安汉军老巢?凭啥? 不,根本不配! “父亲,既然如此,不如避实就虚,绕开长安,直扑中原腹地,与杨玄感部合兵一处。” 李建成稍作思量,开口提议。 “待两股义军拧成一股绳,再掉头回击汉军,胜算自然水涨船高。” 他虽因汉军横空出世而心绪翻涌,却远未如弟弟李世民那般失态。此刻言语沉稳,眉宇间尚存几分定力。 “这个……” 李渊没接话——这主意,压根没戳中他心底的痒处。 “父亲,大哥说得在理!” 李元吉立刻凑上前,紧随附和,嗓音里透着一股急切。 可满堂寂然,再无人应声,只余众人低头默想,烛火轻摇。 “唐公,倒有个两全之策。” 裴寂慢条斯理捻着颔下长须,目光微闪,语带三分笃定。 “讲。” 李渊抬眼,视线稳稳落在他脸上。 “曹、李两家,世代通好,纵有裂痕,旧日情分仍在。” “我军何不先稳住汉军,再主动递上诚意——重修旧好,再续前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投静水。 “嗯,有门道。” 李渊眸光一亮,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岂有此理!这是要向曹封俯首称臣?” 李世民脑中轰然炸开,额角青筋暴起;李建成亦面色一沉,眉头锁得极紧。 五姓七望的陇西李氏,竟要屈身俯就一个日渐式微的曹家?还要对那个曾被他们嗤之以鼻的曹封赔礼道歉? 荒唐!简直自削门楣! “父亲,二弟所虑极是。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豪杰怎么看我李家?” 李建成语气沉凝,字字掷地。 三兄弟难得立场一致,态度如铁,毫无转圜余地。 可惜,拍板之人,并非他们。 “接着说。” 李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裴寂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该致歉的,坦荡致歉;该履约的,即刻履约——婚约既在,便当重订。” “只要两家冰释前嫌,长安这座城池,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 裴寂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确有可行之处。” 李渊缓缓点头,神色渐趋松动。 “道歉?再把婚约捡起来?曹封那小子,担得起这份体面?” 张士贵冷笑出声,眼中尽是不屑——护的是李家颜面,守的是世家脊梁,半点不含糊。 “父亲,万望三思!” 李建成再度上前,声音低却极硬。 当年他亲口断言曹封难成气候,如今倒戈相向,岂非当众打脸?那一记耳光,比扇在脸上更响、更疼。 “咯咯……” 李世民指节捏得发白,骨节爆响如豆。 若真向曹封低头,等于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输得彻彻底底。 “唉……几位公子心里憋屈,老夫明白。可大丈夫立世,能伸能屈,方为真章。” 窦威一声轻叹,语重心长。 “大局当前,暂退半步,有何不可?待日后挥师东进,踏平汉军,吞并曹氏,这笔账,有的是机会清算。” 侯君集适时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该死!可细想之下,也并非全无道理。” 李建成等人脸色几番变幻,阴晴不定。 转念一想——若拿下凉州,再克并州全境,李家瞬时坐拥两州之地,已是义军中首屈一指的庞然大物。 届时逐鹿中原、问鼎洛阳,还不是探囊取物? “这段弯路,大可粉饰一番。时间一久,谁还记得当初低头的是谁?” 李建成心底悄然宽慰自己。 “……” 篡改旧事、涂抹过往,李家骨子里本就藏着这股子劲儿——只不过,后来李世民干得最利落罢了。 “窦叔所言极是。一切,终归要以李唐基业为先。” 李建成敛去杂念,朗声应道。 “正是正是!” 见兄长松口,李元吉忙不迭点头,神情轻松不少。 “难道……真要低头?” 李世民垂首不语,只觉天旋地转。 整个家族,都要向那个曾被他亲手划入弃子名单的曹封,躬身赔礼? 他喉头一哽,仿佛坠入无底寒渊,连抬头的力气,都一点点抽空了。 “没了你们哥仨搅局,啥事没有,我还能稳坐头号岳父的宝座。” 李渊压根没把儿子世民的想法当回事。 归根结底,这摊浑水是三兄弟亲手搅出来的,最后还得他这个当爹的赤手捞渣、赔上真金白银。 “属下附议。” 张士贵硬着头皮开口,其余人迟疑片刻,也只得纷纷点头应和。 这事若办成,对李唐来说,不单是止损,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转机。 “若真能成,咱们李唐,就得亮出实打实的诚意。” 没错——李渊不愿低头,并非端着架子,而是怕诚意不够,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公所言极是。” 裴寂立刻拱手,语气里透着十二分认同。 “取笔墨来。” 李渊目光一扫,落在身旁侍卫身上。 侍卫转身疾步取来砚台、狼毫,稳稳置于案前。 “唰……唰……” 他提笔凝神片刻,蘸饱浓墨,落纸便写,字字沉稳有力。 信中先为李秀宁逃婚一事诚恳致歉,再将段志玄夜闯曹府之事定性为自取其辱;接着字字恳切,反复致歉,并郑重承诺:必亲迎秀宁回凉州,续订婚约,绝不食言。 第88章 难不成真要唐公亲自屈尊? 笔锋虽刚,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柔软与克制——为求此事落地,他确是卸下了不少身段。 而真正逼他走到这一步的,除了曹家骤然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有父亲临终前那一句沉甸甸的遗训。 “凭此一信,足见肺腑。” 裴寂读罢,抚须而笑。 “还差一点。” 李渊却摇头,抬手一挥。 “取本公印信来。” 话音未落,一方朱砂未干、裹着绛红锦缎的唐公大印,已由内侍双手捧至堂前。 “唐公,这……” 裴寂脸色骤变,满朝文武无不愕然失语——一封道歉信已够体面,莫非还要押上唐公印玺? “光有信不行,得盖上印,才算把心掏出来。” 李渊声音低沉,却不容置喙。 “父亲,万万不可!” 李建成脱口而出,身子都往前倾了半步。 荒唐!连唐国公的印都送出去,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那方印,刻的是他父亲的威仪,更是整个李唐的脊梁! “末将附议!此举绝不可行!” 张士贵与侯君集紧随其后,急声劝阻。 “父亲,儿臣……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李世民垂眸抱拳,嗓音发紧,仍难掩抵触。 “建成,你同窦叔一道,持印赴凉州。” 李渊目光如钉,直直落在长子脸上。 “父亲!窦叔出马,已是极大诚意,何须儿臣亲自前往?” 李建成霎时变了脸色,连连摆手。 他是李家长房嫡子,是板上钉钉的李唐储君。 若以储君之尊屈身登门谢罪,岂非等于亲手折断自己的脊骨? “难不成,要本公亲自走这一趟?抑或让旁人打着‘大公子’名号代行?” 李渊眉峰一压,语气陡然冷峻。 既然已决意低头,那就得低得彻底、低得牢靠——唯有如此,才能把曹家重新拉回正轨。 “喏。” 李建成喉头一动,终是躬身领命。 父亲话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早已昭然若揭,甚至拿出了继承人的分量来压阵——他,还能退吗? “喏。” 窦威整衣出列,应声如钟。 “唉……” 满堂寂静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 比起这趟低声下气的差事,他们宁可听见隋军铁骑叩关的消息——至少那还有一战的血性。 “长安既破,不知孝恭与道宗,眼下如何了。” 事情敲定,李渊望着窗外,眉头微蹙。 李孝恭与李道宗,皆是族中翘楚,将来必为擎天之柱。若折在这一役里,李唐伤的不只是筋骨,更是元气。 “唐公,两家虽生嫌隙,尚不至于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裴寂皱眉道。 “不错,曹封此人,素来有分寸,不至于对孝恭他们痛下杀手。” 侯君集也颔首附和。 只是这话出口,谁心里都没个十足把握。 单论李秀宁逃婚,曹封或许一笑置之;可段志玄深夜持械闯府——哪怕嘴上说只是‘教训’,落到旁人眼里,便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 曹封,真能忍? 然而,他们浑然不觉——别说李孝恭和李道宗了。 整个唐国公府早已被连根拔起,知情的密探尽数被锦衣卫抹去,连灰都没剩下半点。 “但愿如此。” 李渊长叹一声,喉头微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接着便催促儿子与窦威速速整装,即刻启程。 临行前又反复叮咛:建成二人的姿态,直接牵动此番交涉的成败。 “孩儿清楚。” 李建成满心抵触,却只得咬牙应承,一连数次拍胸保证。 他哪里料到,前方等他的不是荣光,而是当头一记耳光——曹家早备好了铁拳,只待他自投罗网。 “晦气!凭什么非得是我?” 一切收拾停当,李建成攥着那封措辞谦卑的致歉书,怀里揣着父亲亲盖的朱印,一步三蹭地走向停在府门外的马车,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驾!” 车夫抖腕扬鞭,一声断喝劈开晨雾,车队碾着碎石路,朝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唉,爹爹怎不另派个能说会道的?偏要我亲自跑这一趟?” 马车驶出里许,李建成掀开车帘,满腹牢骚脱口而出。 “窦叔您说说,一个区区曹封,配让我登门赔礼吗?” 一路上,这话翻来覆去,说得比车轮还勤。 “别说登门,就连低头认错,在我看来都是折损门楣。” 在李建成眼里,只要李家稍露招揽之意,曹封定会扑上来攀附——何须这般低眉顺眼?究其根本,李氏可是五姓七望里的顶尖门阀,底蕴深厚,根系绵长;纵是曹家鼎盛之时,也不过是草莽新贵,哪敢与之并肩? “大公子,唐公此举,实为巧取长安,既免刀兵损耗,又可顺势收编汉军。”随行的王武宜低声劝解。此人祖上显赫,子孙后来更在武则天朝执掌相印。 “届时兵马、粮秣、城池……全归大公子调度,岂不快哉?” 这话一落,李建成绷紧的脸色才略略松动。 “正是。唐公所谋,皆为大公子铺路,此番正是立功扬名的大好时机。”窦威接话道。 他本是窦氏嫡系,向来力挺嫡长子,字字句句都往李建成心坎里落。 “再者——若大公子推拒不去,难不成真要唐公亲自屈尊?” 最后一句,如重锤敲下。 “但愿曹封识趣些,等我到了长安,好生摆出几分敬意来才是。”李建成心头微热,暗自思量。 他已忍不住浮想联翩:曹封听闻消息时该是如何惶恐?怕是要跪迎十里,涕泪横流,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呼……” 想到此处,他靠向软垫,索性闭目养神,把这趟差事当作一场悠然远游。 …… 李唐这边紧锣密鼓筹备使团,长安城内,汉军却迎来首场早朝。 天边刚泛起青白,文武百官便已络绎不绝,朝汉王府方向汇聚。 经背嵬步军层层查验后,众人鱼贯而入,直奔宣政殿。单看衣饰便知,新制官服已然颁下—— 沿袭隋制而别出新意:通体以玄黑为底,依品阶高低,在襟袖或补子上绣有不同纹样。龙纹、云鹤、山川、瑞兽……各司其职,一目了然。 文官列左,武将居右,秩序井然。这是汉军立国以来的第一回朝会,无论李靖、房玄龄,还是阴世师等人,无不神情肃穆,指尖微颤。 “嗒、嗒、嗒……” 辰时将至,沉稳足音自殿侧廊道传来。 无论称王称帝,这专供君主出入的侧门通道,从来只容一人通行。 曹封缓步而出,身着四爪蟒袍,袍角暗金隐现,举手投足间,一股沉厚威势如潮水漫开,压得满殿呼吸一滞。 “臣等参见王上!” 百官齐刷刷躬身拱手,声音洪亮而整齐。 第89章 拒唐军于黄河东岸 “诸卿平身。” 曹封落座王位,抬袖轻挥,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众人起身归列,朝会正式开启。 “诸卿近日,可还习惯?”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不容回避。 “回王上,臣等已悉数就绪。” 应声如潮,铿锵有力。 “甚好。” 他微微颔首,眉宇舒展。 宣政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成实质,庄重得令人屏息。 “称王大典已成,汉军接下来该往何处落子?诸位可有高见?”曹封声量不高,却字字如钟,在殿内回荡不绝。 “接下来的落子……”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无人抢言,只默默垂首,眉峰微蹙,心绪翻涌。 “王上,臣请命进取益州——八蜀之地,正是我军扎根壮大的上佳腹地。” 阴世师踏步出列,袍袖一振。 “何以见得?” “秦据关中而取巴蜀,终成一统;汉高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亦由此发轫。此乃帝王基业之常道。” “拿下益州,既可顺江东下,直叩江南门户,又得沃野千里、仓廪丰实,足以为我军筑起一座铁打的粮仓。” 他语速沉稳,句句落地有声。眼下虽不缺粮,但兵多将广之后,粮秣消耗如江河奔涌,岂是小数能撑?若得八蜀为后盾,汉军便能放手扩军、整训、铸甲,进退皆有底气。待羽翼丰满,再挥师南向,水到渠成。 “其余卿家,意下如何?” 曹封未置可否,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朝堂之上英才济济,事关国运,岂容草率拍板? “王上,臣倒以为——中原空虚,正是一举叩关的千载良机。” 杜如晦拱手接话,语气斩截。 此前他便反复推演过此局:隋廷主力远在辽东,腹地几近裸露,战机稍纵即逝。今日朝议,他自当直言。 “两策并出?” 群臣心头一震,目光交错,各自权衡利弊。 “隋帝随时可能班师回朝。一旦他返驾洛阳,中原门户重锁,我军再想破局,便是刀劈铁壁。” 杜如晦声调略沉,字字如钉,“错过这一回,下次怕要等三年五载——且那时,隋军必留重兵镇守,再难有机可乘。” “杜公所言极是。”韦圆成颔首附和,“更兼杨玄感已在黎阳举旗,牵住隋军半数精锐。此时不取洛阳,更待何时?” 杨玄感起事的消息,锦衣卫三日前已密报入宫,众人心中早有底数。 “确是天赐良机!” 有人低声应和,眼中已有灼光闪动。 “况且中原膏腴之地,人烟稠密,商路纵横,匠户云集,财赋十占其六。” 长孙无忌缓步上前,条分缕析,“得中原者,不止添兵增饷,更是夺其气运、立其正统。” 众人纷纷点头——这不单是地盘之争,更是龙脉所系、人心所向。 “更要紧的是——洛阳乃大隋东都,与长安并称‘两京’。若我军旗指洛邑,便是双都在握,天下震动!” 张公瑾声音微颤,胸膛起伏,“大隋若是一条腾云长龙,我军断其腰脊,威势立涨三倍!” 无论从名分、兵源、财源还是道义上看,中原都像一块滚烫的烙铁,不抢,反烫手。 “话虽如此,我军现下根基未固,硬撼隋军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阴世师眉头拧紧,面色凝重。曾为隋将多年,他深知那支铁军的筋骨有多硬、底子有多厚。天下虽乱,隋廷尚能两线用兵,足见其元气未伤,此刻强攻,实为险招。“况且中原四战之地,义军林立,我军若抢先杀入,等于站在风口浪尖,腹背受敌。” “霸业非一日之功,稳扎益州,方为万全之策。” 韦圆成随即补道:“先固根本,再图远略,才是正道。” 高士廉亦抚须道:“哪怕真要北上,也须先据益州为后盾——粮在手,兵在途,方敢与隋军正面角力。” “你们偏安一隅,未免失之保守……” “你们贪功冒进,反倒误了大局……” 争论愈烈,殿内气息渐热,人人舌绽莲花,引经据典,据理力争,面颊泛红,额角微汗。 并非彼此相忌,只是肩扛山河,谁也不敢轻言妥协。 这可是汉家天下的第一块基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益州八蜀……司州中原……” 殿内唇枪舌剑,声浪翻涌,曹封指尖微顿,心底早已偏向中原。 机不可失——眼下这局,比当年杨玄感起兵更利、更稳、更急。天时未偏,地势渐顺,人心亦聚,汉军正踩在腾跃的节骨眼上。 “嗒、嗒、嗒……” 思绪如潮退去,他指节轻叩王座扶手,节奏沉而稳。 “王上,眼下真正悬于一线的,并非进兵方向,而是另一处燃眉之急。” 争执正酣,李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冷刃劈开喧哗。 “何事?” 曹封眉峰微扬,目光直落这位宿将身上。 “太原李唐,铁骑南压,势若奔雷——如今前锋已抵临汾郡。” 李靖眸光半敛,语调平缓,却字字砸地有声。 “莫非……”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呼吸一滞,瞳孔骤缩,似有电光掠过。 “诸公细想:李唐自太原南下,取上党、克长平,下一站,可是河东郡?” 阴世师脱口而出,喉结微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岂能不惊?河东腹地那座蒲坂城,恰是横跨黄河的咽喉——过此一地,西可叩凉州,西进可逼长安。 “正是。唐军若据蒲坂,便如利刃出鞘,随时可刺我腹心。” 岳飞终于踏前一步,甲叶轻响,声如金石相击。 “倘若我军主力尽数北征中原、西取益州,后方便如纸糊——” 话音未落,满殿骤然死寂。 “届时,唐军挥师西进,关中门户洞开,凉州亦难保全。” 阴世师嗓音发紧,尾音微颤,后背寒意直窜脊梁。 旁人这才猛然醒觉——方才只顾抢攻,竟把这支南下的虎狼之师,彻底抛在脑后! “真若如此,凉州一失,唐军便可回马直插我腹地,前后夹击,危在旦夕。” 高士廉抹了把额头,汗珠滚落,浸湿衣领。 汉军崛起之势,今日这场廷议,岂不成了纸上谈兵? “二位将军眼光如炬,方才我等确是疏漏了!”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急忙拱手,语气诚恳。 并非才识短浅,实因李靖、岳飞久历沙场,嗅的是杀气,盯的是战线;而他们所掌者,是钱粮、是律令、是民心。 “可不是嘛,差一点就铸成大错!” 阴世师等人连连颔首,脸色仍有些发白。 直到此刻,心跳才渐渐落回原位。 “王上帐下英才济济,方能堵住这等决策缺口。” 伍天锡、李存孝对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决策之险,常在一念之间——错一步,千军万马顷刻化为灰烬,所有胜势烟消云散。 “二卿所言极是,此事,须即刻筹谋。” 曹封颔首,神色肃然。 “臣请先固蒲坂,筑垒设防,拒唐军于黄河东岸。” 第90章 臣等俯首无议! 李靖抱拳,甲胄铿然。 “臣附议。” 岳飞声如断铁,毫无迟疑。 他早与李靖心照不宣,防线未成,遑论远征? “臣等附议!” 众文武纷纷应声,再无异议。 蒲坂防线一日未立,中原、益州皆是空中楼阁;防线既成,进可攻、退可守,全局方稳。 “好!即日起,以蒲坂为重心布防——这一仗,避无可避。” 曹封眸中寒光一闪。 此战,早已不是曹李两家私斗,而是汉帜与唐旗在天下棋枰上的第一次硬撼;于他而言,更是穿越千年,亲手扳倒那个本该不可撼动的历史赢家。 “叮——支线任务触发:首次与李唐交锋,须获全胜。” 系统提示音悄然响起。 “两个任务都扣着李家……奖励丰厚,正合我意。” 曹封心中微动,笑意不显。 “王上,蒲坂防线若成,防御纵深可直抵并州南部,对我军形成铜墙铁壁。” 房玄龄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笃定。 此乃借势布防,并非深入并州腹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故而,臣以为——防线为基,中原为矛,当下挥师司州,最为稳妥。” 原本力主西进取益州的阴世师等人,闻言顿时收声敛势。 有了蒲坂这道铜墙铁壁,挥师东进、直取中原,便成了眼下最稳妥、最凌厉的一招。 此防线既能扼住南面强敌咽喉,又能为我军腾出手脚——待中原一稳,四面受敌的困局自然烟消云散。 届时,中原与关中如臂使指,首尾相顾,坚不可摧。 “臣附议。” 韦圆成拱手应声,语气笃定。 既能解腹背受敌之危,又能屏障长安、扶风诸地,何乐而不拒? “臣亦附议。” 阴世师随即出列,声音清朗。 先前那句“先取中原,再图益州”,如今更显分量——有防线托底,后路无忧,战机稍纵即逝,岂容迟疑? “臣附议。” 高士廉颔首应允,神色从容。 朝堂之上,众人所向,早已不言而喻。 “好!既无异议,即刻筹筑蒲坂防线,随后整军东征!” 曹封斩钉截铁,毫无拖泥带水。 “但凭王上号令!” 满殿文武齐声应诺,声震梁柱。 “药师。” “臣在!” 话音未落,李靖已阔步上前。 “你随寡人亲征,总领三军,为此次伐中原之主帅。” “遵命!” 李靖抱拳低喝,肩头微沉——此战非同小可,胜则定鼎,败则倾危。 “鹏举。” 曹封语速未滞,目光已转向另一侧。 “臣在。” 岳飞应声出列,甲胄铿然。 “你为副帅,协理军务,节制诸营。” “喏!” 他挺身领命,眉宇间不见半分犹疑。 “存孝,先锋之任,交予你了。” “得令!谢王上!” 李存孝咧嘴一笑,双拳一撞,铠甲嗡鸣。 “无忌、如晦,随军参赞,充任军师。” 曹封转眸望向二人,语气平和却郑重。 “诺!” 二人躬身应下,心头激荡。 尤以杜如晦为甚——入幕不过数月,竟得委此重任。 “玄龄留守长安,统筹粮秣、转运、民役;韦圆成、高老协理调度,通盘照应。” 顿了顿,曹封又添一句:“高老自小看我长大,教我识字断文,又替我挡过箭矢——这一声‘高老’,不是客套,是本心。” “诺!” 三人同声领命,齐步出列。 “王上不忘旧恩!” 高士廉一时怔住,眼眶微热——这是朝堂啊,天子之口,竟当众唤他一声“高老”,比千言万语更重。 “唉……可惜未能随驾出征。” 张公瑾与阴世师对视一眼,俱是掩不住的惋惜。 “其余诸卿,各守其职,稳我后方根基,护我汉家血脉。” 末了,曹封沉声补上一句。 “喏!” 留守诸臣脊背一挺,声如金石。 虽未披甲,肩上担子却不轻半分;今日未去,来日必有亮剑之时。 “点背嵬军、虎豹骑、白马义从、汉武卒——四军尽出!”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王上要调的,全是汉军刀锋上的寒光!背嵬军更是骑步兼备,两翼齐张——真可谓精锐尽出。 扩编之后,四支劲旅合计六万,人数不多,却是汉军十年淬炼的骨血。 单论战力,谁也不敢估量其锋芒究竟有多骇人。 “王上明鉴!若主力尽出,一旦生变,恐伤元气啊!” 韦圆成与张公瑾急步出列,语带恳切。 “无须多虑。药师运筹帷幄,鹏举摧锋陷阵,又有此等雄兵,何惧风云突变?” 曹封负手而立,语气淡然,却字字如铁。 “王上……” 李靖喉头一紧,胸中滚烫——这不是托付,是托命。 “蒲坂一固,中原必定!臣,誓死不负!” 他悄然攥紧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却浑然不觉。 “再说,无忌与如晦之才,诸位亲眼所见,心中有数。” 曹封扫视群臣,目光温厚而锐利。 二人长于经略,擅于拨乱反正,每每于危局之中,翻手为云。 “是啊!名将压阵,谋臣辅弼,王牌尽出——此战,焉能不胜?” 群臣相视而笑,眉宇舒展,再无半分忧色。 这几位文官与将军,自追随王上揭竿而起那日起,便从未在军政大事上失过分寸。 眼下中原腹地空虚,楚军又死死咬住其侧翼,而我方则尽遣精锐——玄甲骑、铁鹞子、破阵营齐出,他们实在想不出半点败象。 “诸位爱卿,可还有不同主张?” 曹封话音未落,目光已如鹰隼般掠过殿内众人。 “臣等俯首无议!” 阶下文武齐声应诺,声浪激荡,震得梁上尘灰微扬。人人面泛潮红,肩背绷紧,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只待并州防线一筑稳,大军即刻挥师南下。 第91章 即刻拟令,火速推行。 那可是隋室龙兴之地,真正意义上的帝都!他们拿下长安才几月光景? 若再克复中原,王图霸业便如磐石落地,再无可撼。 “一统六合,就在眼前。” 杜如晦低叹一声,喉头微热。 议至此处,调兵方略已然敲定,群臣也以为今日朝会该就此收束。 “诸位爱卿,尚有一事需共决。” 谁料曹封话锋一转,再度开口。 “还有一事?” 满殿文武齐齐一怔,心头暗忖:王上究竟还要议什么? “寡人意欲扩编新军。” 曹封不绕弯子,直截了当。 “啊,确该扩军了!” 众人恍然,纷纷颔首。 眼下蒲坂防线虽可凭现有兵力撑住,但南征中原之后,必得留兵镇守广袤疆土。那些百战精锐岂能常年驻守城池?委实是杀鸡用牛刀。唯有另募新卒,以常备之军填补空缺。 “早招一日,便少一分被动;拖到缺兵断粮时再征,就晚了。” 张公瑾抚须点头,语气笃定。 “不错,照我军如今开疆拓土之势,兵马缺口只会越拉越大。” 高士廉亦朗声附和。 说来惭愧,若非王上提起,这事竟真被大伙儿搁在脑后了。 “那么,诸卿以为,此番新募之兵,以多少为宜?” 汉王目光沉静,抛出这一问。 群臣顿作思量——兵额增减牵一发而动全身:粮秣、甲械、操训、战力均衡,桩桩件件,都须掂量再三。 “启禀王上,臣以为,六万足矣。”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开口道。 “六万之数,既可补防所需,又不致压垮我军器械调度。” “甚是。”阴世师随即接口,“若逾此数,新卒整训周期势必拉长,反成掣肘。” 练兵如熬药,火候太猛则焦,太缓则淡。六万,正是刚能上阵、又不至于拖垮全局的临界点。 “可骤然添此多士卒,粮草转运,会不会吃紧?” 有位老成持重的户部官员迟疑发问。 “无虞。”房玄龄含笑摆手,“永丰仓在手,便是养十万闲人,三年也不见底。” 永丰仓——天下第一仓!存粮之厚,足以让整个凉州百姓坐食十年而不愁饥馑。 “臣等附议。” 此事再无异议,众口如一。 接下来,便是如何让新兵速成战力。 依旧按老法子:先练后战,层层磨砺,固然稳妥,却太耗时辰。 而战场从不等人,越快成军,胜算越厚。 “仍循旧例,以老带新——两千老兵配六千新卒,编组同训同战。” 韦圆成略一思忖,提议道。 此法此前屡试不爽,新兵沾着老兵的血气与胆气,三个月便能列阵,半年便可随军出征。 “臣附议。” 李靖率先应声,其余将领亦无异议——亲眼看过的实效,比千句道理更硬。 霎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静候王上下令。 “不可。” 曹封却缓缓摇头。 “不可?” 众人愕然僵立,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寡人拟抽调三万常备军,与六万新卒混编,合为一支新军。” 他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钉:“速建、速训、速用。”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心头俱是一震。 “王上,凉州可就剩这三万机动兵马了!除去边关戍卒,再无一兵一卒能调!” 伍天锡脱口而出,嗓音都绷紧了几分。 “好大的气魄!” 高士廉、韦圆成,连同杜如晦等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把整建制的三万精锐,直接打散编进新卒营里,只为抢时间锤炼战力——这手笔,寻常统帅想都不敢想。 旁人怕的是:老兵混进新丁堆里,反倒被拖慢节奏、稀释战力;宁可慢工细磨,也要保住老底子的锋芒。 可王上偏不按常理出牌,压根儿不怵这个。 他信得过这些老兵,更信他们能把新兵带活、带硬、带出杀气来。 “王上这份胆识,真叫臣等刮目相看。” 房玄龄久久伫立,指尖微微发烫。 这法子,等于一个老卒顶两副肩膀扛着新兵走——比先前议定的“三带一”还利落。 “王上,真不怕折损老营根基?” 张公瑾眉头拧着,仍觉悬乎。 “不会。一老带二新,恰恰是临界点。几场仗打下来,新军骨头就硬了。” 曹封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这不是拍脑袋的决断——汉军常规军里,本就掺着数万缩水版的王牌老底子,战力碾压隋室地方驻军。 “臣明白了!” 李靖目光一亮,当即醒悟。 表面看是摊薄战力,实则借虎势催狼性。 若非老营个个经得起折腾,他也不敢点头应承。 “原来如此。” 众人这才真正咂摸出滋味来——王上不是蛮干,是算准了筋骨才敢下刀。 “诸位卿家,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末了,曹封照例环视一圈。 “臣等,悉听尊令!” 满殿应声如雷,整齐划一。 “王上,臣尚有一策,或可再提一提新军成军之速。” 众人刚落座,房玄龄忽又起身。 “哦?快讲。” 曹封袍袖一扬,神态从容。 “不如让新军早些见血——拿实战练兵。” 话音未落,底下已有几人微怔。 “眼下四方乱势愈烈,义军蜂起,山野间更是盗匪横行。” 房玄龄语速不疾不徐。 “啊,用贼寇练兵?”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立刻接上。 “正是。清剿流寇,既练胆气,又砺刀锋。” 满朝文武心领神会——这哪是送新兵上死地?分明是搭梯子让他们踩着往上攀。 有老兵压阵,有战场喂招,新卒见血不慌神,学得快、活得久。 “顺手还能安境抚民,替王上与我汉军收拢人心。” 杜如晦与阴世师对视一眼,已想到后续千头万绪。 练兵、平乱、赢民心——三件事,一并办了。 “诸卿以为如何?” “臣等,绝无异议!” 这一次,声音更响、更齐、更稳。 “好!即刻拟令,火速推行。” 第92章 刀锋所指,处处险峻 曹封斩钉截铁,当场拍板。 “喏!” 再无人迟疑,人人挺直脊背,拱手而应。 “退朝——” 内监一声清越长喝,穿堂而过。 这职位只管传令早晚,不参政、不议权,纯粹是宫中规矩摆设。 “走,活儿来了!” 朝议散场,文武鱼贯而出。 张公瑾与杜如晦伏案草诏,急遣驿骑奔赴各郡;高士廉与韦圆成随房玄龄奔辎重营,调度粮秣、整备器械;李靖率将佐奔赴大营,一边点兵,一边开营纳新。 其余人各归其位,该调粮的调粮,该督造的督造,谁也没多一句废话。 “贴出来了!” 不过半日工夫,凉州各府衙门口已挂出新募告示。 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踮脚抻脖,盯着墨迹未干的榜文直瞅。 “王上真要扩军?” “废话!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官差还在旁边站着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越聚越密,许多人眼里都烧着火苗。 “王上招兵,咱还等啥?抬脚就走!” 几个汉子攥着拳头,嗓门敞亮地嚷开了。 “对!王上给咱减赋税、分田地、开义仓,这份恩情比山还重——他打天下,咱不能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四下里立刻应和成一片,肩膀碰肩膀,热气蒸腾。 若不是汉军入关,多少人还在啃树皮咽观音土,饿得眼窝深陷、腿脚发虚; 如今灶膛日日有柴,锅里顿顿冒热气,粮袋鼓胀,娃儿脸上终于有了肉色。 王上救了命,又托起了家,这节骨眼上,谁肯当缩头乌龟? “算我一个!” 一声吼炸响,一名虬髯大汉面皮涨得紫红,一把扯下粗布袖口,露出结实臂膀,大步跨出人群。 他这一动,像推倒第一块骨牌——接二连三,壮实身影接连挺身而出。 “哈哈,汉军出征,老子岂能蹲在墙根晒太阳?” 笑声震得屋檐灰簌簌往下掉。青壮们胸膛起伏,血脉奔涌如江潮;半大小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跟王上闯,是搏个安稳日子,更是挣一口硬气! 参军不止为忠义—— 每月俸米足养五口,赏银能盖三间瓦房,战功卓着还能授田赐爵。 光耀门楣的事,谁不抢着干? 既利家国,又暖自家灶台,百姓哪有不争先的道理? “这般良机,错过一回,悔断肠子!” 人群边缘,一名精悍汉子死死盯着府衙新贴的招兵榜,喉结上下滚动,指节捏得发白。 此人正是牛进达,武德年间威震河西的骁将。 弓马娴熟,韬略过人,原打算择主而事。 前几日途经关中,亲眼见汉军破长安后井然有序,更见官吏开仓放粮、医者巡乡施药、农人扛犁下田……心口那团火,“腾”地燃了起来。今日撞上招兵,再无犹豫。 “别的义军可缓一缓,汉军——万万耽误不得!” 一道清朗声音紧随响起。 牛进达侧身望去,见一青年眉目清峻,目光灼灼,正凝神读榜,衣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兄台高姓?”牛进达拱手笑问。 “在下殷峤,关中人士。”对方抱拳还礼,声如击玉。 “牛进达,河西人。” 寒暄毕,牛进达直截了当:“听兄台言语,可是有意投效汉军?” 殷峤坦然点头:“辗转数营,终觉汉军气象不同——兵锋所向,百姓夹道捧水;政令所出,鳏寡皆得照拂。汉王非寻常主君,乃真命所归!” 说到末句,斩钉截铁,字字砸在地上。 “知音啊!”牛进达心头一热,朗声大笑,“不瞒殷兄,我也是这般想的!”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多年故交重逢。 “既然志同,不如趁热,痛饮三碗再披甲!” “好!痛快!” 说罢挽臂同行,直奔街口酒肆。 刚落座,牛进达已举盏:“愿今朝醉倒,明日扬鞭——前程似锦,共赴山海!” “干!”殷峤举杯相迎,瓷盏相撞,清越如磬。 “我也要报名!” “还有我!” “把我的名字写上!” 次日清晨,府衙前人头攒动,报名文书堆成小山。 新募士卒尽数编入关中大营,操演号角昼夜不歇。 诸事有序推进之际,曹封缓步踱入含章殿。 “观音婢?” 殿内光影温柔,他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 “嗯?封哥哥!” 长孙无垢闻声转身,眸子一亮,裙裾轻旋,快步迎上前去。 “封哥哥的公事……忙完啦?” 生怕封哥哥操劳过度,长孙无垢立刻迎上前去轻声询问。 “不错,今日专程来寻你,有件要紧事相告。” 曹封落座后,语气沉稳而温和。 “是什么事?” 长孙无垢虽这般问着,心底却已悄然浮起一层预感。 “几日后,我将率军出征。” 话音微顿,他才缓缓道出。 战事尚未最终敲定,但他执意先告诉观音婢——这事,不能瞒她。 “当真?” 长孙无垢静默片刻,嗓音微微发紧,像绷住了一根细弦。 她当然明白,出征二字,意味着又一场漫长的别离。 “确然如此。” 见观音婢眉间轻蹙,曹封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按。那温厚的力道,仿佛一道无声的堤坝,稳住了她翻涌的心潮。 “封哥哥,观音婢无妨的,家国大业,从来重于儿女情长。” 她扬起笑意,眼底却泛着柔光,指尖悄悄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的封哥哥是开疆拓土的雄主,是擎天立地的脊梁,她怎能让他为琐碎牵肠挂肚? “观音婢……” 曹封凝望着眼前这位端庄又温软的正妻,一时竟未开口,只眸色渐深,如春水浸润过青石,温润而沉静。 他又怎会不懂?她强撑的从容底下,是不舍,是隐忍的酸楚,是咬着唇角也不肯流露半分的牵挂。 “此番远赴中原,刀锋所指,处处险峻。” 长孙无垢眉心微拢,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务必护住自身,切莫孤身涉险、贸然突进。” 她心里清楚得很:打长安是攻其不备,而中原乃隋室根基所在,城坚兵众,壁垒森严,远非昔日可比。 纵有杨玄感在北面牵制,她仍忍不住一遍遍推演战局,替他担着心。 “嗯,你安心便是。” 曹封颔首应下,却未多作解释。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说透沙场凶险,观音婢便不会真正松一口气。 “可惜……观音婢帮不上封哥哥半分力气。” 第93章 直说吧,今日所为何来?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神情略显黯淡。 若能披甲执锐,她愿亲赴阵前;哪怕只是守在他身后半步,也甘之如饴。 这份心意,早已把封哥哥刻进了骨血里。 “你身子康健,就是给我最硬的铠甲。” 曹封心头一热,抬手揉了揉她鬓边碎发,动作熟稔又珍重。 “封哥哥放心,观音婢定会好好吃饭、按时歇息,绝不让你挂念。” 她笑开了,笑意从眼角漾开,暖意也悄悄漫上心尖。 两人又絮语几句,曹封便起身告辞。 征调新卒、整饬军械、调度粮秣……诸事纷繁,文武百官皆在奔忙。 他身为统帅,岂能久留后殿?须得即刻返至次殿,坐镇中枢,听候各路奏报。 “好生歇息。” 临出门前,他回望一眼,再叮嘱一句。 随即转身离去,袍角掠过门槛,利落而笃定。 “封哥哥……” 长孙无垢独自伫立含章殿中片刻,旋即唤人去请两位闺中密友。 “嗒、嗒、嗒……” 不多时,清脆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后?” 人影停在殿门外,两道声音先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近。 “进来吧。” 长孙无垢闻声便知,是阴织画与韦珪到了。 “参见王后。” 二人推门而入,敛袖屈膝,礼数周全。 再见长孙无垢,她们仍有些拘谨——昔日共剪西窗烛的姐妹,如今已是母仪一方的王后。 “无需多礼,此处唯你我三人,哪来的外人?” 长孙无垢含笑摆手,语气温软。 见她神色如旧,二人肩头一松,笑意也重新浮上脸庞。 “本宫想为王上亲手缝一副护身符,特请你们过来搭把手。” 待两人落座,她开门见山,语气轻快却不失郑重。 “这……臣妾可是一窍不通。” 阴织画怔了怔,坦然摇头。 可她抬眼扫过韦珪与长孙无垢相视一笑的神情,顿时明白了——这一请,原是邀姐妹围炉说笑,借针线续旧情。 “王后待王上,真是掏心掏肺。” 韦珪掩唇一笑,眼中满是暖意。 “来人,取绣绷、朱砂、桃木片、五色丝线来。” 长孙无垢随即吩咐下去。 韦珪走近案前,细看材料,便挽袖欲试:“不如臣妾先起个头,给王后做个样子?” 针线活她熟稔,开头一顺,后头便容易多了。 “还是本宫自己来吧。” 长孙无垢忽然抬手,声音轻却笃定。 说到底,王后对这门手艺,几乎一窍不通。 针线在她手中总不听使唤,稍一走神,指尖便被扎得沁出血珠。 “嗯,唯有亲手缝制,才显真心,也才能真正护住封哥哥。” 长孙无垢语气沉静,眼神却格外坚定。 “罢了。” 韦珪见状,不再多劝,只把教习的步子放得更缓、手势压得更低。 即便如此,王后仍时不时被银针刺破指腹,血点染上素绢,像几粒未干的朱砂。 “王后待王上,真是掏心掏肺。” 阴织画站在一旁,望着那抹低头专注的侧影,心头微微发烫,暗自叹道。 …… 与此同时,柴家使者柴明,终于踏进了李唐军营。 从决意联络李家,到风尘仆仆抵达营前,已过去数日光景。 他迟迟未至,并非怠慢——实因霍邑守将宋老生严加封锁,城门紧闭,盘查如铁。 柴明只得弃官道、绕山径,翻岭涉涧,才辗转摸到唐军大帐前。 “来者止步!” 哨兵一声断喝,长矛斜指,目光如刀。 “在下临汾郡柴氏家臣柴明,奉命面见唐公,商议要务,烦请通禀。” 他抱拳躬身,语调谦恭,姿态不卑不亢。 “稍候。” 唐军未再多问,转身疾步而去。 中军帐内,李渊正与诸将议事,消息一到,满帐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柴家?这等根基深厚的世家,人脉广、仓廪实,莫非是来投效?” 裴寂眼中一亮,声音都提了三分。 “八成错不了!若非诚心归附,怎敢硬闯宋老生眼皮底下的霍邑?” 刘政会接口应和,脸上掩不住兴奋。 “请他进来。” 李渊当即拍板,呼吸略重——前脚刚遣人赴汉营交好,后脚柴家便登门,分明是吉兆临门! “唐公,大公子前脚离营,柴家后脚就到,此事十有八九已成。” 张士贵与裴寂相视而笑,语气笃定。 “若建成真能携手汉军,再得柴家襄助……” 李渊话未说完,喉头一紧,心口突突直跳——那幅图景太炽烈,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描。 “先前还悬着心,怕大公子路上出岔子,如今看来,纯属白操心。” 裴寂长舒一口气,眉间舒展。 曹李两家虽因段志玄一事暗流涌动,谁也难料后续;可眼下这缕曙光,确是实打实的宽心丸。 “曹封再怎么忌惮李家,也不至于对建成下手——咱们确实想多了。” 侯君集颔首附议,神色松快。 “好,好啊!” 李渊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嗒、嗒、嗒……” 话音未落,帐帘掀开,柴明已稳步而入。 “拜见唐公!” 他深揖及地,脊背微弯,礼数周全,诚意扑面。 “免礼。霍邑戒备森严,你能闯出来,着实不易。” 李渊不兜圈子,直切要害。 “惭愧。城中禁令如铁,只许进,不许出。” 柴明苦笑摇头,袖口还沾着泥痕。 “直说吧,今日所为何来?” 李渊身子前倾,语速轻快,表面不动声色,眼底却已燃起火苗。 “奉家主之命,愿为唐公效死——里外夹击,助您一举拿下霍邑!” 柴明字字清晰,毫无拖沓。 “哦?” 李渊眸光一闪,笑意未达眼底,只将双眼微微一敛。 “正是此意。” 柴明郑重点头,掌心微汗——唐公神情难辨喜怒,叫人捏着一把冷汗:莫非事有反复? 他哪知道,李渊早盼着柴家上门——霍邑这颗硬钉子,卡在唐军咽喉上,已太久太久。 “到底是唐公威名远扬,五姓七望李家这块金字招牌,果然招贤纳士如磁吸铁。” 裴寂垂眸暗忖。 第94章 速召文武入宣政殿 自李唐举旗以来,势如奔雷,早已引得四方豪族侧目。 而柴家此时入局,恰如雪中送炭:既解军粮之急,又可内外呼应,直捣霍邑腹心。 “柴家这步棋,走得极准——跟定唐公,才是活路。” 刘政在心底暗忖,这步棋走得极妙,日后汉军归附,势成燎原。 待到那时,盘踞凉州的李唐,声威又将掀至何等惊人的地势? “呼……” 话音未落,四周呼吸骤然粗重,胸膛起伏如鼓。 “我尚有翻盘之机!” 一旁的李世民眼帘微垂,眸光微敛,眉宇间那层灰败阴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沉静而锐利的锋芒。 听闻兄长出使或将功成,他非但不忧,反而唇角微扬——汉军若来,必为臣属。 “只要曹封俯首称臣,本公子将来承继父位,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他便连骨头都剩不下。” 念头一转,他瞳孔深处掠过一道寒光,冷得瘆人。 届时,长孙无垢自可收回;再把姐姐许配过去,既遂己愿,又叫她尝一尝被推入火坑的滋味——一石二鸟,何其痛快? 不知不觉,他竟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本公,诚心相迎。” 李渊终于开口,嗓音浑厚,如钟撞山,瞬间将众人神思拽回现实。 “万幸,万幸……” 柴明垂首轻吁,肩头一松,总算没辜负家主重托,此番出使,稳稳落定。 “唐公,下回大军压境之日,我等必从内策应,霍邑城门,一触即溃。” 他抬眼直视李渊,语调沉稳有力。 “好!” 李渊双目一亮,如电劈云,连指尖都微微绷紧——那座铁铸般的霍邑,终于要裂开缝隙了。 “在下告辞。” 目的已达,柴明起身拱手。 “来人,亲送使者出营。” 李渊朝一名亲卫颔首,那人抱拳领命,一路将柴明送出大帐。 柴明步履匆匆,恨不能插翅飞回,只盼将消息刻不容缓传回霍邑。 可眼下霍邑已全境戒严,连渡口都设了三道哨卡,他纵想原路折返,也得费一番周折。 …… 此时,李建成三人风尘仆仆,已抵黄河畔。 两岸相距不过数里,只隔一水之遥。 王武宜,其子日后官至武周宰相,才略不俗,临事亦稳得住。 “走吧,窦叔。” 李建成立于岸边,凝望浊浪翻涌、奔雷击岸,心头烦闷竟悄然淡去几分,侧身对窦威道。 渡过此河,便是汉军辖境。 “嗯。” 窦威简短应声,王武宜默然跟上,三人登上一只乌篷小船。 “且慢——这是……!” 船行中流,李建成掀帘而出,本欲远眺河势,谁知刚抬头,面色陡然煞白,双目圆睁,死死钉在前方。 “大公子?” 王武宜一怔,不解其异。 “怎会如此?!” 李建成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僵立如石像。 “究竟何事?” 窦威也察觉不对,眉头一拧,与王武宜一同跨出船舱。 “大公子,可是有异?” 窦威边问边仰首,目光刚触及前方,话音戛然而止。 “……” 他呼吸一滞,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 ——只见河面尽头,赫然浮出一支水师舰队。巨舰如山,桅杆刺天,甲板宽阔得能列阵奔马,船身覆铜镶铁,黑漆沉冷,从未见、未闻、未载于任何兵志舆图。 “撞上隋军了?” 李建成声音发紧,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绝无可能。”窦威摇头斩钉截铁,“隋廷水师,哪有这等庞然巨物?” “哗啦——” 战船破浪而来,竟缓缓调舵,正面迎向小舟。 三人几乎同时看清:船首高悬赤旗,旗面烈烈翻卷,一个斗大“汉”字,墨浓如血;船身两侧,同样漆着醒目的“汉”字,笔划遒劲,似刀劈斧凿。 “汉军水师?!” 三人失声惊叫,脊背发凉。 “不……这绝不可能!” 李建成踉跄后退半步,脚跟撞上船舷,险些栽入浊浪。 “怎可能?!” 王武宜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指尖冰凉,死死攥住船帮,仿佛怕自己晃一下就会跌进梦里。 曹家式微已久,忽而崛起尚可强解;可这支水师——体量、形制、气势,样样碾压旧隋,分明是凭空造出的海上雄狮! 水上战力,已无人可与之比肩。 “此事,须即刻报与唐公!” 窦威心头一凛,决断立下——这情报,无论李唐与曹家最终是盟是敌,都足以改写天下水战格局。 “尔等何人?” 战船如铁壁般围拢过来,甲板上的余大猷横眉厉喝,声如裂帛。 他面色冷硬,手已按在刀柄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手。 尤其船首那几排弩机,寒光森森,齐刷刷锁死了李建成三人。 “我等乃李唐使节!” 窦威抢步上前,语速急促,生怕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李唐使节?” 余大猷眸光一沉,目光如刀,在三人脸上刮过,似要剜出几分真意。 “拿下!” 话音未落,军令已斩钉截铁砸下。 “哗啦——” 数艘快艇劈开浊浪,箭一般朝三人疾驰而来。 “你们——” 李建成额角青筋一跳,刚欲怒斥,却被窦威一把拽住袖口。 “大公子,莫忘正事!对方兵强船密,硬顶只会误了大局!” 窦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灼热。 “哼!” 李建成咬牙扫过汉军战舰——桅杆如林、旌旗猎猎、甲士肃立如铁铸——终是攥紧拳头,将满腔愤懑生生咽下。 水师登岸后即刻锁拿三人,余大猷亲自押送,渡河直入长安,径直交予城防主将阴世师。 阴世师早得密报,未及整衣,便疾步奔向次殿禀告。 此时曹封正伏案批阅军情简牍,朱砂笔尖悬于纸面,未落。 “嗒、嗒、嗒!” 一阵急促脚步撞碎殿内寂静。 “王上!李唐遣使抵京,自称奉命出使我汉军!” 来人正是阴世师,袍角犹带风尘。 “哦?” 曹封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 “公谨,速召文武入宣政殿——寡人今日设席,邀诸君共赏一台‘迎宾大戏’。” 他搁下朱笔,语气轻缓,却字字生风。 “喏!” 张公谨抱拳领命,转身疾行而出。 口谕如风过林,顷刻间百官云集。 第95章 我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众人步履匆匆,面上皆浮着一层疑云:所谓“好戏”,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臣等参见王上!” 殿内齐声作礼,衣袍拂地之声整齐如一。 “免礼。” 曹封抬眼扫过阶下群臣,目光沉静如古井。 “敢问王上,这‘戏’……演的是哪一折?” 李靖终究按捺不住,拱手发问,身后不少官员亦悄然颔首。 “李家人到了。” 曹封答得干脆,毫赤裸裸。 “李家人?” 不止李靖一怔,满殿文武俱是一滞——莫非所谓大戏,就是看李唐来人低头进门? “怪哉,李家怎会自投罗网?” 伍天锡低声嘀咕,眉头拧成疙瘩。 “王上早令暗桩,只将长安易主的消息放回太原,其余一字不漏——李家闻讯,岂能坐视不理?” 房玄龄缓步出列,语声不高,却如钟鸣清越。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脊背骤然绷紧,心头震颤。 “竟凭一道消息,便断定李家必遣人来?” 韦圆成倒吸一口凉气,须发微颤。 活到他这把年纪,深知人心如雾、难测难料,可王上偏如执炬穿夜,分毫不差。 果不其然,人已叩门而至。 “王上之谋,真如天工布阵。” 阴世师垂首低语,喉头微动——那日血火攻城的果决,今日运筹人心的缜密,合而为一,方是真正雄主气象。 “臣,心服。” 杜如晦与张公谨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语气由衷。 “传令——王府正门至宣政殿沿途,尽数铺上棱角嶙峋的碎石子。” 曹封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却听得满殿人汗毛微竖。 “喏!” 张公谨应声而去。 “来人!快挑最硌脚的石子,一路铺到殿前!” 背嵬步军闻令而动,肩扛手捧,专捡那些尖利如刃的碎砾,细细撒在青砖御道之上——从府门到殿阶,足有百余步之遥。 “王上,这……” 群臣喉结滚动,谁也不敢再问出口,只觉脚下地面仿佛也隐隐发烫。 “踏、踏、踏!” 一名背嵬军卒飞奔入殿,单膝点地,气息未匀: “启禀王上!李建成、窦威、 “想进门拜见?先赤脚,踩着碎石子路过来。” 半晌,曹封才冷冷开口。 “果然如此——代表李家来的人,今日怕是难逃惩戒了。” 话音一落,在场文臣武将心头雪亮:王上这是铁了心要敲打李家来使。 明摆着,那条硌脚的碎石小径,不过是前菜罢了。 后面等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众人虽猜不透,但绝不会轻松。 而李家人落到这般田地,没人觉得冤枉。 “挨顿教训?活该!” 尤其是长孙无忌与高士廉,只觉李家自作自受。 李秀宁当年公然悔婚,给曹家泼下多大羞辱、埋下多深祸根?李渊真的一无所知? 明知如此,却纵容不管,连一句申斥都没有——曹家在他眼里,早已轻如尘土。 这也就罢了,竟还敢派死士夜闯曹府,图谋何事? 分明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脸都不要了?如今见曹封手握重兵、威势日盛,又急着攀附利用?” 长孙无忌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就该这么办。” 像李存孝、俞大猷这样的悍将,更不必多言,恨不能当场把人拖下去抽筋剥皮。 “喂,你们——” 文武各怀心思之际,背嵬步军已快步传令而至。 而李建成三人,仍僵立在汉王府门前。 “没想到,曹封的府邸竟设在旧晋王府。” 李建成正四下打量,窦威与王武宜却骤然变色。 此处确曾是晋王府没错,可如今牌匾高悬,“汉王”二字金光刺目,哪还有半分旧日影子? “莫非……曹封已僭越称王?” 窦威脱口而出。 “窦叔此话何意?” 李建成眉头一皱,不解反问。 “大公子,请看头顶。” 窦威抬手示意。 “这厮……竟敢称王?” 抬头一瞥,李建成脸色霎时铁青。 “暗桩漏掉的紧要消息,莫非就是这个?” 窦威心头一沉,脑中飞转——那些没探到的密报,是否全与此有关? “这一趟所见所闻太多,务必火速禀报唐公!” 王武宜压低嗓音,语带凝重。 越是亲眼所见,越觉寒意刺骨。 “踏、踏、踏……” 一名背嵬步军昂首而来,甲胄铿锵。 “王上允你等入见,但须赤足,沿此碎石小径步行至府门。” 他语气冷硬,毫无回旋余地,说完侧身一让——那条小径赫然显露眼前。 “那是……” 三人本能望去,只见满地青灰碎石棱角狰狞,寒光凛凛,蜿蜒直没入王府深处。 “你们什么意思?!” 李建成猛然回神,怒声喝问。 他是李家长房嫡子,大唐储君之位最有力的角逐者,更是五姓七望中顶尖门第的贵胄! 一个败落世家的后生,竟敢逼他脱靴赤足、踩着刀尖般的小路匍匐而入? 按他原想,李家纡尊降贵亲至,曹家该焚香列队、感激涕零才是。 这可是李家递来的橄榄枝,是给曹家翻身、重修旧好的天赐良机—— 不正是那个日渐式微的曹家,梦寐以求的救命稻草吗? “呵……下马威!” 王武宜与窦威对视一眼,眼中俱是阴云密布。 这不是会面之前,赤裸裸的羞辱又是什么? 两人未发一言,只上前半步,一左一右,悄然稳住李建成臂肘。 “大公子,此行关乎李家气运。曹封此举,或许正是试探诚意。” 窦威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 “若我们应下,便是示弱于先,结盟便有八成可能;两家重修于好,指日可待。” 王武宜接话,语气沉稳。 “届时,曹家上下皆为你掌中物,你想怎么收拾曹封,谁又拦得住?” 他补上一句,生怕李建成当场翻脸拂袖而去。 “曹封……我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李建成眸光骤暗,眼底掠过一道毒蛇般的狠意。 第96章 我究竟该怎么做 “你们说得对。” 片刻,他深深吸气,胸膛起伏。 “脱鞋。” 眼看几人迟迟不动,府门前的背嵬步军冷喝一声。 “脱!” 李建成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这个字。 他弯腰扯下靴子,赤脚踩上那条铺满碎石的小径。 “大公子,我等同去。” 窦威与王武宜齐步上前,袍角翻飞。 “万万不可赤足踩踏——那石棱如刀,一步下去便钻心剜骨!” 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嶙峋石路,李建成本能地缩了缩脖颈。 “为李家千秋基业!” 他一闭眼,狠心踏了下去。 “嘶——” 脚底刚触石尖,剧痛便如毒蛇噬肉,直冲天灵,让他猛抽一口凉气。此刻双脚尚悬着半分力气,未敢全然承重。 若真把全身压上去……怕是要当场跪断膝盖! “噗嗤!” 一声沉闷的碾响,他整个人重重坠落,碎石瞬间扎进皮肉。鲜红血珠争先恐后涌出,在脚底绽开数朵刺目的花。 “咯吱……”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绷得发青,硬是拖着血脚往前挪了一步。 “啊——!” 身后窦威、王武宜接连踏上石路,惨叫此起彼伏,或短促如裂帛,或嘶哑似破锣。 这哪是走路?分明是拿血肉在磨刀石上反复刮擦! “撑住!一步也不能退!” 三人身形晃如风中残烛,每挪一寸都像在拔钉抽骨。 不过片刻,额上汗珠滚落如雨,后背内衫早已湿透,紧贴脊梁,黏腻冰凉。 可谁也没停——走到这儿了,退一步,便是把李家百年门楣往泥里按! “嗒…嗒…” 不知过了多久,三双血脚终于停在大殿门槛前。 身后那条碎石小径上,蜿蜒拖出三道暗红印痕,像三条烧焦的蛇,怵目惊心。 “呃……” 刚踩上平地,李建成双腿一软,身子猛地打了个趔趄。 窦威与王武宜也好不到哪儿去,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呼……嗬……” 粗重喘息声此起彼伏,脸上紧绷的筋肉这才一点点松开。 总算熬过这条见鬼的石子路了。 “今日之辱,本公子记下了——曹封,你等着!”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五姓七望的李家,也得光脚踩石子才能进门?瞧着倒挺熨帖啊。”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将三人狼狈模样尽收眼底,嘴角齐齐扬起一抹快意冷笑。 向来鼻孔朝天的李家,不是看不起寒门、踩扁小族么?今儿怎么也跪着爬来了? “站住!” 李建成刚抬脚欲进殿,数名背嵬步军横枪拦在阶前。 “什么意思?” 他眉峰一拧,声音冷得结霜。 “既代表李唐而来,须向王上行三跪九叩大礼,方准入内。” 一道沉如磐石的声音自殿中传来。 “三跪九叩?” 房玄龄面色骤变——此乃帝王之礼,连面见隋帝时,寻常臣工亦免此仪! 李家身为五姓七望之一,岂肯对一介诸侯俯首叩首? “王上此举,莫非要逼走李建成?” 长孙无忌心头一跳,暗自揣度。 其余官员亦屏息凝神,只觉这是把李家脸面当砂纸,来回打磨。 “或许迟疑片刻,但绝不会掉头就走。” 高士廉与韦圆成却微微眯眼,目光玩味地投向殿外三人。 他们笃定李家不敢走——霍邑战局僵持不下,若得汉军援手,李家顷刻解围;若能重修曹李旧好,更胜十万雄兵! 家族兴衰压在肩头,这点羞辱,算得了什么? “你说什么?!” 李建成浑身一颤,指尖发白。 “什么?!” 窦威与王武宜脸色煞白,脚底那点疼早被怒火烧得灰都不剩。 “欺人太甚!” 他转身便走,袍袖翻卷如怒云。 “这不是扇李唐满朝的脸么?!” 窦威喉头一哽,差点跳脚骂出声。 可话到嘴边,霍邑城下唐公焦灼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眼前。 这一退,曹家与李家冰释前嫌的指望,便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他们此前所做的一切,全成了徒劳无功的挣扎。 “简直荒谬!这是赤裸裸地羞辱李家!” 王武宜脸色铁青,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连牙齿都在打颤。 碎石道他们已踏过,尊严早被踩进泥里;如今竟还要三跪九叩? 这等礼数,连大隋天子都不曾受过,何况是对一个早已失势的世家子弟! “呼——” 念头翻涌如潮,可两人心知肚明:此行所图为何。 唐公为表诚意,反复叮嘱,还亲手交出印信。 若空手而返,如何向主公交代?又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大公子,暂且忍一忍吧,大局为重啊。” 两人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声音低哑而沉重。 真要转身就走,岂非让天下人把李唐当猴耍? “我……” 李建成喉头滚动,嗓音干涩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非真要屈膝叩首,一路跪到正殿门槛前? 今日他代表的,是李家门楣,更是整个李唐阵营的脸面。 他若伏地,便是全军俯首;他若折腰,便是江山低头。 将来若成大事,此事必成千古笑柄,而他自己,将永被钉在耻辱柱上。 “大公子!” 窦威与王武宜心如刀绞,却更怕半途而废——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 “我究竟该怎么做……怎么办……” 李建成身形摇晃,额角青筋暴起,神色忽明忽暗,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喘不过气来。 “好戏才刚开场,越往后越耐看……” 曹封不催不劝,只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如刃,将对方每一寸挣扎、每一分迟疑,尽数收入眼底。 “这一回,李唐的体面,怕是要尽数折在汉王府了。” 张公瑾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讥诮,只有笃定。 “我……” 李建成膝盖一软,身子猛地一沉,却硬生生僵在半空。 那一跪,仿佛有千钧重担压着脊梁,怎么也落不下去。 第97章 跪稳了!头不许抬 “我跪。” 良久,他闭目咬牙,声音嘶哑如裂帛,终于向那个曾被他视作尘埃的曹封,缓缓屈膝。 “大公子……唉!” 窦威与王武宜不忍直视,侧过脸去,眼眶泛红。 “李家人豁出去了——不结盟,誓不罢休!” 殿中文武心中雪亮:为见王上一面,李家已把脸面撕开、摊平、踩进土里。 “父亲,孩儿不孝……母亲,孩儿不孝……” 李建成双目紧闭,全身簌簌发抖,动作滞涩而艰难,每一下叩首,都像在剜自己的心。 “……” 其实,若他迟来三日,这事便不会发生。可惜,世上从无“如果”。 “咚——” 额头撞地,闷响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清晰得令人心悸。 窦威与王武宜不敢怠慢,只得随之伏身,一拜、再拜、三拜;一叩、再叩、三叩……整整九次。 “可恨的曹封!” 李建成面皮涨紫,脸颊火辣辣地烧着,仿佛被滚油泼过。 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我是五姓七望李家的嫡长子! 是横扫河东、兵锋所指无不披靡的唐军少主! 更是将来执掌乾坤的储君人选! 可此刻,竟在这座汉王府里,朝着一个昔日被他嗤之以鼻的没落子弟,磕头如捣蒜! “那位代表李唐而来、出身李家正统的李建成,原来也不过如此。”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静立一侧,目光沉静,将这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下跪也就罢了,偏生还有不少旧识在场!” 殿中许多文武本就认得李家面孔,那道道目光如芒在背,刺得李建成脊背发麻,连余光都不敢斜扫一眼。 他恨不得脚下裂开一道缝,立刻钻进去,再不露面。 “等着吧,曹封——这笔账,我必加倍奉还,叫你也尝尝这滋味!” 唯有这般狠话,在脑中反复碾过,才撑着他一寸寸挪向殿门,完成这屈辱至极的三跪九叩。 “今日,是李家百年未有的奇耻大辱啊!” 窦威心头滴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王武宜更是气血上涌,胸口如遭重锤,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竟一时怔住,忘了紧随大公子伏地。 “莫非……李唐,真无诚意?”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二人身上,语调不疾不徐,却似寒霜覆顶。 “不敢不敢!汉王息怒,我等绝无怠慢之心!” 纵然心口如焚,窦威仍强挤笑意,声音发虚,却不得不赔着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上前,紧随李建成身后,俯身、叩首、再叩首…… “呼……呼……” 三人就在汉军文武森然注视之下,一寸一寸,向那高悬匾额的正殿挪去。 “这就是五姓七望之一的李家?” 见此,长孙无忌鼻腔里迸出一声嗤笑。 “真没想到,李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公子,竟也会伏低做小到这般地步。” 阴世师与韦圆成立刻附和,话音里裹着冰碴子。 “啊——!” 字字如凿,直往李建成心口上钻,剜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嗒……” 分不清是汗是泪,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斑痕。这一日,注定是他活到如今最抬不起头的一天。 向来锦衣玉食、被人捧着供着,何曾这般膝头沾尘、脊梁压弯? 更别说,跪的还是昔日他连正眼都懒得施舍的人,行的是三跪九叩——古礼中最重的臣服之仪。 “奇耻!大辱!” 窦威与王武宜浑身发僵,指尖发麻,仿佛自己不是朝廷重臣,而是钻墙缝里的蝼蚁,在汉王殿上簌簌打颤。那股子羞愤几乎烧穿喉咙,叫他们恨不得把脸埋进袍袖里,再不露半分。 四下窃语如针,扎得耳膜嗡嗡作响,两张老脸始终死死贴在胸口,连睫毛都不敢掀一下。 “这出戏,演得真够味儿。” 高士廉嘴角翘得老高,心头快意翻涌,脱口而出。 “呼——”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成才颤巍巍磕完最后一记响头。 身子终于停在殿中铜中间影之下,可腰杆依旧塌着,额头紧贴冰凉地面,连眼皮都不敢掀。 “嗬……” 喉头一松,他忍不住泄出一口浊气。 “无妨,目的达成,转身就走。日后抹掉今日所有痕迹,一个不留。” 暗地里,他咬牙给自己灌着定心汤。 只要没人活着记得,这跪过、叩过、碎过尊严的一刻,便等于从未发生。 “曹封,你给我等着!” 他猛地提气,想借力撑起身子—— 还要装得云淡风轻,像从前一样,跟仇人平起平坐谈国事。 “谁准你起身?” 话音未落,一道寒刃似的嗓音劈空而至。 李建成脸色骤变,脑中飞转:莫非三跪九叩,还差半尺没到? “跪稳了!头不许抬!” 李存孝一声断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这……” 窦威与王武宜慌忙凑近,一时怔住,没反应过来。 “汉王,此举何意?” 几息之后,王武宜才硬着头皮抬头发问。 “你——你——!” 李建成额角青筋暴跳,把自家颜面、李氏门楣、乃至父亲李渊的威严,全数碾进泥里奉上。可换来的,竟是变本加厉的折辱? “听不懂话?跪着回话。你们,没资格站着跟寡人说话。” 曹封目光如铁,扫过李唐来使,一字一句,冷得没有余地。 “什么?!” 李建成胸口如遭重锤,气血逆冲,眼前霎时发黑。 “汉王!我已依令行事,你还待如何!” 他声音发颤,话音未落,膝盖已绷紧发力,就要直起腰杆。 堂堂李家长子,石子路踏出血印,三跪九叩磕破额头,如今连开口都要匍匐着说? 绝不!他宁死也不肯再矮半分! “唰——” 曹封眼皮都没抬,只朝侧旁一瞥。 “喏!” 阴世师瞬间会意,身形一闪,箭步抢出。 下一瞬,一股沉如山岳的劲风扑面而来,李建成双肩骤然一沉,被一只铁掌死死按住。 别说站起,连脖颈转动都做不到。 “嘶……” 正欲撑地起身的窦威与王武宜,齐齐僵在原地。 方才腾起的怒火,眨眼冻成寒霜—— 汉军出手竟如此干脆!大公子当场被制,动弹不得! 二人后背沁出冷汗,若对方起了杀心,怕是连尸首都出不了这道宫门。 第98章 没王上旨意,谁准你起身? “放开我!” 李建成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四肢被死死钉在地上,活像被猎人捆住四爪的困兽。 从始至终,他始终跪伏如初。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屈辱,排山倒海般将他吞没。 他忽然后悔——早知如此,宁可自刎于府中,也绝不上这汉王府的台阶! 哪怕断了继承之路,哪怕父兄唾弃,也强过今日千刀万剐般的凌迟! 可悔已无用。 “唉……忍,再忍。” 窦威侧目看向王武宜,眼神沉得发暗。 眼下汉军势盛,己方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石子路上的血还没干,九个响头还在耳边嗡鸣…… 此时翻脸,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汉王息怒,大公子年少失礼,望您宽宥。” 窦威咬紧牙关,挤出一个比哭还僵硬的苦笑。 “呼——” 李建成不再挣扎,他清楚自己越反抗,只会让骨头缝里钻出更多痛楚。 “属下明白。” 阴世师抬眼望向王上,见王上极轻地点了下头,立刻松开手,退至一旁。 阴世师一走,三人仍跪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 “我李建成,本不该落得这般狼狈。” 他垂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热,几乎要绷不住当场掉泪。 活到这把年纪,何曾被人按着脖子跪过?更别说被当众剥尽颜面,连脊梁骨都快压断了。 “说吧,什么事?” 曹封语气平淡,像掀开一页旧书般随意——这本就是冲着李家设的局,他偏要装作毫不知情。 “总算要入正题了。” 几人暗中长舒一口气,尤以李建成为甚。 “在下奉唐公之命,专程前来向汉王谢罪,为昔日莽撞失礼之举赔不是。” 话音未落,窦威已示意大公子呈上唐公印鉴与亲笔致歉书。 “请汉王过目。” 李建成俯首低眉,双手高举托起印信与书信,姿态卑微得近乎佝偻。 一则羞愤难当,不知如何自处;二则刚被阴世师那双铁钳似的手掐得喘不上气,余悸犹在。 “唐公的大印,还有这份‘诚意’……李渊倒是大方得很啊。” 长孙无忌冷笑出声,字字带刺,半点不遮掩。 当年曹家势微,李秀宁翻墙就走,段志玄夜闯曹府如入无人之境,事后连句交代都没有。 如今曹家重振旗鼓,王上坐拥凉州,李家才捧着印信和空话姗姗来迟。 脸面这东西,在他们眼里,怕是早磨成灰撒进风里了。 “道歉信……” 曹封神色不动,仿佛听的是街边闲谈。 若曹家没有今日的刀兵与地盘,是不是就该乖乖挨打、闭嘴认栽? “唐公印……” 印鉴与书信被他随手搁在案角,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区区一枚唐公印,在他眼中,还不如窗台上一只停驻的麻雀来得鲜活。 “但愿一举奏效。” 底下跪着的三人呼吸齐齐一滞。 只要汉王点头结盟,此前所有折辱,便都算值了。 一切,只为攀上汉军这根擎天柱。 今日咽下的屈辱,日后自会加倍讨还。 “汉王,敢问您是否肯宽宥李家,与唐公重修旧好?” 窦威久经使节之事,此刻挺身而出,声音略显干涩却强撑镇定。 “李家,诚意尚浅。” 曹封慢条斯理开口,语调不疾不徐。 “接下来怎么演?” 殿内文武静默旁观,心头雪亮——王上早把这场会面,视作出征前的一场消遣戏码。 他们只等看,这出戏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诚意?” 李建成嘴角猛地一抽,肌肉绷得发白。 他踏过碎石铺就的寒路,亲手捧来父亲亲署的悔过书,连李唐最后一点体面都碾碎了摊在人前。 这般伏低做小,竟还被称作“不够诚”? 荒谬!可这话,他连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请汉王放心,我李唐另有厚礼相赠!” 窦威心头一热,急忙接话,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 “哦?” 曹封眉峰微扬,似有几分兴致浮上眼角。 “有门儿!” 王武宜与李建成精神一振,目光灼灼盯住上座。 “若你应下结盟,再俯首称臣——我李建成,必亲手取你性命!” 李建成瞳孔深处,冷光一闪而逝。 “五姓七望的招牌,终究还是压得住阵脚。” 王武宜心底暗忖。 “还是汉公手段老辣。” 而汉军诸将文吏立于阶下,眼神淡漠,只当看三只跳梁猢狲,在堂前卖力扑腾。 “我李唐愿割让数座坚城,另献金银万两、粮秣十万石、甲械三千具!” 窦威一口气报出这些,其中不少,连唐公本人都未曾松口允诺。 但他笃定:只要汉军点头,这些不过是暂存彼处,迟早还得物归原主。 “不错,确有几分诚意。既如此,寡人便应下了。” 曹封应得干脆利落,仿佛真被说动。 当然,这只是演给台下看的戏——给李建成他们留一线虚火,好吊着胃口继续往下走。 这出戏,远没到散场的时候。 长孙无忌、杜如晦等文武大臣面露愕然,可一瞥王上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便齐齐噤声,屏息垂首。“当真?” 李建成喉头一滚,急切发问。 “千真万确。” 曹封颔首,动作干脆利落。 “太好了!” 李建成浑身一震,眼底迸出光来——父亲交付的差事,总算要落地了。 “取盟书来,双方画押,即刻缔约。” 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落定。 “遵命。” 房玄龄应声而动,铺纸研墨,笔走龙蛇,一纸盟约须臾成形。 条款简明:李唐献厚礼以示歉意,汉军则宽宥前愆,既往不咎。 “签吧。” 墨迹未干,曹封示意侍从将盟约呈至众人面前。 “老实跪着!没王上旨意,谁准你起身?” 李建成刚欲撑地而起,阴世师冷眼一扫,声音如铁钉砸地。 “……是。” 他脊背一僵,忙又伏低身子,笔尖微颤,在纸上签下名字。忍一时屈辱算什么?这纸契约一旦落定,日后有的是刀锋舔血、血债血偿的机会。 “沙……沙……” 第99章 王上为何留他们性命? 李唐一方争先落笔,汉军则由房玄龄代署。 不过半炷香工夫,两份盟约各自誊清,红印未盖,却已形同缔结。 “汉王胸襟如海,我等感佩至深!”窦威拱手而笑。 “可惜,这份盟约,还作不得数。” 众人正松一口气,曹封忽然轻飘飘一句,砸得满殿无声。 “为何?” 三人脸色骤变,心口一沉,话音都发紧了。 生怕汉王翻脸,更怕这千辛万苦换来的纸片,顷刻化为灰烬,连命都搭在这儿。 “印章未钤。” “哦——原来如此。” 窦威与王武宜相视一笑,连忙双手奉上盟约。 “呼……总算快成了。” 李建成暗自舒气,只盼印章一落,立刻甩袖离去,半步都不愿多留在这腌臜地方。 “王上。” 两份盟约并排置于案前,曹封伸手接过,缓缓提起那方汉王金印。 “成了,真要成了。” 李唐诸人眼也不眨,连呼吸都掐着点,死死盯着那方朱印缓缓下压。 “等它入我掌中,曹封,你就等着被剥皮拆骨!” 李建成牙关紧咬,脑中已浮出百般酷刑——不止要雪今日之耻,更要诛其亲族、焚其宗祠,越狠越好。 “可你们李家,向来朝秦暮楚,婚约说撕就撕……” 话音未落,曹封手腕一顿,印章悬在半空。 他忽而起身,袍袖一拂,径直走向侧旁铜灯。 “怎么?” 三人一怔,眼睁睁看着那方金印就要落下,怎地陡然收势? “这盟约,是不是也随时能反手掀翻?”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扬,两份盟约齐齐抛入灯焰。 “你——干什么?!” 李建成三人面色煞白,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这……!” 满殿文武心头一凛,倒吸凉气。 “明白了——王上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靖眸光一闪,眼前浮现旧事:当年李府退婚那日,也是这般,一把火,烧尽曹家体面。 “昔年李氏焚婚书,今日曹家焚盟约,天公地道。” 曹封转身,一字一句,冷如双刃。 “先吊着你们的念想,再一把掐灭——这上天入地的滋味,够不够蚀骨钻心?” 长孙无忌默然摇头,心头震动:高啊!正是这将成未成的一线希望,才让李建成他们咬牙咽下所有羞辱;偏在这最松劲的刹那,狠狠抽刀断索——比当面唾骂更诛心,比鞭笞凌迟更熬人。 “曹封!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建成失态怒吼,直呼其名。 “该死!你疯了不成?!” 窦威须发皆张,厉声暴喝。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亲眼看着盟约卷曲焦黑,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什么意思?” 曹封看也不看三人,只将那封李渊亲笔的谢罪信,一并掷入灯盏。 火舌一卷,墨字蜷缩,灰烬纷飞。 意思,早就写在那跃动的火光里了。 烈焰翻腾,卷着纸页嘶嘶作响——那封密信、那纸盟约,顷刻间蜷曲、焦黑、碎裂,化作一簇簇灰蝶,在热浪里打着旋儿飘散。 “欺人太甚!” 李建成眼眶崩裂,血丝密布,面皮绷得发青,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般凸起。 “曹封——!” 窦威与王武宜喉结猛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骨几乎要迸出裂痕。 他们岂能不疯?此前忍辱负重、伏低做小,只为换回这纸盟约,好赶在李唐朝堂生变前全身而退。可千难万险捧回来的命根子,竟被曹封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那哪是纸?那是李唐的脸面、是他们三人的脊梁骨,拿尊严一层层刮下来换来的! “呼……呼……” 冷风忽起,灯盏里灰烬簌簌扬起,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宰了你!” 李建成彻底失神,身形猛地一拧,右手探向腰侧,“唰”地抽出短匕,寒光未亮,已挟着破空声直射曹封咽喉! “放肆!” 话音未落,李存孝与伍天锡已如两道黑影撞出。 一人飞踹腕骨,另一人鞭腿横扫脚踝—— “咔嚓!砰!” 脆响混着闷响炸开,腕骨寸断,脚踝塌陷,李建成整条右臂软塌塌垂下,左足踝骨直接错位外翻! “啊——!!!” 惨叫刺耳尖利,活像被踩住脖子的夜枭。 “大公子!” 窦威与王武宜失声惊呼,手按刀柄又硬生生顿住——动不得!一动便是死局,连尸首都留不全。 反倒是李建成,怒火烧尽了脑子,豁出去了。 “死!” 李存孝掌风已至,五指如铁钩,直取李建成天灵盖! “住手。” 汉王一声轻喝,李存孝硬生生收势,掌风刮得李建成额发倒飞。 满殿文武齐刷刷盯来,目光如刀,割得三人后颈发凉。 “无耻!你们李家撕约时怎么不讲规矩?轮到王上烧约,倒成了罪过?” 长孙无忌冷笑拍案。 “自家种的苦果,自己咽不下,就急着掀桌子?” 房玄龄袖袍一拂,声音冷得掉渣。 “不敢动……真不敢动……” 李建成早已疼晕过去,窦威与王武宜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只敢盯着地面,反复掂量:拼?还是熬? 方才李存孝那一脚,踹碎的不只是骨头,更是他们最后一点侥幸。 “王上,这三人如何处置?” 李存孝抱拳请示。 “关入地牢,严加看守。” 曹封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添盏茶。 “喏!” 伍天锡应声,招来四名背嵬军士,铁链哗啦一响,将三人拖走。 “王上为何留他们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房玄龄略一思忖,试探道:“莫非……借李建成之身,在李唐腹地埋一根刺?” “正是。” 曹封颔首,眸光沉静。 杀了李建成,不过泄一时之愤;可留着他,却能让李渊父子互疑、让秦王府与齐王府暗斗、让整个长安朝堂日夜提防枕边人——这才是真正的刀,不见血,却割得更深。 至于李元吉?心性浮躁,谋略浅薄,根本压不住李世民。若李建成暴毙,李唐内乱反而来得更快、更乱——曹封要的,是乱中取势,不是乱中送命。 眼下中原未定,洛阳未克,而杨广亲率骁果军正星夜回援……时机,比人命更金贵。 第100章 这次,怕又是一记重锤。 “那唐公印?” “自有用处。” 曹封唇角微扬,“假印为饵,诈开潼关、骗降河东,易如反掌。” “高明!” 杜如晦脱口而出,声音里全是敬服。 对付强敌,从来不是比谁拳头硬,而是比谁更懂把敌人的刀,架到敌人自己的脖子上。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众人心头一凛,暗自咂舌。 李靖、阴世师垂首静立,只觉这位王上愈发深不可测——不动如山,动则必中,偏又让人猜不透下一步落在何处。 高士廉捻须而笑:“今日这出戏,唱得真妙啊。” 既看了场好戏,又得了破局之机,怎不令人快意? “可不是嘛,若非王上召见,咱哪有机会瞧见五姓七望那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嘴脸。” 韦圆成顺势接话,嘴角微扬,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罢了,今日这出大戏,到此为止。诸位卿家,各归其职吧。” “喏——王上!” 对李唐的反辱行动刚收尾,曹封便没了久留的心思。 “叮,支线任务‘一报还一报’完成:以彼之道,还施李唐。” “叮,系统评定:甲等。” 清脆的提示音落定。 “叮,主线任务更新:汉军与唐军首战,须夺头功。” 提示声紧随而至。 曹封微微颔首,心底已将两桩事记牢——一件刚结,一件待启。 “叮,奖励发放:八牛弩千具,附全套图谱及工法详解。” “八牛弩?” 他眸光一亮,眉峰倏然扬起。 此物乃镇阵重器,弓臂如梁,绞索似蟒,一矢破甲,百步穿墉。本是后世宋廷所造,专为攻坚设,威力骇人,却常因调度失当、兵卒生疏,徒有其形,难尽其用。 “叮,已调拨至兵器坊库房。” “去含章殿,见观音婢。” 他敛神起身,未去验看新械,径直踏出宣政殿。 离出征只剩数日,能陪她一刻,便是一刻。 “封哥哥。” 长孙无垢倚在殿门边,声音软得像春水初融。 “今日李建成率李唐使团登门,说是来议盟。” 曹封落座,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封哥哥,可是……你出手了?” 她抬眼,眸子清亮如镜,一眼便照见底下的风雷。 “不过是把当初他们逃婚羞辱曹家的手段,原样奉还。” 事情曲折,他却说得云淡风轻。 “好!封哥哥,真真是痛快!” 她指尖一攥,笑意从眼底漫开,脸颊都泛起薄红。 那时曹家式微,门庭冷落;李家却高高在上,弃约如掸尘。那一纸退婚书,烫的不是纸,是整个曹氏的脸面,更是她心尖上的人。若非封哥哥手腕凌厉、反手翻盘,怕早成了满朝世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此刻听他说以牙还牙,当场折了李唐颜面,她心里那口郁气,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观音婢……” 他静静望着她,她眼里的欢喜,比宫灯更暖,比春阳更亮。 她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势荣光,只是他这个人。 “对了,封哥哥,我悄悄给你备了个小物件。” 她忽然压低声音,眼波微漾,像藏了蜜糖。 “哦?是什么?” 他顺她意问,目光已瞥见案角叠着的绣绷与丝线。 “平安符。” 她垂首,双手捧出一方素绢,轻轻搁在他掌心。 符面朱砂写就的平安咒旁,另有一幅细密绣画:两人并肩而立,身后一棵浓荫如盖的老槐,枝叶舒展,仿佛把时光也温柔地拢住了。 “封哥哥,你……你回屋再看。” 他目光停在画上,她耳根霎时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霞色。 那绣的是他——眉眼虽略显稚拙,可神韵活脱脱就是他执笔批阅奏章时的模样。针脚不齐,却一针一线,全是心意。 “真好看。” 他低头细看,声音放得极轻。 视线再往下移,绢边收口处针脚歪斜,几处洇着淡淡血痕,像不小心溅上的梅花。 “观音婢,你呀你……” 他忽地捉住她右手,拇指摩挲过指腹——那里裹着薄纱,底下分明还有新结的痂。 “怎么又扎伤自己?” 语带责备,嗓音却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是……这是我头一回绣,下回一定稳当。” 她仰起脸,看他皱眉心疼的样子,心头一热,嘴上认错,眼里却盛满甜意。 “下回,不准再这样。” 他攥着她的手,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像是许诺,又像恳求。 观音婢这一举动,像一缕春风拂过心田,让他胸口微微发烫。 早先他答应这门亲事,多半是为稳住曹家门楣,也为自己挣回几分体面。 可如今,两人之间已悄然生出情意,温润而真切。 “封哥哥,这是新绘的护身符,能护你周全;再配上原先那块玉佩,便万无一失了。” 长孙无垢垂眸轻语,将一方绣着金线云纹的锦囊递来。 “好。”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锦囊微暖的布面,动作郑重得近乎虔诚。 “有它在身,就如……我就在你身边一样。” 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耳尖泛起薄薄一层红晕。 “好。” 曹封颔首,把锦囊妥帖按进胸前衣襟。 又陪她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离开含章殿,径直往宣政殿次殿去,特意点了尚在当值的房玄龄。 “踏——” 刚踏入次殿门槛,一阵沉稳步履停在门外。 “臣房玄龄,叩见王上。”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进来。” 门轴轻响,房玄龄推门而入,袍袖微扬,躬身行礼。 “参见王上。” “免礼。” “敢问王上,召臣前来,可是有要务吩咐?” 礼毕,他双手抱拳,目光沉静。 “把八牛弩调来,今日校场实测威力。” 曹封开门见山。 “八牛弩?” 房玄龄眉峰微扬,脑中倏然闪过一幅构造图——那是前日刚送入兵坊的图纸,早已刻进记忆深处。 “喏!” 他应得干脆,转身快步离去,袖角翻飞,难掩眼底跃动的热切。 这大家伙他惦记已久,只等王上一声令下。 诏令一出,文武官员陆续聚至校场。 “听说今儿王上亲临,是要试一件新家伙?” 长孙无忌斜倚栏杆,压低声音同舅舅高士廉闲话。 “新家伙?” 高士廉精神一振,须臾眯起眼,“曹家藏锋多年,每次亮刃都震人心魄——这次,怕又是一记重锤。” 统掌军务的李靖负手立在一旁,目光扫过空旷校场,语气里透着期待:“不知是何利器?若列装士卒,又将如何破敌?” “踏、踏、踏——” 第101章 还是拖着这等千斤重物 马蹄声未落,曹封已携房玄龄步入场中。更引人注目的是身后数十名背嵬步军,正合力推着一架蒙着朱红厚布的庞然大物缓缓而行。 “嗡——” 木轮碾过青砖,沉闷震颤顺着地面传来,竟比满载粮草的辎重车还要吃力三分。 红布未揭,众人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参见王上!” 纵使心痒难耐,百官仍齐刷刷躬身施礼。 “平身。” 曹封抬手示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好奇的脸,“诸位心里都有数,寡人今日为何召集大家。” “臣等明白!” 应声如潮,干脆利落。 “好。房卿,揭幕吧。” “喏!” 二十名背嵬军士齐步上前,肩抵横杠,臂绷如铁,猛地掀开红布—— “哗啦!” 寒光乍泄! 那八牛弩巍然矗立,通体乌黑,弩臂粗如梁柱,绞盘狰狞,箭槽深阔,一支三尺长的巨矢静静卧于其上,箭镞在日头下泛着冷冽青芒,仿佛随时能撕裂空气。 “此等弩机……平生未睹!” 李靖脱口而出,喉结微动。 寻常床弩已属军中重器,可眼前这架,分明是为攻城拔寨而生——光是那弩身投下的阴影,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八牛弩……” 曹封目光灼灼,落在那钢铁巨兽之上。 古来最强之弩,射程最远、劲力最悍者,非它莫属。可惜后世失传,徒留传说。 今日,他要亲手把它从尘封史册里拽出来,让它真正咬住敌阵咽喉。 “开始试射。” “喏!” 房玄龄扬声应下,朝背嵬军一挥手。 二十人同步发力,绞盘吱呀转动,弓弦缓缓绷紧,直至满月—— “嗡!!!” 八牛弩的弓弦被绞盘绷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巨兽在喉间碾磨獠牙,令人脊背一麻,汗毛倒竖。可此刻,它真正的杀机尚未显露,只静静伏在校场尽头,如蛰伏的凶物。 “放!” 背嵬步兵齐齐松手——刹那间,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开,似远古夔牛撞裂山岳,声浪直冲云霄。 粗如儿臂的巨矢破空而出,拖曳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撞向校场前方那堵三丈厚的夯土墙。 “好霸道的力道!” 众人惊呼未落,目光已死死钉在箭矢去向。 “轰隆——!” 闷响沉得发颤,整面墙体竟被洞穿而过,砖石迸溅、裂痕蛛网般炸开,顷刻塌陷成一片狼藉废墟! 仅这一击,便教人看清了八牛弩的真正分量。 “轰隆——!” 墙体崩塌的余波未息,那支巨矢竟余势不减,继续向前狂飙突进! 前方林木翻飞,尘烟腾起十丈高,遮天蔽日,连日光都被吞没,唯见灰黄混沌翻涌不息。 足足半盏茶工夫,轰鸣才渐次平息。 “嘶……” 文武百官齐齐倒抽冷气,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走,过去瞧瞧。” 曹封神色沉静,早有预判,领着众人朝落点大步而去。 “簌簌……” 途中尘雾渐散,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沿途数株合抱粗的槐树拦腰折断,最前一棵更是被一箭贯透,树干上还插着半截箭尾,微微震颤。 单凭这穿林裂木之威,八牛弩的凶悍已无需赘言。 “真没想到,竟能强横至此!” 李靖瞳孔微缩,眼中精芒迸射。 此箭不止快若惊雷,更似铁铸山崩,撞塌高墙后仍能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尤为可怖的是——它走的是笔直一线,不像投石车那般抛弧难控,专为凿坚破锐而生。 日后攻城拔寨,撞门、毁楼、断敌阵列,皆在一矢之间。 “太……太骇人了!” 阴世师、韦圆成呆立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话音都变了调。 房玄龄呼吸陡然粗重,胸口起伏不止——他毕生阅器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霸道的床弩。 “王上!若全军列装此弩,战力何止倍增?” 长孙无忌难掩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张公谨等人则仍僵在原地,方才那一幕,恍如山崩地裂、天罚临世,至今双耳嗡鸣未消。 “我掌军械三十载,从未见过床弩,有此神威!” 高士廉抚须长叹,满脸难以置信。 “不愧是失传千年的八牛弩。” 曹封嘴角微扬,对眼前结果甚是满意。 “房卿,把试用的甲胄取来,再测一测穿甲之能。” 他侧身,朝身旁臣子吩咐道。 “诺!” 房玄龄拱手应下,转身疾步而去,不多时便搬来数十副制式明光铠、鱼鳞甲与重札甲,层层叠叠堆在校场另一堵矮墙上。 甲胄堆垒如山,寒光凛凛,寻常劲弩射之,怕是连甲片都难撼动分毫。众人心绪稍定,屏息凝神,静待第二轮雷霆。 “再于墙后,加一块千斤精铁。” 曹封顿了顿,补了一句。 “诺!” 房玄龄精神一振,语带兴奋。 “这等重器,究竟还能劈开什么?” 其余文武亦心潮起伏——若连千斤精铁都挡它不住,那它的极限,又在何处? “踏、踏、踏……” 几名背嵬步兵抬着乌沉沉的精铁块而来,稳稳嵌入墙后基座。 “准备——” 曹封缓缓抬起右臂。 “咔咔咔……” 二十名士卒同步调转弩身,绞盘咬合,弓弦再度绷紧,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又一次攥紧所有人的神经。 弓满如月,众人屏息—— “轰!!!” 巨矢暴射而出,宛若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闪电,挟风雷之势,直扑甲胄堆垒的矮墙! 飓风再起,沙砾横飞,纵是早有准备,众人仍忍不住惊呼出声。 “轰——!!!” 又是一记震魂摄魄的巨响,巨矢狠狠贯入甲山铁壁,碎甲乱溅,声如金铁交崩! “轰隆——!” 碎石横飞,烟尘冲天。这堵墙应声垮塌,铁甲如纸片般向四面八方迸射。 更令人倒抽冷气的还在后头——箭矢撕开甲胄与砖石后,势能竟未丝毫衰减! 它狠狠凿穿整块三寸厚的精铁板,余势不绝,直贯数十步远。所过之处砂石翻卷,地面被拖出一道焦黑深痕,铁屑簌簌剥落。 “走,过去瞧瞧!” 话音未落,文武百官已疾步上前。那块精铁赫然被钉穿,箭尾仅以微弯的倒钩咬住铁板边缘,却硬生生拽着它向前滑行四百余步——还是拖着这等千斤重物! 照此推算,有效杀伤距离足有千一百步以上,折合一千六百米开外,骇人听闻。 墙体夹层里的甲胄早已不成形,尽数炸裂成齑粉,连轮廓都难辨认。 不少铠甲从中断作两截,更有甚者碎成五六段,断口参差狰狞,可见这一击之暴烈,已至摧枯拉朽之境。 “嘶……” 第102章 会不会成了第一个祭旗的? 杜如晦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支箭——八牛炮弩之威,又一次震得他心口发紧。 须知这些甲胄层层叠压,本就是为抵御强弩而设;再加上数十斤沉甸甸的精铁挡在前头,寻常劲弩撞上,怕是连铁皮都刮不掉一层。 可它偏就一穿而过,势如破竹。 若用来轰击城门、夯土城墙,几轮齐射,便足以让坚壁崩解! “太吓人了!普通床弩不过七百来步,这重型的,竟能打到一千一百步开外(一千六百米)!” 李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这位通晓古今战阵的老将,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汉军手中,握着当世最锋利的战争獠牙! “嗯。” 曹封颔首,目光沉静。 史载宋军士卒体格偏弱,八牛弩需三十余人合力绞弦;而背嵬军个个筋骨如铁,二十人便可满弓引弦。 有这般雄兵为臂膀,八牛弩才真正活了过来,不再只是图纸上的巨兽,而是能撕裂战场的雷霆之器。 论射程,它稳坐古今天下第一重型床弩的宝座。 “再看填装结构,一次可并列装入七支巨箭。” 阴世师目光灼灼,始终黏在弩机之上。 若投入实战,七矢齐发,便是七道撕裂空气的死亡长虹。 单支威力已如此恐怖,七支同出,又该是何等光景? “简直无敌!” 众人呼吸一滞,面色潮红,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涛。 “王上,敢问此弩如何称呼?” 房玄龄、高士廉等人缓过神来,齐齐转向曹封,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热切。 “寡人赐名——八牛炮弩。” 曹封声如金石,字字砸在众人耳中。 此弩射程凌绝,动能滔天,分明就是冷兵器时代,行走于大地之上的火炮! “八牛炮弩?” 长孙无忌低声复诵,其余人皆心头一热。这名字比那七百余步的老式床弩,高出不止一截。 “王上赐名,恰如其分!” 张公瑾等人回望方才箭啸裂空之景,纷纷拱手,毫无异议。 “制造一事,交由房卿主理,其余诸位协力督办。” 曹封转而看向长史,语气笃定。 既有详图,又有样机,量产不过是水到渠成。 “诺!臣必不负王上所托!” 八牛炮弩的校场试射,至此画上句点。 文武百官脚步匆匆离场,脸上犹带未褪的震撼。 房玄龄亲自押运弩机与全套图样返回兵坊,不出旬日,批量列装指日可待。 …… 就在汉军校场震响未歇之时,长安地牢深处。 李建成三人被分别囚于相邻牢室,彼此呼息可闻。 “该死的汉狗!还有那个曹封!” 王武宜一脚踹在铁栅上,怒吼震得檐角簌簌落灰;窦威铁青着脸,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跪过、求过、折尽颜面,只为换一纸盟约。 可就在唾手可得之际,才猛然惊觉——从头到尾,人家压根没打算给! 先前所有礼遇、承诺、周旋,全是演给他们看的戏! 尊严扫地,还被耍得团团转,脸面丢尽,颜面无存。 尤其窦威活了六十载,竟连这点虚实都看不透,羞愤欲死。 “今日之辱,本公子刻骨不忘!” 李建成指甲陷进木栏,一字一句,寒如刀锋。 誓言刚落,他便垂下脑袋,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像两盏被风吹熄的残灯。 尊严碎了一地,复仇更是渺茫得看不见影子,他们还困在铁栏森森的牢笼里。 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刀锋还是冷狱?谁也说不准。 “唉——!” 窦威和王武宜发泄完那一通,何尝不是这般颓然? 三人之间,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放轻了。 “振作些!咱们必须活着出去,等唐公替我们雪恨!” 半晌,窦威才缓缓抬起了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硬气。 “对,雪恨!” 王武宜攥紧拳头,脊背略略挺直了些。 “两位叔伯,曹封既敢如此折辱我们,长安那边的唐国公府……可还安稳?” 李建成眉心拧着,话音里压着难掩的焦灼。 “不会。曹封没这个胆。” 窦威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毕竟那是唐国公府,根深叶茂,岂是轻易敢动的? “嗯……” 另两人颔首附和,心头也踏实了几分——长安府邸,应当尚在。 可李建成身为大公子,尚且被押入牢,区区一座府邸,又真能高枕无忧? “既然如此,咱们并非全无指望。孝恭一旦得信,必星夜驰援!” 窦威长舒一口气,肩膀松了些。 “不错,孝恭向来雷厉风行,谋事果决。” 王武宜接得干脆。 他们心里都清楚:李孝恭日后必成李家擎天之柱。 否则唐公怎会将他与李道宗一并留下? 李道宗虽年少,但锋芒已露,前程不可小觑。 “但愿如此。” 李建成低应一声。 他刚想挪身换姿,却不慎牵动旧伤—— “嘶……” 剧痛如针扎进骨头缝里,他猛地抽了口凉气。 “大公子,再撑一撑!” 窦威和王武宜立刻回神,齐声劝道。 此处无药无医,只能咬牙熬着,等脱身再说。 “好。” 疼得嘴唇发白,他只挤出一个字。 …… 而此时,长安另一处宫苑深处。 那里是王嫣然暂居之所——李渊的外甥女,李家兄弟的表姐,隋室新纳的妃子。 自被软禁起,她就没合过一次安心眼。整日坐立难安,在殿中踱步如困雀,连婢女照例送来的珍馐细点,也只觉索然无味。表面看,日子照旧;可心早悬在刀尖上。 真正让她彻夜难眠的,是曹、李两家越撕越烈的死结。 “汉军如今占尽长安,我……会不会成了第一个祭旗的?” 她独坐亭中,指尖冰凉,忍不住暗忖。 “李家向来精于算计,怎么偏在曹家这事上,一步错、步步崩?”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表妹李秀宁逃婚,李世民几个表弟竟敢遣人夜闯曹府——这不是把火油泼进干柴堆? 酿下大祸也就罢了,家主表舅非但不压火,反倒袖手旁观,任那火星燎原。 如今汉军兵临城下,唐国公府怕是十有八九要化作瓦砾,李家平白多了一个吞天噬地的仇敌。 最揪心的是她自己——落在汉军手里,生死未卜。 “嗒、嗒……” 第103章 今日一别,山河迢递, 足音由远及近,踏碎满庭寂静。 王嫣然倏然回神,抬眼望去—— 一人身着四爪龙袍,步履沉稳,正朝亭中而来。 她瞳孔一缩,立刻认出:来者正是汉王。 “参……参见王上!” 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她慌忙起身,屈膝伏拜,额头几乎触地。 这一跪,干脆利落,毫无迟疑——不是礼数,是求生的本能,是恐惧刻进骨子里的反应。按制,她只需敛衽欠身即可。 可曹李翻脸成仇,她若稍有怠慢,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起来。” 曹封神色如常,倒觉得这女子倒有几分眼力。 “谢王上恩典!” 王嫣然颤着身子直起身,随即退开半步,恭恭敬敬让出主位,自己只敢侧坐在旁席,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哪怕指尖早已掐进掌心。 “这是寡人头一回见你吧?” 曹封刚落座,便微微挑眉,语气平淡。 “回王上……正是。” 王嫣然声音微抖,心口擂鼓。 她不敢抬头,只在心底翻腾:王上亲至,究竟为何? 莫非……拿她开刀,给李家添一道血淋淋的疤? “别慌,寡人不会因李家那点事,拿你出气。” 曹封见王嫣然指尖微颤、呼吸发紧,语气平和地开口。 王家与李家虽沾亲带故,可这些年走动稀疏,近乎断了往来。 王嫣然更从未对李家落难说过一句刻薄话,也没流露半分怨怼。 “谢王上体恤宽宥。” 话音未落,她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便悄然落地。 “在这儿住得惯么?” 曹封随口一问,目光略带闲适。 “回王上,一切都妥帖。” 王嫣然抬眼一瞥,才惊觉这位王上年纪竟如此轻——二十出头,已执掌乾坤,统御雄师。这般天资,莫说寻常子弟望尘莫及,便是老成持重的世家宿儒,穷尽一生也难攀其项背。 而眼下汉军兵锋所指,势如破竹,席卷天下几成定局。 这样的人物,表妹李秀宁却偏偏逃婚而去…… “平日里伶俐透顶,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反倒犯起糊涂?” 不单王嫣然百思不解,城里那些深闺绣阁里的贵女们,私下也多是这般嘀咕。 可埋怨归埋怨,血脉终究割不断。 她嘴上没骂,心里也没真恨表妹表弟,只是暗叹命途弄人——自己如今身陷汉营,纵然王上礼数周全,她仍如履薄冰,一步不敢错。 “来,陪寡人斗一斗茶艺。” 曹封忽而一笑,话音清朗。 “是。” 这声应答像根细弦,倏然绷断了她的思绪。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王上已转身朝侧殿走去,身形挺拔如松。她心口一跳,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吱呀——” 殿门轻启,曹封阔步而入;王嫣然垂眸敛袖,缓步踏进门槛。 她心里明镜似的:大兴城已破,自己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若王上真有他意,也是理所当然,怪不得旁人。 “见过王上。” 婢女奉上青瓷茶具,搁在紫檀案上,随即躬身退下。 王嫣然起身,亲自执壶注水。 “哗——” 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下,澄澈见底。 一股清冽甘香霎时弥漫开来,曹封闭目一嗅,神思为之一清。 “王上,茶好了。”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封睁眼,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嫩芽上。 “嗯。” 他端盏浅啜,温润茶汤滑入喉间,小腹暖意渐生,齿颊余韵悠长。 “好茶。” 良久,他才低低赞了一句。 王嫣然静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光渐次黯淡。 “吱呀——” 曹封推门而出,袍角微扬。方才那一盏盏茶、一缕缕香,还在脑中萦绕。尤其最后一壶,苦后回甘,余味绵长,令人难忘。 “李渊的外甥女,李家三兄弟的表姐,杨广钦点却未曾临幸的妃子……我这‘曹贼’的名头,怕是越坐越实了。”他眉峰微扬,旋即摇头哂笑,大步离去。 “我……汉王……” 殿内,王嫣然怔怔站着,眼神空茫。 她盯着茶案上那抹未拭净的胭脂印,久久失神,仿佛魂魄被抽离了躯壳。 …… 翌日拂晓,天边刚泛起一抹青白,城中便响起沉稳有力的军靴踏地声。 数日整备,大军已列阵待发,今日正是挥师北上的日子。 “哗啦、哗啦……” 天光尚薄,街巷已有了动静。 百姓陆续推开屋门,踮脚朝校场方向张望。 还有几个揉着眼睛的孩童和少年,被父母拽着往回拉,却倔强地摇头,不肯挪步。 待千军万马肃立如林,传令兵疾步奔向含章殿。 此时曹封正于殿中披甲。 “封哥哥,此去千里,务必保重。” 长孙无垢柔声说着,纤指灵巧地替他系紧甲绦,抚平每一处褶皱。 末了,亲手将九黎战甲覆上他肩背——玄金交映,凛然生威。 “嗖——” 甲胄合拢刹那,他本就迫人的气势更添三分铁血寒芒。 长孙无垢又取过太阿剑,稳稳佩于他腰畔。 甲已齐,剑已悬,英姿勃发,不可方物。 “走吧,观音婢。” 曹封伸手,轻轻握住她温软的手心,牵着她步出含章殿。 最后,于大殿外,他与绝影并辔而立,策马直抵朱雀大道。 整支大军早已列阵于朱雀道上,文臣武将齐聚一堂,旌旗如林,甲光映日。 连留守的重臣也纷纷赶来,肃立道旁,只为恭送王上与远征雄师,踏上逐鹿中原的征途。 “封哥哥,玉佩贴身收好,上了沙场,一步都别大意。” 长孙无垢声音轻软,却字字入心。 “护身符在身,就像观音婢寸步不离守着你。” 今日一别,山河迢递,不知何年何月,她才能再牵起封哥哥的手。 “好,放心——我给你的玉佩戴紧了,便如我始终伴你左右。” 曹封语声温沉,目光笃定。 话音未落,长孙无垢已紧紧环住他腰身,指尖微颤,不舍尽数写在眉梢眼角。 “万望珍重,观音婢,等你凯旋。” 第104章 长安的唐国公府,已经出事了? 只一瞬低回,她便敛起柔肠,重新挺直脊背——不想让他多一分挂念,更不能乱了王后该有的气度。 “嗯。” 六万精锐已在朱雀大道蓄势待发,只待号令,便将踏破城门,直指中原腹地。 长孙无垢翻身下马,缓步随同留守诸公,一路相送大军出城。 “观音婢,你……” “无妨的,封哥哥。” 曹封刚欲开口阻拦,她却抬眸一笑,眼神清亮而坚毅。 她是封哥哥的无垢,更是汉室的王后;私情可温,公义须明,半步不可失矩。 “嘎吱——嘎吱——” 沉重的碾压声由远及近,一队背嵬步军推着八牛炮弩缓缓现身。 那粗砺的轮轴声,震得青砖微颤,仿佛大地也在屏息。 “这一回,叫唐军、隋军睁眼看看,什么叫汉家重器!” 李靖、岳飞等将闻声而立,肩背绷直——此番远征,八牛炮弩必成破敌锋镝,威震九州。 “嗒……” 又一声响,却非铁木摩擦,而是囚车铁链拖地的钝响。 长安牢狱的囚车被押至阵前,车厢里蜷缩着三人:李建成、窦威、王武宜。 三人蓬头垢面,形销骨立,与初入长安时的意气飞扬判若云泥。 携三人同行,并非示众羞辱,而是第二步伐唐之策,正需他们亲启局门。 “唰——” 囚车掀帘刹那,四下目光如刀齐刷刷刺来,灼得人皮肉生疼。 “哗啦……” 李建成稍一挪身,腕上镣铐便哗啦作响。 汉军将士冷目如霜,文武百官静默如铁,无人多言一字,却比千句斥责更令人胆寒。 李建成脊背骤然发僵,喉结滚动,终是垂首不敢再动。 “王上,诸事齐备。” 李靖抱拳躬身,声如金石。 “只待王上一声令下。”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并肩而立,拱手齐应。 高士廉、未圆成、房玄龄等留守重臣,胸中热血奔涌,双拳紧攥——虽不随征,单是眼前这肃杀阵势,已令人心旌激荡,恍若置身烽火前沿。 仿佛已见汉军铁骑踏碎唐营,旌旗漫卷中原的壮阔图景。 “全军听令——开拔!” 曹封目光如电,直刺天际,声浪滚滚,震得道旁槐叶簌簌而落。 “踏!踏!踏!” 白马义从率先迈步,汉武卒踏地如雷,背嵬步军稳若山岳,虎豹骑衔枚疾进。 六万精锐齐动,整条朱雀大街竟似微微震颤,砖缝间尘灰簌簌而起。 “王上——” 长孙无垢与留守群臣缓步相随,跟在王驾之后,徐徐向城门而去。 自汉王府一路行来,街巷两旁早已站满百姓,人人踮足翘首,眼底跃动着热切光芒。 却无一人越界,更无人喧哗拦道,只以静默致敬。 “王上出征啦!” 有人忍不住扬声高呼。 “王上要替咱们,替天下人,打出个朗朗乾坤!” 呼声如潮,层层叠叠,在朱雀道上翻涌不息。 “呼……” 恰在此时,朝阳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倾泻于出征将士肩甲之上。 寒刃映日,耀如星火;汉军战旗猎猎,旗上盘龙乘风腾跃,在金辉中仿佛昂首欲啸。 “这,才是王上的民心。” 房玄龄凝望着满街百姓,轻轻喟叹。 “当今天下,还有哪路兵马出征之时,能得黎庶如此真心相送?” 阴世师等人面色微变,心头激荡难平——这般场面,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 囚车里的李建成怔怔仰头,瞳孔骤缩。 眼前长安百姓,眼中燃着光,脸上漾着笑,口中高喊着同一个名字。 当年李唐起兵,不过数城响应;而今这支汉军,却似握住了整座城池的呼吸与心跳。 “这真是汉军的兵马?” 窦威与王武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缓缓开拔的军队上。 两人喉结滚动,脸色泛白,嘴唇微抖,仿佛看见了不该存于世间的景象。 “铁甲重骑、皮甲轻骑,连步卒都披着玄鳞重铠……这……” 王武宜喃喃出声,把眼前所见一一道来。 不止兵种齐整,更骇人的是——每一张脸都绷得如刀锋般冷硬,每一道目光都似淬过寒霜,扫过来时,连风都静了半息。 单看军容气魄,便知这支队伍绝非寻常战兵,而是百里挑一、千中选一的虎贲精锐。 “嘶——” 窦威猛地抽了一口凉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汉军为何能十日破凉州、一月陷关中、七日夺长安。 有此等铁血之师,何城不可摧?何关不可越? “前几日,黄河上还漂着汉军水师的楼船!” 王武宜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对!还有水师!” 窦威瞳孔骤缩,脑中轰然浮现当日江面巨舰压浪、旗影遮天的震骇场面。 “咱们埋在各处的暗线,大半已被汉军连根拔起。” …… 话音未落,二人额角已渗出细汗,肩背僵直如石。 “曹家……竟在天下尚未崩裂之前,就已悄然布下如此大局?” 王武宜嗓音干涩,几乎失声。可眼前铁甲森森、旌旗猎猎,早已替他答了问。 “这……” 窦威喉头一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两人一时竟忘了自己正困于囚车之中。 “荒谬!绝无可能!” 李建成突然厉喝,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身为五姓七望之首的李家长子,尚且未曾统御这般雄兵;一个早已凋零的曹氏庶脉,曹封凭什么坐拥这等杀伐之力?! “重骑也好,重步也罢,唯本公子方配执掌!” 他五指猛然攥紧囚车木栏,指节泛白,眼珠暴凸,死死盯住远处——那身披九黎甲、立于阵前的曹封。 在他眼中,那副甲胄、那支铁军、那万众俯首的威势,本该属于他自己。曹封?不过僭越窃取罢了! “大公子,稍安勿躁。” 二人迅速敛神,压低嗓音劝道。 “呼……” 李建成重重吐纳,胸膛起伏数次,才将翻涌的心火强压下去。 “怎的到现在,还不见李家人现身?” 他猛地转向窦威,语带焦灼。 若再无人接应,囚车一旦驶出长安,营救便如登天。 “怕是汉军人手太多,唐国公府的人根本插不进手。” 王武宜略一思忖,低声答道。 “未必。就算局面再险,总该有人露个面、递个信。” “可从始至终……一个李姓子弟都没见着。” 窦威缓缓摇头,眉心拧成死结。 “莫非……长安的唐国公府,已经出事了?” 王武宜脱口惊呼,声音发颤。 第105章 莫非唐军真敢夜袭? “八成如此。” 窦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神沉得像口枯井。 “那咱们……岂不是真被弃了?” 李建成嗓音发虚,手指开始不受控地抖。 不只是他们性命悬于一线,李家在长安苦心经营多年的耳目网,亦随之崩塌——这比丢掉一支精兵更伤筋动骨。 何况,李孝恭、李道宗皆是将来可撑起半壁江山的俊杰。 “好在汉军眼下尚无杀意,唐公必会设法相救。” 窦威只余这一句宽慰,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铅。 此时,活命才是头等大事,长安府邸的安危,反倒顾不上了。 当然,若汉王真欲取他们性命,早就在刑场动手,何必押着囚车招摇过市?——这念头,让他们稍稍稳住心神。 “也是。” 王武宜与李建成虽心急如焚,却仍未失分寸,气息渐渐平复。 “但愿父亲……快些动手。” 李建成在心底默念,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你瞧……” 高阁之上,两道纤影并肩而立,静静目送大军远去。 “王上当真气吞山河,这般年纪便已横扫西北,不知多少闺中女儿,梦里都唤着他名字。” 韦珪眸光清亮,唇角微扬。 “可惜啊……这般人物,又岂是我等凡俗女子能仰望的?” 她轻轻一叹,尾音如烟散去。 “当真威煞摄人!” 身旁的阴织画凝望着前方,一双秋水明眸,始终追随着那身九黎甲的身影——同辈男子中,谁人堪与王上比肩? 答案,根本无需出口。 须知,王上年岁,与她们不过差着两三载春秋。 “你父执掌关中政务,我父镇守长安城防,论门第,论权柄,咱们并不逊色。” “所以……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成为王上身边的人。” 这话大胆直白,正合阴织画爽利脾性。 “嗯……倒也是。” 韦珪心头一颤,脸颊霎时染上霞色,羞意如潮水般涌上眉梢。 “嗒、嗒、嗒……” 话音未落,铁蹄踏地之声已由远及近——汉军主力沿朱雀大街浩荡而至,锋芒直指长安城外。 长孙无垢率留守文武百官,肃立于玄武门下,衣袂在风中轻扬。 “妾身恭祝王上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她眼波微漾,声音清亮却带一丝哽咽,抬袖掩唇,强抑心绪。 “臣等谨祝王上摧枯拉朽,凯旋高奏!” 群臣齐声应和,声如洪钟,震得城楼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街巷间百姓早已闻讯涌来,层层叠叠围拢在瓮城内外,踮脚翘首,挥臂高呼: “王上雄威!” “汉军无敌!” 声浪一波压过一波,撞上青砖城墙又反弹回来,滚雷般向旷野深处奔涌而去。 不少少年默然伫立,手按木剑、目不转睛,没喊一句口号,只把脊梁挺得笔直。 他们心里都揣着一个念头:待我长成,定随王上横刀跃马,劈开乱世阴霾,亲手铸就海晏河清的太平人间。 “汉军出征了……” 长孙无垢与满朝文武、万千黎庶静立城头,目送那支绵延数里的黑甲长龙渐行渐远,直至最后一面玄旗隐入天际尘烟。 李唐这边,既定里应外合取霍邑之策,柴绍与李渊择定吉时,当夜子时刚过,便悄然发兵。主将张士贵,副将侯君集,率精锐衔枚疾进,直扑霍邑西门。 宋老生浑然不察城中有内鬼,只道凭霍邑坚壁高垒,闭门不出便可高枕无忧,哪管唐军是打是骂、是攻是扰。 是夜,城头巡哨照旧松懈,他本人更在府邸酣睡如雷,连梦里都未曾梦见杀机已至。 “咔——” 子时三刻,柴绍披甲执戟,领着柴氏子弟兵登上西门箭楼。守城隋卒见是柴家儿郎,还当他们忠心可嘉,主动请缨协防。 “此乃扬名立万的好时机!” 他攥紧腰间佩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若能在唐公眼前露一手文韬武略,日后向李秀宁提亲,岂非水到渠成? “嗬……嗬……” 可那股子豪气才冒个尖儿,便被喉头泛起的干涩堵住。他呼吸粗重,稍有风吹草动便猛缩脖颈,眼神慌乱扫视四周,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真不会穿帮?” 他自己倒不觉得多怕,反倒把亲信马三宝等人吓得手心冒油、后背发凉。 刀未出鞘,人已腿软。 “公子,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办就成了,您且回营歇着吧。” 马三宝凑近低语,声音压得极细。 “不行!这般大事,岂能缺了我柴某人?” 柴绍用力一挥手,铠甲发出沉闷碰撞声。 “喏。” 马三宝只浅浅一笑,垂眸退开,再不多言。 “等等!” 恰在此刻,城中巡逻队照例踱步而来,忽见远处旷野火光骤起——不是零星几点,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火把,如赤蛇盘踞,正朝霍邑急速逼近。 “那是什么?!” 隋军士卒驻足瞠目,心头掠过一丝疑云:莫非唐军真敢夜袭? 可念头一闪即逝。 在他们眼里,霍邑就是铁铸的山、铜浇的墙,任你千军万马,也休想撞开一道缝。 “攻城——!” 张士贵一声断喝撕裂夜空,侯君集长槊直指城楼。 “杀——!” 唐军齐吼,声势如惊涛拍岸,云梯轰然架上女墙,箭雨泼天而下。 隋军倚仗地利,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如冰雹砸落,攻势一时受挫。 城头防线纹丝不动,每处垛口皆有刀盾手严阵以待,密不透风。 “这……” 柴绍脸色煞白,手心一滑,差点握不住长枪,嘴唇翕动,竟忘了下令。 “动手!” 马三宝暴喝如雷,震得箭楼木梁簌簌落灰。 “喏!” 柴氏子弟兵应声而动——故意放慢推檑木的手速,撤开两处箭孔,甚至悄悄抛下一方素白布巾,迎风招展。 “这边!快上!” 张士贵与侯君集目光如电,当即调转主力,直扑柴家所守那段城垣。 “杀——!” 唐军攀梯而上,柴家人倏然解下臂上白巾,反手抽出暗藏短刃,朝着左右隋卒狠命捅去! 一人动,十人应,防线顷刻崩出豁口;豁口扩,百人涌,唐军如决堤洪流,眨眼漫上城头。 霍邑看似铜墙铁壁,却在叛旗翻卷的一瞬,从内部开始瓦解。 “杀啊——!” 被围困月余的汉军将士双目赤红,嘶吼着扑向缺口,刀锋所向,再无半分迟滞。 “柴家通敌——!” 惨叫声划破长空。 第106章 此子倒真有些造化 “你们竟倒戈投了李唐!” 四周隋军猛然惊觉,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各守其志罢了。” 柴绍已稳住心神,语气沉静,不带一丝波澜。 “哐当!咔嚓!” 城头柴家防区彻底崩裂,唐军如潮水般涌上垛口;别处城墙也接连被攀越,人影翻飞,刀光刺破夜色。 结局如何,早已无需多言。 隋军之所以屡次挡下猛攻,全凭霍邑地势险峻、墙高垒厚。 可一旦城头处处失陷,唐军蜂拥而入,隋军便如断脊之蛇,节节溃退。 “杀——!” 唐军一入城,侯君集与张士贵率部疾进,直扑宋老生府邸,势不可挡。 “出什么事了?” 城中喧嚣震天,宋老生被硬生生从睡梦中惊起。 “将军!城……城破了!唐军已经杀进来了!” 一名隋军踉跄冲入,甲胄歪斜,满脸血汗。 “什么?!” 宋老生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万万没料到,唐军围城多日未克,偏偏今夜风云突变! “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喉头一紧,怒喝出口。 “是……是柴家反水了!” 那隋军声音发颤,哭丧着脸回道。 “该死的柴氏!” 宋老生咬牙切齿,面皮扭曲,恨意翻涌。 他不敢再耽搁半分,手忙脚乱披挂齐整,转身就要夺门而逃——迟一步,便是身首异处! 可刚踏出府门,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裹挟着寒气扑来。 “宋老生,你还想往哪儿蹽?” 张士贵冷笑着逼近,挥手示意,唐军瞬间围成铁桶阵,刀锋齐刷刷对准当中。 “杀!” 一声令下,唐军悍然扑上,顷刻间将宋老生亲卫砍翻在地。 他自己也没撑过三息,被乱刃剁翻,血溅石阶——仿佛替王君廓狠狠出了口恶气。 “冲进去!” 宋老生一命呜呼,唐军士气暴涨,大批人马涌入街巷。隋军本就力竭,此刻更是溃不成军,霍邑就此易主。 “终于拿下了!” 李渊抬眼望见城楼升起自家赤旗,长舒一口气,低语一声。 连日来的郁结,此刻尽数化作胸中畅快。 “那是……” 他领着众人朝州衙走去,忽见门外立着一人,正是柴绍。 “唐公威震八方,真乃盖世雄主!唐军所向披靡,小子由衷钦佩!” 柴绍笑容谦恭,语气热络。 眼前这位,日后可是自己岳父,岂敢有半分怠慢? “贤侄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今日破城,你柴家功不可没。” 李渊听这话熨帖,笑意更深,连连颔首。 人家倾力助战,哪能端着架子冷脸相待? “哈哈,唐公过誉了,请——将军府内奉茶!” 柴绍侧身让路,抬手一引。 “好!” 李渊朗声应下,携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其余将领与幕僚在肃清战场后,也陆续赶来衙门汇合。 “这位便是柴家俊彦柴绍,今日破城,全赖他临阵倒戈,建下首功。” 李渊甫一落座,便起身向众人介绍。 “分内之事,不足挂齿。为迎唐公入城,小侄还备了些微薄之礼。” 待众人坐定,柴绍拱手开口。 话音未落,他朝身旁家臣马三宝悄然递了个眼色。 “诸位请看——” 马三宝会意,立即捧出一本册子,朗声宣读起来。 “去点验一番。” 李渊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瞥向裴寂。 意思再明白不过:速去核对柴家所献物资。 “喏。” 裴寂点头,悄然离席而去。 等他折返时,马三宝正念完最后一行字。 “唐公,账目无误,物数相符。” 裴寂凑近李渊耳边,压低声音禀报。 “好!本公谨代表整个李唐,诚挚接纳柴氏归附!” 一听数目确凿,李渊笑意更盛,当即起身,声音洪亮。 “太好了!” 在场文武皆面露喜色。光听那册子所列,粮秣、甲械、军资等项,足足装满数百辆大车——这手笔,着实惊人。 “柴家这一着,走得极准。” 刘政会含笑点头,语气真诚。 “这么多东西……公子擅自做主,回头族长问起来,怕是要挨板子啊!” 马三宝低头翻动册页,嘴角微微一抽,低声嘟囔了一句。 “唐公,若再把曹封拉拢过来,我军实力,可就真要令人胆寒了!” 张士贵抚掌大笑,声震屋梁。 “不错!届时两州在握,兵马倍增,根基便牢不可破!” 刘政会顺势接上话头。 到了那天,他们实力的跃升,绝非小打小闹。 而是翻番暴涨,甚至迎来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只要与汉军盟约达成,大哥便是首功之臣,父亲定然刮目相看。” 李元吉刚说完,嘴角一扬,目光已斜斜扫向二哥。 那神情,得意得几乎要溢出来。 “哈哈,大公子若顺利促成此事,储君之位,怕是板上钉钉了!” 身为大公子心腹、也是威震一方的名将,王君廓心头一热,暗自攥紧了拳头。 “汉军归附……” 李世民眉峰微蹙,心知大哥一旦功成,不仅声望飙升,手底下的兵马、粮秣、人望都将水涨船高。他一面盼着曹封投效李唐——届时可借势收编、挟制,甚至一举剪除;一面又隐隐发沉:大哥羽翼愈丰,自己这东宫之位,怕是要愈发悬乎。 “该死!” 这念头在脑中反复撕扯,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曹封?” “诸位所言,可是那个没落曹氏之后,曹封?” 柴绍冷眼听着,唇角忽地掠过一丝轻蔑。 “正是此人。” 李渊不知其意,只坦然应道。 “唐公肯给他入幕之机,全因两家旧日交情。否则,一个败落门庭的末流子弟,哪配踏进咱们长安城一步?” 柴绍语调清朗,字字如刀,刮得满堂生风。 “说得好!此子倒真有些造化。” 第107章 这份急报写的,正是凉州陷落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脸上齐刷刷浮起一层舒坦笑意。 “若唐公不点这个头,曹家怕是连祖坟都要卖光了。” 柴绍话锋未转,继续往下压。 “不错!曹氏早凋零多年,而我李唐,可是根正苗红的五姓七望!” 裴寂抚须颔首,王君廓也连连点头,望向柴绍的眼神,已带了几分亲近。 “实话说,曹封该焚香叩首,感激唐公恩典,从此死心塌地为李家奔命。” 柴绍越说越顺,语气愈发锋利,毫无顾忌。 他本就是柴家嫡子,金玉堆里长大的贵胄;相较之下,一个寒门破落户,连提鞋都不配。 “说得痛快!” 侯君集拍案叫好,直赞柴家公子句句戳在要害上。 “公子,这……” 随行家臣马三宝悄悄皱眉,心下嘀咕:这般当众贬斥,未免失了体面?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默默垂眸。 “反正没人听见,由他们去吧。” 李渊见众人兴致高涨,也不愿泼冷水,只含笑摆了摆手,“今日还得巡营查帐。” 同一时刻,唐军刚刚稳住关中局面。 柴绍之父柴慎,亲自前往族中仓廪,查验存粮、库银与军械。 此前出使李唐的族侄柴明,正带着人清点入库。 “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柴明抬眼望去,正撞上家主肃然的身影。 “见过族长。” 他连忙躬身施礼。 “嗯。” 柴慎略一颔首,目光却已落在堆积的粮垛上。 视线一寸寸挪向库门,脸色骤然一僵—— “粮呢?怎会少这么多?” 他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四下静了一瞬。 原本塞得密不透风的仓室,如今空出大片余地,连梁柱都显得敞亮起来。 这仓库何等庞大?能空出如此多地方,足见损耗之巨。 柴慎胸口一闷,指尖都泛了白。 “这……” 柴明喉头一紧,一时语塞。 “说!” 柴慎眉心拧成疙瘩,面色阴沉如铁。 “不见的粮草、器械,还有部分现银……都被公子押送至李家军中了。” 柴明咬牙,硬着头皮吐出实情。 “什么?” 柴慎失声低吼,心口像被重锤砸中—— 自家儿子竟把如此厚礼,双手奉给李唐? 不过助其攻下一城,何须倾囊相赠? “绍儿!他怎么敢搬空半座仓廪?” 柴慎气得手背青筋暴起,额角突突直跳。 柴家再厚实,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啊! “族长息怒,公子此举……或许另有深意。” 柴明见状,忙上前一步,低声劝解。 “有啥主意?” 柴慎绷紧下颌,硬生生把翻涌的怒火压回腹中。 “帮李家攻破城池,再奉上这等分量的厚礼,必能博得李家青眼。” 柴明略一停顿,语气沉稳。 “待李唐大势已定,咱们柴家自然跟着一步登天。” 他嘴上替公子辩解,心里却门儿清——这哪是谋算,分明是削尖脑袋往李家门槛上蹭。 “这个混账东西!” 柴慎身为家主,怎会听不出族人是在给绍儿兜底?可话刚出口,又咬牙咽了回去。还能怎样?膝下就这一根独苗。 “行了,不必再提,我心里清楚。”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袖口带起一阵风。 “喏。” 柴明垂首应声,再不多言半句。 “这个混账东西!” 柴慎亲自踏入库房,逐箱查验,目光扫过一列列封存的物资,喉头一哽,又骂出声来。 不查尚可,一查心口直抽抽,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血都快淌干了。 “唉……一边跟李家结盟,一边还要搭上婚事,我是不是太贪了?” 踏出库门,他仰头望天,长叹一声。 为一个女子,搬空半座仓廪,真值当吗? 开头就这般挥霍,往后还怎么收场? 东都洛阳,隋军各处防务早已落定。 荥阳、洛阳本城,连同周遭关隘险要,尽数严阵以待,只等楚军兵锋压境。 “哒哒哒——” 本就绷紧的弦,被破晓时分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彻底扯断。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直扑洛阳西门。 “哗啦——” 正交接防务的隋军顷刻惊起,刀出鞘、弓上弦,一双双眼睛钉在那飞驰而来的身影上。 “八百里加急!速开城门!” 来人勒缰高喝,同时扬手亮出一枚铜符。 “嗡——” 守军辨明真伪,城门轰然洞开,铁链绞动声犹在耳,人已纵马闯入。 入城后,他毫不停歇,鞭梢甩出脆响,直奔皇宫而去。 “启禀皇后!” 天光初透,紧急军情便如滚雷般撞进萧美娘耳中,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 “什么?!” 偏殿之内,萧美娘柳眉拧紧,面色冷峻如霜。 “踏、踏、踏——” 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疾而不乱。 裴蕴、卫文升、邱瑞三人快步趋入,袍角翻飞。 “臣等参见皇后!” 三人躬身抱拳,动作齐整。 “免礼。” 萧美娘抬手示意。 “出了何事?” 卫文升与邱瑞互望一眼,空气霎时凝滞。 “皇后,可是边关有变?”邱瑞率先开口。 “你们自己瞧。” 她将一封火漆未拆的急报递出,纸角尚带余温。 “诺,容臣等细阅。” 三人双手接过,目光飞扫,彼此交换一个眼神,迅速展开。 不看犹可,一目十行之后,三人脸色骤然惨白,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 “绝无可能!” 裴蕴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邱瑞脚下一软,扶住梁柱才没晃倒;卫文升更是额角沁汗,手指微微打颤。 也难怪他们失态——这份急报写的,正是凉州陷落。 第108章 皇后此言何意 那可不是什么县城郡治,而是一州之地,山河千里! 整州沦丧,消息却迟至今日才传到东都,此前竟无半点风声。 “这支汉军,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攻势怎会如此凌厉?” 卫文升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 唯有敌势如潮,摧枯拉朽,才能让凉州守军连告急文书都来不及送出,东都更是一无所觉。 “新起的势力,已不可小觑。” 萧美娘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新起的势力?竟能做到这等地步?” 邱瑞倒抽一口凉气,指甲掐进掌心。 杨玄感起兵至今,攻城拔寨尚且步步维艰,这支汉军,未免太过骇人。 “会不会是军情有误?” 裴蕴忽而抬眼,语气谨慎。 连杨玄感都啃不动的硬骨头,其余义军岂敢妄想? 这才忍不住提出质疑。 “八百里加急岂容儿戏?本宫已三验印信,四核驿路,方敢定论。” 萧美娘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句。 她多希望这消息是场误传。 “竟然是真的!” 刹那间,殿内众人脸色骤沉,呼吸都滞了一瞬。 盼着的捷报杳无音信,坏消息却接二连三砸下来,大隋本就风雨飘摇,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还有另一桩事。” 待留守的文武大臣勉强压下凉州失守带来的震愕,萧美娘又取出两封密信,指尖微沉。 “臣等拜阅。” 几人神色肃然,双手接过信笺,指节绷得发白。 “咚、咚……” 才扫了数行,邱瑞便踉跄退了半步,面如纸灰,瞳孔骤缩。 “绝无可能!” 他脱口而出,嗓音干涩发颤。 “荒谬至极!这怎么可能?!” 卫文升与裴蕴齐齐倒抽冷气,嘴张得老大,死死盯着信上字句,仿佛那墨迹正灼烧他们的视线。 信中所载,已不是惊骇,而是彻底掀翻他们半生笃信的天地。 “本宫初见时,亦失态至此。” 萧美娘早料到这般反应,语气平静,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后续内容直指要害:汉军破长安、汉公登王位;更附有汉王身世详录——而真正令众人脊背发凉的,正是曹封的身份。 “曹家衰败到何等地步,咱们心里都有数。凭那点残存家底,竟能搅动乾坤?” 邱瑞连连摆手,手指都在抖。 “大兴城有麦铁杖坐镇,城内骁果卫甲于天下!曹家拿什么攻城?拿什么称王?” 卫文升蹙眉质问,语气里满是不信。 凉州陷落尚可归咎于边防松懈,可汉王之名、曹氏之旗,却像一记闷棍,砸得人眼冒金星。 他们本能认定:所谓汉军,绝非曹封所领;若真是他,那必是假传、是伪造、是障眼法! “诸位,此信,本后亲手验过印、核过驿程。” 萧美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嗡鸣。 “这……” 三人喉头滚动,再无反驳余地,只得咽下惊疑,硬生生把荒诞吞进腹中。 “皇后,以曹家如今境况,如何能成此大事?” 邱瑞声音发虚,尾音微微打颤。 “不错,不过是个垫底的末流世家,论实权,比寻常富户强不了多少。” 裴蕴附和着,语调仍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 他们仍在眩晕之中,脑子像被重锤夯过,一时转不过弯来。 “唉……细想之下,未必全无可能。” 反倒是卫文升长叹一声,抬眼望向殿顶蟠龙。 “唰——” 另两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屏息静待下文。 “倘若曹家的败落,连同那份寒酸,全是演出来的呢?” 话音落地,邱瑞与裴蕴眉头顿时拧成死结。 “……倒真有可能。” 邱瑞眯起眼,慢慢点头。 “装穷避祸,蛰伏隐忍,暗中积蓄,只待东风一起——” “——便是雷霆万钧,一鸣惊人。” 萧美娘听得心头微震,不自觉轻呼出声。 “从曹家开始淡出朝堂算起,少说也过了十数年。彼时正值盛世,海晏河清……” 裴蕴喃喃接话,忽然浑身一凛,肩膀猛地一缩。 那深藏不露的曹家,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 “呼……” 萧美娘没再言语,可自接到消息起,她胸中翻腾至今未歇。 心底那片湖面,早已被巨浪撕开,碎浪拍岸,久久不平。 “……” 汉军粗略情形,至此方为萧美娘等人所知——可这点消息,已足够让整座宫殿陷入死寂。 倘若再叫他们知道:汉军水师已控黄河下游、密谍网遍布三辅、重甲铁骑踏破河西走廊…… 那怕是连站稳的力气,都要当场散尽。 “谁曾想到,被世人弃如敝履的曹家,竟藏着一口吞天的气力。” 卫文升低声喟叹,似自语,又似叩问。 “几位卿家,眼下最紧要的,是议出一条活路。” 终究是萧美娘率先收神,声音清冽如刃,劈开满殿混沌。 “皇后所言极是。” 众人一凛,猛然回神—— 汉军既已崛起于西陲,楚军又虎视于南疆,中原腹地,已是腹背受敌。 “汉军兵锋已定凉州全境,随时可东出潼关,叩我京畿。” 卫文升语速加快,目光如炬。 “当务之急,得寻一处铁壁,拦住这支横空出世的劲旅。” 邱瑞立刻接上,掌心按在案角,指节泛白。 难点卡在哪儿?——兵员捉襟见肘,却得死死盯住凉州方向,防着汉军随时扑来。“人少,就靠精锐压阵。” 裴蕴眸光一亮,话音未落,三位文武的目光已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调骁果卫北上,死守弘农郡。” 他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弘农地势如虎踞龙盘,关隘险峻,再配上骁果卫那股子撕裂敌阵的狠劲,汉军想硬啃,怕是要崩掉满口牙。 “断不可行。” 萧美娘嗓音清冷,未等另两人开口,便已抬手否决。 “皇后此言何意?” 裴蕴眉峰微蹙,满是不解。 眼下这法子,已是绝境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且听皇后明示。” 卫文升与邱瑞垂首静立,不争不劝,只等她开口。 上回议事,他们便见识过皇后目光如炬——既出声阻拦,必有深意。 “抽骁果卫,等于向天下昭告:洛阳已空,连最后的底牌都得亮出来撑场面。” 第109章 洛阳就在眼前,岂能困死在这荥阳泥潭里 她指尖轻叩案沿,声如冰珠坠玉盘。 “等于亲手把咽喉,送到敌人刀尖上。” “皇后所虑极是,确为大忌。” 卫文升颔首,语气沉实。 “没错。汉军若知虚实,定会倾尽全力,拿命往弘农缺口上撞。” 裴蕴呼吸一滞,方才那点决断瞬间散了。 “幸得皇后点醒。” 邱瑞后颈沁出一层细汗,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 真若西线溃口,洛阳危在旦夕;若再分兵堵漏,荥阳那边楚军必然长驱直入——腹背受敌,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皇后,臣倒有个主意。” 卫文升忽然踏前半步。 “卫卿但说无妨。” 萧皇后抬眸,眼波沉静。 “南面防线风平浪静,几乎无战事牵扯。不如抽调部分守军,火速增援西线。” “既不动摇全局布防,又不露我军底细,更可稳住弘农门户。” “妥当。” 萧美娘颔首,再无半分犹疑。 “二位以为如何?” 她转而望向裴蕴与邱瑞。 “臣等,毫无异议。” 二人应声而答,干脆利落。 此策不显窘迫,不授敌以柄,还能掐住汉军的进犯节奏。 再者,一时半刻,谁也想不出更利落的招。 “那就依卫卿之计——西线布防,越快成形越好。” 萧皇后起身离座,语调干脆如断弦。 “喏!” 三人抱拳领命。事态紧迫,她未再多言,当场散会。 其余人即刻奔走传令,催促调兵务求迅疾,西线防线须抢在汉军动身前扎稳脚跟。 “曹家那个小子,果然不是池中物。”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萧美娘低语一声,唇角微扬,却难掩眉宇间凝重如铁。 …… 荥阳郊野,楚军大营。 汉军席卷凉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刚落进洛阳宫墙,便已飞抵此处。 一骑斥候自烟尘中狂飙而至,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跃下,直扑中军帐。 “哗啦——” 帐帘被粗暴掀开,帘角狠狠撞在木柱上。 那斥候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单膝砸地时,甲叶发出闷响。 “擅闯中军,按律当斩!” 杨玄感厉喝出口,手掌已按上剑柄。 “楚公稍缓。” 李密伸手虚拦,目光如鹰隼锁住斥候,“寻常斥候,不会冒死闯帐——必有天塌地陷的急讯。” “……好。” 杨玄感冷哼一声,终究松开了手。 “说!” 李密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禀报!凉州全境……已归汉军所有!” 斥候嗓音嘶哑,喘息未定,却字字清晰。 非是惊惧,而是马不停蹄奔袭百里,肺腑几近燃尽。 “什么?!” 杨玄感霍然起身,案上铜壶被衣袖带翻,哐当落地。 李密脸色骤白,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扣进掌心——凉州音信杳然已久,如今乍闻,竟是整块疆土易主? 这哪是军情,分明是惊雷劈顶! “胡扯!报假军情者,立斩不赦!” 杨玄感眸光骤冷,杀机如刀锋出鞘。 他压根不信这消息——太骇人听闻,简直像荒诞的戏文。 “方才所报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愿当场剖腹谢罪!” 那斥候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汉军?” 杨玄感瞳孔一缩,神色微松,却随即拧起眉头。 这名字从未入耳,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利刃。 “楚公,汉军以雷霆之势横扫凉州,背后必有深不可测的根基。” 李密声音低沉,语气凝重如铁。 “确是如此。” 杨玄感颔首,指节无意识叩着案角。 “还有别的消息?” “有!全都有!” 斥候喘了口气,竹筒倒豆子般尽数抖出:汉军来路、大兴城陷落、关中溃败…… “曹家?!” 话音未落,杨玄感脸色骤僵,像被冰水兜头浇透。 他死死盯住斥候,喉结上下一滚:“再说一遍。” “正是曹家!” 斥候斩钉截铁,重重磕下第二个头。 “荒谬!曹氏早已门庭冷落,连个像样的部曲都凑不齐!” 杨玄感猛一挥手,震得案上铜壶嗡嗡作响。 脑子仍嗡嗡作响,一时转不过弯来。 “楚公,世事难料。消息千真万确。” 李密往前半步,压低嗓音,“暗流涌动多年,他们蛰伏得比谁都深。” 杨玄感眼底寒光迸射,像两簇幽火腾起。 震惊之后,是血气翻涌的灼烫——曹家这般破落户都能席卷凉州,而自己手握天下望族之助,兵精粮足,拿下洛阳岂非探囊取物?再挥师中原,指日可待! “楚公所见极是。” 李密拱手附和,面上恭敬,心底却掀起了惊涛。 曹家汉军竟能撕开隋廷铁幕……如今已成义军中地盘最广、兵马最悍的一支! “短短数月搅动乾坤,翻遍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物。” 他暗暗吸了口气。 曹封不过弱冠之年,祖业早被掏空,说是赤手空拳打江山,都不为过。 更别提隋室尚有余威,一面镇压各路义军,一面还能远征高句丽。 “本公麾下声势,必压过那支汉军!” 杨玄感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烛火,映得眉宇间一片炽烈。 汉军捷报如芒在背,他再坐不住——洛阳就在眼前,岂能困死在这荥阳泥潭里? “楚公,属下斛斯政求见!” 帐外一声高呼,劈开了满帐沉滞。 “斛斯政回来了!” 杨玄感眼睛一亮,喜意直冲眉梢。 “进来!” 他声音都快了几分。 人既回营,许昌那边定有斩获。 第110章 虽不多,却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硬茬。 “诺!” 帐帘掀开,斛斯政大步而入,甲胄铿锵,抱拳躬身:“末将参见楚公!” “免礼!速报!” 杨玄感一步抢到案前,目光灼灼。 “许昌已克!” 斛斯政朗声应道。 “好!” 他刚念叨要加快战局,捷报便撞进怀里,痛快得像饮了一碗烧刀子。 “楚公,我军当乘胜直取襄城!” 李密立刻接话,语速急促,“拿下襄城,太谷关唾手可得——那是另一条直插洛阳的咽喉!” “杨义臣若不动,荥阳便成死棋;若回援,荥阳亦难保全。” 斛斯政咧嘴一笑,刀疤在火光下泛着青白,“隋军左右皆是绝路。” “准!” 杨玄感断然拍案。 “斛斯政,即刻增调三万精锐赴许昌!” 新令出口,帐内肃然。 近来投效者络绎不绝,楚军已扩至十二万众,兵强马壮,调度自如。 “喏!” 斛斯政抱拳领命。 军令一出,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中军大帐。 帐内顷刻间只剩李密与杨玄感二人。 杨玄感俯身盯着沙盘,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洛阳城上;李密却悄然垂眸,指尖无意识叩着案沿,心神早已飞向汉军——那支悄然崛起、锋芒毕露的劲旅。“这支汉军,底子厚、势头狠,迟早会咬住所有义军的咽喉。” 他心底已悄然下了断语。 楚军看似人马浩荡,实则精锐寥寥,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细细掂量,战力恐怕尚不及汉军七成。 “如此说来,当初选‘下策’,倒未必是退让,反倒是条活路。”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若真依了原先的中策直扑长安,此刻怕早已撞上汉军铁壁,徒然折损锐气、错失良机。 “……” 就在楚营刚刚收到风声之时,曹封已率主力乘凉州水师横渡黄河,船头直指桑泉城。囚车里的三人被押上甲板,镣铐未除,面色灰败。 当他们再次望见汉家战舰劈波斩浪,又见水师将领单膝跪地、双手托臂恭迎曹封登舟——那一瞬,喉头泛苦,心口发沉。 汉军之盛,不是传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实打实的威势。 “唉……看这阵仗,是要杀进并州了。” 李建成压低嗓音,声音绷得极紧。 “没错。若南下,十有八九,要和我军正面撞上。” 窦威颔首,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那咱们岂不是蒙着眼往前冲?连对手在哪、有多少人,都一无所知?” 王武宜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如今谁还敢赌汉军不会对唐公动手? 李建成堂堂李家嫡长子,尚且沦为阶下囚,汉军又怎会因顾忌而收手? “莫慌。”李建成强作镇定,“若汉军真想截击父亲,必经蒲坂渡口。” “蒲坂守军乃隋廷精锐,拖住汉军几日,足够父亲调兵布防、从容应对。” 话虽说得笃定,可他自己心里也敲着鼓——汉军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蒲坂那点兵力,真能拦得住么? “眼下,也只能指望如此了。” 窦威与王武宜对视一眼,齐齐叹出一口沉气。 他们尚不知霍邑已陷,才这般焦灼难安。 说话间,战船已稳稳靠岸。 曹封跃下跳板,甲胄铿锵,率众将士踏岸而行,直奔桑泉城。 大军入城,文武将佐火速齐聚县衙,正欲议事,忽闻门外脚步急促,一道身影掀帘而入——正是凉州锦衣卫陆炳。 “参见王上!” “免礼。” 陆炳奉命而来,专为密查并州军情。骆思恭坐镇中原,耳目皆系腹心之地,分身乏术;凉州局势已稳,这才抽调干员,先在并州扎下几处暗桩。虽未织成天罗地网,但盯住唐军动向,绰绰有余——唯有如此,各地锦衣卫才能各司其职、运转如常。 “你即刻去查:唐军主力驻于何处?霍邑现由何人把守?兵力几何?” 曹封言简意赅,目光如刃。 “喏!” 陆炳拱手应下。 “再带两封密信去——以最隐秘的手法,藏入李世民居所之内。” 说着,曹封从袖中取出两封素笺。 “这是……?” 随军文武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两封薄信上。 房玄龄忍不住开口:“王上,敢问此信……” 曹封只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喏!” 陆炳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转身疾步而出,身影很快没入街巷深处。 “究竟写的是什么?” 众人屏息揣测。 “王上先前提过,对付李唐的第二步,就在此时启动……莫非,就藏在这两封信里?” 长孙无忌低声自语。 “时候一到,自然水落石出。” 曹封依旧不置可否。 那两封信,正是撬动李唐根基的第二枚楔子——不动声色,却足以改写全局。 待时机成熟,满堂文武,自会豁然开朗。 “王上,杨玄感这会儿怕是已经听说了咱们拿下凉州的消息。” 陆炳刚离去,杜如晦便开口道。 “没错,他定然焦灼难耐,楚军撑不了几日了。” 长孙无忌接话,语气笃定。 用不了多久,楚军就得主动寻上门来——到那时,主动权就攥在咱们手心里了。 “只要他们遣使前来,咱们便可借势引蛇出洞,把隋军的视线全拉过去。” 岳飞心中早有盘算,只等时机落子。 “等他们被牵住手脚,我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洛阳。” 李靖目光一亮,顺势接上。 “不错,咱们稳坐钓鱼台,急的是他们。” “诸位,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可有良策?” 曹封神色淡然,仿佛眼前战局不过棋枰一隅,转而望向众人。 “王上,依原定方略,须在河东郡一带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长孙无忌率先起身,语声沉稳。 “而要立此根基,首当夺下蒲坂。” “眼下镇守蒲坂的,正是大隋宿将屈突通。” 杜如晦颔首补充,眉间微蹙,“麾下有一万骁果卫、一万左翎军——人虽不多,却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硬茬。” “若硬啃这块骨头,少说也得拖上十天半月。” 话音未落,岳飞已挺身而出。 说白了,隋军凭险固守,粮足械精,耗得起;汉军强攻,不光伤亡惨重,更是白白耗损锐气。 第111章 饿毙?这算哪门子死法! “强攻非上策。若能招降屈突通,自然再妙不过。” 曹封略一颔首,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王上,此事怕是棘手。老将军脾气硬如铁,劝降之说,恐难奏效。” 李靖摇头苦笑,当年在并州任事时,就听遍了这位老将宁折不弯的传闻。 “确是如此。” 长孙无忌也点头,“高府上下,谁没听过他‘宁断脊梁不低眉’的名号?” 难道真无路可走,只剩血战一途? “王上,其实……未必无计可施。” 短暂静默后,杜如晦忽然抬眼,目光灼灼。 “愿闻其详。” 曹封端坐主位,目光沉静。 “先看蒲坂现状:唐军已破霍邑,太原一线的粮道,彻底断了。” “再看全局——我军占了凉州与关中,隋军从西面调粮的路子,也被掐死了。” 杜如晦语速渐快,条理分明。 “诚哉斯言!蒲坂如今,怕是连仓底的陈米都快刮净了。” 李靖立即接口,“若从中原运粮,千里迢迢,等粮车赶到,将士们怕是早已饿得提不动刀了。” “照这么说,蒲坂守军,眼下正被饥荒咬着后颈?”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 “何止是咬——十有八九,已断炊多日。” 杜如晦轻轻点头,“更别说,大批粮秣器械全囤在幽州,中原与洛阳都捉襟见肘,哪还顾得上蒲坂?” 岳飞低声补了一句,语气凝重。 “嗯。” 曹封眸光微闪,听得心下熨帖——帐中群英各展所长,谋定而后动,岂愁大事不成? “屈突通性子刚烈,却是出了名的惜兵如命,视士卒如亲骨肉。” “当全军饿得前胸贴后背,连站都摇晃的时候,再硬的骨头,也有松动的缝隙。” 杜如晦唇角微扬,笑意里透着几分笃然。 “以此为切口,劝降他的胜算,确非渺茫。” 李靖沉吟片刻,郑重颔首。 “诸位可有异议?”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这一策若成,省下的不只是时间,更是千百条性命。 “臣等并无异议。” 长孙无忌、李靖、岳飞、李存孝齐声应诺。 “好!既如此,杜卿,此事便交予你去办。” 曹封未作迟疑,斩钉截铁。 既是你的主意,由你出马,诚意更足,分量更重。 “诺!臣必不负所托。” 杜如晦抱拳肃立,声如金石。 稍作整备,他便带着几名背嵬步军策马疾驰,直奔蒲坂城下。 “敌将来矣!” 蒲坂城头虽腹中空空,士卒却仍挺直脊梁,目如鹰隼。 见杜如晦策马近前,一众隋军纷纷按住刀柄,眼中寒光迸射,杀意凛然。 “奉汉王之命,特来拜会老将军。” 杜如晦立于蒲坂城下,声如金石相击,字字沉稳。 “稍候。” 那隋军兵卒略一迟疑,终究转身入城传报。 不多时,他快步折返。 “吱呀——” 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木轴摩擦声刺耳而苍凉。 “门开了,便有转机。” 杜如晦眼帘微垂,眸光一闪,心底已有成算。 只要屈突通肯露面,这劝降之事,十成里已握住了七八分。 “你们留在城外。” “遵命,杜大人!” 他挥退随行的背嵬步卒,只身迈步,踏过斑驳青砖,直入城中。 “请。” 一名隋军校尉引路,步履肃重,径直将他带往校场。 待至屈突通驻节之处,杜如晦抬脚便进,袍袖未乱,神色未变。 “晚辈杜如晦,见过老将军。” 话音刚落,屈突通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寒芒迸射,直刺杜如晦面门。 “反贼也敢登城?活得不耐烦了!来人——斩!” 他嗓音低哑,却斩钉截铁,半句多余的话都无。 “铿锵!” 数名甲士应声逼近,腰间横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杀意扑面。 “哈哈哈!” 杜如晦仰天长笑,声震校场,竟无半分惧色。 “你笑什么?” 屈突通眉峰一拧,右手一压,甲士顿时止步。 “值了。”杜如晦笑意未收,声音却陡然沉静,“纵死于此,亦换得一万骁果卫、一万左翎军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包括老将军您。” “放肆!” 屈突通面色骤变,青白交错,喉结滚动,却终究没再下令。 “你竟敢胁迫老夫?” 嗓音冷如冻泉,裹着沙场百战磨出的戾气。 “不敢。”杜如晦坦然迎视,“只是把实情,摆到台面上罢了。” “实情……” 屈突通瞳孔微缩,下意识别开视线,指节在刀柄上重重一叩。 “汉军之锐,确非虚言。” 一旁的尧君素低声开口,神色微凝。 谁人不知?自凉州起势,横扫关中,所向披靡;新占之地尚未捂热,又挥师东进——若无万全之备,岂敢称王亮旗、锋芒尽露? 屈突通余光扫过麾下将士:衣甲蒙尘,面带菜色,唯有一双双眼还透着股狠劲儿,却掩不住眼底的枯槁与疲惫。 真要拉出去硬拼汉军?胜算,薄得像张纸。 “老将军,汉王不愿见血染蒲坂,才遣我孤身而来。” 杜如晦见他眉宇松动,知火候已到,话锋顺势一转。 “劝降?” 屈突通冷笑一声,满是讥诮。 “果然如传言一般,骨头硬得硌牙。” 杜如晦心头暗叹——若非方才那句“陪葬”,此刻自己怕已身首异处。 眼下虽仍冷脸相对,可那点犹豫,已悄然松动了铁壁一角。 “老将军,蒲坂如今困局,您心里该比谁都清楚。” 他不再绕弯,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 “粮道尽断,唯司州一路尚通。” “可千里运粮,车马未至,人已饿倒。” 屈突通嘴角绷紧,默然不语。这些日子,连他都嚼过三天树皮。 “中原精锐尽调辽东,粮秣辎重尽数抽空。” 杜如晦声音不高,却压得校场一片寂静。 换句话说——蒲坂,早已被围成一座孤岛。 “就算我军按兵不动,单凭这缺粮少药、援绝路断之势,贵军也撑不了几日。”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沉沉砸进每个人耳中。 “到那时,数万隋军要么活活饿毙在这孤城之中,要么拼死一搏,血洒疆场。” 屈突通面上波澜不惊,指节却已绷得发白,掌心汗津津地黏在刀柄上。 刚才那番话,字字如凿,专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砸。 “饿毙?这算哪门子死法!” 屈突通喉头一紧,无声地咽下一口苦涩。 绝境之中,汉军递来一根绳梯——只要伸手抓住,这些尚带奶气的兵娃子就能活命,不必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憋屈地倒在这干裂的黄土里。 “大伙儿断粮已有好几天了。” 第112章 这算请求?还是宣誓? 他目光扫过四周,掠过副将尧君素年轻却泛青的脸。 这些人骨头还没长硬,往后几十年的路还长着呢,怎能在这种地方,把命交代给饥饿和荒凉? 更何况,唐军铁蹄已在百里外扬起烟尘,正朝这边疾扑而来。 “不如……” 念头刚起,他心头便是一沉。 这动心,不是为他自己求生,而是替整支队伍寻一条活路。 若能以己一命,换全军脱困,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老将军莫挂怀我们,您定下的路,咱们就跟着走到底!” 尧君素似看穿他眼中翻涌的挣扎,一步跨前,甲叶铿然作响。 “对!饿死也认了!” “没错,只要能继续跟着老将军!” “哈!汉军若敢攻城,咱们就拿命去堵——堵到最后一口气!” 四下里应声如潮,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上,眼神却亮得灼人。 “你们啊……” 屈突通眼眶骤然发热,目光在每张脸上匆匆一停,又猛地别开。 这些孩子,是真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成了一半。” 杜如晦静立一旁,眸光沉静。 他早料到如此——屈突通待士卒如亲子,士卒自然以命相托,这份情分,千金难换。 他也不急,越是人心拧成一股绳,越说明归降已是水到渠成。 “听老将军号令!要打,咱们就打到底!” 骁果卫先吼出声,左翎军紧随其后,接着是更多人霍然起身,铠甲碰撞声此起彼伏。 “他们肯把命交给我,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屈突通缓缓环视,仿佛要把每张脸都刻进心里——那些年轻、坚毅、毫无保留的脸。 正因他们信他,他才更不能带他们走进死胡同。 不能让他们陪自己一起,饿死在这城头,或莽撞冲出城门,白白做了无名枯骨。 “咔!咔咔!” 他五指猛然攥紧,骨节爆响,像枯枝在火中炸裂。 本心宁可战至血尽,也绝不跪降——可如今,他必须选一条对得起这些兵娃子的路。不叫忠义,而叫担当;不是妥协,是真正的成全。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步向前,脚步沉得像拖着整座城墙。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多年坚守的界线上。 众人见状齐刷刷立起,铁甲森然,肃杀之气压得空气都凝滞了。 “最后关头到了。” 纵是文弱书生,杜如晦亦脊背挺直,神色未乱分毫。 “老夫愿降汉军,但有一事,须得你当场应下。” 屈突通目光如刃,心中暗叹——寻常使节,早被这阵势吓得腿软失仪。 他几步上前,站定在杜如晦面前。 “唯降汉军一途,再无他选。” 他心里清楚:汉军虽是义旗初举,终究打着救民旗号;而李渊麾下唐军,分明是趁天子远征、国本动摇之际起兵夺权。 圣驾刚离太原,对方便截断粮道、断我后援,才逼得这支隋军困守孤城、食尽援绝——想起此事,他恨不能生啖其肉,怎可能俯首称臣? “老将军请讲。” 杜如晦语气平和,稳稳接住这千钧一问。 “老将军?!” 底下将士齐声低呼,满是错愕——在他们记忆里,老将军宁折不弯,何曾有过半分退让? “不必多言。你们不是说,誓死追随么?” 屈突通蓦然转身,声音低沉如雷。 “诺——!” 尧君素一声暴喝,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旋,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它落下——老将军,是为他们,亲手掰断了自己的脊梁。 其余将士无不胸膛起伏,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剩一片滚烫。 “归降汉军之后,老夫要领兵,与唐军死战。” 话音未落,屈突通眸中寒光骤然一凛,杀意如刀锋出鞘,凌厉逼人。 李渊这等吃着朝廷粮、却暗蓄反骨的乱臣贼子,在他眼里早已是必诛之辈。 此前并非不想挥师迎战唐军,只因蒲坂乃河东咽喉,失不得、离不得,硬是被钉在此地动弹不得。 如今既决意投效汉军,那头一仗,非打唐军不可! “这……” 杜如晦微怔,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请求?还是宣誓? 实话说,曹、李两家早撕破脸面。自王上对李建成兄弟动手起,与唐军兵戎相见,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好!” 他连半分迟疑也无,脱口应下。 “打唐军!” 尧君素振臂一呼,身后隋军齐声响应,吼声震得城楼砖缝里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先前屈突通一言九鼎,军令如山;如今他亲自归顺,余者哪还有二话?顷刻间,旌旗翻涌,甲胄铿锵,士气如沸水冲顶,直往上喷。 “老将军,本官这就回营禀报王上。” 劝降已成,杜如晦不作逗留,转身便走。 “请便。” 屈突通颔首,语气干脆利落,毫无异议。他当即调兵遣将,整备城门,静候汉军入城。 杜如晦则策马折返,风尘仆仆,把消息火速带回大营。 “参见王上!” 一见曹封,他躬身抱拳,礼数周全。 “免礼,可成?” 曹封抬眼一扫,见他毫发无损,心里已有七八分底,顺势开口。 “如何了?” 满堂文武齐刷刷望来,目光灼灼——谁都知道屈突通是块又硬又冷的铁疙瘩,今日真能叩首归汉? “屈老将军愿降,但提了一个条件:首战,须对阵唐军。” 杜如晦言简意赅,随后将前后经过一一道来,事无巨细。 “啧……这位老将军,竟是为麾下儿郎活命,才低头入汉。”李靖听完,忍不住轻叹一声。 “若非牵挂将士性命,怕是磨破嘴皮,他也未必松口。” 长孙无忌接口道,语气里透着敬重。 “王上,如此一来,屈公忠心,反倒更经得起推敲。” 岳飞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嗯。” 曹封缓缓点头,目光沉静。 单看此人宁死不屈的脾性,便知其一诺千钧,绝非朝秦暮楚之徒。 “鹏举所言极是。” 帐中诸将纷纷颔首。这般爱兵如父的老将,谁不钦佩?也难怪军中上下唯其马首是瞻——他肯俯首,三军自然俯首如潮。 “事不宜迟,即刻拔营,进驻蒲坂!” 曹封袍袖一扬,断然下令。 “喏!”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大军迅速列阵,如黑潮奔涌,直扑蒲坂。 关在桑泉牢中的李建成三人,也被押上囚车,随军同行。 “这是去哪儿?” 背嵬步军粗手粗脚地把人拽出牢房,李建成皱眉发问。 第113章 一条路被堵死,他们必奔另一条 才到桑泉几日,怎又挪窝? “走!快些!” 汉军士卒懒得答话,只狠狠一推囚车,紧随中军滚滚向前。 “莫非……是要去蒲坂?” 行出不远,窦威忽地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 王武宜脸色骤变,脱口而出。 这才几天?蒲坂就陷了? “不,绝无可能!” 他猛地摇头,似要把这念头甩出天外。 “汉军能这么快踏进蒲坂城门,只有一种解释——隋军开了城,降了。” 李建成盯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嗓音低哑,却斩钉截铁。 “这……” 窦威与王武宜对视一眼,脸上血色尽褪。 谁不知屈突通是条咬住就不松口的铁脊狼?劝他投降?比逼他吞刀还难! “驾——驾——” 马蹄声如雷滚过,大军抵城。 蒲坂城门轰然洞开,吊桥徐徐落下。 “真降了……我军南下之路,彻底被掐断了。” 直到这一刻,三人终于信了。 惊愕之外,是沉甸甸的寒意——蒲坂一失,汉军踞险而守,他们拿什么去争? “唉……” 三人心头一沉,再无言语,只剩粗重喘息。 入城后,囚车直驶府衙大牢,铁门哐当一声合拢。 “老臣屈突通,拜见王上!” 城头初阳洒落,屈突通立于阶下,腰背笔直,抱拳垂首,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既已择主,便无需虚礼,更不需试探。 要么干脆不归顺,既然归顺,就得亮出十足诚意。 “寡人恭迎老将军入我汉军帐下。” 曹封抬手轻托,姿态谦和却不失威仪。 “恭迎老将军入帐!” 李靖、长孙无忌等人齐齐抱拳,声如洪钟。 “传令下去——生火架锅,务必让老将军与诸位弟兄饱餐一顿!” 曹封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话音未落,已直指要害。 “喏!” 管后勤的将士应声而动,干脆利落。 转眼间,一袋袋糙米被倒进铁锅,柴火噼啪燃起,肉块也一块块扔进滚水里翻腾。虽肉不多,但油星浮起、香气四溢,足够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咕噜……” 不过片刻,浓香便随风弥漫开来,不少降卒喉头滚动,眼睛都黏在了锅上。 他们饿得久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哪还顾得上体面。 “开饭!” 曹封一声令下,屈突通也点头示意,众人才一拥而上。 “谢王上恩典!” 屈突通没急着动筷,先深深一揖,声音发紧。 这一顿饭,救的不只是肚子,更是这些年轻兵士的命。 “老将军不必多礼,既入我营,便是自家兄弟,岂有饿着的道理?” 曹封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地有声。 “王上,您这……老臣……” 屈突通一时语塞,怔在原地——这话不是客套,是真把人当自己人看。 “敞开了吃,不够再添,管够!” 那边降卒早已狼吞虎咽,碗空了又盛,锅见底就再架一口,直到人人肚皮滚圆、脸上泛光。 次日清晨,蒲坂衙门大堂内,文武齐聚。 屈突通也在列,一夜饱食,气色焕然一新,腰杆挺直,眼神也亮了几分。 “启禀王上,骁果卫已整编完毕:两万精锐并入汉武卒,一万五千骁骑补入背嵬军。” 李靖步出队列,语调沉稳,“河东、绎郡两处要隘,现已由二军分别驻守;左翎军则全数打散,编入各营常备兵马。” “甚好。” 曹封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却透着笃定。 蒲坂已定,兵不血刃拿下这座重镇。 比起以往血战夺城,这一仗,轻松得近乎不可思议。 “未动一刀一枪,便控河东、绎郡,连带蒲坂尽入掌中!” 众人眉宇舒展,笑意难掩。 还没真正开打,军力已悄然壮大,真可谓不战而胜。 李靖刚退下,凉州锦衣卫陆炳快步入堂,甲胄未卸,风尘犹在。 看来,是李唐那边的消息到了。 “臣陆炳,叩见王上!” 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 “免礼,速报。” 曹封抬手示意。 “探得确凿:李唐十五万主力,正屯于临汾一线。” 陆炳语速迅捷,字字清晰,“霍邑守军仅五千,主将王长谐。” 这是锦衣卫细作潜行数日、层层核实后递回的情报。 “干得漂亮,效率极高。” 曹封赞了一句,左右文武也纷纷点头——对锦衣卫的利落,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什么?汉军竟设有专门刺探军情的衙门?” 屈突通却忍不住低呼出声,满脸讶异。 设密谍、养暗桩、建渠道,哪一样不烧钱耗人? 单看这情报的精准与时效,锦衣卫不仅不输隋朝候官,怕是更胜一筹——背后砸下的银子,恐怕连国库都要抖三抖。 “王上手里的底牌,远比人想的厚实啊……” 他喃喃自语,心头震动。 “诸位,李唐虚实已明,我军下一步如何动作,可有良策?” 曹封目光扫过众人,直奔正题。 “容臣等略作思量。” 几位重臣并未抢答,而是低头凝神。 “王上,依臣之见,我军王牌尽在,何须绕弯?直接挥师南下,碾过去便是!” 李存孝霍然起身,声若惊雷。 在他眼里,硬仗才是痛快仗,计谋反倒拖沓。 “纵有王牌在手,也不能当成柴火烧。再说,李唐若真蠢到正面硬撼,反倒奇怪。” 曹封摆手否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牌军队的兵员补给,向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眼下各支队伍,至今没一支凑够五万人。 更不用说,唐军压根不会傻愣愣地跟咱们硬碰硬,只会设局埋伏、声东击西,专挑咱们软肋下手。 “臣明白。” 李存孝颔首应下,再未多言半句。 “哗啦——” 长孙无忌抖开羊皮地图,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案上。 “王上,我军现据河东郡与绛郡,此二地,恰是唐军叩关入中的咽喉要道。” 长孙无忌顺手点着地图补充道。 图上一目了然:河东郡紧贴关中北缘,像一把横插在唐军南进路上的铁闸。 换言之,汉军与唐军的地盘,早已悄然接壤。 只是消息尚未外泄,外人尚不知晓罢了。 “王上,我军可扼守这两处,彻底封死唐军南下的通途。” “两郡对峙的险隘,正是龙门渡与太平关——一条路被堵死,他们必奔另一条。” 李靖大步出列,指尖重重划过河东郡与绛郡之间的山川脉络。 “李将军所言极是。双关并守,层层设防,方能稳稳掐住唐军脖颈。” 长孙无忌立即接话,语气笃定。 “可若前路不通,唐军大可掉头北返。” 第114章 那曹封,真不是个东西! 杜如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唯有顺势拿下霍邑,才算真正把他们逼进死局。” “霍邑必须取,且不必强攻。” 李靖早将此节盘算清楚,闻言毫不迟疑。 帐内文武闻声侧目,面露不解。 “王上手中握有唐公印信,凭此可诈开霍邑城门,轻而易举截断其归路。”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如利刃出鞘。 “妙!”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一拍大腿。 若非此刻提起,众人几乎忘了那枚沉甸甸的印信—— 唐公亲临,与天子颁诏无异;霍邑守将纵有千般疑虑,也得跪迎开门。 “待霍邑一失,唐军仓皇北撤,我军即刻合围,将其主力围歼于临汾郡腹地。” 李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至此,整盘棋局豁然开朗,杀机已隐然成形。 “可太平关至龙门一带,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唐军若铤而走险钻进山里呢?” 李存孝皱眉发问。 “不足为惧。山中行军,粮道断绝、斥候失联、伏兵难防——那是绝境才走的亡命路。” 岳飞一直静听,此刻沉稳开口,条分缕析。 “唐军若不知后路已断,岂会自投罗网?” 李存孝一点即透,眉头舒展。 “其余岔路倒也有,但皆是断崖窄道、栈桥朽木。” 长孙无忌接口道,“真逼到那一步,唐军精锐早已折损过半,溃不成军了。” 众人心里都亮堂得很——就赌李唐还不知霍邑已失。 等他们发觉南进无望、仓促回撤时,便是汉军收网之时! “高啊!这几位谋士猛将,王上打哪儿寻来的?” 屈突通全程未插一言,只在一旁凝神细听。 方才几人抽丝剥茧,从诱敌、卡关、断后到围歼,环环相扣,比他自己反复推演的方案更狠、更准、更稳。 尤以李靖为最:年岁虽轻,眼光却如鹰隼俯瞰全局,连唐军可能的逃命缝隙都一一堵死。 此人不止善谋大局,更精于毫末,心思细密得令人叹服。 “李将军年纪轻轻,兵略之能,远在我之上。” 屈突通心头震动,再看帐中其余文武,个个目光如炬、直指要害。 如此群英汇聚,既能迅捷定策,又能彼此查漏补缺—— “怪不得汉军能于乱世中拔地而起。” 他暗自长叹,胸中激荡难平。 “诸位,可还有别样高见?” 计策既定,曹封依例再问一句。 “回王上,臣等并无异议。” 随行众将齐声应诺。 “鹏举。” 既定方略,接下来便是调兵遣将,曹封目光转向岳飞。 “王上,臣在。” 岳飞踏前一步,甲叶微响。 “寡人命你率尧君素为副,即刻赴龙门镇守。” “喏!” 岳飞抱拳领命,身形挺立如松。 尧君素此时不在帐中,军令随后即达。 “另拨一万五千背嵬铁骑、一万白马义从,尽数归你统辖。” “喏,王上。” 龙门一线倚重铁骑,外人瞧着兵强马壮,似可长驱直入、横扫敌阵。 实则并州山势嶙峋、沟壑纵横,骑兵纵有万钧之势,也难在陡坡密林间腾挪驰骋,唯有寻得开阔原野,方能扬蹄裂阵、一击制胜。 故而龙门铁骑不可轻出,须静伏于平原要冲,待唐军自投罗网,方策马奔袭、雷霆压境。 “药师。” “臣在。” 李靖跨前半步,袍袖微振,双手抱拳,腰背如松。 “命李存孝暂领副将之职,随你同赴霍邑。” “另拨两万汉武卒,即刻开拔。” 曹封话音未落,已斩钉截铁。 “喏!” 李靖与李存孝齐声应诺,声如金石相击。 “其余诸部,随寡人直取太平关。” 不等喘息,最后一道军令已然出口。 “喏!” 满堂文武无一迟疑。 眼下所余兵马,计有五千背嵬步卒、一万虎豹骑、一万白马义从,另加一万常规军。 那一万常规军早已分驻河东、绎郡各处要隘;五千背嵬精锐扼守太平关咽喉;两万骑军则为全军锋刃,随时待命突进。“至于八牛炮弩……” 调度既定,曹封话锋一转。 “不知可否匀些出来?” 见过其威势的将领们脊背一紧,喉头微动。 “八牛炮弩?” 屈突通低声重复,眉峰微蹙——他尚未亲眼见过这庞然巨器发威,只觉名字生硬,却见左右同僚神色骤变,不由心生疑窦。 “首战之锋,怕是要饮唐军之血了。” 李靖唇角微扬,低语如风,眼底却已燃起灼灼期待:那九百台撼山裂地的巨弩一旦齐鸣,该是何等惊魂动魄? 此番远征,汉军共携八牛炮弩九百具。其中一百具,临行前特意留于长安,充作样器,供匠造司参详。 “太平关配一百具,余者尽由汉武卒押运,直抵霍邑。” 略作停顿,曹封补了一句:“龙门皆是骑军,炮弩笨重,反成累赘,故不调拨。” “喏!” 李靖抢声应下,唯恐王上临时改意。 他们奔赴之地正是霍邑——唐军退守之所。彼辈尚以为凭险可守、从容回旋,岂料八百具吞天噬地的炮弩,早已张弓待发,只等一声号令,便将化作焚营碎甲的炼狱洪流。 “此战部署周密,再添八牛炮弩,唐军主力,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震散了。” 杜如晦与长孙无忌相视莞尔。 此役布下天罗地网,围而不急,困而待毙,重创唐军已是板上钉钉,若运气再好些,怕真能一举摧垮其脊梁。 …… “李唐……” 向来谋定后动的曹封,心头掠过几道冷光。 战场风云诡谲,胜负常悬于毫厘之间。能否活捉李渊父子,谁也不敢拍胸担保。 正因如此,他早将李建成悄然攥在掌中,不动声色埋下一枚毒棋——内乱一起,李家自毁长城,纵此战未竟全功,亦能叫其十年难愈、元气不复。 “这一回,要跟李唐高官显贵当面‘叙旧’,寡人也该备点像样的‘礼数’。” 话音落下,莫名一笑。 “见面礼?” 众人一怔,旋即目光齐刷刷扫向囚室方向。 曹李两家早已撕破脸皮,所谓礼数,哪是什么温言寒暄?分明是那被锁在暗牢里的李建成——一颗将被推上棋盘、搅乱全局的活子。 “呵,好戏又要开场了。” 李靖等人交换眼色,笑意渐深。 这一出,怕比上回更烈、更狠、更叫人喘不过气。 “见面礼?” 全场唯屈突通仍是一头雾水,茫然环顾。 “好了,诸卿速去准备。” 时辰紧迫,军情如火,曹封挥手断喝。 “喏,王上!” 众臣齐应一声,转身疾步而出,衙门内外顿时人影穿梭、号令频传,各依部署,雷厉风行。 …… 而李唐营中,甫得柴氏鼎力相助,一举攻陷霍邑,上下皆是眉飞色舞,喜气盈帐。 趁休整间隙,一众文武再度聚于中军大帐。 “唐公!霍邑既下,只待蒲坂克复,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叩关中之门!” 张士贵朗声大笑,手指虚划关中版图。 “不错!大公子若顺势而起,关中顷刻易主!” 裴寂抚须颔首,笑意笃定。 “到那时,并州、凉州连成一片,逐鹿中原、混一四海,岂非唾手可得?” 刘政会双目炯炯,仿佛已见龙旗插上洛阳宫阙。 “呸!那曹封,真不是个东西!” 柴绍冷不丁啐了一口,面色阴沉——虽已归附,余怒未消。 从这些文武官员的只言片语里,他咂摸出了味道。 曹封一入局,给李唐添的分量,竟比他自己还沉实几分。 凉州、关中……那可不是零星几座城池,而是连绵千里的膏腴之地,攥在手里,就是实打实的根基。 “该死的曹封!该死的曹封!” 柴绍牙根发紧,暗地里咬碎了后槽牙。 第115章 唐公真要把李秀宁许给曹封?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不是怕,是被逼到墙角的焦灼。 曹封立下这等泼天功劳,唐公岂能不另眼相看?若真被委以重任,自己这些年伏低做小、苦心经营的婚约,怕是要化作一纸空文。 李秀宁眼里揉不得沙子,向来只敬强者。自己拼尽全力,却连她的侧目都换不来? “曹封,你等着——我必叫你血债血偿。” 李世民的脸色也僵得像冻住的河面。 大哥声望暴涨,底下人自然趋之若鹜;而自己身边,怕是要愈发冷清。 至于那个夺走李秀宁目光的曹封?眼下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踩着战功往上攀——这滋味,比吞下黄连还苦。 “嗒、嗒、嗒……” 正当中堂欢声未歇,一名斥候疾步闯入府邸,靴底刮着青砖,带起一阵急促回响。 他额角沁汗,呼吸短促,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惊惶。 “参见唐公!军情紧急,容不得半点耽搁!” 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 “讲。” 李渊手一抬,笑意还没散尽,嗓音已绷紧。 “蒲坂失守!整个河东郡沦陷!绎郡亦已易主!” 话音未落,满堂骤然死寂。 “什么?!” 李渊霍然起身,脸上的喜色像被泼了一瓢冰水,霎时结霜。 “你说——已被攻破?!” 四周文武齐刷刷扭头,瞳孔骤缩。 河东郡,尤其是蒲坂,乃黄河天堑之锁钥,坚城如铁,守将屈突通更是隋室宿将;更别提城中那一万骁果卫,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打下霍邑尚需数月鏖战,蒲坂?简直如同啃生铁! “能啃下这块硬骨头的,绝非泛泛之辈。” 裴寂最先回神,声音微颤,“若可招揽,必成我军臂膀!” “不错!纵不能收为己用,结盟通好,也远胜树敌。” 刘政会紧接着附和,语速飞快。 “快说——领兵的是谁?” 李渊没接话,只死死盯住斥候,指节捏得发白。 “回唐公……” 斥候喉结滚动,吐出几个字,像砸在石板上的冰雹—— “是曹封,率汉军所为。” “什么?!” 满厅哗然,有人踉跄后退半步,有人倒抽冷气,嘶声撕裂空气。 汉军才拿下凉州几日?转眼又把蒲坂、绎郡收入囊中? 这哪是行军,分明是踏云而过!铁一般的事实,照得所有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恶!” 柴绍腮肉绷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曹封早已甩他八条街,如今更是一脚踏碎天堑——论本事,自己连他背影都追不上。 李秀宁最重真章,这般人物横空出世,她心里那杆秤,怕是早已倾斜。 “绝不许!” 他心底一声嘶吼,几乎冲破喉咙。 李秀宁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念头一歪,恨意便疯长,恨不得曹封明日就暴病倒地,再不起身。 李世民怔在原地,像被钉在门槛上,半晌没眨一下眼。 “曹封……” 良久,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颌绷出凌厉弧度。 方才那一震,不只是因战报惊人,更是被曹封的锋芒刺穿了自尊。 长孙无垢的选择,再一次被现实狠狠印证——她没看错人。 而自己,在他面前,竟像被山岳压住的幼松,连喘息都艰难。 “不!” 他胸腔里炸开闷雷。 该低头的是曹封,跪着仰望的,也该是他! “老天为何如此偏心!” 一时间,柴绍与李世民各自攥拳,沉默如两块烧红的铁,滚烫、压抑、彼此映照。 这桩事已够糟心,更雪上加霜的是大哥——汉军既归附,首功必记在他名下。 往后朝堂之上,自己怕是要日日矮他一头。 这口闷气,咽不下,吐不出。 “不行……绝不能任由事态滑下去。” 此刻,李世民在心底悄然盘算。 “诸位,此事如何定夺?” 李渊开口,打断了满厅的静默。 “唐公,汉军已取蒲坂、绛郡,与我军控制的地界,已是犬牙交错。” 裴寂眸光一敛,抬步出列,语调沉稳。 “照此看来,汉军此举,莫非是主动让出门户,摆明了要迎我军入关?” 刘政会眉梢微扬,朗声一笑。 “哈!正是如此!”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颔首——细想之下,竟真有几分道理。 如此一来,坐拥关中与凉州的唐军,本不必南下争抢蒲坂;反倒该挥师东进,逐鹿中原。而汉军抢先拿下要地,倒像替咱们扫清前路,张开双臂,等唐公踏关而入。 “刘大人所见极是。” 裴寂唇角微扬,笑意里藏着几分笃定。 “那大公子此番出使,怕不只是传个话——分明促成了两家结盟?” 张士贵胸口起伏略快,心跳都似擂鼓。这意味着,李唐与汉军即将合流!兵力翻倍不止,昔日遥不可及的宏图,眼下正踩在脚底下。 “哈哈,曹封这小子倒也识趣,听说唐公将至,立马备好‘厚礼’,亲自迎候!” 侯君集抚掌大笑,满堂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 可李唐上下浑然不知——汉军占蒲坂,压根不是迎宾,而是布网收口,要将他们围死在关内。 说是“迎接”,确也不错,只是迎的是寒锋长矛,不是温酒红毯。 “曹家这后生,总算有些出息,至少还晓得唐公出自五姓七望,不敢僭越半分。” 裴寂慢悠悠补上一句,话里裹着糖衣,针尖却藏得极深。 众人哄笑附和之际,也没忘了踩上一脚。 “可不是?他那一腔痴心,早把大小姐刻进骨头里了。” 张士贵顺势接口,语气意味深长。 在他眼里,当年大小姐逃婚,曹封便如坠深渊;如今唐公递来梯子,他攀得比谁都急——不就图个重续姻缘,让李秀宁终归他曹家妇? “什么?莫非……” 柴绍身子一僵,指尖骤然攥紧。 这话听来,岂非明示:唐公真要把李秀宁许给曹封? “曹封出身寒微,对唐公俯首帖耳,本是天经地义。” 柴绍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正是!” 应和声立时响起,一片赞同。 “既然汉军迟早归我,接下来,就得议一议整编的事了。” 裴寂眯起眼,语气转为凌厉。 “对!干脆打散建制,尽数并入唐军各营。” 张士贵斩钉截铁。 第116章 投没错,但不能两手空空去。 理由再明白不过——汉军能闪电夺下长安、凉州,战力绝非泛泛。拆开来揉进去,等于给唐军添筋壮骨。再说,若任其自成一体,谁敢放心? “没错!对外只称一支唐军,绝无‘汉军’之名。” 刘政会接得干脆。 这话表面谈整编,实则削权——曹封一旦入伙,休想再握兵符、号令如初。 “呼……没兵没权,翻不出浪花。” 柴绍神色这才松缓三分。 在李唐众人眼中,曹封从来不是盟友,只是块待嚼的肉。 “还得把他身边那些硬手,一个不漏地挖过来。” 侯君集摸着下巴补充,显然觉得光拆军队还不够牢靠。 只要旧部还在一处,一声号令,整支改编的队伍都可能哗变。必须拆得彻底——人散、将分、令断,叫曹封身边空空如也,彻底失势。 到那时,没了牙的狼,连吠都不敢大声。 想碾他,只消抬抬手指;想废他,不过一句话的事。 “正是!谁晓得他得了权柄,会不会因大小姐逃婚那档子事,秋后算总账?” 一句话点破众人心思:先夺其所有,再弃如敝履。 “理当如此。” 李世民冷然一笑,目光幽深。 届时,长孙无垢,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盼着汉军早一日,编入我唐军帐下。” 李渊没开口,心里却已翻腾起滔天波澜——汉军若真归附,李唐的筋骨便立刻硬了三分。 再顺势挥师南下、西进,逐鹿中原的雄图,便不再是纸上谈兵。眼下众人正热血沸腾,他岂会扫兴?“李唐的霸业,这回真要成了……” 念头一转,父亲临终前那句“莫贪虚势、须防尾大”的叮咛,早被他甩在脑后。 横竖人进了门,刀把子攥在谁手里,还不就是他说了算? 唉! 蒲坂城阴森的地牢深处,李建成三人枯坐于铁栏之后,四壁漆黑,连烛火都吝啬一星。 “河东郡,怕是连蒲坂都已易主……外头到底乱成什么样了?”窦威声音压得极低,眉心拧成死结。 他比谁都清楚——曹封根本没打算握手言和,那是铁了心要掀桌子、断李家的根。 “汉军……还会来救吗?”王武宜喉结一滚,话音发干。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炸开! 两人齐齐噤声,目光刷地钉在李建成身上。 “大公子?!” 窦威一个箭步抢上前,声音发紧。 李建成身上裹着渗血的旧布,手脚关节青紫肿胀,伤口溃烂多日,连药渣都没见一粒。 “一动……骨头就像被碾碎似的扎进肉里。”他咬着牙喘息,额上冷汗滚落。 “再拖下去……”王武宜顿住,没往下说。 可谁都懂——手废了,腿瘸了,人就废了。 …… 那一记重击,是李存孝亲手砸下的。力道之狠,不是脱臼,是生生震裂了腕骨与踝骨。 李建成起初还当只是错位,如今整只右手已麻木如木,脚踝一碰便钻出冷汗。 “大公子别急,唐公定会派人来接。”窦威盯着他惨白的脸,声音沉稳,像往沸水里投了块冰。 这时候,稳住人心比什么都紧要。 “对,咱们静候几日便是。”王武宜立刻接口,语气温和却笃定。 “嗯。”李建成只应了一声,可眉头锁得更紧,仿佛那愁绪已刻进皮肉里。 …… 司州腹地,山道崎岖。徐世绩与单雄信策马狂奔数十里,终于在暮色将尽时,撞进那家藏在松林褶皱里的山野客栈。 屋舍简陋,不沾半分市气。 “哈哈!徐兄!单大哥!可想死俺老程了!”秦琼一把拽住缰绳,程咬金已咧着嘴迎到阶前。 “可不是?快两年没见啦!”单雄信马未停稳,人已腾空跃下,靴底刚沾地便大步流星往前赶。 徐世绩翻身落地,袍角扬起一道利落弧线,紧跟着跨进门去。 “小二!烫三坛陈年汾酒,再切两斤酱牛肉、一碟糟鹅肝!”秦琼边引路边吆喝。 “得嘞——” 店小二抄起抹布甩肩上,麻利转身。 “先入雅间!正事要紧!”单雄信嗓门洪亮,脚步不停。 好不容易寻到秦兄他们,哪还耐得住?只盼速定大计,早日投效汉军。 “这么急?”秦琼微怔,旋即笑着点头,随他快步穿廊。 另两位同伴面面相觑——单兄素来沉得住气,今儿怎像揣着火炭?唯有徐世绩不动声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汉军如日中天,对单雄信而言,不单是出路,更是雪耻的刀、报仇的火。 “说吧,什么大事?”待酒坛拍上案,秦琼抬眼直问。 “我来讲!”单雄信仰脖灌下一大碗,酒液顺着他下颌淌进衣领,“前几日,我和徐兄打长安过——” “长安?”秦琼眼神一凛,目光灼灼盯过去。 “没错……”单雄信抹了把嘴,语速飞快,将汉军称王、改易城名、颁行新令一一道来。 “所以——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胸口起伏,像刚从千军万马里杀出一条血路。 “汉军……”秦琼指尖叩着桌沿,没接话,只沉吟片刻。 他眼前浮起太原旧事:唐军开仓放粮时,百姓挤破门槛,可米袋底下垫的却是糠麸与沙土。 “他们待百姓,究竟如何?”他终于抬眼,目光如刃。 这才是立身之本。他宁可守穷山,也不愿跟一支用假仁义糊弄人的队伍。 “仁政落地,不唱高调;赈粮实打实,乡里设义塾,连流民都有活路。”单雄信答得干脆,字字凿在木桌上。 “好!他们推行一连串惠民实策——荒地无偿分给失地流民,首年免征租赋。” “有田在手的农户,赋税直接削去三成;凡愿开垦新田者,更可连免三年课税。” 徐世绩语调沉稳,将条令逐条拆解,说得清清楚楚。 “竟有这等实打实的善政!” 秦琼闻言,眉峰一扬,面露喜色——这些举措,句句踩在百姓命脉上。 比起唐军那些虚应故事、敷衍了事的空话,强得何止十倍! “各路义军里头,我还真没听过哪支敢这么干!” 程咬金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惊异。 “汉军在关中一带极得人心,乡民争着送粮送草,我亲眼瞧见的。” 单雄信接话,语气笃定。 “看来不假。” 秦琼深知二人脾性——向来言出有据,从不夸口。 “投奔汉军,确是条正路。” 他虽挂着隋廷六品武官的衔,却早对朝廷寒了心:横征暴敛一年甚过一年,地方官吏更是如狼似虎,盘剥百姓不留余地,哪还管人死活? “秦二哥点头,我程咬金就没二话。” 程咬金本就出身泥腿子,最认一个理儿——谁替穷人撑腰,他就跟谁走。 “那就定了!” 单雄信一拍案,转身便要带人启程,直奔关中投汉王。 “且慢。” 徐世绩忽然抬手,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齐齐顿住。 “徐兄,这是……?” 单雄信转过身,眉头微蹙。 ——你不是也盼着投汉军么?怎的临门一脚反拦起路来? “投没错,但不能两手空空去。” 第117章 该不会真摸到这儿了吧? 见三人皆目光灼灼,徐世绩缓声道。 “这话怎么讲?” 几人只得压下急切,静听下文。 “郭孝恪投汉军时,献上永丰仓全库存粮,连同所控州县一并交割。正因这份厚礼,汉王当场委以重任,日后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徐兄的意思是——咱们若就这么上门,怕难入汉王法眼?” 秦琼一点即透。 “正是。没有显山露水的本事,再大的抱负也落不到实处。” 徐世绩摇头,“汉营之中,猛将如云,谋士如林,岂容泛泛之辈一步登天?” “所以,得带点‘见面礼’过去,一来立信,二来立功?” 程咬金挠挠头,粗嗓门里透出几分精明。 “不错。” 徐世绩颔首。 “可眼下汉军主力正在并州与唐军缠斗,哪会抽身南下中原?我们拿什么当投名状?” 秦琼皱紧眉头。 “汉军眼下确在北线,但用不了多久,必挥师中原。” 徐世绩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不至于吧?听说汉王与李家结怨甚深,理当先啃下唐军这块硬骨头。” 单雄信摆摆手,显然不信。 “常人或如此,汉王却非池中物——他图的是天下十三州,区区李唐,不过途中一块石子罢了!” “如今中原腹地守备空虚,正是兵锋所指的黄金时机。” 徐世绩说得斩截,字字落地有声。 “真有这把握?” 程咬金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 徐世绩目光如铁。 “若汉王真如你所说,那此人……确非常人。” 程咬金长长吁了口气。 “那是自然。若无通天手段与宏阔格局,怎能第一个扯旗称王,号令四方?” 单雄信朗声一笑——汉军越强,汉王越不凡,他们这趟投奔,才越值得。 “成大事者,须先伏得住心气,守得住本心,一切行事,皆为大业而动。” 秦琼声音低沉,却如重锤敲击。 “这话人人会说,可做到的,百里挑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其余三人默默点头,神色肃然。 他们快意恩仇惯了,洒脱随性是本色。 可真要站上庙堂之高、沙场之广,才知那份沉得住、压得稳、看得远的定力,有多难得。 “既然汉军铁定要杀回中原,咱们得先递上一份投名状——诸位可有高见?” 秦琼收回神思,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这还不容易?学郭孝格的路子,先占块地盘,再端掉几座粮仓,分量立马就足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咧嘴笑道。 郭孝格正是靠拿下永丰仓立下头功,才被王上破格提拔;照着这法子干,功劳明摆着,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妥。”徐世绩却缓缓摇头,指节轻叩案面,“郭孝格取永丰仓,是替汉军解燃眉之急;而咱们要做的,是替汉军扫清入主中原的障碍。” “徐兄说得透彻!”单雄信立刻点头。 “那不如——抢在汉军踏进中原前,替他们把第一块落脚点夯牢!” 秦琼指尖在地图上一点,眼神骤然发亮。 “哦?”徐世绩捻须一笑,眼尾微挑,“愿闻其详。” “咱们先拿下弘农郡——汉军一到,抬脚就能跨进中原腹地,咱们也能当面拜见汉王!” “只要跟在汉王身边打这一仗,首功断然跑不了。”徐世绩顺势接话,语气笃定。 “正是这个理!”秦琼朗声大笑,豪气顿生。 “听着稳妥,可这立足之地,选在哪儿才最妥当?”单雄信追问。 “弘农郡!北扼崤函,南控武关,进可直扑洛阳,退可扼守函谷——汉军来了能扎下根,万一有变,也能全身而退。”徐世绩斩钉截铁。 “没错。”秦琼颔首,“我在中原混迹多年,弘农郡山川形胜、民风悍勇,最宜屯兵布防。” “二位既已拿定主意,我二人听令便是。” 徐世绩与秦琼相视一眼,齐齐转向单雄信和程咬金。 “弘农郡,我无异议。”单雄信干脆摇头。 “我也赞成!”程咬金一拍胸脯,“正好新练熟三板斧,正愁没处试刀!” 徐兄谋略过人,秦兄威望如山,两人同时点头的地方,哪还用多琢磨? “地盘定了,下一步——广撒江湖帖,招揽硬手!”徐世绩起身踱步,“绿林各寨、水陆码头,但凡响当当的人物,都请过来共襄大事。” “秦兄素有‘小孟尝’之名,一声号令,怕是连河北的响马都要连夜赶路!”单雄信笑着拱手。 谁不知道秦琼四海为家、义薄云天?多少落难好汉受过他接济,如今振臂一呼,应者必然云集。至于他自己,身为绿林数州总瓢把子,门下儿郎遍布三省,调人只在弹指之间。 “哈!等的就是这句话!”程咬金霍然起身,扛起大斧,“咱这就去弘农郡,劈开一条血路来!” 主意落定,三人击掌为誓,当即分头行动。 …… 同一时刻,凉州境内,汉军营帐中。 新兵操演、剿匪肃边,早已如火如荼。 这日,丰林山一带——紧邻丰林城的村落外,尘烟滚滚。一伙黑压压的贼寇策马狂奔,刀光映着日头,直扑村口。 “上!” 为首的魁梧汉子勒缰扬鞭,眼中凶光毕露。 “哈哈哈!女人、细软、牲口——统统归本寨主所有!” 贼首王老五仰天狂笑,声如裂帛。 “抢!抢光!” 手下喽啰嘶吼着响应,个个两眼赤红。 窝在山沟里憋了太久,今日非得烧杀个痛快! “贼、贼人来了!” 哭喊声瞬间炸开,村中百姓抱头鼠窜。 乱世里的贼寇,比野狼更狠、比毒蛇更毒,杀人不过眨眼,活命全凭运气。 “把值钱的都堆出来!不然——屠村!” 王老五横刀立马,厉喝如雷。 一众匪徒狞笑着围拢,刀尖滴血,百姓跪伏在地,抖着手往地上捧出粗粮、铜钱、破衣烂袄…… “咚、咚、咚……” 忽地,一阵闷雷般的踏地声由远及近。 “寨主,听说汉军最近在扫荡……该不会真摸到这儿了吧?” 几个喽啰脸色发白,攥紧了刀柄。 “胡吣!”王老五啐了一口,“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汉军吃饱撑的来送死?” 正是汉军连番围剿,逼得这群山匪不得不铤而走险——趁夜下山抢粮,一次性搬空仓廪,省得来回奔波,再撞上汉军的刀锋。嘴上硬气地说“绝无可能”,可手心早已沁出冷汗,目光死死盯住声响来处。 “嗖——” 破风声未落,一杆赤底黑字的战旗已劈开林雾,率先跃入眼帘。 “真是汉军!” 王老五心头一紧,脊背发凉。 “杀——!” 第118章 民心所向,方能定鼎天下 这支队伍约莫两百人,隶属孙华麾下新编左营。他本人恰在附近巡查防务,歇脚时顺道带人过来,瞧瞧这批新兵打得如何。 “结阵!有贼!” 这支精干小队里,牛进达与殷峤赫然在列,如今皆是什长。 只要在汉军治下,处处可见这类边剿边练的新军——人数不多,却星罗棋布;专挑流寇下手,在实战中淬火成钢。一伙贼寇顶多三五十人,再多也不足为惧。 “宰了这群狗娘养的!他们全是嫩雏,咱怕个屁?” 王老五咬着后槽牙低吼,本以为汉军少说上千,哪料不过百十号人,胆气顿时暴涨。 “嗷——!” 山匪怪叫一声,挥刀挺矛,迎头扑来。 “压上去!” 殷峤与牛进达齐声断喝。 新兵们脸色绷紧,脚步却半分不乱,迅速列成锋矢阵型。 前排踏步如雷,长矛齐出,寒光森然刺向敌阵。 “要见真章了。” 孙华立于高坡,目光如鹰,静观这支新锐如何撕开血口。 “嗒、嗒、嗒……” 双方距离飞速缩短,新兵喉结滚动,握矛的手指关节泛白。 “杀——!” 贼寇刚冲进三步之内,长矛已如毒蛇吐信,整齐狠厉地扎进胸腹! 这可不是纸上谈兵——带队的老兵,全是从旧部王牌里抽调的精锐,或是收编自各路义军的悍卒。 “杀!杀!杀!” 他们眼神如铁,出手似刀,招招夺命,一击毙敌。新兵们耳畔听着呼喝,脚下踩着节奏,心也渐渐稳了下来。 这已是他们第三次接仗。许多人不再闭眼缩肩,反而跟着老兵的节奏,一刺一收,干脆利落。 “嗯。” 孙华颔首,眉宇微松。 “噗嗤!噗嗤!” 一轮突刺过后,阵型瞬变——长矛错落成数排,如锯齿般向前碾压。 刀光矛影搅作一团,惨嚎声炸开,血雾腾起。 有人头颅滚落草丛,有人肚破肠流,横尸当场。 那股子腥膻热气直冲脑门,令人头皮发炸。 “呕……” 几个新兵面色惨青,胃里翻江倒海。 但比起初战时满地呕吐、瘫软抽搐的模样,已算强韧许多——至少没人真吐出来。 “死!” 牛进达斜步拧身,一刀劈开贼首天灵盖,面沉如水,杀气凛冽。 可谁还记得,他头回上阵时腿肚子打颤,刀还没举稳,就蹲在沟边狂呕不止?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肠子甩在泥地里的样子,第一次闻到人血喷溅时那股甜腻铁锈味。 “尝尝爷爷的兵刃——送你归西!” 殷峤同样浴血酣战,此刻嘶吼如虎。 他更狼狈:初战后虚脱得站都站不稳,被抬下山时还在干呕,八尺汉子羞得不敢见人。 好在熬过头遭,二回便能咬牙硬撑;到了这第三回,心跳虽快,手却不抖了。 “殷兄,砍了几颗?” 混战中,牛进达瞥见浑身染红的好友。 “十来个,不多不少。你呢?” 殷峤随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反问。 “哈哈,差不离!” 牛进达朗声大笑。 两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彼此心里都清楚:这道坎,总算跨过去了。 “既已扛得住刀口,往后就能派上正经战场,军功簿上也能添一笔了。” 殷峤声音发亮,眼里燃着火。 “对!跟着王上,打出个清平世道来!” 牛进达沉声应道,铁甲铿然作响。 话音未落,二人已再度撞入战团,刀矛翻飞,血雨纷扬。 “确实,已算不错了。” 后方的孙华将新军将士的实战表现尽收眼底,嘴角微扬,点头赞道: “临敌不乱,军阵调度如臂使指;搏命之际,招式沉稳、杀意凛然——比初训时强出太多。” 随即,他逐一点评新军操演之效: “这练兵之法,王上确是匠心独运。” 孙华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钦服。 刷——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转,越过刀光血影,落在瑟缩于田埂、屋檐下的百姓身上。 “唉……又来了,啥时候才算个头?” 附近村里的乡民原已心如死灰。 山贼劫掠,哪止抢粮夺钱?掳人当奴、滥杀取乐,全凭一时兴致。 哪怕跪地献尽存粮,许多人仍觉难逃毒手——有些悍匪,竟以屠村为乐,见屋就烧,见人便剁。 “那……那是……” 就在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时,转机猝然而至。 汉军踏着铁靴齐步而至,甲胄映日,旌旗猎猎,没一句虚言,只一列列横刀向前,直插贼阵腹心。 “杀得好!” 眼见贼寇成片栽倒,不少百姓攥紧拳头,嘶声高呼。 乱世本就吃人,再撞上这群畜生不如的贼寇,活命都成了奢望。 当场便有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我闺女……就是被这群畜生活活拖走的啊!” 一位白发老妪扑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人群霎时沸腾。 “今儿若没汉军挡在前头,咱全村怕是要绝户了!”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族长拄着拐杖上前,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王上先赐饱饭,今又替咱斩尽豺狼——这份恩情,重过泰山!” 几位老人浑浊的眼窝里,泪水无声滚落。 “参军!跟王上干!” 几个膀阔腰圆的青壮猛地捶胸,吼声震得枯枝簌簌抖落。 要真想拔掉这乱世的根,唯有助王上打下太平江山。 他们愿脱下粗布衫,披上铁甲,用血肉护住爹娘妻儿。 “对!” 连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也踮起脚尖,攥紧小拳头跟着喊。 “民心所向,方能定鼎天下。” 孙华静立风中,目睹此景,心头激荡难平。 下回招兵,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王上聚拢的人心,早已碾压各路义军,不单在数量,更在分量。 “民心所向啊!” 百姓喧沸之时,角落阴影里,一道清瘦身影悄然伫立。 此人衣冠端正,眉宇间透着书卷气,正是饱学多才的文士刘仁轨。 他不止通经史,更精韬略、晓兵机。 第119章 少惹是非,务必安分守己。 眼下虽布衣素袍、貌不惊人,可日后执掌朝纲、镇守百济,曾率军大破倭国水师,终登宰相之位。 “汉……” 刘仁轨舌尖轻轻吐出这个字,喉头微颤。 游历至此,本为访古寻迹,却撞见这般景象,脚步再也挪不开。 汉军以练兵为名行剿匪之实,刀锋所向,既砺新卒,亦护黎庶——两全其美,毫不取巧。 “比起那些抢粮征夫、苛待乡里的‘义军’,汉军真如皓月照沟渠。” 他呼吸一紧,胸口起伏加剧。 沿途还听闻诸多实事:减租免役、开仓赈饥、严惩扰民士卒……桩桩件件,皆非虚言。 “若择明主而事之,唯汉军耳。我要亲眼看着汉家旌旗,再覆九州!” 刘仁轨深深吸进一口气,心意已决。 滴答……滴答…… 残贼顷刻肃清,首恶刘老五人头落地,血犹未冷,已被悬于村口老槐树下,震慑四方。 “好!” 孙华朗声一笑,掷地有声。 此类战事,在关北诸县、乃至更远州郡,正昼夜不息地上演。 捷报如飞,火速传至上郡衙门,落进新文礼与新文秀兄妹案头。 新文礼正伏案翻阅新军战报,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眼中光亮灼灼: “好!新军锐不可当!” 他语调微颤,并非仅凭文书断言——此前数次围剿,他亲自披甲领兵,亲见新卒如何由怯战转为敢战、由散乱化为如铁壁铜墙。 所以才得出这个判断。 “可不是嘛,这才几天工夫,训练强度如此骇人,简直闻所未闻。” 新月娥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何时,王上的身影已悄然浮现在她心间。 汉军屡创奇迹,桩桩件件都源于王上运筹帷幄。 在她眼里,当世同龄男子中,再无一人能与王上比肩。 这份由衷的敬重之下,竟悄然萌生一丝异样情意。 这突如其来的悸动,让她胸口微微发烫,呼吸也略显急促。 “回头细想,投奔汉军,恐怕是我这辈子最明智的抉择。” 新文礼暗自思忖。 眼前一切,已是明证。 待汉军声势日隆,自己必将登上更广阔的天地,甚至青史留名。 光是想到这儿,他便热血翻涌,难以自持。 “到底去不去?” 此时远在关中长安,临近关北之地,萧瑀已决意拜会高府,可这一拖就是好几天。 这几日,萧锴一直在张罗厚礼。 毕竟登门带重礼,诚意才显得十足。 “父亲,孩儿已备妥诸多厚礼,足可登门拜见高伯父了。” 萧锴特地赶到正厅禀报。 “暂且不必去。” 萧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父亲,这是为何?” 萧锴一时怔住——此前明明已说定。 他们亲眼见识过汉王雷霆手段,亲历过汉军摧枯拉朽之势。 若再不抓紧借高府这层关系向汉王求情,萧家怕是要步唐国公府后尘,顷刻覆灭。 一念及此,脊背顿时泛起一阵寒意。 “此刻登门,反倒授人以柄。汉王刚率军出征,尚未返程。” 萧瑀轻叹一声。 若汉王人在长安,他绝不会迟疑半分;可眼下人不在,贸然携重礼上门,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连累高士廉——落个“结党谋逆”的罪名,百口莫辩。 “再者,汉王若听闻此事,难免多心,对我们更是不利。” 他特意补了一句,语气沉稳。 “真有这么严重?” 萧锴声音发虚,底气不足。 “锴儿,别忘了——长安城里,锦衣卫衙门早已挂牌立威。” 萧瑀加重语气。 那支耳目遍布、行动如风的队伍,早已不是暗中设伏,而是光明正大坐镇街市。 他们稍有风吹草动,怕是还没跨出家门,就被按进诏狱去了,到时再多道理也讲不清。 “那……究竟何时登门才妥当?” 萧锴满腹疑虑——总不能一直僵着不动吧? “至少得等汉王凯旋,或前线传来大捷捷报,那时再去才合宜。” 萧瑀略一思索,给出准话。 胜仗刚打完,上下欢欣,人心松快,事情自然好办得多。 “全凭父亲做主。” 萧锴听罢,不再多言。 “切记——少惹是非,务必安分守己。” 萧瑀又郑重叮嘱一句。 倘若节外生枝,那便是雪上加霜,再无转圜余地。 “孩儿谨记。” 萧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萧瑀随后踱回书房,掩上门扉。 …… 而在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张掖郡境内,正悄然焕发生机。 “如今没人来抢粮,不强征壮丁,顿顿还有热饭吃。” 各城各乡,百姓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王上推行的一道道仁政,让饥肠辘辘的日子成了过去式;比起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眼下真是翻天覆地。 除此之外,再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官吏盘剥,也不用躲着义军不敢露面。 “可不是!街面上贼盗少了,连家里养的羊羔子一只都没丢过!” 这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众人附和——治安确实比早先强了一大截。 连抬头望天,都觉得那蓝,比从前更透亮了些。 当然,离真正的盛世还差得远;如今顶多算个安稳年景,该有的太平气象,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谁能想到,咱们还能过上这日子?” “是啊,夜里睡觉都不用再竖着耳朵听动静。” “也不用拖家带口逃难,更不必抛下祖坟流落他乡。” 诸如此类的话,如今在坊间巷尾,几乎随处可闻。 张掖郡都督府内,伍云召正伏案批阅军务,眉宇沉静,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 “参见伍都督!” 高履行跨进门来,腰背一躬,袍角微扬。 “免礼。” 伍云召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是河西走廊近旬的实情汇总。” 他双手呈上一册蓝皮卷宗,纸页边缘已微微泛毛。 “嗯,拿来我瞧。” 伍云召接过去,指尖一翻,册页簌簌展开。 纸上密密记着仁政推行后的民声、屯田收成、驿站通畅、流民安顿诸事——桩桩件件,皆有百姓口述、里正画押、官吏签验。 “干得扎实。” 第120章 只要筋骨尚存,何愁东山再起? 他颔首,目光未离纸面,语气却温厚了几分。 这些活计,全由高履行一手经办。可再稳妥,也得定期来报,让主将心里有底。 “太好了!” 高履行朗声一笑,眼底泛起亮光。自打踏进河西,他马不停蹄跑遍三州七县,踩过冻土,蹚过沙暴,就为把战火烧过的焦土,一点点捂热、养活。 这段日子下来,他看事的眼光变了,心也沉了。河西这方水土,不单是边陲,更是磨刀石——将来能走多远,怕就在这片风沙里埋下了根。 “那属下先告退。” “去吧。” 话音刚落,他已拱手退至门边。 “都督。” “坐。” 人影刚隐去,韦真便掀帘而入,甲叶轻响。 “西陲吐谷浑部近日频频游荡,哨骑已发现三拨斥候踪迹。” 他语速利落,字字如钉。 “常规军应对如何?” 伍云召身子略向前倾,眼神陡然锐利。 吐谷浑尚未立国,却惯于趁虚而入,劫粮夺马,扰边如癣疥。从前隋廷疲于应付,如今不同——河西姓汉,寸土不容染指。 “常规军!” 韦真喉结一滚,声音陡然发紧,连肩甲都似绷得更硬了些。 伍云召眸光一闪,唇角微扬:“看来,打得漂亮?” 果然——这支新练之师,竟比预想中更锋利。 “回都督!五战五捷,其中两场是以少击众。” 他语调拔高,胸膛起伏,“敌骑冲阵,我军列盾如墙、挽弓如月,硬生生把那些蛮子赶回祁连山沟里去了!” 亲眼所见,才知何谓铁骨铮铮。 “好!” 伍云召一掌拍在案上,震得墨池微漾。 吐谷浑素来悍勇,而常规军不过练足三月,将士多是农夫、猎户、逃兵改换的旧衣——可就是这群人,把弯刀砍钝、把战马累垮、把嚣张踩进了黄沙里。 “让他们睁眼看看:今日的河西,再不是任人来去的羊圈。” 他站起身,袍袖带风,“谁敢伸手,就剁掉谁的手;谁敢闯关,就留尸在关外!” “都督所言极是!” 韦真抱拳,脊梁挺得笔直。 这里已是汉家疆界,不是前朝弃地。百姓要活路,山河要尊严——待我军腾出手来,定教他们记住,什么叫血债血偿。 “这些只懂挥刀抢掠的野狗!” 他咬牙低喝,耳根发烫,热血直冲头顶。 二十出头的年纪,骨头里还烧着火呢。 “下去吧,盯紧西陲动静。” 伍云召挥袖,神色重归沉稳。 “喏!” 韦真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然作响。 …… 并州马邑郡云内城(今大同),如今只剩刘武周手中最后一块硬地。 谁能想到,那个曾横扫雁门以北的马邑侯,竟被逼到这般境地? 地盘一日日缩水,前几日,连起家的善阳城也被李秀宁一举拿下——那是他竖旗称王的地方,是老营,是魂根。 城破当日,马邑军上下如遭雷劈,将领们垂首枯坐,连刀鞘都懒得擦了。 “混账!!!” 云内城衙署内一声暴喝炸开,震得窗纸嗡嗡颤动。 守在外廊的亲卫齐齐一凛,脊背发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跟了侯爷十年,头回见他砸砚台……” 有人低声咕哝,其余人只苦笑摇头,默默攥紧了腰间刀柄。 “呼——” 这时的刘武周,气得面皮涨紫,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般呼哧作响。 刚才那声震屋梁的巨响,正是他一掌砸在紫檀案上——掌心火辣辣地泛着血色,案面赫然裂开一道细长如刀痕的缝隙,木屑还簌簌往下掉。 “马邑侯,请息怒!” 左右文武齐齐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息怒?本侯拿什么息怒!被个黄毛丫头逼得节节败退,丢城失地不说,连老巢善阳都叫她端了!” 一提善阳,刘武周额角青筋暴起,眼底寒光迸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倘若李秀宁此刻踏进门槛,他怕是会扑上去徒手掐断她的脖颈。 苦心经营多年攒下的基业,如今雪崩般坍塌,亲信部将只剩寥寥几人,仓皇缩进云内城苟延残喘。 而一手导演这场溃败的,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闺阁女子——比他还小着几岁,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马邑侯,当务之急,是寻条活路,挡住娘子军这股锐气。” 大将苑君璋抱拳上前,语气沉稳。 “不错,大局为重,切莫因一时之愤误了全盘。” 宋金刚紧随其后,声如磐石。 二人话音落下,刘武周闭目深吸三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才把翻涌的怒焰硬生生压回腹中。 “好!你们说——眼下这局,本侯该往哪走?” 他霍然睁眼,目光扫过帐下众人。 如今地盘缩水近半,兵马折损过三成,云内城外,已是四面楚歌。 “属下思来想去,不如暂避锋芒,择路西撤。只要甩开娘子军铁蹄,喘过这口气,日后仍有转圜余地。” 苑君璋稍作沉吟,率先开口。 “甩开娘子军?” 刘武周眉峰一拧,嘴角扯出冷笑——真有那么容易,他们早就不在这儿了。 娘子军分明是铁了心要围而歼之,步步紧逼,只等最后一击。 己方连吃败仗,士卒疲敝,对方却越打越悍,士气如沸水翻腾。此时妄图脱身,无异于自投罗网。 “此策不可!” 不待刘武周开口,宋金刚已斩钉截铁打断。 “你且道来。” 刘武周抬手示意,神色冷峻。 “娘子军斥候密布、哨岗如林,就防着我军突围。若贸然出城,必遭伏击,十死无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属下请命——死守云内!一砖一瓦皆为壁垒,一兵一卒皆为锋刃。不出城门半步,以静制动,耗尽她们锐气!” “守?我们又不是没试过……” 苑君璋眉头微蹙。 “这次不同。”宋金刚目光如铁,“城门焊死,吊桥焚毁,箭楼添满滚木擂石,瓮城埋足猛火油。她们攻得越狠,咱们守得越韧。哪怕城破一刻,也要让她们踏着尸山进门——那时我军反冲而出,才是真正的绝地反扑!” “好!”刘武周猛然拍案,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亮色,“只要筋骨尚存,何愁东山再起?”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松了半口气——这已是眼下唯一能攥住的稻草。 “君璋,你可还有更妥帖的主意?” 他侧首追问。 “回马邑侯,属下反复推演,再无良策。宋将军之计,最为稳妥。” 苑君璋拱手垂首,字字清晰。 第121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就照此行事!传令各营:即刻清点城防物资,猛火油、铁蒺藜、淬毒弩矢,一样不许短缺!” “喏!谨遵号令!” 宋金刚与苑君璋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而去,甲胄铿锵。 待帐内只剩一人,刘武周一把攥紧案角,指节发白,咬牙低吼: “李秀宁……你最好这辈子别落进本侯手里。” 马邑郡善阳城。 城头已换新帜,娘子军旗猎猎招展。 李秀宁率众踏入原郡守衙门,诸将文吏早已列队迎候。 “哈哈!并州北境,如今尽在我军囊中!” 刘文静朗声大笑,笑声撞在高阔的厅柱间,嗡嗡回荡。 “可不是?善阳城可是马邑军扎了十年的老根啊!” 李神通抚须而笑,眉梢眼角全是舒展的喜色。 众人鱼贯入厅,分列两旁。 恰在此时,李秀宁掀帘而入,玄甲映着天光,步履沉稳如松。 “参见将军!” 满堂肃立,齐齐抱拳。 “免礼。” 她抬手轻挥,动作干脆利落。 “善阳既定,后续战事,便如顺水推舟。” 她立于厅心,目光清亮,语声不高,却字字落定。 “将军所言极是。马邑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散兵游勇,不足为患。” 李神通立即接口,语气笃定。 “诸位,”她环视一圈,声线微扬,“接下来这盘棋,怎么走——我听你们的。” “将军,属下以为,绝不能让马邑军有片刻回旋余地。” 向善志抱拳沉声道。 “好!正合我意——趁势碾压,尽数剿灭,不留一兵一卒!” 李秀宁眸光骤然一凛,寒芒如刀。 她亟须扫清并州北境的残局,腾出手来直扑河套平原,拿下梁师都。一旦得手,娘子军便可兵临凉州侧翼,形成钳制之势;待父亲率主力西进,她这支奇兵便能遥相呼应,攻守皆可制敌于先。 “诸位,可有不同见解?” 她敛神抬眼,声音清越而沉稳,字字如铁钉入木,不容置喙。 “末将等,悉听号令。” 刘文静、李神通等人齐声应诺,甲叶轻响,声气肃然。 这方略本就无懈可击。马邑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除非刘武周突然开窍、连出昏招,否则断无翻盘之机。“长绡姐能将他们逼到这步田地,实属不易。万不可因一时松懈,反教其死灰复燃。” 李神通低声自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昔日马邑军盘踞并北,根深叶茂,能在短短数月间被娘子军步步紧逼、压缩至弹丸之地,已是极难之事。如今战局已倾,若稍有迟疑,放走刘武周一丝喘息之机,便是为日后埋下祸根——此人卷土重来,并非虚言。 “待并州北线战事收尾,全军务必休整半月。” 李秀宁话锋一转,语气略缓,却仍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自娘子军在并北立营以来,日夜鏖战,从未真正歇过一口气。眼下既要养精蓄锐,更要为河套一役积蓄锐气。 “确该如此。连番恶战,士卒筋骨俱疲,再硬撑下去,恐损战力。” 向善志颔首附和,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略显倦色的脸。 “长绡姐所言极是。” 众人纷纷应声,语气诚恳。 “真没想到,我军竟能在并北打得这般凌厉!待平定梁师都,唐公西征凉州,便再无后顾之忧。” 李神通眼中泛起亮光,仿佛已见铁骑踏破关山。 “不错!届时李唐与隋室,便是真正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了。” 刘文静握拳低语,胸膛起伏,热血激荡——大唐成势之机,正在此刻加速奔来。 “这天下,亦当有我李秀宁一笔浓墨!” 她静静环视帐中诸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已亲手执笔,在山河图卷上勾勒出明日疆域。 而这一幅宏图,正由她一肩挑起,一手绘就。 “倘若当初留在大兴城,乖乖完婚履约……哪还有今日纵横并北、号令三军的李秀宁?” 她唇角微扬,随即又轻轻摇头。 彼时父亲执意安排那桩旧约,她却毅然转身奔赴边关。正是这一抉择,让她以女儿之身,在朔风黄沙中杀出一条血路,硬生生扭转并北乾坤。往后功业,只会更盛,岂容他人置喙? “今日议事至此,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她摆手示意,神色已恢复从容。 “喏!末将告退。” 众人整衣肃容,依次退出中军帐。 “去治伤。” 待帐内空寂,李秀宁径直朝后院厢房而去。 “流素妹妹,是我。” 她停步门前,声音放得极轻。 “吱呀——” 门扉应声而启。 “阿姐。” 李流素裣衽一礼,随即侧身引她入内。 “呼……” 甫一进门,李秀宁便深深吐纳,眉心微蹙,隐忍多时的痛楚终于松动。 “来,替我上药。” 她褪去护腕,语调平静,却掩不住几分疲惫。 “好,阿姐。” 李流素取来药箱,俯身解开她左肩甲片。 当护甲卸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新旧创口时,她指尖一顿,呼吸微滞。 “快些动手。” 不错,方才帐中议事,她始终绷着一口气,挺直脊背,谈笑如常——不露半分虚弱,不让一人察觉她肩头渗血、指节发颤。 “阿姐,这……” 见此情景,李流素心头一紧,泛起阵阵酸涩。 毕竟阿姐待她一向温厚,哪怕两人身份悬殊,也从未拿架子压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若不身先士卒,何以振军心?又怎能真正统御这支铁军?”李秀宁语气轻淡,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寻常巡营。 既已决意冲阵,负伤便如家常便饭。行伍之人,谁不是刀口舔血、伤疤摞着伤疤过来的? “好。” 李流素没再劝,只默默取出药囊,俯身替阿姐清创敷药。 “阿姐,眼下战局如何?” 她一边拆开染血的旧布,一边随口问。 “马邑残部已成强弩之末,只需再压一把,就能连根拔起。” 李秀宁顿了顿,又道:“等并州北境尘埃落定,咱们就得挥师西进,直插河套——为父亲拿下凉州,铺好最后一段路。” 这话她没藏着掖着。在妹妹耳中,战事无非两种回响:胜了,下一步打哪儿;败了,她压根不关心——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谋划。 “再咬牙撑一阵子,等这边收尾,你就好好躺平歇息。” 包扎时,李秀宁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嗯。” 第122章 刨祖坟、断香火的大忌 李流素身子本就单薄,常年跟着军马颠簸辗转,早已透支得厉害。这安排,她心里熨帖得很。 “阿姐,妥了。” 伤口裹紧,李秀宁利落地套上素绢内衫,再披挂齐整的明光甲。 新药入肌,那点灼痛竟眨眼间就消了大半。 “好好睡一觉。”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跨出帐门,步履沉稳,没多留半分迟疑。 …… 与此同时,河东郡境内,唐军自临汾城浩荡而出,旌旗蔽日,直扑太平关。 汉军早前攻下河东与蒲坂,硬生生在两股势力之间凿出一条通路,地盘彼此咬合。李唐上下皆看得分明:这哪是偶然接壤?分明是汉军主动递来的台阶。 于是文武百官个个锦袍加身,冠带鲜亮,为迎接汉军专程排演仪仗。一路笑语喧哗,眉梢都透着喜气。 “等长宵姑娘扫平并州北地,再合汉军之力拿下凉州——咱们可就坐拥西北咽喉!” 裴寂捻须而笑,声音洪亮。 “中原腹地,唾手可得!” 张士贵等人纷纷应和,声浪几乎掀翻车盖。 王君廓却在心底嘀咕:“大公子既已圆满复命,按理该返程才对……” 转念一想,既已谈妥,他自然就在太平关静候——何必多跑一趟? 柴绍与李世民却面色铁青,嘴角绷得死紧。 曹封越风光,他们越像吞了苍蝇。 “驾——!” 李渊端坐高头大马之上,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尽是志得意满。 不过半日,唐军前锋已抵太平关下。众人仰首望去—— 但见城楼巍然,汉军将士肃立如松,甲胄映日生寒。曹封携文武立于垛口,目光沉静,似在等一场久违的旧友重逢。 “瞧!那不就是曹封?” 裴寂眼尖,抬手一指。 “汉公!唐公亲至,还不快开城相迎?” 他朗声高呼,嗓音浑厚,字字掷地有声。 眼下汉唐尚在面上周旋,礼数不能少。唐军依旧不疾不徐,继续向关门推进,仿佛城上人答不答,根本无关紧要。 “哈哈!进了太平关,关中就在脚下!” 张士贵拊掌大笑,仿佛已看见长安宫阙在望。 一幅席卷天下的宏图,在众人眼前徐徐铺展——近得伸手可触。 “今日好戏,开场了。” 曹封却纹丝不动,只微微抬眸。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悄然交换眼色,眸中跃动着一丝兴味:且看唐军诸公,接下来如何变脸。 “此乃汉军疆土。尔等未奉召令,便喧哗叩关——寡人活到今日,头回见这么多人,一齐把‘厚颜无耻’四个字,刻在脸上。” 曹封开口,声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嗡嗡震得耳膜发颤,余音在关隘间来回激荡。 “这么多人……一齐把‘厚颜无耻’刻在脸上?” 话音落处,唐军队伍霎时一滞。不少笑脸僵在脸上,像被风干的面皮。 “哗啦——!” 城头汉军齐刷刷转向关下,目光如刀,冷冽刺骨。 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喉头发紧,脊背发凉。 “方才……谁在嚷嚷?” 汉军的反应,与李唐上下预想的截然不同,众人当场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你这话,究竟何意?” 全场死寂,唯有裴寂的声音劈开凝固的空气。 “咯噔……” 李渊心头猛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像被毒蛇盯住了后颈。 “莫非……大公子出使落空?可汉军这副架势,又不像吃了败仗的样子。” 张士贵右眼突突直跳,眼皮几乎要挣裂。 “不对——若真败了,建成他们早该折返才是。” 念头刚起,又被他狠狠掐灭。 “侄儿,你这是……?” 李渊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脸上青白交错,既惊且疑,摸不清曹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曹封,难不成在耍猴?” 王君廓牙根发痒,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 人就是如此,盼着好事成真,一旦落空,便本能地捂住耳朵、闭上眼,只当是场误会。 他们仍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曹封不过是玩笑一句,兴许下一刻太平关城门轰然洞开,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杜卿。” 曹封不答,只朝杜如晦颔首。 “喏!” 杜如晦应声而出,踏前一步,袍袖微扬。 “汉军与唐军首次正式会晤,王上特命本官携两份厚礼,以示诚意。”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如洪钟。 “王上?” 李渊瞳孔骤缩,其余人也齐齐变色。此前密报里,曹封不过自号“汉公”,可这一声“王上”,分明已僭越称王! “好大的胆子!” 裴寂失声低吼,手背青筋暴起。 当今乱世,义军林立,却无一人敢公然称王——隋廷必视其为心腹大患,群雄亦将视其为眼中钉。汉军此举,不是疯了,就是真不怕死。 “他……竟真的称王了?” 李世民身形一晃,仿佛被人当胸砸了一锤,整个人恍惚失神。 曹封本就高不可攀,如今再加一道王冠,两人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荒谬!绝无可能!” 柴绍脱口而出,脸色煞白。 若曹封真登王位,李秀宁岂会再看他一眼?自己这点分量,怕是连人家马前卒都不如。 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甩出几条街。 “什么厚礼?” 惊愕稍退,李渊声音陡然转冷,眉间拧出一道深壑。 他尚且只能自称“唐国公”,曹封却已堂而皇之称王——这不是挑衅,是抽耳光。 “长安唐国公府,已被我军夷为平地;李孝恭、李道宗,尽数伏诛。” 杜如晦语调平稳,字字却似重锤砸下。 “放肆!” 李唐众人怒不可遏,齐声暴喝,额角青筋虬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不如的东西!” 李元吉一脚踹翻身前案几,破口大骂。 人人目眦尽裂,恨不能撕开太平关城门,亲手把曹封拖出来碎尸万段。 ——唐国公府,是李家百年基业所在;李孝恭善战,李道宗通谋略,皆是撑起将来的顶梁柱;更别说府中供奉着李氏历代先祖灵位。 府邸既毁,灵位焉存?那是刨祖坟、断香火的大忌! “曹封!你这畜生!” 一句话出口,满朝文武如遭雷击,个个炸起,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狼,喉咙里滚着低吼。 “哦……” 曹封神色未动,反倒嘴角微扬,平静得近乎漠然。 “这……” 第123章 你……真投了汉军? 屈突通暗吸一口凉气,这些事他竟全不知情,消息一直捂得严严实实。 “王上出手,竟如此迅烈决绝!” 良久,这位老将才压着嗓音,喃喃叹了一句。 “狗贼!竟敢毁我李家宗祠,你是活腻了!” 张士贵等人手按剑柄,指节泛白,眼看就要拔剑冲阵。 到了这地步,再蠢的人也明白——汉军根本没打算谈,从头到尾,都在拿他们当傻子耍。 最可笑的是,李唐帐下谋臣猛将不少,竟无一人识破,硬是被牵着鼻子走,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主人扔根骨头,还巴巴地舔爪叫好。 没错,就是这么丢人! 众人怒火焚心之际,李渊却猛地想起建成。 若这是汉军设下的局,连关中老巢都被端了…… 建成,是不是已经没了? 念头一冒,他后背瞬间湿透,指尖冰凉——那是他嫡长子啊。 “太好了!” 连李渊都想到这儿了,李世民又怎会想不到? 倘若大哥一命呜呼,单凭三弟李元吉,根本扛不起唐公这副重担,更别提与他争那世子之位。 可他心底暗潮翻涌,面上却绷得铁青,眼底燃着怒火,仿佛真被踩了逆鳞。 “机会又来了。” 柴绍同样心头一热——看这架势,汉军这是要跟李唐彻底撕破脸! 那秀宁自然再无可能嫁入曹家,兜兜转转,还不照样是他柴绍的? “长孙卿。” 曹封侧过脸,目光落在身旁那位大舅子身上。 “在。” 长孙无忌应声抱拳,一步踏前,衣袍微振。 “李家大公子亲来结盟,我汉军自可应允;但若我方反手掀桌,毁约断交,也无人能拦!”他声如裂帛,字字砸下,城下李唐诸将耳中嗡鸣,句句入骨。 “曹封——!” 李渊双目赤裂,喉头滚出嘶哑低吼,死死钉住城楼上的身影。 就这一句,他几乎已判建成性命悬于一线。 “你把建成如何了?!” 刘政会、裴寂齐声怒喝,声音都在发颤。 “杀!” 张士贵暴喝如雷,一众唐将须发戟张,眼珠泛血,煞气冲天。 这话里藏锋:先点头结盟,再当众毁约——整套动作,分明是把李建成当饵使、当靶打! 那可是唐公嫡长子,未来国公府的掌舵人! 如今被汉军揉搓折辱,岂止是羞辱建成一人?分明是抽李唐上下所有人的耳光!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尤其是你,曹封!” 众人脸上火辣辣地烧,仿佛被按进泥里反复碾磨,尊严寸寸崩裂。 再被汉军这般戏弄,恨意早已淬成毒刃,只差一刀劈开太平关的城门。 “呵……没想到李唐也有今日。” 屈突通冷眼旁观,心头快意翻腾,对李唐的怨毒反倒更深了几分。 当初麾下将士饿得啃树皮,走投无路才降了汉军——罪魁祸首,不正是李唐断粮弃卒? “王上这一手,真叫人脊背发凉。” 快意之余,他更觉寒意森森。 李唐英才济济,放眼天下,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竟无一人识破这局,直到兵临太平关,还蒙在鼓里。 等曹封亲自掀开底牌,他们才恍然惊觉——早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来人,押李建成上城。” 锣鼓歇,好戏开场,曹封缓缓开口。 “喏!” 董先领命转身,大步流星下了箭楼。 “太好了!大公子尚在人世!” 城下众人闻言,心口猛地一松,脸上浮起一丝亮色。 只要人还活着,便还有转圜余地。 可那股恨意,非但没散,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烫。 “嗒、嗒、嗒……” 不过片刻,李建成三人被推上城头——脸色惨白如纸,发丝凌乱似鬼,连站都摇摇欲坠。 “痛啊……” 李渊喉头一哽,眼前发黑。那是他亲手教习骑射、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竟被糟践成这副模样! “父亲——!” 李建成嘶声喊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成儿!” 李渊嗓音沙哑,凝神细听,才勉强辨出那两个字。 “曹封!立刻放人!” 王君廓厉声咆哮,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放人!否则踏平太平关,直取长安!” 张士贵横刀怒指,杀气凛冽。 “曹封,念在曹李三代交好,你若即刻释建成,本公既往不咎;否则——”李渊顿了顿,气息沉如寒潭,“本公定叫你曹氏满门血流成河,长安化为焦土!” 话音未落,杀机已破空而出。 “好一个‘既往不咎’,好一个‘踏平长安’。” 曹封神色不动,唇角微掀,冷意刺骨。 “小伎俩罢了,还想拿狠话逼王上低头?” 屈突通摇头轻哂,目光扫向城下,满是讥诮。 李唐不过虚张声势——真有底气,早挥师攻城了,何苦在此干吼? “该死!” 狠话放完,所有人目光重新聚向城头,灼灼如炬。 “唐公莫急,曹封自有分寸,绝不敢动大公子一根毫毛。” 裴寂竟还挤出几分和缓笑意,打着圆场。 “咦?那是……” 这时,李渊瞳孔一缩,目光猛地钉在曹封身侧——那里竟立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方才因站位遮挡,众人全然没留意到他。 “唐公,那人是……?” 侯君集眯起眼,手搭凉棚,声音里透出一丝狐疑。 “屈老将军!” 李渊喉头一滚,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城楼之上那张脸,他怎会不识? 当年同在隋廷为官,朝会常碰面,奏对常争执,连对方捻须时眉角抽动的习性都记得清清楚楚。 “竟是屈突通?!” 惊叫此起彼伏,李唐文武齐齐变色,脸色白得像刚刷过浆的墙皮。 屈突通什么人?骨头比铁硬,脊梁比松柏直,宁折不弯的主儿! “屈老将军,你……真投了汉军?” 李渊这话出口,字字带刺,分明是在质问:你为何背弃旧主,倒向新敌? “呵——” 屈突通唇角一扯,冷笑如刀。 若非李家起兵断了太原粮道,蒲坂何至于弹尽援绝、饿殍枕藉? 第124章 今日究竟是撞了什么邪? 旁人或可诘问,唯独你李渊,没这个资格! “你——!” 李渊脖颈青筋暴起,嘴唇哆嗦半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屈突通就算归顺,也该投唐公才是,怎会俯首于曹封这黄口小儿?” 刘政会失声嚷道,嗓音发颤。 汉军虽势大,可曹封出身早已凋零的旧族,门第寒微,如何与坐拥五姓七望之名的唐公比肩? “莫非屈老将军糊涂了?” 裴寂低声嘀咕,眼神里全是不解与轻蔑。 在他们眼里,李家才是龙兴之基,跟对人,才能成大事。 “快放了吾儿!” 李渊猛地甩袖,不再看屈突通一眼——眼下最紧要的,是救下建成! “李建成?岂是你一声令下就能带走的?” 曹封垂眸扫视城下,目光如钉,牢牢锁住李渊,“要寡人放人,也不是不行——你李渊,得先跪下来认错。” 话音未落,裴寂已厉声喝道:“放肆!” 李世民亦按剑而起,额角青筋跳动:“曹封,你真当自己能骑到唐公头上拉屎?!” 那可是他爹,更是李唐三军之主! 今日城上城下,汉军、唐军、两方文武齐聚,人山人海。 他心里明镜似的:爹若一跪,李唐的颜面便碎得连渣都不剩;军心一旦散了,往后谁还肯听号令? “曹封!唐公乃长辈,你这般羞辱,不怕遭雷劈?!” 刘政会激动得唾沫星子乱溅,“怪不得曹家败落,怪不得你毫无教养!” 张士贵、侯君集等武将手已按上弓弦,箭镞寒光一闪,恨不得当场射穿曹封咽喉。 “父亲,万万不可跪啊!” 李建成嘶声疾呼,声音都劈了叉。 这一跪,不是屈膝,是把李唐百年门楣,生生摁进泥里! “王上此举……实在出人意料。”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悄然对视,眼中俱是震惊。 “此时逼李渊下跪,与夺其性命何异?” 长孙无忌心头暗凛。 “王上对敌从不留情,就是要他亲口认下逃婚之辱。” 杜如晦轻轻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钦服。 屈突通也怔住了。 无论起兵前后,李渊都是跺一脚震三省的人物,身后还拖着五姓七望的金字招牌。 这一跪,不只是他一人蒙羞,连祖宗坟头的青烟都要矮三分。 “还在磨蹭?” 曹封神色不动,只朝身旁董先微微颔首。 “喏!” 董先应声踏前一步,腰间佩剑“呛啷”出鞘,寒光乍起,直劈李建成左臂! “不——!” 李渊目眦欲裂,吼声撕裂长空…… 噗嗤—— 只听“噗嗤”一声钝响,李建成脸皮猛地一抽,五官瞬间拧作一团。 整条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箭狂飙,腥红泼洒在太平关青砖垛口上,转眼洇开一片刺目的暗赭。“啊——!” 他惨嚎着蜷缩翻滚,指甲在石缝间刮出刺耳声响,身子抖得像风里残烛。 他恨! 那恨意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浓得化不开,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曹封——!” 城下的李渊双眼赤红欲裂,瞳仁里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炸燃。 “咕嘟。” 窦威与王武宜刚抬脚上前,瞥见汉王剑锋未收、杀气未敛,喉结一滚,硬生生把劝谏咽回肚里。 “早知如此,当初李家哪怕虚应个过场也好。” 屈突通默默摇头,这事他早有耳闻。 李秀宁逃婚那档子事,好歹罚她禁足三月、削去封邑,也算给曹家一个交代。 可李家非但没动她一根手指,反倒连夜遣死士踹开曹府大门——这不是当面甩耳光,偏要撕破脸皮么? 今日这刀光血影,实乃自取其辱。 “大哥……怕是活不成了。” 李世民立在阶下,非但没露半分悲色,嘴角反而悄然一扬。 他巴不得李建成当场倒地,唐公之位,从此再无人能挡他前路。 “大哥!” 李元吉急得原地跺脚,额角汗珠噼里啪啦砸在靴面上。 “曹封!你心如蛇蝎,必遭天谴!” 裴寂倒抽一口冷气,破口便骂,声音都劈了叉。 …… 四周众人脸色煞白,谁也没料到曹封真敢动手——话音未落,剑已断骨,连半息犹豫都不给。 铁了心要逼唐公跪地叩首,毫无转圜余地。 “大公子,撑住!” 王君廊等人顾不得旁的,只死死盯着城头,嗓子眼发紧地问。 “李渊,寡人再问一句——跪,还是不跪?” 曹封横剑于臂,声如寒铁掷地。 “唐公万不可从!” 裴寂咬牙切齿,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跪,李唐的脸面就碎在太平关上;日后将士提刀,还肯为一个跪过小辈的主子卖命?文武百官又将如何揣度? “唐公三思!” 张士贵与侯君集抢步上前,语调沉得发颤。 “这……该如何是好?” 刘政会攥着腰间佩刀,指节泛白;王君廊则来回踱步,靴底磨得青砖直冒烟。 曹封行事向来不留余地——若唐公不跪,大公子这条命,怕是要流尽最后一滴血才罢休。 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长公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断气? “绝不能跪!” 李世民垂眸掩住眼中精光,心底早已斩钉截铁。 只要膝头一弯,李建成必死无疑——就算侥幸不死,失血过多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父亲!” 李元吉团团乱转,连袖口都被自己扯歪了。 “这……今日究竟是撞了什么邪?” 柴绍僵在原地,嘴唇翕动,话音发虚。 那可是李家嫡长子,说砍就砍,连刀鞘都没见他拔利索! 直到此刻,他仍觉耳中嗡鸣,眼前晃着那道喷溅的血光。 “父亲……” 李建成喘息粗重,断臂处血流渐缓,却更添一阵阵钻心蚀骨的凉意。 他抬起灰白的脸,望向城下父亲,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 “父亲……救我……” 起初还想强撑体面,劝父亲莫屈膝;可剧痛如潮水漫顶,死亡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他终究溃不成军,声音抖得不成调,哀求软得几乎听不见——只够汉军将士隐约捕捉。 “成儿……” 第125章 坏事……倒未必是坏事 李渊怔然仰头,目光扫过曹封冷峻的侧脸,又落在长子胸前那摊不断扩大的深红上。 牙关死死咬合,太阳穴青筋暴跳如蚯蚓拱动。 真要跪? 他年近半百,执掌五姓七望之首的李氏门庭,统率十万唐军,面见隋室天子亦只须拱手。 如今,却要向一个尚无实土、仅挂王爵衔的小辈俯首? 更讽刺的是,此人曾是他亲口许诺、唤作“贤侄”的女婿。 “我……” 无数念头在脑中奔突冲撞,李渊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至今未能吐出一个准信。 “究竟……该怎样选?” 他心口闷得发疼,每一下心跳都像擂在铁砧上。 满营将士屏息凝望,幕僚家臣齐刷刷盯住他——今日一跪,威望散尽,家声蒙尘,再难拾起。 “唐公,切莫一时糊涂啊!” 四下里,李唐旧部仍在嘶声力劝。 “难不成要本公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建成血尽而亡?” 李渊闻言,喉头一哽,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什么?莫非……” 话音未落,李唐满朝文武齐齐一怔,脚步都顿住了。 莫非到了这步田地,唐公竟真要向曹封屈膝叩首? “唐公!社稷为重啊!” 刘政会心头一紧,抢步上前急劝。 “父亲,大哥快不行了!” 李元吉声音发颤,额角青筋直跳。 此刻,李唐内部裂痕已如刀刻斧凿——尚未崩开,却早已森然可见。 “静观其变。” 众人纷纷开口之际,李世民却只垂眸立定,纹丝不动。 多说无益,此时开口,反倒添乱;不如静候父亲决断。 “左臂齐肩斩断,血还在淌……再拖片刻,大哥怕是撑不到回营。” 他指尖微蜷,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够了!” 李渊陡然扬声,中气虽竭,威势犹存。 众臣喉头一缩,霎时噤若寒蝉。 “呼——”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靴底踏地沉稳,缓步向前,停在曹封马前数步。 脊背绷得笔直,可身子却止不住轻晃,头颅低垂,目光死死钉在脚前尘土上。 “早该料到今日……” 城楼上的曹封俯视着那道佝偻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掀。 “父——亲——” 李建成嘶声唤着,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 既盼他跪,又恨他跪;既盼活命,又怕这跪毁尽李家百年门楣。 “望汉公信守诺言。” 李渊盯着长子胸前不断洇开的暗红,牙关一咬,闭目屏息,双膝骤然沉坠—— “咚!” 闷响沉得像块巨石砸进泥里。 “唐公——!” 近处文武失声惊叫,有人猛别过脸,有人攥拳至指节泛白。 “哗啦……” 后阵唐军骚动四起,甲叶相撞,战马焦躁刨蹄。 他们奉为神明的主公,李唐擎天之柱,竟真跪了! 这一跪,李唐的脸面,往哪儿搁? “真……跪了……” 张士贵攥紧缰绳,指节发白;侯君集喉结上下滚动,脸色铁青。 跟着这样的主子,憋屈得喘不过气——竟向一个败落世家的子弟俯首?那他们这些将校,算什么? “唐公当真跪了?” “往后见了汉军,咱们还抬得起头?” 军中窃语如蚁群涌动,无数道目光灼灼钉在李渊背上。 不止自家将士,连汉军阵前那些冷眼旁观的将佐、兵卒,也尽数凝神屏息。 “这么多双眼睛……” 李渊眼皮未掀,却觉芒刺扎背,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索性阖紧双眼,仿佛只要不睁眼,那屈辱便不算落地。 “跪了!五姓七望之首的李家家主,李唐真正的掌舵人,真跪了!”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口发沉。 纵有预感,亲眼所见,仍如重锤击胸——这一跪,跪掉的岂止是膝盖? “不是号称‘龙兴之势,席卷天下’么?不是总把‘清河崔、范阳卢、陇西李’挂在嘴边,睥睨四方么?” 屈突通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眉梢眼角全是讥诮。 “我李渊,今日在此,向汉王致歉——小女当日擅逃婚约,致使曹氏蒙羞,险遭折辱。” 话出口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肩膀塌陷,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唉……” 叹息声此起彼伏,从文官袍袖间、武将甲缝里、兵卒齿缝中,连绵不绝。 “父亲——!” 李世民脱口而出,嗓音劈了岔。 他万没料到,为救大哥一命,父亲竟真肯把脊梁压进泥里。 “很好。” 曹封颔首,目光扫过李渊低垂的头顶。 今日李家所受之辱,正是此前悬于头顶的利刃——只是他换了刀柄,改了落势,却未削去半分锋芒。 “唐公既已伏首,还不速放人!” 李元吉怒目圆睁,吼声震得甲胄嗡鸣。 “曹封!立刻放人!” 文武群臣回过神来,齐声催促。 在他们看来,唐公已将颜面碾碎捧上,换一条命,天经地义。 “活下来,也不过是个残废罢了。” 李世民眯起眼,心底冷然。 “坏事……倒未必是坏事。” 柴绍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半晌没合拢——他根本不敢信,唐公,真的跪了。 另一方面也暗自快意——唐公今日屈膝,往后纵使汉军归降,曹封也绝无可能赢得秀宁的倾心。“那……可以放回吾儿了吗?” 李渊缓缓睁眼,声音低沉地问道。 “可以。不过,还需李家二公子俯首一拜,否则,李建成这条腿,便留不得了。” 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 “什么?!” 满朝文武齐声惊呼,倒抽冷气。 “你背信弃义!” 有人怒不可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方才明明说定,唐公一跪,即刻释人! 怎料转眼便翻脸加码? “你们李家先开的头,寡人礼尚往来,有何稀奇?” 毁约、变卦,皆非无端而为,而是曹封对昔日羞辱的凌厉回击。 第126章 跪天跪地跪君父,唯独不跪曹封! 前者是试探,后者才是重锤。 李唐既做了初一,就休怪他来个十五。 “你——!” 众臣喉头哽住,气得浑身发颤,竟一时失语。 “你——!” 李渊亦是须发微颤,胸膛起伏,终究咬牙吞下后半句。 毕竟,自己刚伏低身子,长子却仍被曹封攥在掌心,动弹不得。 刷—— 霎时间,所有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李世民。 “你说……要我跪?” 李世民面色铁青,眉宇间戾气翻涌。 跪曹封?不如剜心割喉来得痛快!此人夺走秀宁,此仇不共戴天,岂容折腰? “你会跪么?” 曹封负手而立,神色淡然,静候回应。 他早料定——李世民宁可引兵踏破城门,也要将他踩进泥里;哪怕李渊亲自逼迫,这颗头也绝不会低下去。 而这,正中他下怀! “王上,真乃神机!” 杜如晦心头一震,陡然明白其中深意,对曹封愈发钦服。 他清楚得很:李世民比其兄硬得多,骨头更韧,意志更狠。 李建成若断一臂一腿,便等同废了一半。 曹封所图,并非要他苟活,而是借这残躯,在李唐内部埋下一根刺。 “以李建成为饵,搅动李唐父子兄弟之局?” 长孙无忌眸光一闪,已然窥见玄机。 李家大郎注定残废,往后储位十有八九落于二郎之手。 若能生擒李世民,自然最好;若不成,李建成反倒成了关键棋子—— 日后攻伐李唐,此人便是悬在对方头顶的利刃,是撕裂人心的楔子。 今日这一跪一胁,实则是在李唐宗室血脉里,悄悄埋下一颗火种。 待兄弟再相见,怕不是刀剑相向,血溅三步。 “李世民,跪,你兄便活;不跪,他腿就断。” 曹封垂眸,目光如冰锥直刺城下。 “咯咯……” 李世民牙关紧咬,齿间迸出碎响,仿佛嚼着铁砂。 跪?痴人说梦! 况且……他本就不盼大哥活着回来。 “他绝不会跪。” 屈突通眯起眼,打量着那道挺直如枪的身影,心中已有定论。 此人不跪,意味着兄弟反目已成定局。 他们同恨曹封,却更恨彼此——尤其此刻,唐公之位仅有一张椅子,而复仇之前,必先清掉身边之人。 经此一事,联手?想都别想。 “王上手段,当真令人心寒。” 屈突通脖颈一缩,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不止是他,连长孙无忌与杜如晦,也觉寒气透骨。 “王上揣摩人心,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长孙无忌默然忖度。 “一个强盛的李唐,不可怕;一个内斗不休的李唐,才真正致命。” 一切,正按曹封预设的轨迹,悄然推进。 倘若曹李两家旧日无怨,李秀宁逃婚之事李渊处置得当, 今日城头,或许仍是宾主相敬,盟约如初。 可李渊偏纵容子女胡为,任由秀宁私奔、任由诸子夜闯曹府—— 这桩桩件件,皆是李家亲手选的路,怪不得他曹封翻脸无情。 “世民……跪吧。” 李渊忽然开口,一声长叹,似有千钧压肩。 他都已伏地叩首,自然也顾不上二儿子跪或不跪了。 “二哥?” 李元吉仰起脸,目光直直投向李世民。 “二公子?” 满场人影一滞,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在李世民身上,屏息等着他屈膝俯身。 唐公既已拜倒,二公子顺势下跪,本是顺理成章的事;若他僵立不动,反倒显得突兀失礼。 “我……” 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李世民喉头微动,眉心一蹙。 可那点迟疑刚浮上来,就被他一把掐灭。 抛开与大哥的旧怨不谈——单凭对方是曹封,他就绝不会弯腰! 被踩进泥里的羞辱,还少吗? 心尖上的人被当面夺走,那个曾被他嗤之以鼻的寒门小子,如今已是执掌半壁江山的汉王。 今日若为活命低头,往后见了曹封,脊梁骨还能挺得直吗? 那团烧了多年的复仇烈火,怕是要被这一跪浇得只剩青烟。 “二哥,那是大哥啊!” 李元吉心头猛地一沉,冷汗倏地冒了出来。 他死死盯住李世民,眼眶骤然发红,瞳孔里翻涌着惊骇与不信——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莫非真要眼睁睁看着大哥断命? “二弟!” 城楼之上,李建成疼得浑身打颤,冷汗浸透重甲,却仍死死攥着墙垛,朝下方嘶喊。 “二弟!我命悬一线,父亲都跪了,你还在等什么?” 他声音发哑,字字如裂帛,焦灼几乎要烧穿喉咙。 重伤未愈,再拖片刻,怕是连血都要流尽了。 “嗖……” 李世民闭目侧脸,脖颈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再不肯看城上一眼,也不接任何一句哀求。 “当年出使遭的羞辱,比你多出十倍;为李唐奔走拼杀,从无半分懈怠。” “只消你跪一跪,就能换我一条命。” 李建成见弟弟毫无松动,心口像被冰锥刺穿,寒意直灌四肢百骸,一股狠戾悄然攀上眼底。 “看来,李家二公子,并不想表这份诚意。” 曹封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掸去袖口一点浮尘。 话音未落,他偏头望向董先。 “喏。” 董先应声而动,提剑缓步上前。那柄佩剑刃口尚凝着暗红血痂,在日光下泛着铁腥气。 “不——住手!” 李渊浑身一颤,踉跄扑前。 “世民!” 见无人能拦,他猛然扭头,冲着次子嘶吼。 “二公子,成何体统!” 文武官员齐声喝斥,嗓音陡然拔高。 谁都清楚:再不下跪,李建成的命,就要当场交代在这儿了。 “我李世民,跪天跪地跪君父,唯独不跪曹封!” 他咬字极重,字字如钉,砸在地上铮铮作响。 “噗嗤——” 一声钝响撕裂空气。 董先面无波澜,剑光一闪,李建成左臂应声而断! 第127章 三代通好,岂会沦为仇雠? “呃啊——!” 剧痛炸开,李建成仰天惨嚎,额角青筋暴跳。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右腿齐根而断,断口喷溅的热血泼洒在青砖上,像泼开一坛陈年烈酒。 “哗啦……” 血流奔涌,竟似小溪淌过石缝,发出黏稠又刺耳的声响。 “李世民!!” 剧痛未歇,滔天恨意已如海啸翻涌——全数劈向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 此刻他对李世民的怨毒,已与对曹封的刻骨之恨平分秋色。 自己受尽折辱、忍辱负重,他那点面子上的难堪算什么?竟连伸手都不肯伸一下! “李世民!曹封!若我今日不死……定叫你们血债血偿!” 他嘶吼着立下毒誓,声音却越来越弱,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模糊,意识正被汹涌的鲜血一点点拖入深渊。 “大公子!” 窦威与王武宜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董先横剑而立,寒光凛冽,谁敢上前,便是送命。 “吾儿——!” 城下李渊目睹断肢横飞,眼前骤然一黑,悲呼未尽,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压垮他的,哪止是长子惨状? 那是长子垂死、次子漠然、父子离心、家国将倾的千钧重压。 “唐公!” “父亲!” 李元吉与满朝文武惊叫着围拢上去,七手八脚搀扶。 “二公子!” 一向力挺李建成的王君廓猛地踏前一步,手指直指李世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属下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亲兄断臂,你竟能眼皮都不眨一下!” “唐公都跪了,你倒好,站着当铁人?寒心啊!” 其余中立派的文臣武将,有人当庭质问李世民,逐条揭发他的失德之举。 “你们不去斥责曹封,倒来围攻我?!” 李世民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几乎要裂开。 “二公子……” 几位老臣喉头滚动,欲替他辩白两句。 可话在舌尖绕了又绕,终究咽了回去——此刻开口,非但救不了人,反会引火烧身。 最后只剩默默垂首,陪他一道站在风口浪尖,任唾沫横飞。 “说!为何见死不救?!” 这一问,不单撕开了李世民与李建成、李元吉之间的裂痕,更将他推至悬崖边缘——李唐上下已悄然生疑:这般冷硬决绝,还是那个曾与将士同饮一瓮酒、共披一夜雪的秦王吗? “李家二公子,原来竟是这般心肠?” 连柴绍也微微偏过头,目光里裹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审视。 “李唐……” 城楼之上,曹封负手而立,将下方百官躁动、群臣失色尽收眼底。 他并未趁势逼压,神情依旧沉静如古井,仿佛眼前这场风暴,不过拂过檐角的一阵风。 “二公子,只要你跪下,曹封即刻放人。” 王君廓双目赤红,嗓音嘶哑,似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唐公都已屈膝,你再低头一寸,李建成便不必断腿受辱,还能囫囵回府。 可如今呢?腿骨被卸,父帅蒙羞,满朝颜面扫地。 “对!二公子,快跪啊!” 裴寂等人急得跺脚,声音发颤。 他们心里透亮:汉王头一回失信,是因李唐先背盟;此番若再食言,军心必散,文武离心——到那时,谁还信他一句真话?谁还服他半分威严? 所以他们笃定:只要李世民肯弯腰,李建成就能活命归来。 “……” 确是如此。可这些算计,在曹封眼里早成明牌。他等的,本就是李世民不肯跪。 “今日,我可以向天跪,向地跪,向父兄跪……唯独,不向曹封跪!” 李世民眉峰紧锁,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始终未动分毫。 “好一个铁石心肠的二公子!” 群臣声浪愈高,字字如刀,句句带刺。 不堪入耳的话,一句接一句砸来,寒意刺骨。 “不,一步都不能退!” 他牙关咬得死紧,唇角渗出血丝,却像没知觉一般。 “你们,根本不懂我!” 他在心底冷笑。 长孙无垢是他亲手捧在掌心的人,却甘愿随曹封而去——那一瞬,她眼中映出的光,从来不在他身上。 曹封越耀眼,他心头那把火就越烧越旺,越烧越毒。 向此人俯首?不如剜心割肉来得痛快! “二公子,这……” 柴绍几次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终是颓然闭嘴。 “呵,你这个李世民!” 此时李唐朝堂,俨然一出骨肉相煎的活剧。 夹杂着李建成断续凄厉的惨叫,更添几分悲怆。 若只看表象,外人怕真要叹一句:李家何其不幸! 可知情者皆知——今日之局,不过是昔日种下的苦果,熟透了,自己坠下来罢了。 “既然二公子执意不跪,寡人,便不留大公子了。” 曹封语调平缓,目光却已落向杜如晦。 不错,暂且留李建成一口气——李唐内乱的引线,已然埋下;这枚棋子,尚有余温,尚堪驱使。 若能借此逼出李世民,自是最好;若不能……那便等他落网之日,再送李建成上路。否则,就让他替汉军多熬几夜灯油,多写几道檄文。 “喏。” 杜如晦心领神会,抬手招来随军医官,速为李建成止血包扎。 “二公子,您睁眼看看吧!全因您一念之执,汉军已决意不放人!”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声讨骤然炸开,比先前更烈三分。 “二公子,你好狠的心呐!” 王武宜胸口起伏,声音发颤。 窦威脸色灰败,嘴角抽动,分明想说“本不必至此”,却终究没能出口。 “归根结底,怪只怪阿姐当年执意逃婚!” 这些话像铁钉般凿进耳中,李世民胸腔里翻涌的怨气,正一寸寸淬炼成锋利的寒刃。 原先只是埋怨,如今已烧成灼心蚀骨的恨意。 若非阿姐执意逃婚,曹李两家怎会撕破脸皮?三代通好,岂会沦为仇雠? 李唐一旦举旗,必得四方响应;心上人也不会被硬生生夺走;更不会有今日这满目狼藉的僵局。“对,全是阿姐惹的祸!凭她一时任性,毁尽大局!” 念头如刀刮过心头,李世民双目泛赤,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全军后撤。” 唐公昏厥不醒,帐中文武哪还有心思追究二公子是非? 当务之急是护送唐公救治——大公子刚出事,老主公绝不能再倒下。 “哗啦——” 顷刻间,唐军如潮水般退出太平关。 “走!” 曹封这边,挥手命将士将李建成三人押下城楼,随即携文武直奔衙门。 第128章 大公子……已被汉军押走 “诸位,这场戏唱完,李唐明日必倾力来攻;碰壁之后,自会另觅破绽。”众人刚落座,曹封便斩钉截铁道。 十五万唐军主力,已然踏进汉军布好的伏击罗网。 “明日就主动强攻?” 几位文武面面相觑,王上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莫非……王上羞辱李唐,并非只为出气,而是有意激其发狂?” 长孙无忌瞳孔微缩,脱口而出。 “正是。” 曹封颔首,眉峰不动。 若未激怒对方,唐军尚需数日筹谋、试探,才敢叩关;可今日一辱,纵使主帅咬牙克制,也必派兵前来探底——这是血性,更是本能。 “王上这一手,真是神鬼难测!” 屈突通眼中掠过惊色,老迈的手背青筋微跳。 既以辱还辱,又借怒设局,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怪不得李唐上下,全在王上掌心里打转。” 杜如晦轻叹一声,终于彻悟其中机巧。 “依王上之意,我军只需虚张声势,佯装主力尽屯太平关,李唐必信以为真。” 长孙无忌迅速收拢思绪,沉声建言。 “不错。从全局推演,唐军定会在太平关外布疑兵。” 杜如晦伸手点向案上舆图,指尖停在关隘要冲,“太平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李唐不乏智者,纵然暴怒,亦不会蠢到硬撞南墙。” “实则重兵直扑龙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若龙门失守,唐军便可长驱直入河东郡,反将我军合围于腹地。” “更兼山高谷深,进可据险而守,退可步步蚕食——拖也能把咱们拖垮。” “为防我军驰援,他们极可能另遣一支偏师,直插绎郡绎山,牵制我军侧翼。” 屈突通沙场半生,一眼看穿对方命门。 “正是如此。”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齐声应和。 只要偏师钉住绎山,唐军便可放开手脚猛攻龙门,再无后顾之忧。 几句话工夫,几位文武已将唐军后续动向剖得清清楚楚。 “无论他们往哪去,终归一头撞进咱们的口袋。” 曹封眸光一沉,嗓音骤然冷冽,“既然他们肯分兵,那这支偏师……就别想囫囵回去。” 话音未落,在座诸人皆已心领神会——王上要剁掉这只伸出来的爪子。 “屈老将军。” “臣在!” 屈突通霍然起身,甲胄铿然。 “命你率一万白马义从,专候这支偏师——打残它,打怕它,打到它不敢再抬头!” 曹封军令出口,字字如锤。 “诺!” 屈突通抱拳,声如裂石。 “余下的一万虎豹骑、五千背嵬步卒,随寡人镇守太平关。” “诺!王上!” 长孙无忌、杜如晦、董纯齐声应命。 虎豹骑留驻关内,本就为机动策应——并州多崇山峻岭,骑兵只宜择地而用。 “踏、踏、踏……” 军令既出,屈突通转身大步出帐,铁靴叩地之声渐行渐远。 “说实话,跟王上这样的人为敌……简直瘆得慌!” 哪怕活过六十余载,屈突通跨出衙门时仍觉脊背发麻,下意识攥紧了领口衣襟。 他不再耽搁,转身疾步而出,直奔中军帐调兵布阵,火速筹备开拔。 “啊——!” 几乎同一刻,幽暗逼仄的太平关牢狱深处,李建成在止血后悠悠转醒。 他本能地低头扫向双臂双腿,目光触及空荡荡的右臂与齐膝而断的左腿,喉头一紧,惨嚎撕裂寂静。 还以为方才种种,不过是场惊怖噩梦。 “大公子,您可还好?” 窦威与王武宜闻声急闯进来,声音发颤。 “我废了……我彻底废了!” 李建成眼神涣散,身子僵直如石,嘴唇反复翕动,只剩这句嘶哑低语。 “大公子,废人又如何?当年孙膑被剜去膝盖骨,世人皆道他再无翻身之日,可最后呢?兵法传世,名震九州!” 窦威强压悲愤,硬是挤出一句劝慰。 “对!只要命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指望!” 王武宜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两人轮番宽解,良久,李建成才缓缓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渐稳。 “曹封——!” 恨意却在此时陡然炸开,如岩浆冲破冻土,直冲天灵。 他想起汉王府前跪地受辱的屈辱,想起刀光一闪、筋骨断裂的剧痛,想起自己堂堂李家嫡长子,竟被当街剁limb,像宰牲口一般拖走! 他李建成,何曾这般狼狈?这般不堪? “你给我等着,曹封!” 血丝密布眼底,视线所及,仿佛蒙着一层猩红薄雾。 从未如此恨过一人——恨得想把他骨头一寸寸碾碎,血肉一片片剐净。 “还有你,我那‘好’二弟……你也别想逃!” 他咬牙切齿,齿缝间渗出血腥味。 此刻对李世民的恨,竟比对曹封更烈、更沉、更冷。 他为李唐披肝沥胆,父亲甚至不惜伏地叩首——你李世民跟着磕个头,能折损几两骨头? 父亲都肯弯腰,你凭什么挺着脊梁装硬汉? “真没想到,二公子竟能冷血至此。” 窦威与王武宜互视一眼,声音里满是寒意。 “唐公英明一世,怎会养出这般铁石心肠的儿子?” 话已带刺,字字锋利。 换作往日,二人绝不敢如此放言。可今日不同—— 大公子断肢之痛,牢中呻吟之声,全因那一跪未落而起。 若李世民肯俯首,何至于此? “寒心啊……” 他们心思通透,早看穿裴寂等人所虑,再添上这一桩,对李世民的失望与憎恶,已如冰河决堤,再难遏制。 “啊——!” 李建成又是一声厉叫。 伤口虽已裹紧,血是止住了,可情绪稍定,剧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疼得浑身抽搐,嘶吼不断,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越疼,越想起李世民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恨意便越烧越旺。 终至昏死过去,牢中重归死寂。 “但愿……还能寻条活路,逃出这鬼地方。” 窦威与王武宜望着榻上人事不省的大公子,低声叹息。 …… 此时,唐军大营。 昏迷多时的李渊,终于睁开了双眼。 “唐公,您醒了?” 帐中诸将文吏见状,齐齐松了口气。 “唐公,我军已撤出太平关辖境,大公子……已被汉军押走。 第129章 拿什么跟大哥掰手腕? 裴寂迟疑片刻,仍如实禀报——自唐公昏厥后,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不敢隐瞒。 “本公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今日之事,桩桩压心,李渊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干涩。 “诺。” 众人应声而退,人人垂首,面色灰沉,默然退出帐外。 “世民、元吉,留下。” 李渊嗓音低了几度,沉得像压着千斤石。 正欲随众离去的李世民与李元吉,脚步一顿,齐齐停住。 “父亲,有何吩咐?” 李世民垂手而立,头压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掀——生怕撞上父亲眼中那团未熄的怒火。 “有何吩咐?” 李渊撑身坐起,赤足踩地,一步步走到榻前。 “父亲,慢些!” 李元吉急忙上前欲扶。 “不必。” 李渊挺直脊背,径直行至次子面前。 “呼……” 微风拂面,李世民肩头一绷,呼吸骤然滞住。 刹那间,帐内静得落针可闻——那是风暴将至前最沉的沉默。 “为父只问你一句:今日,为何拒不下跪?眼睁睁看着你大哥被人斩去一腿?” 李渊神色平静,可声音里,裹着压抑已久的震怒,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怆然。 “父亲,我……” 李世民即便垂着眼,也感觉得到父亲胸中翻涌的怒焰,灼得空气都发烫。 “若那时我屈膝,李家百年脊梁就折在曹封脚下——那不是低头,是把祖宗牌位亲手砸了。” 他喉结一滚,终究咬牙开口。 “二哥!你心是铁打的?咱们流着一样的血,骨头断了都能长出新筋来!” 李元吉双目赤红,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你大哥在曹封手里挨了多少鞭、受了多少刑?为父今日跪得膝盖渗血,你倒好,连腰杆都不肯弯一寸?”李渊额角青筋暴跳,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脆响炸开,李世民左颊火辣辣地烧,掌印迅速浮起一片猩红。 “痛快!” 李元吉盯着那道红痕,心头竟掠过一丝快意。 “有话不能早说?为何非要等我跪完才开口?”李渊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案上铜镇纸嗡嗡作响。 若这孩子早些松口,自己何苦伏地叩首?既没换回长子,又让李家脸面扫地,连带先祖供在祠堂里的灵位都跟着蒙尘! 更糟的是——满营将校、唐军士卒全瞧见了,对面汉军阵前也有哨骑窥视。消息传开,李家还怎么立于天下? “二哥!大哥少了一条腿,是你害的;父亲跪出血,也是你逼的!” 李元吉趁势扑上前,字字如钉,狠狠凿进众人耳中。 “啪!” 李渊又是一记狠掴,巴掌带着风声,打得李世民耳鸣眼花。 旧恨新辱一齐涌上来——长子残废、国体尽失、尊严碎成齑粉,全压在这第二子肩上! “父亲,我……” 李世民死死按住脸颊,指缝间渗出细汗,却再没力气辩解。 此时开口,不过是往父亲心口再捅一刀。 “从今往后,我不认你这个二哥!” 李元吉嗓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大哥废了,若再失势,这偌大李家,怕真要由这冷心冷肺之人执掌大权。 “父亲,事已至此,不如另谋破局之策。” 良久,李世民终于抬眼,声音低沉却清晰。 “呼……” 李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膛起伏渐缓——再狠,也不能亲手打死自己的儿子。 “容我想想。” 反倒是李世民,目光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 “不如放出风声:大哥已被汉军凌虐致死。全军缟素,士卒皆为哀兵。” 他语速不疾不徐,“十五万唐军,悲愤之下可当三十万用。若能一鼓作气拿下太平关,汉军必溃!” “逆子!!” 李渊气血直冲头顶,猛地拍案而起,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如血。 “畜生不如!” 李元吉脸都扭曲了,指着李世民的手直抖——人还没断气,就急着发丧,这算什么心思? “此计可行。” 李世民迎着两道刀锋般的目光,神色未变。 “世民!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李渊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颤。 自太平关失守以来,这儿子的一举一动,早已耗尽他最后一分期许。 “有何不可?” 李世民反倒坦然,“哀兵必胜,这是兵家铁律。大哥断腿断手,汉军既不施救,拖下去也是九死一生。若我们攻破太平关,活人能抢回来,死人也能讨个公道。” “你……” 李渊手指直直戳向他,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父亲,此计确有胜机。” 李世民喉头微动,到底没说出那句“大哥残废,本就因我而起”。 “你,太令我寒心了。” 李渊缓缓收回手,背过身去,袍袖下手指仍在轻颤。 他不想再听——这孩子眼里,只看得见胜负,看不见血肉。 “即日起,你所有差事一律革除,闭门反省,好好琢磨琢磨,错在何处!” 李世民闻言,面皮骤然发白,额角青筋微跳。 “父亲,容儿子一言——” 削职如断脊,他喉头一紧,还想争辩。 “不必再提,此事已定。” 李渊目光沉沉,不容分说,连余音都带着铁锈般的冷硬。 “这……我……” 李世民嘴唇翕动,终究没再开口。他太清楚,父亲一旦咬定,十头牛也拉不回。 “二哥,也有今日?” 一旁的李元吉垂眸敛目,唇角无声一勾。 早盼着这天——没了兵权、没了职衔,二哥还拿什么跟大哥掰手腕? “元吉,随我来。” 话音未落,李渊袍袖一拂,转身出帐,两子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地朝中军大帐而去。 “不知里头如何了?” 此时,中军帐外早已聚起一众文武,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面沙沙作响。 唐公单独扣下两位公子,八成是雷霆震怒。谁也不敢杵在营帐门口听训,便都挪到了中军帐前候着。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李渊当先而入,李世民垂首跟在左后,李元吉立于右后,三人身影映着帐口斜阳,肃然无声。 第130章 这口气,憋得太久太狠。 “唐公,您可安好?” 文武们抢步上前,声音里裹着焦灼。 唐公若倒,这支唐军,怕是要散了魂。 “无妨,诸位稍安。” 李渊抬手虚按,径直走向主位,袍角翻飞,气度依旧如山。 “喏!” 众人应声肃立。不少目光悄悄掠向李世民,有揣测,有怜悯,也有藏不住的快意。 “议事之前,本公先宣一事。” 这话不是一时气话——李渊要当着满帐人,把话说死。 “二公子所兼各职,即刻罢免。”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青砖上,嗡嗡回响。 “父亲真动了杀心……” 李世民垂着眼,喉结滚动,只牵出一抹苦涩的笑。 “罢免?” 帐内霎时静了一瞬,无数道视线如针般扎向他。 “唐公英明!” 裴寂带头高呼,声震梁木。 附和者多是东宫旧属,尤以王君廓嗓门最亮,字字铿锵。 “唉……” 侯君集仰头望帐顶,长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是二公子帐下老将,这一声叹,是替人不平,更是替自己憋屈。 “痛快!早该摘了他的印绶!” 一众拥立大公子的将领眉眼舒展,暗自击节。 谁不知太平关那一役?眼睁睁看着大哥被围,二公子按兵不动——唐军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唐公都肯低头求援,他偏要孤傲到底,这不是打自家耳光,又是什么? “我明明没做错……大哥,真能救下来……” 李世民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再不开口。 职虽免了,人还能坐在这儿,可再没人听他一句建言。 “言归正传——接下来,如何行事?” 李渊深吸一口气,背脊挺直如枪。 “血债血偿!” 裴寂须发皆张,第一个拍案而起。 “对!踏平太平关,让汉军知道,惹了我唐军,是何下场!” 张士贵横眉怒目,甲叶哗啦作响。 满帐杀气腾腾,人人眼里烧着火——谁不是百战宿将?何时被人耍得团团转过? 奇耻大辱!若不剁了曹封,这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好!” 李渊扫过一张张铁青的脸,心头已有决断:此仇非报不可。 更难得的是,上下一心,无人迟疑。 “既如此,破敌之策,诸位可有良方?” 他目光如炬,投向众人。 “呼……”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羞愤归羞愤,唐军还没失了章法。 满帐文武齐齐屏息,胸膛起伏,各自凝神推演——怎么打,才能打得准、打得狠、打得赢。 “唐公,汉军确需教训,但太平关,不可硬闯。” 张士贵抱拳,声音沉稳。 “正是。汉军能立住脚,绝非浪得虚名,各方密报,也早有印证。” 侯君集接话,语气慎重。 若一头撞进太平关,胜负难料,损兵折将反为不智。 “嗯。” 李渊颔首,目光沉静——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末将以为,不如先派一支精锐佯攻汉军,摸清其虚实,再图后计。”刘政会略一沉吟,拱手进言。 “末将赞同,佯攻务必稳扎稳打,切忌冒进。” 张士贵紧跟着点头附和。 “好!就照诸位的意思办。” 李渊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 表面镇定自若,可心头那团火,早烧得五脏生烟。 “明日一早,直扑太平关——我要亲眼看看,汉军到底有几斤几两!” 号令出口,掷地有声。 “喏!” 帐中李唐文武齐声应诺,甲胄铿锵。 “可惜……一步好棋,就这么落空了。” 李世民垂眸掩住眼底失望,暗叹一声。 若依他原定之策,趁汉军布防未稳、援兵未至,三鼓而上,太平关早已插上唐旗。如今战机稍纵即逝,再想强取,怕是要血流成河。 可父亲已拍板定案,他纵有千般筹谋,此刻也只得缄口不言。 “既然是试探,那就试个痛快!明日,给我往死里打!” 张士贵咬牙低吼,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话音未落,众人已纷纷离帐,奔向各营点兵调将,整备明日攻城器械与阵列。 “廷进!” 次日天刚破晓,唐军十万铁甲如黑潮奔涌,浩荡压向太平关。 旌旗蔽日,蹄声震野,光是那股肃杀之气,便叫人脊背发凉。 “唐军到了。” 立于太平关垛口远眺,但见乌云翻涌、山岳欲倾,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可城头汉军将士却个个挺立如松,几位文武亦神色沉静,无半分慌乱。 “踏!踏!踏!” 沉重的军靴踩在夯土道上,唐军止步于关前三百步,鸦雀无声。 风掠过战旗,猎猎轻响——这寂静比喊杀更慑人,仿佛弓弦拉满,只待一触即发。 李唐诸将目光如刀,冷冷钉在城头,只等李渊一声令下,便挥军踏碎关门。 “嗡——嗡——” 低沉的机括声骤然响起,八牛炮弩齐齐昂首,粗如儿臂的巨矢寒光刺目。 每具炮弩后,二十名背嵬军肃立如铁,双手按在弩机之上,纹丝不动。 “王上,炮弩俱已就位。” 董先大步上前,抱拳禀报。 “嗯。” 曹封负手而立,面不改色,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敌阵,竟似闲庭信步。 “汉军架床弩了。” 唐军阵中有人低声议论,并不意外。 守城用床弩,本就是常理。 谁也没料到,这“常理”,转眼就成了催命符。 “攻!” 仇人相见,怒火焚心。李渊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令下如雷。 “杀——!” 侯君集与张士贵齐声嘶吼,原本凝滞的唐军霎时活了过来! 呐喊震裂长空,士兵双目赤红,扛着云梯、推着登云车,如决堤洪流,直撞太平关城墙! 昨日李渊当众受辱,他们脸上同样火辣辣地疼,这口气,憋得太久太狠。 “上城!” 登云车轰然抵墙,云梯重重搭上女墙,唐军攀如蚁附,争先恐后往上涌。 “放!” 第131章 这……是什么玩意儿? 董先一声令下,冷静干脆。 “哗啦——!” 背嵬步兵齐刷刷踏前一步,刀出鞘、弓上弦,各据要冲,静候敌至。 更有弓手引满劲射,箭雨倾泻而下,如飞蝗扑面,专取攀援者咽喉、面门。 初接战,尚属寻常——背嵬军阵型严整,动作划一,却未显锋芒,倒像演练多时的操演队列。 “杀——!” 唐军越逼越近,黑压压的人头几乎漫上城头,太平关仿佛摇摇欲坠。 十万大军中,单是攻城主力,便逾三万之众,声势骇人。 “听令——刺!” 背嵬步兵中仅余两千余人执刀守城,余者皆掌炮弩。 人数悬殊,单薄得近乎单薄得令人心惊。 “唐公,此番试探,怕是不必等到日落,太平关便要易主了。” 裴寂捻须而笑,语气笃定。 照眼前态势,汉军守势疲软,破关不过早晚之事。 “城破之后,定叫曹封跪在辕门前,一刀一刀剐干净!” 刘政会眯起双眼,嗓音阴冷,字字淬毒。 在他们眼中,太平关陷落,已是板上钉钉。 “哗啦——!” 可就在唐军前锋跃上女墙的刹那,背嵬步兵动了! 长刀齐出,横扫如电——刀锋所向,不是招架,而是斩杀! 以刀为器,足见臂力惊人;以命相搏,方知悍勇无匹。 “噗嗤!噗嗤!” 寒光闪过,血雾腾空。 不断有唐军断颈折腰,从城头翻滚坠落;也有脑袋被削飞半边,尸身犹自前扑数步才轰然倒地。 又或者被拦腰劈开,肠子和热血泼洒在太平关的垛口上。 这般景象,直叫人后颈发凉,寒毛倒竖。 “哈!” 背嵬步兵踏着鼓点般的步伐,齐刷刷抡起手中斩马刀。 但凡靠近城楼、正攀云梯、或已翻上女墙的唐军,只要入了刀锋所及之距,无一幸免——刀光闪过,人便断作两截。有唐兵挺矛格挡,可那刀势如奔雷压顶,矛杆连同躯干一同被削成齐整两段。 “啊——!” 后排的背嵬弓手更不停歇,弯弓搭箭,箭雨连绵不绝。 远者穿喉贯甲,近者钉入盾面,不时有人惨叫着从城头翻坠,尸身砸在关下乱石间,溅起沉闷回响。 杀敌之速,竟似秋收割麦,利落得令人心头发紧。 “嘶……” 唐营中的裴寂等人倒抽冷气,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喜色,霎时僵住。 这真是血肉之躯组成的军队? 兵力悬殊至此,竟仍把太平关守得铁桶一般。 “时候到了。” 曹封神色不动,语气平缓,仿佛只是说一句寻常话。 “八牛炮弩要上阵了——真刀真枪打一回,倒要看看它到底有多霸道。”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相视一笑,彼此心知:王上动真格的了。 “嗡——” 沉重的机括声响起,数架八牛炮弩被推至前沿,粗壮弩臂缓缓转向,巨矢咔嚓一声嵌入槽中。 “加力猛攻!汉军若还有余力,何须亮出这等重家伙?” 侯君集与张士贵心头一热,眼底泛光。 床弩都搬出来了,说明守军已是强弩之末! “嘎吱——嘎吱——” 背嵬士卒合力绞紧弓弦,铁木绞盘发出刺耳呻吟。 单是这绷弦之声,就压得人胸口发闷,脊背生寒。 “攻!” 曹封霍然起身,手臂笔直前指,直刺前方黑压压的唐军洪流。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开,七八百支巨矢破空而起,卷起狂飙,搅得云层翻涌。 箭体撕裂空气的啸音,宛如怒龙咆哮,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其势之烈,远超寻常床弩。可唐军尚在嗤笑,只当是虚张声势的旧式弩机。 “呜——!” 下一瞬,飓风骤起,刮得旌旗猎猎作响,沙石扑面。 巨矢挟着万钧之势,一头扎进唐军阵中。 “呼——!” 正在攀梯、擂鼓、挥旗的唐兵只觉一股蛮横气浪迎面撞来,站都站不稳,身子歪斜打转,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 “噗!” 闷响炸开,血雾腾起。 不少唐军甚至没看清箭影,整个人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不是穿身而过,而是当场炸开! 那巨矢粗如殿柱,冲势又猛如山崩,撞上人体,哪还讲什么穿透?分明是碾碎、爆裂、齑粉! “呜——呜——!” 巨矢余势未衰,继续向前犁进,像一头失控的青铜凶兽,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咻!咻!” 破空声此起彼伏,沿途卷起滚滚烟尘,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吞没大半。 “哗——!” 李渊下意识撑案而起,想望清烟尘深处情形。 却忘了——这不是一支,而是七百余支巨矢,如暴雨倾泻,齐射而出。 “噗!噗!噗!” 若自高空俯瞰,便见漫天黑影覆盖战场,密密麻麻,不留缝隙。 唐军顷刻溃乱,茫然四顾,只见巨矢过处,原地只剩空荡荡的残旗、散落的断矛,以及一滩滩辨不出形状的碎肉与甲片。 “嘶……比试射时还猛三分!” 立于太平关城头的杜如晦看得真切,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长孙无忌亦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亲手督造、反复校验过八牛炮弩,可真上了战场,才知纸上谈兵,终究轻了。 “嗖——!” 七百余支巨矢一过,原本人挤人的唐军阵列,硬生生被凿出数十条血路,稀疏得如同筛子。 一箭究竟掀翻多少人?谁也数不清。 “砰!!” 第一支巨矢重重砸落,深陷夯土之中。 方圆十步内的唐兵只觉脚下一震,地面似要裂开,人人踉跄跌倒。 他们惊惶抬头,齐齐望向那烟尘弥漫之处。 “这……这……” 待尘埃稍定,一根擎天巨矢倒插于地,尾羽犹自嗡嗡震颤,箭镞深深没入青砖之下。 箭杆深深扎进土里,没至半截,四周地面轰然塌陷,硬生生砸出一个浅坑,坑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寸寸崩开,碎石飞溅。 密密麻麻的裂痕如毒蛇游走,看得人头皮发紧、喉头发干。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众唐军怔在原地,双腿不受控地打摆子,膝盖直打哆嗦。 第132章 谁还敢提再战二字? “咻——咻——!” 话音未落,第二波巨箭已破空而至。 那些还傻站着发愣的士卒,瞬间被撕成数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血雾腾空而起。 沉闷的爆裂声接连炸开,像钝斧劈进肉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 张士贵僵在当场,眼珠子几乎凸出来——他万没料到,几根木头铁头的箭,竟能凶悍至此! 一口气卡在胸口,呼吸骤然断掉,整个人如坠冰窟。 “应该……还够不上。” 侯君集比他稳得多,虽心口狂跳,却没转身就蹽。 他心里清楚:再厉害的床弩,也有个死界线。太平关距此约七百五十步,早超出了眼下所有弩机的射程极限。 “稳住!各部列阵,不许乱!” 他咬牙嘶吼,声音沙哑却强撑着镇定,徒劳地想攥住早已散了魂的军心。 ……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 这压根不是什么床弩。 是八牛炮弩,史册里射得最远、打得最狠的攻城杀器。 七百五十步?正好卡在它最刁钻的杀伤腰线上。 “呜——!” 又一支巨箭裹着烈风扑来,箭尖直指侯君集面门,破空声刮得耳道生疼。 那准头,分明就是冲着他脑门钉来的! “怎会如此?!” 他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汗毛倒竖。 好在他到底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生死关头,本能先于念头—— “闪!” 他猛拧腰身,整个人朝侧后翻滚出去,箭杆擦着鼻尖掠过,仅差一指之距! 劲风刮过脸颊,火辣辣地疼,皮肉当场绽开细口,渗出血丝。 这才只是余风扫中……若真挨实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嘶……” 侯君集喘着粗气抬头回望,手还在抖。 那支箭已狠狠贯入人群,犁出一道血沟,尸块横飞,断肢与内脏混在泥里,竟无一具囫囵身子。 “这也太邪门了……” 他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裤裆里一阵温热,险些失禁。 “力道这般骇人!” 张士贵脸色煞白,踉跄退了两步,若非身后全是自家兵,他恨不得转身就往李渊那边蹽。 “那……那究竟是何物?!” 李渊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进衣领。 “太瘆人了……” 裴寂嘴唇发乌,牙齿咯咯磕碰,连话都说不利索。 明明隔了老远,可方才那一瞬,他们全都觉得——那箭,是冲着自己脑门来的! “神兵!汉军莫非得了天降神兵?!” 刘政会脱口而出,声音抖得不成调。 “绝不可能!曹封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掌这种神兵?!” 被削去兵权、只能旁观的李世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嫉妒烧得眼底通红,一股寒气却从脚心直冲天灵盖。 “啊……” 李元吉则彻底僵住,眼神空洞,嘴半张着,连眨眼都忘了。 “不愧是古来第一炮弩——威如雷震,势若山崩,战场之上,堪称人形天罚。” 太平关上,曹封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俯视着脚下这一幕。 这才百架齐发……若千架、万架齐鸣,大地怕是要被犁穿,山峦也要被削平。 “咔!咔!” 绞盘绷紧,弓弦拉满,巨箭重新填膛,寒光森森,映得人脊背发凉。 那声音钻进耳朵,唐军人人汗毛倒竖,牙关打颤。 未发之箭静立如鬼,刃口泛着幽蓝冷光,整片战场霎时弥漫起浓重的杀意,仿佛连风都凝住了。 “又要来了?!” 正猛攻城墙的唐军猛地刹住脚步,没人敢往前挪半寸,只觉那箭尖,随时会再次撕裂空气,扑向自己咽喉。 “唐公……?” 侯君集与张士贵齐刷刷扭头,目光死死盯住李渊—— 攻,还是撤?您一句话,咱们照办! “攻——!” 李渊刚张嘴,曹封却已抬臂高喝,声如惊雷。 “咻——咻——!” 七百支巨箭,裹挟着刺耳尖啸,再度破空而出。 “糟了!汉军的神兵又来了!” “等等,这仗还怎么打?” 神兵再临,唐军阵脚彻底乱了,人马推搡,旌旗歪斜。 “唐公,怕是不能再打了!” 刘政会嗓音发紧,话一出口便抖得不成样子。 “可不是嘛,汉军有神兵压阵!” 裴寂后背衣衫早已湿透,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得甲胄冰凉。 “该死!凭什么利器神兵,全归曹封所有?” 李世民猛然回神,十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丝混着皮肉翻了出来。 军心已如薄冰,一触即溃;那神兵之威,实在骇人——再硬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毫无转圜余地。 “嗖——嗖——!” 巨箭撕裂长空,呼啸而至,箭锋过处,唐军士卒成片倒下,血肉横飞,断肢乱溅。 这一回,李唐众将竟不约而同连退数十步,脚下踉跄,连站都站不稳。 “撤!” 李渊再不迟疑,嘶声大吼。 “快撤!全军速退!” 侯君集与张士贵扯开嗓子狂喊,麾下士卒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往关外奔逃。 整支队伍溃不成形,只顾夺命狂奔,哪还顾得上什么号令、队列、章法。 “撤……” 一声低语飘散在风里,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换作从前,早有人跪谏苦劝,力主强攻。 可如今,谁还敢提“再战”二字? 神兵之威,不是折损多少兵马的问题——而是谁都保不准,下一箭会不会钉穿自己脑门。 “交锋才掀开一角,但愿你们……撑得住。” 曹封立于关楼之上,目光冷峻如铁,目送唐军仓皇退去,文武百官狼狈奔逃。 区区百具八牛炮弩,已叫他们魂飞魄散;若霍邑那八百台齐发……那才是彻头彻尾的炼狱! “踏、踏、踏……” 唐军退出太平关,一路退回营寨,文武将佐重新聚于中军大帐。 “呼……嗬……” 众人甫一入帐,便扶案喘息,面色惨白,嘴唇青紫。 有的是跑脱了力,有的是吓破了胆。 裴寂、刘政会这类文官,哪怕坐定,胸口仍起伏剧烈,喉头干涩发紧。 “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方才关前那一幕幕,反复闪现——巨箭劈空、 第133章 这回真撞上铁板了。 血雾炸开、同袍惨叫戛然而止…… 此刻回想,指尖仍发麻,寒意直冲天灵盖。 “差一点……就真的回不来了……” 侯君集靠在柱边,手按刀柄,指节泛白,眼神还滞在半空,仿佛刚从阎罗殿门口绕了一圈回来。 “呼……” 整座中军帐静得落针可闻。 主位上的李渊闭目数息,才缓缓吐气,又连吸几口,才算稳住心神。 “好险。” 李元吉瘫坐在椅中,柴绍倚着案角,两人皆似被抽空了精气神,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 “诸位。” 良久,李渊终于开口。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 “接下来,我军该如何行事?” 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起伏难平。 “咳咳……唐公,此战虽败,却摸清了汉军虚实,正可重拟方略。” 张士贵轻咳两声,率先应道。 “嗯。” 李渊颔首,眉间微松。 “唐公,太平关固若金汤,硬攻不得,不如另择突破口。” 王君廓抱拳接话。 “对!太平关绝不能再碰!” 裴寂等人立刻附和,语气笃定。 “本公亦作此想。” 李渊苦笑摇头,无需多言,众人所见,与他心中所虑,毫无二致。 既弃太平关,那突破口,究竟选在何处? “唐公,末将斗胆建议——走河东郡龙门渡!” 王君廓挺直腰杆,语声渐稳,“那里紧贴黄河,水势平缓,渡船易行。” “说下去。” 李渊目光一凝,望向张士贵。 “若取龙门,我军可直插河东腹地,兜到汉军背后!” “届时,不是他们在关上拦我们,而是我们反将其合围,瓮中捉鳖!” 王君廓言辞铿锵,字字落地有声。 “妙!此举还可截断汉军粮道——纵使他们死守不战,不出旬月,也必自乱!” 张士贵眼中精光迸射,大步出列,斩钉截铁。 “活捉曹封……未必是梦。” 其余文武听到此处,眸光齐齐一亮。 此前受的羞辱,再加上急欲拿下太平关,催得他们恨不得立刻擒住曹封。 待曹封落网,定要叫他尝尽皮肉之苦,方解心头之恨。 “此计可行,胜算颇高。” 刘政会略一沉吟,颔首称是。 “若我军佯攻龙门时,能将汉军死死钉在原地,胜率还能再提三成。” 唐军将领郑仁泰忽然开口。 此人日后亦是一员悍将,随李唐南征北讨,屡破胡虏,战功赫赫。 虽未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列,实绩却毫不逊色。 “妙!可遣一支疑兵,假作主力,诱汉军主力疲于奔命,为我军腾出空档。” 张士贵当即附和。 如此一来,攻龙门时再无汉军援兵搅局,破关几成定局。“此策一出,汉军必溃!” 角落里的李世民静静听着。 虽已被削去职衔,朝堂上几无置喙余地,却由衷觉得这番谋划确有章法。 可见众人纵被曹封羞辱至极,头脑尚未发昏,议事时仍条理分明。 “诸位,不妨分兵直扑绎郡峄山——虚张声势,足令汉军首尾难顾,计划便稳了。” 思忖片刻,李世民主动开口。 “唰……” 话音刚落,满堂目光扫过他面门,又迅速移开。 对二公子所献之策,无人点头,亦无人驳斥,只当风过耳畔,径直绕开。 “唉,二公子,非是咱们不肯帮腔……” 侯君集与郑仁泰本想搭句话,可眼看众人皆作壁上观,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只要计策用得上,活捉曹封便是头等大事!” 李世民毫不介怀旁人冷淡,只盼主意被听进耳朵里,其余琐事,全然不挂心。 他真正所图,是亲手将曹封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张士贵、王君廓等人未发一言,但听罢此议,心中已悄然点头。 二公子这一招,恰如点睛之笔——汉军越是紧盯峄山,越难识破唐军真正的刀锋指向何方。 “此计,可行。” 张士贵低声自语。 其余文武只微微颔首以示认可,全程未曾抬眼望向二公子半分。 “诸位,可还有异议?” 李渊适时出声,打断议论。 “谨遵唐公钧令!” 众将齐齐拱手,声如雷动。 “好!即刻抽调兵马,扰其侧翼!”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断然落定。 他虽未正眼瞧二子一眼,却实实在在采纳了那条计策。 “幸而人心未乱,尚存三分清醒。” 李世民暗自舒了口气。 只要父亲肯用此计,其余种种,皆不足道。 “侯君集!” “唐公,末将在!” 侯君集大步出列,抱拳而立。 “命你率三万步卒,猛攻太平关,务必做出我军主力压境之势!” 李渊号令铿锵。 “由末将主攻太平关?” 侯君集面色微滞。 那一瞬,脑中轰然闪回汉军阵前腾起的巨弩寒光,还有当年箭簇擦颈而过的刺骨凉意——光是回想,后颈便窜起一层细汗。 也难怪他胆寒,满朝文武之中,唯他一人曾贴身领教过那妖异神兵的威压。 “喏!” 纵是百般不愿,他也只能躬身应命。 不过此番早有防备:攻城时,定要立于千步之外! 千步之遥,那鬼神般的弩机,总不能再取他性命吧? “……” 侯君集不曾料到,八牛炮弩的咆哮,恰恰就从千步外开始。 “谢天谢地,不是咱们去。” 张士贵与王君廓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幸而太平关这烫手山芋,没砸到自己头上。 “汉军神兵虽利,终究数量有限,诸位不必过虑。” 郑仁泰特意扬声宽慰。 如此利器必是世间罕见,众人只道太平关那百具八牛炮弩,便是汉军压箱底的神兵。 “……” 岂料霍邑方向尚有八倍之数的巨弩,正蓄势待发,静候唐军入彀。 “郑将军所见甚明。” 张士贵与王君廓相视一眼,心头大石落地。只要绕开太平关,便不必直面那毁天灭地的神兵。“怎么?诸位竟怕成这样?” 唯有侯君集摇头苦笑,原来自己接下的,竟是最棘手的硬仗? “侯君集,这回真撞上铁板了。” 文武官员纷纷侧目,目光里满是怜悯。 “王君廓。” “末将在!” 王君廓挺胸昂首,一步踏出,甲叶铿然作响。 只要不撞上汉军神兵,他便如虎添翼,声如金石,字字铮铮。 “本公命你,率两万铁骑、三万步卒,直扑龙门!” 第134章 荥阳防线……出事了 李渊目光如刀,不容置喙,号令斩钉截铁。 “得令!末将即刻点兵!” 王君廓抱拳应诺,毫不迟疑。 “张士贵。” 李渊转头,目光落向一旁。 “末将在!” “你领两万步卒,火速进逼绎郡绎山,猛击汉军侧翼,死死咬住他们,不放一兵一卒回援!”李渊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遵命!” 张士贵朗声应下,毫无异议。 “其余兵马,由本公亲自坐镇,郑仁泰为前军总领,调度诸营。” 略一思忖,李渊拍板定案。 至此,围攻汉军的全局部署,就此落定。 “喏!” 帐中众将齐声应诺。 “唐公此策环环相扣,此战必可一举荡平汉军!” 裴寂抚须而笑,眉宇舒展。 先前那神兵轰城的骇人景象,此刻已被信心驱散殆尽。 “不错!纵有神兵助阵,汉军照样难逃溃败!” 张士贵嗓门洪亮,掷地有声。 “待破城之日,定叫曹封那小子,生不如死,死不得安!” 刘政会牙关紧咬,眼中寒光迸射。 李唐上下,无人不视曹封为眼中钉、肉中刺。 “唐公,我军若胜,汉军神兵亦将尽数归我所有!” 郑仁泰忽而插话,语调微扬。 “夺下神兵!” 四字出口,满帐寂静一瞬,人人脊背发麻,不由自主想起太平关下那一片焦黑残骸与断戟碎甲。 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若得此等神兵,何异于如虎添翼!” 裴寂喉结滚动,口舌微干。 敌手执之,是索命阎罗;我军握之,便是横扫六合的利刃。 “此物——必须拿下!” 李渊双目灼灼,手掌重重按在案上。 “唐公得此神兵,天下何愁不平?” 柴绍适时躬身,言辞恳切,恰到好处。 “承诸位吉言——传令全军,即刻拔营!” 李渊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威仪尽显。 “喏!” 众将齐声应命,旋即鱼贯而出,各赴其职。 待兵马尽数调遣完毕,各路唐将率部开拔,旌旗蔽野,烟尘滚滚。 “又得回太平关……” 侯君集再叹一声,引三万精锐,缓步向关隘压去。 李渊则携李元吉居中督战,李世民虽已卸去兵权,仍立于父亲身后,目光沉静,俯瞰全局。 “呜——呜——” 朔风卷地而过,太平关外黄土未消,遍地箭镞深陷,尾羽犹在颤动。 浓烈腥气盘踞不散,钻进鼻腔,令人胃中翻涌。 越近关城,侯君集心头越沉。 “主公,李唐果然中计了。” 关楼之上,长孙无忌望见唐军阵列重来,唇角微扬。 “若他们昏了头强攻,反倒难料胜负——如今这般稳扎稳打,倒更合我意。” 杜如晦负手而立,眸光清冷,似笑非笑。 原定计策本只有六七分把握,眼下,十成胜算已在掌中。 “李唐……” 曹封静立城头,目光掠过下方佯动的唐军,神色淡然,不知所思。 “呼——” 两军对垒,杀气凝滞。侯君集并未急攻,只勒马立于千步之外,深深吸气,指尖缓缓攥紧缰绳,只待一声令下。 “曹封,城破之时,便是你命绝之刻。” 后方的李渊,目光死死钉在城楼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眼下曹、李两家早已撕下所有遮羞布——前番当众屈膝受辱尚且难咽,长子更被废去修为,形同枯木。新仇旧恨层层叠叠,烧得李渊对曹封的怨毒,已淬成刀锋般的刻骨之恨。 “此战部署天衣无缝,汉军必败无疑。” 李世民眸光骤寒,眼底冷意如冰刃吞吐。 “太平关一破,我定亲手折辱曹封,再把无垢从长安抢回来!”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攥紧,手背青筋暴起,像盘踞的虬龙。 “大哥,我们替你雪耻,更要亲手把你接回来!” 李元吉扫了眼远处高耸的太平关,眼中血丝密布。他与兄长素来亲厚,此刻恨不能插翅撞开这堵铁壁。“冲——!” 就在李唐诸将各怀心思之时,侯君集终于扬臂嘶吼,发出总攻号令。 “杀——!” 唐军如潮水般涌出,踏着震地的步点扑向关墙。 与此同时,侯君集、李渊等人齐齐屏息,双眼死死咬住城头。 “嗡——嗡——” 熟悉的沉闷轰鸣再度炸响。唐军刚冲出百余步,八牛炮弩便已调转方向,粗壮弩臂缓缓抬升。 “放!” 曹封右手猛然劈落,董先即刻挥动战旗。 旗影一晃,背嵬步军齐齐开弓,数十支巨箭离弦而出,挟着刺耳尖啸自城头俯冲而下,直贯敌阵! “呼……” 侯君集喉结滚动,呼吸陡然粗重。 “噗嗤!噗嗤!” 巨箭入肉之声令人牙酸。箭雨砸进人堆,当场撕开数十具躯体——不是零星几人,而是整片整片倒下! 血雾炸裂,断肢横飞,腥气冲天而起。 “这——?!” 第二次直面神兵之威,侯君集瞳孔骤缩,额角沁出冷汗。 “嗡——!” 又一支巨箭撕裂空气,朝他所在方位呼啸掠来! “糟了!” 他脊背发麻,寒意直窜天灵盖。 纵隔千步之遥,余波仍掀翻周遭士卒——血肉尚未落地,人已炸成漫天碎块,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 “撤!快撤!” 侯君集转身狂奔,一口气退了三四百步,双腿仍在打颤。 站定后,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白,只觉喉咙发干:“真他妈是玩命的差事……怪不得谁被点名谁脸都绿了。” 他苦笑摇头,声音发虚:“这杀伤力,简直逆天!” 见巨箭竟能超千步取人性命,李渊心头一凛,当即挥手示意中军再往后挪五百步。 “等拿下汉军,神兵必须归我唐军所有!” 李世民紧盯城头,眼神灼热如熔岩——如此利器,岂能旁落? …… 就在汉唐两军血战正酣之际,中原腹地突生变局。 楚军与隋军的最新动向,火速传至东都洛阳。萧美娘闻讯,立即召集群臣入宫议事。她端坐次殿静候,不多时,裴蕴、邱瑞、卫文升三人匆匆入殿。 “臣等叩见皇后!” 三人躬身抱拳,礼数周全。 “诸位免礼。” 待礼毕落座,殿内一时无声,只余烛火轻跳的微响。 “皇后急召,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裴蕴率先开口,眉宇间满是疑虑。 邱瑞与卫文升也凝神静听,目光齐刷刷落在萧美娘身上。 “荥阳防线……出事了。” 第135章 那支百战之师平定乱 萧美娘面色肃然,一字一顿。 “咯噔!” 三人心里齐齐一沉,彼此飞快交换一眼。 “何事?”卫文升下意识屏住呼吸。 “楚军已占许昌、襄城,兵锋直指太谷关。” 她深吸一口气,嗓音压得极沉。 “什么?!” 三人脱口惊呼,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太谷关若失,荥阳再坚如磐石,也形同虚设——楚军可由此长驱直入司州腹地,洛阳危在旦夕! “杨义臣到底在干什么?!” 卫文升猛地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守土失责,荥阳主帅杨义臣,难辞其咎。 “杨义臣深知局势危殆,只得弃守荥阳,率部收缩至太谷关—虎牢关一线固防。” 萧美娘轻轻一叹。 这便是她眼下掌握的,关于楚军动向与荥阳防务的全部实情。 “值此非常之际,杨义臣竟失守重镇,按律当斩!” 卫文升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他面色冷峻,分明已动了撤将问罪之心,只待一声令下,便将杨义臣押回洛阳,依军法严办。 …… “卫将军且慢——越是危急存亡之秋,越不可临阵易帅!” 邱瑞眉头拧紧,沉声开口。 此举无异于自断脊梁,稍有闪失,整条防线都将土崩瓦解。 况且洛阳城内诸将,论资历、战功、威望与统兵之能,无人可替杨义臣之位。 “不错,老将军明鉴。杨义臣初时虽未识破楚军诡计,但反应迅疾,及时调兵布防。” 裴蕴随即附和,“更将主力尽数前压,重筑太谷、虎牢两关壁垒——防线虽被压缩,却愈发坚实,兵力亦更集中。楚军若想叩关,比从前难上数倍。” “嗯……倒也有理。” 卫文升神色微松,语气缓了下来。 裴蕴所言不虚:等于把荥阳残部化零为整,全数填进最后屏障之中,守军实力反增,防御纵深虽短,韧性却强。 “几位所议,确属老成谋国之策。” 沉默良久的萧美娘,终于再度开口。 方才心头那阵发紧,此刻已被稳住,语声也重新清朗起来。 “话虽如此,太谷关与虎牢关,终究是洛阳东面最后一道门栓。” 卫文升低叹一声,目光凝重。 一旦失守,楚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司州腹地,直逼洛阳城垣之下。 “正因这是生死闸门,才万万不可动杨义臣。” 裴蕴接得干脆,“临阵夺印,非但寒其心志,更恐逼其生变——投敌未必,但消极避战、敷衍塞责,必成隐患。换将?方才邱老将军已道明利害。” “既如此,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萧美娘略一停顿,顺势问道。 “末将恳请,准杨义臣戴罪守关,仍督太谷至虎牢一线要隘。” 邱瑞上前半步,拱手而立。 既不纵容失职,也不扼杀忠勇;既压担子,又留出路——此人必倾尽全力,死守这最后一道门槛。 “这个……” 卫文升抿唇不语,眉间沟壑仍未舒展。 “好,邱卿所奏,甚合本宫心意。” 萧美娘微微颔首,眼底已有决断。 “裴卿何在?” “臣在。” 裴蕴应声出列,袍角微扬。 “你即刻持本宫手谕奔赴前线,亲口告诉杨义臣:皇室予他戴罪立功之机。” “若太谷关不失,前事一笔勾销,另记首功;若关破人还,不必再入洛阳城门。” 话音落地,萧美娘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锤。 “记……首功?” 邱瑞与卫文升同时一怔。 他们原以为宽宥已是底线,谁料皇后不仅赦其过,还要授以殊荣,赏格之重,远超预期。 “恩威并用,方能激其死志,稳其军心。” 邱瑞抚须轻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卫文升则悄然挺直腰背——这位深居宫闱的皇后,竟能于乱局中稳掌分寸,知人善任,毫不含糊。 “遵命。” 裴蕴抱拳领旨,毫无迟疑。 亲赴前线传令,本身便是最重的托付。 “嗒、嗒、嗒……” 话音未落,一名候官疾步闯入殿中。 “参见皇后,拜见诸位将军、大人!” 他单膝点地,气息未匀。 “速报。” 萧美娘抬手示意。 卫文升、邱瑞、裴蕴三人齐齐屏息——候官突至,必有急讯,只不知是雪上加霜,还是峰回路转。 “汉军与唐军,已在并州河东郡境内接战!” “汉、唐交锋?” 萧美娘与三人俱是一愣,方才绷紧的肩头,骤然一松。 “呼……” 几人几乎同时吐出一口长气。 原以为又是噩耗,谁承想,竟是天降转机! 凉州汉军,向来是悬在隋军头顶的一把利刃——若其挥师南下,中原战局真就彻底崩坏。如今楚军已压得喘不过气,再添一路强敌,岂非灭顶之灾? 倘若再添上汉军,中原能否稳守、撑到陛下凯旋,实在难料。 “总算盼来一件喜事。” 萧美娘轻叹一声,眉宇微舒。 如此一来,大隋北境便不必再提防汉军或唐军趁虚而入。 “北面稳住了,西线也就不足为惧——我军只消攥紧拳头,专力迎击东面楚军便是。” 邱瑞嘴角一扬,露出久违的笑意。 这是自楚军揭竿而起、汉军动向频传以来,他头一回真正松了口气。 卫文升与裴蕴也神色微缓,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西边确然无虞。” 卫文升颔首附和。 镇守西陲的,是主将魏文通、副将韩世谔——前者位列天下豪杰前列,后者乃名将韩擒虎之子。这般铁壁组合,足可固若金汤。 至于南面,更无需多言:本就压力甚轻,否则哪还能抽调精锐北上布防? “如今北、西、南三面皆安,我军只需倾尽全力,在东线死死咬住楚军。” 卫文升抬手点向舆图,声音沉稳有力。 司州局势,顿时不再如悬顶利刃。 “不错,不求反攻,只求守住城池,待陛下班师!” 邱瑞重重点头。 天子回朝,远征雄师自然随之压境——那支百战之师平定乱 第136章 汉军焉能与楚公并论? 局,不过举手之劳。 “对了,勤王之师,眼下行至何处?” 众人尚在宽慰之际,萧美娘忽而转向候官,目光清亮。 若再有勤王大军压境,撑到陛下归来,几近万无一失。 只要眼下局面不崩、不出纰漏,甚至有望将楚军逐出中原! 一旦击溃楚军,这场席卷中原的危局,才算真正落幕。 “回皇后,张须陀老将军已率勤王之师,自荆州江夏郡启程。” 候官躬身禀报。 “张老将军动身了?” 萧美娘眸光一亮,面露欣然。 张须陀是隋室砥柱老将,麾下兵强马壮;更兼身经百战,临阵决断如电。 若他能如期抵达,击退楚军的胜算,又添三分底气。 “没料到张老将军已然挥师北上,我军只要稳住阵脚,等他杀到,局面立可扭转。” 裴蕴朗声而笑,笑意真切。 邱瑞与卫文升更是悄然吐纳,身形明显松弛下来。 尤其是卫文升——他深知张须陀的本事,两人曾同袍协力、血战沙场,彼此知根知底。 “另有一路,周法尚老将军亦从扬州江都郡发兵。” 候官话音再起。 “好!太好了!” 萧美娘连道两声,眼底泛起光亮。 周法尚乃先帝帐下悍将,威名赫赫;两支勤王劲旅齐发,中原腹地,何愁不宁? 纵使北或西偶有闪失,隋军亦能咬牙扛住、从容应对。 “当真痛快!” 卫文升脱口而出,语气酣畅。 “我军只要咬牙挺到两路援军汇合,乾坤便可逆转!” 邱瑞身子微微一震,似有热流涌过。 这一场议事,好消息竟接踵而至。 “诸位,虽则勤王之师已星夜兼程奔袭中原……” 萧美娘顿了顿,语调转沉,“我军防线,仍须寸步加固。” 洛阳不可因一线转机便掉以轻心,反被敌军钻了空子。 越是曙光初现,越要绷紧弓弦。 更要未雨绸缪,防着太谷关若失,楚军长驱直入之势。 “皇后所言极是。” 几人肃然应诺,毫无迟疑。 “今日议毕,烦请诸卿即刻整饬防务。” 萧美娘起身收势。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众人齐声应下,随即退出次殿。 有人奔赴太谷关前线传达旨意,其余人则分赴洛阳四郊,加固城垒、调配士卒、整备军械——一切只为迎战楚军,不留丝毫破绽! “陛下,此刻正是生死攸关之时,盼您早日回銮!” 萧美娘独坐殿中,指尖轻叩案几,低语如风。 纵有转机,她心头那根弦,却始终未曾松开半分。 “……” 荥阳城内,杨义臣既已撤走,楚军顺势入城。 杨玄感登临城楼,旌旗猎猎,甲胄生光,俨然已是中原新主之姿。 “哈哈,都说荥阳固若金汤,如今还不是被本公踏平了?” 杨玄感仰头望着城楼高悬的“荥阳”二字,手指慢条斯理捻着长须,朗声大笑。 此刻他眉宇舒展,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锐气。 “恭迎楚公入城!” 斛斯政一干武将早已列队城门之下,甲胄铮亮,旌旗猎猎,齐声高呼。 “好!痛快!” 杨玄感脚步如风,袍袖翻飞,径直朝府衙方向阔步而去。 踏入衙门,文武官员已齐聚议事厅,屏息静候。 “楚公,连番激战之后,我军兵锋更盛!” 斛斯政抱拳上前,声音洪亮。 “除去各处戍守之兵,眼下可调精锐,整整十二万!” 话音未落,满堂轰然振奋。 毕竟许昌、襄城等重镇接连易主,处处需留兵弹压——可即便如此,仍有十二万虎狼之师枕戈待发。 拿下东都洛阳,岂非指日可待? “恭贺楚公!霸业之基,已稳扎半壁山河!” 李密趋前躬身,拱手贺道。 此前他还暗自忧心那“下策”太过险峻,可如今楚军势如劈竹,荥阳竟未作丝毫迟滞。这一步险棋,竟走得又稳又狠,再无后顾之忧。 “楚公!只要攻破太谷关或虎牢关其一,大军便可直叩洛阳城门!” 杨玄纵——杨玄感胞弟,双目灼灼,胸膛剧烈起伏,语调几乎发颤。 一旦兵临洛水,中原腹地与隋室心脏,不过一箭之地,何等酣畅淋漓! “哈哈,那是洛阳啊——隋廷龙兴之地!” 杨玄感笑意愈深,目光却骤然沉下,远眺天际,仿佛已见宫阙倾颓、朱雀门开。 到那时,萧美娘便是他囊中之物——隋室皇后,当世第一等绝色,早被他惦记多年。 “楚公届时坐拥江山,怀揽佳人,何其逍遥!” 杨玄纵特意扬声补了一句。 “哈哈哈……” 杨玄感眼中幽光一闪,邪意蒸腾,笑声愈发张狂。 “待本公入主洛阳,三军将士,人人重赏!” 他抬手一挥,豪气干云。 “楚公英明!” 众人热血上涌,眼底尽是跃跃欲试之色,恨不能即刻点兵,撞开洛阳瓮城。 “原以为此计太过孤注一掷……如今看来,倒成了破局妙手。” 李密垂眸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待楚军据守洛阳,凭崤函之险、虎牢之固,足可锁住天下勤王之师。 哪怕隋帝亲率铁骑回援,也休想轻易叩关而入。 而楚军则可稳扎稳打,蚕食河北、席卷河南,终将隋室根基连根拔起—— 到那时,他李密自当位列中枢,执掌枢机,青史留名。 “我楚军起兵晚于汉军,可论势头,已不输分毫!” 杨玄感志得意满,顺口便提起了对手。 “汉军盘踞凉州、占据长安;我军则要攥紧中原、坐镇东都!” 语气里满是睥睨之意。 毕竟,汉军乃是天下义军中第一个割据一州、且拿下千年帝都的势力—— 而楚军后来居上,短短时日便迫近其势,足见底蕴深厚、气象非凡。 “汉军焉能与楚公并论?” 斛斯政急忙接口,斩钉截铁。 “不错!彼辈不过是没落寒门纠集的乌合之众;我军身后,可是数十世家鼎力撑持!” 杨玄纵冷哼一声,言辞毫不掩饰。 他们这类人,向来把门第看得比刀剑还重,视李唐亦为同道。 “嗯,超越,不过是早晚之事。” 杨玄感听得心花怒放,神情愈发飘然。 “当务之急,是速定进兵之策——太谷关或虎牢关,择一猛攻,越快抵洛越好!” 李密见气氛渐趋浮躁,心头一紧,连忙出声提醒。 第137章 只准进,不准出。违令者,立斩无赦 若任由众人一味鼓噪,楚公恐生骄矜,连他自己方才也差点失了分寸…… “军师所言极是!” 杨玄感神色微敛,迅速压下轻狂,郑重颔首。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三日,厉兵秣马,准备强攻关隘!” 他转身对几位心腹将领沉声下令。 “喏!” “另,荥阳须留重兵驻防,昼夜巡守,不得懈怠。”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语气已恢复几分沉着。 “喏。” 斛斯政应声抱拳,其余人随即散去。 “……” 霍邑城外,李靖策马而行,李存孝紧随其侧,两万汉武卒悄然压至城下。 尚未入城,城头哨兵已觉异样——远处烟尘微扬,甲光隐现,队伍肃杀无声,却透着一股陌生的凌厉。 “哗啦啦——” 弓弦绷紧之声骤起,城垛后箭镞齐刷刷探出,寒光凛冽。 急报飞传至王长谐耳中,他披甲不及系带,抓起佩刀便奔上城楼。 “此乃大唐疆界!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他厉声喝斥,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城下这支衣甲迥异、阵列森然的兵马身上。 “……” 汉武卒所着玄铁鳞甲,黑沉冷硬,与唐军明光铠、边军皮甲皆不相同,守军一时难辨来路。 “放肆!我等奉唐公密令,赴霍邑屯营整备、督运粮秣,即日便要西击汉军!” 李靖面不改色,嗓音洪亮,字字如锤砸向城头。 “唐公密令?” “凭证何在?” 王长谐眉峰一拧,心头疑云翻涌。 “喏,唐公印在此!” 李靖抬手一扬,一方朱砂未干的铜印赫然在目。 “唐公印?!” “不是说遣使议和么?怎又调兵动戈?” 他瞳孔微缩,盯着那方印信,反复端详——印钮蟠螭盘绕,印文深峻,包浆温润,绝非仓促可仿。 “汉军拒盟背约,唯有一战定乾坤。” 李靖语气笃定,仿佛真握着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 “本将须亲验印信。” 他嘴上谨慎,实则心已信了八分;可霍邑是前线粮械咽喉,更是大军退守要隘,半点疏漏不得。 “喏。” 李靖眼神轻闪,一名汉武卒当即捧印上前。 行至瓮城门前,他双手托起铜印,稳稳放入垂下的藤篮之中。 “嗖——” 篮子倏然腾空,直拽上城楼。 王长谐一把抄起铜印,指尖摩挲印缘,凑近细察印泥色泽、纹路走向,甚至对着天光照看印底阴刻——毫无破绽。 “确是唐公印无疑!” 他喉结一滚,神色陡松。 “原来是自家兄弟!” 话音未落,态度已如春冰乍裂,热络三分。 “速开城门!” 李靖眸光一闪,催得干脆利落——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开城!” 印信如唐公亲临,王长谐不敢怠慢,挥手命人卸闩落栓。 “轰隆——嗡……” 厚重城门缓缓洞开,李靖勒缰纵马,两万汉武卒踏着整齐步点,鱼贯而入。 “进了!” 李存孝策马随入,眼底戾气翻涌,指节在刀柄上悄然发白。 “暂且按住。” 李靖侧首低语,轻轻摇头。 “……行。” 李存孝略顿,终究敛住杀意,只余肩线绷紧如弓。 “嗒、嗒、嗒……” 王长谐快步迎下马道,未至近前已拱手赔笑: “方才眼拙,未能识得唐公印信,还望将军海涵!” “无妨,守土之责,理当如此。” 李靖朗声一笑,坦荡挥袖。 “末将已备薄酒,愿为将军洗尘接风!” 王长谐笑意盈盈,越走越近,袍角拂过青砖——忽地,他眼底寒光暴起,杀意赤裸如刃! “不对!” 他脊背一僵,本能欲退。 “你,留不得了。” 李靖出手如电,腰间长剑呛然出鞘,寒芒一闪,自左至右横掠而过。 “嗤——” 喉间血线迸溅,温热喷洒。 他双手猛扼脖颈,却挡不住汩汩涌出的鲜血,双腿一软,轰然跪倒。 “你……你们是汉……” 话未尽,尸身已重重砸地,双目圆睁,犹带惊愕。 四下霎时死寂,连风都似凝住。 “杀——!” 李存孝暴吼震天,长枪倒提,率先冲出。 汉武卒如黑潮决堤,刀锋所向,唐军尚在怔忡之间,已人头滚落、血染阶前。 “是汉军!他们真是汉军!” 一声声惊叫骤然炸开,慌不择路的唐军手忙脚乱去摸兵刃,想凭血勇硬扛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 “杀!” 可汉武卒哪容他们喘息?纵使敌众我寡,出手却毫不迟疑、招招见血。 “噗!噗!” 沉闷的贯刺声接连爆响,长矛撕裂皮甲,直捅心窝。 或是寒光一闪,厚背环首刀横劈而过,人头离颈飞起,腔子里热血喷得老高。 “呃啊——!” 惨嚎此起彼伏,断颈残躯滚作一堆,鲜血泼洒如雨,把青砖地面浸成暗褐发亮的泥沼。唐军成排倒下,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齐刷刷瘫软在地。 “死!” 李存孝双目赤红,杀意沸腾。三步之内,无人能立;侥幸未倒的,也被刀锋拦腰截断,上半身还僵在原地,肠子已拖出半尺。 “闭城门!” 李靖厉声断喝,声震瓮城。 “咚!咚!” 余下汉武卒脚步如雷,分头扑向东西北三处城门——必须抢在消息传开前,死死咬住霍邑咽喉,一羽不放,一人不出。 “快看旗号!是汉军主力!” 等汉武卒铁甲森然压至各门时,守门唐军才猛然惊觉。 可惜,醒得太迟。 “我们降!真降了!” 主将毙命、阵脚崩散,再撞上汉军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唐军彻底溃了胆。五千兵马,三千横尸街头,两千多举械跪地,抖如筛糠。 自然,这些降卒绝不会当场授甲充军。 “押进天牢,严加看管。” 李靖目光扫过满地俘虏,冷声下令。 “喏!” 李存孝应声抱拳,点了几队精锐,粗暴地将降卒反剪双手,一路推搡着押走。 “再调八牛炮弩上城,箭槽填满,弓弦张紧。” 李靖话音未落,已有将领领命奔去。 “喏!” 不多时,八百具八牛炮弩被连拖带扛拽上女墙。这庞然巨物一次齐射,便是五千六百支破甲锥矢齐发,势如暴雨倾盆。 “真想瞧瞧,上了战场,它到底有多凶?” 李靖想起初试弩机时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漫天箭影,嘴角微扬,眼底跃动着灼灼战意。 “将军,战场已清,尸首尽数掩埋。” 李存孝大步归来,盔甲上还溅着未干的血点。 “好。即刻封城——只准进,不准出。违令者,立斩无赦。” 这道军令,才是整场突袭的生死锁扣。消息若漏半分,霍邑苦心经营的伏击,便全成了白费力气。 “喏!” 第138章 万里烟云罩 李存孝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顺道查清仓廪,唐军囤在此处的粮秣器械,一并记档。” 李靖又补了一句。 霍邑本就是唐军粮道枢纽,仓廪丰盈、军械齐备——如今,全要姓“汉”了。 “明白。” 李存孝点头,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城墙阴影里。 “禀将军,八牛炮弩全部就位!” 一名校尉小跑登城,甲叶铿锵。 “嗯。” 李靖抬眼望去,只见八百架弩机如巨兽獠牙,密布于垛口之间。月光斜照,箭镞泛着幽蓝冷光,寒气逼人。 “唐军兄弟,厚礼已备,就等你们,踏进这道门。” 他负手远眺,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 这一夜,紫阳山静得瘆人。 此处正是李家四公子李元霸习武之地。 道观门外,紫阳真人一袭素袍,仰首凝望星斗。 观内演武场方向,忽远忽近传来一声声虎吼,还有重物砸地的闷响,震得檐角铜铃轻颤。 “咦?” 紫阳真人眉峰一蹙,忽觉心头一沉。 右眼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不妙!” 他顾不得风雅,指尖飞速掐算,口中咒诀急诵,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大劫临头……避无可避!” 半晌,他缓缓摊开手掌,盯着那错综复杂的指印,面色铁青如墨。 “元霸!” 他霍然转身,声如裂帛。 “师尊?” 演武场上正挥锤砸桩的李元霸收势停步,拎着两柄铁锤,几步跨到师父面前,气息未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紫阳真人缄默不语,领着李元霸穿过青石小径,直入道观正殿。 “师尊,到底出啥事了?” 李元霸根骨未稳,性子如炭火般灼烈,刚踏进厅门便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为师方才掐诀推演,断出你们李家——三日内必临灭顶之灾。” 紫阳真人的嗓音忽而沉如古钟,忽而轻似游丝。 “什么?!” 李元霸瞳孔骤缩,额角青筋一跳。 师尊虽以授武立身,可卜算一道也非泛泛之辈。修至他这等境界,单凭指尖翻转、气机流转,便能窥见祸福端倪。 “我得立刻赶回去!”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再坐不住半分。 这些年在紫阳山苦练,早把爹娘的炊烟、二哥拍他肩膀的力道,都熬成了心头一根刺。原打算功成下山,风风光光叩开家门——谁料刀还没磨亮,家里屋顶先要塌了。 “爹娘……二哥……他们危险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师尊,徒儿请命下山,救我至亲!” 良久,他抬眼直视师父,目光如铁钉楔入青砖。 “元霸,你功夫才练到六七分火候,此时下山,无异于赤手闯狼群。” 紫阳真人眉峰拧紧,拂尘尾梢微微颤动。 方才那一卦,分明显出一线诡谲变数——若李元霸提前离山,途中必撞上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届时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连他自己都要陷进血光里。 当然,若真将一身横练锤法炼至炉火纯青,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可那变数……究竟从哪裂开的口子?” 他心底微澜暗涌。天机如雾,他不过略通皮毛,岂敢断言万全? “师尊,若徒儿不去亲眼看看,这心就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发烫。” 李元霸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地有声。 这话不假。消息一落,他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燎过,别提打坐调息,怕是闭眼片刻,梦里都是爹娘踉跄奔逃的背影。 “你……当真执意下山?” 紫阳真人长叹一声,袖中手指悄然掐紧。 若徒弟心意已决,拦,是拦不住的;拦,也未必是仁义。 “是。” 李元霸答得干脆利落,没半分迟疑。 旁人可抛,生养他的爹娘不能弃,护他长大的二哥不能丢。 听闻他们将遭劫,他连多喘一口气都觉得羞耻。 “去吧,元霸。” 紫阳真人静立片刻,忽将拂尘朝前一扬,银丝如雪纷飞,便是允诺。 “徒儿叩谢师恩!” 他双膝重重落地,额头触地,咚咚三响,震得檐角铜铃微鸣。 “徒儿告辞。” 三叩毕,他起身抱拳,脊梁挺得笔直。 “为师已备好兵刃与坐骑,下山路上,务必警醒。” 紫阳真人只叮嘱这一句。 卦象凶险,他岂能不忧?可更信这少年臂膀里灌满的千钧之力——纵遇强敌,抽身而退,总还留得三分余地。 “徒儿记下了。” 李元霸拱手应声,转身大步流星,衣袍翻卷如旗,直奔山门而去。 “但愿……是我指尖掐错了时辰。” 他背影渐远,紫阳真人凝望良久,心中默念。 “嗖——” 风掠过松林,卷起几片枯叶,李元霸的身影终被山雾吞尽。 “元霸……” 紫阳真人缓缓收回视线,拂尘轻垂,转身踱入道观深处。 此时山门外,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昂首而立,鬃毛似泼银,四蹄如踏云。 “万里烟云罩?!” 李元吉失声低呼,一眼认出这神骏来历。 马侧静静卧着两柄金锤,锤头浑圆如日,锤柄缠蛟筋,正是擂鼓瓮金锤——紫阳真人亲手挑给徒弟的杀器。 “呼……呼……” 李元霸抄起双锤,挽个崩雷式,劲风撕裂空气,发出猛虎扑食般的咆哮。 “哈哈,还是师尊懂我!” 他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枝头宿鸟惊飞。 “师尊,徒儿去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金锤负于双肩,翻身跃上马背。 最后回望一眼紫阳道观——飞檐翘角,青瓦如鳞,山风里飘着半缕未散的香火气。 他一抖缰绳,战马长嘶破空,四蹄腾跃,卷起漫天烟尘,绝尘而去。 …… 而在绎郡的绎山,张士贵亲率两万步卒,抢先杀入绎郡地界。 毕竟绎郡离唐军大营并不远,快马半日便至。 “此番绕袭绎郡侧翼,既无须硬撼汉军神兵,也不用强攻坚城,纯属牵制策应——风险极小。”张士贵心里盘算着,比起侯君集那边啃硬骨头,自己这路简直轻松得多。 第139章 全军后撤,退回山口 “驾——!” 可唐军铁蹄刚踏进绎郡地界,行踪便已被汉军斥候钉死。 此时屈突通早已率白马义从埋伏在绎山外围,专挑一处坡缓林密、利于伏击又扼住要道的开阔谷地落脚。 老将就是老将,一眼就相中这块地方:既能藏兵,又是唐军必经的咽喉口子。 论挑战场,他几十年刀尖上滚出来的直觉,比地图还准。 “哒哒哒——” 马蹄急促如鼓点,斥候策马飞驰而至,人未停稳便翻身跃下。 “禀老将军!唐军已入境,两万步卒,主将张士贵!” “两万步卒?” 屈突通眸光骤然一凛,像刀锋出鞘。 “确凿无疑!” 斥候斩钉截铁。 “这群人,是来送葬的!” 屈突通冷笑一声,嘴角绷得发紧。 在骑兵称王的地形上,步兵连盾牌都来不及举齐,就已是砧板上的肉。 何况他们正行军途中,阵型松散,根本来不及结圆阵、立拒马——等他们反应过来,铁蹄早踏碎前排脊梁了。 “传令!全军骑兵分作四股,各据要位,静伏待命!” 他话音落地,再无半分迟疑。 他要以轮番冲阵撕开唐军阵线——第一波撞乱前队,第二波碾断中军,第三波直插将旗,第四波兜底扫荡。 唐军猝不及防,阵势一破,便是溃如雪崩。 “两万杂兵,也敢冒充偏师?!” 没错,屈突通打定主意,一口吞尽,不留活口。 “喏!” 左右将领齐声应诺,动作干脆利落。 顷刻间,白马义从如水银泻地,悄然隐入林缘、坡后、沟壑之间,唯余中段那段坦荡官道,静静等着唐军踏进来。 “只等他们露头。” 部署既毕,屈突通负手立于高坡,目光沉静。 “踏、踏、踏……” 时间缓缓淌过,忽有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密实,步步逼近伏兵腹地。 “到了。” 他眼皮微敛,视线穿过枝杈缝隙,望见一列列披甲唐军正徐徐行来。 玄甲映日,赤旗招展,旗角绣着“张”字,错不了。 “预备——”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弓弦绷紧。 “呼……” 四周将士齐齐吸气,战马轻刨前蹄,缰绳已攥出汗渍。 “曹封,你的死期,就在今日!” 此刻张士贵尚浑然不觉,只当汉军耳目迟钝,否则李渊怎会把这趟差事交到他手上? 他甚至还在盘算:待龙门一破、太平关陷落,定要亲手剥了曹封的皮,挂在辕门上风干三日。 “再走十里,就地扎营!” 他挥鞭前指,浑不知自己与麾下两万士卒,正一步步踏进死亡伏圈。 “杀——!!!” 屈突通双目暴睁,瞳孔缩成鹰隼般的黑点。 号令炸响的刹那,东南方向林间轰然裂开,白马义从如白浪决堤,奔涌而出! “轰隆隆——” 蹄声震地,大地都在抖颤。张士贵脸色霎时惨白,猛扭头望去——只见一片银白洪流挟着腥风,劈面撞来! “杀——!!!” 吼声撕裂长空,铁骑所过之处,尘烟腾起数丈高,遮天蔽日。 “哪来的汉军?!” 张士贵失声嘶喊。 “结阵!快结圆阵!!” 他本能嘶吼,嗓子都劈了叉。 “哗啦啦——” 唐军仓皇推盾、竖矛、收拢队形,甲叶铿锵乱响。 “嗒嗒嗒——!” 话音未落,西北方又是一阵雷霆骤起! 又一支白马义从斜刺杀出,人未至,箭已先至——弓弦齐鸣,箭雨泼天而下! “嗖嗖嗖——!” 箭矢破空尖啸,力道更疾、准头更狠。密如飞蝗的箭簇,迎面砸进尚未合拢的唐军队列。 有人刚举起盾,箭已钉穿掌心;有人刚转身,箭已贯入后颈。 方阵未成,血已成河。 成片的唐军被箭矢洞穿,连喉头的呜咽都来不及涌出,便已钉死在原地,浑身插满羽箭,形如刺猬。 “噗嗤!噗嗤!” 沉闷的撕裂声此起彼伏,唐军步卒一排排栽倒,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 箭雨刚歇,白马义从已策马突进,弯刀出鞘,寒光劈开硝烟。 “怎么回事?!” 或许因冲锋来得太急、太狠,似一道白浪撞上堤岸。 不少唐军还攥着长矛发怔,眼珠僵直,手脚发木,竟忘了格挡、退避或呐喊。 迎向他们的,只有一道道翻飞的弧光——冷刃映着日头,一闪即没。 “咚!咚!” 人头离颈腾空,又狠狠砸落泥地,溅起浑浊血浆。 绞杀随即铺开,尸横遍野,断肢与残甲混作一团。 有人喉管齐根削断,血柱喷溅三尺;有人胸膛被豁开寸许深的豁口,肠腑外翻,热气蒸腾。 “啊——!” 惨嚎自骑兵撞阵那刻起,便再未停歇,一声叠着一声,嘶哑、变调、破碎。 “怎可能?我军行踪竟被识破?!” 张士贵面如灰土,额角青筋暴跳,慌乱四顾,声音干涩发颤。 可四下无人应答,只有战马喘息、兵刃刮擦、濒死抽气声灌入耳中。 “嗒嗒嗒……” 马蹄声又起,却从侧翼密林骤然炸开——又一支白马骑兵斜刺杀出! 唐军步阵尚未列齐,忽遭两面夹击,登时乱作蚁群,进退失据。 “杀——!” 步卒未成阵,便是砧板鱼肉;而这一回,白马义从压根不讲章法,直接纵马撞阵! “吁——!!” 战马人立嘶吼,铁蹄踏碎盾牌、碾过躯干,战场霎时沦为修罗屠场。 “撤!全军后撤,退回山口!” 张士贵汗透重甲,嘶声疾呼。 只要退入山道,地势逼仄,骑兵展不开队形,尚有一线生机! “杀——!” 可惜,退路早被掐断。屈突通率主力横插而至,岂容他脱身? 老将亲自披甲执槊,虽鬓角染霜,腰背却挺如铁枪。 虎目圆睁,须发贲张,一股子沙场煞气扑面压来,令人脊背发凉。 “屈突通?!” 张士贵瞳孔骤缩,脱口惊呼。 更绝的是,屈突通杀出的位置,恰恰卡死他预备撤退的必经之路! 第140章 全军提速,压境直进 “咴——!” 胯下战马骤然惊跳,前蹄扬起,险些将他掀翻。 “死!” 数骑白马义从如鬼魅般截断退路,刀光所至,亲兵纷纷坠马,阵型瞬间撕开一道血口。 “这……” 张士贵与百余名残兵环顾四周,不看犹可,一眼望去,寒毛倒竖—— “噗嗤!噗嗤!” 两万唐军被万余汉骑硬生生凿成七八股,散作孤岛,活像整块酥饼被利刃剁得支离破碎。 若想稳住阵脚、全身而退,唯有一途: 聚拢溃兵,结成厚实方阵,步步为营,徐徐退出骑兵冲击范围。 除此以外,步卒唯有被逐个砍瓜切菜。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张士贵咬牙低吼。多年战阵经验告诉他——今日已败,再拖必死。 眼下唯一活路,是撕开一个缺口,带人冲出去! “滴答……滴答……” 不过片刻,地面已积起暗红血洼,尸堆层层叠叠。 断首者横陈满地,更有几具尸体顺着坡势滚落沟底,肠肚拖曳出腥臭长痕。 浓烈血腥味呛得人喉头发甜,惨叫凄厉到变调,直钻脑髓。 张士贵亲眼瞧见一名唐军士卒双手捧腹,五脏滑落掌心,仍张着嘴,嗬嗬哀嚎。 “逃!” 他再难强撑,目光扫过右翼——汉军兵力稍薄,当即拨转马头,亡命狂奔! 身后千余残兵见主将突围,也如潮水般跟着溃涌而出。 “我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拼死突围,只为活命,更为把消息送回—— 汉军早已识破唐军图谋! 龙门关外,必有重兵埋伏! 必须火速示警,让各路友军立刻抽身! “还想走?” 屈突通冷笑一声,手中长槊滴血未拭,目光却始终锁在张士贵身上。 “小子们,随老夫来!” 张士贵刚一转身,屈突通便已厉喝出声,率百名白马义从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追击。 这些战马个个筋肉虬结、神骏非凡,是千挑万选的上等良驹;骑士更是能在颠簸飞驰中稳如磐石,弯弓搭箭,准头不输平地立射——这般骑术,早已超脱凡俗。 “驾!驾!” 马蹄翻飞,尘土未落,屈突通所率的白马义从已如两股银流,自左右斜插而出,眨眼间便在前方摆开雁翅阵势,将张士贵一行死死卡在中间。 “老夫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儿蹽!” 屈突通怒目圆睁,长矛破风而至,直取张士贵咽喉。 “糟了!” 张士贵瞳孔骤缩,仓促横枪格挡。 “当——!” 金铁交迸,震得他虎口崩裂,臂骨发麻。 “这老匹夫年近古稀,臂力竟还似铁铸一般?!” 他心神一晃的刹那,屈突通眸中寒光陡盛——竟弃矛拔剑,腰身一拧,剑锋如毒蛇吐信,直搠张士贵心窝。 “噗嗤!” 利刃入肉,血花迸溅。 说到底,张士贵急于突围,又惊于对方蛮力,方寸大乱,一招失手,命丧当场。 “你……你们怎……” 长剑抽离,张士贵身子一歪,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他脸色扭曲,眼神直勾勾盯向屈突通,仿佛在问:我们步步为营、虚张声势,佯作主力压境,汉军究竟是怎么识破的? 尤其先前行军时,连旗鼓、烟尘、号角都做足了排场——这般周密,竟仍被一眼看穿,伏击如影随形。 “破唐军,先斩尔首。” 屈突通面无波澜,冷冷吐出一句,随即沉肩发力,狠狠一搡。 张士贵仰面栽倒,双目圆睁,再无气息。 “我等愿降!” 余下唐军见主将授首,又被铁骑碾压冲杀,顷刻崩溃,纷纷抛刀掷盾,跪地乞命。 此役,一万唐军步卒或死或俘,半数喋血荒野,半数束手就擒。 战后清点俘虏,屈突通才知那具尚带余温的尸首,正是唐将张士贵。 “传令——收拾战场,清点缴获。” 屈突通挥手吩咐,待尘埃落定,即刻整军回返太平关,赶在日头西斜前,把捷报亲手呈至王上面前。 …… 另一头,河东郡龙门县外旷野之上,岳飞与尧君素早已列阵多时。 岳飞并未入城据守,而是引兵驻于开阔平原——骑兵守城?岂非削足适履! 此来龙门,本就是为截杀唐军,唯有野地设伏,方能尽展铁骑之威。可自抵达至今,已逾数日,却始终不见敌踪。 “岳将军,唐军真会来么?咱们在这儿枯等,快熬成望夫石了。” 尧君素眉峰紧锁。他曾是屈突通帐下副将,向来雷厉风行,如今干耗着,焦躁难掩。 他越等越疑:这伏击之策,未战先定,连对手影子都没见着,就敢押宝龙门——是不是太莽撞了些? “莫急,他们必至。” 岳飞语气沉静,目光如钉,身后三万精骑——一万五千背嵬军铁甲森然,一万白马义从银鞍耀目——鸦雀无声,只闻战马轻嘶。 “喏,末将听令。” 尧君素抱拳收声,不再多问,只静候号令。 “来了。” 岳飞忽地眯眼,脊背微挺。 “真来了?!” 尧君素猛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前方。 天边地平线处,烟尘悄然腾起,一支兵马正滚滚而来。战旗虽远犹辨,蟠龙赤底,赫然是唐字大纛。 人马之众,旌旗之密,一眼望去,不下数万。 “真……真来了?” 尧君素喉头一紧,脸色骤变。此前他几乎认定唐军不会来——这计划太险,太悬,太像赌徒押注。 可眼前烟尘翻涌、甲光刺目,铁一般的事实砸在脸上:汉军早把唐军心思揣透了,未交锋,已制胜。 “或许……归汉,还真是条活路。” 他心头一松,念头悄然落地。 “驾!驾!” 蹄声渐密,大地微颤,唐军前锋已清晰可见。 唐军摆出的是骑步混编阵势,两万铁骑配三万锐卒,几乎抽调了全军近三分之一的精锐。更棘手的是,这支兵马进可疾驰如风,退可结阵如山,战力远超寻常野战部队。 “全军提速,压境直进!” 统率这支劲旅的,正是王君廊。他端坐马上,神情从容,嘴角还挂着一丝笃定笑意,仿佛龙门已在掌中。倒也不怪他如此自信——此番唐军早于太平关、绎郡两地布下疑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汉军主力牢牢钉死在两处要隘。 龙门守军必然空虚,而他手握五万虎狼之师,破城不过举手之劳。 “拿下龙门,再抄太平关后路,合围汉军主力,替大公子雪耻立功!”王君廊心头盘算着。 说到底,他早已押注大公子。若大公子倒台,他这颗脑袋怕也悬在刀尖上。 第141章 莫非……我军动向早被摸透? “不光要替大公子讨回颜面,更要让曹封尝尝被人当众羞辱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紧,冷笑浮起——曹封那一记耳光,打的是整个李唐的脸,自然也扇在他脸上。打小到大,何曾被人这般折辱过? “嗒……嗒嗒……” 正思忖间,马蹄声已逼近龙门城下。抬眼望去,城墙之上旌旗稀疏,守军影影绰绰,果征兵力单薄。只要前锋撞开城门,此地唾手可得。 “列攻城阵,登云车前推!” 王君廊一声断喝,收拢心神。 “哗啦——” 唐军闻令而动,数十架高耸云梯与登云车轰然启动,木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钝响。 此时,他们已踏入岳飞布下的杀阵腹地。 “本将亲率一万五千背嵬铁骑正面截击;你带白马义从迂回侧后,断其退路、逼其溃散,再一举绞杀!” 岳飞勒马横枪,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 “得令!” 尧君素抱拳应声,甲叶铿然作响。 单看这部署,便知岳飞早将这支骑步联军视为囊中之物。 “杀——!” 号令劈空而出,岳飞一马当先,背嵬军如黑潮奔涌,直扑唐军侧翼。 “咚!咚!咚!” 千蹄踏地,震得尘土翻腾,地面微微发颤。 正欲挥旗攻城的王君廊猛然一怔,倏然抬头—— “驾!!” 前方官道烟尘炸裂,一支重甲骑兵破雾而出。铁面覆额,寒甲映日,一双双眼睛冷得像冻了十年的井水。 手中长刀泛着青灰冷光,形制近似青龙偃月刀,却更轻捷灵便——太重则挥不动,太轻则难破甲,唯此分量,方能在冲锋劈砍间,既快又狠。 “什么?竟有汉军骑兵埋伏?!” 王君廊脱口惊呼,旋即眯眼冷笑:“呵,来得正好!本将还愁龙门守军太少,难建奇功,你倒自己撞上门来!” 他麾下可是实打实的两万控弦铁骑,外加三万步卒压阵,岂惧区区一万五千? “骑兵列锋,迎头冲垮他们!” “哒哒哒——” 两万唐骑齐声应诺,马鞭扬起,铁蹄翻飞,如黑浪拍岸,直撞向那支沉默奔来的黑甲洪流。 “今日,定教汉军骑兵血染黄沙!” 兵力占优,士气正盛,王君廊胸中毫无悬念。纵使对方甲胄精良、队列森严,在绝对数量面前,也不过是块硬些的骨头罢了。 “呃——?” 可就在两股铁流即将对撞的刹那,他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嘣!嘣!” 弓弦绷紧之声刺耳炸响,双方骑兵同时挽弓——背嵬军拉满如月,唐军亦箭在弦上。 “嗖嗖嗖——” 漫天箭矢撕裂空气,密如蝗群。只一眼便知高下:背嵬军搭弓更快、开弓更满、落点更准。 箭雨泼洒之下,唐军阵中霎时爆开团团血花,人仰马翻,惨叫未绝,已有上百骑栽落尘埃。 “噗嗤!噗嗤!” 第一波箭雨刚歇,背嵬军已撞入敌阵。长刀齐挥,寒光掠过颈项,断首滚落,热血喷溅。 而第二梯队的背嵬骑士,竟甩出乌沉锁链——或缠马腿,或绞缰绳,更有两骑合力持链两端,如巨镰横扫,专削敌骑腰腹! 紧接着,锁链如毒蟒横空抽击,将一众唐军尽数掀翻马背——这是背嵬军专克骑兵的杀招。 “怎会如此?!” 交手不过数息,王君廊瞳孔骤缩:自家骑兵接二连三栽倒,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被铁链扫中腰腹、当场摔得筋断骨裂,便是刚挣扎起身,便被汉军刀光劈开颅顶,血溅三尺。 毫无悬念,汉军骑卒的杀伐之烈,远超李唐骑兵。 一个没落寒门出身的曹封,竟能养出这般铁甲锐士?这才是最叫人脊背发凉之处。 “步卒结圆阵!速去接应骑兵!” 惊愕只在眨眼之间,王君廊已厉声下令。 敌骑太过凶悍,绝不能任其肆意冲杀——唯有步骑合势,以阵破骑,方有一线胜机。 稳住阵脚,合围歼灭,否则汉军一旦脱身,再难追击。 “哒、哒……” 号令未落,后方忽起奔雷之声。一队白马银甲的骑军,自斜刺里狂飙而至,蹄声如鼓点般砸在人心上。 “崩——!” 白马义从尚未冲至阵前,弓弦已齐齐绷响,箭矢破空而出。 他们射术或不及背嵬军那般刁钻狠绝,但准头力道,仍远胜唐军骑射。 “嗖嗖嗖——” 箭雨毫无滞碍地扎进唐军步阵后背。 “呃啊——!” 惨嚎炸开,正欲列阵的步卒群中,霎时腾起大片血雾。 那血雾之浓、之密,竟比方才骑兵溃散时更甚! 只因步卒人多势众,又须紧密结阵,彼此肩挨着肩、胸贴着胸,箭矢落下,几乎无处可躲。 “汉军竟还有骑兵埋伏?!” 王君廊脸色刷白——身后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嘶……” 亲率白马义从的尧君素倒抽一口冷气。 他万没料到,这支轻骑竟能打出这般碾压之势,唐军步卒在他们马前,竟如麦秆般成片折断。 再抬眼,远处背嵬军更是骇人:铁骑撞入敌骑阵中,斩首如割草,碎甲似裂帛。 “杀——!” 尧君素热血沸腾,长啸一声,催马直贯敌心。 唐军本就收缩的防线,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扑通!扑通!” 待白马义从纷纷掣出弯刀扑入阵中,唐军步卒只剩被屠戮的份儿。 阵未成形,盾未举齐,人挤在一处,连转身都难,如何挡得住疾驰铁骑的践踏与劈砍? 这场景,活脱脱就是绎山那场噩梦的翻版——毫无还手之力。 “该死!” 王君廊咬牙低吼,终于认清这是场彻头彻尾的伏击。 “汉军怎可能在此囤积重兵?莫非……我军动向早被摸透?” 念头一闪,冷汗已浸透内甲。 “不行,不能乱!” 他强行压下慌乱,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四角,急寻汉军围堵中的缝隙——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尚可带精锐突围。 至于全军撤回?已是奢望。 “啊——!” 话音未落,步卒已成排倒下。 哀嚎此起彼伏,有人被弯刀拦腰斩断,肠腑拖曳于地;有人被战马撞飞数丈,落地时胸腔塌陷,喉头嗬嗬作响,却迟迟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青草被血浸透,由翠转褐,再凝成刺目的暗红。 伤者横陈于地,有的肚破肠流,有的半边头颅不见,仅剩半张脸扭曲抽搐…… 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令人肝胆俱裂。 “轰隆——!” 背嵬军的绞杀仍在继续。 第142章 你们意下如何? “哗啦——哗啦——” 锁链摇荡之声,在唐军骑兵耳中,宛如丧钟频敲。 不少人心头发紧,双腿不自觉打颤。 “这仗……还怎么打?” 已有骑卒失了胆气,握缰的手直冒冷汗——再拼下去,不过是排队送死。 “走!” 王君廊猛然盯住左翼一处疏漏。 毕竟白马义从仅万人,纵然围得再紧,也难免有隙可乘。 “残余骑队,随本将——冲!” 王君廊稳住心神,厉声断喝。 “哒哒……” 本就士气涣散的唐军骑兵,闻声如蒙大赦,纷纷勒缰回马,朝着王君廊疾驰而来。见骑兵掉头奔来,王君廊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冲!” 他手臂猛然一挥,直指左前方缺口,人已如离弦之箭率先杀出。 若此番再撞不开白马义从的防线缺口,等待他们的,唯有被兜头合围、尽数吞没——连尸骨都难留全。 所有人额角青筋直跳,手心汗湿缰绳,呼吸都压得极低。 “补位!堵住缺口!” 尧君素眼尖,一眼揪出战阵破绽,吼声未落,人已跃上高台挥旗。 “喏——!” 白马义从应声而动,铁蹄翻飞,如黑潮倒卷,直扑缺口。 “快!再快!” 唐军骑兵与王君廊双目赤红,发了疯似的朝那一线生机猛扎过去。 这是唯一的活路——降?死路一条;逃?只剩这一瞬。 曹李两家血仇未解,王君廊若束手就擒,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死亡压在头顶,反倒逼出悍勇。他们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在白马义从刀锋劈到前,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撞了出去! “驾!驾!” 可冲锋途中,人仰马翻之声不绝于耳,不少骑兵被乱蹄踏碎,或坠马遭踩,当场毙命。 王君廊冲出重围,头也不回,策马如电,绝尘而去。 紧随其后的,约莫一万唐骑,个个面无人色,两股战战,恨不能弃马徒步狂奔。 “快走!别停!” 身后三万步卒?他已顾不上了。 此刻活命才是天大的事,哪还腾得出半分心思去管步兵死活? 带他们突围?怕是刚起步,就全陷在泥里了。 “将军……扔下我们了?” 仍在苦撑的唐军步卒抬头望见主将背影消失在烟尘尽头,全都愣在原地,像被抽了脊骨。 那背影连晃都没晃一下,冷得彻骨,寒得刺心。 就这片刻失神,又倒下一片人。 “将军都蹽了,咱还拼个什么劲儿?” 有人嘶哑着嗓子喊出第一句,随即瘫坐在地。 “降!老子不打了!” 兵器“哐啷”砸地,像推倒的第一块骨牌。 “降!我们也降!” 更多人丢掉刀枪,有的干脆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抖如筛糠。 残余的唐军骑兵见状,魂飞魄散,纷纷翻身下马,伏地叩首。 背嵬军这才收刀勒马,止住屠戮。 两万唐骑中,王君廊带出一万,七千战殁,仅余三千侥幸未死——若不降,这三千人,一个也活不过今日。 至于步卒,一万七千人被俘,余下一万三千,不是横尸沙场,便是肝胆俱裂、疯跑溃散,再不见半点军形。 “这就……赢了?” 尧君素望着满地跪伏的降卒,一时怔住,竟有些恍惚。 唐军五万骑步并进,旌旗蔽日,鼓角震野; 汉军却只两万五千铁骑迎敌,兵力悬殊,本以为必是一场血肉绞杀。 更别说唐军若摆开步骑方阵,威势足以撼山动岳。 谁料,胜负竟在须臾之间决出。 “汉军骑战已如此骇人……那步卒、水师,又该何等可怕?” 他心头一凛,暗自思量。 可他尚不知,真正令人瞠目的还在后头—— 不止骑兵锋锐无匹,步卒结阵如铁壁,水师破浪似雷霆。 待日后真正看清汉军全貌,他才发觉:今日归降,竟是此生最明智的一搏。 “清点战场,降卒押入大牢,严加看守。” 岳飞沉声下令。 “喏!” 尧君素这才敛神,领命而去,率部收拾残局。 待尸骸掩埋、器械归拢,城防交予戍卒轮守,众人整队返程,直奔太平关。 “走。” 此时唐军早已撤去对太平关的攻势——他们本就不为攻城,只为牵制汉军主力罢了。 屈突通与岳飞一前一后驰入太平关,直趋衙署。 跨进门槛,便见王上端坐堂上,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分列左右。 “参见王上。” 二人抱拳躬身,行礼如仪。 “免礼。” 曹封轻轻一抬手,目光如炬扫过二人,示意他们即刻禀报。 “启禀王上,臣已在绎郡设伏得手,当场格毙唐将张士贵,生擒唐军一万整。” 屈突通声音沉稳,字字有力。 “斩了张士贵?”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眉宇间顿时舒展,喜色浮上脸颊。 谁也没料到,战事竟如此迅疾利落。 “唐军每一步,都踏在我们预设的节拍上。” 杜如晦捻须轻叹,语气笃定。 “好。” 曹封略一颔首,神情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启禀王上,臣于龙门布下铁阵,击溃敌骑三千,迫降唐军步卒一万七千。” 岳飞抱拳而立,声如金石。 两人随即逐项呈报斩获明细,无一遗漏。 “不止速战速决,更打得干净漂亮!” 长孙无忌朗声一笑,眼中精光迸射。 “不错。” 曹封只吐出两字,却重若千钧。 至此,各路伏击皆告捷,唐军主力已成强弩之末,退路几近断绝——唯余一片莽莽山林可遁,而那密林深处,正埋伏着最后一道索命之网。 “该轮到唐军尝尝铁蹄碾压的滋味了。” 曹封眸中寒芒一闪,杀机隐现。 “诸位,有何高见?” 他环视帐内,语声平缓,却自带一股摄人之力。 “王上,两场伏击已重创唐军筋骨。” “臣以为,当乘势直取临汾。”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言辞果决。 “你们意下如何?” 曹封未置可否,只将目光缓缓移向其余众人。 “臣附议。拿下临汾,我军骑兵方能真正驰骋纵横。” 岳飞紧随其后,语调铿锵。 “临汾以北、霍邑以南,尽是坦荡沃野,正是铁骑奔袭、裂阵破敌的绝佳战场。”此番汉军携精骑数万而来,岂能束之高阁? 第143章 这……这也太邪门了! 况且,马军来去如风,追击围堵,远胜步卒十倍。 “王上,唐军主力既遭重创,霍邑失守的消息也必已传至前线。” “敌军势必躁动,此时遣骑兵疾进,可抢在他们变阵前,掐断所有退路。” 屈突通捋须接口,思路清晰如刀。 众文武所见略同,心意相通。 “既如此,临汾——便由我军接手。” “此役攻城,以骑军列阵城外,箭雨压制;背嵬军执盾攀城,主攻内门。” 曹封话音未落,军令已如雷霆贯耳。 “喏!” 众人齐声应诺,毫无迟滞。 “另抽精锐骑卒百人,配八牛炮弩,于高坡设阵,远程策应。” 曹封又补一句。 “八牛炮弩?” 屈突通微怔,眉头微蹙。 “屈老将军莫急,届时自见分晓。” 长孙无忌含笑望来,眼神意味深长。 “好。” 屈突通点头应下。 此前亲眼目睹汉军铁骑撕裂敌阵之势,早已心知这支军队绝不寻常——新式兵械,怕也非同凡响。 “太平关交由常规军镇守,寡人亲率主力,星夜兼程,直扑临汾。” 曹封周身气势陡然一沉,帝王威压悄然弥漫。 “攻下之后,全数骑兵投入战场,不求多杀,但求擒其将帅,尤其是李唐中枢几人。” 话音落地,帐中诸人脊背一挺,热血直冲顶门。 从太平关鏖兵,到绎郡、龙门连环设伏,汉军未损根基,反愈战愈强。 须知唐军人数远超我军,可战局主动权,始终牢牢攥在王上掌中。 这等魄力、这等战力,足以令人血脉贲张。 “幸甚,幸甚当日归顺王上。” 有人心头默念,连屈突通亦悄然松一口气——当年投效,实为一生最明智抉择。否则,面对这般雄主、这般强军,怕是日夜难安,寝食俱废。 “李唐苦心经营多年,背后世家鼎力襄助……如今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杜如晦垂眸暗忖。 祖业倾覆,不过朝夕之间;这崩塌之速,令人胆寒。 原本汉军筹谋,本欲徐徐图之,重心尚在中原牵制。谁承想,战局竟如烈火燎原,不可遏制——王上早有决断:一战定乾坤,尽歼李唐主力。 “各自去办。” “喏!” 战略部署敲定,几位文臣武将陆续退出大厅,火速奔赴各处调兵遣将。 …… 太平关以北,李唐军营连绵数里。 中军大帐内,李渊端坐主位,帐中群臣肃立,文武皆在屏息静候前方战报。 太平关本为佯攻牵制,一时受阻,李渊并不焦灼。 真正悬在心头的,是龙门——那扇通往汉军腹地的门户,究竟叩开了没有? 他步履不停,在帐中来回踱着,靴底碾过毡毯,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 “唐公,龙门必克无疑,只待捷音传来。” 裴寂拱手劝道。 李渊只颔首,未置一词。 可哪能真不急? 前后铺排数月,粮秣、斥候、信使、伏线,桩桩件件皆为龙门而设。 “不过探囊取物罢了。” 被削去兵权的李世民倚在案旁,语气淡然。 这般周密布置,龙门早该插上李唐旗号了,何须忧心? “嗒、嗒、嗒!” 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猛地撞进帐来。 “来了?” 李渊与诸将齐刷刷抬头,目光如箭射向帐门。 只见王君廓踉跄闯入,甲叶歪斜,护心镜裂开一道黑痕,战袍撕开三道口子,额上汗珠滚落如雨,面皮灰白似纸。 “龙门有信?” 李渊脱口而出。 “怎么了?” 裴寂却先是一怔——这副模样,哪像报捷,倒像逃命归来。 “唐公……” 王君廓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 “城破了?我军已抄至汉军背后?” 李渊甚至扬起笑意,全然未察对方眼底的死灰。 “没破。” 王君廓苦笑,嘴角扯得极僵。 “什么?!” 李世民心头猛然一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那你为何弃阵折返?临阵脱逃?” 李渊面色骤冷,手指已按上剑柄。 “我部尚未抵龙门,便遭汉军铁骑突袭……全军溃散,败退至此。” 王君廓嗓音发颤,字字砸在帐中。 “你再说一遍?” 李渊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顶悬旗微晃。 “王将军,莫要玩笑。” 刘政会干笑一声,脸上肌肉却绷得发硬——谁敢拿龙门之战开玩笑? “绝无虚言!” 王君廓嘶声低吼,眼眶泛红。 “荒谬!” 李渊厉喝出口,袍袖一扫,案上铜壶“哐当”倾翻。 “唐公,句句属实啊!” 王君廓扑通跪倒,铠甲撞击地面,闷响沉沉。 “且慢……” 李渊忽地顿住,目光死死钉在对方身上—— 发髻散开,兜鍪不见踪影;腰间空悬剑鞘,佩剑不知所踪;左耳豁了一道口子,血痂半干。 “这……怎么可能?” 他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回椅中,指节捏得发白。 如此滴水不漏的谋划,汉军怎会提前设伏? 裴寂与刘政会脸色煞白,喉结上下滑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侯君集张着嘴,嘴唇翕动数次,终究哑然。 “唐公,我们……怕是入局了。” 良久,刘政会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拢过去。 “此话怎讲?” 李渊抬眼,眉峰紧锁。 “汉军若要在龙门伏击,必先洞悉我军动向——且是早在发兵之前,就已布下天罗地网。” 刘政会面色凝重如铁。 “正是。” 王君廓颓然点头。 正因笃信汉军绝无可能识破,才敢长驱直入,结果刚过绛水,便陷进刀锋铁蹄之中,溃不成军。 “这……” 李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整个计划,仅限七人知晓,层层封缄,严防死守。 除非…… 帐中空气骤然冻结。 可眼下这群人里,谁会是汉军安插的暗桩? “末将斗胆推断——曹封在太平关挑衅,根本不是莽撞逞凶,而是故意激怒我军,诱我们钻进他们早布好的口袋!”刘政会胸膛起伏,一字一句砸了出来。 “极有可能!太平关若啃不下,我军必转向龙门或绎山寻突破口,汉军早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李世民脸色铁青,嗓音干涩。 “这……这也太邪门了!” 话音未落,侯君集、王君廓、裴寂三人齐齐僵住,面皮绷紧,嘴角不受控地抽动,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儿。 此刻哪还有人顾得上给二公子摆脸色?人人脑中嗡嗡作响,仿佛被重锤砸过。 “细想之下,倒真能串得起来。” 侯君集扯了扯嘴角,苦笑点头。 第144章 此獠不除,我李唐颜面何存? “倘若属实,汉军……简直令人脊背发凉。” 裴寂喃喃道,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 他宁愿信这是运气使然——老天偏帮汉军,风雨误事,而非曹封真有这等通盘算计。 “曹封凭什么?凭他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后生?” 李世民齿缝间迸出冷语,下颌绷得死紧,咯咯作响。 他是最不愿信的人——若曹封真能布下这局,那长孙无垢弃他择曹,便不是糊涂,而是目光如炬;而他自己,不过是一只盯着粮仓的鼠,连天光都未曾抬头看过。 曹封是当空朗月,他连萤火都不如,只配在月影里扑腾。 “这仗……还怎么打?” 王君廓垂着脑袋,肩膀垮塌,精气神像被抽干了。 “唉……” 一声长叹,压得满帐文武心头沉坠。 两军尚未照面,己方已如提线木偶,一举一动全在对方棋盘上走。 “曹封!狂妄至极!” 裴寂突然拍案而起,额角青筋直跳。 这不是战场厮杀,是当众剥皮——把李唐上下几十年积攒的谋略脸面,按在地上反复碾磨。 “咕噜……” 柴绍喉结猛颤,咽下一口苦水,脸上忽白忽青,怨毒与惊惧轮番掠过。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庶子,凭什么运筹帷幄,把五姓七望踩在脚底? “……” 李渊双目失焦,身子微微佝偻,像被抽去脊梁。 堂堂太原李氏家主,竟被个后生牵着鼻子绕圈,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更羞耻的是,对方不单踩碎尊严,连脑子都一并碾进了泥里。 “折损多少兵马?” 良久,他声音嘶哑,轻得像片落叶。 “步卒几乎全灭——死的死、降的降,末将只抢回一万骑兵。” 王君廓低头苦笑,话里带了血锈味。 “嘶——” 李渊倒抽冷气,心口猛地一绞。 那是三万步卒、一万铁骑啊!十年苦训,万贯钱粮,眨眼成空。 帐中其余人,脸色灰败如纸。 “张士贵呢?” 李渊顿了顿,开口问。 龙门既溃,绎山那一路本就该撤了,张士贵总该回来了吧? “末将不知。” 王君廓如实答。 两人分兵两路,归营时,压根没见着张士贵踪影。 “回唐公,至今未有半点消息。” 众人摇头。张士贵率军离营至今,音讯全无。 “无妨,只要绎山兵马未损,便是幸事。” 李渊挥了挥手,强作镇定。 绎山本就是虚招,意在牵制,非主攻方向——张士贵那支人马,理应安然无恙。 “唐公!大……大事不好!” 念头刚落,帐外骤然炸开一声凄厉呼喊。 一名士兵跌撞闯入,甲胄裂开,满脸血污混着黑灰,连站都站不稳。 “说!” 李渊霍然起身,顾不得军规森严。 “绎山……遭伏!全军覆没!小的们拼了命才逃出几个活口!” 那兵卒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磕碰,身子筛糠般晃着。 “绎山?!” “张士贵何在?!” 李渊脸色霎时惨白,那可是张士贵领兵驻守之地! “张……张将军他……” 兵卒嘴唇哆嗦,话堵在喉咙里,眼眶泛红。 “讲!” 李渊厉喝如雷。 “张将军……阵亡!两万人……没一个跑出来……” 那兵卒被吼得一颤,终于哭嚎出声。 “战死了?” 侯君集与裴寂猛地扬高声调,脱口而出。 “这人竟真下得了手,说斩就斩?” 刘政会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铁青。 曹、李两家早在太平关便已撕破脸皮,连表面客气都懒得维持。 此刻再提什么情面,简直荒唐可笑。 “曹封这竖子,非杀不可!” 裴寂一掌拍在案上,怒喝如雷。 李唐满朝文武的怒焰,霎时被彻底点燃。 此前强压的憋屈、张士贵横尸沙场的血仇,全在此刻炸开,烧得人人眼赤。 “张将军不能白死——此仇必报!” 这话,正中李世民心意。 曹封越是锋芒毕露,越叫人恨得牙痒;他越耀眼,就越想把他摁进泥里,踩碎骨头,碾成齑粉。 “唐公!我军尚有余力,足可与汉军正面较量!” 侯君集一步踏前,斩钉截铁。 “正是!” 郑仁泰立刻附和。 “咚、咚、咚……”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衣甲凌乱,额头带汗,疾步闯入厅中。 “怎么?” 众人齐齐一怔。 龙门失守、绎山溃败的消息刚到,莫非又添新祸? “怕是消息撞上了。” 裴寂心头一沉。 绎山战报,可是侥幸逃出的残兵拼死赶来的。 “唐公,紧急军情!” 斥候单膝点地,抱拳垂首。 “绎山之事,本公已知。” 李渊挥袖示意,只当又是旧闻重报。 “不,是霍邑的急报。” 斥候声音低沉,字字如锤。 “什么?!” 李渊瞳孔骤缩,面色陡变。 “霍邑?这绝无可能!” 他喉头一紧,几乎失声。 霍邑囤着大批粮秣、军械、甲胄,是唐军命脉所系。 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进了霍邑,后方通途才真正铺开。 正因如此,他们才把半数辎重尽数押在那里—— 这般铁壁重镇,怎会一夜倾覆? 霍邑一丢,等于断了粮道、截了归路,腹背皆危,困如笼鸟。 “汉军!” 满堂文武呼吸骤重,嗓音发紧。 只为夺回霍邑,他们曾派大公子亲赴汉营议和,结果呢? 太平关受尽折辱,大公子遭废,半生根基毁于一旦。 苦心经营拿下太平关,竟被曹封轻飘飘一口吞下? “曹封!” 李渊没开口,可指节捏得泛白,肩头抑制不住地抖。 若此人此刻现身,他定要亲手剜其心肝,剁其骨肉。 “此獠不除,我李唐颜面何存?!” 他猛地抄起茶盏,狠狠掼向地面—— “哗啦!” 瓷片四溅,茶水泼洒如血。 这一摔,彻底引爆众人心头积压的狂怒。 “唐公!此仇不报,天理难容!务必诛杀此贼!” 刘政会抢前一步,声嘶力竭。 “不仅要灭汉军,更要活剐曹封,抽筋剥皮!” 裴寂面孔扭曲,喘息粗重如牛,双目赤红似血。 此时厅中早已失序—— 若曹封真站在阶下,这群人怕是连刀都顾不上拔,扑上去就要用牙咬、用手撕! …… 常言道,断人财路,犹胜杀人父母;而曹封斩断的,是他们的活路、前程、根基。 霍邑失守,后路尽断,已是生死大仇; 再叠上太平关之辱、大公子之殇,这笔账,哪还用细算? “都住口!先活过眼前这一劫,再谈报仇!” 第145章 可眼下商议之事,牵动全军生死啊! 终究是李渊压住翻腾怒火,沉声喝止。 “呼……” 众人胸膛起伏,接连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唐公说得对——仇要报,可眼下,得先挣出一条活路来。” 裴寂抹了把额上冷汗,声音干涩。 如今局势再清楚不过:归途已断,粮械告罄。 汉军不来打,光是困守此地,也迟早饿毙冻僵。 “唉……” 侯君集仰头长叹,肩膀垮了下来。 起初汉军人少势弱,唐军兵精粮足,处处占优; 可几仗下来,霍邑一失,乾坤倒转——主动权,彻底丢了。 甚至已到了命悬一线的关头。 “诸位,眼下该如何是好?” 李渊目光如刀,缓缓掠过众人面庞,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回避的紧迫。 “唐公,若想全身而退,霍邑必须夺回!” 侯君集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斩钉截铁开口。 “正是!霍邑囤着我军粮秣军械,一旦收复,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便重归我手。” 郑仁泰紧跟着应声,语气笃定。 有了辎重,李唐便能喘息重整;哪怕此番溃败,来日也可凭霍邑再起炉灶。 可一旦霍邑失守,纵使侥幸突围南撤,汉军只需扼住此地,李唐便如困笼中鸟,插翅难飞。 “唐公,不妨分兵——留一支精锐死守临汾,拖住汉军;主力则火速回师霍邑!” 王君廊略一思忖,也点头附议。 “此事刻不容缓!迟则生变!” 侯君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微颤。 的确如此。绎郡与龙门两战之后,汉军骑兵之利已显露无遗。 倘若他们拿下临汾,铁骑便可纵横驰骋,如水银泻地般铺满战场。 到那时,霍邑再难染指——等待李唐的,怕不只是溃散,而是被踏成齑粉的结局。 “好!既已决断,谁愿留守临汾?” 李渊神色一凛,当即拍板。 可留下的人,须以寡敌众,硬扛汉军锋芒,为全军争取夺城之机。这几乎是一道赴死的将令。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王将军,请你担此重任。龙门一役失利在先,正可借此戴罪立功。” 侯君集踏前一步,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他素来力挺二公子,此刻推举大公子一系的王君廊,表面合情合理——可话音未落,裴寂等人面色已悄然发紧。 张士贵战死绎郡,也是大公子的人;如今又让刚从死地爬出来的王君廊去送命……这盘棋,未免下得太巧。 “危局不破,祸患难消。” 若是李世民尚在往日那般清醒,必能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可眼下,他满心只系着李唐存亡。 “父亲!连番大败,军心动摇,孩儿恳请复职,亲率部曲,为家国效死!” 李世民抱拳出列,声音恳切,脊背挺得笔直。 “唐公,万万不可!” 裴寂抢在李渊开口前急声阻拦。 “怎么?真要一道堵死我的路?” 李世民眉峰微蹙,喉结滚动——都火烧眉毛了,还要拿他开刀? “唐公,绎郡之策,本是二公子所献;张士贵,恰于阵前殒命。” 刘政会适时补上一句,轻飘飘,却似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你们……” 李世民瞳孔一缩,霎时明白了——这些人,竟疑他借刀杀人。 “二哥既然能眼睁睁看着大哥陷险,借汉军之手剪除异己,未必做不出来。” 李元吉脸色骤白,声音发紧,连退半步,“依孩儿之见,此时非但不该复职,还当严加查问!” “若非运气撑着,我早和张士贵一样,横尸龙门了。” 王君廊冷冷接口,话音未落,帐中数十双眼睛已齐刷刷转向李世民,目光复杂难辨。 “此事……确有可疑。” 单论张士贵之死,尚不足为凭;可再搭上太平关那一桩——二公子对亲兄见死不救的决绝,早已刻进众人心里。 若连血亲都能弃之不顾,借势清掉大公子麾下干将,又何尝不可能? “莫非……真有其事?” 李渊眉头锁紧,指尖叩着案沿,目光沉沉,仿佛又看见太平关上,次子转身离去时那毫不迟疑的背影。 太平关那场惨烈较量刚落幕,二公子竟力主以哀兵之势激发士气,强攻险关——这念头一冒出来,李渊心头便猛地一沉。“诸位,二郎怎会出此下策?” 侯君集与郑仁泰当即挺身,替二公子辩白。 “哼!侯君集在太平关安然无恙,张士贵却偏偏死在更稳妥的后军;王君廊更是九死一生,差点折在乱军里。” “这还不够说明什么?” 裴寂冷眼扫过众人,嗓音如刀刮铁。 “这……唉!” 侯君集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再多言语也像纸糊的墙,一戳就破。 “这!” 郑仁泰喉头一哽,终究垂首不语。 “今日是张士贵,明日会不会轮到我?或是裴公?” 王君廊双目赤红,连喘息都带着火气,全然忘了连日鏖战的虚脱。 “父亲!李唐基业未稳,孩儿岂敢自毁根基?” 眼看局面将崩,李世民额角沁汗,急急剖白。 况且他连张士贵都尚未开口拉拢,哪来的理由痛下杀手?根本站不住脚。 “住口!” 李渊听得心烦意乱,猛地拍案怒喝。 “是!” 李世民身子一颤,瞥见父亲铁青的脸色,顿时噤若寒蝉。 “滚出去!” 李渊手一挥,直指营帐门口。 “父亲息怒,孩儿不敢再言——可眼下商议之事,牵动全军生死啊!” 李世民忙躬身恳求。 “唐公,无论二公子是否涉事,当务之急,还是先渡过眼前这道难关。” 郑仁泰踏前一步,声音沉稳。 “不错。真要追责,也得等霍邑战罢再说。” 裴寂侧眸瞥了李世民一眼,语气冷硬如石。 “我……诸位……” 李世民垂首攥拳,喉咙发紧,一句辩解也挤不出来。被冤枉的滋味,比刀割还钝,偏又逢屋漏雨、雪上霜——这哑巴亏,他是吞也得吞,吐也吐不得。 经此一事,那些原本摇摆观望的文武,怕是再不会多看他一眼。 “君廊在龙门失利于情可原。此次留郑仁泰镇守临汾,率一万步卒死守城池。” 李渊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此前已连派多位倾向长子的将领南下,若再把王君廊扣在后方,确有失公允。一万精锐驻临汾,八万主力则直扑霍邑。 此役只许胜,不能败——败则李唐倾覆,满朝文武,恐尽成异乡枯骨。 “诺!” 郑仁泰微怔,随即出列应命。 第146章 这般阵容,何须杞人忧天? 明知留下,十有八九要血染临汾城头,可唐公亲令如山,谁敢推辞? “这回,也该轮到二公子的人上前了。” 听闻此言,王君廊、裴寂等人脸色才略缓,眉宇间阴云稍散。 “速去准备,半刻不得延误!” 李渊霍然起身,袍袖带风。 “诺!” 众人齐声应诺。性命前程系于一线,谁还敢怠慢半分? 李唐上下立时奔走调度,帐内帐外,人影穿梭如织。 “务必谨慎行事,步步为营。” 临出帐前,李世民低声叮嘱心腹。 “二公子放心,属下明白。” 话虽如此,郑仁泰心底却如压巨石——临汾,终究不是想守就能守住的地方。 李唐兵马星夜整备之际,柴绍却悄然离营,直奔柴家老宅,叩开了父亲柴慎的书房门。 “绍儿,李唐如今如何?可是势不可挡,一路高歌?” 柴慎抬眼便问,语气里透着笃定。 “父亲,李唐连遭重创,南下之路,恐怕要就此止步。” 柴绍声音低沉,字字凝重。 “怎会如此?李唐兵锋正盛,怎突然溃不成势?” 柴慎霍然起身,满脸惊疑。 “事情是这样的,父亲……” 柴绍将唐汉两军对垒始末,毫无保留道来。 “竟有这般曲折?那汉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柴慎眉头拧成死结,手指重重叩在案上。 “如今唐军欲破霍邑,扭转颓势,孩儿须随军而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这次回来,是请父亲即刻撤离柴家。” 柴家早公开倒向李唐,早已被划入敌营。临汾一旦陷落,汉军必不会放过柴氏。 他曾亲眼见过曹封手段——狠、准、绝。若父亲滞留于此,恐怕凶多吉少。 尤其是太平关前,那幕令人齿冷的画面,至今想起仍叫人脊背发寒。 “无须挂怀,汉军不会动柴家分毫。” 柴慎略一沉吟,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为何?” 柴绍一怔,父亲竟如此笃定? “咱们柴家虽曾助李唐,但不过是在霍邑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这点微末情分,远未到与李唐同进退的地步,更谈不上和汉军结下梁子。” 柴慎说得条理分明。 “父亲所言极是。” 柴绍听罢,心头豁然开朗。 当然,若真与汉军有旧怨,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你只管去,为父这边不必牵挂。” 柴慎神色坦然,压根不担心那位汉王会拿自家开刀。 至于绍儿——却不得不走,毕竟先前已向李唐投下筹码。 如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实属身不由己。 “好在当初没学李家公子,贸然遣人插手曹家之事,否则早与曹家撕破脸了。” 柴绍暗自庆幸。 此前确有此念,归根结底,秀宁是他心尖上的人。 既愿为她倾尽所有,又怎忍见她委身于一个日渐凋敝的世家子弟? 幸而及时收手——毕竟素不相识,贸然搅局,反倒惹来李家几位公子的忌惮与不满。 “李唐虽暂败,未必就此溃散,后头局势,尚难断言。” “说不定哪日便重整旗鼓,挥师南下,为父留在此地,正有用武之地。” 柴慎捋清思路,缓缓道来。 “父亲高见。” 这话如拨云见日,柴绍顿觉通透。 待李唐重聚声势,柴家或可顺势而起;再添几分旧日助力,地位反比从前更稳。 “父亲所言极是。” 他点头附和。 “况且,李氏乃五姓七望之首,背后更有数家大族撑腰,岂会一蹶不振?” 柴慎目光沉定,见识老辣——这正是他执意留守的缘由。 “孩儿明白了。” 柴绍终于彻悟,朗声应道。 “那孩儿这就告辞,父亲务必保重。”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欲行。 李唐兵临霍邑在即,耽搁不得;此番匆匆折返,不过是挤出片刻光阴,专程来见父亲一面。 “去吧,路上当心。” 柴慎伸手,在儿子肩头重重一按。 “放心,父亲……” 柴绍颔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柴家巷口。 …… 那边战火正炽,唐军几近困兽之斗;而凉州长安城内,却是另一番气象。 汉王府次殿中,文臣们齐聚议事,商讨近日要务。 “王上出征多日,不知战况如何?” 高士廉眉间微蹙,难掩忧色。 抛开官职不论,曹封是他嫡亲的侄外甥,更是他最寄予厚望的晚辈。 长辈牵挂后生,本就是人之常情。 “放宽心,此番王上亲率的,可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之师,断无闪失。” 韦圆成语气温和,宽慰道。 兵力或许不多,但个个都是千锤百炼的硬茬,战力如何,他们亲眼见过,心里有底。 “更何况,长孙无忌与杜如晦随行辅佐,万无一失。” 怕他仍有疑虑,韦圆成又补了一句。 “韦大人说得对,还有李靖将军与岳飞将军同行坐镇。” 房玄龄接话道。 李、岳二人,一为三军统帅,一为副帅,沙场之上早已威名赫赫;长孙无忌与杜如晦,更是屡经大考,才具毋庸置疑。 单论兵马,已是冠绝诸军;再看随行文武,更是群星荟萃——这般阵容,何须杞人忧天? “两位所言甚是。” 高士廉听罢,眉头舒展,心下大安。 “对了,八牛炮弩的打造进展,诸位可都清楚?” 韦圆成忽而话锋一转,提起了这件众人关切的利器。 若能加快炮弩的打造节奏,月产规模翻上几番,汉军将士的折损便能大幅压降,整体战力也将水涨船高。图纸已备,即刻便可铺开量产,眼下最紧要的,就是摸清实际产出效率到底如何。 “我正要提这桩事。” 房玄龄轻叹一声,开口道。 显然,八牛炮弩在落地过程中,某个关键环节卡了脖子。 “症结就在工造进度——眼下每日仅能成器二十具。” 他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整月下来,不过六百具上下,确实拖了后腿。” 韦圆成立刻接上话头。 这速度放在寻常军械里不算差,可他们要的不是“不差”,而是争分夺秒、批量列装——既要撑起野战锋芒,更要让城垣坚如铁壁,防御能力脱胎换骨。 “根子上,是上等锻材难寻;再者,匠人手上还没磨出老茧。” 高士廉略一沉吟,点出要害。 “想提速,两手都得硬:一边广拓料源,一边催熟手艺。” 第147章 是雪耻还是释然? 房玄龄颔首应道。 料足手熟,流水自然畅快。 “那就扩招人手,专往矿脉丰、林木旺的地方扎下去,把料子抢回来!” 韦圆成稍作思量,果断提议。 “此策可行,只是成效如何,还得看实打实干过几轮再说。” 房玄龄抚须而笑,胡须在指间缓缓滑过。 “倘若日产攀至三十具、四十具,月出千具……” 高士廉眯起眼,目光灼灼。 那便是从量变到质变的一跃。 “好!暂以千具为月产标杆。” 房玄龄朗声应下。 “我军战力蒸蒸日上,凉州更是根基扎牢、人心归附。” 说到此处,韦圆成不由慨然长叹。 一道道安民政令接连落地,汉军秋毫无犯的规矩,早已焐热了百姓的心窝。街头巷尾,夸赞声不绝于耳,拍手叫好的百姓比比皆是。放眼天下,能做到这般仁义之师的义军,真找不出第二支。 “说得极是,长安稳了,凉州也稳了。” 这话让房玄龄与高士廉相视而笑,眉宇舒展。 逐鹿天下,光靠刀快马壮远远不够,民心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更别提近来新兵操练、剿匪助农两不误,王上与将士们早已成了乡亲们嘴里的‘自家人’。” 韦圆成话锋一转,笑意更深。 “能追随王上这等雄主建功立业,实乃我辈莫大幸事。” 房玄龄郑重点头,语气笃定。 当年若错过投效汉王的机会,他怕是要悔青肠子——那可不就是睁眼瞎撞南墙? 同一时辰,长安城内。 驻守凉州各郡的武将悉数回京,齐赴阴世师府邸面禀要务。 此番齐聚,只为新军整训与清匪事宜。 众人静候厅中,阴世师缓步而出。 “参见阴将军!” 新文礼、郭孝恪等人躬身抱拳,礼数周全。 阴世师职掌枢要,王上远征在外,长安内外军务尽系于他一身,威望自不必说。 “免礼。” 阴世师抬手示意。 “凉州境内剿匪大局已定。” 新文礼率先禀报。 如今贼寇踪迹几近绝迹;偶有残余,一见汉军旌旗猎猎、甲胄森森,立马卷包袱溜之大吉,逃向邻境。 “甚好。” 阴世师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进度比预想中快了一截,既解了百姓心头患,又锤炼出一支生猛新锐。 “老兵带新兵,三人编组实战,新卒胆气与杀招都涨得飞快。” 伍天锡接着汇报道。 身为御前将军,他未随王出征,一面拱卫王府,一面亲自督训新军,一步一脚印把这支队伍带上了路。“如今新军已堪一战,随时可调赴前线。” “好!” 话音未落,新文礼与阴世师脸上同时浮起一抹欣慰笑意。 这意味着,汉军九万精锐常备军,真正攥在手里、拉得出、打得赢。 凉州的兵马,早已兵强马壮,调度起来如臂使指,毫无滞涩。 “汉军的崛起,跟旁的义军截然不同。” 阴世师心头微震,暗叹汉军确是处处出人意表——无论政令推行,还是操练士卒,都透着一股子凌厉劲儿,推进之快,简直势如破竹。 “这段时日,诸位都熬得不容易。”他抬眼环视,声音沉稳有力。 “分内之事,何敢言苦?阴将军这话,折煞末将了。” “王上远征在外,咱们能替他稳住后方、整肃军备,已是尽了本分。” 新文礼抱拳垂首,语声笃定。 “新军既已淬炼成锋,老营将士便可腾出手来——只待王上一道号令!” 话音未落,他胸膛起伏略重,气息也微微发紧。 “九万铁甲,直扑中原!” 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九万!尽数压向中原战场!” 众人闻言,血脉奔涌,掌心发热,仿佛已听见战鼓擂动、旌旗裂风。 眼下汉军已据长安,再进一步,便是中原腹地、隋廷龙兴之所——洛阳! 那可是大隋正统所系的帝都啊!连克两座象征天命的雄城,岂非昭示着旧朝气数将尽、新主应运而生?“这才是王上。” 新月娥眸光一亮,心跳悄然加快——这般人物,早非“英雄”二字所能囊括。 他太耀眼了,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天下女子梦里描摹的良人,怕也唯有这般气魄、这般手腕、这般不可撼动的脊梁。 “洛阳……” 新文礼低低念出这二字,肩头微颤。 再度踏足故都,不知是悲是慨,是雪耻还是释然? “只是……王上远征已有旬月,至今未见捷报传来。” 他眉峰微蹙,终是道出心底隐忧。 纵然带去的全是百战精锐,可目标却是中原腹心——那里虽兵力不比往昔雄厚,却仍是隋室最后的硬骨头。 骁果卫镇守要隘,铁骑森然,粮秣充盈,哪一处不是铜墙铁壁? …… 终究归附未久,新文礼尚未亲见汉军王牌如何撕开敌阵,这份忧虑,倒也实在。 “确实,尚无战报飞抵。” 阴世师稍顿,颔首应道。 他熟知汉武卒的悍勇、背嵬军的诡谲,可曾为隋将多年,更清楚中原防线的分量。 若说全然不悬心,未免欺己。 况且,长安之取,靠的是里应外合,而非硬撼坚城。 “诸位不必焦灼。” 伍天锡一步跨前,声如金石相击。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且不说此番出征者,皆是千挑万选的尖刀;单论随行的文韬武略之士,哪个不是跺跺脚震动一方的人物?” “李靖元帅与岳飞将军联手挂帅,未尝一败——此前汉军尚无如今这等规模的精锐,他们照样横扫六合!” 他目如寒星,斩钉截铁。 “天锡说得极是。我汉军王上,可是自扶风郡一隅之地,短短数月便裂土封疆、聚众成势!” 郭孝格朗声接口,眉宇间满是笃信。 一个是从龙旧部,一个是新附虎将;一个信得深,一个敬得真。 阴世师与新文礼对视一眼,心头那点阴云,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说不定,明日就有捷音快马驰入凉州!” 新月娥轻声道,嘴角含笑。 她从不怀疑王上会失手——那样一个人,从不做没谱的事,更不会把将士性命押在虚妄的侥幸上。 “正是。” 阴世师重重一点头。 新文礼眉间皱痕彻底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即刻颁令:新军全员通过考核,正式列编汉军,授旗授甲,纳入主力序列!” 第148章 临汾怕是撑不过今晚。 他袍袖一振,下令如风。 “喏!” 众人抱拳应诺,转身离去,脚步干脆利落。 军令火速传至各营。牛进达与殷峤驻守的校场,鼓声未歇,捷报已至。 “成了!” 将士们闻讯,轰然欢呼,声浪几乎掀翻营帐顶棚。 既成正规汉军,便再无淘汰之虞——他们已是真正披甲执锐、可赴死战的汉家儿郎! 从此沙场建功、斩将夺旗,军功簿上,必有他们名字! “牛兄,咱们……终于挺过来了!” 殷峤一把攥住好友胳膊,声音发颤,眼底泛光。 怎能不激动?纵然他素有胆识,可一路淘汰之严、淘汰之烈,亲眼见过太多熟面孔黯然离营。 要说心里不打鼓,那是骗人。真要走到最后还被刷下来,这辈子怕都要留下个心结。 这说明他眼下这身本事,还够不上汉军的门槛;就算转投别路义军,又能闯出多大名堂? “可不是嘛。” 牛进达激动得嘴唇直抖,话都说不利索。 其实两人纯属白操心——新军里杀敌时那股狠劲、那股准头,早就在一众将士中拔了尖。 原先不过是个什长,如今已稳稳坐上了百夫长的位置。 手底下管着一百条硬汉,这升迁速度,在军中已算凤毛麟角。 这才哪到哪?往后仗一场场打,功一件件立,官阶还能再往上蹦。 指不定哪天,真能跻身汉军顶尖将校之列——前程似锦,不是虚话。 …… 并州临汾城头,唐军早已卡死各处垛口,布下第一道铁壁防线。 郑仁泰一身明光铠,按剑立于箭楼高处,目光如钉。 临汾若失,唐公攻霍邑便失了喘息之机; 战局崩盘只在顷刻,他自己也难全身而退。 “西段女墙加设拒马,快!” 他嗓音发紧,半点不敢松懈。 谁不想活命?只要唐公拿下霍邑,刀尖上的日子就熬出头了。 “活着回去……倒也想,可眼下,怕是痴人说梦。” 他边下令边苦笑,喉结微微滚动。 轰——! 远处忽起闷雷,由远及近,震得城砖嗡嗡作响。 连脚底青砖都在发颤,仿佛大地正咬牙强撑。 郑仁泰脸色一沉,眉峰骤然锁紧。 呼——! 地平线上,一面“汉”字黑底大纛率先撕开雾气,猎猎招展。 紧随其后,是蜿蜒如龙的铁骑洪流。 人数不算铺天盖地,却清一色精锐骑卒,蹄声未至,杀气已压得人胸口发闷。 “来了。” 汗珠顺着郑仁泰鬓角滑下,他攥紧了剑柄。 城上唐军更是绷成一张弓——手心湿透,呼吸屏住,连吞咽都小心翼翼。汉军兵锋逼至护城河畔,四野霎时静得只剩风刮过旌旗的嘶啦声。 “开城归降!” 岳飞立马横枪,声如裂帛,直贯城头。 “不必……多说了。” 郑仁泰嗓子发干,话音发涩,却仍挺直了脊背。 “攻!” 王上颔首,岳飞断喝出口。 嗒、嗒、嗒…… 蹄声骤起,背嵬铁骑与白马义从如两道银弧,贴着城墙疾掠奔袭,弓弦齐张,箭镞寒光尽指垛口。 吱呀——吱呀—— 又是一阵沉闷绞索声。只见数队骑兵翻身下马,合力推动八牛炮弩,稳稳架向临汾城门。 “神兵……又来了。” 郑仁泰眼皮猛跳,心头咯噔一沉。 太平关那一幕他至今记得——碎石崩天,城楼晃动,血肉横飞。 此刻那黝黑弩臂正对准自己,后颈一阵发麻,像有冰锥悄然抵住皮肉。 嘣!嘣!嘣! 粗如儿臂的弩弦被绞紧,刺耳的绷鸣一声紧过一声。 郑仁泰额角青筋直跳。 “杀——!” 背嵬步卒齐吼,推着登云车如离弦之箭,直撞城下。 “放箭!” 郑仁泰厉喝,唐军万箭齐发,箭雨倾泻而下,直扑攻城步卒。 几乎同时,汉军骑阵暴起反制,漫天箭矢劈头盖脸砸向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只为给步卒争出那几步命悬一线的靠近之机。 “专射神兵!弓手调转,射那八牛弩!” 他双目赤红,死死咬住那些庞然巨械——真正能掀翻临汾的,从来不是人,而是那几台吃铁嚼钢的杀器! 当!当!当! 近处弩车有重盾遮护,箭矢撞上只迸出星火;远处的又在射程之外,徒劳抛洒。 “一具都没毁?!” 郑仁泰脑中轰然一响,指尖冰凉。 “放——!” 曹封没半句废话,抬手一挥,下马的骑兵立刻扳动弩机,八牛炮弩应声怒吼。 统帅背嵬步兵的董先,则稳坐攻城中军,全权调度。 轰——轰—— 八牛炮弩如远古凶兽苏醒,喉间滚出低沉咆哮,粗如梁柱的巨矢破空而出,直扑临汾城楼。 霎时间,尖啸撕裂长空,刺得人耳膜生疼。 “来了!”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双眼放光,呼吸都屏住了。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攻城器械?分明是铁与火铸就的战阵绝唱。 呼——! 第一支巨矢挟风而至,狠狠砸在城垛边缘。轰然爆响中,砖石迸溅、烟尘冲天,整段女墙剧烈震颤,附近唐军被掀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嘶…… 郑仁泰刚扶住箭垛稳住身形,牙齿一咬,倒抽一口凉气——太狠了! 怪不得传言说,被这玩意儿钉上,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几块完整的。 轰隆!轰隆! 又是一轮齐射,巨矢如暴雨倾泻。更骇人的是,不少箭杆竟直接凿穿单薄的夯土城头,余势不减,撞塌了城内几座仓房与角楼。守军脚底发虚,腿肚子直打颤。 “这……这还怎么守?!” 先前郑仁泰还盘算着死守半月,好为唐公多争些喘息之机。 此刻他心头冰凉——临汾怕是撑不过今晚。 呼!呼! 城垣接连震颤,一根根巨矢深深楔入墙体,箭尾犹自嗡嗡震颤。粗粝的箭杆几乎没入墙身半寸有余,力道之猛,令人头皮发麻。 更妙的是,这些箭杆落点极刁,恰成天然云梯支点。 “上!踩箭登城!” 第149章 能冠以背嵬之名,岂容泛泛? 因嵌得深、卡得牢,背嵬士卒攀援时,箭杆纹丝不动,连弯都不带弯一下。比起云梯,这法子还有三重好处:不怕敌军推翻,不惧猛火油泼浇——铁杆岂会烧软?更别提劈砍——唐军抡斧猛剁,只听“铿铿”火星四溅,箭身连道白印都难留下,顶多添几道浅痕。 “快!把滚木礌石全砸下去!” 郑仁泰终于回过神,嘶声下令。 这是最后的拦阻手段。若连这都压不住汉军势头,临汾陷落,只是顷刻之间。 踏踏踏! 唐军扛起巨石、滚木,劈头盖脸往下砸。 呼——呼—— 重物坠空,风声呜咽,确让攻势略滞。可终究收效甚微。 背嵬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眼观六路、身如磐石。未等重物落地,已有士卒侧身、翻滚、腾挪,从容避过头顶杀机。 寻常抛砸,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 登——登—— 八牛炮弩再填矢、再上弦,机括咬合之声清晰入耳,郑仁泰太阳穴突突直跳。 轰!轰! 第二轮齐射再度炸开,黑压压的巨矢遮天蔽日,如群鸦掠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来了……” 郑仁泰仰头望去,只见漫天黑影裹挟死气扑来,自己渺小如蚁,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成齑粉。 呼——! 七百支巨矢齐发,如山岳崩塌,轰向临汾。 黑影压城,风啸刺骨,唐军竟生出错觉——整座城池,下一瞬就要被撞散架! 砰——! 第二波巨矢精准命中,大半撞上城头。 哗啦啦—— 碎砖断瓦如雨崩落,临汾城楼当场削去近半,断口参差,焦黑狰狞。 首当其冲的唐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化作漫天血雾,红白之物混着石屑,泼洒在断壁残垣之上。 “这……这……” 浓烟滚滚,郑仁泰双膝一软,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嘶…… 汉军阵中,屈突通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回,他真真切切,瞧见了八牛炮弩的真正威力。 太平关那一仗,因要赶往绎山,屈突通压根没瞧见八牛炮弩发威的模样。 “这还是床弩?” 屈突通面皮一绷,眉骨猛地跳了两下。打了一辈子仗,各式床弩他闭着眼都能摸出轮廓——可那些老家伙,向来只干两件事:压得敌军抬不起头,或是撞塌城门、砸垮箭楼。力道温吞,杀伤稀松,纯靠声势唬人。 可今日这八牛炮弩,硬生生劈开了他的认知。那不是压制,是撕裂;不是威慑,是屠戮。城墙被凿出碗口大的窟窿,砖石迸溅如雨,连带垛口后躲着的唐军,也成片栽倒。 “这威势……快赶上九雷轰顶了!” 话出口,屈突通自己都愣住——再找不出更贴切的词。 “咻!咻!” 第二轮齐射破空而至,数十支巨矛般的弩矢狠狠钉进夯土墙,尾羽嗡嗡震颤,像一群嗜血的铁蜂。 背嵬步兵,终于逼至城下。 “拦住他们!” 郑仁泰喉头一紧,嘶吼脱口而出。 唐军立刻扑向各段女墙,长矛斜刺、钩镰横扫,拼死封住攀城的缝隙。 “上!” 第一个背嵬士卒被挑落,第二个却已借着弩矢搭起的“梯阶”,单膝抵住箭杆,纵身翻上垛口。第三名、第四名……潮水般涌上来。 “哗啦——哗啦——” 铁甲相撞,寒光乱闪,整段城墙仿佛活了过来。 背嵬步兵本为破骑而生,可真抡起攻城锤,照样沉得住气、下得去手。他们不喊不叫,只用眼睛扫——哪处盾阵裂了缝,哪段箭孔哑了火,哪截女墙被震得簌簌掉渣……盯准了,就往里钻。 此刻,他们正一寸寸咬住唐军防线的软肋。 “杀!” 防线原如铜浇铁铸,可八牛炮弩轰过之后,唐军手心冒汗、呼吸发紧。一慌,手就抖;一抖,矛尖就歪;一歪,缺口就露了出来。 “嗖!嗖!” 五条黑影借着嵌在墙里的弩矢腾跃而起,稳稳落在一段松动的敌楼边。刀光乍起,不是劈头,就是断颈——快、准、冷,像五把出鞘即饮血的短刃。 “杀!” 董先亲自带队,踏着尸堆跃上城头。 “噗嗤!” 寒芒掠过,郑仁泰身边十几名亲兵脖颈喷血,有的头颅滚落半截,还挂在肩上晃荡。 “临汾……临汾要破了?!” 郑仁泰双腿一软,牙关咯咯打战,连退半步都迈不动。 “唐将!” 董先目光如钉,劈面锁住他。郑仁泰本能侧脸——刚转过一半,就见一道雪亮刀弧劈面斩来。 “你——!” 话未落地,刀锋已至。 “噗!” 闷响一声,人头离颈,腔子里的血喷出三尺高。 “撤!快撤!” 几名唐将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嘶喊。主将授首,军心顷刻崩散,若不退,便是被剁成肉泥的命。 “走!” 残兵边战边退,长矛乱搠,脚步踉跄,争先恐后往马道奔去。 “随本将,夺门!” “喏!” 董先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提刀便走,身后十数名背嵬士卒紧随如影。城头既占,第一要紧事,就是踹开城门——好让铁骑踏平临汾街巷。 “这就是……汉家王牌?” 屈突通盯着城头翻飞的黑旗,嗓子发干。 “背嵬步兵,果真是王牌!攻城这般吃重的活计,竟似闲庭信步——眼下人还不足三千啊!” 杜如晦声音发颤,眼里烧着光。 “可不是?攻城本非其所长……真要摆开阵势,在野地里对上骑兵……” “这些汉子,又能砍翻多少敌军?” 说到末了,长孙无忌喉头微滞,语调陡然一沉。 “今日,直取临汾城。” 曹封端坐钓鳌台,纹丝不动——并非托大,而是深知背嵬步军的斤两。 论声望,背嵬步军确逊于背嵬骑兵;可这绝非战力孱弱的注脚。 它本就是青史留名的铁血劲旅,与背嵬骑兵同根同源、共承一脉。 能冠以“背嵬”之名,岂容泛泛?纵非锋锐之巅,也绝非庸常之伍。 “嗡——” 众人尚在错愕之际,临汾城门已轰然洞开。 “轰隆!” 外围铁骑如怒潮奔涌,朝着敞开的城门倾泻而入。 马蹄翻飞,地动山摇,声浪滚滚,势若雷霆压境。 单是背嵬步卒便已令唐军疲于招架,如今千骑踏城而入,主将郑仁泰又已伏诛。 第150章 唐公,一切都晚了……唉。 更叫人难堪的是,他和自己同龄,却已坐稳汉王之位,手握重兵、威震四方。 若不是与李家撕破脸,秀宁……怕是早把心许给他了吧?一念至此,柴绍喉头泛起一股铁锈味的涩意。 “他是怎么做到的?若换作是我……该多好。” 李世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熄了。 他万没料到,曹封竟能裂土称雄至此——再看自己,倒像块被风雨泡软的朽木,连站都站不直。 “想打进关中、拿下长安?谈何容易!”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干涩。 眼下汉军展露的战力,别说攻城,单是列阵而立,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便是唐军鼎盛之时,硬碰硬也未必讨得了好; 如今刚遭惨败,士卒缺甲少粮,伤兵满营,连整军都费劲; 更别说眼下困在死地,能不能杀出一条生路,都是未知数。 “如今的汉军……怕是天下义军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这话出口时,李世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愿认,可眼前刀锋所指、鼓角所向,由不得他不低头。 “临汾若破,父亲……会落个什么下场?” 柴绍心头一沉。 他清楚曹封不是善茬,若真动了柴家,怕是连灰都不会剩下半点。 “汉军之强……冠绝诸军……” 这几个字钻进李渊耳朵里,像几枚冰锥直刺心口。 他仰起头,怔怔望着灰蒙蒙的天,眼珠浑浊晃动,仿佛随时要从眼眶里滚出来。 “莫与曹家亲近,但万不可得罪——切记!切记!” 父亲临终前的耳提面命,忽然撞进脑海。 当初将信将疑,后来李唐渐起,便嗤之以鼻; 直到今日身陷泥潭,才尝到悔意如刀,一刀刀剐着五脏六腑,血气直冲头顶。 “谁曾想,竟落到这般田地?局势转眼崩塌!” 文武百官人人面色灰败,狼狈不堪。 哪还有半分往日的从容?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赤着一只脚,靴子早不知甩哪儿去了。 这一遭南下,太平关的屈辱尚在眼前,今日又遭当头一棒—— 尊严碎了一地,连弯腰捡都不敢。 “唉,也不知大公子……眼下怎样了。” 王君廓长叹一声,声音发虚。 “顾不上了。” 这话一出,四下里全是苦笑,无声胜有声。 自个儿命都悬在刀尖上,哪还顾得上千里之外的人? “谁能想到,曹封竟能走到今天这步?” 刘政会摇头低语。 “可不是?当年那个曹家败落的孤雏,咱们抬抬手指就能摁死。” 裴寂接口道,话到嘴边顿了顿——本想说“如今反被他掐着脖子玩弄”,终究咽了回去。 眼下士气已如薄纸,再戳一下,怕是要当场撕开。 “想不到……真想不到……” 王君廓反复念叨,像魔怔了一般。 他们恨曹封入骨,可又不得不服: 曹家早已破落户,他偏能拉起一支令诸侯胆寒的汉军,同辈之中无人可及。 别说李家那位大公子,便是眼下风头正盛的长小姐,与他相比,也不过是萤火照月,差着十万八千里。 越是恨他,越觉他手段惊人;哪怕此刻想把他活剐生吞,心里也得拱手叫一声“厉害”。 “此子年纪虽轻,下手却毒得很——大公子……怕是凶多吉少。” 窦琮苦笑,声音哑得厉害。 他是李渊夫人的族亲,素来站在大公子那边。 若论除李渊外最挂心李建成之人,非他莫属——血脉相连,立场相同,岂能不急? “凶多吉少……” 这四字一落,李渊面皮猛地一抽。 “若他生在李家……该多好。” 刘政会脱口而出,话音未落,自己先怔住了。 若真是李家人,那支专克骑兵的铁甲步卒,那架射程惊人的巨弩,岂不全都攥在自家手里? 有了这等强援,别说攻占关中与长安,就连一统中原,胜算也高达八成。 根由再简单不过——汉军战力远超唐军,早具备横扫中原的底气;而中原此时兵力凋敝、防务松懈,恰如熟透待摘之果。 若再将李唐数十万雄兵尽数纳入麾下,那便真如滚雪球般势不可挡。 到那时,纵使隋室天子星夜赶回,怕也只能望城兴叹,徒唤奈何。 “看走眼了!竟生生逼出个绝地翻盘!” 裴寂等人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上靴面,恨不得钻进砖缝里去。 曹封今日之威势,等于当众扇了他们所有人一记响亮耳光。 不止是误判,更是错得离谱——不仅低估其能,还主动结下死仇。 当初哪怕咬牙投靠李唐,也该留着曹家这条退路;只要不撕破脸,何至于落得今日这步田地? “唉……” 窦琮长叹未绝,刘政会已双手抱头,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临汾城破在即,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怕是连同李氏宗族,都要一并葬送在这残垣断壁之间。 “本公……” 李渊嘴唇翕动,喉头滚动,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底下这些话,哪句不是往他心口上扎刀? 他怎会不知——自己曾握着一张救命牌:曹李两家早有婚约,那是唾手可得的臂助。 “唐公,一切都晚了……唉。”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渊脸上。谁都清楚,李唐错过的是什么——哪怕李秀宁执意逃婚,只要唐公当时稍作姿态,摆明立场,两家何至于反目成仇? “倘若……当初我狠下心,重罚秀宁,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又怎会沦落至此?” 李渊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每个字都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悔意。 旁人并未听见这话,只看见唐公肩膀猛地一抖,随即身子剧烈晃动起来。 “哇——!” 连番重击之下,李渊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赤血喷溅而出。 鲜血落地,他面色霎时褪尽血色,惨白如新刷的粉墙。 “父亲!” “唐公——!” 李世民、李元吉双双跃起,文武官员亦慌忙起身,脚步凌乱奔向主位。 “要是我拦住了……要是我早一步出手……要是……” 悔意如毒藤缠绕心脉,越收越紧。 是他亲手把李家推入绝境,更错失了一位百年难遇的栋梁女婿——天资卓绝、根基雄厚、手腕凌厉,偏偏被他亲手推开! “哇、哇……” 念头翻涌,气血逆冲,他张口又呕出数口血来,有鲜红如朱砂,也有暗褐似陈锈,显见内里早已翻江倒海。 “呼……” 几度呕血之后,李渊双目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脸色灰败如纸。 “唐公!” “父亲——!” 惊呼声炸开,众人再顾不得体统尊卑,一股脑围拢过去。 如今大敌压境、城池将倾,领头人若倒下,整支唐军便如断线风筝,再无半分生路可言! “父亲!您醒醒!” 第151章 不!绝不答应! 李世民与李元吉跪在身侧,声音发颤,一遍遍呼唤。 “急火攻心,暂时昏厥。” 刘政会蹲下探了探脉息,沉声判断。 “眼下该如何是好?” 王君廓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发虚。 “还能怎么应对?” 柴绍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滑落,浸湿衣领。 莫非真要陪李唐,一同埋骨于这临汾城中? “悔……悔不该啊……” 昏迷中的李渊喃喃呓语,唇边血迹未干。 众人再抬眼时,赫然发现——唐公两鬓竟平添大片霜色,面容枯槁憔悴,仿佛一夜老了十岁。 细想果然如此:长子废黜,生死未卜;起兵至今,精锐折损过半;而这一切灾厄的源头,正是汉军——可当初,分明有转圜余地。 “唉……” 满堂文武齐齐摇头,一声叹息沉甸甸压在心头。 李世民眸光一凛,神色骤然沉定。他比谁都明白:此刻李唐最禁不起的,便是群龙无首。 “诸位。” 他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靴底踩在血渍边缘,站得笔直。 “家父病势沉重,已然昏厥;而汉军压境,生死悬于一线。”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惶或犹疑的脸,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莫非……是要趁势夺权?” 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裴寂眉峰微蹙,心中已有决断:这位二公子,怕是要动真格了。 “大哥不在,由我代掌军政。” 李世民斩钉截铁地开口。 眸光如刃,一扫先前的颓唐萎顿,沉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锋芒。 “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李元吉已霍然起身,断然否决。 “万万不可!” 刘政会与窦琮齐声附和,语气斩截,毫无转圜余地。 王君廊更是挺直脊背,字字铿锵,仿佛在宣读军令。 众人忌惮的,正是此刻——谁敢断言,二公子不会借乱局清算旧账? “诸位,李唐已悬于一线,我岂会自毁根基、倒戈相向?” 李世民长吐一口浊气,声音低而沉,却字字砸进人心。 “候将军与郑叔接连殉国,我问心无愧。”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王君廊等人垂首不语——这话没错。眼下风雨飘摇,若无主心骨统摄全局,怕是连突围都成奢望。 “不!绝不答应!” 李元吉仍咬紧牙关,寸步不让。 柴绍默然立于角落,脸色发白——他何曾见过这般刀架脖颈的生死局? “元吉,让你二哥领头冲出去吧……否则,谁也别想活过今夜。” 苍苍白发的李渊忽然睁开眼,嗓音嘶哑却清晰。 “咳……咳咳!”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谁都看得出,他是强提最后一口气,才撑着把这句话说完。 “三公子,唐公危在旦夕,必须立刻突围,再速送医救治!” 王君廊快步上前,语速急促。 临汾城多半已陷,汉军铁骑怕是已踏破城门,正朝此处疾驰而来——分秒皆命。 “三弟,你真要拉所有人陪葬在这废墟里?” 见李元吉仍欲张口,李世民目光如电,直刺其面。 “……好。” 良久,李元吉终于松开紧攥的拳头,声音干涩。 “那二公子,接下来如何行事?” 裴寂压下翻腾心绪,沉声发问。 “哗啦——” 李世民摊开地图,指尖在羊皮上缓缓划过,神情冷静得近乎冷酷。 “眼下四野空旷,往东奔逃?跑不过汉军马蹄;困守孤城?不过是坐等合围。死,只是早晚之别。” 重压之下,那个运筹帷幄的秦王,终究回来了。 “那……我们还有路可走?” 刘政会眉心拧成死结,喉结上下滚动。 “进霍山,直插上党郡。” 李世民指尖重重叩在图上,“那里有我军驻防。” “荒谬!” 窦琮脱口而出。 “上党郡虽有兵,可霍山深处既无接应,又无粮道,纯属送死!” “更别说——整座霍山,连半个斥候都没留下!” 裴寂、刘政会纷纷摇头,神色黯淡。 更何况,他们将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退回老营…… “这是唯一生路。” 李世民手掌按在地图上,声如金石坠地。 旋即把图推至众人面前。 “该死……” 裴寂与王君廊接过地图细看,脸色瞬间铁青。 二公子所言非虚——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好。” 沉默良久,众人终是缓缓点头。 “骑兵留下断后。” 李世民稍作思忖,果断下令。 山路崎岖,骑军难行,不如化作一道血墙,替主力争出一线生机。 “即刻出发,迟则生变!” 号令落地,李唐文武齐齐肃立,眼神凝重如铁。 “咚……咚……” 就在此时,大地骤然震颤,沉闷巨响由远及近,似千钧擂鼓碾过地脉—— 有什么庞然巨物,正撕裂寂静,奔袭而来! “汉军到了!” 李世民瞳孔骤缩,寒毛倒竖。 那分明是铁蹄踏碎冻土的轰鸣,混着沉重靴声——唯有汉武卒那支踏地如雷的步卒,才能踏出这般令人窒息的节奏! “怎会来得这么快?!” 残存的李唐将领心头齐齐一沉,冷汗浸透内衫。 …… 就在李唐众人命悬一线之际,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偏殿,萧美娘再度召集群臣。 她端坐御座,面色冷峻,殿内鸦雀无声。 卫文升、裴蕴等人垂手而立,额角沁汗,眉宇间尽是山雨欲来的阴郁。 “战报,何如?” 萧美娘率先打破沉寂,开口发问。 她召集众人,正是为了一探虎牢关与太谷关一线的实情——风声早传得紧,战况远比预想的更糟。 “唉,皇后,形势已火烧眉毛!” “楚军昼夜不休地扑来,像饿狼扑食般凶狠,谁也不敢说还能撑几天。” 邱瑞跨前半步,声音低沉却有力。 “杨玄感这逆贼,分明是铁了心,要在陛下返京前踏平洛阳!” 卫文升一拳砸在案上,怒意喷薄而出。 太谷关与虎牢关,在这般狂攻之下,摇摇欲坠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是洛阳东面最后的脊梁……” 当初,萧美娘特意遣裴蕴传话给杨义臣,字字恳切,只盼他死守虎牢关,稳住阵脚。 话起了些作用,可楚军反倒变本加厉,攻势愈发凌厉,防线告急,也在情理之中。 若非此前果断从荥阳抽兵,将主力尽数压向太谷关一线,这两处雄关,恐怕早已被楚军撕开缺口。 “诸位可有良策?” 萧美娘敛神收思,语气沉稳而清晰。 “这个……” 第152章 全军压上,不留余力 话音刚落,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卫文升、神色凝重的邱瑞,全都哑了声。一时之间,竟无人能道出一条切实可行的退敌之计。 “太谷关与虎牢关,是我军东面最后的屏障,绝不可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话,我必须先说清楚。” “皇后所言极是!此二关,确为我军东线命脉。” “既已告急,洛阳危在旦夕,不如调骁果卫驰援。” 邱瑞终于再度开口,语气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断。 “不可。” 萧美娘当即摇头,斩钉截铁。 一旦骁果卫出动,无异于向楚军亮明底牌——东都洛阳,已无余力可调。 防线或能稍固,却等于亲手把士气送进敌营,反催其愈战愈悍。 “况且,骁果卫本就是压箱底的劲旅,人数有限,专候生死攸关之时。”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 方才盘算过的利害,此刻已全然落地,理由充足,不容置喙。 “可是……” 邱瑞与卫文升对视一眼,喉头微动。 他们岂会不知?只是眼下,真已山穷水尽。 洛阳城内再无可战之兵;其余边防,唯南线尚有余裕。 可就算火速从南面抽人,也难兼顾两关纵深,更难补上兵力空档。 “难不成,只能动边防?” 卫文升长叹一声,嗓音里裹着疲惫。 “老将军这话,倒也不失为一条路。” 萧美娘却立刻接上,语气平静,毫无迟疑。 “皇后,这……” 卫文升怔住,原以为只是随口一叹,毕竟其余各线皆已绷到极限,兵马堪堪够用,哪还有余粮可拨? “北面汉唐正在鏖兵,无暇南顾。” 她语声清亮,条分缕析。 “西线与南线压力较轻,各有腾挪余地,抽调数万精锐,并非难事。” 几位文武这才恍然——原来皇后心中早有经纬。 他们不是没想过,只是顾虑重重:万一三面中任何一处骤然生变,防线极易被撕开一道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 邱瑞眉峰紧锁,仍难释怀。 “如今东线两关,已是燃眉之焰。不动骁果卫,此策便是唯一出路。” 萧美娘语气未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皇后所言极是。若再无动作,便只能退守洛阳,坐等楚军兵临城下。” 裴蕴颔首附和。 “既如此,便依皇后之令。” 卫文升与邱瑞略作权衡,终是点头应下。 “若三线尽最大可能抽兵,共能调出多少?” 萧美娘直入正题。 “容老臣细算片刻。” 卫文升未急于应答,闭目略一沉吟。 “回皇后,合计可调三万精锐。” “三万人分赴虎牢、太谷,足可稳住局面。” 萧美娘微微颔首。 原以为,荥阳撤防后,两关合兵,足以撑到陛下回銮。 谁知楚军来势如此暴烈,短短数日,便将两关逼至悬崖边缘。 此前连荥阳守军一并算上,两地驻兵本不下四万,如今怕是只剩三万上下了。 不过,添上三万生力军,兵力便达六万之众,挡住楚军,料来并非难事。“正是,皇后。” 邱瑞面色肃然,抱拳应道。 “但愿太谷关与虎牢关能撑住,若失其一,骁果卫怕是不得不提前出鞘了。” 裴蕴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坠地。 其余二人胸口仿佛压着千斤石板,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辛苦两位老将军了,陛下必能及时回援,我们定能守住。” 萧美娘略整衣襟,语气平稳开口。 越是危局临头,越要稳住阵脚——她得让群臣看见主心骨,而非溃散的影子。 给众人燃起火种,而不是泼下冰水。 “喏!此乃臣等本分,告退。” 卫文升与邱瑞齐声应诺。 话音未落,三人已并肩而出,即刻调兵遣将、点验部伍。 …… 而此刻的太谷关与虎牢关,早已被楚军昼夜不休的攻势啃噬得遍体鳞伤。 两座雄关之下,尸横枕藉,血浸黄土,数日无人收殓,腥气凝滞如雾。 虎牢关外,楚军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竟还拿不下?!” 杨玄感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铜壶倾斜。 这般狂攻猛打,早该撕开其中一道缺口! 谁料虎牢、太谷两关,竟仍咬紧牙关,死守不退。 “楚公息怒。” 李密上前半步,语调沉缓。 “本公如何息得了这口气?!” 杨玄感额角青筋直跳,汗珠滚落。 他怕的是——隋室皇帝尚未返京,洛阳城门仍紧闭如铁。 原想以洛阳天险为盾,拒隋军于千里之外,如今却眼看成空谈。 焦灼之下,怒意翻涌,几乎焚心。 “唉……” 李密长叹一声。 当初大军压至虎牢、太谷一线,人人眉飞色舞,连战前酒都斟得格外豪迈; 未等刀锋相接,已有人梦到策马入端门、受百官朝贺。 谁知连攻数日,关墙依旧岿然,士气反倒一日日沉下去,营中连咳嗽声都透着闷。 “玄纵那边可有进展?” 杨玄感转身追问。 十二万楚军被均作两股:六万由胞弟杨玄纵统率,配副将斛斯政,主攻太谷关; 他自己亲驻虎牢,倚李密为腹心谋主。 “若再拖上几日不克一关,等皇帝回师,我军必遭前后夹击。” 他嗓音发紧,目光如刃。 届时别说逐鹿天下,连全身而退都是奢望。 “这……” 李密眉头拧成死结,脸色黑沉如墨。 “楚公,眼下顾不得藏锋了——全军压上,不留余力!” 稍顿片刻,他斩钉截铁道。 “你是说,调许昌那支精锐?” 杨玄感瞳孔微缩。 那可是他留作叩开洛阳宫门的利刃,甲坚刃利,专候决胜一刻。 可眼前局势,已容不得半分迟疑。 “对!早破一关,早卸重负。拖得越久,败得越惨。” 李密毫不遮掩,直指要害。 “正合我意!” 杨玄感霍然起身,再无半分犹豫。 其实这两关久攻不下,他心头早有此念,只缺一个决断的由头。 这一回,楚军将倾尽所有,以雷霆之势,砸碎关墙! “传令——急调许昌精锐即刻北上!本公要三日内,踏平其中一座雄关!” 号令出口,斩钉截铁。 “喏!” 李密拱手领命,转身疾步出帐传令。 “来人!随本公,亲赴关前!” “喏,楚公!” 军令甫毕,杨玄感披挂齐整,大步流星奔向前线攻城处。 “冲!攀上去!” “杀——!!” “顶住!绝不能放一人登城!” 虎牢关下,喊杀震天,血肉横飞。 守关隋将,正是赐姓杨氏的悍将杨义臣。 “唉……也不知这两道关隘,还能挺几日?” 第153章 骂人有啥用?逃命要紧! 他拄刀立于城楼,望着漫山遍野的楚军,轻轻一叹。 此前听闻皇后并未追究他丢失荥阳之过,反许诺:只要死守两关,既往不咎,另有厚赏。 那会儿心头确实一热,浑身是劲。 可楚军随后扑来的攻势,如潮似火,层层不绝,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点热气,早被血与火浇得干干净净。 “杀啊——!!” 城下楚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一波接一波扑向虎牢关垛口。 隋军虽拼死抵抗,可刀锋渐钝、呼吸渐沉,每张脸上都浮起一层灰白的倦意。 “但愿洛阳的援兵,真能及时赶到。” 杨义臣攥紧腰间横刀,心口发紧。 “诸位——!” 话音未落,一道洪亮如裂帛的吼声自楚军阵前炸开。 杨义臣猛然抬头,目光直刺敌阵前方——只见杨玄感策马而出,玄甲映日,披风猎猎。 “儿郎们!抖擞精神!谁先踏破这虎牢关,本公当场授印封将,再赐万亩膏腴良田!” 他声如惊雷,震得城砖嗡嗡作响。 “这杨玄感……竟把家底都押上去了!” 杨义臣瞳孔一缩,脊背发凉。 “第二个登城者,授校尉衔,赏田六千亩!” 杨玄感话音未落,楚军已如沸水翻腾——人人眼珠赤红,喉头滚动,粗重喘息里全是灼热的贪念。 “楚公神威!神威——!” 吼声撕裂长空,整支队伍像被烈火燎过的荒原,轰然燃起。 “杀——!” 密密麻麻的楚军疯涌而上,盾牌撞得震天响,云梯架得比往日快了三倍。 他们早把性命豁出去了,眼里只剩那片金灿灿的田契,连伤口淌血都顾不上抹一把。 “全军死守!箭矢滚木,只管砸!” 杨义臣厉声嘶吼,声音劈得沙哑。 接下来,怕是连喘口气的工夫都要抢。 …… 霍邑城内,李唐上下刚备好车驾,正要弃城突围。 忽听四野蹄声如雷,尘烟蔽日——汉军铁骑,竟从西、北两面齐头杀到!马蹄翻飞处,赫然夹着数支精锐:黑甲覆体的虎豹骑,银鬃翻涌的白马义从,还有甲胄森然、步履沉如铁砧的背嵬骑兵。 “哪来的骑兵?!” 李世民脸色霎时铁青——临汾失守,而且失得比预想更早、更彻底! “该死的曹封,属地鼠的不成?钻得这么快!” 他啐出一口血沫,旋即转身朝呆立的文武吼道:“撤!按原计划走!” “快护唐公先行!” 裴寂第一个回神,扯着嗓子喊破喉咙。 唐公尚在昏厥,才是此刻命脉所在! “哗啦——” 唐军步卒咬牙列阵,哪怕手抖得握不稳长矛,也硬生生撑起一道摇晃的人墙。 下一瞬,汉军三路骑兵如闸门崩开,轰然撞入战场—— 李存孝浑身浴血,铁戟所向,人马俱碎;李靖策马居中,令旗翻飞;汉武卒一万八千精锐踏阵而进,仅留两千守霍邑。 曹封亲率全军尽为骑,黑压压一片,杀气凝成实质。 这些老兵,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眼神冷得像冻了十年的刀锋,扫一眼,就叫人后颈发僵。 “全是骑兵?!” 李唐群臣齐齐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顶上去!拦住他们!” 李世民嘶吼着,声音劈得变调。 “喏——!” 唐军仓促结阵,却脚步虚浮,盾牌举得歪斜,连弓弦都拉不满——霍邑那一战的惨状还在眼前,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嗖——嗖——!” 白马义从率先引弓,箭雨倾泻如瀑。 背嵬军与虎豹骑则闷声不响,化作两股钢铁洪流,狠狠撞进唐军阵中! “呃啊——!” 箭簇入肉声、骨裂声、惨嚎声混作一团,血雾腾空而起,残肢断臂甩得满地都是。 转眼间,成片唐军倒进黏稠的血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曹封端坐绝影之上,静立于骑兵阵后,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撕破脸,那就撕到底——他不下狠手,李唐只会剜他心肝下酒! 至于背嵬步卒,早已累脱了形,连刀都抬不稳,此刻只能靠边歇息。 只能把他们困在临汾,连董先也一并押在此处,由岳飞与屈突通统率铁骑发起总攻。“李唐的文臣武将竟落得这般光景,哈哈!”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从攒动的人头缝隙里,一眼瞅见被层层围困的李唐诸人。 只见那帮往日趾高气扬的贵胄,眼下个个披头散发、满脸烟灰,衣甲撕裂、靴子开绽,活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灰老鼠——两人心里顿时畅快得直想拍腿大笑。 “这还是太平关下横眉竖眼、叫阵不休的李唐么?” 杜如晦慢悠悠捻着下巴那几缕胡须,嘴角噙着一丝讥诮。 “五姓七望里最硬气的李家,也有今天?” 正纵马冲阵的屈突通听得这话,胸中一股郁气轰然炸开,杀得更狠、砍得更急。 倒不是单为站队,而是打心底恨透了李唐——当年蒲坂城破,全军陷于绝地,说到底,就是李渊父子掀的这场祸事! “臣等……” 已策马奔至近前的李靖与李存孝,刚勒住缰绳,正欲伏身叩拜。 “不必多礼!全力擒拿李唐要员,能抓几个是几个,速战速决!” 曹封却抬手一拦,语调干脆利落。 “曹封,你给我记着——我必亲手斩你!” 正转身欲遁的李世民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甩出一句狠话。 他满身泥污、发带散乱,而曹封端坐马上,甲亮如镜、袍角猎猎,两相对照,他活脱脱像个被踹进泥坑的叫花子。 “二公子快撤!阵线撑不住了!” 几名唐将嘶声催促,声音都劈了叉。 李世民心神一晃,只迟疑半息—— 抬眼便见刘政会驻守的缺口,已被汉军铁骑硬生生凿穿! 来的正是背嵬军。 “杀——!” 吼声震得地面发颤,骑士们抡起寒光闪闪的厚背环首刀,见人就剁。 李世民亲眼看着,一柄刀劈落,一颗脑袋骨碌碌滚进血洼;又一刀横扫,三颗人头齐刷刷飞起,“噗噗噗”砸进尘土。 断颈处血柱喷涌,直冲半空,浓腥扑面,令人头皮发麻。 “汉军必亡!曹封早该喂狗!” 裴寂等人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啐骂,声音抖得不成调。 “闭嘴!骂人有啥用?逃命要紧!” 李元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蹽,中途一个趔趄摔进沟里,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手脚并用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前猛蹿。 第154章 寡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嗤啦!嗤啦!” 刀锋撕裂空气,伴着短促的呼哨。 汉武卒已至眼前——左手倒钩长矛寒光跳动,右手斩首刀刃口翻亮。 长矛先勾马腿,刀随即劈向骑手颈项。 素来横冲直撞的唐军骑兵,在他们手下竟如待宰羔羊,连挣扎都显得笨拙。 “哗——” 血浪泼洒,几颗头颅骨碌碌滚落泥地。 唐军步卒霎时失魂,谁也不敢再举盾、谁也不敢再挺枪。 只听见一阵阵发颤的抽气声,脚下不自觉地往后蹭,鞋底刮着土,像被无形绳子拽着倒退。 眼前奔来的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甲执刃的山魈夜叉,嚼肉不吐渣。 虎豹骑与背嵬军哪容喘息?弯刀扬起如月,长刀劈落似电,齐刷刷一压而上。 “噗…噗…噗…” 闷响不断,唐军步卒挨上就倒,砍中即断,成片栽进尘土里。 “快逃!” 李世民耳中灌满后方惨嚎,只知伏低身子,拼尽力气往前奔。 头都不敢回一下——仿佛一扭脖颈,那追命的铁蹄就要踏碎他的脊梁。 “李世民,你还想往哪儿蹽?” 李存孝眼尖,抬眼便锁住他背影。 此人乃李渊次子,李家骨血里的硬茬,身份明明白白。 “这瘟神怎么又来了!” 一声暴喝炸在耳畔,李世民浑身一哆嗦,头皮发麻,比听见催命鼓还瘆得慌。 这几日交手下来,早看清了:那浑身是血、甲缝里还滴着红的汉将,就是汉营第一块硬骨头。 真被他撵上?十条命也不够填这一刀。 “再快些!再快些!” 裴寂、刘政会早已护着唐公先行撤离。李世民紧随其后,身边簇拥着百十号旧部私兵——都是李家多年养熟的死士,忠心是铁打的,手脚也利索。 落在最后的,是李元吉和王君廊。 王君廊本可脱身,硬是为护住三公子,生生拖慢了脚步。 “稳住!三公子!” 王君廊疾步上前,一把托住又扑倒在地的李元吉。 “呼……呼……” 李元吉早已吓丢了魂,连跑带绊,自己绊自己,左脚狠狠绊右脚,摔得满脸是灰。 若非念着大公子与三公子手足情深,王君廊真想甩手不管——太耗时辰,也太耗命。 “你……你别丢下我!” 李元吉指甲几乎抠进王君廊袖口,声音抖得不成调。 就这一耽搁,虎豹骑与背嵬军已踏碎溃兵阵列,直扑而来。 “咚!咚!” 唐军步卒彻底崩散,五万余人如沸水泼蚁,朝四面八方乱窜。 人人垂头丧气,心知肚明:留下,便是汉军刀下一道血印;投降?连张嘴的工夫都没有,人已没了。 溃兵潮水般涌来,反把去路堵死。 王君廊怒目圆睁,厉吼:“让开!” 话音未落,反被几个逃命的唐军推搡踹中膝盖。 换作平日,敢踹他者,当场枭首都不算重罚。 可眼下?谁还管军法?谁还顾体面? “狗娘养的!” 王君廊破口骂出,正欲揪人,忽听背后蹄声如雷,数骑虎豹骑已挟风杀到。 “三公子——快走!” 他嘶吼着,猛地一搡,将李元吉狠狠推出三步远,随即拔剑横身,剑尖微颤,却仍指向来敌。 “找死。” 两骑交错而过,弯刀左右齐至。 “嗤——” 王君廊早已力竭,连招架都迟了半拍。 双臂齐肘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呃啊——!!!” 他仰天痛嚎,声裂云霄。 “这……这……” 李元吉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凸出,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个字。 手指直直戳向王君廊,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死!” 虎豹骑勒缰回身,一刀挥落。 王君廊甚至没来得及闭眼,头颅已斜飞出去,腔子里血柱冲起半尺高。 “跑——!” 李元吉这才回神,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扑向林缘,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树影里。 “还想跑?” 岳飞冷笑一声,伸手揪住李元吉后领,猛地往下一掼—— “砰!” 李元吉重重砸在泥地上,身子弹了一下,随即张嘴喷出一口猩红。 这一下摔得实在狠,他本就筋骨松散,哪经得起这般摔打? “不……别过来……” 他蜷在土坡边,牙齿打颤,眼珠乱转,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汉军铁甲。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侧骑兵齐刷刷勒马分列,步卒收戈退让,中间空出一条道来——曹封缓步而出。 “李元吉。” 他站在三步之外,垂眸看着瘫软如泥的李家三子,面色平静,无悲无怒。 “汉王!饶命啊!曹李两家,祖上可是通家之好,三代联姻!” 李元吉连滚带爬扑到曹封脚边,声音劈了叉,涕泪糊了一脸。 “有话,站直了说。” 曹封眉峰一蹙,抬脚踹在他肩窝上。 李元吉被蹬得翻了个身,又慌忙跪正,额头贴地:“小人不敢近前!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当我是阵风、是团屁、是粒灰——吹了就散!” “日后必重谢!李唐军报、粮道、密档……全给您双手奉上!” 他越说越急,嗓音发尖,仿佛只要多吐一个字,就能多活半刻。 “您要我跪着说话,我就跪;要我舔靴底,我立马舔!” 话音未落,“咚”地一声,脑门已磕上硬土。 “咚、咚、咚……” 沉闷响声接连不断,额角皮开肉绽,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在黄泥里拖出几道暗红。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长孙无忌侧目而视,嘴角微撇。 那个平日横行长安、连皇子都敢当街殴打的李元吉,如今只剩一把抖筛子似的骨头。 “人啊,永远别把对手看扁了。” 屈突通听着那磕头声,轻叹一句。 谁能料到,当年曹府那个默默无闻的庶出小子,今日竟能叫李家第三子,把脑袋磕出血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杜如晦摇头,袖口都没动一下。 没人伸手拉他,更没人替他喊冤——这副惨相,早该来了。 “刚才你说,寡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曹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第155章 今日真要葬在此处? “ “对!对极了!汉王圣明!” 李元吉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来,仿佛绳子已经松了半寸。 “那好。”曹封顿了顿,字字清晰,“寡人,要你死。” 棋子分两种:能换粮换城换命的,留着;只能添堵碍眼的,碾碎便是。 李元吉是后者。他兄长李建成,才是前者。 “你……说什么?” 李元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缩,眼白暴出蛛网般的血丝。 “动手。” 屈突通一步踏出,腰间剑鞘铿然离鞍。 “不要——!” 李元吉嘶吼出声,嗓子直接裂开。 “且慢。” 曹封忽又抬手。 “喏!” 屈突通收势停步,虽满腹疑云,却未置一言。 李元吉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子一软,竟晃了两晃,裤裆微微湿了一片。 “先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个‘二’字。”曹封语气平淡,“写完,寡人……再想想。” 目的清楚得很:李世民未必能擒,但若李元吉尸身上带着这个血字“二”,往后长安宫墙之内,自会有人替他把火点透、把刀磨亮。 “真……真的?” 李元吉喉结滚动,急切追问,眼神却像受惊的野狗,左顾右盼,生怕那是句空话。 “不愿?” 曹封指尖微抬,两名亲卫已按剑上前。 “愿!我写!立刻写!” 他慌忙点头,牙齿狠狠咬进食指指腹,血涌出来,又怕不够,再狠一压——血珠汩汩冒,指尖皮肉翻卷。 他哆嗦着,用血在前襟歪歪扭扭描出一个“二”。 血未干,指头还在滴。 “这……这可以走了吗?” 他仰起脸,声音虚得像纸片飘着。心里却翻腾不止:汉王究竟图什么? “寡人方才只说——”曹封静静看他,“考虑考虑。” 李元吉脸色骤变,整张脸肌肉绷紧,扭曲抽搐。 “你若能说出一个,让寡人饶你不死的理由,寡人便放你一条生路。” “我……” 李元吉喉头一哽,话卡在嘴边,半晌发不出声。 他垂下头,额上汗珠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 “念在两家曾有三代通好之谊?” 他声音发紧,试探着抬眼,又迅速避开曹封的目光。 “不错,确是三代通好。” 曹封语调平直,听不出波澜。 “蠢货!” 杜如晦与长孙无忌不动声色交换一眼,眸中全是讥诮——这哪是求生之语?分明是催命符。旧日交情越深,今日背叛就越不可恕。 “嗤——” 屈突通手腕一翻,剑光如电,自李元吉颈侧横掠而过。 “你……你——!” 李元吉双眼暴凸,双手死死掐住喉咙,指节泛白。 “咯……咯咯……” 他张着嘴,却只从气管里挤出断续怪响,像破风箱在抽搐。 双目圆睁,瞳孔里凝着未散的错愕与茫然—— 仿佛仍在问:我究竟说错了哪一句? “可惜,这个理由,不够分量。” 曹封连余光都未扫过去,只淡淡丢下这一句。 身后飞虎十八骑静立如铁铸,甲叶不颤,呼吸不闻,冷得如同山崖上结了霜的松针。 “把他抛进霍河。” “喏!” 屈突通反手一提,将那具尚在抽搐、双眼未阖的尸身甩入浊浪翻涌的霍河。 “王上这一手……真叫人脊背发凉。” 屈突通握缰的手微微一收,心头一凛。 霍河向南奔流,正与李唐溃兵所经之路交汇。尸身顺水漂下,血迹未干,字迹未散,李家人想看不见都难。 “无论李世民是死是活,李唐自此再无宁日。”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目光轻碰,彼此心照。 他们早看透:这不是泄愤,是布局——用一具尸体,在逃亡路上钉下第一枚楔子。 “走,继续追。” 曹封扬鞭策马,风掀衣角。 他脑中清楚得很:李家悔婚本非死罪;可段志玄夜闯曹府、李唐当众折辱曹氏宗祠,已是撕破脸的刀口。今日若纵其远遁,明日便是千军压境、血洗门庭。与其等刀架到自己颈上,不如先斩其臂膀。 “喏!” 众人应声如雷,蹄声再起,卷尘而去。 “站住!” 曹封一行刚去,山道尽头又传来一声暴喝。 李存孝足不点地,踏枝逐影,死死咬住前方奔逃的李世民。 李靖则率另一支人马斜插小径,专截其余溃卒。 “该死的汉将!总有一日,老子要削你成棍!” 李世民一边狂奔,一边嘶吼,肺腑灼痛,嗓音已劈裂。 那人如附骨之疽,半步不松,分明是要他命绝于此。 “还不停?” 李存孝怒意上涌,纵身跃起,足尖连点数株老松。 “咔嚓!咔嚓!” 树干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而李世民正亡命穿行于那一排松林之间。 “莫非……今日真要葬在此处?” 劲风已贴后颈,李世民心头一沉,满是不甘——江山未定,遗诏未留,连最后一句交代都来不及。 “住手!” 忽地一声断喝炸开,震得林间宿鸟扑棱棱惊起,四散而逃。 李存孝身形未滞,五指已堪堪扣住李世民后领。 “呼——!” 一道锐风挟着千钧之势,直扑他面门! “力道极沉!” 他眉峰一拧——若执意擒人,此击必中额头。颅骨碎裂,当场毙命,绝无侥幸。 “嗖!” 他猛然拧腰侧闪。 “轰!” 那物擦颊而过,深深没入身后合抱粗的松干,树皮爆裂,木屑激射。 待尘雾稍散,才看清——不过是一枚寻常石子。 “险些……咦,那是……”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抬眼望去,只见弟弟元霸正立在前方,眉宇间杀气翻涌。方才那枚破空袭来的石子,正是他弹出的——为救二哥性命,分毫不差。 “元霸,你怎会在此?”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愕。 按理说,四弟此刻该在紫阳山潜心修行,怎会突然现身霍山一带? “二哥,你可安好?” 李元霸几步抢上前,一手稳稳托住李世民胳膊。 “来得正是时候!多亏有你。” 见着四弟,李世民肩头一松,心也落回实处。 他太清楚元霸的底细了:天生神力,筋骨如铁,又拜入紫阳山门下苦修多年。 区区一名汉将,怎可能在他手里走过三合? “师尊推演李家有劫,又念着二哥安危,我便半途下山来了。”李元霸简简单单道出缘由。 “好!紫阳真人真乃世外高人,元霸你也赶得巧极了。” 李世民至今指尖还泛凉——若元霸迟来片刻,自己早已被李存孝擒去。 那时纵使四弟赶到,也只余收尸之憾。 “幸而路上一口没歇。” 李元霸嗓音低沉,额角渗出细汗。 第156章 可若这风声只是幌子呢? 他不敢想:若再慢一步,见到的就不是活生生的二哥,而是横陈荒野的一具躯壳。 “李家第四子?” 李存孝手握毕燕挝与禹王槊,缓步逼近。 每踏一地,足下泥土微陷,闷响沉沉,似有千钧压地。 “刷……” 兄弟二人闻声即止话头,齐齐转眸,盯住来人。 “二哥,你先走。” 李元霸站直身子,双锤在手,铁链轻颤。 他心头清楚,眼前这汉将绝非等闲。 那是骨子里透出的警觉——此战若起,必是山崩地裂、日月无光。 一旦动手,他再顾不上护着二哥周全。 “元霸,一道撤!汉军追兵已近,犯不着在此硬拼。” 李世民急劝。 若是李建成或李元吉在此,早甩袖而去。 可元霸不同——诸兄弟中,唯他与自己最亲厚。 自己待他向来真心,他也始终把“二哥”二字刻在心上。 “二哥,若一起走,他必追得更紧。” 李元霸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他虽心思单纯,却懂最浅显的道理:留一人断后,才能保一人脱身。 “可是……” 李世民喉头一紧,脚步迟疑。 “放心,砍下他脑袋,我转身就追你。” 李元霸扭了扭脖颈,骨节咔咔作响。 “好。” 李世民不再多言。 他对元霸信得过——这世上,还真没人能在力气上压他一头。 别说寻常武将,就连宇文成都,怕也扛不住他一锤之威。 “当心。” 丢下两个字,他拔腿便奔。 身形一闪,钻入密林深处。这条路,直通上党郡,最快。 “踏、踏、踏……” 他刚没入林间,远处便又传来几串急促脚步声。 一听便知,是其他方向包抄而来的汉军。 而元霸,只替他拦住了李存孝这一面。 李世民脚下更疾,只求离此越远越好。 “嗖——” 李元霸与李存孝相距十步,静立不动。 可两人之间,空气却如绷紧的弓弦,一股腥戾杀意正悄然聚拢、升腾。 “呼呼……” 风势骤起,林间落叶旋飞,枯枝簌簌抖动。 可那些碎叶刚近二人身前三尺,便如撞上铜墙铁壁,纷纷弹开、坠地。 “狂妄至极!” 李存孝虎目圆睁,手背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 “哼,敢追杀我二哥——今日定将你剁成十八截!” 李元霸鼻腔里哼出一声,寒意刺骨。 “接招!死吧——!” 暴喝炸开,擂鼓瓮金锤撕裂空气砸下,大地应声震颤。 若凝神细看,他身后竟浮起一头金鹏巨影,双翼欲展,利爪森然。 “哗啦啦——” 劲风所至,两侧老树剧烈摇晃,枝干咯吱呻吟。 单是起手之势,已令山林变色。 “雕虫小技!” 李存孝怒啸,身形如箭射出。 同样的,他背后浮现出一头猛虎的淡影,似雾非雾,若隐若现。 “叮!” 禹王槊与瓮金锤撞在一起,清越刺耳。不是寻常兵刃相击迸出的星火,而是炸开一道惨白电光。两人并未错身而过,反而死死咬住——手臂绷紧,脚跟深陷,谁也不肯松半分力。 “喝!” 李存孝和李元霸个头都不算高大,可筋骨里压着的劲儿,沉得吓人。 只见二人牙关紧咬,喉结滚动,低吼从胸腔里硬顶出来。 额角、脖颈、手背、小腿……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在皮下的活蛇。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震,脚下青石寸寸炸裂,蛛网似的裂痕疯长,地面塌陷三寸有余。 “咔嚓……” 裂纹爬到古树根部,几株合抱粗的参天老木应声断折,轰然砸地,震得尘土翻腾。 “嗡嗡……” 李元霸猛然发力一推,李存孝踉跄后退;他自己也连退十数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 只这一合,两人皆微微喘息,心底俱是一凛——对方的力道,竟真如山岳压顶,半分不虚。 李元霸尤甚。他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隐约觉得,那股子蛮劲,似乎比自己还沉一分。 “死!” 话音未落,双锤已抡圆砸来。紫阳山苦练的招式全数倾出:左锤刚落,右锤已至,势如疯虎,不留余地。 一锤重过一锤,风声越来越沉,越来越哑。 “呼……” 李存孝耳中尽是锤破空气的爆响,仿佛云层深处滚来的闷雷。他缓缓吐气,眼神却更亮了。 力气上彼此悬殊不大,胜负,还在后面。 “来得好!” 他暴喝出声,禹王槊斜劈而出,硬磕李元霸右锤;几乎同时,左手毕燕挝张开铁爪,直扣锤杆中段! “轰——” 双锤齐至,竟被他一人挡下。 禹王槊稳如磐石,接得从容;毕燕挝却猛地一沉,腕骨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哼,我看你怎么挡!” 李元霸见招被破,嘴角一扯,旋身疾转。毕燕挝刚扣住的锤柄倏然滑脱,铁爪空抓一记。 “受死。” 他背对李存孝,反手抡锤,千钧之力裹着风啸,照准后脑狠狠砸下! “太小看我了。” 此招变招刁钻,李存孝心头微赞,却未乱半分。 锤锋将至,他左脚蹬地,右腿横扫李元霸后腰,借反震之力仰身倒翻。 “你该死。” 锤砸空,后腰又挨一脚,李元霸双眼霎时赤红,粗重喘息如破风箱,神志已近癫狂边缘。 “失去理智了?” 李存孝眉峰一蹙,身形未动,气息未乱。 “去死吧你!” 怒吼未歇,他已如离弦之箭扑来。 正如当年紫阳真人送他下山时所言:攻法未臻化境。 招式虽狠,却滞于形,未入神;看似凌厉,实则处处露缝,破绽多得能漏风。 力气上两人旗鼓相当,可手上功夫,高下已现。 “呼呼……” 双锤再起,卷起两股腥风,虎啸般扑向李存孝面门。 常人要么硬扛,要么侧闪——可若这风声只是幌子呢? 若他算准你会躲,第二锤便藏在风里,第三锤早已候在退路上? “太小看我了。” 可惜,李元霸招未练满,仗的全是蛮力;李存孝却早看清他每一处换力之隙。 双锤临身刹那,他足尖点地腾空而起,禹王槊顺势下劈,直取李元霸肩颈! 李元霸瞳孔骤缩,仓促间只来得及抬起右锤格挡。 “咚!” 闷响沉得发涩。一股阴劲顺着锤杆直冲虎口,他整条右臂一麻,腕骨似裂,指节剧痛钻心。 这一击,绝非蛮力所能解。 “当!” 他甩头回神,左锤已挟风劈至。 李存孝不退不闪,毕燕挝迎上锤面,借力一拨,锤势登时偏斜三尺。 整套动作,不过一瞬。 “呼,呼……” 第157章 谁料竟在此处撞见一具浮尸 李存孝见李元霸气息紊乱,非但未收势,反而将招式催得更急、更沉。 一招紧似一招,逼得李元霸左支右绌,连格挡都全凭本能硬撑。 三十合转瞬即过。 “喝!” 李存孝双目如电,本已刺向李元霸心口的禹王槊骤然翻腕上挑——锋刃直取下腹要害。 “糟了!” 李元霸瞳孔猛缩。这一击若实打实砸中,五脏六腑怕都要震成齑粉。 千钧一发间,他只来得及缩臂回挡,用瓮金锤粗重的锤柄硬接。 “轰——!” 巨响炸开,锤子脱手飞出数丈,李元霸整个人倒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李存孝抬步欲进,斩其于当场。 可就在脚尖离地刹那,身后那道无人得见的猛虎虚影,毫无征兆地暴起扑向李元霸身后若隐若现的鹏一鸟。 旁人眼中风平浪静,李存孝却莫名一顿,动作滞了半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 “咻!” 猛虎虚影撞入鹏一鸟,利爪撕扯,獠牙啃噬。 “吼——!” 无声的咆哮在虚空震荡。 鹏一鸟被生生绞碎、吞尽,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李存孝眉心一拧,随即面皮泛起血色,筋络隐隐鼓胀,气息陡然浑厚三分。 “呃啊——!” 李元霸喉头一哽,惨叫迸出。 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身子筛糠般抖动,眼白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要破境了……” 李存孝本欲补刀,可体内气机翻涌如潮,四肢百骸如灌铅,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索性盘膝而坐,闭目调息,默默炼化那股自猛虎虚影中奔涌而来的磅礴之力。 方才所吞者,正是李元霸与生俱来的神力之源——鹏一鸟。 此等异象诡谲难测,唯天生神力者方能引动。 他们落地那一日,命格便已刻进天地筋络里。 “踏、踏、踏……” 李存孝垂眸静坐时,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 刘政会领着一队唐军匆匆经过,窦琮亦在其列。 他们是奉裴寂之命断后,护送唐公全身而退。 “四公子?!” 刘政会一眼扫见瘫在地上的李元霸。 这人本就瘦削苍白,眼下更像刚从棺材里拖出来——唇无血色,皮肉发青,呼吸微若游丝。 病秧子失了鹏一鸟护体,真就成了纸糊的人! “四公子怎会落单在此?” 刘政会心头一沉,却没工夫细想。 “少废话!快抬走!” 窦琮厉声催促。 他们可不是游山玩水,是拿命垫路! “是!” 刘政会低吼一声,抢步上前架起李元霸,顺手探他鼻息——微弱,但确有热气。 “还活着!” 他心头一松,扛人起身。 目光掠过不远处打坐的李存孝,登时明白过来: “汉将已虚,正是诛杀良机。” 他朝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正要下令围攻。 “踏踏踏踏……” 密集蹄声与甲叶碰撞声忽自两侧炸响! 李存孝麾下汉武卒如黑潮涌至,见唐军即挥刀冲杀。 另一侧,李靖率部疾驰而至,两股铁流眨眼合围。 “撤!快撤!” 窦琮脸色煞白,嘶声大吼。 “接着!” 刘政会奋力将李元霸往前一推。 “快!快走!” 窦琮一把接过,甩上一名唐军脊背,转身拔腿狂奔。 “上!别放走那个穿甲的!” 汉武卒已杀到近前,刀光封死所有去路。 刘政会落在最后,因推了李元霸一把,反被钉在原地。 “喂!等等!回来!” 他额头汗珠滚落,嗓子发紧,拼命朝窦琮背影呼喊。 “跑!” 窦琮头也不回,只甩出一个字。 开什么玩笑? 这点人手折回去救他,全得填在这儿! “杀——!” 汉武卒懒得跟刘政会多费唇舌,抄起兵器就朝他身上猛砸下去。 “噗嗤……” 闷响随即炸开。 “啊——!” 刘政会的惨嚎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又陡然拔高。 “再快!再快些!” 窦琮边逃边抖,牙关打颤,连余光都不敢往身后扫一下。 “嗒。” 没过几息,刘政会已不成人形,血肉糊作一团。 “追!” 汉武卒刚要撒腿,李存孝却已睁眼起身。 “不必追了。” 他声音低沉,却压得住全场。 唐军早已钻进山坳,直扑上党郡而去——再追,不过是白费力气。 “呼……” 山风掠过树梢,李世民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一寸。 他确实甩掉了追兵。此刻离上党郡只剩一截山路,脚底发虚,心却落了地。 “幸亏四弟及时赶到……幸亏。” 可这“幸亏”背后,是他满身细创:有的被锯齿状树叶划开,有的被枯枝倒刺刮出细长血口。 “快到了。” 他伸手拨开横斜的枝杈,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指尖拂开最后一簇灌木时,一片湿叶上的露水滑落,正滴在左小臂的伤口上。 一路行来,不知蹭了多少草尖露珠。那伤处渐渐泛出异样——青中透紫,颜色越深,越不像寻常擦伤。 山野无名之物,向来藏着要命的毒。 他中的是什么?没人答得上来。 “有点痒。” 李世民只觉伤口微微发麻、发痒,除此之外,并无眩晕,也无气短,仿佛真只是皮外小事。 “哗……哗……” 霍山深处,脚步声渐密。李渊昏沉伏在担架上,裴寂亲自护在侧翼,一行人正朝上党郡疾行。 眼看就要踏出霍山隘口,忽见霍河上游飘来一具浮尸。 “河里那是什么?” 前排士卒率先瞥见,压低了嗓子。 “管它呢,只要不是汉军,就别挡道!” 裴寂皱眉啐了一句,脚下却未停,仍紧紧缀在抬着唐公的两名亲兵身后。 上党郡近在咫尺,可只要脚还没踏进郡界,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眼下既无接应唐军,又无哨骑探路,若汉兵衔尾而至,这霍河滩头,便是绝命之处。 “走!” 众人埋首疾行,眼看就要与那浮尸擦肩而过。 “嗯?” 裴寂嘴上嫌烦,身子却本能一顿,侧脸扫了一眼。 水面浮着的人影熟悉得很——衣料、腰带、甚至半掩在水下的玉佩纹样,都像极了自家府上的人。 “该不会……” 他喉头一紧,心口猛地一坠。 再凑近些,那身形、那束发冠、那腰间螭纹佩……分明是李家三郎李元吉! 二郎李世民久无音讯,三郎竟也杳然无踪,谁料竟在此处撞见一具浮尸? “且慢!” 裴寂一把扬手,喝住队伍。 他当即俯身,抄起岸边一根枯枝,小心勾住尸身手腕,缓缓拖向浅滩。 “是三公子!” 第158章 再进一步,何其艰难? 有人失声喊出,声音发颤。 裴寂蹲下身,手指刚触到脖颈,便知不妙——喉管被利刃齐根割断,血尚未凝透,人刚死不久。 “快!搭把手!” 他朝左右低吼。 几人合力,将李元吉尸身拖上岸。 只一眼,便知死因确凿无疑。 “这……” 裴寂目光忽然钉在内衫领口——一处暗红血渍,藏在铁甲之下,若不掀开,绝难发现。 “嗒。” 他屏息掀开染血的中衣。 一个鲜红刺目的“二”字赫然烙在胸前皮肉上,墨混着血,尚未全干。 再看死者右手,中指指腹有两排清晰齿痕,皮破血凝。 “……二郎?” 裴寂嘴唇发干,脑中轰然一响。 “踏、踏、踏……” 杂乱脚步由远及近。 窦琮带着残部奔至河岸,一眼看见蹲在水边的裴寂。 “出什么事了?怎的停下不走了?” 他喘着粗气走近,满脸疑惑。 毕竟,此刻仍是亡命途中。 “这……” 窦琮一走近,便撞见李元吉的尸身,还有面色铁青的裴寂。 “出什么事了?” 他话音未落,脸色骤然发白,急声追问。 “你自个儿瞧一眼,不就明白了?” 裴寂长叹一声。 窦琮目光一扫,立刻盯住李元吉贴身内衫上那几道暗红字迹。 “二公子!” 他嗓音压得极低,咬着牙,透出一股冷硬的恨意。 “你真认准了?” 裴寂转过身,声音沉如石坠。 “这血字是三公子写的,笔迹错不了;血未干,方向也跟二公子遁走的路径完全一致;王君廊八成也折在这儿了。” “最要命的——就是他自己的字。” 窦琮重重颔首。 若不是二公子,李元吉为何偏要在贴肉衣襟里,用血写这么个隐秘名字?再往前推,张士贵死得蹊跷,王君廊拼死逃出又横尸半路……桩桩件件,都往二公子身上钉。 “刘政会,也死了。” 窦琮喉头一紧,话里既烧着怒火,又裹着寒意。 “什么?” 裴寂猛地抬头,显然没料到刘政会竟也没活下来。 “死的全是大公子的人——文官武将,一个接一个倒下。二公子的盘算,还用再说第二遍?” 窦琮越想越寒,脊背泛起一阵阵凉意。 “先抬上三公子的尸身,进上党郡再说。等唐公醒过来,一切自有分晓。” 裴寂略一思忖,果断拍板。 “全凭裴大人做主。” 众人当即背起李元吉的遗体,疾步离去。 “刘政会没了,王君廊倒了,连三公子都躺在这儿……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路上,窦琮反复咀嚼这句话,嘴唇无声翕动。 他没法不这么想——连亲兄弟都能下手,他们这些外人,又算什么? “十有八九,就是二公子干的。” 裴寂袖中手指微蜷,后颈汗津津的。偏巧唐公昏迷不醒,兵权全在二公子手里;连逃命路线,都是对方一手安排的。想不信,反倒难了。 “只要进了上党郡,等唐公睁眼,自然水落石出。” 他稳住声线,回头安抚了一句。 “眼下……该怎么办?” 窦琮声音发虚,手心全是冷汗。大公子这边的人,接二连三地断了气。而裴寂态度模糊,效忠的始终是唐公,至今未吐半个字。在他眼里,裴寂尚有退路,自己却是明明白白站在大公子那边的人。 “呼……” 从霍山通往上党郡的路上,满目狼藉。 断戟残甲堆在道旁,尸首横陈,大多是唐军溃卒,层层叠叠,血浸透黄土。 “踏、踏、踏……” 数名汉武卒踏着碎石奔来,甲胄铿锵。 “王上!李唐余部已入上党郡,是否继续追击?” “封死霍山至郡城之间的所有隘口,挨个搜,能抓几个是几个。” 曹封顿了顿,语气平稳。 “喏!” 汉武卒抱拳领命,军令即刻传向李靖所部。山势陡峭,骑兵难以铺开,整片霍山,终究无法密不透风。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存孝率一队轻骑折返。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铠甲带起一阵闷响:“臣失职,叫李世民脱身,请王上降罪。” “他怎么跑的?” 曹封眉头拧紧。 若是李存孝亲自去追,李世民纵有神助,也难脱身。 “眼看就要擒住,忽有一员猛将杀出——正是李元霸,硬生生把人抢了回去。” 李存孝如实禀报,将交手始末,一字不漏讲完。 “原来李家老四,真练成了那一身蛮力,还下了山。” 长孙无忌在一旁轻声道。 “李元霸……” 曹封脑中掠过旧闻,确有此事——李渊幼子早年拜入名师门下,如今提前出山了。 “无妨。下回,可没第二个李元霸替他挡刀。” 他摆了摆手,神色已复如常。 李世民确是命硬,偏赶在最紧要关头,被亲弟弟豁命救走。可那一战,李元霸力竭而衰,神勇已尽,如今不过是个寻常汉子罢了。 就算下次再擒住李世民,李元霸又跳出来逞凶,也不过是自投罗网、白白送命。 “真没想到,李将军竟有这般神勇!” 杜如晦与长孙无忌异口同声赞道。 李元霸虽早年离家学艺,战功寥寥,但江湖传言,他臂力之盛,远超宇文成都。此前切磋落败,并非气力不济,实因未修武技——光凭蛮劲,终究敌不过章法森严的高手。 而今他武艺已成,李存孝却仍能将其彻底击垮,足见其修为已臻骇人境界。 “王上,臣有一事不明:自与李元霸一战之后,自觉武艺突飞猛进。” 待军情禀报完毕,李存孝忽然开口。 这变化清晰可感:走路时脚下生风,伸手拂过树干,枝叶竟簌簌震颤;有时连端碗执杯,都怕失手捏碎。 “确是如此。” 旁人尚在疑惑,曹封却心头微动,已有几分了然。 像李存孝、李元霸这般天生神力之人,体内本就蕴着一道隐秘机窍。 李存孝胜了李元霸,正是撬开了那道门——将对方身上蛰伏的神力引为己用。 “……” 事实确然如此。李存孝初觉异样之时,恰是那尊鹏鸟虚影尽数融入己身之际。 “无妨。武艺精进,本就是天大喜事。” 曹封抬手拍了拍李存孝肩头,声音沉稳。 此时的李存孝,已非昔日可比——放眼天下,再无一人堪与争锋。 “我等得贺李将军!此役过后,更上青云!” …… 杜如晦含笑拱手。 到了李存孝这等境地,再进一步,何其艰难? “至于李世民逃了,倒不必挂怀。李唐,注定翻不了身。” 话音落下,曹封目光投向远方的上党郡。 第159章 挥师司州,刻不容缓 他早为李世民可能脱身埋下伏笔——那枚早已布好的棋子,正是李建成。 太平关一役后,兄弟反目,仇隙已深,再难弥合。 待李建成返归,李唐必陷内斗泥潭,上下离心,内外失据。 这,便是李建成这颗棋子真正的用处。 “若李元吉之死,被疑为李世民所为,李唐文武百官,定会心生戒备。” 长孙无忌忆起王上处置李元吉尸身时,特意留下的那个血字。 此举既激化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不死不休的怨恨,又令李唐朝臣彼此猜忌、相互疏远。 纵使李建成已成废人,亦足以与李世民缠斗不休。李唐非但无力回天,反倒会雪上加霜,加速崩塌。 “待王上腾出手来,收拾李唐,不过举手之劳。” 杜如晦默然心叹——王上之谋,令人折服。 至于那血字能否被河水冲净?一则藏于甲衣内衬,二则早已凝固成痂,短时之内,绝无消褪之虞。 若放任数月,自然难觅痕迹。 “王上,末将奉命封锁霍山至上党一线,沿途歼灭不少李唐溃兵。” “可惜李渊及数名紧要人物,均已遁走。” …… 李靖与岳飞率部归来,齐声禀报。 “末将所部亦然,未能截获李唐核心要员。” 岳飞随即补道。 “无碍。此战并非全无斩获——至少斩了李元吉。” 曹封语气平静,顿了顿,又道:“最大的变数原是李元霸,好在已将其废去。” “不错!李渊此番不但痛失一子,更折损了擎天之柱。” 屈突通朗声而笑。 “哈哈……” 众人随之开怀。曾威震三晋的李唐,如今仓皇如丧家之犬。 他们起兵愈急,攻势愈烈,败亡便愈速愈惨。 “况且,我军借大胜之势,疆域已拓至霍邑周边。以霍邑为基,可筑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李靖深知其中分量。 这条战线,犹如一根利刺,直插李唐咽喉——欲图南下,必经霍邑! 昔日隋军守此城,便令李唐久攻不下,吃尽苦头。 如今换作汉军镇守,岂是易与? “妙极!还可顺势延展至长平一线。” 屈突通接过话头。 长平原属李唐辖地,可眼下驻军早已抽调一空,空余一座孤城。 况且,李唐刚遭重创,占下此地纯属水到渠成。 “两条战线一旦稳住,李唐南下的路,比登天还难。” 长孙无忌眉梢高扬,笑意压都压不住。 不管李唐是冲着司州去,还是直扑关中,横在他们面前的,全是层层叠叠、坚不可摧的防线。 更别提王上另有布置——李唐眼下别说出兵,能不能喘过这口气、缓过这阵元气,都是未知数。 此役之后,唐军主力,已徒有其名。 非但无力重整,内部撕扯反倒要愈演愈烈。 “诸位,先收拾战场。” 曹封随即颁下新令。 “诺。” 文武齐声应诺,拱手退下,各自调派人手清点尸骸、收缴器械。 “放下兵器,就地投降!胆敢顽抗者,立斩不赦!” 霍山遍地唐军尸身,溃兵如惊鸟四窜;途中偶遇负隅顽抗者,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毫不迟疑。当然,若俯首弃甲,亦予生路。只是这战场清理,实在耗时费力。 毕竟不似霍邑、太平关那般地势开阔、一览无余——霍山山路盘绕、林木森然,视线被遮得七七八八,搬尸、验伤、搜遗物,样样都慢。 “下一步——中原。隋室旧都,洛阳!” 将士们还在山间穿行清点,曹封已在心中落子。 李唐既已溃不成军,南下再无可能;汉军布下的两道战线,恰如一堵铜墙铁壁。 这意味着,进军司州腹地,再无后顾之忧。 “走。” 待战场初定,曹封率众文武折返霍邑。大军暂作休整,议事即刻展开。 临汾城内,州衙正堂。随行文武分列左右,衣冠整肃。 曹封端坐主位,袍袖垂落,神色沉静。 “参见王上。” 众人躬身齐呼。 “免礼。” 他抬手轻挥,语声平和却不容置疑。 “把战报,细细说来。” 目光扫过阶下诸人,示意开口。 “启禀王上,此战共俘步卒五万六千。” 李靖出列,声音清晰,“另得骑兵一万七千。各王牌军缺额,拟自左翎军择优补入。” “俘敌竟有如此之多?” 满堂一时无声,只闻几声压抑的抽气。 此前汉军历次交锋,从未有过这般斩获。 合计七万三千——而李唐起兵之初,总兵力不过十五万。其余或战死沙场,或随李唐仓皇北遁,后者人数寥寥。 “李唐这支主力,如今只剩个空架子了。” 杜如晦嗓音微哑,气息略沉。 这一仗,确是倾覆之胜。 “打得痛快!” 屈突通朗声而笑,长孙无忌更是嘴角上扬,止不住地畅快。当年李家如何倨傲,如何以五姓七望自居、视天下人为草芥,他看得最真。 如今灰头土脸、抱头鼠窜,岂不痛快淋漓? “好。” 曹封颔首,未多言,却已尽知战果分量。 抛开人马不论,汉军眼下已控并州大半疆土。 “另查得,五万六千降卒中,不少原为李家私养部曲。” 李靖再禀。 “凡李氏旧部曲,尽数处决。” 曹封语气未变,字字落地有声。 “诺!” 李靖心领神会。 这些私兵,是李家最早豢养的爪牙,骨子里只认主子,毫无军纪可言。若混编入伍,早晚酿成祸患,动摇军心。 “平日欺压乡里、横行霸道、鱼肉百姓者,一律斩首,绝不宽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莫说是唐军,便是我汉军中人,犯此一条,照杀不误。” 起兵之志,从来未改;民心所向,即是根基。 谁敢踩踏百姓,便是与汉军为敌,与王命为敌。 “诺。” 李靖应得干脆利落。 “其余降卒,非李氏私兵,亦无劣迹者,准其解甲归田。” “诺。” 这是一场面向整支降军的严格甄选。既已决定将其整编进正规部队,便容不得半点马虎,更不能敷衍了事。 所以,整个筛选耗时,势必比往常更久。 “我军即刻按原定方略,挥师司州,刻不容缓。” 话音未落,堂下文武齐齐一凛。 第160章 乱世里挣扎求存的汉子 他们与李唐激战于此,并非志在割据一方,而是为在此处稳住阵脚、铺开战线。恰逢战机突现,一举击溃李唐主力,才成就此役;但全军真正的锋芒,始终指向中原腹地——指向洛阳。 “中原……” 二字如钟鸣入耳,李靖缓缓吐纳,胸中微热。 他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过了衙署斑驳的砖墙,直抵千里之外那座沉寂已久的东都。 “这一日,终究要来了?” 屈突通肩头轻颤,心口一紧——王上,真的要迈出这一步了。 “中原,终于要亮剑了。” 长孙无忌指尖攥紧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眼底灼灼光亮。 满堂将吏,哪个不是怀揣宏图? 汉军一日日壮大,功业日渐隆盛,众人所求,也正一步步落地生根—— 或欲披甲执锐、建功立业;或愿山河重归一统;或盼黎庶安枕、四海清平。 而今,皆可于征途之上,亲手叩响那扇门。 “寡人需留一人,坐镇霍邑至长平一线。” 曹封指节轻叩案面,声不高,却字字入耳。 眼下汉军重心早已移向洛阳,移向整个中原。此地,确已到了该转身离去的时候。 毕竟,隋帝杨广的远征大军,不日即将回师! “这……” 众人未急于应答,只彼此悄然相顾,眉间凝思。 唐军虽名存实亡,战力折损过半,可霍邑一带,却是咽喉锁钥,万不可失。 故而留守之人,不仅须有统兵之能,更得临机决断、稳得住阵脚。 刚归附不久的屈突通,此时已默默盘算起合适人选。 “若论将才,李靖将军与岳飞将军,最为妥当。” 他心中默念——二人用兵奇正相生,谋略眼界,连自己亦叹服;更难得的是,无论步骑舟车,皆能驭之如臂使指,与士卒心意相通。 “寡人决意,由屈老将军驻守此地。” 话音落处,屈突通愕然抬首——竟点到了自己名上。 “果然如此!”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飞快对视一眼,眸中俱是了然。 王上此举,他们早有揣度。 屈老将军归附未久,且属迫于形势,初来之时,忠心尚待沉淀。 “临汾郡内,尚羁押着三万原隋军——那是李唐从前俘获的旧部,至今未及整编。” 李靖心头一亮,瞬时洞悉其中深意。 以屈老将军昔日威望,统领这支旧隋兵马,自是水到渠成。 更妙在一点:老将军素来体恤士卒、爱兵如子。此番托付,既是信任,亦是叩心之问。 三万隋军,王上尽数交予其手——正合其志,亦见其诚。 “老臣……” 屈突通喉头微哽,一时竟难成言。 “竟由屈老将军担此重任!” 尧君素脱口而出,脸上惊色未敛——这分明是王上对其推心置腹、委以腹心的明证。 日后随同归附的隋将,自然亦有望各展所长、各尽其用。 “让老将军亲伐隋室,怕是短时难以下令;可若领这三万旧部去打李唐……那就另当别论了。” 长孙无忌心头一震,不禁暗赞:这三万降卒本就痛恨李唐,置于霍邑一线,岂止可用?必是锋刃出鞘、倍加凌厉! “老臣,遵命。” 屈突通躬身出列,声线微颤,却比从前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那点被迫而来的疏离,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化开。 “背嵬步兵连番鏖战,疲乏已极。董先留下,任副帅协防。” 曹封早料到老将军心境之变。 信他,却不弃防备之心。 派董先为副,既保万全,又名正言顺——无人能挑出半分破绽。 “老将军能受重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这次人事安排,尧君素并未列入其中,但他本就毫无挂碍。 虽与老将军分道而行,不再同帐执戈、并肩破敌; 却也笃信自己不会被冷落闲置,自有施展抱负的机缘。 “叮——宿主完成任务:汉军首战击溃李唐,大获全胜。” “叮——系统评定:高级战功。” 提示音接连落下。 “来了。” 曹封耳中刚闻声,唇角便悄然上扬。 “叮——奖励发放:洗髓丹一枚。” “洗髓丹?” 他低声念出三字。 “叮——此丹可涤尽宿主体内陈年杂质与隐伏旧疾。” 系统随即回应。 “倒是个好东西。” 曹封颔首,目光沉静。 这颗丹药,不单延年益寿,更意味着他有足够光阴去一统九州、铸就前所未有的煌煌帝业。 不止要安内,更要拓外——让汉家血脉重燃锋芒,龙旗所指,四海俯仰。 “一步一个脚印,汉家铁骑终将踏遍天下!” 念及此处,身为汉王的他胸中热血翻涌,那是他刻入骨血的毕生宏愿。 “王上威仪,一如往昔。” 一股无形却迫人的王霸之气悄然弥漫,满堂文武皆为之一凛。 “叮——宿主新增部曲:乞活军一万。” 提示音再起。 那枚洗髓丹,则无声无息,已卧于曹封宽袖之内。 “乞活军?” 他心头微动,浮现出许多旧闻。 这支队伍的名字,本身便透着一股狠劲——为活命而战,故而搏杀时从不顾命。 活着,是唯一目的;杀人,是唯一手段。 正因如此,无论沙场何等惨烈,他们始终敢冲、敢陷、敢死战到底。 近身肉搏,向来是他们最凌厉的刀锋。 “叮——乞活军将以流民身份,陆续投效于宿主麾下。” 系统补了一句。 这回的交付方式,与以往迥异。 可细想之下,又极合其本色——乱世里挣扎求存的汉子,本就靠一双脚、一身胆、一腔血,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踩出活路。 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而这份对生的执念,正是他们悍勇无匹的根由。 “既以流民之名来投,领兵之人又是谁?” 曹封转而问向系统。 按往例,新附将领多出自后世,少有当世人物。 “领军人物,即为当世人。” 系统答得干脆,随后再无动静——奖励至此全部落定。 “当世人?倒真有意思。” 曹封眸光一闪,心底已悄然生出几分期待。 “诸位,河东战事已毕,我军即刻南下。” 他收拢心神,声音清越。 “确该速行。隋室天子,正在返京途中。” 李靖眉峰微蹙。 若无差池,隋军主力此时应已逼近幽州,汉军半刻不得迟疑。 “更棘手的是楚军——杨玄感势在必得,必倾力猛扑洛阳。” 长孙无忌接言。 第161章 外头怎么乱哄哄的? 汉军尚觉紧迫,而志在洛阳的楚军,只会比他们更急、更狠。 “早发一日,便多一分胜算。” 杜如晦点头应和。 众人言语方落,屈突通神色微动,似有话说,又略作踌躇。 片刻后,他终于出列,拱手而立。 “王上,关于进兵司州一事,老臣斗胆进一策。” 霎时间,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但说无妨。” 曹封抬手示意。 “老臣与洛阳北面守将董纯,曾共事多年,交情未断。或可设法劝其归顺。” 屈突通直言不讳。 “果真如此,实乃天助!” 堂上诸人神情顿亮。 若屈老将军所言属实,洛阳北线防务,顷刻之间,便要折损过半。 能极大压缩他们兵临洛阳的行程,对汉军极为有利。 “老臣早年救过董纯一命,若亲笔修书劝降,他应允的可能极高。” 屈突通缓缓道。 “倘若老将军确有救命之恩,平素又有往来,此事十有八九能成。” 长孙无忌当即接口。救命之恩,岂是寻常人情可比?分量太重了。 “一旦北面防线土崩瓦解,我军只需击溃隋军水师,便可长驱直入洛阳腹心。” 岳飞语气斩截,毫无迟疑。 瞬息之间,便能省下大量时日。 凉州水师战力如何,众人心里都有数——对付一支隋军水师,绝非难事。 “王上,老臣愿修书一封,交由君素带往河内郡,亲手呈予董纯。” 屈突通略作思忖,又补了一句。 这话实为避嫌而设:无论王上信与不信,都会顺势选此稳妥之策。 …… 既已想到这一层,足见其心意,早已不同于初降之时。 此时的屈突通,心已真正系于汉军。 “老臣斗胆直言——董纯归降,九成把握。” 他再加一句,字字沉实,不容置疑。 “九成!” 话音未落,几位文武神色一振。 届时,洛阳及周边诸要塞,尽在掌中。 “很好。” 可曹封所思,并不止于此。 拿下洛阳与附近关隘只是起点;真正的目标,是整个司州!若司州不取,此番出征,不过小胜而已。 “诸位卿家,此役,寡人志在洛阳,更在中原全境。”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沉稳。 “王上英明!” 满朝文武心头一热,脊背挺直。 仗若不打则已,既打,便要打得彻底、打得深远。 就像此前收拾李唐一般! “传寡人敕令:命俞大猷率凉州水师,即刻开赴司州北境水域。” 曹封当场颁令。 “遵命,王上。” 长孙无忌躬身应诺,提笔疾书。 凉州水师驻地本就不远,诏令一下,立可启程。 诏书甫一落墨,信使已跃马奔出宫门,鞭声裂空。 执笔之速,快得近乎急切——唯恐稍缓一刻,贻误战机。 “待到那时,两京在手,天下震动!” 群臣眼中泛光,热血微涌。 只待董纯那边回音落地,凉州水师再破隋军水师,大军便可直叩洛阳城门。 洛阳一得,汉军便坐拥天下四大坚城之二;中原若定,实力与威望必将扶摇直上。 更不必说,隋室新旧两都,自此皆属汉土。 意义之重,不言而喻。 “叮——新支线任务已触发:进军司州中原,攻占隋室现都洛阳。” 系统提示声悄然响起。 “来得正是时候。” 这任务赏赐丰厚,正中曹封下怀。 “叮——新支线任务已触发:攻克洛阳后,顺势夺取整个司州。” 系统声再起。 曹封微微颔首。好,一气抛出两个。 前后连贯,功成之日,奖酬必极厚重。 “此番李唐高层,仍有不少漏网之鱼,李世民、李渊等核心人物,均已脱身。” 他指尖轻叩椅臂,声音低了几分。 “莫非……王上要动用那枚棋子了?” 杜如晦心头一动,想起太平关旧事。 别忘了,李元吉的尸身,曾被王上用得滴水不漏。 “谁敢与王上为敌?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屈突通暗自凛然,后颈微寒。 王上算计李氏,环环相扣,纵使一时遁走,终究难逃天罗。 “是时候,让李建成这枚棋子,真正落子了。”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齐刷刷抬向御座。 纵有揣测,亲耳听闻,仍令人屏息。 “王上所见极是。当初留李建成性命,为的正是今日。” 李靖踏前一步,朗声应和。 若非李建成尚有几分可堪驱使的分量,太平关那会儿,他早就是一具冻僵的尸首了。 说白了,李世民想顺顺当当接过唐公印信、拢住李唐残局?门都没有。 李唐越散、越弱,才越合人意;指望它喘过气来,甚至重振旗鼓?纯属白日做梦! “臣附议。” 满堂文武无人出声反对,齐齐颔首应和。 “即刻拔营,回临汾城。” 曹封起身,袍袖微动。 “诺!” 众人随之起立,拱手领命,转身整军备马,直奔临汾郡而去。 临汾距霍邑本就不远,大军疾行半日,便已抵城。 入城后,曹封径直步入东厢房闭目静坐;城防调度则由将佐们按例铺开,井然有序。 “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利落。 “臣董先,求见王上!” 声音未落,门已轻叩三下。 “进。” 曹封声未抬高,却字字清晰。 董先推门而入——这位镇守临汾多年的旧部,今日特为面禀要事而来。 “讲。” 董先言简意赅,将城中防务、粮秣、更兼李建成近况一一陈明。 “嗯。” 曹封只应一个字,不轻不重。 “臣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退至门边,仍保持着躬身抱拳之姿,转身离去,未多留半息。 “外头怎么乱哄哄的?” 几乎同时,城外骤然喧沸。 巡城汉军闻声侧目,只见烟尘微扬处,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朝城门涌来。寻常流民过境,守军向来不过多理会——乱世里,拖家带口逃难的,哪天不是三五成群? 可这一拨,人数实在太多;再细看,不少人身上还挂着残甲断胄,腰挎锈刀,分明是溃兵混着饥民凑成的队伍。 第162章 难不成要一辈子缩着脖子过活? “哗啦——” 城头弓弩手齐刷刷搭箭上弦,甲叶相击,声如寒铁。 “站住!报上名号!” 一名校尉踏前一步,厉声喝问。 “各位稍安,莫急!” 为首青年抬手示意,语调沉稳。 身后人群应声止步,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在下苏定方,率众千里来投,愿效死于汉王麾下。” 他朗声开口,目光直望城楼。 此人日后名震漠北、威压西域,眼下却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壮将种,在隋末乱局里尚未崭露锋芒。 “投汉王?” 守军面面相觑。有人踮脚远眺,粗略一数,竟不下万人。 “容我禀报!” 校尉不敢擅专,转身飞奔下城。 百姓也纷纷扒上墙根张望,窃窃低语: “这得多少人啊?” “全是来投汉王的!” “汉军的招牌,真不是虚的……” 最奇的是,这支队伍衣衫褴褛、器械驳杂,可令行禁止,站如松林,毫无流民惯有的躁乱与惶然。 “嗒、嗒、嗒……” 不多时,那名校尉折返,步履如风。 “开城门!” 他朝门卒一声令下。 “吱呀——轰隆!” 厚重城门缓缓洞开,木石摩擦,声沉如雷。 “进!” 苏定方手臂一挥,万人队列如水入渠,沉默而浩荡地涌入临汾城,直趋衙署。 待至府前广场,曹封已携文武亲迎而出。 “参见汉王!” 苏定方一眼认出当中那人,当即单膝点地,抱拳垂首。 “哗——” 万众齐跪,甲胄未响,唯余衣袂拂地之声,整齐得令人心颤。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 这支‘流民’,不对劲。 铠甲破得像乞丐裹布,可人人脊背挺直,眼中有光——冷、锐、静,像鞘中未出的刀。” “免礼。” 曹封抬手轻拂袖口,动作极淡。 他心里清楚:这一万人,正是系统所赐的乞活军。 那股子饿狼似的韧劲、铁砧般的纪律,半点不差,正是传说中的乞活旧部。 “哗——” 万人应声而起,肃立如松。 李靖眯起眼,目光扫过前排士卒的指节、腕骨、站姿,又缓缓抬起,盯住苏定方眉宇之间—— “不简单。” 他跟长孙无忌等人的判断大体一致,但目光更锐利,一眼就看穿了表象之下那层东西。 那些乞活军将士的眼神,远不止旁人所见的凶悍。 深处还烧着一团火——滚烫、执拗,是人在绝境里死死攥住的最后一口气。 这股劲儿一旦压进刀锋里,便是千军难挡的杀气。 “这支队伍缺的不是胆气,是铁甲和长枪。” 李靖收回视线,声音干脆利落。 “怪事,一群流民,哪来的这等狠相?又哪来的这股子势?” 几位汉军将领面面相觑,忍不住嘀咕。 “他们熬过的日子,比你们听说的更冷、更黑。” 长孙无忌缓声开口,“没屋住,没粮吃,没衣穿,命薄得风一吹就散。” “没错。乱世里想活命,不比豺狼强,早被啃干净了。” 李靖接上话,“何况……他们撞上了王上这样的主君。” 所以杜如晦等人听闻乞活军战力不俗,反倒坦然,并不惊讶。 “苏定方,叩见王上。” 话音未落,苏定方已单膝点地,抱拳而立。 “苏定方?” 曹封眉梢微抬,略一怔神——系统给的人,竟真是他。 眼下这青年尚未展露巅峰锋芒,可底子硬、筋骨正,若肯用心雕琢,未必不能早几年擎起一面大旗。 “为何投我汉军?” 他随口一问。 “草民原打算率众人自并州北出,取道冀州避祸。半途听闻汉军入晋,便折转而来。” 苏定方答得沉稳。 “哦?是慕名而来?” 帐中几位文武相视一笑。 凉州以西,汉军之名已悄然传开;再看眼前这支衣衫褴褛却脊梁笔直的队伍,便知这名字,早已在饥寒交迫者心里扎了根。 “好!寡人准了。” 曹封颔首,语气郑重,“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汉军一旅。” “汉王……真收我们?” 苏定方一时愣住。 此前还怕自家破甲钝刃、出身流徙,反惹王上疑忌,拒之门外。 谁料刚说完来意,王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好了!” 身后人群顿时涌起一片低呼,眼里光亮灼灼,像是冻土裂开第一道缝,春水正汩汩往上冒。 入了汉军,就不再是浮萍野草;有饭吃,有营扎,有袍泽,有前程——功名可搏,祖宗可耀,最要紧的是,能挺直腰杆,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唉……这就是乱世啊。” 杜如晦望着那一张张发亮的脸,轻叹一声。 其余人各怀心思,静默无声。 “寡人赐尔等号——‘乞活军’。” 曹封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为活而战,因活成军。” “谢王上!” 苏定方领众伏拜,声如松涛。 “先去歇息,用些热食。稍后拨新械、换新甲。” “诺!” 待铁甲覆身、横刀出鞘,这支军队的骨头,才算真正硬起来。 曹封静立片刻,目光似已越过营门,落在将来的沙场之上。 …… 临汾城,柴府。 城破已久,柴慎嘴上不说,心里却日日悬着一块石头。 可直到今日,他仍没动过登门赔礼的念头,更别说亲自上门。 偏巧汉军也未登门问罪,倒让他暗地里松了半口气。 只是柴家人行事愈发谨慎,遇着汉军哨骑绕道走,见着官差文书手发颤,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家主,这般躲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厅堂内,柴明眉头拧紧,声音压得极低。 汉军不来,心也落不下;难不成要一辈子缩着脖子过活? “确是如此。只不知汉军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柴慎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 “家主,我倒有个主意。” 柴明略一沉吟,抬眼道。 “说。” 柴慎身子微微前倾。 “不如咱们主动去见一见——探探汉军的口风。” “这……” 柴慎喉头一动,没立刻应声。 “家主不必多虑。”柴明察言观色,立即补了一句,“汉军与我柴家素无旧怨,若贸然拿人,反倒叫其他世家寒心。” “李唐要是栽了,咱们跟汉军之间,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柴慎听到这话,才缓缓转过身来。 李唐未必稳赢——汉军确有硬仗本事,柴家得为将来打算。 “眼下先派人摸清霍邑那边的动静,再议其他。” 他声音沉着,却压着分量。 若能确认李唐是溃败还是全身而退,自己进退便有了准绳。 何况拖了这么久,早该有消息传来了;他心里更悬着柴绍的安危。 “喏。” 柴明当即调遣族中耳目,四下打探。 第163章 左右不亏,两头都占。 不到两个时辰,人已疾步闯回府门,衣袍带风。 “到底如何……” 柴慎在厅内来回走动,鞋底磨着青砖,一步一响,心焦如焚。 “如何?” 见柴明露面,他立刻迎上去。 “确有消息到了。” 柴明喘着气,胸口起伏未定。 “快说!” 柴慎一把攥住对方袖口。 “李唐主力全军覆没,唐公率残部仓皇北遁。” 柴明脸色发白,话音发紧,“我亲问三处线报,句句凿实。” “李唐……真败了?” 柴慎身子一晃,面色霎时灰败,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脚下一虚,几乎跌倒。 “家主当心!” 柴明抢步扶住。 “消息可确凿?” 柴慎咬牙稳住身形,声音发哑。 “千真万确,我逐条对过,绝无差池。” 柴明斩钉截铁。 “绍儿呢?他可平安?” 柴慎猛地攥住柴明小臂,指节泛白。 那是柴家独苗,若折在霍邑,柴氏香火就此断绝。 “族长放心,公子随唐公撤出战场,毫发无伤。” 柴明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听说有要紧人物,战死当场。” 柴慎倒抽一口冷气,喉头一哽。 谁料李唐竟败得如此之速、如此之惨?先前投下的本钱,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念头刚起,心口便像被重锤砸中,闷得发疼。 “备车!即刻赴汉军大营请罪!” 他闭眼吸气,再睁眼时已不容置疑。 此前尚存侥幸——以为李唐还能翻身,便不敢轻近汉军。 真去示好,反倒惹李唐疑忌。 如今不同了。李唐溃不成军,短时间绝难重整旗鼓。 而并州南部,早已尽入汉军囊中。柴家存亡,已不在自己掌中。 若再迟疑不前,后果不堪设想。 “喏!” 柴明应声欲走。 忽又刹住脚步:“家主,此番登门,礼数该备多少?” 一时慌乱,竟把这等大事险些漏过。 “这……” 柴慎眉头拧紧。 上回刚给李唐拨了一百万石粮、大批军械。 这一回,岂能寒碜? “要不……也照旧例,一百万石?” 柴明试探道。 “不行!万万不可!只能多,不能少!” 柴慎连连摆手,语气斩绝。 “明白了。” 柴明心头一亮——家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若只给一样多,或更少,非但不是赔罪,反似甩脸子。 “那……究竟多少?” 他犯了难。 当初本不必给李唐那么多,是公子自作主张加了分量。 如今再加,柴家真要元气大伤。 “一百五十万石。” 柴慎吐出数字,眼都没眨。 “嘶……” 柴明吸气声粗重,原就已是巨数,再添五十万,直逼天价! “呼……” 柴慎胸腔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每喘一口气都烫得灼心。 那些粮秣器械,仿佛是从骨缝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还愣着?” 见柴明仍怔立不动,柴慎厉声催促。 “是!这就去!” 柴明这才缓过神,急忙转身出府,张罗粮草与军械。 礼单备齐后,柴慎特意挑了身素净合体的袍服,领着柴明往临汾衙门去。 “站住!” 守在衙门前的汉军士卒横枪拦路,目光如刀。 “在下柴家家主,特来拜见汉王,恭贺大捷。” 柴慎拱手含笑,语气谦和,举止沉稳。 他心里清楚得很——柴家如今的命脉,全攥在汉军手里。 “原地候着,待我通禀。” 一名士卒面无表情,丢下这话便转身入内。 柴慎与柴明站在阶下,垂手静立,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发紧。 那士卒快步穿过回廊,直抵正厅。此时曹封正与文武共理军政要务。 “参见王上。” 士卒单膝点地,抱拳而立。 “免礼。何事?” 曹封抬眼,指尖还停在案上未干的墨迹旁。 “门外有几人自称柴家,携粮而来,说是求见。” “柴家?” 曹封眉梢略抬。 若非今日登门,他几乎忘了临汾城还有这么一家旧族。 此前一心收拾李唐残局,哪顾得上细查这些墙根下的动静。 “王上,柴家家主亲至,带粮为礼,用意不言自明。” 长孙无忌缓声开口,目光微沉。 柴家怕汉军清算旧账,才急急捧出些存粮作投名状——毕竟当初助李唐攻霍邑、供军粮,桩桩件件都记在册上。 “世家择主而附,本属常理。可柴家,未免太活泛了些。” 曹封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李唐未败时,他们替李家打霍邑、输粮秣,算作押注,情有可原。”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 “可我军兵临城下,父子二人,一个留在临汾,一个随李唐远遁……” 话音戛然而止。 “贪心太盛。” 满厅无声。众人皆知其意:柴家是风里摇摆的芦苇,东风来便向李唐弯腰,西风起又朝汉军俯首。李唐胜,则得封赏;汉军赢,则献诚请安——左右不亏,两头都占。 “王上所言极是。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李靖踏前一步,声如钟磬。 汉军与柴家并无血仇,士族押宝本不稀奇。 只是这押法,太过骑墙——若真忠于李唐,便该随驾西行;若愿归附,父子俱留临汾,反倒落个干净。偏生一人守城、一人奔逃,倒似留条后路,随时准备翻脸再掀棋盘。 “那依王上之见?” 杜如晦上前半步,垂眸问道。 “抄没。” 曹封吐出二字,冷硬如铁。 不留余地,不容迟疑。这般反复无常之人,便是埋在脚边的火药引子。今日收下粮,明日李唐卷土重来,柴家岂非又开城相迎?霍邑旧事,难保不再重演。 “臣附议。” 长孙无忌应声而起。 他深知柴氏在临汾诸族中声望甚隆,若放任其存续,只需一声号令,便能牵动数家响应。届时地方不宁,军力空耗,前功尽弃。 王上不给李唐一丝喘息之机,更不容半点隐患扎根。 “此番对李唐用兵,寡人抢得先手。若换作对方先发制人,手段绝不会比今日温和。” 处置柴家,非为泄愤,实为固本。曹封心里透亮—— 莫看眼下是他挥刀,倘李唐早一步挥师东进,汉军与他本人,又何尝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如晦,此事交予你办。” 曹封语毕,再未多看一眼。 柴家,尚不配他亲自接见。 “诺。” 杜如晦躬身领命。 “传他们进来。” 曹封侧首,对那士卒道。 “诺。” 士卒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杜如晦则已移步东厢,在灯影微晃的静室中,端坐等候。 第164章 此狱另设,与旧囚无涉 “见不到汉王也无妨,杜大人肯出面,事情便有转圜。” 柴慎听闻是杜如晦接见,神色稍松,袖中手指悄然松开。只要汉军肯开门,便是好兆头。 随后,引着柴明迈入这座衙署大门。 “此番献上大批粮秣,倒也不算吃亏,好歹博了个好名声。” 往接见厢房去的路上,柴慎满面春风地开口。 “家主所言极是,还是家主运筹得当。” 柴明连忙附和,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恭顺,听得柴慎眉梢微扬。 “走。” 到了厢房门口,柴慎挺直腰背,抬步便跨了进去。 杜如晦端坐主位,静候二人入内。 “这位,想必就是杜大人了?” 柴慎笑意盈盈,拱手而问。 神态热络,举止得体,令人顿生亲近之感。 身为一姓之首,在人情往来上确有几分火候。 “柴家的人……” 杜如晦却只微微眯眼,目光沉沉扫来,意味深长。 “这是……?” 柴慎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稳住心神,落座于侧位。 “恭贺汉王大破敌军,此役打得干脆利落!在下特备薄礼……” 话未说完,汉臣已抬手示意止住,柴慎笑容僵在脸上。 “不至于吧!” 柴明立在一旁,心头猛沉,冷汗悄然爬上后颈——事态竟与预想全然相悖。“柴家前脚向李唐俯首,后脚又捧着厚礼投奔汉军,这墙头草的名头,怕是要坐实了。” 杜如晦嘴角微扬,不咸不淡地道。 “杜大人,这……” 柴慎身子一晃,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杜大人,此话何意?” 他强压慌乱,硬挤出一丝笑,嘴角却绷得发僵。 “柴家家主坐镇临汾,令郎却在李唐帐下听命。” 杜如晦言简意赅,句句如刀。 “那……汉王的意思是?” 至此,柴慎再难周旋,索性直问。 “抄家。” 杜如晦语声平缓,毫无转圜余地。 “什么?!” 柴慎猛地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 倾尽心血备下的重礼,换来的竟是灭顶之灾? “必有误会!还请杜大人代为陈情,向汉王禀明实情!” 他声音发紧,近乎哀恳。 柴家几代经营才攒下这点根基,一旦抄没,顷刻成空。“是啊,当初实在糊涂,看走了眼!” 柴明也忙不迭附和。 此时此刻,柴慎已全然放下身段,只盼一线转机。 “王上心意已决。” 杜如晦面色不动,对这般朝秦暮楚之徒,他素无半分怜惜。 “汉王当真铁了心要动柴家?” 见求告无用,柴慎嗓音低沉下来。 “不错。” 杜如晦答得更沉,字字落地有声。 “我柴家在临汾经营多年,声望所系,若骤然拿办……”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恐令诸家寒心,反不利汉军安顿大局。” 这话出口,已有三分胁迫之意。 “拿此事要挟本官?怪不得王上说,该收拾你们了。” 杜如晦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讥诮。 “莫非……真不怕激起众怒?” 柴慎脸色一白,终于察觉:汉军根本不在意世家震怖。 “不,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脱口而出,像是说服自己。 “好,那就静候消息。” 杜如晦不再多言,拂袖而立。 “家主,眼下如何是好?” 柴明双腿发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莫慌,汉军若真动手,只会搅乱局势,他们不会这么蠢。” 柴慎咬牙撑住,声音却掩不住虚浮。 “也是……” 柴明略略松了口气。 “咚、咚、咚——”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瞬,数名汉军士卒破门而入,铁甲铿锵,径直将柴慎、柴明按倒在地。 “竟真下了手!” 柴慎浑身一凛,再不敢疑——这般阵仗,岂是作秀? “不许动!” 领兵而来的董先一声断喝,震得梁上尘落。 “好……不动!” 柴明膝盖一软,差点跪塌下去。 “我们柴家与曹家素无过节,何至于此!” 柴慎仰起脸,眼中全是不甘。 “怨只怨你太贪——好处要沾,风头要抢,连退路都要算进账本里。” “这回投靠汉军,下回莫非又要学霍邑旧事,暗中接应唐军?” 杜如晦声音冷得像刀刮过青砖。 “我……我……” 柴慎喉头一哽,脑子嗡地炸开——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两头押注? 若真铁了心跟李唐,就该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若信不过李唐,临汾城破那日,便该咬牙缩回府里,闭门不出,装聋作哑。 如此,柴家安稳无虞,汉王也未必动得了手。 “我悔!悔断肝肠啊!” 他嘶声一喊,嗓子眼里泛起腥气。 可悔字出口,天已不听,地亦不收。 “拖走!” 数名甲士上前,铁钳似的扣住柴慎与柴明双臂,半拖半拽出了客厢。 董先随即点齐更多兵卒,直扑柴府。 “这事准成。” 族中老少都这么想——家主亲去拜见汉王,礼数周全,诚意十足,哪会出岔子? 谁也没料到,马蹄未歇,刀光已至。 “踏、踏、踏……”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声紧似一声,街坊挤在巷口张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柴府朱漆大门前,董先眼皮都没抬,只朝左右一颔首。 “砰——!” 门闩寸断,门扇向内爆裂,木屑纷飞如雪。 兵卒鱼贯而入,动作利落,封库、锁房、贴条,一气呵成。 “放肆!这是柴府重地,岂容尔等擅闯?!” 一名柴氏管事冲出来厉喝。 话音未落,看清甲胄纹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奉王命,查封柴氏全族产业。抗命者,立斩!” 董先声不高,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 “绝无可能!” 几个年轻族人不信邪,横身拦在廊下,以为不过是虚张声势。 “唰——唰——” 寒光乍起,长剑出鞘。 没有半句警告,没有一丝迟疑。 “噗!噗!噗!” 三颗头颅滚落阶前,血箭喷溅在粉墙上,像泼了三道刺目的朱砂。 余者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 “哗啦啦——” 兵卒涌入内宅,箱笼、字画、银锭、绸缎……但凡值钱的,尽数清点装车。 城中柴氏名下的米行、布庄、当铺,同一时辰被贴上火漆封条。 阖族上下,不论男女老幼,尽数缚手押赴新设牢狱——非李建成等人所囚那处,而是另辟的一所死监。 “封条已毕,末将这就复命。” 董先亲手按完最后一枚印泥,转身便走。 “王上,柴氏田产、宅邸、仓廪、商号,尽数查封。” 不多时,杜如晦垂手禀报。 “嗯。” 曹封微微颔首。 “拒捕者当场格杀,余者皆已收监。”杜如晦顿了顿,又道,“此狱另设,与旧囚无涉。” 第165章 会不会被人听见? “后续交屈突通处置。待临汾局面稳住,一律处决。” “诺。” 杜如晦退下时,袖中手指悄然蜷紧——王上出手之快、之狠、之决,竟无半分犹疑。 柴氏不是败于兵锋,是败在贪字上头。 消息传开,满城文武静默良久。 临汾百年望族,在王上一句轻语间,灰飞烟灭。 选了路,便得走到底;踏错了步,便要偿足代价——整件事从发落到收尾,不过半日光景。 “待寡人挥师南下,柴氏余孽,交屈老将军与董卿裁处。” 曹封起身离座,袍角掠过案几,“出征不可缓,局势稳后,再行定谳。” “诺!” 屈突通与董先抱拳应声。 “其余人各归其职,整军备械,三日内启程。” 言罢,曹封拂袖而出。 “诺!” 满厅应喏如雷,待王上身影消失于门廊尽头,众人方才散去,奔忙南下诸务。 “观音婢……” 回到厢房,曹封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布护身符。 针脚细密,是长孙无垢亲手所绣。 布面几处淡红斑点,并非染料,是她缝线时指尖破了,血珠渗进布纹里,凝成小小一点朱砂痣。 不显眼,却温热。 “等我取下洛阳,踏平中原,便归长安。” 护身符上飘出一缕清气,沁人心脾,闻之顿觉神清气爽。 曹封低头凝视那纹样,目光悄然软了下来。 这般温存神色,怕是唯有长孙无垢见过,也唯她独有。 次日清晨,军阵齐备。 将士们列于临汾城外官道,整装待发,方向直指中原腹地。 “踏踏……” 铁靴踩地,马蹄叩响,声声相叠。 未至沙场,单听这动静,已似见旌旗裂风、刀光映日。 人人胸中血沸,队列里赫然夹着乞活军的身影。 如今的他们,早已脱胎换骨——再不是当初那身粗甲歪斜、面染尘灰的窘迫模样。 “咱真成正规军了!新甲新刃,跟从前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定方一边抚着胸前鳞甲,一边扭头扫过身后弟兄,咧嘴笑道,眉梢都透着喜气。 旁人亦是如此,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光亮。 更叫人心里发烫的是,这支队伍所向,分明正是洛阳。 “跟着王上打仗,才叫痛快!” 苏定方攥紧拳头,喉头微动,声音压得低却滚烫。 他当然激动——那可是东都洛阳,隋室眼下明诏所定的京师,分量重如山岳。 况且汉军已取长安,若再下东都…… 隋之两京,不,该说是两朝龙兴之地,便尽数归入汉军版图。 “王上。” 屈突通与董先立于道旁,并未随行,只静静送王驾南下。 及至城门之下,二人齐齐勒步,拱手而立。 “臣等恭祝王上,克复洛阳,凯歌还朝!” 屈突通声如洪钟,字字掷地。 “咴——” 身侧战马应声扬首,喷出一道白气。 “向司州,进发!” 曹封话音落下,千军万马即刻启程,旌旗蔽野,势不可挡。 屈突通与董先伫立原地,目送那一片铁流远去。 直至烟尘散尽,人影杳然,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该按王上吩咐,动一动李建成这枚棋子了。” 屈突通转身回城。要让李建成“逃”,就得给他一条看似真实的生路——而这路,须由自己亲手铺就。 虚弱的李唐,才是合用的李唐;李世民若太顺,这盘棋便失了嚼劲。 有用的棋子,才值得留着;没用的,譬如李元吉,早被弃如敝履。 “好,这就放风出去:李唐溃败,我军主力倾巢追击。” 董先一点头,接上话茬。 牢中守备必松,假象便成了。 “还得在必经之处埋伏几人。” 屈突通眼尾一沉,眸底寒光倏闪。 放人走可以,但不能走得容易——至少得折一人,才算拼死突围。 戏要真,真到连他们自己都信了,才不会起疑。 “喏!” 董先领命而去,一面传令散谣,一面调走狱卒。 牢中李建成等人,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也不知父皇他们……如今怎样了?” 李建成靠在墙角,声音轻得像叹息。 牢里断了消息,未知最蚀人心。 李唐是崩是存,谁也说不准。 “怪了。” 窦威忽然低语一声。 “怎么?” 王武宜瘫坐着,眼皮都没抬。 “这个时辰,该来送饭了。可至今不见一个狱卒,这监牢,静得瘆人。” 窦威耳尖微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甬道。 “等等……莫非——” 话未说完,李建成与王武宜脊背一挺,齐齐抬头。 若非这一句提醒,他们竟全然未曾察觉。 “莫非……牢里没人了?” 李建成声音发紧。 寻常牢狱,岂能空置? 若有此状,必是天翻地覆之变。 “试试!” 窦威呼吸一紧,胸口起伏加快。 若当真无人把守,或许……便是天赐良机。 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牢门前,抬脚狠狠踹去—— “哗啦啦……” 铁链缠绕的牢门猛地一震,发出清脆刺耳的刮擦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监牢里撞来撞去,嗡嗡回响,久久不散。 “不知成不成……” 窦威收回踹出的右脚,在牢门前迟疑地扫了一圈。 自己都闹出这么大动静了,若真有狱卒巡值,早该提灯赶来了。 可半晌过去,四下依旧空荡,连一声咳嗽、一记咳嗽都没有。 “这……” 他眉心一跳,怔住了。 扭头一看,王武宜和大公子已不约而同站起身,朝牢门快步挪来。“再踹一脚。” 窦威咬了咬牙,觉得这事得落个实锤才安心。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狠踹。 “哗啦啦——!” 门框震得发颤,铁链绷直嘶鸣,整扇门几乎要从墙里弹出来,余响拖得又长又沉。 还是没人来。 三人互望一眼,心口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快!里面真没人,赶紧踹开!” 李建成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牢门,声音陡然拔高,像被压久后骤然松开的弓弦。 仿佛在漆黑井底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头顶裂开一道缝,透进光来。 “有门了,哈哈!” 王武宜双眼发亮,瞳孔里烧着一股子活命的灼热。 他们原以为,得在这暗处熬上十天半月,静等战局翻转——要么李唐崩盘,三人一并斩首;要么唐军反扑,有人破门相救。眼前这路,谁也没料到。 “搭把手啊!” 窦威见王武宜还愣着,急得低吼。 “哎,来了!” 王武宜这才回神,冲上前,肩膀抵住门板,铆足劲又是一蹬。 “会不会被人听见?” 第166章 这等人,比暗棋更锋利。 李建成侧耳细听,手心全是汗,目光不住往甬道深处扫。 就怕门刚松动,人影就从拐角闪出来。可老天偏是默许了——没人现身。 “快些!” 他哑着嗓子催促。 要是能走,他早冲过去了。可惜只剩一条腿、一条胳膊撑着身子,能立住已是强撑。 “砰——!” 最后一脚下去,牢门轰然向内倾倒,木屑飞溅。 那几条锈迹斑斑的锁链,也应声崩断两根——显然早被人动过手脚,虚张声势罢了。 窦威与王武宜虽是文官出身,但平日习弓马、练筋骨,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否则,哪能一脚一脚,把这厚重牢门硬生生踹垮? “大公子,快!” 窦威伸手招呼。 李建成扶着石壁喘了口气,虽心急如焚,却只能干瞪眼。 两人刚要上前架人,他却猛地摆手:“不必。” 说罢,弯腰从歪斜的门框上抽下一截长短适中的断木,掂了掂,拄在腋下试了试力——稳当。 “原来如此,大公子思虑周全。” 窦威与王武宜顿时醒悟,连连点头。 有了这根拐杖,李建成竟能自行迈步,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二人只需虚扶臂肘,便能跟上节奏。 “慢些走,莫露行迹——这次若失手,再没第二回机会。” 纵是火烧眉毛,李建成仍压着声叮嘱。 “明白。” 两人齐声应下。 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三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入牢狱深处。 “怪事。” 走了好一段,窦威越走越不对劲,低声嘀咕。 偌大一座监牢,竟连个打盹的狱卒都不见,空得瘆人。 “不合常理。” 王武宜眉头拧紧,脚步也慢了下来。 逃出生天的欢喜还没焐热,疑云已悄然浮起。 “莫非我军大捷,兵锋直逼临汾?汉军慌了,把守牢的人全调去前线了?”窦威压低嗓音猜测。 “极有可能。” 王武宜颔首。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 “踏、踏、踏……” 前方忽有脚步声逼近,杂乱而急促。 “有人!躲!” 三人脸色骤变,缩身钻进一侧塌了半截的砖洞里。 几道灰袍身影匆匆掠过,甲叶轻响,腰刀晃动,明显是汉军士卒。 “快!去追唐军残部——他们溃得厉害,正往北山口蹽呢!” “得令!” 断续话语随风飘来,字字砸在耳膜上。 “什么?” 李建成喉头一哽,脱口而出,脸色霎时惨白。 “这就败了?” 窦威与王武宜僵在原地,像被钉在土里的木桩。 他们真没想过——李唐会输得这么快、这么狠,汉军竟倾巢而出,衔尾狂追。 “曹封不得好死!” 二十二 李建成喉头一滚,骂得狠厉,眼底全是淬了毒的恨意。 “大公子,先脱身,其余容后计较。” 窦威声音压得低,却稳如磐石。 “好。” 李建成应得干脆。 他心里门儿清——活命,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跟汉军这笔账,等回了长安、见了父亲,再一笔笔算不迟。 “走。” 待马蹄声远去,四野再无异响,三人这才从藏身的枯井旁起身。 甫一露面,日光劈头砸下,刺得人眼前发黑,脚下虚浮。 牢里待得太久,整日只靠几盏油灯苟延残喘,眼睛早忘了白昼是何模样。 “快!” 眩晕稍退,李建成已抬脚奔出。 三人撒开腿,直扑临汾城外那片密林——只要钻进去,便算暂时挣脱了死神的手。 “哒、哒、哒……” 脚步声急如擂鼓,连骨头缝里都榨出了力气。 “有逃犯!” 一声断喝撕裂寂静。 “糟了!” 三人脊背一僵,寒毛倒竖。 林子就在百步开外,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撞上了巡哨的汉军。 “跑!” 谁也不敢回头,只把命悬在脚尖上,往林子里扎。 “哒、哒、哒……” 身后步声骤起,沉而密,像催命的鼓点。 不用看,也知是追兵已至。 “站住!” “再跑,格杀勿论!” 吼声追着后颈而来,可三人只当耳旁风。 前头是生路,回头便是永夜——那间暗不见天日的牢房,他们一日都不愿多待。 “嗖——嗖——嗖——” 破空之声尖利刺耳,后颈汗毛根根倒立。 箭雨劈头盖脸砸来,钉入两侧树干,“笃笃”作响,木屑纷飞。 “啊!” 惨叫猝然炸开。 窦威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后背三支箭翎颤巍巍抖动,一支贯肩,一支透肋,一支斜插腰腹。 李建成与王武宜本能刹住脚步,猛然回头。 “窦叔!” 李建成嗓音劈了叉。 “走!快走!” 窦威咬着牙撑起半边身子,血从齿缝里溢出来,“莫管我……速去寻唐公!替我……报仇!” “大公子,窦大人以命相托,岂能辜负?!” 王武宜一把拽住李建成胳膊,声音发颤,“不能让他白死!” “好。” 李建成牙关一紧,转身狂奔,再没回头。 “曹封——你等着!李世民——你也别想活!” 他双目赤红,恨意烧穿肺腑:对曹封,是刻进骨缝的杀心;对李世民,是亲手推自己入地狱的剜心之恨。 “明明满腔怨毒,却甘愿为王上铺路,这等人,比暗棋更锋利。” 远处山岗上,屈突通一直静立观瞧,此刻才轻叹出口。 “封哥哥……” 凉州长安,长孙无垢虽居含章殿,政事却尽由高士廉、房玄龄等留守臣工处置。 案头奏章堆叠如山——有已决待批的,有呈阅备查的,更有非王上亲断不可的机密要件。 她一卷未翻。 分寸二字,她刻在心上:未经封哥哥首肯,绝不伸手;即便准了,也只敢提一句、议一策,从不越界。 “哗……哗……” 她平日所读,皆是《盐铁论》《政要类编》之类治国典籍。 只为将来某日,能稳稳接住他肩头一分重担。 “有些乏了。” 长孙无垢照例揉了揉额角。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蒲团上缓缓起身,径直朝含章殿外走去。 “嘎吱……” 守在殿内的婢女连忙上前,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殿门。 她步子未停,直往景苑而去。人尚在回廊拐角,便已听见清脆笑语撞入耳中。 只听那声音,她便知是阴织画与韦珪到了。 “幸而有她们陪着。” 本有些倦意的她,心头一松,眉梢也跟着舒展开来,唇边浮起浅浅笑意。 读书读得眼酸,或身子发沉时,她总爱寻这两人说说话。 有时就在景苑里慢慢踱着,讲些闺中密语、针线闲事,或是哪家新采的香料、哪匹云锦的纹样——不为别的,只为卸下肩头那份沉甸甸的静气。 “参见王后。” 远远望见她身影,韦珪与阴织画立刻敛衽行礼。 “免礼。” 长孙无垢抬手示意,又侧身对身后侍立的婢女道:“你们先退下吧。” 第167章 从最信任的地方,狠狠捅进来 她与姐妹叙话,素来不喜旁人环伺,拘束了彼此,反倒失了真意。 “诺。” 婢女们齐声应下,悄无声息地退至回廊尽头,再不见人影。 待四下无人,她立刻收了端仪,快步迎上前去。 两女也随即松开礼数,相视一笑,眉眼间全是熟稔的暖意。 身份虽已不同,可私下里,仍是当年在长安坊巷里并肩扑蝶、共分一碟蜜饯的三人。 “可算盼到你了,我们早来了半晌。” 韦珪笑着打趣。 今日之约,原是长孙无垢亲口定下的,只是她俩来得实在早些。 “多翻了几页书,竟忘了时辰。”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三个人便沿着景苑小径缓步而行。 “呼……” 风忽而掠过树梢,拂起裙角,也吹散了午后积攒的一丝闷意。 “这几日,你又埋首在那些兵书政论里,生怕拖了王上后腿?” 阴织画眨眨眼,话音直爽,却没半分冒犯的意思——这话,只敢在无人处说给她听。 说完又觉唐突,忙悄悄瞥了长孙无垢一眼,眼里满是歉意。 “无妨。”她摆摆手,“能帮一分是一分,何须强求许多。” 如今宫中知己寥寥,眼前这两个,早已不是寻常伴读,而是能托心事的人。 “也不知……封哥哥眼下到了何处。” 话音刚落,她指尖微顿,声音轻了些。 司州中原,战马踏尘之地,岂是纸上谈兵? 纵使他帐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纵使捷报一日未断,她仍会于灯下反复摩挲那枚旧玉珏,一遍遍问自己:他可曾歇过?可曾吃过热食? “放心,王上是什么人物?” 韦珪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天下英杰,谁堪与王上并肩?” 阴织画接得极快,眼里亮晶晶的,是毫不遮掩的仰慕。 “嘻嘻,依我看啊,这会儿大军怕已逼至洛阳城外,势不可挡呢。” 她随口补了一句,纯属心念所至,并非刻意讨巧。 两人目光灼灼,言语之间,皆是真心敬重。 古来美人倾心英雄,从来不是虚话。 汉王其人,早已超脱名号本身——世间女子,但凡听过他的名字,哪个不曾心头微颤,悄然动容? “嗯。” 长孙无垢低低应了一声,笑意温柔而深。 听姐妹夸他,她心里比蜜还甜。 那是她的夫君,是顶天立地、令山河低首的盖世之人。 “这边几株晚桂开了,香气正浓,过去看看?” 三人信步而行,聊得忘了时辰。直到天边染上薄暮青灰,才依依作别。 长孙无垢独自折返含章殿,又挑灯翻了几页书,方才熄灯就寝。 “……” 同一时刻,大隋北境幽州涿郡,暮色渐浓,四野笼上一层灰蓝薄雾。 “驾!驾——!” 骤然间,地平线上卷起一道黑浪,铁甲如墨、旌旗蔽空,似一片压城乌云,挟风雷之势直扑涿郡而来。 城头隋军霎时绷紧脊背,弓弦暗扣——这般阵势,若为敌寇,涿城恐难撑过三日。 “陛下凯旋!速开城门!” 一声吼如裂帛,自前锋奔马口中炸开。 守军闻言,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 验过虎符印信,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走,诸位——” 杨广一进城,便径直冲向郡衙,面色阴沉,步履急促,衣袍翻飞间已跨进大堂。文臣武将紧随其后,鱼贯而入,厅内顷刻肃然。 “涿郡已至,回返东都洛阳,不过旬日之程。” 他端坐主位,目光如刀,扫过阶下众人,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若能凭空腾挪,他恨不得明日便率铁骑驰入洛阳宫门。 “嗒、嗒、嗒——” 众人正欲开口,一名候官疾步闯入,甲胄未卸,额角带汗。 “何事?” 杨广抬手一挥,免其叩拜。 “太原急报:唐国公李渊,已于晋阳举兵!” 候官语声干脆,无半分迟疑。 “什么?!” 杨广霍然起身,喉头一紧,继而面如寒铁,须发皆张。 “李渊……竟也反了?!” 满堂文武齐齐变色,怒意如沸水喷涌。 “此獠当诛!” “与杨玄感一般,悖逆天纲,罪不容赦!” 骂声四起,唾沫横飞,连带其父祖、兄弟、子侄皆被斥为不忠不孝之徒,厅中喧腾如市井斗殴。 宇文化及垂眸暗忖:“这李渊,怎地这般按捺不住?” 他本以为对方尚需静待时变——待隋军主力疲于远征、朝纲愈发松动,再动手方为万全。如今国势未衰,大军将返,仓促起事,无异自投死路。 “素来老成持重之人,怎在此等大事上失了分寸?” 他心底一声长叹,再难释怀。 “朕信他镇守并州,托以腹心,他倒好,把这信任碾作齑粉!” 杨广猛然拍案,紫檀案角应声迸裂,木屑纷飞。 若非深信其忠,岂容他坐镇太原,手握兵权、粮秣、关隘? 可这份托付,终究被对方一刀捅穿,血淋淋地翻在眼前。 是背叛,彻头彻尾的背叛。 “陛下息怒!” 群臣惶然跪伏,声音发颤。 此时君王若崩于盛怒,天下立溃,再无转圜余地。 虞世基连连摇头:“谁料得到……李渊竟在并州掀了这滔天巨浪!” 李渊此举,确如惊雷劈开晴空,震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怒火才烧得如此灼人。 “先是杨玄感,今又李渊!此贼踞并州而啸聚,必斩其首,夷其三族!” 来护儿虎目圆睁,杀气凛冽,似已见刀光映血。 “呼……呼……” 杨广闭目数息,胸膛起伏渐缓,可眼底那抹狠厉,却比方才更沉、更冷。 若非杨玄感逼得洛阳危悬,他班师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召李渊回京——亲手锁拿,亲审重刑! “李渊,你既负朕,朕必灭李氏满门!” 说到底,他对李渊之恨,已远超杨玄感。 前者是外患,后者却是剜心之刃——从最信任的地方,狠狠捅进来。 亲戚情分?早被这叛旗撕得粉碎。 陇西李氏既断义,隋室亦不必留仁! “谢天谢地……” 见天子气息平复,群臣悄悄松肩,背脊微湿。 眼下要紧的,仍是洛阳危局;李渊之事,只能暂且压下,徐图后计。 “还有别的情报么?” 杨广敛神,转向候官,声音已恢复几分冷硬。 第168章 岂不是说,他们早有异志? “还有一则,事关关中与大兴城。” 候官垂首答道。 “讲!” 杨广眉峰骤聚,心头一沉——莫非李渊已取关中? “一支号‘汉军’的义军,势如破竹,已据关中、克大兴、尽收凉州。” 候官话音未落,满堂寂静陡然炸裂。 “拿下关中?大兴城?!” 众人尚未从李渊之叛中回神,又遭一记重锤,人人瞠目,喉结滚动。 杨广双目圆睁,嘴唇微张,竟一时失语。 “汉军?”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三字,嗓音干涩如砂纸刮过。 “攻下关中,拿下大兴城,连凉州也一并占了?” 他声音发紧,尾音微微上扬,像被什么硬物硌住了喉咙。 天下还有哪支义军,竟能一口气吃下这三块硬骨头? “这支汉军……莫非是李渊那逆贼拉起来的?” 杨广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便急着追问。 若真是李渊所为,倒还能勉强说得通——此人起兵如惊雷裂地,毫无征兆;趁朝廷主力东征之际横扫西陲,虽险,却不算荒诞。 “回陛下,并非李渊。”候官垂首,语调平稳,“据多方核实,是没落世家曹氏之后,曹封所立之军。” 这话已传开许久,早不是密报,而是坊间市井都开始议论的实情。 “曹家?那个连祖宅都典当了的曹家?” 杨广忽地冷笑出声,笑声干涩,带着一股被愚弄的火气。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信。太荒唐了——一个连朝会都难挤进前排的旧族余脉,竟能掀翻凉州、叩开大兴城门? “怕是听岔了吧?” 虞世基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候官署是什么地方?天子耳目,自开皇年间设署以来,从未报过一句虚言。他们递上的消息,十句里九句半钉在铁板上。 “倘若属实……” 杨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往下说。他信候官,不信这世道竟能容得下如此离奇之事。 “臣所报,皆经三路细作交叉印证,绝无疏漏。” 候官抬头,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嘶——” 满殿抽气声齐齐响起,像风突然灌进破庙的窗缝。 没落门第,白手起兵,一路西进,竟比太原李氏更快、更稳、更狠?这哪里是造反,分明是掀桌! “汉军……还有何动静?” 杨广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嗓音低哑。 “禀陛下……” 候官随即道来:汉军自扶风郡悄然起事,裹挟流民,收编溃卒,不过数月,已入主大兴。 “荒谬!” 杨广眉峰拧成死结,指节一下下叩着案沿。 左右臣工屏息凝神,有人悄悄揉着太阳穴,仿佛刚听完一段志怪异谈。 “朕今年刚点将东征,后院就烧成这般模样!” 话未尽,怒意已炸开。 杨玄感那一刀,生生斩断高句丽战线,三十万甲士仓皇撤回幽州涿郡,连营帐都没扎牢,凉州失守、大兴易主的消息就接连砸来。 被亲信反咬一口已是剜心之痛,如今又跳出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汉军,势如滚雪,直扑帝国腹心! “另有一事……汉军入主大兴后,已将城名改作‘长安’。” 候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哐当——!” 杨广霍然起身,顺手抄起案上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碎瓷四溅,茶汤泼洒如血。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杀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竖子狂悖!竟敢擅更先帝定鼎之名!” “好个曹家!好个曹封!” 来护儿须发俱张,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腰间刀柄。 满殿文武垂首噤声,脊背发凉——这不是乱世草寇的僭越,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隋室根基尚在,洛阳尚有重兵,河东勤王之师随时可发。此际便敢改国都之名,是真不怕刀斧加颈,还是……早把朝廷看作了冢中枯骨? “陛下息怒。” 众人齐声劝谏,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积雪。 “呼……” 杨广闭目长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御座。 整座行宫霎时死寂。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得见,静得人耳膜发胀。 “眼下,中原稳则全局稳。” 他睁开眼,目光如刃,重新切回现实,“洛阳之围不解,其余皆是空谈。” 待腾出手来,必先取并州,再夺凉州,最后踏平长安。 李渊、曹封,一个也别想囫囵着活到明年春。 “呵……罢了。” 他仰头望向梁顶蟠龙纹,轻轻一叹,“出师未捷,灾异叠生,莫非真是天意?” “陛下,这曹家,臣等向来少有听闻,实在想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发迹的,竟能闹出这般阵仗?” 虞世基皱眉开口。 “想不通,真想不通……藏得也太深了些。” 不止他困惑,宇文化及、苏威等人也都神色凝重,面面相觑。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哪支义军,在曹封这般根基浅薄的情形下,竟能把声势撑到汉军这等地步。 史册上确有类似汉军的势力——起兵之初便旌旗蔽日、震动四方。但那些人,要么世代簪缨、门第显赫,要么所逢之世已是朽木将倾、一推即溃。而大隋尚有余威未尽,曹氏却早已是沉寂多年的破落旧族! “莫非……曹家是刻意隐忍?” 苏威低声揣度。 “确有可能。” 杨广颔首,语气沉冷。 “若果真如此,岂不是说,他们早有异志?” 来护儿眉峰一压,声音低了几分。 “藏得这般滴水不漏,倒真长了见识。” 杨广眸中火光一闪,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眼皮底下竟蛰伏着这样一支暗流,偏生从前半点蛛丝马迹也未曾察觉。 可转念一想,曹家或许早在先帝在位时便已悄然敛锋——先帝都未能识破,自己未察,倒也不算全然失察。 “不管背后如何盘根错节,凡敢明目张胆犯我大隋者,皆在朕必诛之列。” “另,我军即日班师回朝,幽州须留重兵镇守,以防唐军趁虚而入。” 话音落下,杨广脊背微挺,天子威仪凛然而出。 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中原大局;其余诸事,且待京畿无虞,再徐图之。 “陛下所言极是。” 满朝文武齐声应诺。 “诸位爱卿,留守幽州之人选,可有良策?” 杨广眼帘微垂,目光扫过阶下。 “陛下,这……” 众人一时缄默。有人心中有数,却不敢轻易启齿。 只因李渊反叛之后,陛下对世家门第,已多了一层戒备。 第169章 这些楚军,莫非是铁打的? “罢了,不提也罢。” 连虞世基与来护儿这等近臣,都欲言又止,旁人更不敢贸然进言。 若论最合适的人选,本该是罗艺——才干扎实,又久在幽州,地形民情无不熟稔。 “既然众卿未有定议,那便劳烦皇叔,坐镇幽州。” 杨广视线一转,稳稳落在杨林身上。 “老臣领旨,必不负托付。” 虽鬓发如霜,杨林起身时腰杆笔直,声如洪钟。 群臣心照不宣——陛下钦点这位皇室长辈,既是信其忠,亦是借其身份压阵。 “该死的李渊!” 宇文化及在袖中攥紧拳头,暗骂出口。 若非李家骤然举旗,陛下何至于对世家处处设防?权柄本可缓缓下放,待隋室元气耗尽,再行雷霆一击。 如今,棋局已乱,再无回头路。 “蠢不可及!” 苏威唇角一抿,几乎咬牙。 陛下如今不仅不会放权,怕还要遣候官密查——等于给各家各户颈上套了铁箍,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这样吧,朕拨五万精锐予皇叔。” 杨广略作思忖,续道。 “虞卿再拟一道圣旨:待薛卿班师归来,即归皇叔节制。” 他侧首望向虞世基,补了一句。 远征主力既已退回幽州,后方断后的薛世雄部,自当优先调返。待其合兵,幽州驻军可达十万之众,足可震慑唐军。 且这批兵马,并非地方戍卒,而是朝廷直属、可随令调遣的野战主力。 “遵旨。” 虞世基躬身应下。 “罗卿,随朕同赴洛阳。” 杨广目光一移,落在殿中那道魁梧身影上。 “喏。” 罗艺当即出列,垂首应命。 隋室根基未塌,他独木难支,君命所至,唯有俯首。 “唉……” 苏威悄然一叹。 连罗艺这等边将都被召入京中“伴驾”,遑论他们这些朝中世家?防备之深,已昭然若揭。 “李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宇文化及咬着牙暗啐,恨得后槽牙都发酸,对李家的恼怒几乎要从眼底烧出来。 “眼下我军还剩多少可用之兵?” 杨广问完留守安排,转头望向身旁另一亲信。 “回陛下,现下主力尚存二十万。” 来护儿答得干脆。 这二十万,并非大隋全部精锐——其余兵马散驻各州,远近不一。譬如正赶往勤王的张须陀部,其中既有嫡系劲旅,也有临时抽调的地方戍卒。 “二十万?” 杨广眉峰微扬。人数不算少,更关键的是“主力军”三字——这支人马久经沙场,战力远非寻常可比。 对付杨玄感的楚军,再加曹封的汉军,胜算稳压一头。 “好!即刻传旨,全军开拔!” 他眼中寒光一闪,像刀刃出鞘。 “即刻开拔?” 方才垂首静立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了头。 “陛下万万不可!” 虞世基抢步上前。 “请陛下三思!我军自高句丽日夜兼程至此,将士筋骨俱疲,非歇息数日不可复战!” 来护儿紧跟着接口。 “臣等附议。” 众人应声而起,声音齐整。 “陛下已至幽州,何不暂作调养?待士气重振,再赴洛阳平叛,亦不迟。” 宇文化及等人趋前几步,语气温恭,神色却绷得极紧。 如今圣上对世家门阀多有戒备,若他们袖手旁观,反惹猜疑——往后暗中行事,怕是寸步难行。 “休整……” 杨广低声重复,目光沉了下去。 自辽东一路疾驰而来,途中几无喘息,抵达幽州时,人困马乏,甲胄都透着汗馊气。若强行再进,精锐之利,顷刻化为乌有。 “陛下执意进兵,恐我疲惫之师,反遭叛军所乘。” 来护儿再补一句。 “非但解不了洛阳之围,精锐折损,更将难以挽回。” 虞世基接得恰到好处。 “罢了。传朕口谕:全军就地休整两日,两日后,准时启程。” 杨广颔首。他心里清楚,急则生乱;见群臣力谏,顺势落台阶,也显君心可纳忠言。 实则,若非唐军突袭凉州、长安失守,又牵动并州动荡,单只一个杨玄感的楚军,早被他铁骑踏平了。 “诺!” 见天子松口,众人肩头一松,齐声应下。 幸而陛下听劝,否则仓促冒进,局势怕是一溃千里。 “诸位,各自安顿去吧。” “臣等恭送陛下。” 虽非正殿朝会,仅是幽州行宫暂驻之所,礼不可废,仪不可失。 “杀——!” 杨广刚抵涿郡,虎牢关外的厮杀声,却一日未停。 昼夜不绝的喊杀震得城砖嗡鸣。杨义臣亲自披甲登楼,箭矢擦耳而过也不退半步。 “援兵来得及时,否则这关,真未必守得住。” 他嗓音沙哑,连揉太阳穴的力气都省了,只死死盯着关下烟尘翻涌处。 楚军攻势如潮,若非新到兵马填进缺口,虎牢关早被撕开一道血口。 “这些楚军,莫非是铁打的?” 纵有援军,杨义臣仍不敢合眼。 血丝密布的双眼扫过每一段女墙,只要某处旗动稍滞,他立刻挥手,令亲兵带人堵上去。 “还能撑几日……” 他闭了闭眼,指腹用力按压额角——连着五夜未眠,就为防楚军趁夜攀城。 “杀上去——!” “顶住——!” 此时虎牢关前,隋楚两军早已杀红了眼。 楚军为赏钱搏命,隋军为活命死守。两边都不惜命,也不讲章法,只剩一股血气在灰土里撞。 “虎牢关!” 楚军营帐内,杨玄感枯坐案前,眼窝深陷,脑袋一阵阵发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 这几日,他几乎没合过眼。 心里只盘着一件事:哪一刻,能听见关门轰然洞开的声响? 时间太紧了。勤王之师、天子亲率的主力,随时会出现在视野尽头。 “哗啦——” 帐帘猛地掀开,冷风卷着尘土扑入。 “参见楚公。” 李密掀袍入内,躬身到底。 “免礼。” 杨玄感抬手一挥,又猛晃几下脑袋,仿佛要把混沌从脑中甩出去。 “玄邃,前线如何?” 他话音未落,已急切追问。 此前调拨的精锐早已开赴前沿,加上亲口许下的重赏与承诺,士气理应如烈火燎原。按常理推断,虎牢关早该被撕开一道口子——可眼下竟仍无半点捷报传来…… “战况极糟。” 第170章 调虎离山,诱敌分兵 李密面色铁青,一字一顿。 他将关外实情如实禀报给楚公。 两人脸上再不见往日从容,空气里浮起一层沉甸甸的滞涩。 “该死!” 杨玄感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自己已倾尽所能,连粮秣、军械、赏格都压到极限,却仍啃不动这道铁闸。 可焦灼归焦灼,一时之间,竟寻不出破局之策。 “太谷关那边呢?”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指望。 双线并进,只要其中一关松动,大军便能直逼洛阳城垣。 “唉……” 李密长叹一声,喉头滚动,“同样僵持,寸步难行。” 这般耗下去,徒增损耗,更添变数。 真等打到洛阳城下,怕是比攻虎牢还要棘手——那可是隋室腹心,城高池深,守备森严。 “战事已陷泥潭,再拖不得。” 杨玄感胸口起伏,呼吸粗重。 心头甚至翻涌起一股狠劲:哪怕填进去三万人,也要把虎牢碾碎! “参见楚公,李大人!” 话音未落,一名楚军斥候疾步闯入,甲叶铿锵。 “讲!” 杨玄感眼皮都未抬,声音绷得极紧。 此刻他眼里,只装得下两座关隘的动静。 “探得确报——隋帝与其亲率主力,已抵幽州涿郡。” 斥候语速飞快。冀州起兵,本就毗邻幽州,消息来得格外迅疾。 “什么?!” 杨玄感“腾”地起身,椅子在石地上刮出刺耳锐响。 李密亦骤然变色,唇色泛白。 “当真?” 两人齐声发问,声音发颤,气息屏住。 “千真万确。” 斥候垂首抱拳。 “千真万确!” 杨玄感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中,眼神空茫,仿佛魂魄被抽走一半。 “怎会来得这么快?” 李密喃喃出口,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隋帝亲至幽州,意味着冀州后路即将被截断——大批隋军必自北而南,如铁钳合拢。届时腹背受敌,怕是连尸首都难全。这场起事,恐成笑柄。 “呵……” 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喘息,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衣领。 “退兵?” 杨玄感苦笑摇头,“退?往哪儿退?” 前后皆敌,撤得慢一步,便是夹击覆灭之局。 “玄邃,你拿个主意。” 他目光投向李密,满是托付之意。 “容属下静思片刻。” 李密垂眸不语,眉心紧锁,指尖无意识叩着案角。 良久,他抬头:“不如……联汉共抗隋军。” “不可。” 杨玄感斩钉截铁,未加半分犹豫。 “楚公,如今已是火烧眉毛!” 李密急切劝道。 “若我军势如破竹,本公自可斟酌;可眼下这般光景,贸然上门,岂非自露窘态?”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汉军若趁机索要粮饷、地盘,甚至要我俯首称臣,又待如何?” 还有一层意思,他没明说—— 背后站着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百年门阀,而汉主不过一介式微旧族。 人家能取凉州、入关中,楚军焉能连一座虎牢都撼不动? “……” 李密默然。他懂,不必再劝。 “嗒、嗒、嗒……” 又是一串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二名斥候掀帘而入,甲胄未卸,气息未匀。 “何事?” 杨玄感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线微光。 青报绝无重叠之理。前一封是噩耗,这一封十有八九便是转机。 兴许是玄纵弟已夺下太谷关,正命我等即刻移师会合,以图直取洛阳。“一支勤王军,已入徐州地界。” 第二名斥候刚勒住马,胸口起伏未定,便急急禀道。 “你——再说一遍!” 杨玄感脸上那点微光倏然熄灭,面色沉得如同压了铅块。 “勤王军……真来了?” 李密身子一晃,指尖冰凉——真是墙倒众人推,漏屋偏逢连宵雨。 这边隋帝刚抵幽州涿郡,那边勤王兵马脚跟未稳,已踏进徐州境内。 “哗啦——” 杨玄感猛一哆嗦,险些从胡床滑落,面如刮过霜雪,青白交加,再难寻半分血色。 “这……楚公他……” 报信的斥候忙垂首贴地,喉结滚动,不敢抬眼。他从未见过楚公这般失魂落魄,更怕今日低头不够快,明日人头就悬在刀口上。 “楚公?可撑得住?” 倒是李密抢步上前,一手托臂,一手扶背,声音压得极低。 “无妨。” 杨玄感缓过一口气,摆手示意,手指却微微发颤。 也难怪他失态——勤王军一到,局势非但未解,反倒被压得更紧、更沉。 隋军此地兵力将如滚雪球般暴涨,一旦反扑平叛,楚军纵有千般骁勇,亦不过砧板上几片薄肉。 “楚公,唯与汉军联手,方能破局。” 李密再度开口,语气沉实,不带半分试探。 不联,便是死路一条。 “容本公静思片刻。” 杨玄感未应,只闭目靠向椅背,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罢了。” 实则,他早已无路可退。 哪怕汉军索要三成疆土、五府兵权,他也只能点头——势比人强,由不得挑拣。 “楚公,此举非屈,实为断腕求生。” 李密低声补了一句。 他心里透亮:楚公不愿低头,并非怯战,而是两重难堪—— 其一,汉王曹封出身寒微,尚能聚众成势;楚公背后世家林立,反被逼至俯首乞援之地; 其二,主动遣使求盟,形同自承势弱,于杨氏门楣而言,比战败更刺骨。 毕竟,他姓杨,不是寻常草莽,更非流民渠帅。 “先议正事——若结盟,如何打洛阳?” 杨玄感终于睁眼,嗓音沙哑,却已收尽犹疑。 他知道,若不联手,一旦被擒,诛九族三字,不是虚言,是刻在宗祠牌位上的催命符。 为身家性命,为未竟之业,低头,便低头吧。 “既结盟,必择一策,使我军得益最大。” 李密眸光微敛,语速渐稳。 “讲。” 杨玄感坐直身躯,目光如刃。 “我军主攻东、南两面;汉军取北、西两路,齐逼洛阳。先破城者,得之。” “妥。” 杨玄感颔首。此法最公允,亦最利楚军——洛阳归属,凭功而定,无人能驳。 “我军还可暗中调度:调虎离山,诱敌分兵。” “快说!” 第171章 屈公刚烈如铁,岂是威逼能动之人? 他脊背一挺,眼底骤然燃起火光。 “汉军若压向北、西,隋军必倾力驰援,虎牢关粮械转运必乱。” 杨玄感眼神一亮,已窥见门道。 粮道一断,虎牢关那铜墙铁壁,不过空壳一座。 至于南面,隋军早抽走精锐赴援,守备单薄如纸。 东、南皆利我军,而汉军反成吸引主力的靶子,压力远甚于我。 “好!甚好!” 他击案而赞,声未落,眉头又骤然锁紧: “可汉营谋士如云,未必看不出这盘棋——他们,肯应么?” 要是汉军真这么容易蒙混过关,哪还能打下眼下这片江山? “不错,这正是末将最放不下的事。” “不过,末将另有一策,实属万不得已才提出来。” 李密并未一口否决——他清楚得很,汉军里藏龙卧虎,岂是好相与的? “细说。” 杨玄感立刻追问。 “我军虚张声势,牢牢钉住隋军主力,逼他们不敢轻动;洛阳城防由谁来破、从哪下手,全由汉军自己定。” 顿了顿,李密终究把这话讲了出来。 “这……” 杨玄感一时语塞。 这不是等于把洛阳城门敞开,任人摘果?先前拼死拼活,倒成了替别人铺路? “楚公莫急。” 李密见状,缓声道:“此计表面是借力,实则是在借刀削敌——让汉军去啃隋军的硬骨头,耗其兵、断其粮。” 杨玄感眉峰一松,慢慢点头:“原来如此。” 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第二策听着像是帮汉军省力气,可细想之下,对楚军也非全无好处: 只要汉军打得够狠,把隋军筋骨打散;而我军又恰好拿下虎牢关—— 到那时,洛阳鹿死谁手,还真难说。 “正是。” 李密抚须而笑,胡须微颤。 “既已议定,便不可再拖,即刻遣使,与汉军接洽!” 杨玄感已按捺不住。 “只是楚公……”李密稍作停顿,“若汉军开条件,咱们该如何应?” 出使前,这话必须问清。 毕竟姿态摆得低,对方十有八九要压价。 他真正想听的,是杨玄感心里那条线划在哪儿。 “咱们登门求合,只要不过分,一律应下。” 杨玄感沉吟片刻,声音低却笃定。 时局所迫,别无退路。 所谓“过分”,无非是叫楚军缴械归顺、俯首称臣之类—— 这种话,谁听了都得冷笑三声。 他图的是逐鹿中原、坐镇洛阳,不是去给人当部曲! “明白了。” 李密心中已有数。 “速去!” 杨玄感挥手催促,眼里全是焦灼。 早一日结盟,就多一分活路。 如今杨广已至幽州,勤王之师更已杀进徐州境内,马蹄声仿佛就在耳畔。 而汉军驻地,与楚军大营之间,不过隔着一个河内郡。 快马疾驰,半日可至。 “喏!” 李密抱拳,甲叶铿然。 “此行必不负楚公所托。” 言毕翻身上马,挑百名精锐亲随,扬鞭绝尘,直扑河内郡。 杨玄感立于辕门之外,久久目送,直到那一骑人影被夜色吞尽。 “但愿顺利……唯有联汉,方能破局啊……” 他轻叹一声,转身入帐。 “杀——冲上去!” 虎牢关下,楚军攻势未歇。 暮色四合,喊杀声仍如潮涌,震得山石嗡鸣。 …… 河内郡界,曹封率主力踏进中原腹地。 除屈突通旧部背嵬步卒与董先所领本部外,其余精锐尽数随征。 经李唐一役,汉军兵员早已补足,战力未损分毫。 “王上,河内郡到了。” 李靖策马近前禀报。 “嗯。” 曹封颔首,目光扫过列阵肃立的将士,随即转向尧君素:“尧卿,你持屈老将军亲笔书信,先行一步。” 头等大事,便是劝降隋将董纯。 “遵命。” 尧君素拱手领命,不作片刻停留,跃上快马,单骑奔河内城而去。 一路未歇,马不停蹄。 曹封则率大军原地扎营,静候回音。 “驾——!” 马蹄卷起尘烟,尧君素飞驰至河内城下。 尚未抵门,城头弓弦齐响,数十支利箭破空而至,直指马首。 “站住!何人敢闯河内城?” 守军厉喝如雷。 河内城扼守洛阳北面门户,隋军上下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是尧君素,烦请通禀董将军。” 尧君素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真是尧将军!” 城头守卒怔了一瞬,几个认得他的老兵彼此对视,低声确认。片刻后,才有人匆匆入内传报,尧君素静立原地,袍角微扬。 “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跃入眼帘——董纯已快步迎出。 “尧兄?!” “放行。” 他边走边朝守军挥了下手。 “是我,董兄。” 尧君素这才迈步登阶,跨过城门。 “稀客啊!怎么想到来这儿?老将军身子可硬朗?” 董纯笑意热切,伸手便要搀臂。 “哈哈,顺路瞧瞧你。老将军一切安好,勿忧。” 尧君素也朗声应着,眉目舒展。 不多时,二人并肩步入河内郡将军府。 “来人,上茶。” 甫一落座,董纯便扬声吩咐。 亲兵奉上热茶,垂首退下,厅中只剩炭火轻噼的微响。 “无事不登三宝殿——尧兄今日孤身至此,怕不是专程喝茶来的吧?” 董纯端起茶盏,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 毕竟,屈老将军镇守之地,离此少说两日马程。 君素风尘仆仆而来,必有紧要之事。 “嗯。” 尧君素只颔首,未多言。 “何事?” 董纯刚凑近杯沿,闻言指尖一顿,茶气氤氲中抬起了头。 “你自己看。” 他将一封封缄严实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 董纯狐疑接过,撕开火漆,展信而阅。 “什么?!” 只扫几行,他面色骤变;再往下读,手背青筋微凸,指节泛白,纸页簌簌轻颤。 良久,他缓缓放下信笺。 “这真是老将军亲笔?还是……有人逼他写的?” 目光如刃,直刺尧君素双眼。 “董兄,你跟老将军共事多年,该知道他是什么脾气。” 尧君素苦笑摇头。 “……倒也是。” 董纯默然片刻,心头一凛——屈公刚烈如铁,岂是威逼能动之人? 可那信中字句,仍沉甸甸压在他胸口。 他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第172章 不入河内,图的是什么? 尧君素也不催,只慢饮一口热茶,茶香微苦,余味绵长。 “你们……到底打算如何?” 终于,董纯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 “如信中所写:当初归降,实为势穷力竭,不得已而为之。” 尧君素指向那封信,“归汉之后方知,王上治军有道,抚民有方,非寻常之主。” “确是如此。” 董纯点头。 信里说得明白:老将军刚投汉不久,即授并州半境镇守之权——若非极尽信重,岂敢委以如此重任? “那你意下如何?” 尧君素静静看着他。 “我……” 董纯喉头微动,目光散开,似望向远处某处旧影。 尧君素垂眸饮茶,耐心等他。 “好,我答应。” 茶盏见底之时,董纯吐出四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想的是——当年若无老将军破格提携,哪有今日的董纯? 更想的是——连那样一个宁折不弯的人,都甘心俯首,那汉王,又该是何等人物? “好!那便随我去见王上。” 尧君素霍然起身,掌心重重拍在董纯肩头。 “既决意归附,我带河内全郡,连同两万守军一并前往——这份心意,够分量。” 董纯站直身躯,语气笃定。 “太好了!” 尧君素眼中光亮一闪,笑意真切而浓。 河内守军皆是百战精锐,非寻常府兵可比。 董兄肯降,胜过千军万马——否则,他日沙场对面,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董兄,我这就回营复命。” “行,我正打算跟弟兄们通个气,随后一道去投汉王。” 两人当即拍板,分头行动。 一个先赶回汉军暂驻地复命,另一个直奔军营,总得给手下将士一个交代。 董纯快马回到驻地,立即将两万兵马召集至校场。 “哗啦——哗啦——” 人声骤起,甲叶相撞,两万人顷刻列阵完毕。 队伍里不少人面面相觑:既无战报,也无调令,董将军为何突然点兵?莫非有新战事? “各位!” 董纯抬手一压,全场瞬时静了下来。 “屈老将军,大伙儿都熟吧?” 等众人屏息凝神,他才缓缓开口。 “那还用说!” 底下立刻有人应声,声音里带着敬重。 “好。” 董纯颔首,目光沉了沉。 “屈老将军原守蒲坂,却遭唐廷奸佞构陷,逼至山穷水尽。” 他顿了顿,把屈老将军降汉的事,一字一句讲了出来。 台下先是鸦雀无声,继而低语如潮。 有人攥紧刀柄,有人咬住后槽牙——唐军这般逼人,岂不是把忠臣往死路上推? 李唐这手,真能把人心推得干干净净! “最终,屈老将军不得已归汉。可汉军待他极厚,礼遇有加。” 见众人神色松动,董纯接着道。 “屈老将军平安就好……” 不知谁低声念了一句,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肩头都卸了几分紧绷。 “如今,屈老将军亲笔修书,邀我等同赴汉营。你们,愿不愿随行?” 他边说,边缓步穿行于阵前。 话音未落,校场上已嗡然一片。 “愿意!汉军救了屈老将军,还能差得了?” “屈老将军都点了头,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跟着走!不拖沓!” 没人唱反调,也没人迟疑,仿佛早商量好了似的,齐整得不像临时聚拢的散兵。 “呼……总算顺当。” 董纯眼角微松,心下暗叹。 若一开头就喊“投汉”,怕是当场就得有人拔刀。 可从屈老将军说起,事情便顺了三分—— 他带过的人,记得他的恩;没跟他打过仗的,也听过他的名。 连他都入了汉营,旁人再掂量,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弟兄们,启程!” “喏——!” 一声应诺震得尘土微扬。董纯率万余人,朝汉军驻地而去。 他到时,尧君素已先行禀明汉王。 董纯将一万将士留在帐外,独自掀帘入内。 刚迈过门槛,便是一怔。 营中甲士林立,轻甲者肃立如松,重甲者静默如铁。 人人眉目冷硬,杀气不露锋芒,却压得人喉头发紧——未临阵,已似闻鼓角嘶鸣。 “此等军容,绝非乌合之众。” 他心头一凛。 再往里走几步,又见骑兵列阵:重甲骑稳如磐石,轻甲骑敏若游隼。 虽未驰骋,那股迫人的锐气已如针尖刺背,叫人不敢久视。 更令他心头震动的是——汉军竟同时养得起这么多精锐! “怪不得……” 他忽然就明白了。 汉军何以势如破竹,连唐军那样声势浩荡的队伍,都挡不住他们锋芒。 怀着满腹震动,他踏入中军大帐。 “哗啦——” 帐帘掀开,董纯抬脚而入。 帐中诸将文吏分列左右,主位之上,端坐一人。 “臣董纯,率两万隋军将士,特来归附王上。” 他深吸一口气,长揖及地。 余光扫过座上青年面容,心口蓦地一跳—— 原来汉王,竟如此年轻。 这般年纪,竟能立下如此功业,纵是那些顶尖世家的正统嫡子,怕也才刚踏入官场门槛。更难得的是,连汉军中素来眼高于顶的干才都心悦诚服——单凭这点,足见汉王非同寻常。 “免礼,寡人迎你们入阵。” 曹封抬手虚托,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诺。” 董纯这才直起身来。 汉王的接纳,简明利落,未提半句封赏,更无田宅爵禄之约。 寻常君主早该许下厚赐,好让降将安心、生盼头。 “王上的路数,果然另辟蹊径。” 可恰恰是这份不绕弯、不画饼的做派,反倒令董纯心底更添一分信重。 毕竟,老将军的前例摆在那里——话不多,事办得稳,一诺千钧。 “欢迎入阵。” 尧君素、李靖等人亦随之颔首致意。 “臣特来恭迎王上入驻河内城。” 既已归心,董纯再度开口,语气郑重。 “寡人不进河内城。” 此言一出,董纯微微一怔,一时揣不准王上用意。 左右文武亦面露疑色:不入河内,图的是什么? “王屋城即可。” 曹封语调未变,却斩钉截铁。 “这……” 董纯喉头微动,竟一时失声。 心下暗忖:莫非是自己哪里疏漏,惹得王上生疑?故而避居河内? “省时省力。水师,也该到了。” 见众人神色犹疑,曹封只淡淡补了一句。 “对,水师!”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互视一眼,豁然醒神。 董纯虽降,洛阳北面门户洞开,可若不扫清水上之敌,大军终究难抵腹地。 第173章 不是策应,还能是为何? “水师?” 董纯脱口而出,眉峰一跳。 他竟全然不知汉军另有水师! 若真有水师压境,自河内直扑洛阳,胜算岂非陡增数倍? “诺。” 他迅速敛神,应声干脆。 随即三军合流,旌旗卷风,直趋王屋城。 甫一入城,曹封携文武步入府衙正厅。董纯列于末席,未逾半步。 众人落座方定,厅外脚步又起。 是俞大猷与骆思恭到了。 前者掌凉州水师,后者执司州锦衣卫印。 “臣等参见王上。” 二人入内,抱拳躬身,礼数周正。 “免礼。” 曹封略抬袖口,姿态从容。 “启禀王上,凉州水师已全数抵境,只待号令。” “现驻于王屋城以东水域,距此不过半日水程。” 俞大猷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此刻凉州水师尚未与隋军接刃,行踪隐秘,隋人尚无所觉。 但若再向南推进,两支水师必有一场硬仗。 “甚好。” 曹封颔首,神色不动。 “水师已至。” 厅中诸公闻之,嘴角皆浮起一丝松快笑意。 水师既到,破敌水上壁垒便有了底气;洛阳腹地,终可图之。 待拿下那隋室龙庭,山河格局,自当重写。 “启禀王上,隋军水师由来整统率,其父来护儿镇守辽东未返。水师共两万众,屯于孟津。” 俞大猷退归班列,骆思恭上前一步,声线清冷。 锦衣卫盘踞司州多年,情报细密如织——兵力、驻地、主将姓名,无一遗漏。 孟津者,洛阳北塞之钥,四险之一。 “接着说。” 曹封目光微垂,示意继续。 “除水师之外,竟还另设谍报之署?” 董纯静听至此,面色微变。 军情确凿无疑,可这“锦衣卫”三字,却如石投心湖—— 汉军非但兵锋锐利,竟还有耳目遍布的暗网? 这念头掠过,他指尖悄然一紧。 “洛阳西面,魏文通为帅,韩世谔副之。辖一万骑、两万步。” 骆思恭接着往下说。 “东线主将杨义臣,因连日抵御楚军猛攻,现仅余四万余人。” 堂上众将、谋臣皆凝神静听。锦衣卫这名字,老臣们早已耳熟能详;可刚归附不久的董纯与尧君素,却齐齐变了脸色。 “实在骇人——这般细密,连我当年在隋廷为将时,都未得闻!” 尧君素是在并州与李唐血战之后才投效汉军的,压根没听过“锦衣卫”三字;董纯更不必提,初来乍到,连这机构叫什么都说不全。 两人目光一碰,彼此眼中俱是惊疑——原来对方也是一头雾水。 “看来,这是锦衣卫头一回在军议上亮真章。” 董纯心头一震,旋即想到:连屈突通老将军,怕也从未听王上提起过这支暗中织网的人马。 “好一个汉军!好一个王上!” 苏定方原是乞活军出身,先是一怔,继而朗声大笑。他万没想到,汉军竟已织就如此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之网。自己择主而事,果然没走错路——跟着王上,前程可期;不负乞活旧部那点血性与期盼。 “南面防线最弱,守将是裴弘策,手底下只有一万人。” “洛阳城内加皇宫禁卫,合计两万骁果卫。” 骆思恭语调平稳,一条条报来。 “好!着实详尽!” 这话一落,满堂文武皆默然片刻,各自在心里推演、咀嚼。 “太强了!比隋帝当年倚重的侯官,不知高出多少!” 董纯与尧君素下意识绷紧下颌,面皮微微一跳。 他们清楚得很:洛阳各处驻军数目、主将姓名、防务虚实,向来是绝密,唯留守重臣可参阅。可锦衣卫不仅摸清了,还精确到个位、到营垒、到将领眉目——连戒备最森严的宫城与洛水关隘,都没能拦住他们的耳目。 这岂止是厉害?简直是无声无息,便已踏进敌人心腹。 “此番投汉,确是生平最准的一着棋。” 二人垂眸,心内悄然落定。 “嗯。” 曹封听完,眉宇舒展,脑中已勾出整座洛阳的筋骨脉络。 四塞兵力,如今如摊开的舆图,纤毫毕现。 “照此情形,洛阳已是外强中干——战机,就在眼前!”李靖目光如刃,寒光一闪。 长孙无忌喉结微动,呼吸顿沉。 若自北面破关直入,以眼下洛阳这点守军,拿什么挡汉军铁蹄? 念头一起,那座千年古都,仿佛已在掌中。 “还有别的消息?” 曹封见骆思恭话音未尽,顺势一问。 “尚有数则未报。” 骆思恭颔首。 “还有?” 不止董纯等人一愣,连杜如晦也抬起了眼。 “请讲。”曹封抬手示意。 “司州一带绿林豪杰近日频繁聚拢,似对弘农郡桃林城有所图谋。” 骆思恭声音不高,却让满堂人精神一振。 “哦?” 曹封眉峰微扬。 绿林中人,单雄信、程咬金、秦琼、徐世绩……这些名字,谁人不晓? “绿林好汉?” 众人不动声色,只等下文。 “领头的是秦琼、单雄信与徐世绩等人,意在呼应我军。” 骆思恭照实禀报。 至于他们最终成不成事,于汉军此战大局,并无碍。 “若真取下桃林,十有八九,是为牵制楚军,替我军分忧。” 长孙无忌第一个开口。 “不错。迟迟未遣使联络,恐怕正是以此举为‘投名状’。” 杜如晦一点即透。 否则,凭他们那点人马,别说打洛阳,连弘农郡的城墙都未必啃得动;更不会傻到去帮隋室残局。既不助隋,又不附楚,偏挑这个节骨眼动手——不是策应,还能是为何? 想通这一层,答案,便再明白不过了。 “咱汉军的声威,竟已传到司州地界,连山林里的好汉都坐不住了。”李存孝朗声一笑。 绿林中人主动来投,看似偶然,实则正是军心所向、民心所归的明证。 往后,怕是投奔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确是好事。” 李靖等人齐齐含笑颔首。人多势众,方能成事。“哈哈,天下英雄,尽入我汉军帐下!” 苏定方想起自己当年带着一队流民叩关请附,不禁开怀大笑。 “王上,还有一事禀报——朱。” 众人余兴未消,骆思恭却已整衣出列,声音清亮。 话音未落,满厅目光便又聚向他。 第174章 西线之策,已无懈可击 “镇守西面的隋将韩世谔,借家中旧脉,悄然遣使与我方联络。”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有分量。 “什么?韩擒虎之子……” 董纯与尧君素几乎同时失声,面色骤变。 韩世谔既敢主动搭线,背后之意不言自明——此人已有归心,且愿为内应,助我军撕开西线缺口。 再无别解。 故而,掌司州锦衣卫的骆思恭,绝不会漏过这桩密讯。 “真没想到啊……” 尧君素长叹一声。 “细想也不意外。别忘了韩老将军的结局。” 董纯摇头,声音低沉。 韩擒虎是开国元勋,与忠孝王伍建章交厚,德高望重,最后却成了隋廷与门阀角力下的弃子。韩家与伍家世代通好,早寒了心。如今这般选择,不过是水到渠成。 “很好。” 曹封微微点头,神色从容。 旁人惊异,他却不觉突兀。 按旧日轨迹,韩世谔本该随杨玄感起兵投楚;可如今汉军兵精将猛、气象峥嵘,他择强而附,再自然不过。 “妙!” 长孙无忌击掌而赞。 “这位韩将军,倒是识得时务。” 杜如晦亦含笑接口。 西面既有人暗中呼应,破防便不再悬于一线。汉军进兵之路,自此南北皆畅。 洛阳若动,四野必震。 “王上,臣已禀毕。” 骆思恭退回班列,袍袖轻垂。 “呼……呼……” 厅内一时寂然,唯闻众人呼吸粗重,起伏可闻。 “诸位方才所闻,皆为实情。接下来如何布势,愿听各抒己见。” 曹封目光扫过阶下,语气沉稳。 “王上,欲取中原,必先克洛阳。我军首步,当以洛阳为枢。” 长孙无忌当先开口,手指已点向沙盘。 众人视线随之移去,凝在那方寸山河之间。 “此议甚妥。” 曹封未置可否,只示意继续。 “北线已稳,只待水师击溃隋军舟师,便可长驱直入。” 李靖接言,语气笃定。 凉州水师若胜,整个战局都将为之提速。 “可凉州水师仅一万,隋军水师却有两万之众。” 杜如晦眉峰微蹙。 兵寡敌众,又要速决,岂是易事? “此事,倒不必悬心。” 李靖忽而一笑,意味深长。 “何故?” 长孙无忌侧身相问。 “某曾亲睹隋军战船——其船体轻薄,吃水浅。我凉州水师虽人少,船却高大坚实,载重更优。” 他顿了顿,眼中锋芒一闪:“船上加装八牛炮弩,非但可行,更能一击破敌。” “原来如此!” 众将豁然开朗。 “八牛炮弩若登舰,那威力……啧啧,真不敢想!” 长孙无忌抚掌而笑,语气里全是底气。 其余将领纷纷点头,无人再有疑虑。 八牛炮弩,堪称汉军诸般兵器里头最叫人刮目相看的家伙。 不光劲道足,射得远,真打起来,连夯土包砖的城墙都能洞穿,隋军那些木壳战船,自然更不在话下。 “八牛炮弩?” 董纯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玩意儿尧君素早提过,讲起来眉飞色舞,连发矢时震得人脚底发麻、船板迸裂的声响都学得有模有样。 听多了,心里便存了念想——倒要亲眼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硬家伙,能让汉军上下说起它来,个个挺直腰杆、底气十足。 “正好开开眼。” 苏定方眼睛亮得灼人。 营中将士聊起这炮弩,从来压不住声儿,说得兴起时,手比划着,脸涨红着,仿佛亲眼见过天兵驾云、铁矢破空。 “这炮弩用处广,若能多造几架,全军战力立马不一样。” 杜如晦话锋一转,又想起一事。 “正合寡人心意。” 曹封对凉州水师向来放心,从没皱过眉头。 毕竟这支水师的根子,是当年明朝那支横行海疆、令倭寇闻风丧胆的劲旅。 至于炮弩能不能在水上使唤、威力如何,得试过才知;可要成批打造,眼下确是难事。 “洛阳南面那道防线,眼下最是松动,不妨遣一支偏师去探探。” 长孙无忌略一思量,开口道。 北线稳如磐石,若再把南边拿下来,洛阳城便等于被掐住了咽喉。 “不错,南面防线,伸手可取。” 杜如晦点头称是,帐内文武也纷纷颔首,无人异议。 “其实关于洛阳南面,臣另有一策。” 李靖忽而开口。 “还有更好的?” 众人齐齐望过去,面露不解。 莫非南线还能再寻出什么门道? “王上请听。” 曹封抬手示意,目光沉静——这位可是亲手打下半壁江山的军神,话未出口,已先三分分量。 “拿下南面之后,顺势进兵南阳。” “南阳自古为中原锁钥,控此地,我军进可逼洛、退可据险,回旋余地陡然开阔。” “妙!” 话音未落,满帐已是精神一振。 “更要紧的是,日后勤王的隋军若自南而来,南阳便是第一道铁闸。” 李靖语气平实,却字字凿地有声。 “哎呀,南阳……咱们竟漏了这一环!”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几乎同时拍案。 方才只顾着推演洛阳四面攻防,反倒把这枚棋眼给忘了。幸而李元帅一语点醒。 “臣附议。” 杜如晦当即表态。 这哪止是守洛阳?分明是把整盘棋从围城之局,推成了逐鹿中原之势。如此良机,岂容错过! “臣亦赞同。”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 “在汉军中做事,稍一走神就跟不上趟了。” 一直未插话的董纯与苏定方对视一眼,俱是心头微震。 果然藏龙卧虎。 凡谋略稍有缝隙,立时有人补上;几句话来回,便将粗疏化为缜密,把粗略推成周全。 “南面防线,就依李卿所议。” 由洛阳一隅,跃至中原全局——这正是曹封心中所盼的长远之图。 “王上,西面亦有机可乘。” 杜如晦理了理思路,再开口,“绿林好汉已在那边埋下伏线,若隋军调兵镇压,西线必虚。” “对,韩世谔早有意联络我军,此事该即刻着手。” 长孙无忌立刻接上。 西面既有内应,又有义军搅局,确是块软肋。 “若魏文通奉命驰援桃林城,我军便可与韩世谔两路并进,前后夹击。” 岳飞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刀出鞘,干脆利落。 “正是如此。” 李靖微微颔首——西线之策,已无懈可击。 “骆思恭。” 曹封目光转向帐下。 “臣在。” 骆思恭上前半步,垂手而立。 “你即刻派人联络韩世谔,让他稳住阵脚,待我军兵至,便是里应之时。” “诺。” 骆思恭抱拳,声如金石。 “何时动手,静候后续指令。” 第175章 司州光复之始,正在今日 “遵命。” 骆思恭抱拳应下,声音沉稳。 至此,洛阳西线防务,已尽数落定。 “东面呢?” 其余三面部署完毕,曹封转而问起最后一处。 此前骆思恭呈报的情报里,早已详述东线实情—— 楚、隋两军正于虎牢关、太谷关前血战不休。一方志在速破雄关,另一方则死守不出,寸土不让。双方皆已杀至癫狂,几近不顾生死。 “王上,楚军牢牢钉在东线,牵制了大量隋军。他们抽不出人手驰援洛阳。” 李靖笑意微深。楚军越猛,对汉军越有利。 东线之患,实则不足为虑。 “李将军所见极是。若隋军真敢分兵来援,我率一万铁骑,足可将其截杀于半途。” 岳飞斩钉截铁。 此言非虚——连日鏖战之后,无论楚军还是隋军,早已筋疲力尽。若再强行奔袭洛阳,必是未歇即战的疲师。以逸待劳,击之何难? “更可趁楚军尚未回神,顺势夺下虎牢关。” 李靖接话,语气从容。 就算他们后来醒过味来,全军俱乏,又能翻出什么浪? “洛阳!” 议至此处,围攻洛阳、先取四塞的方略,已然轮廓分明。 殿内众人呼吸一紧。 只待王上点头,便可整军启程。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向御座。 “诸位爱卿,对此策可有异议?” 曹封照例垂询,目光扫过李存孝、尧君素等人。 “臣等并无异议。” 满朝文武异口同声。方才所议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谁还能挑得出疏漏? “既无异议,便依此行事。” “先控四塞,后图洛阳。断其外援,使其孤立无援。” 曹封一锤定音。 “王上英明!” 群臣躬身齐呼。 他们心知肚明:洛阳城里仅余两万骁果卫,若敢轻动,必遭汉军半道伏击——此乃自陷绝地。 反倒是他们主动出兵,汉军更乐见其成。 “董卿。” “臣在。” 董纯微怔,快步出列。 “你与新附的两万将士,驻守河内郡。” 曹封稍作停顿,又道: 此人初降未久,骤然披甲临阵,恐心志未稳。留其镇守,既是稳妥之策,亦是推心置腹之举。 “王上如此体恤我等……” 董纯喉头一哽,话未说完。他与尧君素岂是愚钝之人?怎会不懂这番安排背后的深意。 “王上,臣既已归汉,便是汉臣。” 尧君素昂然出列,声如金石: “随王上征战,效命疆场,本分之事。臣等,再非隋臣。” “王上手段,果然不同凡响。” 李靖、杜如晦、长孙无忌互视一眼,心中慨然。 不过寥寥数语,竟令新附之将当廷剖心明志。 “好!尧卿随军出征,董卿坐镇河内。” 曹封颔首应允,毫不迟疑。 “臣代三军将士,叩谢王上信任!” 董纯声音微颤,眼眶发热。 若王上不信,纵尧君素说得天花乱坠,也绝不会松口。 而尧君素建功立业,日后于众将中自有分量;自己则需静心沉淀——这份体谅,恰是明主之仁。 “鹏举。” “臣在。” 曹封目光转向前列那道挺拔身影。 “寡人命你,统两万背嵬骑兵、一万汉武卒,进逼洛阳南线。” “先破南面防线,再取南阳诸地,截断勤王之师北进之路。” “遵命!” 岳飞应声而落,右足向前重重一踏。 “定方。” “末将在!” 苏定方闻声抬头,眉宇间骤然一亮,语调微颤,难掩心头激荡。 王上点他出征,意味着乞活军正式入汉军序列——此战,便是归附后的首役;更是他苏定方,第一次为王上披甲执锐。 “你率乞活军,与单雄信、秦琼等绿林豪杰协同,合兵击溃魏文通,韩世谔部由你节制。” “末将领命!” 话音未落,苏定方已单膝跪地,抱拳承令,毫不迟疑。 “尧君素。” 曹封语未歇,目光已转向右侧。 “臣在!” 尧君素抢步出列,袍角带风,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命你统一万白马义从,随乞活军同行,居后压阵。” 洛阳西线防务,主责仍在苏定方肩上。曹封派白马义从随行,并非要替其作战,而是试乞活军之锋芒——真刀真枪打一场,方知成色;压阵之兵,既为兜底,亦为留有余地。 “臣,领命!” 尧君素俯首抱拳,干脆利落,无半分犹疑。 欲知乞活军能战与否,非得让他们独当一面不可。 白马义从所负之任,表面是策应,实则如悬于鞘中之刃,静待号令。 “另赐战马一万匹。” 曹封忽又开口。 “王上?!” 苏定方怔住,满殿文武齐齐色变。 “王上,此举……是否过早?” 杜如晦迟疑片刻,终是上前一步,低声相询。 毕竟乞活军初附,虽传精悍之名,却未见真章;且向来以步卒立身,骤赐万骑之资,似有不妥。 李靖却在此时沉声接口:“乞活军者,为活命而战之军。步战、骑冲、水战,八成皆历——他们不是没打过,是早已打过太多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多少流民走投无路,反被逼出一身血性。说到底,不过一个‘活’字罢了。” 长孙无忌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他抬眼望向苏定方挺直的背影,终于彻悟王上深意。 “谢王上厚恩!末将必以死效命!” 苏定方眼眶泛红,重重叩首,声如金石。 第一仗,不能辱没王上信重;那一万匹战马,更不能白白驮在背上。 “其余诸部,随寡人驻于洛阳与虎牢关之间,静候战机。”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 尚余兵马:白马义从一万、虎豹骑一万、汉武卒一万。 “药师,你与诸将同往,居中调度。” “末将领命。” 李靖出列,拱手应诺,神色坦然。 至此,各部职司分明。只待前方鼓角一响,中军即刻呼应。 长孙无忌、杜如晦、李存孝三人,则留侍王驾左右。 “来了!” 纵是再沉得住气的老臣,此刻也按捺不住,指尖微颤。 汉军攻洛之战,就此启幕;司州光复之始,正在今日。 这一日,必将勒于青史——不为别的,只为它掀开了天下重归一统的第一页。 “齿轮,动了。” 这句低语,不止出自曹封之口,亦在众人喉间滚烫回响。 尤以苏定方等热血武将为甚,胸中烈火,几欲破甲而出。 第176章 这份分量,岂容小觑? 坐拥两京,何止威震四海?那是乾坤倒转的号角! “天下英才,自此尽赴汉旗之下!” 韩世谔来了,秦琼来了,单雄信也来了——个个都是史册里烧不烂、磨不钝的名字。 可曹封清楚,这不过是惊雷前的第一道裂隙。 往后,还有更多星斗,将一一落入汉军帐下。 “骆卿。” 曹封敛神,目光移向左列。 “臣在。” 骆思恭趋前数步,垂手肃立。 “遣得力人手,速与韩世谔接洽;另加派细作,紧盯前线动静。但有新报,即刻面呈。” 曹封当即下令。 “喏!” 骆思恭抱拳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诸位,依计而行。” “喏!” 话音未落,曹封已率先迈步出衙,文武官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汉军各部随即悄然开动,调兵布阵,井然有序。 “哗……哗……” 入夜,约莫子时将尽,文武众将已整备停当。 众人在王上亲率之下,抵达一处临河高坡。 天色浓黑如墨,视野极差,但借着微光仍可辨出——河心密密麻麻泊着数十艘巨舰。 “哗哗……” 水波轻荡,凉州水师战船随浪起伏,静默如山。 若不细看,只觉暗影浮动,似有庞然巨物蛰伏于水底,缓缓吐纳。 “嘶……” 董纯与尧君素齐齐一怔,倒抽冷气。 虽看不真切,仅凭轮廓便知:这些船,比隋军水师的楼船大出整整一圈。 “把炮弩全装上!” 曹封语速极快,不容半分迟滞。 “哗哗……” 水师将士闻令而动,肩扛手抬,将一架架炮弩稳稳运上甲板。 战船随波轻摇,岸畔水浪随之翻涌,拍击声愈发清晰。 “嗡——嗡——” 低沉震颤声接连响起,一支支粗长弩矢被嵌入船首、舷侧的炮口之中。 此前太平关、霍邑两役已耗去不少箭矢,余下的,只够再打一场中等规模的仗。“这炮弩装上战船,到底能打出什么名堂?” 长孙无忌攥紧袖角,心头微热。 步卒用它破阵如切豆腐,如今上了船,又会撕开怎样的局面? “启禀王上,炮弩尽数装填完毕!” 俞大猷疾步上前,单膝点地。 “好,照原定方略行事。” 曹封颔首。 “全体登船,开战!” 俞大猷转身扬臂,声贯夜风。 “喏!” 水师将士沿舷梯疾奔而上,踏板震颤;甲板上传来利落收舵声,绳索绷紧,木轮吱呀作响。 “升帆!解缆!起航!” 号令落定,一艘艘巨舰缓缓离岸,船首劈开黑水,朝着隋军水师驻泊处稳步压进。 随行文武立于坡上,眼见那数十道庞然黑影渐次提速,无声破浪,气势沉雄,令人喉头发紧。 “这……就是凉州水师?” 尧君素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发颤。 他见过隋军水师,也知其精锐,可眼前这些船,光是吃水深度与桅杆高度,就已判若云泥。 “随寡人,往前观战。” 曹封抬步前行。 “喏!” 众人随行至一处崖台——地势高峻,俯瞰河面毫无遮拦,既看得清战局走势,又避开了弓矢与流炮的射程。 “呼……但愿旗开得胜。” 夜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远处似有断续凤箫声随风飘来。 长孙无忌与李靖等人掌心沁汗,目光死死锁住河面,一瞬不眨。 “寡人的凉州水师……” 曹封负手而立,眸光如钉,直刺前方水天交界处。 此战若胜,洛阳腹地门户洞开;若败,前功尽弃,退路亦危。 “敌袭!敌袭——!” 凉州水师尚未近岸,黑压压的舰影已如乌云压境,无声却令人窒息。 隋军水师警觉极快,驻泊码头上铜钟骤响,一声接一声,撕破夜寂。 “何事喧哗?!” 来整披甲不及系带,赤足冲出营帐,一把揪住奔过的士卒厉喝。 “回将军!有支水师自上游逼近,正朝我军泊地而来!” “什么?!” 来整脸色骤变。 这个时辰,哪来的水师? “是哪路人马?!” “看旗号……是汉军!” “汉军?!” 来整瞳孔猛缩,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楚军绕道北袭,尚可揣度;可汉军——他从未听过一兵一卒自西而来,更别说这支水师,竟已悄无声息逼至眼皮底下。 再者,前方本该有董纯统率的隋军水防才对? 按常理推断,汉军水师压根不该出现在此处。 这念头在来整脑中一闪即逝。 “应敌!” 他猛地甩头,把杂念全甩出脑海。 眼下最紧要的,是迎战,不是琢磨来龙去脉。 “诺!” 号令一落,隋军水卒纷纷跃上甲板。 来整整了整铁甲,大步跨向中军楼船,立定指挥位置。 “哗啦——” 战船齐动,迅速结成三角锋阵,静候敌踪。 “呼……赫……” 他呼吸粗重。 汉军水师名声不显,底细更是一无所知。 若换作寻常义军,或许还会轻慢几分——毕竟义军水师,哪能跟隋朝正经水军比? 可汉军不同。长安都叫他们拿下了,这份分量,岂容小觑? “哗——” 转眼间,两支水师遥遥对峙。来整这才看清对方阵势。 “这……” 他瞳孔骤缩。 敌船数量不多,但艘艘庞然如山。 船身泛着冷光,漆面平滑紧实,一看便知非寻常木料所能承受。 “放箭!” 震惊未散,他已厉声下令。 “咻!咻!” 隋船急转横列,既扩开弓弩射界,又抬高床弩准头。 “虽说船少,可那气势,倒比凉州水师还显汹涌。” 尧君素暗自嘀咕。 ——其实不过因凉州战船个头太大,才衬得人错觉声势更盛。 “炮弩备,齐射!” 俞大猷面沉如铁,断然下令。 “哗哗——” 凉州水师同步横舷,八牛炮弩的巨口齐刷刷转向隋船。 “登!登!登!” 士卒拉弦之声清脆刺耳,绷紧的弓臂嗡嗡震颤。 岸上观战的长孙无忌等人,心头莫名一沉,脊背发凉。 自家人都尚且心头发怵,更别提曾挨过一击的唐军了。 “呼……” 董纯、尧君素、苏定方三人屏息凝神,眼睛死死钉在凉州战船上。 “射!” 俞大猷暴喝出口。 水面交锋,就此拉开。 “轰!轰!” 八牛炮弩齐发,声如猛兽咆哮,撕裂夜幕。 第177章 能挡一刻,便挡一刻。 尖啸刺耳欲裂,耳膜隐隐作痛;巨矢破空而出,船身随之一震;水面被劲风劈开,涟漪炸成白浪。 单听这动静,便知其力道何等骇人。 “这是何等兵器?” 来整生平头回见这般威势的家伙,当场怔住。 压根想不出,究竟是什么物件竟能打出这等声势。 床弩? ……不像。床弩哪有这等雷霆之势,分明像一道劈下来的天雷。 “咻——!” 耳膜剧痛未消,船身又猛地一晃。 身旁隋卒惨叫四起。 一根根黑影自头顶呼啸掠过,直扑后阵战船。 “砰!!!” 待他耳中嗡鸣稍退,只闻连串爆响。猛一回头——后方楼船赫然被凿出一个丈许大洞! “咕嘟……咕嘟……” 浑浊河水翻涌灌入,毫不停歇。 “嘶……” 来整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隋军制式楼船,铁皮包角、厚木叠构,结实庞大,寻常箭雨难伤分毫。 竟被一击洞穿,窟窿大得根本没法堵!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战船缓缓下沉,寒意从脚底直窜后颈。 未知之物,最是慑人。 …… 倘若天光稍亮些,他便能看清——那不过是一根根裹铁铸锋的巨矢。 “咻!咻!咻!” 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巨矢接二连三砸落。 “全是铁打的巨箭?” 粗略一数,沉没的战船少说有十来艘;另有几艘虽未沉底,甲板却被砸得稀烂。来整死死盯住那飞来的巨物,才终于看清——心口猛地一沉,脸色霎时煞白。 “这……就是八牛炮弩?” 远处高坡上观战的董纯,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 “威势,还是那么骇人。不,比陆上更甚!” 连素来沉得住气的尧君素,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脊梁骨上。 “我军竟藏了这般利器?” 苏定方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嘴唇微张,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王上!八牛炮弩务必全力开造,越多越好,全军都得配上!”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几乎异口同声,手指攥得发白,眼底灼灼发亮。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物之利——装上水师,威力陡增数倍,直叫人脊背发麻,魂儿都悬在半空。 “确该倾力扩产。步卒、骑兵要配,水师更不能少。” 曹封立在船首,目光如铁,心中已落定主意。 “哗——哗——” 厮杀未歇。隋军船队伤痕累累:重者顷刻沉底,轻者船身歪斜,舵轮失灵,徒然打转;更有河水从破口汩汩灌入,沉没只是迟早之事。 “砰!” 又一声闷震撕裂夜空。河面炸起丈高水柱,浪花四溅。 那些射偏的巨箭虽未命中,可箭尖劈开的水浪层层叠叠涌去,撞得隋船左右摇晃,甲板上兵卒东倒西歪,连站稳都难。 “泼猛火油!再以火箭焚之!” 俞大猷一声令下,第二波攻势骤然展开。 “嗖——嗖——” 凉州水师战船缓缓压进,船舷齐齐掀开油罐盖子,黑稠油液如雨泼洒。油未落尽,弓弦已响。 “咻——咻——” 漫天火矢腾空而起,映得整条河道亮如熔金,夜空也烧得通红。 “糟了!” 来整脱口而出,话音未落,火雨已至。 油渍浮于水面,随波荡漾;火箭扎进油层,火星一触即燃。 “轰!轰!” 先是水面窜起蓝黄火舌,继而沾了油的船身“呼”地腾起烈焰,火头眨眼蹿上桅杆。 有些船只油泼得少,隋军还能扑打;可那几艘被重点泼洒的,火苗刚舔上木板,整条船便成了活棺材。 烈焰翻卷,浓烟蔽月,整段河面化作赤色火海。 “啊——!” 惨嚎刺耳。不少士卒浑身裹火,捂脸跳河,水花炸开一片片白雾。 “哗啦!哗啦!” 水声嘈杂。来整立于残破舰艏,眼睁睁看着己方阵脚溃散,额角冷汗如溪淌下。 胜负已分——他心里清楚,此战,八成是败了。 可退?不能退。 一退,汉军便破北岸防线,直插洛阳腹地,东都危矣。 “能挡一刻,便挡一刻。” 他眸中寒光一闪,决绝如刀。 父亲来护儿一生忠烈,他岂敢堕了门风? “杀!”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他提剑跃下高台,竟迎着火光与箭雨,径直冲向敌阵。 “呼——呼——” 恰在此时,朔风突起,卷得旌旗猎猎。 “升帆!” 俞大猷仰头一嗅风向,厉声断喝。 “哗啦啦——” 数十面巨帆应声扬起,风鼓满帆,战船如离弦之箭,劈波疾进。 “杀!” 凉州水师双目赤红,纷纷抄起短柄长剑与厚背砍刀——狭路相逢,长矛太笨,举起来便是活靶。 “砰——!” 第一艘汉舰狠狠撞上隋军旗舰。两船相撼,隋舰剧烈颠簸,甲板木板“咔嚓”一声裂开老长一道口子。 汉舰却纹丝不动,稳如礁石。 “砰!砰!” 两架搭船梯“哐当”砸上隋舰舷墙,牢牢咬住。 “杀啊——!” 将士怒吼,踏梯而上,刀锋映着火光,直扑甲板上的隋军。 此时,江面颠簸不止,双方战船剧烈晃动,士卒们连站稳都艰难。 可凉州水师却似踏在陆地,步履稳健,眨眼间便跃上隋军船板。 脚一沾甲板,刀已出鞘,寒光直劈敌首。 “噗嗤——” 一声钝响,血光迸现,一名隋军头颅应声而落。 每斩一人,不作片刻滞留,转身即扑向下一个目标。 人人面目狰狞,杀气如刃,连久经战阵的隋军都骇然失色。 “这……” 董纯再度失语。 倒不是没有缘由——来整所率,本就是隋廷水师精锐中的精锐。 兵力占优,近身接战,竟被凉州水师压得喘不过气;再加船身起伏不定,隋军连持矛握盾都摇摇晃晃,战力大打折扣。 高下立判:凉州水师之悍勇,确在隋军水师之上。 “杀!杀!” 两军之间,何止是毫厘之差?河面火势未熄,烈焰翻腾。 “八牛炮弩,真乃古之军神。” 火光映照之下,远处观战的曹封面容分明,眉宇间尽是灼灼之色。 此战速胜,主因有二:一是八牛炮弩摧锋破甲之威,二是巨舰坚厚、攻守兼备之利。 不单重创敌舰,更令隋军胆寒心裂,士气几近瓦解。 第178章 新军?终于要动真章了? “杀!” 越来越多凉州水师登船,吼声震得江水翻涌,两岸皆闻。 “冲上去!砍倒他们!对,就是这般!” “别看水师平日不出手,一出手,就教人瞠目结舌!” 岸上文武百官看得目瞪口呆,胸中热血奔涌难抑。 尤以苏定方等年轻将领为甚,攥拳咬牙,恨不能立刻跃入战阵,挥刀杀敌。 “杀!” 来整双目赤红,抱必死之心,提刀直取汉军余部。 俞大猷横剑而出,手中长剑专为水战淬炼,寒芒直指来整咽喉。 “来得好!” 来整仰天长笑。 非但不退,反迎锋而上。 “接招!” 其实,他若弃众跳水遁走,尚存一线生机,生还之望亦不小。 但他终究未选那条路,反倒想着斩将夺旗——只要劈了俞大猷,或可逆转颓势。擒贼先擒王,此念一起,便再无回旋余地。 “来!” 俞大猷岂是易与之辈?缓步逼近之际,目光已如冷刃出鞘。 那眼神,锐得能割开风。 “喝!” 来整暴喝一声,佩剑裹风,直劈对方天灵。 俞大猷眸光一沉,战刀斜格一挡,随即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来整小腹。 “呃啊!” 来整闷哼倒退,踉跄数步才勉强站定。 “哗——哗——” 战船又是一阵猛晃。 他腹痛难忍,只得倚剑撑身;俞大猷却无意缠斗,箭步上前,长剑已抵其颈侧。 稍一挪动,喉管立断。 “降了吧。” 敬他是条硬汉,俞大猷开口劝道。 “不必多言。要杀便杀,悉听尊便。” 来整冷笑,闭目昂首,静候末路。 “各为其主。” 俞大猷眉头微蹙,终是摇头,手腕一抖,剑锋出鞘。 “唰——” 利刃划过皮肉,无声却致命。 “哗啦——” 滚烫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俞大猷半幅战袍。 “陛下……臣……已尽力……父亲……孩儿……未辱门楣……” 弥留之际,他喃喃自语,声音渐弱。 话音落处,身躯轰然砸在甲板上,沉闷一响。 双目合拢,面色平静——对他而言,马革裹尸,便是最好的归程。 只要不负君命,不负父训,死亦无憾。 “我们降!我们投降!” 来将军阵亡的消息一传开,隋军残部最后一丝斗志瞬间崩塌。刀枪“哐当”坠地声此起彼伏,活下来的兵卒跪在甲板上、趴在船舷边,举手投降。不降?根本没机会——身后是衔尾疾追的汉军战船,眼前是劈浪而来的火矢与巨弩,更别说那几艘神出鬼没的“破浪舰”,船未至,震耳欲聋的轰鸣已先撕裂人心,恍如恶鬼叩门。 有人想撞船同归于尽,可刚调转船头,就被横扫而来的铁链绊住舵轮,船身一歪,整排士卒翻滚入水,眨眼被浑浊激流吞没。 这般境地,谁还敢提“再战”二字? “当……当……” 最后几柄横刀被扔进河水,叮咚入水,余音散尽。这场水仗,就此落幕。 火把摇曳下,河面浮着断桅、碎板,还有不少沉浮不定的身影——黄河水急浪高,跳下去十有八九再没浮上来。 “清点战场。” 俞大猷声音低沉,却字字落地。 “喏!” 落水未死的隋军得捞上来,既已弃械,便是俘虏;尸首也得打捞,不能任其随波逐流,污了河道。 待战俘押稳、残骸收尽、船只清点完毕,天边已透出青灰微光。 整场厮杀,从接敌到收帆,不过两个时辰。 凉州水师做到了——一击溃敌,水路洞开,洛阳北大门,彻底失守。 “王上。” 俞大猷整衣束甲,亲自登岸复命。 “免礼。” 曹封袖角轻扬,未见多余动作。 “此役,俘隋军一万三千,战殁者七千余,缴获可用战船三十二艘。”他禀得干脆。 “大胜!” 文武齐声,脱口而出。 人多、船多、无一延误——计划分毫不差,步步踩在节拍上。 “隋军水师既灭,我军可自北直插腹地!” 长孙无忌按捺不住,语速加快。 “水师载兵,先取西塞,再逼南关——洛阳,便成瓮中之鳖!”杜如晦胸口起伏,呼吸微促。 苏定方与董纯却久久不言,只盯着水面余烬发怔。方才那一仗,火光映血、弩啸裂空,看得人脊背发麻,心口发烫。此刻硝烟未散,余味仍在舌尖翻腾,惊、险、烈、准,四字刻进骨头里。 “水师休整一日,明日依令而行。” 曹封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缓,却无半分商量余地。 刚打完硬仗,人要喘气,船要补漏,铆钉松了得敲紧,船板裂了得换新——强撑不得。 “喏!” 应声如雷,齐整划一。 “另,将来整厚葬于河内郡。” 曹封侧首,目光落在岸边那具覆着素布的遗体上。 来整,来护儿之子,年未而立,却能率孤军死守断后。这样的人,和当年麦铁杖一样,骨头是硬的,气节是足的——值得一座干净坟茔。 “喏。” 众人陆续折返,径直回河内城。王屋城早撤了,当初为就近调度水师才暂驻,如今水道已通,自然不必再绕。 俞大猷则亲点四名老兵,捧棺、执绋、掘土、立碑,将那位隋将安埋于沁水之畔。 待日头跃出山脊,全军已尽数归城。 “王上!北线防线已溃,水师可即刻运乞活军,直扑西塞!”李存孝一进衙门便拱手急报。 “等一日。”曹封颔首,“水师歇足,再动。” 这答案他早料到,只等个确认。 “寡人拟调新军入中原。” 话音落处,满堂屏息。新军?终于要动真章了? “诸卿可有斟酌?”曹封目光扫过阶下。 “臣请分两批调遣。”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九万人若齐至,粮运、宿营、渡河皆滞,分批而进,半月可抵。” “正合寡意。”曹封点头,“一次拉不动,不如两趟跑得稳。” “王上,新军启程时,可顺带押运八牛炮弩所用箭矢。”李靖忽而越众而出。 此前一战,弩矢几近告罄。攻城拔寨少不了它——尤其打洛阳,城墙高厚,非此重器不可破。那铁簇破空之声,比鼓点更催命,比号角更慑魂。 “传寡人旨意:首批入中原的新军,定为五万人,并务必押运八牛炮弩所用箭矢。” 曹封话音落下,一道道军令随即铺开。 炮弩本身不必随军携带,但箭矢绝不可缺。 那玩意儿太沉,驮着它赶路,队伍行进慢如龟爬。 眼下手头的炮弩已够用,再多带几架,纯属添乱。 “喏!” 杜如晦应声提笔,墨迹未干,诏书已成。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发回。” “喏!” 第179章 这小子……竟与我路数相近? 身为记室,他亲手封缄军情急报,转身便去安排驿骑。 “哗啦……” 几乎就在同一刻,黄河水面上,几叶扁舟自荥阳方向悄然划来,贴着河岸,缓缓驶入河内郡界内。“吁——总算到了。” 船头立着的,正是李密,身后跟着百余楚军精锐。 荥阳与河内郡仅一水之隔,他星夜兼程,此刻登岸,倒不算迟。 “走,后半程,务必敛声屏息。” 李密压低嗓音,耳语般吩咐。 “喏!” 百余人齐声轻应,足下放得更轻,只待悄无声息穿过河内郡。 只要越过此地,便是汉军辖境。 可刚行出不远,李密忽地顿住脚步。 “嗯?” 他瞳孔微缩,目光死死钉在王屋城头——一面“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那是汉军的旗。 旗在,人必在;人在,地已属汉。 “这……怎会如此?” 李密眉心紧锁。 河内郡守将分明是隋将,城头该悬隋旗才对。 “军师,莫非隋军故布疑阵?” 一名亲卫试探着问。 “荒谬。” 李密摇头否决。隋军若无端换旗,图什么?难不成早料到他们要投汉结盟? “难道……汉军真已拿下河内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去问清楚。” 纵有千般揣测,终究眼见为实。 “走!” 他一挥手,领着护卫,直奔河内城门而去。 “站住!” 城门戍卒横矛拦路,甲叶铿然作响。 “在下楚军使者,奉命求见汉王,商议共抗强敌、缔结同盟之事。” 李密拱手抱拳,语速不疾不徐。 “烦请军士代为通禀。” 话落,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守军衣甲——那明晃晃的“汉”字臂章,刺得他心头一跳。 若对方肯报,便说明汉王确在此城;若汉王在此,河内郡就真已易主。 “稍候,待通禀。” 一名戍卒沉声答道。 “果真如此?” 李密喉头微动,纵早有预感,仍觉指尖发麻。 “劳驾,请将此信一并呈予汉王。内述结盟之要,字字属实。” 他笑着递上一封素笺,纸角还带着一路风尘的微皱。 “你且在此等候。” 戍卒接过信,转身快步登阶而去。 李密静立城下,身后百余楚军亦屏息而立。 “真叫人不敢信啊……” 他面上平静如常,腹中却翻江倒海。 汉军何时兵临河内?动作竟快得毫无风声? 这消息,怕是连朝堂都还没焐热。 “等水师休整毕……” 此时,河内郡衙内,汉军文武正围案议事,议题直指水师南下、西进之策。 “嗒、嗒、嗒……” 一阵急促靴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满堂议论。 “臣参见王上!” 一名传令兵跨槛而入,单膝触地。 “免礼。” 曹封抬手示意,目光已落向来人。 “城外有一人自称楚军使节,求见王上,言及结盟一事。” 传令兵如实禀报,双手捧上那封素笺。 “喏。” 杜如晦见王上颔首,当即上前一步,稳稳接过信函。 “楚军……竟真自己送上门来了?” 信纸入手微凉,他指尖一顿,心口却猛地一撞。 当年在长安,与王上、张公瑾密议时,王上便断定:楚军必会主动寻来。 果然,汉军刚入河内郡,这事儿就应验了。 如今楚军既已登门,战局走向,便如王上早先所料——汉军稳握主动权。 不论楚军打什么主意,话事权,已然牢牢攥在汉军手里。 “念。” 曹封开口,声音干脆。 “哗啦——” 杜如晦拆信、展纸,动作利落。 “汉王英姿勃发,真乃少年俊杰,弱冠之龄,已立此不世之功……” 他刚启唇,便是几句明晃晃的颂扬;待语气一沉,才转入正题。 “愿与汉王共举大义,协力共谋天下大势……” 诵毕,杜如晦垂手退归文臣队列。 “楚军,倒是一枚好用的棋。” 曹封指尖轻叩案面,嗒、嗒、嗒,节奏分明。 “诸位,怎么看?” 等众人默然思量片刻,他才缓缓发问。 “联楚?” 满堂将吏低眉沉吟——这桩盟约,究竟于我军有利无利? 更关键的是,能否助我军更快叩开洛阳城门? “王上,若与楚军联手,我军胜算大增,攻洛之势可大大提速。” 董纯率先出列。 “确是如此。主动仍在我们手中,此策于我方,实为上选。” 尧君素随即应声。 二人皆以为:隋军腹背受压,两路夹击之下,洛阳指日可下。 “话虽有理,却不可只看一面。” 杜如晦忽而接口。 “哦?好处在哪儿?难处在哪儿?” 左右纷纷侧耳。 “联楚可借其力牵制隋军主力,但一旦洛阳得手,少不得要分他们一份实利。”他顿了顿,“这才是真正的棘手之处。” “的确,不能让楚人白占便宜。” 长孙无忌颔首称是。 这一层顾虑,让盟约顿时添了几分踌躇。 “王上,臣另有一议。” 苏定方忽然踏前半步。 “讲。” 曹封目光落定,静待下文。 他清楚这年轻人底细——后世威名赫赫,堪比李靖;眼下虽未扬名,锋芒已隐然欲出。 “联楚,尚有一利:可令其替我军正面扛住隋军主力。” 苏定方语声不高,却字字凿实。 “妙!” 李靖、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乎同时一震。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不多言、模样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将领,竟能一眼看穿此中机枢。 “这小子……竟与我路数相近?” 李靖低声自语,眉梢微扬。 ——本就相近。后世他亲授兵法、并肩征伐,苏定方一路追随、淬炼成器。若无相契的禀赋与心性,他又怎肯倾囊以授? “好。” 曹封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年纪轻轻,已显大将之识。 “看来,诸卿心中,已多半倾向结盟。” 他环视一圈,本就拟以楚军为刃,此刻更愿择善而从。 “王上,臣等不反对结盟,唯独‘分利’一事,实在难咽。” 长孙无忌直言。 其余人神色如一:只要此节能解,盟约,便水到渠成。 “此事,其实不必忧心。” 一直静默的李靖,此时抬眼开口。 “李将军,何出此言?” 杜如晦追问。 “只要洛阳及周边关隘尽在我手,中原,便是我囊中之物。” 第180章 世上哪来重头再选的路? 他稍作停顿,语气笃定:“而楚军,至今滞于虎牢关、太谷一线,寸步难进——所谓分利,不过虚名罢了。” 换言之:纵许楚军些许名分,只要洛阳与诸要塞稳稳钉在我军掌中, 那所谓“利益”,便如镜花水月,空有其名,毫无其实。 “原来如此。” 这话一落,满殿文臣武将心头豁然开朗。 方才那番话,彻底解开了众人对结盟一事的最后一重顾虑。 “王上,纵然应允结盟,我军也须提出于我方有利的条款。” 长孙无忌略作思忖,随即出列陈言。 “正是。凡可争取之处,务必尽扩其利。” 尧君素立刻应声附和。 曹封目光扫过左右,沉声问道:“诸位以为,借楚军之兵阻截隋军主力,为我军腾出喘息之机——可有异议?” “王上,臣等并无异议。” 群臣齐声应答。苏定方此前所提之策,早已赢得众人一致首肯。 “只是……楚军真会应下这桩差事?” 忽有一人开口发问。 细想之下,此举实为替汉军挡刀,楚军未必甘心俯首。 “不必多虑,他们别无选择。” 李靖语气斩截,毫无迟疑。 若非山穷水尽,楚军怎会主动登门求盟? 局势压顶,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既然如此,大家议一议——楚军该当如何行事?” 曹封颔首,顺势追问。 “回王上,可令楚军专力迎击即将回援的隋军主力,即第一路勤王之师。” “我军则专注洛阳守军及第二支勤王军即可。” 李靖条理清晰,一语点明分工。 如此一来,楚军自成屏障,为汉军赢取关键时日。 “臣等附议!” 话音未落,众臣纷纷应和。 “另有一条,须加于盟约之中:” 岳飞目光如刃,字字铿锵,“待我军拿下三处要塞之后——” “楚军须立即将荥阳、许昌等地,无条件交割予我。” “这……楚军肯答应?”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先前所提,已属苛刻;如今再添割地之令,几近削其筋骨,夺其根基。 “这……” 杜如晦张了张嘴,终未出口。 “放心,他们没得挑。” 李靖神色笃定,似早看透对方底牌。 “好。传李密入殿。” 曹封决断落定,转向殿外侍立的将士。 “诺!” 那将士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众人静候,只闻殿外风动帘响。 “踏、踏、踏……” 不过须臾,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密独自步入殿中,随行护卫皆留在门外。 带甲而入,先失诚意;他既知此节,足见心思缜密。 “参见汉王。” 他躬身一礼,抬眼间,却不由微怔——眼前这位汉王,竟如此年轻。 “免礼。” 礼毕,李密悄然抬眸,打量汉军诸公;而满朝文武,亦将目光尽数聚于他身上。 “董纯?” 他骤然失声,一眼便认出人群中的董纯。 河内郡何以陷得如此之快?谜底此刻揭晓。 他出身世家,虽门第不显,早年却与董纯有过一面之缘,故能一眼识人。 “此人面熟……” 董纯亦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姓。 李密心头翻涌,难以平复—— 那个向来淡泊名利、不屑趋附的董纯,竟甘愿投效汉王? 更以腹心之姿,助汉军一举夺下河内全境! “说说吧,你们打算如何结盟?” 曹封一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谨遵汉王钧旨。” 李密迅速敛神,垂首应答。 原拟分两策进言:先提较缓之议,若遭拒,再抛出底线方案。 可眼下河内已失,隋军水师八成溃散—— 头一道方案,汉王连听都不会听完。 “楚公的意思是,我军与贵军联手,由我军牵制隋军主力。” “贵军则从东、南、西三面围攻洛阳。” 李密话音刚落,曹封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神色未动分毫。汉军文武却纷纷扬扬地交换眼色,有人嘴角微扬,有人低头轻笑,气氛微妙得很。 “不知汉王以为如何?” 李密目光灼灼,望向主位上的曹封。 在他看来,这已是楚军最大限度让步的方案——诚意十足,几无退路。汉军若不答应,反倒显得气量狭小。 “不行。” 话没落地,尧君素已冷声截断。 “我军无需外力插手。单凭己力,足可撕开战局。” 杜如晦随即接道:“北面城防早已拿下;西门内有董纯接应,里应外合,破之易如反掌。” 其余将领或颔首不语,或干脆侧过脸去,再无人附和李密半句。 “什么?!” 李密耳中嗡的一响。面上仍稳,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攥紧。 北面失守,他早有风闻;可西面竟也已埋下钉子——董纯投汉之事,连楚营密报都未及确认! 他心头一沉:两翼皆固,洛阳已如敞开门户。 汉军真有此能,那楚军非但失了议价之本,连进兵的名分都快保不住了。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这般隐秘的策反、这般迅捷的突进,背后必有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而这张网,早已悄然织遍中原。 他喉头微动,无声苦笑: 当年若先遇曹封,何至于困守洛口,年年苦争一粮一卒? 可念头只一闪,便被自己掐灭。 追随楚公多年,忠字刻在骨上;世上哪来重头再选的路? “楚使想必已看清我军心意。” 曹封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坠地。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文武,霎时敛容垂首。 “汉王,这……” 李密掌心湿透,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此刻他哪里还有资格谈条件? 虎牢关的隋军纵然回援,也已是强弩之末;汉军收拾他们,比扫落叶还利索。 楚军若执意单干,非但捞不到洛阳一砖一瓦,怕是要把老本赔在半道上。 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若汉军尚未动手,尚可周旋;如今箭已在弦,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被碾成了齑粉。 “敢问汉王——” 他垂首,声音低得近乎谦卑,“我军该做何事,方配与汉军并肩?” 这一问出口,楚军的身段,已俯至尘埃。 “杜卿。” 曹封只唤一声,便不再多言。 “喏!” 杜如晦一步上前,袍角带风。 李密心口一紧: 不知这开出的价码,是刀是火,还是索命的绳? 第181章 这哪里是让步?分明是断臂求生 “楚军接下两桩事:其一,截击自虎牢关回援的隋军主力;其二,挡住第一支勤王之师。” “洛阳城内守军,及随后赶至的第二支勤王军,由我军应对。” “什么?!” 李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白。 “这……” 他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等于亲手斩断入洛通途——还要硬扛两支生力军! 伤亡必重,战果却归于他人,谁肯咽下这口气? 杜如晦却未停顿,又添一句: “另有一条:若我军攻克周边要塞,荥阳、许昌一线,楚军须即刻腾出,不得设防,不得驻兵,不得留人。” “你……你说什么?” 李密双目圆睁,瞳孔骤缩,直直盯住杜如晦—— 既要做最险的活,又要让出最肥的地盘? 这哪里是结盟,分明是押着人替自己挡刀,再把刀鞘也一并收走! 荥阳、许昌这一带的地盘交出去,他们在洛阳周边,还剩几分胜算? “嗒……” 话音未落,杜如晦已转身而回,径直归入文官队列,再不看李密一眼。 “唰——” 满殿文武的目光却齐刷刷钉在李密身上,静候他开口。 “这些条款……” 李密眉心拧成一个深结,久久未语。 楚军起兵至今,图的从来就是打进洛阳。大小战事,桩桩件件,皆围着这城打转。 如今汉军干脆划出一道线:洛阳归汉,楚军不得插手。 那这场仗,几乎等于白打——血流了,人折了,最后替别人铺好了路。 可眼下这光景,楚军还有别的路走吗? “只要不过分……” 他脑中忽然浮起楚公当日的话:凡非过分之求,尽可应下。 何谓过分?便是拒降——楚公早把这层想透了,也默许了底线。 “呃……” 念头电闪而过,李密掌心湿透,指节微微发紧。 张了张嘴,却迟迟没能吐出半个字。 毕竟,汉军一收洛阳,他们还得拱手让出荥阳,这口气,实在难咽。 “怎么,不愿点头?” 李靖冷笑一声,声如刀锋,毫不留情地逼上来。 “罢了……我们应了。” 李密长叹出口,终是垂首认下。大势压顶,楚军别无余地。 再者,若汉军翻脸不认,真召来第二支隋朝勤王军——加上早已掉头杀回的隋军主力——楚军顷刻间便会尸横遍野,连荥阳都保不住;而隋军纵然赶来,怕也奈何不了汉军半分。说到底,这已是汉军递来的活命梯,哪还容得挑三拣四? “好。” 曹封颔首,语气平缓。 在李密看来是退让,在他与满朝臣工眼里,不过是守本分、护根本罢了。 虎牢关啃不动,太谷关攻不下,与其僵持耗损,不如顺势推给汉军,卖个人情。 此时李密脑子已转得飞快:当务之急,是挡回师的隋军主力,再迎击第一支勤王军。 那两座铁壁般的雄关,交给汉军去撞,正合适。 更别提,汉军还要替他们牵制洛阳城里的骁果卫,以及尚未抵达的第二支勤王兵马。 楚军便可腾出手来,专力应对南北两路隋军,腹背受敌之危,自然烟消云散。 “荥阳、许昌让出去……未必不是转机。” 李密心头豁然:第二支勤王军、洛阳守军这两股压力,全由汉军扛着。 原先,楚军四面受敌,十死无生;如今汉军分担其二,压力至少削去一半——这笔账,不算亏。 “我猜,楚使心里,已觉得不吃亏了。” 长孙无忌眼角微扬,瞥见李密面色渐松,不禁莞尔。 “他还以为我等让步,实则每一步,都在自家棋局里落子。” 杜如晦侧身低语,笑意沉稳。 “此行,没白来。” 李密眯起眼——守洛阳的是骁果卫,第二支勤王军亦非弱旅。 楚军虽让出土地,但汉、隋之间必然血战不休。 今日退这一步,洛阳之门,未必就永远关死了。 “既然楚使允诺前述诸条,即刻拟约,缔盟为证。” 曹封一言落下,不仅截断李密心中余思,也让杜如晦、李靖等人敛神归位。 此番结盟,各怀打算,本就寻常。 只是赢家,明摆着是汉军。 “长孙卿……”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喏。” 长孙无忌躬身应诺,提笔铺纸,伏案疾书。 李密静立旁观,不过须臾,盟约已成。 只待双方印信落于纸上,契约便告成立。 “哗啦……” 李密自怀中取出楚公印。 杜如晦得王上示意,亦捧出汉王印。 二人执印上前一步,齐至盟约之前。 “印落即约成。” 杜如晦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理所当然。” 李密应道。 “咚——” 一声沉闷的印响,两人同时落印。 一式两份:一份归汉军,一份属楚军。 “呼……结盟成了!” 待另一份盟约递入手中,他长舒一口气。 出使任务至此落地,只消携此约返程即可。 “汉王,在下告辞。” 墨迹未干,李密便即开口。 他得赶在最短时辰内回营,把盟约全文、谈判细节,一字不漏报予楚公。 “楚使,恕不远送。” 话音未落,李密已攥紧卷轴,快步跨出衙门门槛。 “走。” 门外护卫刚张口欲问,他抬手截断,只吐出一个字。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楚公亟待定策,哪有闲工夫听絮语? “盟约墨痕尚新,楚使便匆匆启程,可见楚军境况已至危急关头。” 长孙无忌目送背影远去,缓缓开口。 “正是。若非山穷水尽,楚军绝不会低头签这份约。” 李靖眉峰微压。他太清楚楚军底细:自起兵那日起,洛阳便是他们眼里的唯一靶心。如今城垣在望,却甘愿俯首应下汉军诸般条件——这哪里是让步?分明是断臂求生。 “王上,我军若稳控荥阳、许昌一线,日后与隋军对阵,腰杆子便硬了。” 杜如晦直指要害。 荥阳乃中原咽喉,千军万马必争之地。握此要冲,进可攻、退可守,利不可言。 “嗯。” 曹封略一点头。 彼此借势,各取所需。棋局既开,就看谁落子更准、收局更狠。 向楚军开价,本就是为防隋军突袭而布的先手。 “是。” 众文武相视而笑。今日这一纸盟约,分量十足。 “待水师休整妥当,即刻挺进洛阳腹地,三面齐发。” 曹封声调转沉,下令如铁。 “喏!” 满堂应诺。董纯与尧君素难掩亢奋—— 连世家鼎力撑持的楚军,都不得不仰汉军鼻息求援,这份威势,岂是虚名? “或许当年老将军引我入汉营,真是一次提携;而今这一步,才是第二次。” 董纯垂眸,心内无声。 第182章 这汉军……当真可怕! “王上,洛阳,这下真要易主了!” 尧君素笑意浮上眼角。 纵无楚军相助,汉军亦能破城;但有了这份盟约,刀锋所向,再无滞碍。 “呵,楚军卖命流汗,还倒贴人情。” 苏定方忍不住插话。 此前议事,他资历尚浅,不敢贸然开口;此刻尘埃落定,才终于松了这口气。 “诸位,散了吧。” 一声令下,众人鱼贯而出,各自奔赴前线调度。 …… 同一时刻,洛阳城内。 战云压城,每日晨昏,四面关防急报必准时呈入宫中。 皇后萧美娘与留守重臣,须臾不敢懈怠。 “沙……” 又是一日,她伏案翻阅奏疏——这早已成她雷打不动的晨课。 朝臣列席,一一禀明各线异动。 “怪了……北面防线,怎至今毫无音讯?” 东、西、南三面消息俱已入册,唯独北面杳无踪影。 按例,此时早该飞骑驰报。 “这……” 众人目光交错,面色渐沉。 若真断讯,背后只有一种可能——北面,出事了。 “皇后,北面恐生变故。” 邱瑞抱拳,声音低而凝重。 “可北面何来变故?莫非……汉军已至?” 萧美娘指尖一顿,眉心蹙起。 五十 汉军此刻正与唐军死战胶着,哪可能转眼就杀到洛阳北面? “若真到了北面,必是已把唐军打垮——可这几乎不可能。” 卫文升斩钉截铁。 “既然唐军没垮,那就只剩一种解释。” 裴蕴开口道。 卫文升与邱瑞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等着下文。 “汉军一边缠着唐军,一边又在打我们?” 裴蕴把话挑明了。 “这……” 卫文升眉心一拧。 本想脱口否掉,可念头一转,竟发觉这事未必全无可能。 “光猜没用。不如立刻派人,往北面跑一趟,看个真切。” 邱瑞一拍案,干脆利落。 北边是固若金汤,还是门户洞开?亲眼所见,才作得数。 “邱老说得是。即刻遣人查探——若两日后仍无回音……” 萧美娘颔首,语调沉了几分: “咱们就得按最坏的情形来准备。” “喏!” 邱瑞、卫文升、裴蕴三人齐声应下,心头却像被攥紧了一把。 两日杳无音信?那北面十有八九,已经丢了。 “诸位,动身。” 军令既出,留守文武鱼贯而出。邱瑞亲自点将,专挑精干斥候,星夜奔北。 待众人散尽,萧美娘独自立于殿中,轻叹一声: “也不知陛下,眼下身在何处……” —— 洛阳西面,桃林城。 城外林间,一簇绿林豪杰悄然聚拢,刀出鞘、弓上弦,静待号令。 人人面色凝重,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随时准备攻城。” 徐世绩抚须而立,声不高,却字字落地。 拿下桃林城是他力主之策:离弘农郡治所不远,傍着个小粮仓;虽比不得永丰仓丰足,好歹能填肚子。更紧要的是,此地卡在弘农郡尖角上,扼住隋军咽喉,正是接应汉军的活眼。 “攻!” 趁守军换防间隙,徐世绩断喝出口。 “杀——!” 秦琼、程咬金双骑当先,直扑城门。 “敌袭!” 城头隋兵刚惊呼出声,警钟已“咚!咚!”撞响。 鼓声未歇,各处营房里的人马已纷纷涌向北门。 这一仗,秦琼带的人不多,但个个是绿林里拔尖的好手——翻墙越垛如履平地,攀援之速,快得叫人眼花。 隋军还没站稳城头,秦琼与单雄信已双双跃上女墙。 秦琼手中四棱金装锏寒光凛凛,使的正是家传秦家锏法。 “呼——呼——” 锏风撕空,破音如啸,砸向扑来的隋卒。 “砰!砰!” 闷响接连炸开。被锏扫中的兵士外表完好,可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张口便呕出大股鲜血,里头还裹着碎裂的肝肺。 “死!” 单雄信抡起金钉枣阳槊,横扫竖劈,血肉横飞。 杀到眼赤时,隋军哪怕只靠近三步,便再难迈进一步。 “嗬——!” 程咬金喘着粗气冲上来,八卦宣花斧卷起一股腥风。 斧锋过处,不是头颅滚地,便是尸分两段。 “噗嗤!噗嗤!” 桃林城,顷刻陷落。 清点残局、布防四门后,众人齐聚县衙正堂。 “桃林已在我手,只等汉军兵至。” 徐世绩环视众人,话锋一转: “但往后日子不会好过——隋军必来反扑。守不住,别说接应,连命都难保。” “军师放心!”程咬金一巴掌拍在胸口,震得甲叶哗啦作响。 单雄信抱臂冷笑,秦琼亦默默点头。 “好。各自歇息,养足精神。” 徐世绩其实心里有底,压根儿不慌。他把话说出来,不过是让大伙儿心里有个谱,也方便提前把最糟的情形盘算清楚。 洛阳西线防务,由魏文通与韩世谔联手镇守。 骆思恭奉汉王口谕,已悄悄派出人手,赶赴西线接洽韩世谔。 人还没到,一封信却已无声无息地躺在韩世谔房中,位置显眼得刺眼。 “莫非,这是汉军的回信?” 韩世谔一进门就瞧见了它,心头猛地一沉。 平日里,这屋子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许擅入。 所以,这封信绝不是部下所留,更不可能是旁人误放。 “哗……”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椅上坐下,指尖一挑,拆开了信封。 信里白纸黑字,应允他为汉军内应,并明令其在汉军兵临城下时,里外夹击,助汉军一举拿下魏文通所率隋军。 落款处写着一个地址——正是韩世谔自家府邸中,另一间闲置厢房的门牌号。 “这汉军……当真可怕!” 信纸缓缓滑落,韩世谔久久未动。 他早知汉军耳目密布,却没料到竟能悄无声息潜入自己卧房,连门槛都不曾惊动半分。 此前他曾多方设法联络汉军暗桩,始终石沉大海;如今对方不仅回信,还主动寻上门来——足见其情报网之缜密、渗透之深入,远超想象。 “投向汉军,确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他霍然起身,将信投入烛火。灰烬飘散,不留一丝痕迹。 若与楚军勾连,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而汉军既已摸清他的底细,又敢直抵他眼皮底下递信,反倒让人踏实几分。 “嘎吱……” 房门推开,韩世谔迈步而出,径直朝那处隐秘厢房走去。 他站在门前略一迟疑,终究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空寂,四壁无声,不见人影。 “进来。” 第183章 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话音乍起,冷不防自背后传来。 原来就在他推门刹那,那人已如影随形立于身后。 若来者并非韩世谔,此刻怕早已倒在门边,成了一具无声无息的尸首。 “好。” 他反手合拢房门,自行走向一张空椅落座。 身后那人——一名锦衣卫寺官——则从容踱至侧位,端坐不动。 “信,阁下已看过?”寺官开口便问。 “自然。不然,本将也不会踏进这道门。”韩世谔颔首。 面上平静如水,后颈却隐隐发麻——方才那一瞬,对方若要取他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我军已破洛阳北面防线,水师亦全军覆没。”寺官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锤。 “北线失守?水师覆灭?”韩世谔脱口而出,眉峰骤跳。 他这才恍然:先前屡次试探,汉军毫无回应,原来是正全力猛攻北线。可那道防线,两万步卒加两万水师,整整四万人马!纵是铁打的营盘,也不该溃得如此之快…… “阁下只管依信行事,守好西线,静候我军兵至。”寺官语气未变,打断了他的思绪。 “何时攻城,届时自有专人知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白。”韩世谔答得干脆,神色郑重。 “告辞。” 寺官见他再无疑虑,身形一晃,已没入厢房深处的暗影里,转瞬踪迹全无。 韩世谔步出厢房,尚在回味方才一幕,忽见府门处立着一名隋军士卒。 “韩将军。” “何事?”他脚步未停,直接开口。 “魏将军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好,本将这就去。” 他应下,心却陡然一紧——难道,自己刚与汉军接头的事,已被魏文通察觉? “不可能!” 这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自己按了下去。 汉军的情报网密不透风,行事隐秘到骨子里,魏文通哪可能察觉分毫?“我这是在瞎操心?” 韩世谔嘴角一扯,苦笑未落,已抬脚朝衙门方向迈去。 人刚到,其余将领也陆续赶至。 一进门,便见魏文通面色铁青,端坐主位,唇线紧抿,半个字也不肯吐。 “不知魏将军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韩世谔率先开口。 “本将刚刚接到急报——一伙绿林贼寇,公然占了弘农郡的桃林城。” 魏文通嗓音低沉,字字如石坠地。 眉峰拧成死结,眼底压着将要炸开的火气。 桃林城位置太要命:背倚一座小粮仓。如今洛阳危如累卵,这群人偏挑这时候动手,无异于当面甩耳光。 “贼子狂悖!该杀!” “对!桃林必须夺回来!” 众将纷纷附和。 “此事蹊跷。”魏文通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绿林好汉素来散漫,此番动作齐整,怕不止是挑衅。” “汉军声望之盛,连绿林中人都愿投效。” 韩世谔垂眸,心头微动。 汉军眼下稳据河内郡,绿林又卡住桃林——分明是在替汉军西进铺路。 更早一步抢占要隘,为大军打通咽喉。 “魏将军,这些绿林好汉,为首的是哪些人?” 他收起思绪,脸上换作焦灼之色。 “单雄信、程咬金,还有秦琼。” “尤其那个秦琼,从前还是大隋的捕快,竟敢带头造反!” 一提这名字,魏文通额角青筋直跳。 “魏将军,眼下正值生死关头,此事须慎之又慎,半点差池都容不得。” 韩世谔声音放得极沉,神色肃然。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只差把“您得亲自去”几个字刻在脸上——可不能明说。一旦挑破,反倒惹人生疑。 毕竟此刻洛阳存亡悬于一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 魏文通眉头锁得更深,一时未应。 满堂将领静默伫立,只等他一句话。 “确需细加斟酌。” 他喃喃道,目光沉沉,反复琢磨绿林此举背后的深意。 韩世谔方才那句“慎之又慎”,像根引线,无声点燃了他心底的决断。 “既如此,本将亲征!调一万骑兵、一万步卒,即刻开拔!” 命令出口,斩钉截铁。 且不论绿林是否设伏,叛乱本身就必须速平。 此时但凡有人跳出来,便是洛阳的靶子——先砍了,再震慑。越快越好。 “诺!” 韩世谔与众将同声领命。 “韩副将,城中防务,交予你了。” 魏文通起身,重重拍了下韩世谔肩头。 “请魏将军放心,末将誓死守城!” 韩世谔垂首抱拳,语气铿锵,面上毫无波澜。 心里却已松下一口气——魏文通这一走,他与汉军暗中接洽的事,便再无阻碍。 “好。” 魏文通只应一字。 旋即散帐。他率数名亲将,携两万兵马疾驰而出。 韩世谔独自立于衙前,目送烟尘远去,转身回城。 “……” 并州。 王上率主力离境后,留守的屈突通,正处置唐军俘虏。 “快!押过去!” 士卒厉喝,驱赶李家私兵与死士涌向刑场。 人数不少,黑压压一片。 “饶命啊!” 有人跪地嘶喊。 另有一批唐军,则因曾纵兵劫掠乡里,一并被揪了出来。 总之,凡是王上点名要清掉的,全被单独提审、押赴此处。 “老将军,照王上吩咐圈出的俘虏,已尽数押至刑场。” 一名校尉快步上前禀报。 “斩。” 屈突通眼皮未抬,右手横切而下。 “诺!” 校尉转身奔出,号令如风传开。 “噗——” 刀光齐落,闷响连成一片。 血雾腾起,无数颗头颅滚入黄土。 唐军俘虏的头颅一颗接一颗滚落在地,颈腔里热血喷溅,泼洒在青石板上。 这阵仗,叫人脊背发凉。 “噗通!噗通!” 屈突通这边,行刑的是李家旧部的私兵与死士,刀起头落,毫不拖泥带水。 另一批曾横行乡里、强抢民粮、殴打老弱的唐军,则被押至闹市口当众处决——让百姓亲眼看着,心头那口恶气,才算真正出了。 “将军饶命!小的真知错了!” 跪在刑台边的几个兵卒涕泪横流,额头磕得砰砰响。 这种人,平日踩着百姓脊梁骨走路,一见刀光便瘫软如泥,骨头早被酒色淘空了。 “斩!” 董纯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一个字。 “噗呲!噗呲!” 市口斩首与衙门后院处置私兵,几乎前后脚落地。 “杀得好!”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震天叫好声。有人啐唾沫,有人跺脚,更多人眼眶赤红,手攥得指节发白——谁家没被这群豺狗抄过门、砸过灶、抢过娃? 刑场角落,一个黑面虬髯的汉子默默看了全程。正是尉迟恭。 他猛地一拍大腿:“杀得痛快!” 他本是并州人,当年李家开仓放粮,他亲眼见过那点薄粥掺着沙土、量少得连碗底都盖不住。如今汉军不讲虚礼,不看门第,拎出祸害百姓的就砍,半句废话没有。 两支兵马,活脱脱照出了天壤之别! “投汉军去!” 等人群散尽,尸首清走,刑场重归寂静,尉迟恭却立在原地未动。 他侧身望向同行几人——都是铁骨铮铮的并州汉子,早打定主意来寻明主。 汉军仁政之名,早已顺着商路、茶摊、渡口,悄悄传进了千家万户。 “诸位,汉军正在扩编行营,招贤纳士,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尉迟恭声音洪亮,直贯耳底。 “对!趁热打铁,这就去!” 第184章 照章办事,请排队 一人朗声大笑,其余人亦轰然应和,笑声撞在街墙上嗡嗡作响,一行人转身便朝县衙大步而去。 “回衙。” 屈突通处置完李唐余孽,袍角未落,已迈步返衙。案头堆着各地急报,全是并州南部稳控进展的实情。 “大局平稳。” 他低声自语,顺手取过搁在砚台旁的一册薄本。 这是王上亲命长孙无忌转交的密册,专为河东郡而备。里面写得分明:长安推行的宽赋、减徭、禁私征等策,须即刻在并州南部铺开;另附新兵募集、文吏遴选两条要务。 “该请读书人进门了。” 董纯盯着册子末页,眉头拧成疙瘩。 说到底,他和屈老将军都是提刀上马的粗人,账本看不懂,公文理不清,若无文吏搭把手,光靠拳头,治不了这满地疮痍。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亏得有你小子顶着。” 屈突通拍拍董纯肩头,当即落笔分派——一面督看新政初试成效,一面把招贤告示连夜誊写、加印、张榜。 他登上衙门高阶,抬眼望去,新贴的布告正迎风微颤。 上面墨迹未干,写的正是免三年田税、设义仓救荒、严查胥吏勒索等十三条实策。 “这……真能兑现?” “废话!官印盖得结结实实,还能糊弄咱?” “瞧见没?这朱砂红得透亮,假得了?” “做梦都不敢想啊……” 百姓围在榜前,声音发颤,手抖得不敢碰纸边。 比起唐军征粮如刮地皮、抓夫似捉牲口,汉军这一刀一策,倒像从他们心尖上长出来的。 “政令尚未落地,人心已沸成这般——真落地了,又该是什么光景?” 屈突通静立阶上,将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发亮的眼,全收进眼里。 良久,他只低低重复一句:“真想不到。” 告示刚贴出不到半日,县学旧址前已聚起三五成群的书生、退职小吏、甚至教蒙童的老塾师。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烧遍十里八乡。 刘仁轨风尘仆仆赶到临汾城外时,原以为会撞上两军对垒的烽烟。 他盘算着献个屯田策、拟份安民檄,好搏个出身。 谁知进城一问,才知唐军溃得比雪化还快;眼下汉军不修堡垒、不筑高墙,只忙着清户籍、开仓廪、贴告示。 “汉军真这么强?还是唐军……太不堪?” 他站在十字路口,久久未挪步。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直到日头西斜,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听说汉军衙门正招文吏,帮着理政断讼?” 恰巧两个妇人挎篮路过,边走边聊。 “可不是!可这年月,识字的人,比春雨还金贵哩。” 刘仁轨脚步一顿,忽而仰头一笑: “那我来得,倒是刚刚好。” 刘仁轨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话音刚落,便朝衙门方向迈步而去。 “旁人管得着管不着,老夫这儿——后门?休想!” 陆续有读书人往衙门里走,屈突通瞧着,眉头就拧了起来。前几日,临汾一带的世家接连登门,开口闭口都是“族中俊才”“家学渊源”,求他给子弟谋个军职。他心里直犯堵。自己出身寒微,既非五姓七望,也搭不上什么高门大阀,不过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族罢了,深知熬出头有多难。 所以他向来看重的是人实打实的本事,不是祖上坟头冒了几缕青烟。 任那些人把嘴皮子磨破,说得天花乱坠,在他耳中,不过是一阵风过耳。 “这老将军,真真坏了斯文体统。” 被挡在门外的两人面色阴沉,嘴里还在低低咕哝。 正是临汾吕氏的吕显、谢氏的谢通。 他们本以为,凭自家门第,进营吃粮、挂个差事,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哪料非但没进门,反倒被当面请了出来,连茶都没喝上一口。 “这老将军,摆明了不认人情,连我们吕、谢两家的脸面都不顾?” 谢通压着火气,仍忍不住嘀咕。 “看样子,是铁了心不松口。” 吕显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难道就这么算了?” 谢通攥紧了袖口,不肯罢休。 “算了罢。该填表、该验身、该试策论——一步也不能少。屈老将军的性子,你又不是第一天听说。” 吕显伸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平和却笃定。 “……行吧。” 谢通顿了顿,终是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朋友这话没错——真去硬碰,怕是骨头都得硌疼。 “走。” 两人垂着肩膀转身离开,活像被退了婚的穷书生。谁也没想到,最后竟真和挑担卖菜的百姓一样,老老实实排队领号、等验身、听宣讲。 他们本是奔着“捷径”来的,图个轻省差事、混个出身。可按正经流程走?谢通低头扫了眼自己那双常年握笔、连锄头都扛不动的手,吕显则摸了摸腰腹间松软的赘肉——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干什么?你们几个,规矩些!喂……” 吕显和谢通,不过是个开头。没过多久,又有几拨人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门。 不单招兵处如此,连文吏报名的廊下,也见着相似光景:有人刚递上名帖,便被执事拦住,只道“照章办事,请排队”。 “老将军,新军与文吏两处招考,已一并铺开。” 董先快步踏进府衙,抱拳禀报。 “嗯。” 屈突通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敢问老将军,可还有别的交代?” 董先又问。 “那三万隋军,可已编入常备营?” 屈突通忽然开口。 “已妥。” 董先答得干脆。 “好。老夫亲自走一趟,看看他们入营这些日子,筋骨可还硬朗。”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离座。 “喏!” 董先拱手,快步跟上。 两人一路行至驻地外围,远远便见哨线齐整,甲胄凛然。将士们沿着壕沟与土垒来回巡弋,背脊挺直,目光如炬。 “尚可。” 屈突通略一点头。 原以为初入汉营,总要些时日调适;谁知人人眉宇间不见滞涩,倒似憋着一股劲儿,随时待发。 “这一段也盯牢些,防着唐军偷摸过来。” 巡逻的士卒边走边说,语气寻常,却字字带刺。 李唐起兵断了他们的粮道,逼得全军饿着肚子死战,最后弹尽援绝,被围困数日,关在牢里啃冷馍。那股恨意,早刻进了骨头缝里,比屈老将军更烫、更烈。 “也不知哪天能真刀真枪对上唐军。” 有人低声接话。 如今叫他们掉转矛头打隋军?心里头别扭得很。可若说是打唐军?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巴不得立刻披甲上阵,亲手讨回来。 第185章 安守临汾,何至于此 至于为何甘心为汉王效命?归根结底,是因屈突通来了。 这样一位名震关陇的老将都俯首称臣,背后之人,岂会是泛泛之辈? “参见屈老将军!” 见人走近,整条防线齐刷刷立定,甲叶铿然。 “免礼。” 屈突通抬手虚扶,神色温和。 董纯在一旁静观默察,心中已然了然: 军心之所以稳,靠的是老将军亲至开导,更靠的是将士们心头那团未熄的火。 “守好这方寸之地。日后,有的是机会——和唐军清算旧账。” 屈突通声音不高,像拉家常一般,却字字落进人心里。 “喏——!” 应声如雷。 这些兵士个个目光如炬,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颤。 “走,回衙门!” 绕着整条防线转完一圈,屈突通便径直返程。 “董娃子,王上交托老夫推行的政令,已全数落地;李唐那批私兵,也已按律惩处。” 一踏进衙门门槛,屈突通眸光骤然沉下,寒意逼人。 只因他心头还悬着一件未了之事——柴家这根刺,尚未拔除。 “确是如此。” 董先应声接话,语气笃定。 并州南部诸事初定,大局正缓缓归于平稳。 “该动柴家了,让他们把欠下的血债,一分不少地还清。” 屈突通眼皮微敛,目光锋利如刀。 “老将军所言极是,时候到了。” 董先字字斩钉截铁。 柴家绝不能留。放虎归山,必成大患。 眼下并州南部刚稳住阵脚,若柴家人登高一呼,旧部响应、流民附从,顷刻之间,便能把这好不容易压住的局势,重新搅成一锅浑水。 更别说,战时临阵摇摆之族,对汉军而言,便是插在背上的匕首。 “请老将军示下。” 董先拱手而立,静候号令。 “去牢里,把柴家上下,一个不落地提出来。” 屈突通话音未落,命令已如铁铸。 “喏!” 董先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这一回行刑的阵仗,绝不会比处置李家护卫与私兵时逊色半分。 毕竟,押出来的不是零星几人,而是一个盘踞百年、枝繁叶茂的世家——连同妇孺老幼、旁支远亲,整整三千余口,浩浩荡荡,拖家带口。 “哗啦——哗啦——” 铁链拖地之声自狱中轰然响起。 柴家人身着灰黑囚衣,手脚俱缚重镣,踉跄被驱至牢门之外。柴慎与柴明混在人群之中,面色死灰,眼神空洞,活似两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 “磨蹭什么!快走!” 一名汉军士卒厉声催促,顺脚踹翻了一个年迈的柴氏老仆。 “是……是……” 阶下囚哪敢辩驳?只垂首缩颈,任由推搡驱赶。 这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柴家人,在刀戟环伺之下,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场面肃杀,令人屏息。 “这是闹哪出?” “谁晓得?咱们只管看就是。” 临汾城街头聚起不少人,踮脚张望,交头接耳,惊疑不定。 谁曾想,昔日临汾城里跺一脚地皮都要晃三晃的柴家,竟落到这般田地? 今日过后,怕是连名字都要从青史里抹去了! “跪下!” 董先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咚!咚!咚!” 数十队人影在刀锋逼迫下,接连扑跪于地,尘土扬起。 “爹!娘!大哥!嫂嫂……” 柴慎喉头一哽,眼睁睁看着双亲、妻妾、兄弟,一个个被押上刑场。 柴家不分嫡庶、不论远近,满门上下,无一漏网。 “屈老将军!我柴家与曹家素无冤仇,求您手下留情!” 柴慎声音嘶哑,抖着最后一丝气力,伏地哀求。 “不必多言。” 屈突通面如寒铁,神情冷硬如石,毫无波澜。 仿佛他生来便不懂何为心软,亦不知怜悯二字如何书写。 “只要老将军肯宽宥我柴家,我等愿披甲执锐,随汉军北上伐唐!” 柴慎额头抵地,额角渗血,拿阖族性命作赌注,孤注一掷。 这已是他们能掏出的最后一点分量。 “屈老将军……求您应下啊!” 他仰起脸,眼中全是祈盼——三千余条性命,此刻全系于对方唇齿之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屈突通淡声一句,轻得像拂过耳畔的一缕风。 “行刑。” 话音落,他甚至未再朝柴慎多看一眼。 “不——!!!” 柴慎猛地昂首,嘶吼撕裂长空。 绝望如冰水灌顶,悔意却如毒藤缠心: 当初李唐初败,若及时割席、闭门不出,安守临汾,何至于此? 自己图什么?贪什么?争什么? “还好……绍儿还在李唐那边……” 万千悔恨,刹那间奔涌入心。 纵使天塌地陷,他眼中仍存一线微光—— 柴绍尚在敌营,未落汉军之手。 血脉未断,柴家便不算绝根。 “送行——” 刽子手高举鬼头大刀,刃口在烈日下泛出惨白寒光。 “噗!噗!噗!” 刀锋落处,闷响连成一片,整齐得令人心悸。 第一排柴家人刚被推至断头台前,脑袋便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沉闷得像熟透的瓜坠地。 “哗哗……” 血柱猛地蹿起,不是几道,是几百道,齐刷刷喷向半空,又泼洒下来。 为砍尽柴家满门,刑场上摆了二十多把鬼头刀。刽子手挥完第一轮,靴底踩着血泥往前一挪,刀锋已对准第二排脖颈。 “噗呲……” 又是成片人头滚落,有的撞上石阶,有的卡在尸堆缝隙里,眼珠还睁着。 “不——!” 有人当场失禁,尿水顺着裤管淌进尘土;有人张着嘴嘶吼,喉咙却只挤出破风箱似的干响。 可无论哭嚎、瘫软,还是磕头求饶,都挡不住那柄刀再落一次。 “嘶……” 围观百姓僵在原地,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好几个汉子下意识伸手捂住后颈,指节发白,仿佛刀刃正贴着皮肉滑过。 “柴家……” 屈突通立在高台一角,面如寒铁,未动分毫。 “我贪啊!真贪啊!贪得连命都搭进去了!” 轮到柴慎时,他嘴唇哆嗦着,恨不得咬碎牙根倒退十年——可时光不等人,更不饶人。 “呼——!” 刀光劈开夜风。 他双目暴突,人头“咚”一声砸在青砖上,身子才慢慢软倒,脖腔里血涌如泉。 …… “这……这……太瘆人了!” 第186章 放眼天下男儿,哪个能与汉王比肩? 柴慎首级落地,柴氏数千口人,便如秋割麦子般,一茬接一茬倒下,尽数成了无头尸身。 本是三伏天最燥热的节气,可刑场四周,人人脊背发僵,汗毛倒竖。 除了寻常百姓,临汾城里各家各户的少主、公子也来了不少。 他们从柴家囚车入城起就盯着看,亲眼见镣铐拖地、见枷锁压肩、见刀起头落——全程没眨过眼。 此刻个个脸白如纸,手指攥得发青。 “狠!真狠!” 吕显与谢通混在人群里,额角冷汗直往下淌。两人本想着托关系走后门,此刻连话都说不利索。 “屈老将军敢这么办……必是汉王授意。” 吕显舌头打结,声音发虚。 “往后……往后咱们安分些吧。” 谢通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苦胆水,嗓音发颤。 他们身后那些世家门庭,心里想的,何尝不是同一句话? “几千条人命,说斩就斩,还摆在闹市当众行刑……” 不少子弟嘴唇发抖,话没说完便卡住了。 汉军这一刀,削掉的不只是柴家脑袋,更是他们骨子里的侥幸。 “汉王……下手太绝。” 也有几个年轻子弟脸色发青,却只敢低声嘀咕:“手段过了。” “清场。” 屈突通只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 “喏!” 董先领命,带兵卒上前收拾残局——拖尸、舀血、冲洗石缝里的脑浆。 …… 这夜的长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滴露。 “哒、哒、哒……” 骤然一阵急蹄撕裂死寂。一骑自西狂奔而来,直扑长安城门。 “警戒!” 值夜将士立刻抄起长矛,弓弦绷紧。 “八百里加急!快开城门!” 马上校尉勒缰嘶喊,扬起一枚火漆封印的铜牌。 “速开!” 守将不敢验看,挥手喝令。 “吱呀——嗡……” 沉重的城门缓缓洞开,铰链呻吟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嗒、嗒、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汉王府。 “前线军报?” 值宿的房玄龄接过信筒,拆封扫过几行,手心已沁出汗来。 他当即提笔蘸墨,在灯下疾书数道传召令。 “踏、踏、踏……” 不过半炷香工夫,脚步声接连叩响王府回廊。 高士廉袍子系错了扣,韦圆成披着外衫就到了,阴世师甚至靸着鞋,三人喘息未定便已跨进正厅。 “何事?这般时辰唤人?” 韦圆成揉着眼眶发问。 几人皆被硬生生从睡梦里拽醒,眼下乌青,头发蓬乱,却无一人迟疑半步。 “王上遣使,八百里加急至。” 房玄龄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指尖还沾着墨迹,声音却压不住那份震动——像攥着一道惊雷,迟迟不敢松手。 “什么消息?快讲!” 高士廉一步抢前,袖口扫翻了案上茶盏。 大军离京已久,这第一封战报,比刀还烫手。 “王上先挥师南下,在并州太平关与霍邑两场硬仗,把唐军主力打得溃不成军、一蹶不振。”房玄龄语气沉稳,缓缓道出并州战况。 “当真?” 韦圆成喉头一紧,脱口而出。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能作假?” 话刚出口,他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像在笑自己失态。 实在是这消息来得太猛,压得人喘不过气。 “嗬……” 高士廉倒抽一口冷气,胸口起伏明显。 他年岁不小,早年在朝中历练多年,大风大浪见过不少,寻常事早已波澜不惊。可今天,心口像被重锤砸中,半点稳不住。 唐军主力这一垮,等于名号尚在,筋骨已断。 “太好了!谁想到出征首役,竟打出这般大胜!” 阴世师声音发颤,几乎哽住。 既然兵锋已抵霍邑,那半个并州,岂非已牢牢攥在汉军掌中? 击溃唐军主力原是意外之喜,大军真正的落子处,本就在洛阳与中原腹地。 “诸位,真是天大的喜讯啊。” 房玄龄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始终含着笑意。 他自己初闻时,激动得连茶盏都险些打翻,比眼下这几人更甚几分。 “还有别的消息吗?” 韦圆成刚缓过一口气,便急急追问。 “王上现已进抵河内郡,洛阳北面门户,已被我军洞开。” 房玄龄接着说道。 “轰——” 这话如炸雷劈进殿内,震得人耳膜嗡响。 “太惊人了!” 高士廉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与他年岁相仿的韦圆成,也僵坐着,一时失语。 “照这么说,王上与出征大军,随时可直插中原,杀入洛阳腹心?” 阴世师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这事儿太悬,悬得不像真的。 要知道,出征才几日?头一封捷报传回,便是如此山崩地裂般的战果。 “正是。” 房玄龄抚须而笑,胡须轻颤。 “好!洛阳这颗铁核桃,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只等刀落!” 韦圆成朗声一喝,满殿生风。 “好!好!好!” 高士廉连道三声,字字铿锵。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放眼天下男儿,哪个能与汉王比肩? “唉,可惜没能随王上出征。” 伍天锡叹了一声,眉宇间全是憾色。 错过这几场热血滚烫的厮杀,实在不甘。 “可不是么。” 阴世师应得干脆。 他何尝不想去?只是后方镇守、长安军情调度,桩桩件件压肩,一步也挪不开。 “伍将军莫急,来日必有你驰骋沙场的机会。” 韦圆成宽慰道。 “不错,后方稳如磐石,前线才能所向披靡。” 房玄龄也接口劝解。 “诸位所言极是。” 伍天锡神色这才松快了些。 “对!哈哈哈!” 宣政殿旁的偏殿里,几人眉梢飞扬,笑意难掩。 这一觉被惊醒,值了。 “前方势如破竹,咱们后方,一粒粮、一根箭,都不能掉链子。” 高士廉定了定神,正色道。 “没错!粮秣、器械、车马,样样要跟上,绝不能让王上在前线等!” 韦圆成接得斩钉截铁。 “另外,这封八百里加急文书里,还附着王上几条口谕。” 房玄龄翻开手中简牍,继续道。 “王上有何交代?” 几人目光齐刷刷聚拢,异口同声。 “王上令:新军即刻调入中原,分两批开拔。” 房玄龄毫不拖沓,直陈其意。 “高明!分两路进兵,既能提速,又可互为策应。” 阴世师一点就透,立刻点头。 “头一批五万人,第二批四万人,皆为常规军。” “另,首批人马须携八牛炮弩专用箭羽同行——库存仅此一批,全数调用。” 房玄龄语气郑重。 所谓“常规军”,正是前些日子刚整编入列的新军。 “看来前线箭羽告罄,照这架势,八成是冲着洛阳城头去的。” 高士廉捻须低语。 “对!有八牛炮弩压阵,洛阳再坚,又能撑几轮齐射?” 第187章 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阴世师眼中精光一闪。 当年,他们可是亲眼见过八牛炮弩的厉害。 再厚的砖石墙、再硬的精铁板,一箭下去便应声洞穿。城墙再牢,也挡不住这等凶器。 “为保障前线箭矢充足,本官提议,暂且停造八牛炮弩。” 房玄龄略一沉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停造炮弩,全力赶制特制巨箭?” 高士廉目光一亮,当即明白了对方用意。 “正是。第一批新军出发时须尽数配齐,第二批也务必多带。” 房玄龄颔首。 况且,制箭比造弩省工省时,出货也快得多。 “本官附议。” “本将无异议。” 韦圆成与阴世师相继开口。 眼下最缺的就是箭,早一日造出来,前线就早一日安心。 “那么——新军由谁统率赴前,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房玄龄话锋一转,又提起调兵之事。 “派孙华去吧。其余人皆有职守在身。” 阴世师率先开口。 新军操练早已收尾,孙华手头正清闲。 “甚妥。” 高士廉点头称是。 “好,便定孙华为领。” 房玄龄顿了顿,又道:“第二批由阴弘智带队;樊子盖则调往陈仓接防。” 他稍作思量才落定此议。 阴弘智虽年轻,却已显干练;比起樊子盖,他更熟悉新军调度,且身份上也更令人放心。 “臣无异议。” 阴世师应得干脆。 这既是差事,也是给儿子历练的机会——不止运箭,或许还要随王上亲临战阵。 “我等亦无异议。” 伍天锡与韦圆成接连应声。 “既无异议,本官即刻拟诏。” 见众人一致,房玄龄不再迟疑。 临末,他又朝几位同僚道:“诸位先回去歇息片刻,明日按诏行事。” “好。” 几人齐声应下,随即转身离去,步履轻快。 这般紧要消息传来,谁还睡得着? “此事,须禀明王后。” 待众人散尽,房玄龄略一思忖,终决定前往含章殿通禀。 王后虽不预政,但军情大事,理当知悉。 此时天光初透,去得正好,不扰清梦。 “踏……” 他抬步而行,直趋含章殿。 未入正殿,只在东侧次殿外静候。 “进来。” 片刻后,内里传来长孙无垢的声音。 房玄龄推门而入,躬身拱手:“臣参见王后。” “免礼。” 长孙无垢轻轻摆手,又朝侍立一旁的宫女示意——赐座。 “房卿此来,所为何事?” 她问得直截了当。 如今她尚在习政,国事多赖几位重臣处置;若非要紧事,不至于破晓登门。 “前线急报:王上已率部深入洛阳腹地,即将展开新一波攻势。” 房玄龄如实禀告,从战局进展到兵力部署,一一细述。 “王上击溃唐军主力,拿下并州南部,如今又直插洛阳腹心?” 长孙无垢微微怔住,良久才缓过神,深深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封哥哥大胜,人也平安。” 心底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她最挂念的,从来只是他安危。 “本宫已知晓。” 她垂眸敛神,语声平缓,尽力维持着王后的端肃。 毕竟,威仪不在声高,而在持重。 “调兵之务、辎重之备,有劳诸位大人费心了。” 她特意补上这一句。 军令如山,粮械如命,半点疏忽不得。 “王后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何谈‘劳烦’二字?” 房玄龄哪会当真,连忙躬身应道。 “很好。” 长孙无垢微微颔首。 “臣告退。” “去吧。” 话音未落,房玄龄仍保持着拱手之姿,稳步退出次殿。 长孙无垢亦随之起身,沿次殿廊道折返含章殿本殿。 “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天刚亮就有大臣急着面见王后?” 她前脚刚踏进殿门,阴织画与韦珪便一齐迎上来,满眼疑惑。 “王上连战皆捷,眼下正挥师直指洛阳腹心。” 这并非密报,而是明发军情,长孙无垢语气平和,如实相告。 昨夜二女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房玄龄来得突然,所议又是朝政要务,她便没带她们同往次殿,只留二人在此静候。 “真的?” 阴织画眸光一凝,脱口而出。 “真的。” 长孙无垢轻轻一笑,带着几分无奈。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岂容作假? “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韦珪怔了半晌,才喃喃出声。 王师推进之速,简直匪夷所思——并州南部已尽数归附,近乎半州之地;河内郡又传来捷音,大军前锋眼看就要叩响洛阳门户。几桩消息叠在一起,谁听了不心头一震? “王后慧眼如炬,竟能识得王上这般旷世英杰。” 阴织画由衷感叹,声音轻却笃定。 “可不是么。” 韦珪点头附和。 在她们眼里,“天下豪杰”四字,反倒显得单薄了。 这般年纪,这般时局,竟能立下如此功业,翻遍史册,也难寻几例。 “哪谈得上慧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长孙无垢莞尔,笑意温软。 这话若在旁人面前,她是绝不会说的。 可在两个最知心的姐妹跟前,她向来无需设防。 “王后……” 阴织画与韦珪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那场几乎板上钉钉的定亲,最后竟峰回路转。就连长孙无垢自己,当初也曾默默备好贺礼,打算亲手送给封哥哥呢。 “说到底,是王上与王后的缘分,比谁都深。” 阴织画轻叹一声。 毕竟,转折就发生在婚约将定未定之时。 “如今的李秀宁,若听说这些,怕是要悔断肠子。” 韦珪轻轻摇头。 错过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更错过一个顶天立地的良人,何其可惜。 “王上……” 两双眼睛悄然亮起,光晕浮动,忽明忽暗。 从前是敬重,如今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心动。 “封哥哥,这一路平安就好。可接下来的大仗,千万要稳住。” 长孙无垢遥望中原方向,眉间微蹙。 前方,是隋军精锐盘踞的洛阳;背后,是随时可能扑来的勤王之师——此战之险,远胜以往。 “封哥哥……” 念及此处,她下意识攥紧贴身佩戴的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边角,唇畔浮起一对浅浅梨涡。 “集结!即刻整军!” 号令如风,迅疾传至各营。 诸将闻讯而动,纷纷率部向长安开拔。 因调兵需各镇大将协同,消息也顺势传开。 “万万没想到!真真想不到!” 关北新文礼接到快报时,手指捏皱了信纸,脸色骤变。 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这才多少日子?王上的铁骑竟已踏破河内,直逼东都?” 许久,他才合拢因震惊而微张的嘴。 “确实出人意料。” 第188章 师尊向来持诵不辍,怎的突然中断? 新月娥垂眸低语,眼波流转。 那一道挺拔如松、气吞山河的身影,无声掠过脑海。 她怔了一瞬,颊边悄然泛起微红。 像王上这样的男子,本就是万千女儿心底最柔软处的烙印。 “并州已得其半,若再取洛阳,乃至整个中原……我汉军便坐拥两州有余!” 新文礼握拳击掌,声音发颤。 一旦洛阳入手,大隋旧京、新都尽入囊中,汉军威势将掀至何等境地?谁也不敢估量。 “将士们,加快脚步!” 同一时刻,首批常备部队正陆续聚拢。统率这支队伍的孙华,也很快获知了战报。他先依令传下军令,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鼎盛一时的唐军,竟被击溃如散沙,主力几近瓦解。” 他盯着简报,声音发紧,脱口而出。 脑中忽又浮起郭兄郭孝格当年力劝自己投效汉军的情景——如今想来,那番话字字如凿,句句入骨。 “幸而当初决意投身汉军,成了其中一员。” 他额角微汗,心口发沉。 若非如此,此刻他与郭兄郭孝格,怕早已是汉军刀锋所指之人。 兵败身死、尸横荒野,哪还有今日披甲执印、位列汉将之列的份? 待王上平定四海,他们这些人,必是开国柱石之一。 “集结!” 孙华尚在怔忡,号令已如惊雷滚过营垒。 此时已是百人将的牛进达与殷峤闻声而起,眉宇间跃动着掩不住的振奋。 “驻地蛰伏已久,突然整军,莫非真要开仗?” 殷峤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八成不差。” 牛进达点头,目光灼灼。 “若真出征,正是我辈建功之时——为王上效命,亦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见牛进达应和,殷峤语调更亮,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还磨蹭什么?速来列队!” 几名校尉快步走过,厉声催促。 “这回往哪儿去?” 有士卒忍不住低声相问。 “依令而行便是。” 将领们只作此答,实则他们自己也未得确信。 “喏!” 这支常备军旋即按部就班整队,步伐齐整,直奔长安而去。 “……这是奔长安?” 牛进达脚步一顿,肩背微绷,心头隐隐一跳。 “列队完毕,五万人,无一缺漏。” 不多时,自四方汇聚而来的五万将士,已在长安城外迅速扎稳阵脚。 “呼……” 人潮涌动间,孙华现身校场,身形微震。 不是畏怯,而是血脉奔涌、胸膛发烫。 旁人或许懵然无知,他却清楚得很——此番出征,目标正是洛阳。 换言之,即将踏入中原腹地,卷入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这般时刻,怎能不心潮激荡? 早先抵达的将士虽肃立如松,仍有人悄然侧首,压着嗓子交换几句。 “踏、踏、踏……” 忽有沉稳步履由远及近,数道身影缓步登台——正是留守京师的几位文武重臣。 “嗖——” 全场霎时寂然。 校场之上,唯余风掠旗角之声。人人挺颈昂首,甲胄生光,军容凛然。 “参见诸位大人,参见将军!” 孙华敛神收势,依礼躬身,身份虽已不同,礼数不敢稍懈。 “免礼。” 众人抬手示意。 “这阵势……是要入中原?” 殷峤目光扫过整肃军容与南向旌旗,心下笃定。 喉头微动,气息略促——千载难逢的立身之机,就在眼前。 “果然是。” 牛进达只觉血气直冲顶门,双拳暗握,战意如火渐炽。 这将是他们首次真正意义上的硬仗,对手不再是流寇草莽,而是盘踞洛阳、久经操演的隋朝正规军。 一场淬炼,一次试刃。 “没料到王上与远征大军,竟已深入中原腹地……不知眼下已至何处?” 殷峤阅历颇深,言语间已有推断,“是啊,这推进之势,实在骇人。” 牛进达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炮弩箭矢,尽数装车!” 高台之上,房玄龄一声令下。 “咕隆……咕隆……” 沉重车轮碾过夯土,一车车翎羽利镞,随辎重缓缓列队。 由士卒分批推挽,紧随主力之后,既不拖慢行程,亦不误战时取用。 “再快些!” 推车络绎不绝,排成长龙,仅此一轮,便已满载初批箭矢。 而工坊炉火未熄,第二批箭镞正日夜赶制,数量只多不少。 待车队悉数交由常备军接手,全军出征,已无半分迟滞。 “各位大人,将军,诸事齐备。” 孙华专程赶来禀报。 “好,即刻启程。” 阴世师正代管军务,话音干脆利落,未作半分迟疑。 常规军早一日抵中原,前线便早一日补足炮弩箭矢与兵员。 “遵命!” 孙华抱拳应下。 “出发——!” 他大步跨至队伍最前,一声断喝震得校场回响。 “急行!” 再一声厉喝,将士们脊背一挺,神情骤然绷紧,齐刷刷跟上孙将军脚步。 “踏!踏!踏!” 军靴砸地声密集如鼓,整片校场似在脚下微微发颤。 五万常规军迅疾出长安,沿官道奔袭而去,卷起漫天黄尘。不过片刻,孙华的身影已隐没于烟尘尽头。 “韦大人,眼下唯有加紧赶制箭羽,方能随第二支援军一并运往前线。” 房玄龄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身对身旁同僚言道。 “照此办。” 韦圆成颔首。炮弩箭矢充盈,前线才无断矢之忧。 毕竟洛阳一役势在必行,军需物资,耗量极大。 “不知……元霸这孩子,如今怎样了?” 紫阳山中,自李元霸下山后,紫阳真人便心神不宁,连日常打坐也屡屡走神。方才还在诵经,忽而停住。 “师尊,何事?” 大弟子严零睁眼抬头,心中纳闷:师尊向来持诵不辍,怎的突然中断? “唉……元霸啊……” 紫阳真人低声一叹,几不可闻。 “师尊是挂念师弟?他天生神力,寻常险境,应当无虞。” 严零这才恍然,原来师尊心绪所系,全在小师弟身上。 “元霸确有神力加身。” 紫阳真人眉峰微蹙,继而缓缓松开。 虽武艺尚未大成,但那身力气,早已超凡入圣。 纵遇那‘异数之人’,即便难胜,脱身而退,料想也不成问题。 “嗯……倒是为师多虑了。” 他轻轻摇头,将纷乱思绪压下。 “零儿,去给为师沏盏茶来。” 严零应声起身。 第189章 我总算逃出来了 就在此时,紫阳真人右眼眼皮毫无征兆地猛跳一下,心头莫名一沉。 “这……?” 严零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怎么?” 紫阳真人抬眼望去。 只见道观檐下一只灯笼,竟无声自燃——灯芯低垂,火苗已舔上外壁朱砂符纸。 “不好!” 紫阳真人失声低呼。 此灯乃为元霸特设,灯油以他一滴精血调制,灯芯垂落、符纸引燃,便是本命有危之兆。 “快扑灭!” 严零不及细想,拔腿便冲。若不及时扑熄,火势恐殃及整座道观。 “莫非……元霸真撞上了那位‘变数’?” 紫阳真人面色转沉。 此前推演,此人命数混沌,难断其形,唯知神力与元霸伯仲之间,亦有异力护体。 “只盼他神力尚存……否则,这孩子,就真的废了。” 他喉头微紧。元霸自幼病骨支离,全凭神力镇压沉疴。 若神力溃散,旧疾反噬,怕是连寻常人都不如——枯瘦之躯,再难撑起半分生气。 “但愿只是负伤……神力未损。” 他闭目默念,仍存一丝侥幸。 重伤可医,神力若在,一切尚有转圜。 “怪了……” 严零挠着后脑,盯着那截烧得歪斜的灯芯,百思不解。 “速去收拾行囊——为师,即刻下山。” 紫阳真人当即下令。 光在这儿瞎琢磨,毫无意义。他得亲自走一趟,瞧瞧元霸眼下到底怎样。 “师尊,您这是要去探望师弟?” 严零怔了怔,脱口问道。 “正是。” 紫阳真人颔首。 “徒儿陪您同去吧,顺道也看看元霸。” 严零主动开口。 元霸到底是他师弟,于情于理,都该露个面。 “好,越快越好。” 紫阳真人语气急促。 “是。” 严零应下,转身便去整束行装。 行囊一备妥,师徒二人即刻动身,一刻未停,直下紫阳山。 …… 同一时刻,上党郡治所——襄垣城。 李唐残部退入上党郡后,由接应的唐军引至此地。 裴寂与窦琮先行一步,护送三公子尸身、昏迷的四公子,以及唐公抵达此处。 甫一落脚,两人便火速召来军医,为唐公与四公子诊视伤势。 “唉……” 候诊间隙,窦琮与裴寂面色沉郁。 两人不时侧目张望——仿佛该有几个人站在身边才对。 “唉……” 窦琮又叹一声。 哪还有人呢?王君廓、刘政会……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活下来的,如今只剩他俩;连三公子,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大公子至今音讯全无,三公子已殁,二公子又……” 裴寂话到嘴边,却收住了。 “二公子心肠太硬!等唐公醒转,定要当面参他一本!” 窦琮压不住火气,声音陡然拔高。 三公子都死了,若二公子真要拿他们开刀,还能有活路?尤其此刻,二公子最有机会独揽李唐权柄。 “不行——在大公子生死未卜之前,咱们绝不能轻举妄动。” 裴寂压低嗓音,字字沉缓。 “为何?” 窦琮眉头一拧,满是不解。 在他看来,二公子早已借刀杀人,清算了大公子麾下大批文武,连三公子都不放过。下一个,岂不就是他们?再不向唐公禀明,难道坐等二公子肆意妄为? “你细想:二公子未必立刻动手。可若我们抢先捅破这层纸……” “岂非亲手递上灭口的由头?你我项上人头,怕是明日就悬不了。” 裴寂声音低而冷。 窦琮不是蠢人,听到这儿,顿时通透。 “好,暂且按住不提。” 他点头应下。 裴寂见状,神色略松。 “踏……” 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噤声。” “明白。” 两人倏然闭嘴,眼见二公子缓步踏入屋内。 李世民刚整过仪容,破衣换了,可脸上、臂上那些细密伤口,仍清晰可见。 “呼……” 他进门后只默默坐下,一言不发。 曾人马浩荡的李唐,如今竟冷清得屈指可数。 “怎会败得如此彻底?为何……” 屋外残兵颓然蹲在墙根,目光空洞,直勾勾盯着斑驳土墙。 整个李唐,静得像座坟。 “此役,损折太重了。” 良久,李世民长叹出口。 将士折损尚在其次,三弟殒命,四弟昏厥不醒;父亲更被气出内伤——李唐前路,茫茫难测。 “他会不会在此处动手?” 二公子进门后,裴寂与窦琮频频偷觑。 唐公尚在昏迷,大公子亲信几近死绝,权柄尽落二公子之手——谁敢断定,他不会趁此时机,一并剪除异己? “逃出来了……我总算逃出来了!” 死寂之中,一道嘶哑声音骤然响起。几人齐齐扭头。 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奔入,跨门槛时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一跤。 “哎哟!” 一声痛呼,那人龇牙咧嘴爬起。 “柴绍?是你?!” 李世民抬眼一瞧,脱口惊呼。 来者确是柴绍,只是形貌大变:满脸泥污,灰扑扑糊作一团,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他衣衫破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垂肩,活脱脱一个流落街头的叫花子。 谁又能想到,眼前这副狼狈相,竟是昔日气宇轩昂、举止从容的柴绍? “正是在下,我总算逃出来了。” 柴绍声音发颤,话音未落,眼眶已红。 “怎么回事?怎么拖到现在才现身?” 裴寂一把攥住他胳膊,急切追问。 他们早已断了柴绍的音讯,只道他也折在了乱军刀下。 “被汉军一路追杀,实在无路可退,只得钻进隐秘山那处隐秘山洞,蜷缩数日。” “幸亏马三宝跟着我,没扔下我不管。” 柴绍边说边抹了把脸,指缝里还嵌着干泥。 回想那几日,连乞丐都比他体面——喝的是洞底积存的腥臭死水,嚼的是树皮混着嫩叶,饿极了连苔藓都咽下去。那哪是活人过的日子?分明是掉进了阎罗殿里打了个滚。 “先去收拾干净。” 李世民皱着眉侧过身,抬手掩了掩鼻。 那股酸馊味,隔着三步远都往人喉咙里钻。 “好。” 柴绍低应一声,转身便走。再回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刚踏进厅门,李世民、裴寂、窦琮等人已起身迎向门口一名军医。 “唐公醒了没有?如今情形如何?” 裴寂抢在前头问。 “唐公已睁眼,性命无忧。” 军医拱手答得干脆。 “我四弟呢?” 李世民紧跟着开口,喉结上下一动。 “四公子身子虚透了,眼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怕要卧床许久。” 军医叹口气,随即唤人速取方子煎药。 “先去见唐公。” “走。” 李世民一挥手,众人鱼贯而入后厢房。 第190章 还装糊涂?我非得揭穿他不可 “李唐的将来……唐军的脊梁……我这张老脸……建成这孩子……” 李渊确实醒了,正枯坐床沿,一手死死攥着自己一缕白发,肩膀止不住地抖。 一幕幕翻涌上来:唐军溃不成军、太平关城门洞开、士卒跪地求饶……快得像风卷残云,刮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喉头一热,腥甜直冲舌尖。 “不孝女!不孝女啊!” 他忽然喃喃出声,一遍又一遍。 若当初没闹出逃婚那档子事,何至于落到今日田地? 主力尽丧,颜面扫地,长子至今下落不明…… “恨!恨呐!” 浑浊的老眼里,水光打转,却始终没落下。 “父亲!” “唐公!” 李世民、裴寂、窦琮几人齐齐跨进门来。 “唐公,您可好些了?” 裴寂与窦琮异口同声,声音里压着劫后余生的松劲儿。 唐公醒着,二公子总不至于当场翻脸。 “现在还剩多少兵?” 李渊摆摆手,没接寒暄,直戳要害。 “这……” 裴寂一时语塞。 败得那样惨,还能剩下几个囫囵人? “说!” 李渊嗓音陡然沉下。 “不足出征时的一成。” 裴寂咬牙报出数字。 “啊——” 李渊胸口一闷,仿佛被重锤砸中。 十五万铁甲雄师,如今只剩不到一万残兵,连刀都握不稳! “其他人呢?”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如灰烬里的余火。 “刘政会殁了,王君廓殁了,侯君集殁了,张士贵也殁了……” 窦琮别过脸,一个个名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在数棺材板上的钉子。 “文臣武将,竟折损至此!” 李渊没出声,可整个身子都在晃,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出血痕。 折的是兵,更是根;丢的是命,更是魂。 “主力没了,尊严没了,前程也没了。”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仅存的几人垂首站着,没人抬头,也没人说话。 败得难看,逃得狼狈,太平关那一跪,刻在骨头上,洗不掉。 “谁能料到,竟败得如此彻底……” 柴绍站在角落,眼窝深陷,瞳仁黯淡无光。 那个曾被他暗里嗤笑的落魄世家子,如今踩着李唐的脊梁登高望远。他刚押下的赌注,转眼就成了废纸——原来,是他自己看走了眼。 “公子?” 马三宝轻唤一声,伸手想扶。 “娶李家长女这事……怕是越发渺茫了。” 柴绍嘴唇动了动,却没应声,只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像一截被抽了筋的枯枝。 投资失利倒也罢了,可眼下自己,连曹封的一根脚趾都够不着。 秀宁当年逃婚,生生错过了曹封;如今曹封雄踞凉州、威震西北,她还肯回头看他一眼吗? 当初押注李家,幻想着迎娶李秀宁、共掌权柄——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空梦。 “我何时才能把曹封踩在脚下,再堂堂正正告诉无垢:我比他强?” 李世民嘴角始终挂着苦笑,心里的钝痛,半点不比旁人轻。 话音落下,一股沉甸甸的虚乏,直往骨头缝里钻。 “唉……” 窦琮与裴寂刚禀完事,齐齐叹出一口长气。 越是铆足劲想把曹封、把汉军摁进泥里,越被人家反手按得喘不过气——脸面扫地,阵脚大乱,连脊梁骨都快压弯了。 “父亲头上,已全是白发了……我……” 李世民盯着李渊鬓边刺目的霜色,又想起三弟尸骨未寒,大哥至今下落不明,喉头一紧。平日里兄弟阋墙、恨不得对方横死,可此刻屋内烛火摇曳,满室冷寂,只余一种山河倾颓、家门将溃的凄凉。 更揪心的是——他心尖上的人,正活在曹封帐中。 “李秀宁!你不孝!” 李渊双眼赤红,抄起榻边茶盏、镇纸、书卷,劈头砸向地面。 瓷片四溅,墨汁横流,他骂声嘶哑,全然不顾唐公体面。 “唐公?!” 裴寂与窦琮齐齐退了半步,惊得失语。 从没见过李渊对长小姐动过这般雷霆之怒。 “就这么错过了!我——气死我了!!” 能不气吗? 那丫头当初嫌曹封寒微,才甩袖逃婚;如今呢?曹封兵出凉州,铁骑踏碎河西,眼看就要挥师南下、问鼎中原! 放眼天下,谁有这等本事? “就是个不孝女!!” 越想越怒,李渊几乎吼破喉咙。 就因这个不孝女,他错失最硬的臂膀、最稳的盟亲——李家离天下霸业,只差一道花轿的距离! 悔意如潮,翻涌冲撞胸膛,气血翻腾,喉头几次泛起腥甜。 “唐、唐公……” 柴绍缩着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 马三宝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他们本是新附之人,根基未稳,哪敢妄议主家私事? “唐公息怒!您才刚醒!” 裴寂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发紧。 “是啊,身子要紧!” 窦琮额上汗珠滚落,急急附和。 两人连劝带扶,李渊才略略缓下气息。 心里却已咬牙记下:回府先重责秀宁三十杖——一切祸根,皆始于那场逃亲! “父亲,不必如此动怒。”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向前一步。 纵然接连受挫,斗志未熄,反倒淬炼出几分沉静与决断。 “一切尚可重来。李家名望犹在,根基未损,何愁东山再起?” 他又转向众人,语气平稳:“莫慌,稳住阵脚,方为上策。” “二公子说得是!” 裴寂立刻应声。 窦琮虽心有迟疑,仍点头称是——此时此刻,大局为先,不容分心。 “好!” 李渊望着次子,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元吉呢?” 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眉头骤然锁紧——第三子踪影全无。 本想将三个儿子一并训斥,可长子生死未卜,哪还有心思开口? “这……” 裴寂一时语塞。 窦琮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攥紧袍角。 李世民干脆偏过脸去,避开父亲视线,一个字也不愿吐。 柴绍更是垂首贴墙,仿佛自己并不存在。 “说!” 李渊低喝一声,声如闷雷。 军溃政崩已是至暗时刻,他不信,还能有比这更糟的消息。 “三公子……在突围途中,遇伏身亡。” 裴寂垂首,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不……不可能!” 李渊浑身一僵,随即猛摇头,仿佛要甩掉这句判词。 元吉再不成器,也是嫡出血脉,怎会无声无息便没了? “千真万确。三公子遗骸……已运回府中。” 裴寂闭了闭眼,终将实情托出。 “嗡……” 耳中霎时一片空响。 李渊脑中“嗡”的一声炸开,眼前发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强撑着一口气,只想立刻弄清三子的下落。 “嗖……” 李世民仍缄口不语——三弟如何死的,他当真不知。 “这二公子,还装糊涂?我非得揭穿他不可!” 第191章 即刻启程,回太原 窦琮话音未落,已朝前迈了半步,目光直刺李世民。 “不能动!” 裴寂一直盯着他神色,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窦琮袖口,指节绷得发白。 他怕的就是这一脚踏出去。 唐公虽醒了,可这话万万不能当着二公子面讲。 一旦出口,李世民必生杀心——今夜他们三人,怕是连尸首都难凑全。 “多亏裴寂拉我一把,不然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窦琮本是怒极攻心:大公子生死未卜,三公子又死在二公子手里。 更气人的是,方才那人竟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冷血至此,怎不叫人齿寒?一时冲动,才想豁出去捅破。 “还好。” 袖子一紧,他陡然清醒,喉头一滚,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临了,还偷偷瞥了李世民一眼。 “他们刚才……为何那样盯我?” 李世民恰巧捕捉到那两道目光,心头微疑。 “哇——!” 李渊没等他们开口,猛地张嘴,喷出两股鲜血。 原先脸上尚存三分血气,此刻却白得瘆人,像蒙了一层尸灰。 “父亲!” 李世民抢步上前。 “唐公!” 裴寂与窦琮也慌忙围拢。 “呼……” 李渊只觉天旋地转,虽未昏厥,但气息乱如游丝,胸口闷得发烫——随时可能呕血暴毙。 “父亲,您先歇着。” 李世民轻叹。 眼下唐公命悬一线,谁再多说一句,都是催命符。 “是是是,唐公安心静养!” 窦琮赶紧附和。 他们原打算等李世民离席再禀报猜疑。 可眼下情形,再拖不得——若此时开口,轻则唐公当场厥过去,重则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断气。 “呼……呼……” 李渊仰面躺回榻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剩急促喘息。 众人安抚妥当,才屏息退出屋外。 “二公子,四公子醒了。” 李世民刚跨出门槛,军医便迎上来禀报。 “当真?” 李世民眸光一亮。 “幸好没莽撞。” 裴寂与窦琮飞快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四公子向来唯二公子马首是瞻。 倘若李世民动了杀念,今夜他们三个,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所幸方才忍住了。 “带路,本公子这就去瞧瞧。” 李世民看也没看二人,抬脚便朝弟弟卧房疾行。 “啊——!” 未至门前,一阵嘶哑惨叫劈空而来。 声调不算凄厉,却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李元霸,怕是熬不住了。 “四弟,千万挺住!” 李世民脚下生风,步子越迈越急。 “嘎吱——” 门被推开,他一步跨进屋内。 榻上那人面如金纸,颧骨高耸如刀锋,瘦得脱了形。 从前已是皮包骨头,如今倒似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骸。 “元霸!你怎么样?” 李世民扑到榻边,声音发颤。 “二哥……疼……” 李元霸牙关打战,冷汗浸透里衣,整张脸扭曲变形。 “军医!怎么回事?” 李世民霍然转身,目光如刃。 “四公子旧疾突发,缠绵已久……” 军医抹着额上冷汗,声音发虚。 “荒谬!” 李世民断然不信。 四弟自幼筋骨奇硬,力能扛鼎,连风寒都极少沾身,何来暗疾? “二公子……四公子这症候,确属罕见。若单由末将施治,或可根除。” “所有旧患一齐发作,老朽实在无能为力,治不了四公子这沉疴,只能设法压一压疼。”军医垂首道。 “怎会一并发作?” 李世民身子猛地一僵,眼神瞬间空了。 “草药都已灌下,眼下痛势略缓了些。” 军医轻叹一声,拱手退了出去。 “疼——!” 李元霸仍在低吼,十指深陷被褥,指节泛白,仿佛要把整床锦被生生撕裂。 往常若疼到这般地步,身下胡床早被他掀翻,满屋器物怕也碎得七零八落。 “元霸,撑住,现在好些没?” 李世民俯身靠近,声音发紧。 “我……” 话未出口,牙关已咬得咯咯直响,连喉头都在抽搐。 “元霸。” 他立在榻边,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扶、该按、还是该捂住弟弟的嘴。 见四弟蜷成一团,汗透重衣,他胸口像堵着块烧红的铁。 这不是权衡——少了这个臂膀,前路便少一分硬气;而是心口实实在在地发烫、发酸、发闷。 “二哥……” 一阵剧痛稍歇,李元霸喘出一口长气,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怎么就成这样了?” 李世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跟那汉将交手后,我就昏了过去。再睁眼,浑身骨头缝里都在钻刀子。”李元霸喘着粗气,字字艰难。 “莫非他伤你极重?” 李世民脑中一闪,脱口而出。 “……不晓得。” 李元霸摇头,额角青筋暴起。 “二哥……我难受,手软得抬不起来。” 他试着抬臂,小臂却抖得厉害,像风里枯枝,颤个不停。 “啊——!” 又是一声嘶喊,方才压下去的痛,忽如决堤之水,兜头砸下,几乎将人碾碎。 “都怪二哥!” 李世民声音哑了,眼眶发热。 若不是他命元霸断后,怎会摊上这事? “是我太自私……” 他喃喃自语,喉头哽咽。 看着弟弟疼得蜷缩抽搐,他心口像被人攥着,一寸寸拧紧。 “我……啊……” 李元霸根本顾不上宽慰,神志已在疼与昏之间浮沉。那种时候,连恨都提不起力气。 “啊——!” 约莫半炷香光景,他惨叫一声,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晕,倒像是老天开恩,让他喘口气。 “唉……” 李世民长叹,只觉喉头发干,两腿发沉。 眼下只能等药效发作,看能否拖过这一劫。 “先去办别的事。” 他转身离了屋子,步子沉而稳,跨进厅堂时,众人尚未散去。 唐公病势沉重,随军的文武本就所剩无几,干耗在此毫无益处。 “诸位,我意已决——即刻启程,回太原。” 李世民立于堂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有回到太原,才算真正踩稳了地,才能喘口气,再图重整。 “正该如此!太原根基厚实,回那里才踏实。” 柴绍立刻应声。 “不可!仓促折返,对大公子一系不利。” 裴寂与窦琮同时蹙眉,目光相触,彼此心照。 “二公子,纵要动身,也须再缓几日。” 裴寂略一沉吟,开口道。 “为何?” 李世民眉峰微挑,原以为众议已定,未曾料他竟出言阻拦。 第192章 阵前单挑 “二公子,唐公如今身子虚浮,经不得颠簸。” 窦琮抢前一步,替裴寂把话说完。 两人表面皆以唐公病体为由,实则暗中盘算:想在上党郡多留几日,等大公子是否亲至。 虽知希望渺茫,可若此刻随二公子北归,难保日后生变。 “叔伯所言极是。父亲确不宜远行,再劳顿,怕是要雪上加霜。” 李世民静默片刻,点头应下。 他爹如今已是油尽灯枯,若再坐马车颠簸一路,怕是半道上就要撑不住。 再说四弟元霸,伤势沉重,不如就地多留几日,静观其变。 先瞧瞧父亲和四弟的状况,再作打算。 “既然如此,在下以为,暂且留下,等上几日为妥。” 柴绍见状,当即改了口风。 “还好。” 二公子松口,裴寂与窦琮心头一轻,长舒一口气。 不管拖多久,只要眼下不启程,大公子便还有赶回来的指望。 那他们才算有了主心骨! “起帆!” 洛阳北面防线…… 水师已整备停当。凉州旧部的战船,加上新缴获的隋军座舰,载人尚可,却仍需分三批渡河。 “哗哗……” 船行水面,苏定方所率乞活军,连同一万白马义从,在尧君素统带下,齐向对岸驶去。 “放船舵!” 靠岸刹那,俞大猷一声令下,船舵稳稳沉入水中,止住船身晃荡。 “哗哗……” 几乎同时,舷梯飞速搭落。 乞活军与白马义从将士鱼贯而下,苏定方与尧君素一前一后,踏上了北岸土地。 “先遣人赴桃林城,摸清敌情。” 脚刚沾地,苏定方即刻下令。 “诺!” 一名乞活军校尉应声跃上马背,扬鞭绝尘而去。 “这小子,有股子利落劲儿。” 尧君素目光追着那骑远去,微微颔首。 甫一登岸便急探虚实,抢的就是时辰——这份决断,已不输多数seasoned将领。 “多谢俞将军接应。” 吩咐既毕,苏定方特意转向俞大猷,郑重抱拳。 “分内之事。盼诸位旗开得胜。” 俞大猷语气平直,未多一句寒暄。 西线战事将启,他须返航护送第二批人马——岳飞所率南面大军,正待渡河。 最后才是王上及一众文武重臣。 无论西线抑或南线,登陆即攻,绝不滞留。 只因兵贵神速——快一分,汉军便多一分胜算,慢一刻,便是自陷被动。 “哗哗……” 船舵收起,俞大猷调转船头,原路折返。 “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方才奔出的斥候竟已折返。 “速报!” 不等那人勒缰行礼,苏定方已抬手示意。 “桃林城正遭隋军猛攻,两军胶着,尚未分出胜负。” 斥候言简意赅。 “消息来得及时。” 尧君素亦听得分明,却未插话,只静立一旁,想看看苏定方如何排兵。 “我军现有战马,白马义从亦在侧,尽可倚仗骑兵之速,直扑桃林城。” 苏定方念头一闪,主意已定。 “尧将军以为如何?” 尧君素名义上是压阵,但临机调度,总得征询其意。 “可行。” 尧君素略一怔,才答道。 从接报到定策,不过转瞬之间。 仅此一节,已显此人胸中有丘壑。 “换作是我,怕也难在须臾间拿定主意。” 他心底暗忖。 “就这么急着拔营?” 见尧君素点头,苏定方本欲立刻传令开拔。 可话到嘴边,忽又顿住。 沙场无小事,愈是仓促,愈易失措。 “他这是……看出什么了?” 尧君素望着苏定方驻足沉吟的背影,心头微疑。 “尧将军,我意夜间进发。白昼驰骋,动静太大。” 苏定方忽然开口。 “有理。白日骑兵扬尘卷地,必被隋军哨骑发觉,洛阳恐提前驰援,打乱西线部署。” 尧君素到底是随老将征战多年,一点就透。 若趁夜潜行,非但隐秘,更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难怪王上派他来——用人,真准。” 想通此处,他忍不住又打量了苏定方两眼。 至此才懂,为何一位年纪轻轻、履历单薄的小将,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尧将军既无异议,今夜便行军。” 苏定方再不迟疑,斩钉截铁。 “好。” 尧君素应道。 西面大军刚至,锦衣卫王寺便再度联络韩世谔。接到密令后,韩世谔即刻赶往上回会面的那间厢房。“是我。” 这回他熟门熟路,手搭上门闩时便先开口报了声。 门一推开,果见王寺已端坐于案侧,纹丝不动。 韩世谔反手掩实屋门,几步上前,立定在对方面前。 “王上,可有新命?莫非……该动手了?” 他声音略紧,指尖微蜷。 “正是。我汉军西线主力已抵朱阳,行动即刻启动。” 王寺语调平直,毫无波澜。 “请王上明示,末将该做什么?” 韩世谔不绕弯子,直切要害。 “其一,死守朱阳城——魏文通若兵败溃退,一概不准入城。” 王寺目光如钉。 “遵命。” 韩世谔颔首。 “其二,火速接管弘农、上洛二郡,整备城池、粮秣、驿道,静候我军入主。” 他语气未抬一分,却字字如铁。 “迎……迎汉军入主?!” 韩世谔心头一震。 这才隔了几日?上次传信尚在五日前! 可转念一想,汉军来得越快、越稳,越显根基深厚——自己择主而事,果然没看错人。 更何况,伍天锡、伍云召那两个从小光着屁股打弹弓的旧友,如今都在汉军帐下听令…… 少年时翻墙偷梨、溪边打架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晃。 “就这些。切记,再切记。” 王寺低沉一语,旋即退入屏风后的暗影里,身形倏忽不见。 “嗒。” 靴底轻叩青砖,韩世谔未作半分迟疑,推门而出。 “唤许夜来。” 他唤的是亲信副将,名字未改,仍是许夜。 许夜跨步进门,抱拳:“韩将军,何事?” “凡拒降者,当场格杀。兵权、仓廪、衙署,三日内全数收归我手——弘农、上洛,一个不留。” 韩世谔声不高,却似刀出鞘。 “喏!” 许夜抱拳沉应,转身便去调兵。 同一时刻,桃林城下。 魏文通为速定叛局、震慑四方,初以奇计攻城。 谁知两日下来,城未破,反折损数队精锐,士卒带伤者众。 “呸!这群山野匹夫,骨头倒硬!” 他一脚踹翻马凳,额角青筋微跳。 绿林中人不多,却个个是刀口舔血的老手。隋军仰攻屡屡撞在铁壁上,虽伤亡未重,可时辰就这么被一寸寸啃光。 眼下关头,哪容得他在桃林耗上半月? “呼……” 他深深吐纳,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色已冷。 “计不行,那就堂堂正正——阵前单挑。” 第193章 莫非今日真要收兵? 他眯起眼,喉结一滚,号令即发。 “咚!咚!咚——” 桃林城头鼓声骤起,震得瓦砾微颤。 秦琼、徐世绩等人刚撤下箭楼,忽见方才退去的隋军又如潮涌回,战旗猎猎,阵列森然。 “魏文通连吃闷亏,这是要借斗将破我军心。” 徐世绩望着城下,眉峰微蹙。 “嗖——” 话音未落,一骑已驰出阵前。 八缕长髯垂胸,面如敷朱,青龙大刀横鞍,胯下乌骓踏尘而来。 李元霸之名尚未响彻天下,此人稳居当世豪杰第八;生得与当年关云长一般无二,江湖唤他“小关公”。 “尔等不是自诩绿林好汉?谁敢出城,与魏某手中这口刀见个真章!” 声如裂帛,震得城垛簌簌落灰。 见无人应答,他冷笑扬眉:“怎么?哑了?莫非绿林好汉,个个只会缩在墙头放冷箭?” “这厮嘴比刀还利!老子先劈了他!” 程咬金咬牙攥拳,抬腿就要冲。 “且慢——让我去!” 单雄信抢步拦前,横槊在手。 徐世绩朝秦琼一瞥:“秦兄,随他出城。” 魏文通排位既高,武艺必是千锤百炼——单打独斗,没人能稳胜。 “好。” 秦琼点头,长枪已握。 “嗡——” 三人分率部属,策马出城,列阵于旷野,静候魏文通前来对阵。 “来!” 魏文通手腕一振,青龙刀在日光下寒光迸射,刃口似有游龙吞吐。 “单兄弟。” 秦琼侧首朝单雄信微一点头——此人刀法沉雄,非等闲可敌。 三人联手,方是稳妥之策。 “二哥莫慌!俺程咬金一人足矣,何须劳烦两位?” 话音未落,程咬金已纵马而出,八卦宣花斧横握胸前,直扑中军。 “咬金,当心!” 秦琼只来得及低喝一句,望着那个打小一块爬树掏鸟、摔泥巴长大的旧友,纵有千般顾虑,也只得由他先上。 “来——” 两骑霎时对冲而至。 “着!” 程咬金喉头一滚,双斧翻飞,一招紧似一招,势如崩山断岳。 他虽在天下豪杰中排位靠后,可这三板斧,却是实打实的硬功夫:一斧劈开风,二斧裂开地,三斧震得人肝胆俱颤。 “好!” 魏文通不退反进,青龙刀斜撩而起,迎向斧锋。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这小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凛。 第一斧的劲道,比预想中沉得多。 “哈!” 程咬金旋身换势,第二斧兜头劈下。 “呜——!” 破空之声尖利如哨,斧影未至,风压已压得人眉睫生疼。 魏文通眉头微蹙,横刀硬架。 “铛!!” 这一次,刀身嗡鸣不止,虎口隐隐发麻。 不重,却足够让他瞳孔一缩——多年征战,尚无人单凭臂力便震得他筋络微颤。 “痛快!” 他眼中精光陡盛,战意腾然涌起。 “吼——!” 第三斧挟雷霆之势,呼啸而至,竟似猛虎裂谷,声震四野。 “这莽汉,什么来路?” 魏文通不敢托大,鹰目如电,臂上青筋暴起,青龙刀自下而上,逆斩而出。 “轰——!” 巨响炸开,气浪掀得尘土翻涌。 “唏聿聿——!” 两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长嘶裂云。 “呼……呼……” 程咬金胸膛起伏,额角沁汗,粗喘几声,才稳住身形。 “真个了得!” 秦琼与单雄信交换一眼,皆见彼此眼底惊异。 那三斧的威势,他们清楚得很——一斧重过一斧,到第三斧,已是摧枯拉朽之势。 可魏文通接得从容,面不改色,衣甲未乱,连呼吸都未曾急促半分。 “第三斧已如此刚猛,若还有第四斧……” 他虽挡住了,神色却沉了几分,刀尖微垂,凝神戒备。 “再来!” 程咬金稍作调息,复又拍马杀回。 可这一次,斧势滞涩,节奏松散,宣花斧的轨迹全被魏文通掐准,轻轻一拨、一格,便尽数化开。 “原来就这点本事?” 魏文通心头雪亮,手中青龙刀忽轻忽重,游走如风,再无半分吃力。 程咬金渐落下风,招式散乱,稍有不慎,便是血溅当场。 “果然,只会三斧。” 又拆了数合,魏文通已笃定无疑——再无后手,再无变招。 “呸!少瞧不起人!俺的本事,还捂着一半没亮呢,急什么!” 程咬金错马掠过,耳根发烫,却把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依旧洪亮。 “魏将军名动四方,在下特来讨教!” 秦琼不再迟疑,金装锏铿然出鞘,催马疾驰,如一道银光撕开阵前沉寂。 “这般热闹,岂能缺我?” 单雄信朗声大笑,枣阳朔拖地而行,带起一溜火星,直取魏文通侧翼。 “方才……俺是有点托大了。” 见二人并肩而至,程咬金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倒也不遮不掩。 “先拿下他!” 秦琼双锏齐出,秦家锏法诡谲难防,忽左忽右,忽高忽低,专寻破绽而入。 “看我的!” 单雄信一声断喝,枣阳朔卷起狂风,势大力沉,快如奔雷,招招直取要害。 程咬金抡起宣花斧一加入,魏文通登时就绷紧了神经,再不敢像先前那般从容。 “这三人。” 他额角青筋直跳,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淌,招式也乱了几分。 三人皆非泛泛之辈,更难得的是彼此心意相通、进退如一,这才是最叫人头疼的。 原想先逼退一个,搅乱阵脚,再寻机逐个击破。 “当……当……” 念头刚起,目光稍一转向程咬金,秦琼与单雄信便立刻压上—— 枣阳槊专挑要害猛刺,秦琼则在侧翼游走牵制;若执意硬撼程咬金,必被枣阳槊当胸贯入。 轻则筋断骨裂,重则当场毙命。 “喝!” 魏文通怒吼出声,青龙刀横扫而出,势若千钧。 “铿——!” 金铁交鸣炸响,三人被震得齐齐后撤半步。 战局又回到方才僵持的模样。 “呼赫……”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沉沉扫过眼前三人。 想不到啊,自己这个天下第七条好汉,竟被他们三人死死缠住,难分高下。 往常别说三人,便是六七个联手围攻,他也从没皱过眉头。 何况那些人,个个都是练家子,不是街头混混可比。 “怎么,气儿喘不匀了?” 程咬金咧嘴一笑,话里带刺。 “喘不匀?那就让魏将军歇会儿。” 单雄信接口接得干脆。 唯有秦琼闭口不言,只将一双冷眼牢牢钉在对方脸上。 “可恶!” 魏文通牙关咬紧,计不成,骂不赢,阵前硬拼又占不到便宜——莫非今日真要收兵? “再打一回合!程咬金已显疲态,天光还亮着。” 他心中迅速落定主意。 若这一轮仍破不开三人的围势,便只能鸣金回营了。 “看刀!” 心念一定,眼神骤然锐利,青龙刀裹着风雷之势,直劈程咬金面门。 第194章 他们早已兵临洛阳城下? “来得好!” 程咬金暴喝,宣花斧“哐”一声横架而起。 几乎同时,秦琼自左、单雄信自右,双骑并进,杀意如潮。 “呼呼——!” 劲风撕空,魏文通脊背一凉,汗毛根根倒竖——侧翼杀机已至! 可他临危不乱,借力反震,硬生生将程咬金荡开,顺势拽住缰绳,腾身跃下马背。 待单雄信二人招式落空,他又甩臂荡绳,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电光石火之间,动作干净利落。 “呼……呼……” 人尚未坐稳,秦琼与程咬金已再度扑至。 这一轮厮杀,刀来斧往,槊影翻飞。 兵刃相撞之声清越急促,火星子迸溅如雨。 隋军将士与绿林好汉看得屏息凝神,连喝彩都忘了,只觉血脉贲张。 “古有三英战吕布,今见三雄斗小关羽!” 徐世绩捻须而笑,胡须随风微扬。 “呼……” 四人酣战良久,胜负未分,体力却如沙漏倾泻。 拖得越久,魏文通越不利——一人之力,终究耗不过三人轮番不休。 “滚!” 他太阳穴青筋暴起,一声爆喝,刀锋狂卷,竟将三人齐齐逼退数步。 “痛快!” 程咬金浑身热汗蒸腾,畅快淋漓;秦琼与单雄信亦是呼吸粗重,眼中精光灼灼。 说到底,魏文通能得“小关羽”之名,并非虚传。以一敌三鏖战至此,足见其真功夫。 他们三人,最低排在十八,最高位列十五,皆是江湖公认的硬茬,绝非只会几手花拳绣腿之辈。 “收兵。” 魏文通不再多言,直接下令。 此时天色已沉,暮霭四合,视线模糊难辨。 再打下去徒耗气力,不如退回大营,另谋破敌之策。 “这就走了?” 程咬金望着远去背影,犹觉意犹未尽。 “嗒……嗒……嗒……” 忽闻大地震颤,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而来。 魏文通本能地循声望去—— 远处尘烟翻涌,一支铁骑破雾杀至,正是苏定方率乞活军赶到。 “总算撞见隋军了。” 苏定方勒缰立马,双目如鹰隼扫过战场,寒光凛冽。 寻常将领,此刻定会直扑隋军步卒阵列。 可隋军骑兵主力尚在桃林城外围布防,根本来不及转身迎战。 但苏定方目光一凝,斩钉截铁: “先灭骑兵!” 苏定方绝非等闲之辈,喉头一滚,暴喝出口,军令已如箭离弦。 第一策虽能速伤隋军步卒,却等于给对方骑兵腾出喘息之机——一旦铁蹄奔涌、阵势成形,再想全身而退便难如登天;待骑步合围、方阵压境,局面只会愈发难解。不如先断其锋,斩尽骑兵。没了铁骑护翼的步兵,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这员小将,真不简单!” 后阵中,统率一万白马义从的尧君素再度心头一震。 兵锋所至,未及整队已洞悉战局;号令既出,攻守进退皆切要害。这般眼力与决断,连他自己,也未必做得到。 “诸位,开城杀敌!” 桃林城头,徐世绩一眼望见汉军旗影,当即扬声下令。 暗地里却暗暗咋舌——汉军竟来得如此迅疾,远超他此前所有预估。 “好!” 单雄信攥拳击掌,满脸亢奋。 汉军行军如风,足见其底子厚、筋骨硬;他们越强,血债血偿的日子,就越近! “汉军今日现身,莫非已撕开洛阳北面防线?” 秦琼倒吸一口凉气。 他昔日供职隋廷,深知那道防线不仅壁垒森严,更有水师扼守水路,堪称铜墙铁壁。 “这就是汉军?” 程咬金抡起八卦宣花斧,咧嘴大笑。 方才还没打过瘾,如今援军杀到,正可放手酣战! “嗡——” 桃林城门豁然洞开,绿林豪杰蜂拥而出,直扑城外隋军阵列。 与此同时,苏定方已率乞活军疾驰而至,横亘于隋军骑兵之前。 “结阵迎敌!” 隋骑一将嘶声急呼。 他们尚在仓促调马、欲列冲锋之势—— 乞活军会给这个机会? 自然不会! 此番直扑而来,本就为抢其未稳之时——骑兵最忌散乱,而此刻,正是破绽毕露之际。 “杀——!” 话音未落,乞活军已如怒潮撞上堤岸。人人目眦尽裂,吼声震野,裹挟着一股生吞活剥的狠劲,劈头盖脸压了过去。 他们的第一场正面血战,就此拉开帷幕。 “这……是什么眼神?” 隋军骑士猝然抬眼,只觉对面一双双眼睛似燃着黑火,凶戾逼人,一时竟僵在马上,忘了提缰、忘了挥刀。 “噗嗤——” 一名乞活军士长矛贯胸,矛尖自隋骑后背透出,血雾喷溅。 那声音沉闷又刺耳,仿佛熟透的瓜被利刃剖开。 “呃啊——” 那隋骑张口呕血,乞活军士拔矛旋身,矛尖滴血未停,已扑向第二人。 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余隙;杀一人,即转一人。 更有悍卒擎起斩首刀,照准脖颈斜劈而下—— “噗嗤!噗嗤!” 两颗头颅应声滚落,断颈处血柱冲天。 “咴——!” 战马惊嘶,此时隋骑才猛然回神。 “撤!快撤出去!” 有人猛扯缰绳,试图突围。战马兜转,四顾寻路——可转了一圈,只见八方尽是乞活军身影,刀光如林,人影如潮。 活动之地愈缩愈小,连转身都艰难,还谈什么冲锋? “哈哈,痛快!” 浓腥之气弥漫四野。 那味道反而激得乞活军士愈加狂躁,眼珠泛赤,手脚愈发凌厉。每毙一敌,必仰天咆哮,声如裂帛。 这便是乞活军——命悬一线时搏命的打法,活着,就得拿命去换! “嘶……” 后方压阵的尧君素看得脊背发凉。 谁曾料到,这支看似流民拼凑的队伍,竟能凶悍至此? 这般打法,怕是隋军最精锐的骁果卫,也招架不住。 “这……怎会如此?” 魏文通脸色骤然抽紧,嘴唇微颤。 他早认出乞活军旗号,便知汉军已至。 汉军来得这般快,岂非说明——他们早已兵临洛阳城下? 若北线已破,其余各处防线,怕也危在旦夕……冷汗瞬间浸透内甲。 如此看来,绿林好汉突袭桃林,背后十有八九,就是汉军在推手? “结阵!速去接应骑兵!” 魏文通脑中念头刚起,嘴上已厉声喝令。 骑兵若折损殆尽,这一仗就彻底崩了。 “杀——!” 号令未落,桃林城门洞开,绿林好汉如潮涌出,直扑正欲结阵的隋军步卒。哪还容得他们稳住阵脚? “哒哒哒……” 马蹄声又起,密如急鼓,压过一切杂音。 隋骑溃散之后,乞活军调转矛尖,尽数刺向步兵方阵。 刀劈枪挑,血雾腾空;人头滚落,尸横成排。隋军步卒连招架都来不及,一茬接一茬地栽倒。 再拖下去,死伤只会更多。 第195章 汉王,果真厉害! “眼下该如何是好?” 魏文通额角汗珠直淌,目光扫过整片战场,指尖攥紧又松开。 “不行,西面绝不能破!” 转瞬之间,他心中已有定计。 今日若全军覆没于此,西面防线便形同虚设。 突围,必须突围——哪怕丢掉半数兵马,也得把人带回去! “五千人列阵断后,余者随本将撤往朱阳城!” 话音斩钉截铁。 “喏!” 五千隋军齐声应诺,迅速结成厚实方阵,硬生生横在敌前,为魏文通撑出一条生路。 而魏文通已勒马转身,率另约五千将士,朝朱阳方向疾驰而去。 “魏文通确有胆识,这般危局,竟仍能稳住阵脚、当机立断。” 城楼之上,徐世绩将一切收入眼底。 “噗嗤!噗嗤!” 五千步卒如铜墙铁壁,死死咬住乞活军与绿林好汉。眼看魏文通就要脱身—— 可别忘了,自始至终按兵不动的尧君素,始终未动分毫。 “想走?” 尧君素一声低喝,白马义从如离弦之箭,骤然冲出。 “不好!” 魏文通正策马狂奔,忽闻侧翼蹄声如雷。 猛一偏头,只见一队银甲白袍的骑兵,阵列森严,直取自己咽喉! 他脸色霎时惨白。 “该死!” 魏文通怒吼出口。 这支白马军一到,突围的指望,顿时碎了一半。 “追!” 秦琼朝单雄信、程咬金使个眼色,三人拨马再追。 “杀!” 白马义从斜刺里撞入隋军断后阵中,只一个照面,五千步卒的阵型便被撕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着!” 魏文通刚欲举旗调度,忽觉劲风扑面,直袭天灵盖! 他本能弃令回身,仓促格挡—— “叮!” 青龙刀与枣阳槊悍然相撞,火星迸溅。 他虎口一麻,手臂微颤。 来得太急,挡得太险,才震得如此狼狈。 “魏将军,这就急着走啦?” 程咬金咧嘴大笑,宣花斧兜头劈下。 左侧秦琼亦不怠慢,金装锏裹着风声,刁钻砸向腰肋。 魏文通眨眼间,已被三面围死。 “不可乱!” 他咬牙凝神,四人旋即缠斗一处,刀光锏影,转眼已是数十合。 “啊——!” 此时隋军步卒早已无力再战。 一声凄厉惨嚎响起,一名偏将被长矛贯胸,当场毙命。 “滚开!” 魏文通耳听惨叫,双目赤红,拼尽全力一荡,竟将三人齐齐逼退半步! 他看也不看,反手抽缰,催马加速,决然奔逃。 步卒已无生路,若他再陷在此地,西面防线谁来守? “必须赶回洛阳,稳住西线!” 他不敢多想,只能狠心舍下身后袍泽,单骑突围。 不是怕死,而是西面太要紧——那是凉州与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一旦失守,汉军铁骑,顷刻便可踏平腹地! “休走!” 岂容他轻易脱身? 秦琼三人紧追不舍,边驰边战,刀锏斧影在颠簸马背上翻飞不息。 正因一心奔命,魏文通的招式渐显仓促,再不似桃林城下那般沉稳凌厉。 “呼……” 一记横扫落空,秦琼眼中寒光一闪,已然觑准破绽。 金装锏裹着沉沉劲风劈下,魏文通手中青龙刀“当啷”脱手,斜斜砸在泥地上;锏势未尽,又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他后背。 “啊——!” 魏文通喉头一紧,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从马鞍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尘土里。 那柄青龙刀,就横在他脚前三尺开外。 “可恶!” 他咬牙撑地,膝头刚顶起半寸,便要翻身去抓刀、再夺路而逃。 “想蹽?休想!” 话音未落,单雄信的枣阳槊尖、程咬金的宣花斧刃,已齐齐抵住他颈侧皮肉——稍一晃动,血就得溅出来。 “这小子,腿脚倒挺溜。” 程咬金粗喘着气,额角汗珠直往下淌。方才那一程追袭,真把他肺管子都跑疼了。 “收网了。” 此时,苏定方与尧君素那边战事早已尘埃落定。 残余隋军,有的跪地举手嘶喊“投降”,有的则四散奔窜,像被惊散的雀群,溃不成军,胜负再无悬念。 “走,过去瞧瞧。” 尧君素、苏定方并徐世绩三人,当即朝魏文通倒地之处大步而来。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此人,如何发落?” 秦琼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眼神清亮——他一眼便知,这两位是汉军主将。 “本将败了,任凭处置。” 魏文通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汉王果然高明,我服。原以为桃林城只是座空城,哪料竟是专为引我入瓮的局。”他苦笑摇头,肩头微颤,“汉王图的,从来不是桃林,而是洛阳西面门户。” “将军,不如先将他收监,容后再议。” 徐世绩上前一步开口。意思明白:暂且留命,莫急下断。 交手之际,他已看出魏文通非但武艺超群,更兼胆识与统兵之能——就这么斩了,实在可惜。若押下细劝,或可为汉王所用。 “好。尧将军,你看如何?” 苏定方略一停顿,转头望向压阵的尧君素。 “此议妥当。” 尧君素颔首。昔日同在隋廷为将,他对魏文通的分量,心里有数。 “你……是?” 魏文通抬眼盯住尧君素,似有所觉,却因暮色渐浓、视线昏蒙,一时不敢确信。更何况,汉军刚至时,他根本未及细看。 “押走。” 尧君素未等他问完,只简短下令。 “喏!” 数名士卒应声上前,架起魏文通,径直押往桃林城牢狱。 “二位将军,在下徐世绩。这三位,乃单雄信、程咬金、秦琼。” 正事既毕,徐世绩主动引见。 “见过二位将军。” 秦琼、单雄信、程咬金齐齐抱拳,礼数周正。 “诸位多礼。本将苏定方,这位是尧君素尧将军。” 苏定方亦拱手还礼,一一介绍。 至此,彼此初识,心照不宣。 “请——” “请——诸位绿林豪杰。” 几人随即步入城中衙署。 “眼下北面防线已然打通,我部只是先头兵马。” 众人落座,尧君素开门见山。 “后续王上亲率主力,连同负责南线的各部,都将陆续开进洛阳腹地。” 苏定方补上一句。 “来得如此迅疾?” 秦琼三人闻言,面色骤然一变,身子不由自主绷紧。 此前虽有揣测,如今亲耳听闻汉军已逼至洛阳近郊,仍觉心头一震。 汉王,果真厉害! 第196章 一纸虚名,胜过千军万马。 “太好了!” 单雄信攥拳击掌,难掩激动。 只要归入汉军,他日便能直面唐军——这一仗,他等得太久。 徐世绩与程咬金亦眉梢舒展,笑意浮上脸庞。他们也盼着早日奔赴主战场,建功立业,也好有机会面见汉王。 “李唐,且等着!” 单雄信暗自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与唐军之间,必有一战,无可回避。 “如此,或真能助汉王,开出一个太平世道。” 秦琼眸光沉静,语气平实。 他所求不多:乱世止息,百姓安居,不流离,不饿殍。 “既然北、西两面皆已突破……岂非等于,洛阳已被半围?” 徐世绩忽而抬头,语声微颤——想到这一层,连他自己都按捺不住了。 这一仗,自己也能上阵拼杀,分量十足,更难得的是,终于等到了能大干一场的时机。 “俺没啥好讲的,秦大哥他们说得都对,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程咬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粗犷归粗犷,心思却并不糊涂;只是性子直,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朴实劲儿。 “桃林城眼下如何?” 待众人情绪稍稳,苏定方才开口问道。 “城北有座粮仓,规模不大,但足够缓解前线运粮之难。”徐世绩接着道出所知情形。 “好!很好!” 尧君素脸上一亮。 别看只是减去一点负担,可战事胶着之际,这点喘息之机,往往就是压垮敌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二位将军,酒宴已备妥,特为诸位接风洗尘。” 单雄信见话已说完,便起身拱手。 其实早在他们入城时,他就已派人着手张罗。 “好!” 尧君素与苏定方朗声应下,笑意爽快。 这些绿林出身的好汉,向来不拘礼数,义气为先,四海之内皆兄弟。 “来来来,满饮此杯!” 众人移步入席,案上早摆好热酒鲜肴。 刚打完一场硬仗,又逢喜事,自然要敬一杯。 酒是喝了,却都只浅斟慢酌——谁心里都清楚,大事当前,不可误了军机。 “怕啥?尽管喝!” 唯独程咬金毫无顾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仿佛刚那场恶战真把他肚子里的油水都榨干了。 席间气氛反倒因此更显热络,人人含笑,你一言我一语,聊的全是接下来怎么打。 连带攻取东都洛阳这事,也渐渐在众人话语间有了几分笃定。 “即刻行动。” “喏!” 桃林城战事甫定,弘农郡朱阳城的韩世谔也动了。 他遣心腹部将许夜,依原定部署带人行事。 凡拒不归顺者,格杀勿论。 “跟紧本将,走!” 许夜雷厉风行,连奔数地。 最后一站,是一处隋军驻营,守将唤作何空。 “此人,怕是不会随韩将军降汉。” 未进营门,许夜心里已有判断。 这何空骨头硬,麾下将士也多是死忠,远不如别处那般松动。 “许将军稍候,何将军这就出来!” 一名隋军士卒迎上前,边说边盯着许夜身后兵马,神色戒备。 毕竟对方甲胄齐整、兵刃在手,哪像来传令的? “踏、踏、踏……” 片刻后,何空带着几名亲将快步而出。 “这是干什么?” 他目光扫过许夜及身后肃立的队伍,声音冷得像铁。 “韩将军有令:即刻归附汉军。” 许夜毫不绕弯,直截了当。 “放屁!韩世谔竟敢反隋投贼,还想拉我们垫背?” 何空当场破口怒斥。 “放箭!” 许夜没半句废话。 他早瞧见对方将士已悄然挺身、手按刀柄——神情与主将如出一辙。 若非提前布控、占住要害,哪敢孤身闯营问话? “你——!” 何空话未出口,胸口已被数支利箭洞穿。 其余欲拔刀反抗的隋军,尽数被射倒或斩杀。 不过盏茶工夫,营中除跪降者外,再无一个活口。 “清点尸首,收拾现场。” 许夜沉声下令,随即转身离去,直奔朱阳城复命。 …… 洛阳南线,岳飞率背嵬骑兵与汉武卒,早随第二批船队抵岸。 登岸即开拔,昼夜兼程扑向伊阙——汉军铁骑之速,令人瞠目。 此战目标明确:先取伊阙,再图南阳,最终将战线彻底铺展至中原腹地。 伊阙,必须速克! “停步——传令,抽五千汉武卒,换上隋军寻常甲胄!” 眼看伊阙轮廓在望,岳飞忽抬手止军。 “喏!” 将士们动作迅捷,顷刻换装完毕。 “抵营后,一律自称骁果卫,奉密令前来换防。” 岳飞低声吩咐。 强攻伊阙,耗时费力,徒增伤亡;而假扮换防骁果卫,则可直叩城门——一纸虚名,胜过千军万马。 “将军,既然是假扮骁果卫,干吗不直接披上骁果卫的铠甲?” 一名将领皱眉发问。 “真骁果卫若来换防,绝不会全副甲胄、大张旗鼓地开进。” 岳飞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那岂不是等于向四方喊话:洛阳已抽空守军,此刻门户洞开?谁信? 反其道而行,穿寻常主力甲,反倒更像实打实的轮防队伍,伊阙守将才肯信这是朝廷调度,不是诈城。 “末将等明白了。” 众将点头,再无半句疑议。 “待城门一启,背嵬骑即随本将突入,不留迟滞!” 待兵士甲具整备完毕,岳飞目光扫过众人,语调斩钉截铁。 “喏!” 随即,一支小队悄然逼近伊阙东门。 汉武卒列队踏上官道,步履齐整,旗号隐去,只余隋军制式兜鍪与玄甲轮廓。 骑兵则散伏于道旁林间,马衔枚、蹄裹布,静如磐石。 “嗒、嗒、嗒……” 城头哨兵本就绷紧神经,忽闻硬底军靴叩击夯土路的声音,立时探身下望。 只见一队“友军”正朝门楼稳步而来。 “怪了,这节骨眼上,哪来的增援?” 裴弘策亲自巡守南面,手按垛口,眉心微蹙。 此前已抽走三成兵力,此处虽非主攻方向,他仍不敢托大。 “止步!报上番号!” 得他示意,一名校尉探出身子,厉声喝问。 “奉旨调防!我等乃骁果卫一部,接替伊阙防务!” 汉武卒领队站定,抱拳朗声应答,未越雷池半步。 “骁果卫?来换防?” 裴弘策心头一震,目光疾扫—— 这支队伍确是隋军主力常配的黑鳞甲,制式严整,毫无破绽。 若非亲口点明,他决计想不到,眼前竟是那支素来藏于宫掖、轻易不出的精锐。 他垂眸略顿,低声自语:“骁果卫……” 第197章 西线未冷,南线竟已告捷? 心里已有七八分信了。 若真是冒充,何苦舍近求远,偏用主力甲掩形?又何必选在粮秣转运刚歇、洛阳戒严初松的当口? 五千骁果卫南下换防,腾出一万步卒回守东都——合情,合理,更合兵家常理。 既稳住南线,又补强腹心,朝廷这般调度,无可指摘。 “还愣着?开门!” 那汉将忽然抬高声线,语气焦灼,额角似有汗意。 “开城!” 裴弘策挥手断然下令。 “吱呀——嗡……” 厚重门轴呻吟着转动,铁皮包覆的城门缓缓向内退开。 汉武卒迈步上前,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杀——!” 暗处树影一晃,岳飞暴喝如惊雷炸响。 “哒哒哒!” 蛰伏已久的背嵬骑骤然奔出,蹄声如滚雷压境。 岳飞当先驰出,目光如刃,死死锁住正欲下阶迎人的裴弘策。 “杀——!” 进城的汉武卒猛然翻脸,长矛寒光乍起,直刺近前守军咽喉。 “噗嗤!” 第一声利刃贯肉闷响未落,血已喷溅三尺。 隋军尚未回神,左右同袍已倒下数人。 有人扑向绞盘欲闭门,可刀锋已至颈侧——晚了。 岳飞战马腾跃而起,人随马势撞入瓮城,长刀劈风,直取裴弘策面门。 “中计了!!” 裴弘策脊背一凉,嘶声未尽,冷汗已浸透后襟。 慌乱拔剑,指尖刚触到剑柄,却见战马已至跟前—— 他脚踏实地,岳飞人在马上,高下立判。 “吁——!” 战马人立长嘶,岳飞手腕一沉,刀光掠过一道银弧。 寒芒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腔中热血泼洒青砖。 “杀!!” 后续骑兵洪流般涌入,城门内外顷刻化作修罗场。 “噗嗤!噗嗤!” 五千汉武卒猝然翻脸,背嵬骑铁蹄踏碎阵脚,隋军连结阵都来不及。 更兼主帅当场授首,军心霎时溃散如沙。 余下骑兵只知挥刀向前,见甲便砍,逢人即剁; 汉武卒则如刈草般清剿残敌,长矛翻飞,官道转瞬被赤浪吞没。 不过盏茶工夫,伊阙城内尸横街巷,断肢叠陈。 “降了!我们降了——!” 刀锋抵喉,血染征衣,终于有人弃械跪倒。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哭嚎四起,兵刃坠地之声不绝于耳。 再打下去,他们只剩死路一条,一个活口都不会剩下。 “住手!” 岳飞手臂一抬,刀枪顿收,弓弦松弛,将士们纷纷收势停步。 “把降卒押往伊阙大牢,战场即刻清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喏!” 应声而起的几队人马立刻分头行动:一拨押着隋军俘虏沿石阶下城,直奔牢狱;另一拨则挥铲执帚,拖尸掩血,动作利落。 不过半炷香工夫,伊阙城内外便已恢复如常——唯余风里一丝铁锈般的腥气,飘得极淡。 “派斥候速赴洛阳,面报王上。” 岳飞又道。 “喏!” 一名校尉抱拳领命,转身点出最精干的一骑,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全军就地休整。” 他接着下令。 这支兵马是连夜北来、纵贯司州腹地赶至的,刚打完一场硬仗,人困马乏。若强令直扑鲁阳关,怕未至关前,战力已折损三成。 而鲁阳关,正是眼下南线要害——卡在伊阙与南阳之间。不取此关,攻南阳便是空谈。 “喏!” 数名主将齐声应下,南线战事至此暂告一段落。 …… 此时,曹封率诸部精锐及文武重臣,已深入洛阳腹地,攻占偃师为中军行辕。此地夹于虎牢与洛阳之间,城垣完好,粮秣充备。大军甫一入城,捷报便接踵而至。 “报——” 首份急讯来自洛阳西线:韩世谔起于民间,秦琼率部策应,苏定方断其后路,一鼓而下。 “妙极!咱们脚跟还没站稳偃师,西面就已得手!” 李存孝抚掌大笑。 “好,好!” 长孙无忌眉梢上扬,笑意未歇。 “这进度,比原定快了一日有余。” 杜如晦捻须颔首,神情舒展。 先前推演,至少要等到明日午后才有望传回消息。 可转念一想——绿林义士暗中穿插,韩世谔亲领死士破营,秦琼、苏定方两路夹击,这般合力发难,早一日克敌,反倒顺理成章。 “洛北既定,洛西又下,洛阳西、北两面皆失,岂非已成半围之势?” 长孙无忌语带轻快。 司州战局之迅疾,远超出征前所有预判。 “洛阳,指日可图。” 李靖目光灼灼,腰背挺得更直了几分。 “启禀王上,尧君素、苏定方二位将军,连同徐世绩将军已至帐外。另有一位绿林代表,随韩世谔同来。” 亲卫掀帘入内,躬身禀报。 “请。” 曹封端坐主位,声调沉稳。 “喏!” 传令兵退下,片刻之后,苏定方、尧君素、徐世绩三人并肩而入,步伐沉实。 韩世谔落在最后,独自一人,青衫未换,袖口犹沾尘灰。 他一路默然,心下微紧——这是头一回见汉王。 那个手握密网、不动声色布局长达数年,只为一举撼动洛阳根基的雄主。 “嗒、嗒……” 脚步未至中庭,忽闻急促马蹄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甲胄未解,单膝叩地:“启禀王上!岳将军已克伊阙,兵锋直指鲁阳关!” “什么?洛南也定了!” 徐世绩脱口而出,面色骤变——西线未冷,南线竟已告捷? 他心头一转:汉军这是先取四塞,再合围中枢? 念头一闪,又自失一笑。 谋略早已铺陈周密,哪还轮得到他补漏献策? “这速度……真叫人喘不过气。” 韩世谔喉结微动,悄然咽下一口干涩。 又一次被汉军的推进之速钉在当场,半步难移。 “甚好。” 曹封眸光微亮。岳飞之能,无需赘言,此番进展,正合他心中所期。 “臣告退。” 斥候叩首起身,转身疾步而出。 “臣等,参见汉王!” 苏定方、尧君素、徐世绩三人齐步上前,躬身垂首。 韩世谔亦随之肃立,虽是初面,却不敢稍有怠慢。 毕竟已归入汉军序列,见汉王自然得依汉军规矩行礼。 “免礼。” 曹封目光掠过徐世绩——那位绿林中赫赫有名的豪杰,抬手示意,心下微动:又添几员虎将。 “王上,臣幸不辱命,桃林城已克,亦与绿林诸位好汉接洽妥当。” 初战告捷的苏定方难掩振奋,声音清亮。 随后,他将如何设伏、诱敌、破魏文通部的全过程,一一道来,毫无遗漏。 “定方此役,稳、准、狠,确有大将之风。” 尧君素颔首附和。 “洛西那边……” 第198章 谁承这份荣光,都一样 李靖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在案几上轻叩,仿佛已看见千军万马奔涌于崤函山道之间。 “火候尚欠三分——离顶尖名将,终究还差一线。” 曹封虽总揽全局,军务却从不含糊。一眼便看出:胜得干净,却未尽全功。 可这已属难得。乱世初起,能如此沉着调度者,本就寥寥。 “若再迟半个时辰,待夜色如墨时突袭,魏军溃势必更烈,斩俘亦当倍增。” 果不其然,李靖开口点破症结。 “再迟些?” 苏定方一怔,随即敛容沉思,脑中飞速回溯整场战事:冲锋时刻,天光未尽,暮色初染…… 片刻之后,他猛然抬头,眼中灼亮:“元帅所言极是!” 那时魏文通正收兵回营,步骑皆松懈怠慢;若趁暗影四合之际纵马直捣,骑兵未及列阵即被冲散,步卒更无心恋战——这一击,本可更狠、更快、更绝! 经此点拨,顿觉豁然开朗。 “妙!真乃神来之笔!” 韩世谔与尧君素对视一眼,齐声赞叹。 “这位,怕就是汉军几位元帅之一了?果然非同凡响!” 徐世绩才至汉营不久,却已见识数位非凡人物。而眼前这位李靖,气度沉静、眼力如刀,显然远在己上。他忍不住暗忖:汉王究竟有何等手段,竟能令这般人物俯首听命? “既如此,定方,你往后便随药师习兵法战策吧。” 曹封略一停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历史早有印证,此刻不过是顺势而为。 “这……当真可以?” 苏定方一时语滞,喉头微动,几乎不敢相信。 “跟元帅学兵法?” 杜如晦与长孙无忌相顾愕然。 此人是谁? 是汉王亲授虎符、与岳飞并列的两大元帅之一!汉军诸将,唯此二人居首,余者皆在其下。其谋略之深、用兵之精,岂是寻常人可企及? 若苏定方真能得其亲授,前程之阔,不可限量。 “药师,你意如何?” 曹封望向李靖,语气郑重。 授业非小事,尤其这般顶级韬略,古人向来慎之又慎——主动愿教,与勉强应承,天壤之别。 “臣,求之不得。” 李靖答得干脆。他阅人无数,早看出苏定方骨子里的锐气与悟性。这般年纪,已有章法、懂取舍、敢决断,正是可堪大用的璞玉。假以时日,必成汉军脊梁,功业未必逊于自己。 “谢王上!谢元帅!” 苏定方深深一揖,声音微颤,肩背却挺得笔直。 “这位李元帅……怕是压得住汉军九成武将。” 徐世绩默然旁观,心中已有定论。 上下敬重、众将信服、王上倚重——无需多言,分量早已写在每个人的眼神里。 “徐卿。”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徐世绩身上。 “臣在!” 徐世绩立时收神,拱手应声。 “尔等攻取桃林,为我军侧翼张势,于洛西战局,实为关键一环。” “有功不赏,何以励士?寡人今授你别部司马之职。” 话音稍顿,曹封目光沉静:“掌军谋、参机要,正合你所长。” “谢王上!” 徐世绩心头一热,再拜而下。 虽暂未得献策之机,但自此位列中枢,运筹帷幄之日,已在眼前。 “秦琼、程咬金、单雄信,俱授汉武卒百人将。” 曹封继续颁令。 三人皆勇冠三军,且不乏智计,史册留名的悍将。曹封有意淬炼,特调入汉军最精锐的武卒之中。 “汉武卒里的百人将?” 徐世绩脱口而出一声惊咦。 单论职衔,这位置未必压得过他,可“汉武卒”三字一出,分量沉得压人喘不过气。 “看来,王上是打算重用他们了——就看他们接不接得住这份厚望。” 杜如晦听懂了弦外之音:汉武卒是汉军最锋利的刀,若这几人真有本事,再添几桩实打实的战功,前程绝不止眼下这点光景。 “臣代秦琼诸将,叩谢王上隆恩!” 徐世绩再度俯身,衣袖拂过青砖。 “韩卿。” 绿林诸人封赏已毕,曹封目光一转,落向另一侧。 策应汉军者必赏——这是立给天下人看的规矩。往后若还有人愿暗中搭桥、临阵倒戈,才敢信这朝廷靠得住;也唯有如此,人心才肯真正贴上来,替你拼死打江山。 “臣在!” 韩世谔心头一热,快步上前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洛西一役,你功不可没。寡人命你留镇洛西,总揽军政。” 话音未落,旨意已定。 洛西,囊括弘农、上洛二郡,此职之重,远非寻常边镇可比。攻取此地,韩世谔奔走联络、策反隋将、打通关中门户,哪一环离得了他? “臣……谢王上!” 他声音微颤,喜意压不住地往上涌。 原以为能得个副职便足矣,谁知竟授此要缺——权柄之实、地位之高,早非昔日可比。 “王上,臣尚有一事禀告。” 韩世谔忽然抬声。 “讲。” “南阳伍家旧日信物,臣一直妥为保管。” 他双手捧出一只紫檀锦盒,盒面纹路细密,锁扣锃亮。 “伍家在南阳的信物?” 曹封略一颔首,杜如晦即上前接过,稳稳托至王上面前。 “正是。当年忠孝王坐镇南阳十载,军中上下见此物,如见其人。” 韩世谔语调低沉,却字字清晰。 这把小刀,是叔父伍建章蒙难前亲手交予韩家的遗存,藏了多年,从未示人。 “若有此物为凭,南阳可传檄而定。” 李靖眯起眼,语气笃定。 云照(忠孝王)治南阳时清正刚毅,士卒仰之如山岳。他遭构陷而殁,多少隋军将士暗自扼腕、心寒齿冷——嘴上不说,心底早埋下一根刺。如今旧物重现,岂会无动于衷? “韩卿若持此物取下南阳,又是一桩大功。” 曹封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卧着一柄乌鞘短刃,刃柄嵌银,刻着半个“伍”字。 八成是当年忠孝王留给伍云召的贴身之物。 “臣不敢居功,请王上将此功,尽数记在伍家名下。” 韩世谔答得干脆,毫无迟疑。 刀是伍家的,功自然归伍家;再者,韩伍两家相交两代,何须分你我?谁承这份荣光,都一样。 “韩、伍两家的情分,真真是少见。” 尧君素轻叹一句,苏定方亦微微动容。 众人原以为,韩世谔初投汉营,正需一桩硬功立身。谁料他手握利器,却主动让功——而伍云召远在河西,伍天锡尚驻长安,连战场都没踏进半步。 “这才叫世交!” 长孙无忌慨然道。 第199章 这还不算绝境? 今日亲眼所见韩伍之义,再回头想曹李两家——李家口口声声“三代至交”,可曹家倾颓之时,援手何在?长女秀宁逃婚折辱曹门,幼子纵仆夜闯曹府,桩桩件件,哪一桩配得上“至交”二字? “唉……李家所为,令人齿冷。” 杜如晦摇首,一声叹息沉甸甸的。 所谓三代交情,在曹家最危难时缩手旁观,已是凉薄;更遑论纵容子女行此羞辱之事,还谈什么世家风骨? “李家……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靖缓缓摇头。 反观韩、伍两家,既无累世显赫之名,又值伍家凋零之际,却能在功名唾手可得之时,把脸面与实利一并让出去——真金不怕火炼,至交二字,原来就刻在这种时候。 徐世绩垂眸不语,心中却雪亮:李家顶着“五姓七望”的招牌招摇过市,却连基本道义都守不住。这般行径,早晚该尝到它本该咽下的苦果。 李家当初的轻蔑,加上与曹家彻底翻脸,才让今日追悔莫及。 那位唐公,此刻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很好。来人,把信物速交岳卿,待攻取南阳时,自有奇效。” 曹封此言一出,满堂思绪戛然而止。 “喏!” 长孙无忌应得干脆,转身便去安排。 “诸位刚经恶战,且先歇息。” 至此,这场召见连同封赏,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韩世谔亦即刻动身,赶回弘农郡,筹备接应五万常备军入主中原。 徐世绩走得更急——他得快些将王上封赏之事,亲口告诉秦琼、程咬金、单雄信三位兄弟。 故而一路未作停顿,只求早达各自所赴之处。 “开城门!” 桃林城下一声令下,城门轰然洞开。 徐世绩脚不沾地,直奔临时议事厅。 人刚踏进门槛,正欲端起大碗茶水润喉,忽闻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 秦琼、程咬金、单雄信三人已推门而入,围拢过来。 “见着王上了?” 三人异口同声,眼底灼灼发亮。 “见着了。” 徐世绩点头。 话音未落,三人神情愈发振奋。 “那王上气度如何?” 秦琼追问。 “汉王生得可是膀阔腰圆、面如铁铸?像俺这般凶神恶煞,还是比俺更骇人?” 程咬金抢着又问。 这话虽莽,却也透着一股热切。 “不凡。值得以命相托。” 徐世绩答得沉稳,字字落地。 “不凡?值得以命相托?” 秦琼与单雄信齐齐一怔,脸上掠过惊色。 他们太清楚徐世绩的脾性——向来寡言慎评,从不轻易许人。这还是头一遭。 不必多说,光看那眼神,便知这位汉王绝非寻常人物。 “此番拿下桃林城,功在首功。王上论功行赏,我等皆有授职。” 徐世绩接着道。 “徐兄,快说!我们都封了什么?” 单雄信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他心里盘算着:若能调往并州,便离李唐更近一步,血仇,也就更近一分。 “先说我自己——授别部司马。” 徐世绩抚须而笑。 “这职衔配你,再妥帖不过。” 秦琼朗声一笑。 守桃林时运筹帷幄的是他,设伏诱敌、逼魏文通屡屡折戟的,也是他。 “那我们呢?” 单雄信催得更紧。 “莫急。” 徐世绩无奈摇头——进门至今,连一口水都还没喝上。 “你们三人,俱授汉武卒百人将。” 他啜了口茶,缓缓道出。 “百人将?” 单雄信眉峰一蹙,显是意难平。 这官职,别说调去并州,怕是连个县尉都难替。 “单兄,可别小看了‘汉武卒’三字——背后压着的是‘王牌’二字。” 倒是当过府兵、见过世面的秦琼开口解惑。 “没错。汉武卒乃中军精锐,仗,管够打。” 徐世绩接口,“只要真有本事,将军之位,谁拦得住?” “正是。王上此举,既是栽培,也是试刀。” 秦琼颔首,“要信得过你,才肯把刀递到你手上。” “是我心急了……哪有刚投营就独镇一方的道理?” 单雄信苦笑摇头。 细想之下,百人将已是高起点,自己倒真有些贪功冒进了。 “单兄放宽心,俺可没嫌官小。” 程咬金咧嘴一乐,“有架打,比什么都强。” “况且——” 徐世绩目光微沉,声音略低,“汉武卒,必赴洛阳之战。” “洛阳之战!” 单雄信脊背一挺,双目骤然炽烈。 颓意尽扫,战意如潮涌起。 “洛阳之战!” 秦琼喉结一滚,呼吸微微发紧。 这场仗,注定要改写汉军与隋室的兴衰轨迹。 “~” …… 荥阳城内,李密刚从出使之地返回,连靴上尘土都未掸尽,便直奔楚公府邸而去。杨玄感早知他今日归来,早已在后院廊下踱步多时,眉间拧着一股焦灼。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满院寂静。 杨玄感猛地抬头,只见李密衣袍微扬,步履如风,已跨过月门而来。 “玄邃,成了没有?” 话音未落,人已抢上前去,连礼数都顾不上等。 “楚公,事已定局——汉军应允结盟。” 李密语速极快,字字落地有声。 “呼……” 杨玄感胸中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只是……”李密顿了顿,喉结微动,“我们备下的两策,汉军一条也未取。” “他们提了什么?”杨玄感心头一沉,声音陡然绷紧。 “由我军独当第一支勤王之师,正面牵制隋军主力,再分兵死守虎牢关一线。”李密苦笑摇头,“光是这桩,便已重若千钧。” “你说什么?!” 杨玄感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更甚者——待汉军攻下其余三处要塞,我军须无条件撤出荥阳、许昌全境。”李密垂眸,声音低了几分。 “什么?!” 他胸口仿佛被重锤砸中,闷得发疼。 早料到不易,可亲耳听来,仍是剜心之痛。 拼尽精锐、折损良将,非但寸土未拓,反要亲手交出根基之地?这一场起兵,岂不真成了替人铺路、为汉军抬轿? “楚公莫急,事情未必至此山穷水尽。” 见他面色灰败,李密忙开口宽慰。 “这还不算绝境?” 杨玄感长叹一声,双腿发虚,踉跄坐进廊下竹椅里。 “若汉军真欲置我等于死地,大可放第二支勤王军入关。” 第200章 全力攻徐州?为何? “届时我军腹背受敌、三面被围,于他们而言,结果并无二致。” 李密语调沉稳,目光清亮。 “倒也是……玄邃,你是说……” 杨玄感指尖一颤,思绪骤然清明。 原来汉军,并非薄情寡义之辈。 “如今我军压力虽重,却只承一面之压;另两翼,皆有汉军顶住。” “而汉军,还要硬撼洛阳禁军精锐。” 说完,李密也在旁侧石凳上坐定。 “然后呢?” 杨玄感眉峰微扬,颓色稍退,身子不自觉前倾。 “汉军若想叩开洛阳城门,必有一场恶战。” “兵马耗损,势不可免;再分兵取余下三关,更是雪上加霜。” 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汉军折损,会远超我军?” 杨玄感瞳孔一缩,豁然贯通。 “正是。” 李密答得干脆利落。 “就在数日前,他们在洛阳北线,已与隋朝水师激战一场。” 末了,又补了一句。 “这么说……北面防线,已被汉军撕开了?” 杨玄感神色骤变。 “惭愧,方才一心只顾联盟之事,竟忘了向楚公禀明汉军近况。” 李密一拍额头,恍然自责。 “属下前日面见汉王,地点就在河内郡。”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怎可能如此之快?北面竟已破了?” 杨玄感怔住,喉头干涩。 自己打虎牢、攻太平,步步血染,耗时经月; 汉军后发而至,竟似推门入户,说破就破? “汉军底子厚实——西线早有伏笔:绿林豪杰暗布关内,更有隋将韩世谔,悄然倒戈。” 李密深深吸气,一字一句道。 “内应?谁的内应?” 杨玄感手指骤然收紧,攥皱了袖口锦缎。 他手握数郡世家之力,尚难叩开洛阳一扇侧门; 汉军凭何,竟能引虎入穴? 李密咬了咬牙,开口道。 这消息刚传到他耳中时,连他自己都愣了半晌。 谁都能想到,楚公若听见,怕是要气得摔杯砸案。 “呸!可恶!可恨!” 杨玄感果然猛地一拍案,额角青筋直跳。 “本公起兵那会儿,怎不见一个绿林好汉来接应?韩世谔呢?人呢?” 他接连追问,嗓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身后站着多少显赫门第?凭什么信不过他? 反倒那早已失势的曹封,代表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汉军,倒引得四方归附。 “若有内应,虎牢、太谷两关早该破门而入,本公此刻怕已站在洛阳城头了!” 话没说完,手掌又重重砸在案上,“咚!咚!咚!”三声闷响,震得茶盏嗡嗡颤。 “楚公……” 李密垂眸闭口。汉军确是势头猛、根基浅,又素有口碑,有人投奔,并非怪事。只是这话,此刻万万不能出口。 “接着讲。” 杨玄感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这事,再提一句都嫌糟心。 “咳……汉军此前与唐军恶战一场,兵马损耗必重。” “洛阳之后,还有中原大片地界等着他们去打。到底谁替谁铺路,眼下还难说。” 李密轻咳两声,缓缓道。 “嗯……说得是。方才确是急躁了。” 几句话下来,杨玄感神色松动了些。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楚军校尉疾步跨进厅堂。 “参见楚公,李大人。” 他抱拳躬身,甲叶铿然。 “免礼。何事速报。” 杨玄感语气已平缓许多。 “周法尚率第一支勤王军,已自彭城启程,正朝小沛急进!” “什么?这么快?!” 话音未落,杨玄感脸色骤变。 “快……太快了!” 李密面色微白,却并非惊于行军之速—— 既是奉诏勤王,自然昼夜兼程,这本在情理之中。 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小沛”二字。 那是钉在楚军后腰上的一颗铁钉。小沛若被占,等于刀尖抵背,随时可捅穿腹地。 “玄邃,眼下如何是好?” 杨玄感霍然转头,眼神里全是慌乱。 “楚公莫乱。可抽调一部精锐,即刻抢占小沛,拒周法尚于城外。” “虎牢、太谷两线攻势不可松懈,仍须死死咬住隋军主力。” 李密略一沉吟,语速沉稳。 “对!从虎牢关调兵!快去拦住他们!” 杨玄感脱口而出,手心已沁出冷汗。 “应无大碍。” 李密嘴上这么说,心里另有盘算—— 哪怕周法尚已动身,虎牢关仍是死局中的活眼。 拿下它,楚军才握得住与汉军谈条件的筹码;握得住它,洛阳才有转圜余地。 “踏!” 又是一阵急促步点撞进门来。 “报——!!” 人未至,声先到。 “快讲!” 杨玄感喉结一滚,心口猛地一坠——怕是又有变故。 “斥候飞报:二十万隋军主力,由隋帝亲统,已挥师南下!” 那校尉喘着粗气,单膝点地。 “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玄感整个人僵住,脸霎时褪尽血色,白得瘆人。 前有周法尚扑向小沛,已是腹背受敌; 后有杨广亲率二十万铁骑压境…… 屋漏偏逢暴雨,船破又遇顶风。 “现在……怎么办?” 他原地转了半圈,额头汗珠密布,指尖冰凉。 黄河一到,楚军便成砧板上的肉,被两头夹得渣都不剩。 生死一线,就在当下。 “二十万……主力?” 李密呼吸一滞,眉峰骤然锁紧。 “楚公,原策,不能再用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石坠地。 “怎么改?” 杨玄感一把抓住案沿,指节泛白——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肯听。 “得派一员能征善战的主将,火速赶往咱们起事的魏郡邺城,死死顶住隋军主力。” 李密略一沉吟,开口说道。 “拖得越久,对我军就越有利。” 话音未落,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 不错,此刻的李密也乱了方寸,洛阳那座城,他早已不敢再想。 “接下来呢?” 杨玄感急切追问,语气里满是焦灼。 “立刻调集全部精锐,转锋直取徐州。” 李密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力攻徐州?为何?” 杨玄感喃喃重复,眉心拧成一团。 “徐州不光粮秣丰足,更兼地势险固。我军不如取道小沛,集中全部力量,猛扑徐州战场。”李密当即答道。 “这……” 杨玄感眉头锁得更深,却迟迟没有应声。 毕竟,此举等同于亲手放下洛阳——那个曾被视作帝业根基的东都。 第201章 谁来应变?谁来列阵? “如此一来,我军反手便可重创第一支勤王之师,顺势拿下下邳、彭城诸地。”李密顾不上楚公神色如何,径直往下推演。 “楚公,还需分兵留守虎牢关与太平关,持续施压,以策应汉军。” 他稍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道理很简单:若这两处牵制一松,汉军布防必生变故;一旦汉军阵脚大乱,隋军必将如潮水般涌向他们。到那时,楚军腹背受敌,怕是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真要弃守虎牢关,掉头去打徐州?” 杨玄感嗓音发涩,难掩不甘。 放弃虎牢,等于彻底斩断叩击洛阳的最后通路。他仍存一丝侥幸,盼着再搏一搏,或许还能撕开一线生机。 “楚公,形势逼人,活命才是当务之急。” 李密语气低沉,却字字千钧。 眼下已非权衡利弊之时,而是楚军存亡悬于一线的生死关口。 “本公……” 杨玄感垂眸不语,似在吞咽某种难以出口的决断。 “另有一事——属下刚想起,益州隋军恐已平定叛乱,随时可能北上勤王。” 李密忽而脊背一僵,声音微颤。 “玄邃,此话怎讲?” 杨玄感猛然抬头,神情一滞。 “益州那边一旦抽身,便是第三支勤王大军。二十万精锐主力,正朝中原疾驰而来。” 李密语速加快,喉结上下滚动。 二十万人马——这个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嘶……” 杨玄感倒抽一口凉气,指尖骤然攥紧。 对啊!益州军!他竟把这支伏兵忘得干干净净。 眼下战局已然胶着,益州军完全来得及驰援。而第一支勤王军,连同隋军主力,已在百里之内。 “这……”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别说打下虎牢关、兵临洛阳,眼下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楚公,洛阳如今是块烧红的炭,烫手得很。不如让给汉军去捧,我们只管尽力牵制便是。” 李密再次劝道,语气缓而沉实。 “说得是。” 杨玄感轻叹一声,目光终于从洛阳方向移开——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了。 “无论汉军最终撑住与否,结局都对我军有利。” 李密接着道。 最妙的局面,便是汉、隋两军血战至筋疲力尽,而楚军静候良机,坐收洛阳残局。 “好,就这么定了。” 杨玄感当场拍板。 “目前我军尚有兵力约二十万。” 他随即盘算起来。 原计二十三万,可连日鏖战虎牢关与太谷关一线,折损近三万,所余整二十万。 “楚公,属下请命,由斛斯政率四万兵马,即刻开赴魏郡邺城,镇守要冲。” 李密略作思忖,拱手建言。 “准。” 杨玄感未加迟疑,一口应下。 “再拨四万,协防虎牢关一带,助汉军顶住压力;若汉军愿接手,便尽数移交。” 李密徐徐道来。 “此事,交予本公之弟杨玄纵。” “其余兵马,尽数调往徐州战场——只要汉军点头接防,一兵一卒,不留后手。” 徐州未克之前,汉军绝不能乱。杨玄感颔首应下。 “楚公,各州郡仍须各留两万人,专司粮秣、器械等辎重转运。” 李密略一沉吟,开口道。 “准。” 杨玄感应得干脆,毫不迟疑。 两万人虽少,后方确显单薄,但有兵总比无兵强。哪怕只剩这点人马,也能稳住后方,护住补给线——毕竟辎重无人押运,前线寸步难行。待初步分派完毕,余下十万主力,尽数投向徐州。接下来的战局,楚军所有动作,都将围绕徐州铺开。 “即刻颁令。” 诸事落定,杨玄感立刻下令。 “遵命。” 李密应声而动,提笔拟令。 待墨迹干透、朱印落定,调令便正式生效,全军依令而行。 “排好队,依次领甲械!” 偃师城内,地处洛阳与虎牢关之间的要冲之地。 归附事宜既已敲定,一众绿林豪杰,连同韩世谔旧部,悉数整编入汉军常备序列。“这规矩那章程的,算哪门子事!” 起初尚算平稳,可军中规矩与绿林过往的日子,实在天差地别。 从前山林啸聚,想走就走,想喝就喝,没人管束,也无人过问。 如今进了汉营,条令如铁,约束极严:出营非小事,必先报上官,得允方可离营;若非急务,压根不准踏出辕门半步。 不少绿林汉子憋不住,平日里最爱三五成群喝几碗、扯几句闲话,眼下却连营门都迈不出,心头火气渐起。当然,也有几个慢慢嚼出了滋味,开始适应。 “嗒、嗒、嗒……” 这天午后,几个绿林汉子勾肩搭背,直奔上司帐前。 “前两天不许,今儿又没操练,总该松一松了吧?” “对!再这么锁着,人真要闷出病来!” 他们边走边嚷,语气里全是不服气。 “何事?” 那名校尉抬眼一扫,声音低沉。 “想出去透透气,歇歇腿脚——眼下也没啥要紧差事,通融一下吧?” “不行。非紧要事,一律不得擅离营区。” 校尉斩钉截铁。 “这是要把人关死在营里?” 有人当场翻了脸,话里带刺。 “军法如山,本就如此。” 校尉神色不动。 “放屁!” 终于有人忍无可忍,破口而出。 “你们是要抗命造反?” 校尉霍然起身,手按刀柄。 争吵声越响,围观者越多。这时,两条身影快步赶来。 “谢大哥!王大哥!您二位快评评理——连门都不让出!” 谢映登与王伯当,皆是归顺绿林中授了实职的人物。二人素来不喜拘束,对汉军这套严苛律令,早就不满多时。 “平时练兵备战,咱们认了。” 谢映登往前一站,开口便带锋芒。 “今日操演已毕,又无战令下达,凭什么还锁着人?” 话音落下,已是直逼校尉面门。 “战备从无空闲之时,尤其眼下,正是节骨眼上。”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自人群外传来。 许夜带着几名亲兵走了过来。 “若人人皆以‘无战事、无操练’为由随意出入,真有敌情突至,谁来应变?谁来列阵?” 他目光扫过谢、王二人,最后停在王伯当脸上:“买酒打尖、寻欢作乐,一趟来回,当真只消片刻?” 王伯当冷笑一声:“怎么,难不成还得拴着脖子过日子?” 第202章 哪个不是这般管法? 谢映登与王伯当今日就是替那些咽不下这口气的人讨个说法。 “军纪不是摆设。谁坏一次,人人效仿,这支队伍,立马散架。” 许夜一字一句,冷硬如石。 “呵……既然连喘口气都难,这身军皮,穿它作甚?” 谢映登心头一热,话就冲出了喉咙。 “对!还不如回去当绿林好汉,天高地阔,爱干啥干啥!” 旁边立刻有人应声附和。 瞧这势头,分明是打着“撤兵”的旗号,逼着上面松军纪的口子。 可军纪是铁打的章程,岂能因几句牢骚就动摇? “若真不愿披甲从军,想重获自由之身——也成。” “只是诸位此前助汉军有功,可持凭据赴军吏处,折算成银钱,自行离去。” 许夜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折成银钱?打发我们走?” 谢映登当场冷笑出声,笑声里全是火气。 “我们豁出性命接应汉军,图的是个正经前程,不是为几吊铜钱卖命!”他嗓音发颤,字字咬得极重。 “汉军这是要过河拆桥?还是卸磨杀驴?抑或……王上金口玉言,竟也作不得数?” 王伯当几人素来直肠子,嘴上更没个把门的。 “胡扯什么!” 许夜眉峰一压。 他自始至终语气平和,依律而行,未动半分怒色。 倒是一众旧日豪杰越逼越紧,言语愈发放肆,连王上都牵扯进来,叫他心头微沉。 “既入军籍,便不再是山野散人——守纪是本分,破纪是祸根。你们早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他缓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再解释一遍。 “不是从前的自己?难不成我们多长了一只手?” 王伯当愣头愣脑地反问。 可他们哪里懂得,许夜这句话背后,是整支军队的筋骨与脊梁。 “罢了罢了,原以为汉军不同流俗,才千里来投。” “谁料竟是这般做派——前脚渡河,后脚抽板。” “走!回山头去,继续当我们的绿林好汉!” 有人带头嚷嚷,火药味霎时浓得化不开。 这时,已授汉武卒百人将衔的秦琼、程咬金等人闻讯赶来。 “出什么事了?” 秦琼眉头一蹙。 眼前这群人,分明是自家兄弟,正跟刚整编进来的士卒僵持着。 “过去看看便知。” 徐世绩沉声道。 四人快步上前,老远就被谢映登和王伯当一眼认出。 “秦兄弟来得巧!快来评评这个理!” 王伯当立马扬声招呼。 不等走近,事情原委已被七嘴八舌倒了出来——无非嫌军纪太严,束手束脚。 “哦,是这么回事。” 秦琼未吭声,单雄信与程咬金却默默点头。 他们心里清楚:绿林生涯与军旅规矩,本就是两股道上的风,一时转不过弯,实属寻常。 徐世绩却听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谢映登他们嘴上骂的是“背信弃义”,其实不过是身子进了营门,心还留在山寨里——适应不了,才闹腾。 “秦兄弟,这汉军咱不伺候了,一道走吧?” 谢映登气头上,脱口而出。 “对!说好的义气呢?大伙儿一块走!” 王伯当拍着大腿应和。 绿林汉子最重袍泽之义,来是一起来的,走也得一起走。 “各位,且慢一步。” 秦琼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嘈杂。 “秦兄弟!” 众人果然静了下来,齐齐望向他。 绿林中谁不敬他一声“小孟尝”?信义二字,在他身上刻得比刀痕还深。 “军有军法,如衙有律条。汉军照章办事,不是刁难谁——诸位多住几日,自然就顺了。” 他语气笃定,因曾在郡衙办过差,深知规矩不是摆设,而是活路。 “秦兄弟,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谢映登愕然。 “咱们才是同碗酒、共刀山的兄弟啊!” 王伯当涨红了脸,拳头攥得咯咯响。 “是啊,秦兄弟,你怎么就变了?” 其余人也纷纷低语,神情里满是不解与失落。 在他们眼里,秦琼帮汉军说话,便是把弟兄情义踩进了泥里。 “诸位这话,未免太伤人心!” 徐世绩与单雄信再也按捺不住,双双踏前一步。 “秦兄弟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 单雄信脸都气青了。 秦兄弟外号“小孟尝”,为人如何,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 今儿为这点小事,竟齐刷刷跳出来指指点点——他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秦兄弟待的衙门,向来规矩如铁,谁敢乱碰一指头?军营更是刀口上立规矩的地方,岂容人随意踩踏?” 徐世绩只得开口。 他不是哄人,是怕绿林兄弟间生了隔阂,日后难再并肩。 “对!军令如山,才带得出硬骨头的兵。连进出时辰都能糊弄,还叫什么军?”单雄信接口道。 两人一搭一唱,句句扎在理上。 “想挣个前程,本就要脱层皮。连这点苦都扛不住,还想见光?” 秦琼长长叹了一口气。 “秦兄弟,你……” 谢映登和王伯当等人齐齐一怔,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眼前几人。 “就你一个倒也罢了,怎么连徐兄弟、单兄弟,也都替汉军张目?” 他们脱口而出,声音发紧,脸上写满错愕。 在他们眼里,秦兄弟几个早该站过来,肩并着肩,心贴着心——可眼下,倒像是帮着外人,指着自家兄弟的脊梁骨说话。 “你们这群糊涂蛋,咋就拧不过这个弯!” 程咬金当场炸了。 “俺拿命换来的功劳,汉王当场就赏!军纪严不是毛病,正经军营,哪个不是这般管法?” 平日粗声大气的他,一见自家兄弟红脸撕扯,还被人冤枉,火气直冲脑门,话反倒说得字字清楚、句句落地。 程咬金这话,不虚不浮,听着就透着股子实在劲儿。 可王伯当几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好,好!” 谢映登连甩三声,像把冷钉子一颗颗砸进地里。 他望向秦琼几人的目光,已凉得彻骨。 “真没想到,穿了身汉军的袍子,心就跟着变了味——区区功名利禄,就把人拴死了。” 王伯当把“功名利禄”四字嚼碎了吐出来,牙缝里都带着涩味。 “王兄……” 第203章 就是腰杆子得再硬三分 秦琼喉头一哽,心口像被攥紧。 他没料到,王兄弟他们压根不听解释,从头到尾,只认定错在自己这边。 “唉……” 谢映登苦笑摇头,再没多说一个字。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一句,也是白费力气。 “这地方,不留也罢!愿走的,跟我们一道;不走的,自便。” 王伯当猛地扬声,嗓音沉得像闷雷滚过。 “哗啦——哗啦——” 话音未落,人影已动。 一拨人默默出列,无声站到王伯当与谢映登身后。 他们望着秦琼一行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有不解,有讥诮,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诸位兄弟!” 秦琼往前抢出一步,还想开口。 单雄信却一把攥住他胳膊,力道沉得不容挣脱。 “秦兄弟,他们听不进去了,再说,也是空响。” 单雄信垂眸低语,声音里全是倦意。 徐世绩只轻轻摇头,侧过脸去,再不肯看那些旧日面孔一眼。 许夜一直静立旁观,只淡淡一句:“这些人,连最底层的军职都担不起。” “刷——刷——” 转眼之间,随王伯当、谢映登离去的绿林汉子,已尽数离队。 他们解甲卸胄,动作干脆利落,意思再明白不过。 场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两拨人隔空而立,仿佛两支互不相认的队伍。 “秦兄弟,若执意留在汉军,迟早要悔断肠子。” 王伯当声如寒铁。 “不错!念在昔日情分,今日提醒一句——等你们榨干了用处,汉军自会一脚踢开!” 谢映登斩钉截铁,半分余地不留。 “各位兄弟,我……” 秦琼嘴角牵出一抹苦笑,竟比哭还难看。 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几次张嘴,喉咙却像堵着块硬石,终究一个字也未能落下。 “走!” 王伯当手臂一挥,声震四野。 众人转身,脚步整齐划一,踏起一阵尘烟。 临行前,谢映登忽又顿步,冷笑一声:“那些银钱赏赐,我们一分不要。” “对!全留给秦兄弟、单兄弟吧——他们稀罕,尽管拿去!” 旁边有人接腔,语气里裹着刺。 “当了个芝麻官,连魂儿都丢了。为几两银子,就把兄弟情义扔进泥里。” “呸!当初瞎了眼,真把秦琼他们当过手足!” 一句句,像淬了盐的刀子,刮过风里。 “……” 说到底,是他们自己待不住——军营日子单调沉闷,规矩又严,连喘口气都得按章法来。 既然熬不下去,拿了遣散银子走人便是,何苦演这一出闹剧? “你、你们……” 话一出口,无异于当面啐秦琼的脸。他僵在原地,半晌没动弹。 “这帮崽子!老子现在就去扒了他们的皮!” 程咬金一把扯高袖口,抬脚就要往前冲。 单雄信和徐世绩却一左一右攥紧他胳膊,死死拖住。 “算了,散就散了吧。毕竟同灶吃过饭,同帐睡过觉。” 徐世绩声音低而稳。 “今日才真正认得清,谁是人,谁是影子。” 单雄信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秦兄弟替人劝架、安抚情绪,反倒被反咬一口——就因为他不肯跟着胡来,不肯带头坏汉军的规矩? 早先为这些人挡过刀、垫过粮、压过火,如今看来,全如泼进沙里的水,不留痕也不留恩。养不熟的畜生,喂十年也翻脸。 “二哥,让他们滚。咱不缺这号人。” 程咬金跨前两步,直视秦琼眼睛。 “连‘不得擅离营区’这点铁律都嫌硌牙,还谈什么上阵搏命?吃不了这份苦,到哪儿都是浮萍一根,一辈子掀不起浪。” 许夜摇摇头,转身便走。 这事,不过军中一粒灰,风一吹就散了。人既已走,便不必再提。 自然,也轮不到惊动王上。 “走吧,各走各的道。” 单雄信拍了拍秦琼肩头,力道沉实。 “嗯。” 秦琼这才缓缓点头,应了一声。 三人随后赶往辎重营,去领汉武卒百人将该配的甲胄。 此前他们刚升任百人将,甲胄本就该换;也正是取甲途中,撞见王伯当那伙人吵得面红耳赤。这事像块石头坠在心口,一路沉甸甸的。 到了辎重营,早有专人捧出四副甲胄。 “嘶——” 四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因甲胄模样狰狞,而是那分量——入手如托山岩,双臂瞬间发沉,几乎抬不稳。 “汉武卒……竟是重甲步卒?” 单雄信脱口而出。先前远远见过汉武卒操演,只觉身姿利落、步伐沉稳,远不像披着重甲的模样,倒似披甲的轻骑般灵便。 可眼下这副甲胄沉甸甸压在手上,才真真切切明白:人家不是走得快,是穿得重,还能走得稳。 “甲片用的是精锻玄钢,内衬鞣牛皮,铆钉全以黄铜冷锻——光是这一副,工期就得半月。” 徐世绩翻看几眼,已断出成色。 “真不敢想,他们穿着这身铁疙瘩,还能冲锋陷阵、劈开敌阵……” 单雄信喉头微动,声音有点发紧。 再一想——自己四人,如今就是这支铁壁之师的百人将。胸中一股热气猛地往上涌,比当年第一次握刀时还烫。 “痛快!” 程咬金把甲胄往身上比划,咧嘴大笑。 秦琼也舒展眉头,笑意爬上眼角,方才那点憋闷,早被这沉甸甸的铁衣压散了。 “哈哈哈,百人将只是个开头。洛阳城下若立下战功,官印上的字,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徐世绩抚须而笑,胡须在光下泛着青灰。 “徐兄说得是。” 秦琼望向远处校场,眼神亮了起来。洛阳之战,已在眼前。 “这甲一穿上,俺三板斧抡出去,怕是要多劈断两条枪杆——就是腰杆子得再硬三分。” 程咬金低头掂了掂肩甲,嘀咕了一句。 “回营!” 甲胄穿戴停当,四人脚步轻快,踏着斜阳往驻地去。 徐世绩则另择方向,理了理袍角,径直往临时中军帐行去。 等他踏入帐门,文武已列齐大半。 岳飞镇守洛阳南线未归,韩世谔仍在弘农郡布防,余者皆至。 “臣等参见王上。” 第204章 留给我们的时辰,不多了 众人躬身,齐声顿首。 “免礼。” 曹封端坐主位,袍袖垂落如墨。 “嗒、嗒、嗒……” 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声。可那寂静只存片刻,一阵急促步音由远及近。 洛思恭身着飞鱼服,疾步而入,腰间绣春刀鞘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脆响。 “锦衣卫到了。”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闻声,脊背一挺,目光如钉,神情肃然。 锦衣卫一到,准是军情到了,攻洛大战的帷幕,这就拉开了一角。 徐世绩屏住呼吸,连衣袖都不敢抖一下。 “参见王上。” 洛思恭垂首,双膝微屈,袍角压得极稳。 “免礼。” 曹封只略一颔首,目光沉静,随即抬眼示意——话不必多,直说要紧的。 “我军已稳控洛阳西南诸要隘,岳将军拟将洛阳战局,顺势铺展为中原全局之策。”洛思恭语声平实,字字落定。 “寡人已悉。” 这消息,早随八百里加急飞马入营,他不需再听第二遍。 “汉军竟有这般谍报衙门?” 徐世绩心头一震。 原以为汉军锋锐在刀枪,谁料暗处更有密织如网的情报根脉。怪不得能悄然联络韩世谔,使其稳坐洛阳西陲,不动声色便成了楔入敌腹的一枚钉子。 更叫人咋舌的是——南线布防甫一落定,中原大势的棋子,已在数日之内推至前沿。整套调度,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帐中豪杰如云,想出个主意,倒先被抢光了。” 他只能摇头一笑。 “虎牢关外隋军,至今仍陷于楚军缠斗,双方已连番血战多日。” 洛思恭接着道。 “王上,我军驻跸的偃师,正卡在虎牢与洛阳之间。” 杜如晦步出列,声音清朗。 “两城音信已断,洛阳内情,他们半点不知。” “纵使风闻,也无济于事。”李靖接言,语气笃定,“若真来援,必是星夜兼程、疲师奔命。” “一支彻夜鏖战又强行军的队伍,何须重兵?千骑足可破之。” 言下之意,东面之敌,暂不足虑。 洛阳未克之前,不必分兵相顾;待城破之后再料理,亦来得及。 “呼……” 满堂文武,悄然松了口气。 汉军推进之速,令人瞠目:自北而南,山川未阻,城垒未滞,几如风过林梢。 正因如此,眼下才得以从容布阵,细磨攻洛之策。 “继续。” 曹封指尖轻叩案沿——锦衣卫既登堂,岂止这点皮毛? “另报:孙华将军所率常备军,连同韩世谔将军,已启程直趋偃师。” 洛思恭话音刚落,果然再进一层。 “这么快!” 众人低呼出声——非但主力已至,且正向此地疾驰而来。 “王上掐准时辰,竟如量过尺、称过斤。” 李靖脱口而出,神色由然。 西线尚未全定,诏令已发;待大军开拔,西面各关尽在掌握,无需绕行并州,径取潼关便可长驱中原。 那道命令,分明是算着烽烟起落、驿马蹄声,一分一秒钉死在节骨眼上。 “好。” 曹封颔首,只一个字,却似落锤定音。 “踏、踏、踏……” 话音未散,韩世谔与孙华已并肩而入,甲胄未卸,征尘犹在。 “这锦衣卫递报的脚程,怕是比鹰隼还利索。” 徐世绩心中一凛——自己对这支暗处之师,实在知之太浅。 “臣等参见王上。” 二人顿步,齐齐躬身,腰背绷得笔直。 “免礼。” “臣已迎至援军,并妥置朱阳城。” 韩世谔率先禀道。 “依王上钧旨,八牛炮弩所用箭矢,尽数携来,一枝未缺。” 孙华紧随其后,声如金石。 “八牛炮弩的箭?” 韩世谔心头一动。 此前接应时,他亲眼见过那些铁翎巨矢,粗如儿臂,寒光慑人。初疑是床弩所用,可寻常床弩,何曾见过这般庞然之物? “八牛炮弩?” 徐世绩眉峰微蹙,耳中生疏——此名从未入史册、未见于军谈,今日头遭听闻。“莫非……专为轰洛阳而设?” 念头一闪,便再也挥之不去。 “有这批箭矢压阵,洛阳城头,再无安稳之处。” 长孙无忌、苏定方、杜如晦、尧君素等人相视而笑。 他们见过那玩意儿发威——唐军上下,私下称其为“神兵”,不为虚名。 一矢裂空,城垛崩飞,守卒闻声变色,非虚言也。 “究竟是什么兵器,竟敢夸下这般海口?” 众人神色各异,韩世谔与徐世绩越看越纳闷。 但他们没多问——八牛炮弩十有八九,就是冲着洛阳去的。 等真打到城下,威力如何,自然一目了然。 “很好,攻洛大军,业已齐备。” 话音未落,曹封周身一股沉凝肃杀之气悄然弥散,如山岳压境。 “直取洛阳!” 汉王威势扑面而来,在场文武不约而同躬身垂首,胸中热血翻涌——决战,就在眼前! “王上,张须陀所率第二支勤王军已抵竟陵郡,数日内将入襄阳。”骆思恭语速未滞,禀报尚未收尾。 “来得倒快。” 满堂眉头微蹙。这支兵马行军之速,确出意料。 “王上,我军须抢在张须陀合围前破城,并速稳腹地。” 李靖步出列,声如铁石,“否则,调兵回援,必陷被动。” “留给我们的时辰,不多了!”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绷紧。 韩世谔指尖微扣案沿——身为韩擒虎之子,他比谁都清楚张须陀麾下那支铁军的分量。 “臣附议。”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几乎同时踏前半步。 “寡人亦作此想。骆卿,洛阳守备,细说。” 纵是千钧压顶,曹封仍含笑端坐,眉宇间不见半分焦灼。 “王上胸有丘壑!” 李靖暗自松一口气,其余人更觉心定。 “洛阳城防如此森严,锦衣卫竟能摸清底细?” 韩世谔心知肚明:这份情报,除留守几人外,外人绝难知晓。 “当真确凿?” 徐世绩心头存疑。若连这等机密都能探得,那锦衣卫……未免太过骇人。 “但愿,真有洛阳的实情。” 旁人早已习以为常,只静待下文,盼着听些管用的干货。 “洛阳守军共两万骁果卫。城防由邱瑞、卫文升分掌;裴蕴专司粮秣转运。” “邱瑞与卫文升各领七千骁果,分镇两处主门。” 洛思恭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竟细至如此!” 第205章 这岂非天意所归? 韩世谔心头一震——兵力数目、主官姓名、职守方位,竟无一疏漏? 他忽忆起早年与王寺密谈时那股脊背发凉之感,冷汗几乎渗出衣襟。锦衣卫之能,怕是连隋廷秘设的耳目,都望尘莫及。 “这……” 徐世绩一时失语。 情报详尽至此,假不了。 其余文武却神色如常,仿佛不过寻常奏报。 “汉军帐下,果真藏龙卧虎。” 徐世绩肩头悄然一沉——原来暗处之人,亦非泛泛之辈。 “余下两千驻守宫禁,四千为机动之师,随时补缺。” 洛思恭话音未歇。 “继续。” 曹封颔首示意。这正是他要的实情。 “卫文升擅守,邱瑞惯于野战突袭。” 洛思恭略顿,又道。 “所言不虚。” 韩世谔点头应声。父亲当年便提过:邱瑞守城之例,寥寥可数。 “如此看来,邱瑞,便是破局之钥?” 杜如晦眸光微敛。 “且听下去。” 李靖未动声色。既知此为软肋,隋军岂会不防?其中必有文章。 “不错。隋军故意放出风声,称邱瑞统辖东、北二门。” “实则不然。” 洛思恭声音再起。 “也就是说,他们摆的是空城阵——诱我强攻西南两门,而真正执掌者,是卫文升?” 长孙无忌听完,立刻发问。 真要如此,他们干脆集中兵力,猛攻另外两座城门便是。 “不,事情没这么直白。” 李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李将军刚才所讲,确有道理。” 洛思恭点头应道。 虽说李靖如今已是汉军元帅,但众人仍习惯称他为“将军”。 毕竟王上刚登王位,“元帅”之衔尚未正式颁诏,名分未定。 “莫非里头还藏着什么玄机?” 杜如晦眉头一紧。 “守军每两天轮换一次防区,并非死守一地。” 洛思恭随即补充。 “果然如此,远没表面那般简单。” 李靖嘴角微扬,一声冷笑。 “啊!” 苏定方、尧君素二人脊背发麻,徐世绩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倘若只信前线报来的假象,一头扎进西门、南门猛打,必被卫文升死死咬住,寸步难进——伤亡不说,连城砖都摸不到! 就算次日醒悟,转攻东门、北门,照样撞上卫文升镇守。 来回几趟折腾下来,汉军打上十天半月,连对方哪天换防、谁在哪个垛口值守都搞不清。 卫文升与邱瑞这对老将,稳稳掐住节奏,拖得越久,越对汉军不利。 “到底是两位隋朝宿将,手段老辣得很。” 长孙无忌不由叹道。 可惜碰上了汉军——他们的一举一动,早被锦衣卫盯得滴水不漏。 “有了这份情报,拿下洛阳,就轻松多了。” 曹封缓缓开口。他向来谨慎,留守洛阳的文武绝非泛泛之辈,从不轻敌。 “太厉害了……这等密报,竟也能弄到手?” 徐世绩与韩世谔张着嘴,话都说不利索。 谁也没想到,连这种藏在影子里的调度安排,锦衣卫竟能探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锦衣卫?” 不止他俩震惊,连杜如晦都神色一凛。 此乃洛阳城防核心机密,寻常探子连风声都听不见。 “王上,既已知悉内情,我军可自始便主攻邱瑞所辖防线。” 杜如晦略作思忖,上前一步。 “对!先撕开邱瑞这一角,洛阳城防便如纸糊。” 长孙无忌当即附和。 这是最直接的打法——既然敌情尽在掌握,何须绕弯? “这么说……” 曹封并未立刻应允。实话说,这法子虽稳妥,却不算最优。 它摆在台面上,谁都想得到,可用,但不够精巧。 “王上,臣有一策。” 徐世绩忽然出列。 “唰——” 满堂目光齐刷刷扫向他。 此人投效不久,众人正等着瞧他有何高见。 “请讲。” 曹封抬眼看向这位新臣,颔首示意。 “我军既已洞悉敌军布防,不妨佯作不知,首战先扑西南门。” 徐世绩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原来如此。” 李靖眼中精光一闪,似已看透其后用意。 “隋军见我军‘上当’,戒心必然松懈;而我军早已摸透其换防时辰。” “只需虚晃三日,第四日倾尽全力,直击邱瑞防区——务必一鼓破城。” “届时,洛阳城墙,形同虚设。” 李靖接话,语气笃定。 若一上来就强攻邱瑞,骁果卫反应极快,预留的机动兵力足以反扑,甚至逼得隋军临阵改策。 “正是。” 徐世绩微微颔首。 “好!” 曹封眉峰舒展,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才是他心中所求的万全之策——速战速决,不给变数留缝。 “王上,首波佯攻由前锋营承担,王牌军压至第二波总攻。” 杜如晦再次出列。 那时隋军早已麻痹,认定汉军仍蒙在鼓里。 届时,王牌军直扑邱瑞布防的城垣,破城只在转瞬之间。 “反过来看,若我军沿用最初那套打法,反倒容易露出破绽。” 长孙无忌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头一拨猛攻邱瑞镇守的城门,必令其警觉,随即调整全城防务。” 苏定方听得入神,心头豁然一亮。 城防一旦变动,锦衣卫再想摸清洛阳虚实,就得另花时日重新打探。 洛阳借此缓过一口气,隋军主力与各路勤王之师,便能加速集结、赶至城下。 汉军非但陷入腹背受敌之险,更将错失眼下这千载难逢的破城良机。 “方才议定的方略,诸位还有何不同见解?” 曹封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调平和却自有分量。 “臣等并无异议。” 满朝文武齐声应道。 “呼……” 徐世绩悄然吐出一口长气。 在群英荟萃的汉军之中,想为王上献策,既得眼明心细,更得掐准火候。 “倒是个有心人。” 旁侧几位将领不约而同侧目望去。 这位刚投汉军不久的徐世绩,竟能一眼看穿防务变动带来的连锁反应,硬是把整套攻洛之策,补得滴水不漏。 “王上身边能者愈众,我汉军根基便愈牢。” 长孙无忌唇角微扬,眼中尽是笃定。 天下俊杰纷至沓来,齐聚于王上麾下——这岂非天意所归? “时辰到了。” 话已至此,曹封缓缓抬首。 第206章 重兵合围!洛阳之战正式打响 既已定下攻洛大计,接下来,便是调兵遣将。 “孙卿。” “臣在!” 孙华闻声,一步跨出班列。 “你率三万常规军南下,与岳卿协同作战,务必拿下南阳郡,将战线推至中原南陲。” “另调一万汉武卒北返,专候洛阳之战。” 曹封言罢,军令如铁。 “诺!” 孙华抱拳,声如金石。 “兵力部署妥当。” 三万步卒配两万背嵬铁骑,足可稳控中原以南全局。 众将心中有数,自然无人置喙。 精锐尽聚于洛阳一线,胜算方能压到最大。 “王上,臣请命:拨一万白马义从驻少室山,以防虎牢关隋军驰援。” 李靖略作思忖,开口建言。 “虎牢援军若星夜兼程而来,必人困马乏。以白马义从之锐,足可从容应对。” “臣等附议。” 文武齐声响应。 “尧卿。” “王上!臣在!” 尧君素面露喜色——立功之机,就在眼前。 “你即刻领一万白马义从,潜伏少室山,静待虎牢方向动静。” 曹封语气沉稳,交代分明。 此乃未雨绸缪之举。纵使隋军真来,也翻不出浪来。 千里奔袭,士卒早已疲极,凭白马义从之悍勇,尽数歼之,不在话下。 “韩卿。” “臣在!” 韩世谔趋前数步。 “两万整编后的常规军,悉数交由你节制,专司稳固洛西大局。” 曹封语速未滞,决断利落。 “诺!” 韩世谔躬身领命。 他手下那一万旧部,原是隋军精锐,忠诚可用,已全数整编为汉军常规军; 另有一万,则由绿林好汉与魏文通残部混编而成,虽暂不堪野战,守土安民,绰绰有余。 “最后……” 兵力大致落定,曹封稍顿,目光如炬: “余下主力,尽数投入洛阳之战——两万常规军步卒、一万白马义从、两万汉武卒、一万虎豹骑、一万乞活军。” “其中,乞活军与汉武卒为主攻锋锐;其余王牌骑兵,按战局随时听令而动。” 曹封思路始终清醒如镜,越临大战,越不敢松半分弦。 上回乞活军显露峥嵘,多在马战之上;据尧君素亲述,其战力确属一流。 这一回,他要亲眼看看——这支劲旅,步阵之中,是否同样不可撼动。 “为主攻锋锐!” 苏定方眸光骤亮,战意如沸。 无他——仗又来了,还是他亲自领兵,直叩洛阳城门。 这场大战,绝非桃林城那等小规模攻防可比。 “进攻洛阳!” 殿内文武喉头滚动,呼吸陡然沉滞。 王上即将启动洛阳之战,而他们,人人皆可投身其中。 若能一举攻克洛阳,汉军便将坐拥两京之地。 声威必然如潮暴涨,义军之中,再无一支能与之比肩。 谁人不心潮激荡?谁人不热血翻涌? “李卿。” “臣在。” 李靖应声而出,阔步上前。 “全军调度,仍由你总领。” 曹封脱口而出——此人兵略之精,满朝无人能及,根本无需犹豫。 “遵命。” 众臣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 李将军执掌中军指挥,本就是惯例。 “杜卿、长孙卿、徐卿,辎重转运,交由你们三人统筹。” “遵命。” 三人齐步出列,拱手应诺。 “存孝,你暂且按兵不动,待第二波总攻发起时,再雷霆出手。” 曹封目光灼灼,投向帐下第一猛将。 此安排,正是为他暴涨的战力所设——藏锋于后,骤然亮刃,直刺洛阳要害。 务求一击破城,就在当日! “得令!” 李存孝声音如铁坠地。 他早想试试如今这身力气究竟有多重,早试晚试,原无分别;差这一两日,又何妨? “首攻时,八牛炮弩由汉武卒与乞活军操持;总攻时,交予余下常规部曲。” 曹封稍作停顿,语气笃定。 此等神械,洛阳之战岂能缺席? 首攻重在佯动,王牌不必尽出;真章留待总攻,兵力所限,只能如此权衡。 “遵命。” 李靖立于阶前,身为战时统帅,自当发声。 首攻之要,是让隋军确信汉军已入圈套,继而松懈至极。 故只需摆出主力架势,虚张声势猛扑洛阳即可。 “洛阳之战,终究来了——此役,系天下大势之所系!” 群臣身形微震,衣袍无声轻颤。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洛阳城中,不止藏着那位名动天下的艳后,更是与长安并峙千年的古都。 此刻曹封胸中激荡,难以平复。 “呼——” 众人面上难掩跃动之色,连新近归附的徐世绩,亦难抑眼中光亮。 须知,那是洛阳!隋廷明诏册定的东都! 拿下它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懂,不必言明。 “若取洛阳,我军即握两京;若再取中原……” 杜如晦喉头一紧,竟不敢再往下推想。 “洛阳是主线任务,中原是进阶任务——不知此番,天命会赐下何等犒赏?” 战鼓将擂,曹封心中悄然燃起期待。 “诸位,各自回营,整备待命。” 他敛神收思,抬眼扫过殿下。 “喏!” 众臣同声应诺,声贯殿梁。 “踏、踏、踏……” 曹封转身离去,靴声沉稳。 文武们这才依次退出大殿。 “传令——” 汉营厉马秣兵之时,洛阳皇宫深处,萧美娘已急召留守重臣入殿。 未等众人到来,她指尖微颤,额角沁汗,心绪早已乱作一团。 “踏、踏、踏……” 足音渐近,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呼……” 裴蕴、邱瑞、卫文升三人疾步而入。 眉宇间压着浓重阴云,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踩在绷紧的弦上。 三人甫一入殿,迅速列定,垂首拱手。 “参见皇后。” “免礼。” 萧美娘袖手轻挥。 “北线至今杳无音讯……怕是,出大事了。” 她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这……” 裴蕴眉头拧成死结。 邱瑞与卫文升则面色骤白,嘴唇翕动,却迟迟未吐一字。 “二位爱卿,可是有话难言?” 萧美娘目光如刃,直刺二人。 “唉……” 两人对视一眼,长叹出口。 “莫非……” 萧美娘心头猛然一沉,那双清亮的丹凤眼倏地一颤。 “不止北边音信全无,西边、南边,也都断了。” 邱瑞率先开口,声音低而紧。 “什么?!” 她脸色骤变,却飞快压了下去,只余下眼尾一丝微不可察的抽动。 话音未落,她已侧过脸,目光扫向另一位朝臣。 第207章 坐等援军?皆是虚妄泡影 “东面……也失联了,已有数日。” 卫文升喉结滚动,把这句话硬生生咽出来。 “轰——” 仿佛一道闷雷劈进天灵盖,萧美娘指尖瞬间发凉。 “什么?!” 裴蕴脱口而出,嘴唇霎时失了血色。 “先是北面失联,如今四面皆断。” 她缓缓吸了口气,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此刻洛阳城内,她是唯一能撑住局面的人。若她先乱了,满城文武,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没错。若推断无误,洛阳……八成已被围死了。” 卫文升又叹一声,肩背微微塌下。 这正是他与邱瑞方才垂首不语的缘由。围城一旦坐实,敌锋转瞬即至城下。局势已非危急可言——是命悬一线。 消息来得太急太狠。前脚还只听北面没了动静,不过半日光景,其余三路竟齐齐断绝。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可探得敌军踪迹?” 萧美娘将惊涛压回腹中,第一句便问这个。 “据斥候拼死传回的旗号辨认……是汉军。” 卫文升顿了顿,才吐出这几个字。 …… 既已兵临城下,汉军自然不必再藏。旗号一展,合围之势,已然成形。 “果真是汉军!” 萧美娘下意识低语。 北面失联那一刻,就是他们破关而入的开始。谁料推进如此之速,连克数道要塞,竟如入无人之境。 东面防线……怕早已不是大隋的了。 “眼下,该如何是好?” 裴蕴额角沁出细汗,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这汉王,究竟是何方人物?” 邱瑞眉头拧成死结,惊疑远甚于忧惧。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曹封,怎可能有这般吞山噬岳之力? 北面水师未溃,西面更有魏文通亲自镇守——这两人,哪个不是百战宿将? “更难解的是,汉军既在与唐军交锋,哪来的兵马直插我腹心之地?” 卫文升喃喃自语,满目困惑。 “二位卿家,当务之急,不在揣测敌情,而在守住此城。” 萧美娘截断话头,目光如刃。 活命的事,容不得半分走神。 “皇后宽心,臣等早备下应变之策。” 卫文升躬身,语气笃定。 “计将安出?” 萧美娘神色稍松,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 “此前,我二人已议定一策。” 他抬眼,语速不疾不徐。 “请讲。” 她颔首,静待下文。 “邱将军素不擅守城,敌军若知此节,必以此为隙。” 卫文升不再绕弯。 “不错。对外,我们放风出去——老臣守西、南二门,卫将军守东、北二门。” 邱瑞接上,语气平直如刀。 “实则,我们轮换驻防,日夜调换,真守之处,恰恰相反。” “可此举,顶多挡下一轮强攻。” 萧美娘眉峰微蹙,点出要害。 “皇后明鉴。但臣等每日轮换驻地,敌军纵然改道再攻,撞上的仍是卫某所守之门。” 卫文升说得极细,一字一顿。 “倒也算一招活棋。” 她眉间郁色渐散。 “所以……无论汉军转向哪处城门猛攻,实际面对的,始终是卫老将军?” 裴蕴迟疑着补了一句。 “正是。” 卫文升点头。 “叫他们摸不清虚实,打不到软肋,拖得一日,便是洛阳多一日喘息。” 邱瑞沉声收尾。 话音落下,他与卫文升目光相接,各自牵了牵嘴角,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本以为不过是预先备下的权宜之计,随手写就,只为防个万一。 谁料这“万一”,真就来了。 “……” 他们却万万没料到,这份密令早已被汉军锦衣卫悄然截获。 自认滴水不漏的部署,在对方眼里,竟如摊开的卷轴一般清晰。 “如此甚好。” 萧美娘肩头微松,绷紧的呼吸略缓了一瞬。 “我军守得越久,拖得越长,勤王之师便越有可能赶在城破前抵达。” 邱瑞语气笃定,显然对此策胸有成竹。 “眼下,只盼他们来得够快。” 卫文升开口时,声音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若援军如期而至,洛阳内外夹击,汉军必被围歼于城下。” 话说到后半句,语调已稳了几分,甚至带上了点压不住的劲儿。 可胜败生死,全系于那支远道而来的兵马——早一日到,翻盘的机会便多一分。 “眼下,共有几路勤王之师?” 萧美娘略顿片刻,特意问出这一句。 “除荆州张须陀所部外,益州平叛战事,估摸着也该收尾了。” 邱瑞略一沉吟,方才应道。 “对,再算上周法尚一路,便是三支。” 寥寥数语,竟似给这危局悄悄撬开一道缝隙。 “好。” 萧美娘颔首。 通盘权衡下来,此策并无疏漏,亦无硬伤。 幸而陛下当初留了两位老将镇守洛阳,否则这座城,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即刻依此行事。裴卿,后勤调度,交予你了。” 她话音未落,已是斩钉截铁。 粮秣器械,尽在仓中,支撑半年不成问题——多亏陛下早年在洛阳广积厚储。 “诺!” 众人齐声应下,旋即快步退出,各赴其职。 “……”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汉军向南疾进之势,竟如决堤之水,远超预判。 张须陀那支勤王军,能否及时北上?已成悬而未决的一线命脉。 “哗哗……” 待留守文武尽数散去,萧美娘双腿一软,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强撑许久的镇定,终于在四下无人时轰然崩塌。 “呼……呼……” 她喘息粗重,胸口起伏不定。 当年杨玄感兵锋直指洛阳,她亦未曾这般失措。 可这一次,是真的怕了。 楚军尚可揣度,消息能传、虚实可辨;汉军却似一团浓雾,无声无息裹住洛阳,连风都透不进来。 “倘若洛阳陷落……” 念头刚起,她便猛地掐断。 两京俱陷——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尽入其手。 汉军声势将如烈火燎原,陛下再想扑灭,恐非十年之功。 “但愿……莫往最坏处去。” 她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驾!” 不多时,马蹄踏碎营门寂静,苏定方持令而至。 “苏将军!” 孙华迎上前,难掩激动。 两人品秩相当,这般称呼,合礼合情。 既持军令而来,十有八九,与攻洛大局相关。 “奉王上钧旨。” 苏定方抱拳还礼。 “孙华听令!”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霎时肃然。 “王上敕令:孙将军率三万常备军,即刻驰援南线,协岳将军布防。” 苏定方一字一句,转达军令。 “南线?” 孙华怔住,心头忽地一空——难道,真要错过洛阳这一仗? “诺!” 他未及细想,已抬手接令。 第208章 布下天罗地网,坐等隋军入瓮 虽不得亲临洛阳城下,但南线亦非闲棋。 既要助岳将军将战线推过淮水,更要死死扼住勤王军北上的咽喉——唯有如此,王上方能心无旁骛,一鼓而下洛阳。 这一仗,照样能立功,照样能见血。 “提前恭贺孙将军南下旗开得胜,随岳将军连破强敌,稳住第二路勤王军的进逼。” 军令落定,苏定方朗声一笑。 “承苏将军吉言,必不负所托。” 孙华抱拳应答,话音未落,苏定方已转身疾步离去,直奔中军大帐调兵遣将。 他亲自将出征号令逐级传下,命各营主将即刻赴校场列阵待命。 “咚、咚、咚……” 沉而密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将士们闻令而动,快步向校场奔来。 行进途中,人人面色肃然,眉宇间透着紧绷——毕竟,不少人是头一回披甲执锐,手心冒汗、喉头发紧,实属寻常。 可他们在凉州打过硬仗,早已褪去新卒稚气,战力初具章法。 这一仗打下来,筋骨与胆气,怕又要淬炼一层。 “看这架势,是要真刀真枪干一场了。就不知,咱们分在哪片战场?” 牛进达压低声音,眼底却亮着光。 “但愿是在洛阳。” 殷峤接口,语气里藏不住跃跃欲试。 洛阳才是此番远征的心脏之地,若能在那儿斩将夺旗,功名簿上,必重重记上一笔。 “哈哈哈,好!说得好!” 两人相视而笑,胸中血气翻涌,连周遭将士也纷纷挺直腰背,目光灼灼。 “噤声!列阵!” 一声厉喝划破嘈杂,众人立时收束心神,飞速奔至校场,依部曲方位肃立成列。 待最后一人归位,偌大校场鸦雀无声。 三万将士屏息而立,连衣甲轻响都似被风按住了,唯余铁甲微寒、旌旗微扬。 “诸位——我军即刻南下,协岳将军作战。” 孙华登台,未作铺垫,直指去向。 “南下?不是守洛阳?” 牛进达眉头一蹙,心头微沉。 洛阳是主锋所向,留下便是亲历破城之刻,说不定还能抢下首功。 “莫要灰心。南线非是后撤,而是硬仗前哨。岳将军麾下,从无虚战。” 孙华语调平实,未多解释,只字不提机密,却句句落地有声。 “孙将军既这么说,必有深意。” “跟着岳帅打仗,哪一仗不是山摇地动?” 殷峤与牛进达对望一眼,先前那点失落,倏忽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下颌绷紧的弧度、指节捏得发白的手,还有越烧越旺的战意。 “全军听令——开拔!目标:鲁阳关!” 孙华剑锋一指南方,声如裂帛。 拿下伊阙,便等于撕开了洛阳南面第一道铁闸;而鲁阳关,正是岳飞所部与背嵬骑兵屯兵待机之所。 “喏——!” 三万铁甲齐吼,声震云霄,随即如潮水般向南涌去。 “还得去迎汉武卒。” 苏定方策马折返,早前已遣使传令,召一万汉武卒自伊阙前线回师偃师休整。 他刚驰至约定地点,耳畔忽起一阵异样足音—— “轰、轰!” 沉重、整齐、毫无间隙,仿佛大地在应和某种不可阻挡的节奏。 抬眼望去,地平线上,一列黑甲如墨的方阵正阔步而来。 旌旗猎猎,旗面“汉”字凛然如刃;人人肩甲染尘、步履如铁,一股浓烈杀气隔空扑来,苏定方脊背一凛,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汉武卒归营,洛阳之战,再无悬疑。 “苏将军。” 为首将领趋前一步,甲叶铿然,抱拳垂首。 “奉王上敕令,专程迎候诸君。即刻移营驻地,饱食酣睡,养精蓄锐,以待决战。” 苏定方一字一句,转述王命。 自伊阙急行至偃师,纵是铁打的汉子也已疲惫,须臾不得耽搁,必须歇足、补足、蓄足。 “喏!” 众将齐声应诺,在苏定方引路之下,沉默而迅捷地开赴驻地。 “快!甲胄、弓弩、箭囊——逐一清点!” “就是你!腰带扣紧,别等上阵才松垮!” 同一时刻,另一处驻扎着一万汉武卒的营盘内,将士们正俯身清点兵刃、擦拭甲胄,皮靴踩在夯土路上,一声声踏响紧促而密集。大战未启,空气却已绷得发颤。 秦琼、单雄信、程咬金三人皆为百人将,此刻正逐件查验汉武卒的制式装备。 “没成想,汉武卒身上挂的家伙,竟密密麻麻堆了这么些。” 程咬金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扫过秦琼胸前甲叶间插满的长短兵刃,脱口而出。 汉武卒除主战兵刃外,另配专克骑兵的铁链钩索;腰畔悬着寸许宽、沉手压腕的短匕;背后斜挎的大刀,刀脊厚实,刃口泛青,拎起来便知分量不轻。 每一件都须亲手验过——锁扣是否咬合、刃口有无微磕、弓弦有无起毛、链节是否松脱……半点疏漏不得。 自然,这活计耗神又费时。 “快些!” 单雄信额角已沁出细汗,话音刚落,鬓边一滴汗珠就顺着下颌滑进了衣领。 “好。” 程咬金虽嫌繁琐,却没一句怨言,蹲下身去,一件接一件地摸、拧、拉、试,指尖蹭黑了,指节磨红了,眉眼始终凝着劲儿。 “哗啦——” 约莫半炷香工夫,三人将佩刀、短匕、铁链、长弓、箭壶尽数归位,收拢时金属相撞,清越如裂帛。 主副兵刃与远射器具验毕,他们转身走向营场中央那几架庞然大物——八牛炮弩。 “嚯!这大家伙……真够唬人的!” 三人齐齐顿住脚步。眼前炮弩底座粗如老槐树干,弩臂伸展极长,弓弦绷得笔直,远非寻常床弩可比。冷铁铸就,静立无声,却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巨兽,光是靠近,脊背就泛起一层凉意。 “此弩力道惊人,平日需十数名汉武卒协力,方能张满弓弦。”一名带训的军士立在一旁,声音沉稳。 “十多人?俺瞅着,一人足矣。”程咬金眉头一拧,上前便伸手攥住弓弦。 他吸气、沉肩、暴喝发力—— 弓弦纹丝不动。 那感觉,不像拉弦,倒似徒手撼山。 山再高,推它一把,总还晃一晃;这弦,连一丝颤都吝于给。 “有点门道。”他低哼一声,换上双手,脚跟死钉入地,腰腹骤然绷紧—— “哈——!” 弦身终于微微一屈,只弯出一道浅浅弧线,不足半寸。他咬牙再催力,脸膛涨紫,脖颈青筋暴跳,可那弓弦硬如玄铁,岿然不动。 第209章 汉军定计,七日攻破洛阳 良久,他松手喘气,掌心被勒出两道深红印子。 “怪了,怎的这般难开?” “十数人尚且吃力,寻常壮汉,没二十个休想撼动分毫。”秦琼也怔住了,语气里全是意外。 “要不,咱仨一道来?”单雄信往前跨步,袍角扫过尘土。 若程咬金一人不成,添上他们两个,该当够了。 “行!” 话音未落,三人已并肩立定,齐齐伸手扣住弓弦,蹬地、弓腰、吐气开声—— 这一次,弦弧略阔了些,可离真正张满,仍差得远。 “还是拉不开!” 秦琼松手,声音低而重。 三人同时撤力,手掌空落落地垂下。 “好一条硬弓!竟能扛住咱们三个合力。”单雄信摇头咂舌。 这弦不是硬,是沉;不是沉,是整副筋骨都融进了汉武卒的筋骨里——三人之力,终究敌不过十余条汉子同频迸出的那股狠劲。 “炮弩用的箭,长三尺五寸,粗逾五寸,通体精铁锻打。”单雄信曾亲眼见过箭矢出库,此时想起,喉头一紧,“嘶”地抽了口冷气。 这般铁矛似的箭镞,搭在这八牛炮弩之上,射出去会是个什么光景? “真想瞧瞧它上阵时的模样。” 三人一时静默,目光灼灼,投向那沉默如铁的巨弩。 “此乃我军射程最远、破甲最深之攻具,名曰八牛炮弩。”带训军士语调不变,字字如钉。 “难怪如此不同凡响。” 秦琼颔首,声音低而笃定。 三双眼睛里都燃着火光,恨不得自己上手操持,挥动这把利刃直取洛阳。 “挪到这边来,对,这些全是打洛阳的兵马……” 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徐世绩,则扎在后方,专管粮草与军需。 他们亲手划出运粮路径,一处处标定粮秣、兵械该堆在哪,哪处屯多少,哪处备应急。 “这批先码齐,今晚就要发走。” 粮源主取桃林城以北——中原腹地那个小粮仓,高平仓。徐世绩就站在仓前土台上。 此处存粮丰足,够数万将士嚼用些时日;兵械则从朱阳城调拨。 朱阳是弘农郡治所,原西线重镇,库里刀枪弓弩、云梯冲车,样样齐整。 如此一来,不必远调并州或关中,省下大把工夫。 “喏,诸位大人!” 号令刚落,高平仓外便响起人声鼎沸。 “哐啷——”“嘿哟!” 粗麻袋被扛起,谷粒簌簌落进木斛;手推车轮子吱呀转动,满载即发。 车队旁立着一排小吏,手执竹筹、口念数目,一袋一袋过秤清点。 三人坐镇调度,不慌不忙,环环相扣,半点不乱。 粮与械点验封讫,当日便分两路启程:一路奔少室山,一路赴伊阙。 洛阳尚未开打,其余各处又远,这两处必须先补足。 “照这条道走,脚程至少省下半日。” 去少室山必经偃师,往伊阙则绕宜阳。 杜如晦与长孙无忌始终盯在现场,步履不停,嗓音不歇。 登高望去,黄尘卷着长队蜿蜒而行,一队朝东,一队向南,如两条灰龙伏地游走。 “眼下辎重已动,粮数械数皆有底账,前线将士,断不了顿。” 初告一段落,杜如晦抬袖抹了把额角汗,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错。多少粮撑几日,多少械配几营,心里都有本明账。” 徐世绩颔首,话音沉稳。 账目清,调配才灵;哪怕路上出岔子,也能立刻堵漏、换线、补缺。 “咱们虽管后勤,可这后勤,就是命脉。” 长孙无忌面色肃然,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再猛的虎将,没饭吃、没箭射,也只得蹲在沟里等死。 “正是。” “确是如此。” 徐世绩与杜如晦应声附和。 “理当如此。” “自然没错。” 连运粮运械都这般严丝合缝,足见大营治军之严。 军帐内,苏定方、李靖、李存孝正围坐一处。 李存孝虽擅冲锋陷阵,但能跟着李靖等人议事,总归多听一句,多长一分见识。 苏定方更不必说——他眼里的光,几乎黏在摊开的地图上了。 案上铺着洛阳防务初析图,曹封端坐主位,静听臣下陈策。 “邱瑞原先布防在此,我军一动,他的阵脚便跟着移。” 李靖提笔,在图上圈出几处关键节点。 “若无锦衣卫递来的密报,谁摸得清他这层层叠叠的虚实?” 苏定方望着那几道墨线,忍不住脱口而出。 若两眼一抹黑硬闯,洛阳铜墙铁壁,怕是耗上半年也啃不下一块砖。 拖得越久,汉军越被动。 “偏巧,锦衣卫就把这根钉子,凿进了敌营心口。” 李靖嘴角微扬,语气里透着踏实。这支暗桩,早成了军中脊梁。 有了它,再难攻的城,也不过是掀开盖子的事——攻取之期,大大提前。 “锦衣卫啊……后世几百年,提起这三个字,谁不心头一紧?” 曹封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 那是古来最缜密的情报网之一,耳目遍及朝野,手段深不可测;唯有秦时黑冰台,尚可与之相较。 “王上,依既定方略,臣以为,七日内破洛阳,大有可为。” 李靖搁下笔,整衣拱手。 “洛阳早一日落定,我军后续部署,便早一日铺开。” 既有密报支撑,战事便分作两段:首攻试阵,总攻夺城。 七日之期,不是空谈,而是算出来的胜机! “李卿所言极是,正合寡人心意。” 曹封略一颔首。 不打洛阳则已,若动兵锋,必求速决。 “七日之内,务必拿下!” 苏定方与李存孝并肩而立,目光牢牢锁在洛阳防线简图上。 墨线勾勒之处,正是汉军主攻所在。 “东都洛阳……寡人到了。” 他面容沉静如水,俊朗依旧,眉宇间却无波无澜,叫人难窥其心。 “怎么还不来?” 洛阳城内,大局已定。萧美娘端坐殿中,静候负责城防的老将前来禀报。 “嗒、嗒、嗒……” 脚步声急促由远及近,邱瑞与卫文升快步跨入次殿。 “臣等参见皇后。” 二人拱手,腰身微躬。 “免礼。” 萧美娘抬手轻挥。 “皇后,洛阳各处城防均已部署妥当。” 卫文升抢前一步,率先开口。额角汗意未干,显是刚忙完便疾步赶来。 “甚好。” 她微微点头。 “踏!” 第210章 莫非……洛阳出事了? 一声靴响,裴蕴终于赶到,气息微喘,神色焦灼。 “又出事了?” 萧美娘心头一紧,暗忖:莫非又是坏消息? 此前几回,皆是这般神情,她早已熟稔于心。 “参见皇后,二位老将军。” 他略一调息,匆忙施礼。 “不必虚礼,直说要紧。” “辎重已尽数备齐。依臣等估算,足支半年有余。” 这话才是他火急火燎赶来的缘由。 “总算有个好消息。” 萧美娘悄然舒气——粮秣器械充盈,何惧围城? 只要稳住阵脚,扛住汉军第一波猛攻,勤王之师必至。 “皇后,凭我军应急之策,加上仓廪丰实、器械齐备,守到援军抵达,绝无问题。” 邱瑞声音发颤,像溺水之人忽见浮木。 “不错,汉军绝想不到这一层。” 卫文升也压不住心头激荡。 “邱老、卫老所言极是。只待勤王军或主力一到,汉军顷刻可灭!” 裴蕴斩钉截铁,语气笃定。 “待汉军溃败,再反手合围杨玄感楚军,此番危局,便可彻底化解。” 天衣无缝的守御之策,堆积如山的军需物资,让三人胸中底气十足。 “但愿如此。” 萧美娘低语一声,似叹似祈。 实则心底仍有隐忧,远不如三位留守那般笃定。 “倒是老臣先前小觑了汉军——曹家未起兵时,背后必有世家暗中襄助。” 卫文升忽然沉声道。 此前只道曹氏蛰伏极深,可一见汉军势如破竹,连克三塞,才猛然醒觉:单凭一家之力,岂能至此? 曹封究竟是何来历? 怎会引得如此多豪族甘冒奇险,早早归附? “卫老此话何意?” 萧美娘顺势追问。 “曹家起兵之前,真有世家撑腰?” 裴蕴仍难释怀。 究竟是什么,竟能令众人不惜身家性命,提前押注? “必然有。若无外援,曹家之能,未免太过骇人。” 卫文升断然道。 倘若全凭自家根基,便能纵横捭阖至此,那曹氏真正的底蕴,怕是早已凌驾于中原诸多门阀之上——甚至,比李唐那等五姓七望,更令人忌惮。 单看汉军展现的财力、兵械、调度之速,富可敌国四字,竟不为过。 “呼……” 殿内几人闻言,面色骤然发白。 原来曹家藏得这般深,早在先皇朝,甚至更早,便已在暗处蛰伏、经营。 所幸——这念头只是一闪,众人又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毕竟,那等情形,终究未曾成真。 “罢了,曹家底细如何,眼下顾不得了。眼前之敌,唯有汉军。” 萧美娘轻叹一声,眸光复归清亮。 “皇后所言极是。” 三人回神,齐声应道。 “那老臣先行告退,即刻巡守洛阳各处防线。” 邱瑞抱拳,转身便走。 守住城池,才是此刻唯一要务。其余诸事,容后再议。 “去吧。” 萧美娘指尖轻轻一掸袖角。 “喏,臣等告退。” 几人依次退出次殿,殿内重归寂静,只剩她一人伫立原地。 “唉……洛阳,不知还能守几日。” 她低低一叹,气息微沉。 旋即取出一卷画轴,手腕一抖,哗啦展开。 画中少女笑靥如花,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娇憨的俏皮劲儿。 “如意,娘亲不知还能不能见你一面——但愿还有机会。” 目光落上那张脸,她眼底的凌厉倏然化开,像春水融了寒冰。 凝望着画像,她眼眶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 没错,画里那个灵动鲜活的姑娘,正是她的女儿——杨如意。 大隋的如意宫主,史册里赫赫有名的杨妃! “如意……” 洛阳城危如累卵,她心悬国势,更牵挂着女儿是否安好。 “这一场平叛,怕是快收尾了。” 远在益州前线,老将左天成立于新占城头,声音低而沉。 自出兵平叛至今,已辗转数月。 眼下,叛军盘踞之地,不过零星几处残垒。 “是啊,待大局一定,该让将士们歇歇脚了。” 定彦平拄着长柄刀,沙哑开口。 连月奔袭,铁甲磨破肩头,战马换过三匹,连最硬朗的兵卒都熬出了黑眼圈。 再硬撑下去,人困马乏,阵形一松,反易生乱。 “哒、哒、哒——” 左天成刚要接话,忽闻急促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飞驰撞入城门,甲胄未卸,尘土满身,直冲城楼而来。 “两位老将军!加急军情!” 人未至,声先到,嘶哑得几乎劈裂。 “中原来的传令兵?” 定彦平瞳孔一缩。 “从中原来?还是八百里加急?莫非……洛阳出事了?” 左天成眉头骤锁,心头猛地一坠。 “快放行!” 定彦平脱口喝道。 那兵士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城头,单膝点地,胸口剧烈起伏:“杨玄感举兵谋逆!叛军已破荥阳,兵锋直指洛阳!” “什么?” 左天成失声。 定彦平脸色霎时铁青。 “……” 这消息,其实早从荥阳溃败时就已传出。至于汉军压境之事,因路途太远、驿道断续,至今未达益州。 更糟的是,洛阳被围日久,司州与益州交界一带早已音信全无。 新消息,怕还要等上许多日子。 “杨玄感这个畜生!竟挑这个时候发难!” 定彦平一拳砸在垛口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立刻整军!轻装疾进,火速驰援东都!” 他转身便要下令,语速快得不容喘息。 哪还顾得上叛军余烬未清、将士筋疲力尽? “且慢!” 左天成一把按住他手腕。 “还不急?” 定彦平须发皆张,眼睛瞪得通红。 “咱们刚打到收网之际,若突然拔营东援,前功尽弃不说,益州怕又要乱成一锅粥!” 左天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粮道一旦被截,后方不稳,局面恐比从前更糟。” “……有理。” 定彦平胸膛起伏几下,终于咬牙压下火气,烦躁地抹了把脸。 洛阳命悬一线,谁敢耽搁?可真要冒进,后果更不堪设想。 “先扫净益州之患,再挥师东进。” 左天成目光如铁,斩钉截铁。 “这……” 定彦平喉结滚动,一时难决。 “若此时抽身,益州刚稳的局势,怕是一夜崩回原样。” 左天成盯着他,语气缓了些,却更沉:“我们一走,联络就彻底断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 定彦平长长一叹,肩膀垮了下来。 益州,真不敢赌。 “那就加紧清剿,越快平定,就越早能动身。” 左天成抬手,重重拍了拍老友肩头:“越是火烧眉毛,越不能乱了步子。” “……行。” 定彦平闭了闭眼,终是点头应下。 两人悄然商定,紧锣密鼓地部署平叛诸事,只求速战速决。 “冲!” 第211章 百步之外,取敌性命如探囊取物 与此同时,并州北境,李秀宁亲率的娘子军已对云内城发起强攻。 连日鏖战,将士们筋疲力尽,却咬紧牙关,一次次扑向城墙。 早一刻破城,就能早一刻歇脚喘气。 “该死!这群巾帼之师!” 刘武周面色铁青,身旁苑君璋等心腹亦是神情阴沉,额角青筋直跳。 “杀!” 娘子军连番猛攻,并非徒劳无功。 今日,云内城防线终被撕开一道口子——李神通与向善志各率一队精锐,率先跃上城头。战局顷刻倾覆,马邑军士成片倒下,鲜血漫过砖石,浸透整段女墙。 “主公,快走!” 宋金刚见势不妙,急声催促。 “杀……” 话音未落,娘子军已自城头如潮水般涌下,直扑各处城门。李神通一马当先,率部径直朝刘武周所在方位杀去。 “今日,谁也别想脱身。” 向善志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仓皇失措的苑君璋。 斩一敌将,便是实打实的军功。 “嗡——” 城门豁然洞开,大批娘子军蜂拥而入。 城中顿时大乱。向善志当先突进,横刀在手,直取苑君璋咽喉。 “混账!” 苑君璋怒吼一声。 虽一时慌乱,终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岂会束手就擒? 眼见刀锋劈至,他迅疾挺槊横格,“铛”地一声脆响,借力后撤数步。 转身便奔,连余光都吝于留给向善志。 “杀!” 左右忽有喊杀声炸起——数支娘子军从街巷两侧杀出,长矛齐举,直刺苑君璋后背。 人多势众,又正夺路狂奔,哪还来得及闪避? “噗嗤……” 矛尖贯体,闷响连连。 “啊——!” 苑君璋惨嚎撕裂空气,浑身血箭喷溅。 他圆睁双目,死死盯住向善志,身子一歪,重重栽入血泊。 “糟了!娘子军进城了!” 苑君璋一倒,刘武周与宋金刚再难镇定,转身便往北门方向突围。 “追!” 李秀宁抬眸望见二人背影,厉声断喝。 她与李神通当即点兵,率部衔尾疾追。 “呵……堂堂刘武周,竟被李家一个丫头逼到这等地步?” 刘武周仰天苦笑,喉头泛苦。 这张老脸,随着云内城陷落,彻底砸在了黄土里。 败给谁不好?偏输给一个年轻女子! “主公,只要命还在,山河犹可再争!” 宋金刚边跑边劝,一手死死拽住刘武周胳膊,汗如雨下。 脚下狂奔,北城门已在望——那边守军稀疏,若能闯出去,尚存一线生机。 “还想跑?” 身后李神通暴喝如雷。 他几个纵步抢近,手中长枪抡圆,裹着劲风当头劈下! “呼——!” 风声刺耳,宋金刚猛一回头,脸色骤变。 这一击分明是冲主公脑门来的! 挨实了,颈骨脊梁全得碎成齑粉! “休得放肆!” 千钧一发,宋金刚反手挥刀,狠劈长枪七寸之处——恰似打蛇打七寸,以巧破力。 “铛!” 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崩裂,总算卸去大半力道。 更借那股反弹之势,往前又抢出几步。 “主公!北门就在眼前!” 他扭头一瞥,喜形于色。 活命的路,已近在咫尺。 李神通一击落空,短时难再迫近; 李秀宁与其余娘子军尚在远处,鞭长莫及。 “该死,真让他们溜了?” 李神通心头焦灼,莫非真要眼睁睁放走这两人? “止步!” 李秀宁忽然抬手,掌心向外。 身后娘子军齐齐顿足,连刘文静也怔住,疑惑地望向这位长小姐。 “哈——!” 李秀宁沉气收腹,眼神骤然一凛,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簌簌……” 她伸手探入箭囊,抽出一支羽箭,搭弦、开弓、引满,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中!” 弓臂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她喉间迸出短喝,随即松指。 “嗖——!” 箭影撕裂风声,直扑城门方向——刘武周与宋金刚,正奔至瓮城之下。 “不好!” 二人脊背同时一僵,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仿佛死神已贴耳低语。 未及转身,那支箭已贯入刘武周胸口,从前胸透出后背,箭簇嗡鸣不止。 “呃啊——!” 他双膝一软,轰然栽倒。 背后钉着的,正是李秀宁方才射出的那一支。 “主公!” 宋金刚失声嘶喊,扑上前去,双手颤抖着想去托住那具下沉的身体。 “噗……噗……” 刘武周身子猛震,张口喷出三股滚烫鲜血,溅在青砖上,腾起淡淡白气。 “别扶了……心口穿了,哪还有活路?” 他低头望了一眼胸前血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箭锋贯体而过,五脏俱损,纵有扁鹊再生,也难续此命。 “不!主公,一定还有办法!” 宋金刚声音发颤,额头青筋暴起。 “听好——你立刻突围,把云内城的火种带出去!” 刘武周一把推开他的手,掌心用力按在他肩头。 “养兵蓄势,等时机到了,回来雪恨!” 话音未落,他双眼死死盯住宋金刚,目光如铁钉楔入对方瞳底。 “主公,我……” 宋金刚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还不走?要本侯跪下来求你?!” 刘武周猛然暴喝,嗓音嘶哑如裂帛,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狠狠一搡。 “走!” 见他仍迟疑,又是一推。 “好!主公——我必提尔首级,祭您灵前!” 宋金刚咬碎牙根,眼角余光扫过追至吊桥的娘子军,转身便奔,再未回头。 “呵……马邑军,还有明天。” 目送那道身影撞开西门残障,消失于烟尘尽头,刘武周终于舒展眉头,浮起一丝宽慰笑意。 他仰面躺倒,后颈枕着冷硬砖石,静静望着天上流云。 半生纵横并州北地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 “当年本侯横扫定襄、雁门、马邑三郡,铁骑所向,无人敢缨其锋。” “谁料终局,竟折于一位女子之手。” 想到此处,他摇头苦笑,唇角血线蜿蜒而下,越淌越急。 “嗒、嗒、嗒……” 靴声由远及近。 李秀宁率一众娘子军与文武幕僚缓步而至。 宋金刚踪迹已杳,但地上这具尸身,足以盖棺定论。 “李家姑娘,你和这支娘子军……猖狂不了几日了。” 弥留之际,刘武周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话音落地,瞳孔渐次失焦,呼吸无声断绝。 “连同父亲坐镇的太原一线,如今并州北部,已尽数归我所辖。” 李秀宁垂眸看着脚下尸体,手中弯弓未卸,箭矢犹在弦侧。 “长小姐真乃神射!百步之外,取敌性命如探囊取物!” 刘文静抚须惊叹,语气里满是钦服。 那一箭,确是电光石火之间,断了刘武周所有退路。 此前众人皆以为,此人必能遁走。 “长小姐威武!” 李神通扬声高呼。 “将军威武!” 第212章 信口开河,这不是动摇军心? 身后娘子军齐声应和,刀枪戟矛高举向天,寒光灼灼。 “这支队伍,是我亲手拉起来的。” 李秀宁忽然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座战场与万千呼声。 她凭一军之名起势,一仗一仗啃下刘武周盘踞多年的根基;那个曾令并州北地闻风丧胆的枭雄,如今只剩一具尚带余温的躯壳——还有什么,比这更硬的功勋? “我李秀宁,从不靠婚约换前程。” 风拂过她鬓边碎发,战袍猎猎,眉宇间尽是山河在握的磊落。 只是人若太盛,未必是福。 “此役之后,定襄郡顺势归附。再合太原一线之力,并州北部,已在我军掌中。” 向善志含笑开口,语气笃定。 “哈哈,唐公若知此事,怕是要击节称快!” 刘文静捻须大笑,胡须翘得老高。 毕竟,唐军主力至今仍在并州南部胶着,而长小姐却已肃清北境——这份分量,何须多言? “幸而当初,本将没选错路。否则今日,怕已在曹府绣阁里,学着绣花描眉了。” 李秀宁没开口,可耳边此起彼伏的夸赞声,让她眉梢微扬,心下熨帖。 转瞬又轻轻一叹。 若真做了寻常妇人,日日操持曹府内务,琐碎如针线柴米——光是念头一晃,她便觉胸口发闷。 “不错,曹封那小子,怎配得上长小姐你?” 李神通接口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倘若长小姐真嫁入曹家,哪还有今日娘子军横扫并州北部的威风? “对!曹家纯属痴心妄想,竟敢把主意打到长小姐头上。” 刘文静冷笑一声,眼底毫不遮掩地掠过一丝鄙夷。 “罢了,速清战场。眼下稳住局面,才是要紧事。” 李秀宁敛神收绪,声音干脆利落。 “诺!” 几名将领齐声应下,转身分头调度人手。 她则带着李神通、刘文静等几位心腹,直入云内城衙门,径直步入议事厅。 “云内已克,但将士疲乏,须得休整数日,方能再图后计。” 众人坐定,李秀宁率先开口。 “正是。” 李神通颔首附和。 破城最后一刻,娘子军上下早已力竭气虚,不歇足三五日,连马都难稳当跨上去。 “下一步,兵锋所指——河套平原,梁师都。” 她抬手点向地图上那片开阔之地。 “那里有良马千匹、草场绵延。若为我军所得,骑兵成建制扩充,战力必跃升一截。” 话音未落,厅中几人目光灼灼,神色振奋。 骑兵强了,娘子军才算真正立住了脚跟。 “如此一来,替唐公策应西进,取凉州、夺大兴城,岂非水到渠成?” 刘文静声音发亮,几乎带了笑意。 至于梁师都? 他们刚灭了刘武周,区区梁师都,还能翻出多大浪来? “待拿下凉州、攻入大兴城,这天下,还远么?” 一幅山河归一的图景,悄然浮现在众人眼前。 整座议事厅,一时暖意融融,连灯影都似轻快了几分。 “幸而当初选对了路。” 李秀宁垂眸,无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属下敬服长小姐,真乃巾帼之魁首!” “放眼九州,多少须眉男子,也难及长小姐半分胆魄与才略!” “唐公洪福齐天——若无长小姐坐镇北线,并州何以如此迅捷平定?” 称颂之声四起,一句紧似一句,将她推至众望所归之巅。 “踏、踏、踏……” 忽有急促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娘子军斥候疾步闯入,抱拳躬身:“参见各位将军,参见长小姐!” “免礼,讲。” 李秀宁抬手示意。 “急报:一支号‘汉军’的义军,已尽取凉州,关中全境,连大兴城亦在其手!” 满厅寂然一刹,随即哗然。 “竟有人抢在咱们李唐之前,占了凉州和关中?!” 刘文静脱口而出,声调都变了。 “真……拿下了?” 李神通与向善志猛然相顾,彼此眼中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愕。 这消息,来得毫无征兆,像块冷铁砸进热油里。 “这支汉军,统帅何人?竟能如此雷霆之势?” 李秀宁指尖微叩案沿,目光沉静,却难掩心头讶异。 ——汉军之名,她今日头一回听闻。 “或可招揽。其势既盛,若归我李唐帐下,实为一大臂助。” 刘文静迅速接话。 “汉军入大兴后,已更城名为‘长安’,主将登坛称王。” 斥候垂首,字字清晰。 “什么?!” 李秀宁骤然起身,袖角带翻茶盏,茶水泼了一案。 更名长安——分明是割断隋祚、另立新纲; 自号为王——更是将自己摆上风口浪尖,迎着天下目光,坦荡亮剑! 狂,却有根;悍,亦有据。 “竟……真称王了?” 李神通怔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世上竟有这般肆意而为、毫无顾忌之人,倒真算得上一条响当当的汉子。” 向善志心里头是真服气。 “汉军……” 李秀宁听见这两个字,心头蓦地一跳。 再怎么披甲执锐、横刀立马,她终究是个女子。 和天下千千万万的姑娘一样,心底也盼着那人——顶天立地,叫人一眼就忘不掉。 汉王行事磊落果决,偏合她脾性,不知不觉,便生出几分牵念。 “汉军从哪儿来?汉王又是谁?” 话音未落,她已追问出口。 “这……” 那斥候喉结动了动,迟疑片刻。 “说。” 李秀宁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 “曹家——曹封。” 话音落地,满厅人齐齐僵住,连烛火都似凝滞不动。 “你再说一遍?” 李秀宁怔在原地,目光直直钉在斥候脸上,眼神里全是错愕。 不止她一人如此。 厅中娘子军文武,个个面如白纸,仿佛听到了一个不该存于世的名字。 “曹家的曹封。” 斥候只得又重复一遍。 “嘶——” 吸气声短促而尖利,像刀刮过青砖。 不少人连呼吸都忘了。 “胡扯!怎可能是曹封?” 李秀宁第一个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信。 “信口开河,这不是动摇军心?” 向善志脸色一沉,眉峰拧紧。 若非刚打完胜仗,士气正盛,这斥候怕早被拖下去问罪。 “属下三查四验,线报确凿,绝无虚妄。” 斥候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毫不退让。 “……” 众人一时失语,脸都白了。 事实上,娘子军眼下掌握的情报,早已落后数日。 并州南部尚且只探得汉军零星动静,更遑论幽州那边的变故。 第213章 那些有意靠拢我唐军的,一个别漏 凉州新近易主的消息,她们尚未收到;就连隋军主力悄然折返的事,也一无所知。 眼下主力全压在北线,斥候根本没往幽州方向派,自然两眼一抹黑。 纵然刚灭刘武周,可善后安民、整饬防务,哪样不是火烧眉毛?哪还有余力去细查千里之外的动静? “嘶……” 长久沉默后,一声抽气划破寂静。 “嗒、嗒、嗒……” 刘文静脚下虚浮,踉跄退了三步,仿佛被无形重锤砸中胸口。 “曹封?真是他?” 李秀宁嘴唇微颤,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倘若真是他……那当初自己亲手放走的人,竟是这般人物? 那一眼,竟看走了眼? “不——曹家早败落多年,如何能一举夺下凉州?” 她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带刺。 这话像冷水泼下,惊醒了众人。 “对啊!曹家门庭冷落,连仆役都不满十人,谁肯押注?” 李神通嗓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 “要成大事,必得世家撑腰。可谁会拿身家性命,去赌一个破落户?” 刘文静连连摇头,动作快得几乎晃花了人眼。 “莫非……真是曹封自己打下来的?” 向善志脱口而出,随即自己先摇头否了。 ——曹家穷得连下人都养不活,哪来的粮秣、兵甲、谋士、战马?哪来的底气去争这天下? 满厅人脑子嗡嗡作响,像被塞进一团乱麻。 “若消息属实……我这点功劳,又算什么?” 李秀宁忽然苦笑,笑意未达眼底。 方才大捷后的神采飞扬,那“天下第一女将”的傲然气度,此刻全化作了风里灰烬。 汉军所据之地,含着长安——隋室龙兴之所,皇权根脉所在。 意义之重,岂是拿下十个并州北地可比? “我不会看错……绝不会!” 她猛地攥紧掌心,脸颊滚烫,仿佛真被人当众掴了一记响亮耳光。 她忽然记起,当初自己正是以“曹封算不得英雄豪杰”为由,毅然拒婚、连夜出走的。 “简直不敢信。” 半晌过去,刘文静才缓过神来。 “长小姐。” 众人齐齐望向前方——只见长小姐垂着头,一遍遍摇头,嘴唇微动,像在跟自己较劲。 “这……” 李神通等人一时怔住。他们从没见过长小姐这般失魂落魄。 往常的她,眉宇间总含着一股沉静的锐气,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稳稳接住。 “怎么可能会这样?怎么可能?” 李秀宁仍陷在混沌里,脑子嗡嗡作响。 曹封出身寒微,毫无根基,偏是在这般境地下,硬生生闯出比她更阔的天地。 而她呢?背后是太原李氏,手握资源,兵粮不缺,人脉通达。 倘若两人站在同一片沙盘上较量,她李秀宁,岂不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一股灼烫的羞愤,悄然烧上心头。 “长小姐,您还好吗?” 向善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问。 “不,我识人的本事,从来没错。” 李秀宁猛地抬首,眼神清亮如刀,再不见半分恍惚。 “曹家与曹封,不过是撞上几回运道,侥幸占了凉州、关中罢了。” 话音未落,她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若真承认曹封有能耐,岂非等于打自己耳光? 当年亲手推开的那个未婚夫,竟是条潜龙? 不——她绝不可能看走眼! “长小姐说得对!曹封不过借势而起,成不了大事。” 向善志立刻接口,语气笃定。 “长小姐……” 李神通与刘文静却只抿唇,未应声。 一个连长安、凉州都拿下的将帅,真只是靠运气? “呼……” 李秀宁长长吐纳一口,竭力压下胸中翻涌的乱流。 倘若她真看错了人,且错得如此彻底——旁人会怎么看她? 是眼光浅,还是心性浮?抑或,根本担不起这“长小姐”的名号? “即日起,暂缓西征梁师都。”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调已恢复冷峻。 “长小姐的意思是?” 几人顺势收束心神,不再提曹封二字。 “掉头,主攻凉州。备战汉军。” 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既然她没看错,那就亲手撕开这层迷雾——用刀兵,把曹封和他的汉军,碾碎在沙场上。 “打汉军?” 李神通与刘文静飞快交换一眼,谁也没接话。 “汉军眼下正忙着收拾凉州旧局。我们若去啃梁师都,反倒是替他们腾出空档。” “等他们站稳脚跟,再想夺关中,可就难如登天了。” 这话出口,三分公理,七分私意。 “那梁师都怎么办?” 李神通点头,顺势追问。 “结盟共击凉州。同时密令境内世家,待我军南下时,里应外合。” 她语速加快,字字如钉。 要破汉军,就得趁其未固;要证己无误,就得快刀斩乱麻。 她必须赢——赢给所有人看,也赢给自己听: 曹封,终究不过是个虚名浮利的庸人! 而她李秀宁,从未失手! “长小姐,您……” 李神通喉头一紧,神色微变。 与梁师都联手?这一步,分明已透出几分底气不足。 “呼!” 其实,她自己也清楚。 怕了。真怕了。 怕到最后,她非但扳不倒曹封,反倒坐实了“错配良才”的讥议—— 那个被她亲手推远的未婚夫,终将披甲执锐,立于她的敌阵之中。 “诺。” 刘文静张了几次嘴,终是垂眸应下。 那些想劝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说曹封厉害,不等于指着她鼻子骂“你瞎了眼”? 此刻火苗正旺,再添柴,只会烧穿屋顶。 “唉……” 李神通无声一叹。 能一口气吞下整个凉州的人,怎会是泛泛之辈? 长小姐这一仗,究竟是雪耻,还是雪崩? 谁也说不准。 “李叔,凉州那边的世家,你悄悄去联络——那些有意靠拢我唐军的,一个别漏。” “刘叔,河套平原你亲自跑一趟。” 众人刚点头应允,李秀宁便立刻开口部署,语气里压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诺。” 话音落定,他们收住心神,齐声应下。 “呼——!” “有凉州世家牵制,再加各路势力呼应,梁师都又已联手……汉军这回,拿什么拦得住娘子军?”命令出口,她胸中起伏渐平,眸光一凛,锐气悄然浮起。 第214章 走,喝一杯去? 那个曹封,不过撞上几回好运罢了。只要棋局铺开,他底子虚实,自然无所遁形。 到那时,她只需抬手指向曹封,便可朗声说一句:“我李秀宁看人,从来不会走眼!” “一定成。” 念及此处,她唇角微扬,笑意舒展,胸中毫无犹疑。 “……” 倘若李秀宁此刻得知:凉州早已归附,汉军大破李唐主力,连并州南部全境都已拿下,兵锋正直指中原——她脸上,又该是何等神情? “散了。” 战略既定,她转身便离了大厅,裙裾未停,径直而去。 李神通与刘文静则依令而行,一面调遣部属,一面传令全军休整待命。 “吱嘎……” 她步至李流素房前,推门而入。 “阿姐!” 门开得突然,李流素惊得一颤,忙起身见礼。 “疗伤。” 李秀宁只颔首,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 “好。” 李流素应声,却心头微动——阿姐今日,似有哪里不对。 她没多问,如常取药、敷创、缠布,动作轻稳。 “前线战况如何?” 她随口一提,想缓一缓屋里沉寂。 “让你包扎,便只管包扎,问这些作甚?” 李秀宁眉峰倏地一压,语气陡然发沉。 “是,阿、阿姐。” 李流素肩膀一缩,声音都轻了半截——阿姐嗓音比往日高,还裹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阿姐这是怎么了?” 她悄悄思忖。 阿姐统帅娘子军,平日待她极是温煦,从不曾无端动怒。这般焦躁,还是头一遭。 奇怪归奇怪,她仍低头做事,指尖绕着绷带,一寸寸收紧。 或许,是战事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吧。 “这一仗,务必赢。” 李流素心思翻涌时,李秀宁正咬紧牙关默念——此战若胜,便是她眼光最硬的印证。 若败……世人怕是要笑她亲手把个顶顶出众的人,推给了旁人。 “父亲那边,也迟迟没音信……” 她无声一叹。 并州南线本由父亲坐镇,按理早该有捷报传来。 可至今杳然,心口便像悬了块石头。 “唉……” 一声轻叹脱口而出,惊得李流素手下一顿。 “阿姐的心事,怕是比我想的还重。” 她垂眸,不动声色继续包扎。 “若父亲知道曹封之事,会怎么说我?” 念头一起,她指尖发紧。 若曹封真如传言般不堪,父亲兴许只会赞她果决;可如今并州北线她拼死争来的一点局面,跟曹封手中握着的整个并州南部相比……差得太远。 想到这儿,她喉头一哽,不敢再往下想。 “全是曹封搅局!我挑人的眼光,绝不会有错!” “咔——” 指节攥紧,骨节泛白,发出轻微脆响。 “还好……还好只是攥拳。” 李流素心头一跳,手上却更稳,迅速收尾,打了个利落的结。 “走。” 李神通与刘文静一前一后踏出厅门,在廊下僻静处驻足。 “唉……” 李神通仰头望天,长叹一声。 “李兄,还在为曹封的事辗转?” 刘文静侧身问道。 “可不是么……谁能料到,当年那个门庭凋敝的少年,竟真走到了这一步。” 李神通颔首。 凉州与关中长安,向来是李唐起兵之初便定下的根本之地。 可眼下,这夙愿竟由曹封一力达成——捷报来得太快,根基却未必扎得牢实。 “不过,依长小姐所言,曹封此番得手,或许纯属侥幸。” 刘文静略作沉吟,开口应道。 “你信?” 李神通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纵有运气掺杂其中,但曹封本人,连同他统率的汉军,断然不是泛泛之辈。” 他语气一沉,神色肃然。他们二人看法,与向善志截然不同。 向善志毫无保留地附和长小姐,一口咬定曹封不过是撞上大运,才骤然崛起。 “倘若……长小姐当初未曾逃亲呢?” 李神通忽然抛出一句,声音不高,却如石坠深潭。 刘文静浑身一僵,脊背微挺。 若曹封成了李唐帐下之人,凉州、长安,早就是唐军囊中之物。 兵不血刃取二地,再顺势东进中原、直逼洛阳——李唐一统天下的路,岂止是宽了一分? “对!并州、凉州唾手可得,继而便是司州、益州!” 不止刘文静呼吸一滞,连李神通自己也喉结微动,气息短促。 “唉……若长小姐当时能再稳一稳,不急着走,多等些时日……” “倘使曹封果真平庸无奇,日后退婚也不迟。岂不两全?” 话到末尾,刘文静忽然顿住。 “不错。李家既得强援,长小姐亦得良配。” 李神通接了下去,语声低缓。 “可惜啊,全是空想。事已至此,徒叹奈何?” 刘文静摇头。如今两家关系僵冷如冰,重归于好几无可能。 逃亲一事,于女方名声无损,于男方却是奇耻大辱——走到哪儿,都免不了被人指脊梁骨。 “若当初她先遣媒人登门解约,而非不告而别,局面何至于此?” 李神通又补了一句。 “罢了,尽是‘如果’。” 刘文静不再多言。再多推演,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但愿……长小姐没看走眼。曹封,真就只是靠运气罢了。”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如此,她不必为当日之举懊悔,也不必忧心曹家势大难制。 “走,喝一杯去?” 话题太沉,李神通抬步转身。 娘子军亟待整训,他们这些将佐文吏,也需喘息;纵已议定结盟,短期内也绝无远征之理。 “好。” 刘文静应得干脆。他本不急于赴任,正好借这段空档歇一歇脚。 两人并肩而出,穿过院门,径直朝街口那家酒楼走去。 “……” 幽州涿郡,靠山王杨林坐镇已久。 府衙内堂,他端坐主位,大义子罗方、二义子薛亮分立左右。 “启禀义父:幽州境内安稳如常,未见丝毫异动。” 第215章 汉军……今日可到了? 罗方抱拳禀报。 “嗯,甚好。” 杨林面露嘉许。 “待薛将军率后续兵马抵境,我军便可即刻西进,讨伐李唐。” 老将目光一凛,眸底寒光乍现。 他是大隋皇室血脉,当今圣上,正是他的皇侄。 陛下命他镇守幽州,一则防备再出一个杨玄感式的祸患;二则,正为今日——待后援齐备,挥师南下,直取太原。 “谨遵义父钧令!” 罗方声音铿锵,眉宇间怒意翻涌。 “李唐……” 杨林手指缓缓抚过雪白长须,周身杀气无声漫开。 他出身宗室,李氏反叛,即是反他皇族;更兼陛下曾以国器相托,将太原重镇委于李渊父子,信之不疑——这般背信弃义,岂能容得? “李家人,该为当年拔剑那一刻,付出代价了。” 罗方一字一顿,杀机毕露。 “消息传来的当日,我便恨不得点兵出发!” 薛亮攥紧拳头,骨节作响。 “正是。” 杨林将两个义子的举止尽收眼底,嘴角微扬,轻轻颔首。 这般死心塌地效忠皇室的骨血,才配做他杨林的义子。 “好!等后军一到,便是挥师西进、讨伐李唐之时。” 话音未落,杨林已朗声大笑。 “正是!待援军齐至,刀锋所向,便是太原城下那群乱臣贼子!” 罗方立刻接上,语气斩钉截铁。 太原是李唐起家的根本,打下此地,等于断其筋骨、毁其根基。 “此后若再有不臣之徒妄动刀兵——”杨林目光骤然一沉,“下场,唯有一个‘李’字。” “该启程回涿郡了。” 此时,辽西郡与高句丽交界处,薛世雄已稳住边防大局。主力既已西返,断后之责自然解除。中军帐内,薛万彻、薛万钧并肩立于父亲身侧。 “陛下已安然归京,我军也该班师了。”薛世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声音沉稳。 “喏,父亲。” 兄弟二人齐声应道,短促而干脆。 稍顿,薛世雄又道:“须留一人镇守此地。” 话音落地,营帐里静了一瞬——意味着,必有一人留下。 “父亲,孩儿愿守辽西!”薛万彻当即出列。 “不,该由我来。”薛万钧跨前一步,毫不退让。 谁都不想让对方孤悬塞外,谁也都把最险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揽。 “不必争。”薛世雄抬手压下,“为父自有决断。” “是。”二人垂首退立,不再多言。 “万钧,你留下。拨你三万精兵,固守辽西。” 薛世雄语气平缓,却无半分犹豫。 万钧久在边关,熟谙高句丽战法,更通此地山川水土,实为不二人选。 “喏!”薛万钧抱拳领命。 “父亲……”薛万彻欲言又止,见父亲眉宇间不容置喙,终是闭口不语。 “传令——全军整备,即刻拔营!” 薛世雄转身掀帘而出。 “喏!” 三人快步出帐,号令如风,迅即传遍各营。 “踏、踏、踏……” 两万隋军列阵肃立,甲胄映日,刀戟生寒,只待一声令下。 薛世雄策马前行,薛万钧默然相随,一路送出辕门。 “不知如今中原,已是何等光景?”他低声开口。 杨玄感叛旗未倒,李渊又据太原称兵——这天下,怕早已风雨如晦。 “莫忧。”薛世雄勒缰回望,“天子亲率王师,四方勤王之军亦已云集,些许跳梁,翻不起大浪。” ——他尚不知汉军已成燎原之势。 若晓洛阳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城头箭矢几近告罄,怕这番话,便再也说不出了。 “父亲说得是。”薛万彻笑着接口,“何况洛阳还有骁果卫坐镇,那是陛下的利刃,岂容宵小染指?” 那点离愁,被这话一冲,淡了几分。 “不错。”薛世雄仰首远眺西南方向,“更有两位老将军亲自督守——谁敢轻试锋芒?” 在他心里,洛阳坚城如铁,骁果如虎,老将如山,失守?不过是疯话罢了。 最坏不过苦守些时日,绝无陷落之理。 “呜——呼——” 话音未尽,父子三人已至阵前。两匹战马昂首嘶鸣,喷出团团白气。 “哗啦!” 薛世雄与薛万彻同时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风。 薛万钧却立在原地,甲胄未卸,目光未移。 “高句丽这次算他们走运。”薛世雄抖缰扬鞭,遥指东北,“下次再来,必是犁庭扫穴之时!” “父亲所言极是!”薛万钧握紧刀柄,眼中火光跃动,“待平定叛乱,这帮鼠辈,一个都别想活!” “万钧,辽西之地,慎之又慎。” “兄长,保重。” 薛世雄与薛万彻先后叮嘱,声不高,却字字入耳。 “父亲,您安心。” “弟弟,你也别担心。” 薛万钧神色肃然,一字一句说得极重。 眼眶悄然泛起潮意——这一走,再想见父亲与幼弟,不知是何年何月。“开拔!” 薛世雄收回视线,抬手一挥,军令如铁。 “得令!” 两万隋军即刻列阵而动,甲胄铿锵,步履如雷,紧随主将身后,向北而去。 洛阳城内,司州治所,卫文升与邱瑞依原定部署,各守东、西两门。 “汉军……今日可到了?” 两位老将并立城楼,眉宇深锁,静默中透着沉压。 围城已多日,敌踪未现,反倒更叫人心里发紧。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忽自城外卷来,裹着尘沙扑面。 “c!” 斥候飞奔上城,单膝点地,声音发紧。 “走,登城!” 邱瑞转身便行,袍角翻飞,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女墙。 极目远眺,天际线处黑浪翻涌,人影如墨,密密匝匝,正朝洛阳滚滚压来。 那股沉甸甸的逼迫感,直压得人喉头发紧,胸口发闷。 黑云渐近,旗幡猎猎——赤底金篆“汉”字,赫然入目。 “到底来了。” 另一侧城楼上,卫文升望着同一片黑潮,低声吐出四字。洛阳之战,自此拉开帷幕。 “嗒、嗒、嗒……” 万双军靴踏地之声骤然止歇。 汉军在千步之外稳住阵脚,鸦雀无声,却如猛虎伏枥,死死盯住城垣。 曹封端坐绝影之上,目光掠过整座巨城。 第216章 汉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便是杨玄感心心念念、誓要夺下的洛阳——规模不逊长安,气魄恢宏,巍然矗立。城门高阔,朱漆未褪,门钉森然,纹饰精严,远非寻常郡邑可比。单看这铜墙铁壁、丹楹刻桷,便知宫苑深处,必是殿宇连绵、气象万千。可若不破此门,终是隔墙望月。 “呼……” 长孙无忌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洛阳。” 李靖眸光如刃,刺向城楼最高处。 “到了。隋家的京师。” 杜如晦喉结微动,眼尾泛起淡淡血丝,久久凝望。 “俺老程,这辈子头回踩上这地界。” 程咬金蹲在汉武卒队列里,咧嘴一笑,又迅速绷紧下巴。 “谁曾想,是以这般阵仗,踏进洛阳。” 秦琼轻抚刀柄,语声低沉。 “咱汉军,可是头一支打到洛阳脚下的义师!” 单雄信攥拳击掌,热血直冲头顶。 “你们且再撑几日——总攻一起,洛阳就是咱们的了!” 苏定方按剑而立,声音嘶哑却灼热。 “攻城准备。” 曹封忽地开口,声不高,却如裂帛。 “哗啦——哐啷——” 器械营将士闻令而动,铁器相碰,绳索绷紧,校验云梯、绞盘、弩机之声不绝于耳。 待诸器查验毕,尽数推至阵前。 “吱——嘎——吱——嘎——” 登云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轮轴碾过冻土,扬起漫天黄尘。车上云梯斜指苍穹,如林而立。 “要动手了!” 邱瑞手指扣紧垛口,目光死死咬住城下动静。 卫文升亦眯起双眼,须臾不离。 “当——啷!” 撞车拖曳而出,铁链哗响,攻城锥悬于车首,随行微微晃荡,似一头刚被惊醒的铁兽,蓄势欲撞。 “吱——嘎——吱——嘎——” 八牛弩阵紧随其后,弩臂张满,箭镞寒光凛冽,整整齐齐排开,静待号令。 “前排汉军,约两万人,甲胄鲜明,应是其锐。” 卫文升眯眼细察,心中默算。 汉军虽来势汹汹,但千步之外,兵力虚实尚可辨——并不铺天盖地。 可那一战三塞、摧枯拉朽的旧事,他半分不敢忘。 “火油、檑木、床弩,速备!汉军即刻攻城!” 他霍然转身,斩钉截铁下令。 “喏!” 骁果卫应声如雷,箭矢上弦,滚木移位,火盆添薪,城头霎时人影奔忙,杀气腾腾。 “放这儿!还有没分完的干粮……” 沉重的床弩被一具具推上城墙,木轮碾过青砖,发出低沉滞涩的咕噜声,稳稳架设在垛口之后,弩锋齐刷刷指向城下肃立的隋军阵列。 另有数架轻便投石机,由骁果卫士亲自操持;其余将士则按部就班,各守其位,弓上弦、刀出鞘,静待号令。 两军之间,兵甲未动,唯有器械挪移的闷响在空旷中反复回荡。 那声响渐次消尽,余下死一般的寂静——战前诸事,至此已尽数落定。 大战,就在呼吸之间! “怪了……汉军为何停在千步之外?八百米,早该是绝对安全的距离。” 邱瑞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城下,心中疑云翻涌。一千步,早已超出所有床弩的射程极限。 “罢了,多想无益。” 他轻轻摇头,将杂念甩开。 只要依原定方略固守,未必不能将这支汉军精锐钉死在这洛阳城下。 待援兵一至,生擒曹封,那些萦绕心头的谜团,自会水落石出。 “汉军将士听着!” 卫文升挺直腰背,声如洪钟,“若肯归顺,朝廷许你等官职在身,衣食有靠!” “所率部众,亦可整编入隋军序列,照例支领俸饷。” 邱瑞接口补上,语气沉稳,似带三分诚意。 他们本就想试一试——抛出些甜头,看能否瓦解对方斗志。 若真能招降,自然省却一场血战;即便不成,乱其军心,也是实打实的便宜。 “杜卿……” 曹封侧目微颔,示意身旁臣子上前应答。 杜如晦当即迈步而出,朗声高呼: “为免生灵涂炭,二位老将军不如早降——我家王上,必以重位相待!” “狂妄!” 卫文升面色骤变,脱口怒斥,僵立当场。 汉军不过初立王号,连国制都未完备,竟敢口称“王上”,还大言不惭许官授职?岂非荒唐至极! “一派胡言!” 邱瑞须发微颤,脸色铁青,与卫文升同声而应。 “李卿,动手吧。” 话音落地,再无赘言。该说的说了,该备的备了,此刻拖延,徒耗士气。 “喏!” 李靖应声抱拳,右手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乍现。 “攻城军列,听令——八牛炮弩,先行覆压!” 号令如雷贯耳。汉武卒与乞活军闻声而动,步伐迅疾,直扑前方炮弩阵地。 每十五人协力操控一台八牛炮弩,合力绞紧弓弦,机括吱呀作响,绷得极紧。 “这是……干什么?” 卫文升瞳孔一缩,满面愕然。 汉军远在千步之外,莫非疯了,竟要在此处发弩? “汉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喃喃自语,疑窦更深。 千步放弩?箭矢未及城头,怕是七百步就已颓势尽显、坠地无声——这跟把好箭白白折断,有何分别? “奇哉……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另一侧城楼上的邱瑞亦蹙眉凝望,百思不解。 向前推进三百步,尚能构成威胁;连这点距离都不愿挪动,图的是什么? “预备——” 九百台八牛炮弩分作三轮,轮番待命。此距虽超常理,一旦齐发,声势必如惊雷压顶,足以令守军胆寒。 两位老将若信了这是主攻之势,待真正总攻来临,便会误判虚实,措手不及。 “噔、噔……” 第一轮炮弩蓄势已满。 巨箭三尺有余,箭杆粗逾半寸,锋镝森然,冷光刺目,齐齐锁死洛阳城头。 秦琼与单雄信,正立于首批炮弩阵列之中。 “咚、咚……” 那寒芒映入眼帘,卫文升与邱瑞胸口一窒,脊背莫名发紧——仿佛冥冥中有警兆掠过。 “千步之外,用八牛炮弩?” 秦琼喉头微动,声音压得极低。 这已彻底颠覆他多年征战所知——寻常床弩,七百步已是强弩之末。 几次欲开口相询,抬眼却见左右同袍神色如常,只得把疑问咽了回去。 第217章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登城! “莫非……真能射中城头?” 他指尖悄然攥紧,心头翻腾不止。 “放!” 一声暴喝震落城砖,将士们齐齐松开弓弦。 “嗡——!” 八牛炮弩再度怒吼,粗如梁柱的巨矢撕裂长空,呼啸而出。 “这力道……太狠了!” 单雄信与秦琼面色骤变,白得毫无血色。 箭矢离膛那一瞬,两人只觉心口发紧,手心发麻——他们亲手操弩,尚且如此,那正迎着箭锋而立的隋军,又该是何等滋味? “千步之外,稳稳钉进敌阵。” 秦琼盯着远处腾起的烟尘,声音干涩。 “嗡——!” 破空之声尖利刺耳,卫文升与邱瑞耳中嗡鸣不止,耳膜似要炸开。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漫天黑影遮蔽天光,密得连雨点都算不上——倒像是九天坠下的火流星,直扑洛阳城头。 “哗……”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浸透铁甲内衬。箭还没落地,威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糟了!” 一道黑影骤然压向邱瑞镇守的西段城墙,箭矢挟风而至,快得只余残影。 空气被硬生生撕开,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老将军快避!” 几名骁果卫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邱瑞已翻身跃下女墙,退至箭楼后方稳住阵脚。 “轰隆——!” 第一支巨矢砸落,邱瑞喉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噗嗤!” 箭尖撞上夯土包砖的城垛,碎石迸溅,三名隋军当场炸成血雾。 “哗啦——!” 断肢、肠肚、骨渣四散飞溅,黏在旗杆上、垛口边、甚至飘落在旁人的面甲上。 “……” 邱瑞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千步开外取准,落地即毁,这哪是床弩?分明是天罚!可这才刚刚开始—— “呜——呜——!” 风声未歇,第二波箭雨已至,密密麻麻砸向整段城墙。 “这辈子……没见过这般凶器!” 卫文升立于东段箭楼,瞳孔猛缩。 有士兵刚探出半个脑袋,头颅便如熟透的瓜般爆开,红的白的喷溅三尺。 更有几支巨矢斜贯入墙,竟穿透三尺厚的青砖夹土层,余势不减,直插前方人群—— “轰!” 砖石横飞,一支箭矢穿墙而出,将五名挤作一团的隋军串成一串,半边身子尽数碾碎。 “这……这还是弩?!” 卫文升牙关打颤,脸皮不受控地抽搐。 天下床弩,何曾有过这般蛮力? “噔!噔!噔!” 弓弦回弹声短促急促,像催命鼓点。 第二轮巨矢再度破空而来,尖啸刺得人耳根生疼。 “速寻遮蔽!趴下!” 卫文升嘶吼下令,眼底血丝密布,惊惧压过了多年沙场磨出的沉稳。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一种兵器,既能洞穿坚壁,又能掀翻人命,更能让整座城池为之震颤。 “轰!轰!轰!” 数支巨矢深陷城墙,夯土簌簌剥落,地面随之晃动,连箭楼木柱都在咯吱呻吟。 “这是什么鬼东西?!” 城头骁果卫乱作一团,有人跌撞着扑向瓮城门洞,有人抄起盾牌却抖得拿不稳,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尿湿了战靴。 几架隋军引以为傲的制式床弩,被巨矢拦腰撞断,木屑铁件散了一地,再无修复可能。 “混账!” 邱瑞与卫文升各自在防线咬牙低吼,额角青筋暴跳。 攻防尚未接刃,己方已如惊弓之鸟——汉军这仗,竟是奔着一锤定音来的!连这等神兵都亮了底牌,洛阳还能守几日? “娘的……这到底是什么?” 不少骁果卫双腿打摆,声音发虚。 他们不是普通士卒,是天子亲训的骁果精锐,可今日,竟连抬头的胆子都没了。 “呼……” 不知过了多久,箭啸终于停了。 可众人耳中依旧嗡鸣不止,有人靠在墙根干呕,有人呆坐不动,眼神空洞。 那声音,仿佛还钉在骨头缝里。 “八牛炮弩,向前推进二百步。” 眼看时机成熟,李靖果断扩大火力覆盖,准备转入常规强攻阶段。 “得令!” 汉武卒与乞活军齐力推动炮弩,稳稳前移。 这段距离,仍在隋军弓弩射程之外,却已牢牢落入汉军火力圈内。 炮弩的打击纵深与覆盖面,较此前显着增强。 “常规军,进攻!” 八牛炮弩甫一就位,李靖即刻挥旗下令。 “杀——!” 两万将士骤然启动,推着登云车,如潮水般扑向洛阳城墙。 此时,洛阳城头已密密嵌入多支巨型箭矢。 除登云梯外,这些巨矢亦可借钩索攀援而上,早已成为汉军攻城的独有战法。 箭雨稍歇,骁果卫纷纷从垛口后探出身来。 卫文升与邱瑞正欲整军反扑,竭力遏止汉军推进之势。 “轰!轰!” 话未出口,刺耳破空声再度撕裂长空。 巨型箭矢挟风腾起,又一次直扑城楼。 “哗啦——” 几乎在刹那之间,骁果卫面如死灰。 又有数人被巨矢贯体炸裂,血肉横飞,残肢四溅。 “速避!快躲!” 卫文升失声疾呼。 “快!” 他话音未落,那些早被震懵的骁果卫已本能缩回掩体——何须多言?谁曾见过这般凶器? 纵是隋室精锐,面对如此密集、暴烈的远程压制,也难掩惊惶。 “快!快——!” 若仍暴露于城头,无异自投死地。 没人愿做地上那一堆碎肉中的一块。 “嗡——嗡——” 巨矢呼啸未绝,余音震耳。 “杀!” 与此同时,汉军呐喊由远及近。 在炮弩掩护下,常规军已迫至墙根,登云梯重重搭上女墙,发出沉闷撞击声。 “咚……咚……” 这声音,卫文升与邱瑞听得清清楚楚。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登城!” 纵有巨矢压顶,卫文升仍决意反击。 一旦汉军踏上城头,洛阳防线顷刻瓦解。 “喏!” 大批骁果卫冒险探头,欲操持城内投石机或床弩还击。 可刚露半身,便被巨矢精准洞穿。 “噗嗤——” 又是一记闷响。 运气稍好者,仅首级飞离;运气差的,上半身当场炸成血雾。 巨矢之威,已令骁果卫再不敢轻易抬头。 “嘶……” 卫文升与邱瑞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再轻易发号施令。 “唉,怕是只得等他们贴上来,真刀真枪拼了。” 卫文升苦笑摇头。 唯有短兵相接之时,巨矢才不得不收束火力——这话说出来,何其无力。 “幸而尚有热油、滚木可用。” 他眉头紧锁,环顾四周,守城诸器中,唯此二者尚能照常调用。 “看来,汉军确是击溃唐军之后,才转锋直扑洛阳北面。” 邱瑞仍怔在原地,喃喃自语。 第218章 汉军真敢碰洛阳? 先前他断不会如此推断,可眼前这支军队的悍烈与章法,由不得他不信。 “洛阳之战,今日始矣。” 曹封端坐中军大帐,目光沉静,全程注视着常规军的攻城进程。 首波佯攻虽需示强,但伤亡可控——仗着八牛炮弩压阵,既为步卒提供坚实屏障,又将压力层层压向城内,更让隋军深信:这便是汉军主力所在。 “这下,隋军该彻底信了——头一波冲上去的,就是我军主力。” 长孙无忌眯眼低语。 “呼……” 杜如晦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既已取信于敌,第二轮总攻,方是真正要命的一击。 “杀——!” 话音未落,已有常规军士攀上云梯,身影在巨矢阴影间腾挪而上。 这些钉入城墙的巨箭,稳如磐石,别说站一个人,五个人并排踩上去也纹丝不动。 借着这几十支擎天之箭为梯,汉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向城楼。 “来了——” 城头上的骁果卫被迫全线现身,抢修防线。 “快!补缺口!” 卫文升与邱瑞几乎同时吼出这句话。 “咚、咚、咚……” 铁甲踏砖声连成一片,一队队骁果卫疾奔而至,迅速填满每一段垛口、每一处断垣。 “嗖——嗖——” 巨箭仍在呼啸升空,钉入墙身,震得整座洛阳西城嗡嗡作响,为步卒压住阵脚、撕开血路。 不断有人被箭尾余劲掀飞,胸腹炸裂,残肢断臂挂在女墙上晃荡;更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便炸成齑粉,混着袍泽的碎骨烂肉,糊在青砖缝里、溅在旗杆上。 “杀——!” 第一个汉军攀上垛口,长矛直搠眼前骁果卫咽喉。 骁果卫虽被八牛弩震得耳鼻渗血、手脚发麻,却未失战意。 矛锋临面,有人横刀格挡,有人侧身反刺,有人干脆扑上去抱摔撕咬。 “噗!噗!” 一名汉军与一名骁果卫对穿胸膛,矛尖从彼此后背透出,两人同时呛血、跪倒、再无声息。 汉军普通士卒,确不如骁果卫精悍——这是实情。 可若放在别处,这支常规军足以硬撼隋军主力。 如今又有八牛炮弩居高压制、定点清障,双方竟在城头杀得难分伯仲。 “嗬……嗬……” 邱瑞喉结滚动,卫文升指节泛白。 二人紧盯战局,连呼吸都屏住,手心全是冷汗。汉军这第一波攻城,狠、准、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分明是掐着时辰来的,怕夜长梦多,非要速破洛阳。” 邱瑞咬紧后槽牙。越逼得紧,越不能松半分。 唯有死守,才能等来勤王之师,等来东都真正的援兵——届时合围反扑,一举绞杀汉军主力。 “杀啊——!!!” 喊声撕裂云层。不是汉军坠城摔成肉泥,就是骁果卫栽进血泊抽搐不止;再不然,便是被新射来的巨箭拦腰轰断,肚肠横飞,尸首难辨。 战况惨烈至此,汉军士卒已杀红了眼:宁可断命,也要拖一个骁果卫垫背。 “这……就是八牛炮弩?” 徐世绩立在观战高台,双腿微颤,指尖冰凉。 开战至今,他脑子仍像蒙着一层雾,直到此刻才猛地清醒过来——心口狂跳,掌心汗湿。 原来真有这般利器:既能撕墙裂壁,又能铺就登城之路,把攻城这桩苦差,硬生生打出雷霆之势! “幸而投了汉军……” 他喉头一滚,脊背发麻。 倘若今日站在对面城头,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饭食难咽。 “冲!给我往上压!” 这般强攻,昼夜不歇,整整打了五日。 八牛弩所耗箭矢,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短短数日,库存已去大半。 “总算是……扛住了。” 隋军上下暗自松气。五天五夜,汉军轮番猛扑,从未给过喘息之机。 卫文升眼底乌青,邱瑞须发染霜,可两人私下碰面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守住了,就还有指望。援军将至,胜机尚存。 “鸣金——收兵!” 第五日黄昏,鼓声骤歇。 汉军如退潮般撤下城垣,隋军终于得以包扎、换岗、咽下一口冷硬的干粮。 当夜,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曹封端坐主位,李靖、杜如晦等文武肃立两旁。 “参见王上!” 众人齐齐拱手,甲叶轻响。 “免礼。” 曹封目光沉静,扫过每一张面孔:“首攻已毕。明日休整,第七日——总攻。” 帐内霎时一静。 只听见粗重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第七日……”杜如晦声音发紧,袖中手指微微蜷缩,“宫门,就在眼前了。” 李靖抱拳,声如金石:“诺!” 第七日破晓,洛阳皇城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出一线冷光。 等汉军真把洛阳攥在手里,声势便如烈火燎原,统一天下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前脚踏进长安,后脚便取洛阳!” 长孙无忌眉梢上扬,心头滚烫——王上离那九五之尊,又近了一大步。 待新朝立起、龙旗高悬,他岂不正是开国元勋? “七日破城。” 徐世绩瞳孔一缩,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这并非随口一说,而是汉军早已定下的死令:第七日,必须拿下洛阳。 太狠了,太绝了,近乎荒唐。寻常人听罢只觉脊背发凉,连想都不敢多想。 按常理推演,攻下洛阳,最利索也得月余。 可月余已是奢望——隋朝勤王兵马正日夜兼程,哪会容你慢条斯理?偏偏汉军偏要七日见分晓! “终于轮到我上阵了。” 李存孝握紧铁槊,指节泛白,战意已烧至眼底。 一旁的苏定方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按捺不住,腰杆挺得笔直。 “不逊于长安的洛阳,唾手可得。第一个支线任务,即将清零。” 曹封面上波澜不惊,可胸腔里那股热流,却怎么也压不住。 …… 洛阳战鼓震天时,谢映登一行人刚在一座小城落脚。 几人卸下甲胄,寻了家客栈歇脚,进城买些干粮,顺耳听见满街都在嚼舌根——汉军打洛阳的事,早传开了。 毕竟围城已五日,风声哪还捂得住? “汉军真敢碰洛阳?这不是往刀口上撞?” 王伯当一脚踩上凳子,嗤笑出声。 “可不是?守城的是骁果卫——隋室最后的硬骨头,兵精粮足,人马齐整。” 谢映登冷笑接话,手指在桌沿重重一叩。 “更别说城中粮秣器械堆得比山高,坐镇的又是张须陀和樊子盖两位老将,沙场摸爬几十年,哪个不是见血不眨眼的老狐狸?” 王伯当斜睨一眼,语气笃定。 “哪怕汉军人多势众,想啃下这块硬骨头,没三个月休想!” 谢映登斩钉截铁。 第219章 死守虎牢,寸土不让 “还得是隋军肯让着他们、放着不管的前提下——可隋军会吗?” 王伯当仰头灌了口粗酒,喉结滚动,笑声里全是讥诮。 别说三月,一个月?隋军连十天都不会多给。 勤王大军一到,汉军怕是连尸首都来不及收。 这话不必明说,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说得透亮!” 在场几个绿林汉子齐声附和,没人信汉军能成事。 “万幸啊,咱们走对了时候,没被拖进这趟浑水。” 有人拍着大腿叹道。 “可不是?秦大哥、程咬金他们,还赖在军营里不肯挪窝呢。” 另一个人忽然想起什么,摇头晃脑。 “哈!等着吧,他们注定是汉军垫脚的尸骨。” 有人咧嘴一笑,眼里没半分惋惜,倒像看戏般快活。 越说越起劲,仿佛秦琼他们不走,反倒是天大的错处。 “没错!秦琼、程咬金、单雄信、徐世绩——全选错了主子!” 王伯当与谢映登相视一笑,听得格外舒坦。 “到时候,咱们就站在边上,好好瞧瞧,汉军是怎么灰飞烟灭的。” 众人哄笑,酒碗碰得叮当响。 “早跟他们讲过,迟早要后悔。谁承想,雷还没劈下来,人已经站到断崖边上了。” 谢映登嘴角微挑,笑意冷而锐。 “到底兄弟一场,走前我们可没少劝秦兄弟。” 王伯当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可人家不信啊。非要跟着汉军混个官身,我们又能如何?” “就是!要是信自家兄弟一句,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其余绿林好汉纷纷点头,啧啧称是。 “图个虚名,贪个小官,连命都不要了。” 这话一出,谢映登与王伯当对视一眼,心中更添三分确信—— 当初抽身,真是再明智不过。 若还留在军中,此刻怕不是正替汉军挡箭送命? …… 洛阳东面,虎牢关。 杨义臣仍死守关隘,已与敌军缠斗多日。 “不对劲。” 他立于城楼,目光沉沉扫向洛阳方向。 已有数日,再未收到洛阳半点消息。 这节骨眼上断了音讯,简直反常得瘆人。 按律,洛阳每日必遣快马递报——军情、粮耗、防务,样样不可缺。 “将军,您脸色不对?” 段文振目光一紧,身为副将,他立刻察觉杨义臣神色异常。 “洛阳近来可有信报?” 杨义臣敛了心神,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 段文振略一思索,摇头。 “您是在挂念洛阳?” 他心头一亮,终于明白将军为何眉宇紧锁。 “怕是出事了。” 杨义臣语速加快,指尖已无意识扣住案沿。 一旦断了音讯,洛阳极可能已被围困。 这念头刚起,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不行——洛阳绝不能丢!传令,整军回援!” 他霍然起身,斩钉截铁。 “将军且慢!” 段文振一步跨前,急声阻拦。 “为何?” 杨义臣眉头拧成结。 虎牢关守得住又如何?若洛阳陷落,一切皆成空谈。 “楚军攻势未歇,此时抽兵,虎牢关恐难保全。” “皇后亲命裴大人督军,旨意清清楚楚:死守虎牢,寸土不让。” 段文振字字清晰。 “这……” 杨义臣喉头一滞。 戴罪立功的敕令犹在耳边——失关者,何颜面见天子?更遑论回洛阳? “那眼下该如何?” 他声音低哑,指节捏得发白。 明知洛阳生死未卜,却不敢轻动一兵一卒? “不如先遣细作探实虚实,再定行止,稳妥为上。” 段文振顿了顿,补了一句,“总比仓促调兵、两头皆失强。” “好!就依此议。” 杨义臣一口应下。 他心底也怕是自己多疑——万一虚惊一场,反致虎牢崩塌,洛阳全局便真无可挽回了。 “该死的楚军!” 他猛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若非楚军死咬不放,何至于进退两难? 这几日他们疯了一般猛攻,尸堆如山,却仍源源不断压上来。 隋军伤亡,亦随之陡增。 “待陛下主力班师,楚寇必授首。” 段文振语气笃定。 “不错!” 杨义臣牙关一咬,咯咯声清晰可闻, “杨玄感……本将定要亲手剐了他!” “即刻派人查探洛阳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段文振。 “喏!” 段文振抱拳,转身快步出帐。 “但愿……洛阳平安。” 望着那道背影消失于帐口,杨义臣低声自语。 “来人!” “在!” 段文振甫离营帐,便已飞骑分派斥候,星夜兼程直奔洛阳方向。 “禀皇后,骁果卫连守数日,汉军已暂息攻势……” 消息传入洛阳皇宫时,萧美娘正倚在凤座中闭目养神。 “呼……”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骤然松懈下来。 “这回,总算能睡个囫囵觉,做个踏实梦了。” 倦意如潮水漫过眼睫,整个人几乎要沉下去。 “参见皇后!” 留守的几位文武官员风尘仆仆闯入殿内。 “免礼。” 她抬眸,端庄已复,方才那丝疲惫半点不露。 “启禀皇后,汉军连日强攻,处处受挫,未得寸进。” 卫文升照例禀报,纵知消息已至,仍一丝不苟。 “诸位辛苦,待陛下凯旋,本宫亲自为你们请功。” 她目光温煦,三人名字皆点到,末了却特意顿了顿, “尤其卫老将军,功不可没。” “对对对!卫老将军布防如铁桶,确是滴水不漏!” 裴蕴忙不迭附和。 “哈哈,不敢当!此策乃邱某与卫将军反复推演、逐日加固而成。” 连日拒敌成功,邱瑞眉宇间尽是朗然笑意。 “正是。汉军打到现在,怕还摸不清我军虚实究竟藏在哪一处。” 说起这事,卫文升眉宇舒展,满面神采,哪还有半分先前的焦灼。 “汉军来势是猛,想靠一股狠劲直取洛阳——偏生撞上了咱们和骁果卫。” 邱瑞听罢,心头一热:这等布防,真可谓双锋并峙;汉军纵然血流成河,也难撼分毫。 “好!待勤王军、主力大军刺第抵洛,便是我军反扑之时。” 此刻在卫文升眼里,只需稳守城垣,其余尽可袖手旁观。 拖得越久,于我越利;于敌越险。 “起势太高,摔得就越重。他们竟真敢兵临洛阳城下,未免太狂了些。” 裴蕴边说边轻轻摇头。 第220章 今日一役,既是破关,也是练兵。 细想也对——义军之中,汉军确属翘楚,骄矜几分,倒也不算出奇。 “幸赖诸卿同心戮力,洛阳方得坚如磐石。” 萧美娘闻言,脸上阴云尽散,笑意悄然浮起。 “此乃臣等本分。”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沉稳而笃定。 “诸位再劳神些时日,务必把洛阳各处关隘、城门、瓮城的防务再夯实一层。” 话至此处,她已全然安心,再无多言之意。 连日被楚军、汉军两头搅扰,心神俱疲;今日总算能松一口气,好生睡个整觉了。 毕竟——洛阳,确已无虞! “诺!臣等告退。” 顶住攻势固然紧要,但防线加固刻不容缓。三位留守文武躬身施礼,转身离去。 “待击溃汉军主力,定要将那曹封押至阶前,细细盘问——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惊天之秘?” 出宫路上,卫文升忽而压低声音道。 “此事确令人费解。”邱瑞接话,“多少世家豪族,甘冒灭门之险,在起兵前便暗中输资输人?裴公,你可曾参透?” 裴蕴亦颔首:“若能活擒其人,真相或可水落石出。” “必擒之!” 连日顺遂,早已让卫文升胸中底气充盈。 “眼下空谈无益,先守住城再说。” 邱瑞只淡淡一句。他未曾深想之后如何,亦不揣测朝局远图——眼前这一关,守牢便是万幸。 世事如棋,局未终,谁敢断言胜负? “走吧,走吧。” 三人于宫门拱手作别,各赴职司而去。 “只待陛下回銮,大局便定。” 萧美娘步履微倦,却步履轻快,独自向寝宫行去。 “如意,娘这次,绝不会再失约。你我母女重逢,已是板上钉钉。” 她驻足凝望女儿画像,唇角微扬,眸光温润而锐利,笑得摄魂夺魄。 风雨既过,重聚在即——所有危局,都成了翻过去的一页。 “今夜,可以一觉酣眠了……” 宫人轻扶,她卸下簪环,在柔和烛光里合眼安歇,梦也温柔。 “……” 她却不知,正因这口长气刚松,正因这枕席安稳初得,洛阳的末日已悄然迫近。 不过数日,那看似铜浇铁铸的城墙,将被撕开一道血口;所谓固若金汤,转瞬化为齑粉。 美梦再甜,终究要醒。 “吁——!” 中原以南,鲁阳关外山坳间,岳飞端坐马背,身后背嵬铁骑静默如林,静候主力。 “踏、踏、踏……” 沉闷而整齐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抬眼望去,黑潮般的大军正翻过丘陵,滚滚而来。 “到了。” 岳飞自树荫下睁眼,目光如电,直刺前方——那一杆猎猎招展的赤底金龙旗,正是汉军独有的战帜。 大军止步于背嵬军侧,尘未落定。 “末将孙华,奉王上钧令,率三万常规军星夜南下,特来听候岳将军调遣!” 他疾步上前,单膝点地,甲胄铿然。 “免礼。” 岳飞抬手示意,目光已掠过整支队伍,落向鲁阳关方向。 “即刻拔营,攻鲁阳关。” 语声斩截,毫无迟滞。 战机稍纵即逝,此处早破一分,后方便少一分掣肘。 “全军进发!” 三万步卒与三千背嵬铁骑合流,旌旗蔽野,直指雄关。 行军途中,孙华默然随于岳飞马侧。 “鲁阳关守将是公孙上哲。”岳飞忽然开口,语气平缓,“锦衣卫密报称,此人执礼守旧,不通权变。” 孙华垂首,静听,未发一言。 “上头让干啥就干啥,洛阳叫他死守,他就铁了心守到底,绝不会擅自出兵。”岳飞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那岳将军的意思是?” 孙华听完,立刻追问。 照岳将军这说法,若想用计取城,怕是难有胜算。 对方压根不接招,纯粹是性子使然。 “强攻,速战速决,拿下鲁阳关。” 岳飞目光一凛,寒光掠过眼底。 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说,张须陀的勤王军已逼近南阳。 他必须抢在那支大军抵达襄阳、围逼南阳之前,撕开鲁阳关这道口子,再持伍家信物赶去招降南阳守军。 否则,等勤王军一到,招降一事,连影子都不会剩下。 “全凭将军调遣!” 孙华抱拳应声,嗓音洪亮。 “拨两万常规军攻城,由你统率。” 岳飞下令干脆利落。 这批常规军成军不久,正缺一场硬仗来淬火锻筋。今日一役,既是破关,也是练兵。 背嵬骑兵与余下一万常规军,则按兵不动,压住阵脚。 两万人,对付鲁阳关里公孙上哲手下那五千隋军,足够了。 “得令!” 孙华抱拳再应,转身即点兵。 先遣部队疾行开拔,直扑鲁阳关;岳飞策马随后,甲胄无声,步履如风。 “饿疯了的叛贼!” 大军临关,消息传入关内,公孙上哲亲自登城,迎风怒斥。 心头却是一沉——敌军人数铺天盖地,粗略一估,至少两万,是守军四倍有余。 “全军戒备,准备守城!” 他声音低而重,字字砸在青砖上。 “喏!” 号令未落,隋军已奔向各段女墙、箭垛、瓮城,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弓手列位!热油备齐!滚木推至垛口!” 公孙上哲厉声再喝。 “哗啦——哗啦——” 弓弦绷紧之声、油锅翻沸之响、滚木碾过石阶的闷响,混作一片。 “今日,鲁阳关必破。” 孙华立于阵前,面无波澜,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城头每一处动静。 身后两万常规军肃然静立,呼吸微沉,双眼灼灼,紧盯那道高耸关墙。 “总算轮到真刀真枪了!” 百人将牛进达与殷峤对视一眼,嘴角微扬。 两人掌心早已沁出薄汗,却攥紧刀柄,纹丝不动。 “攻!” 孙华手臂挥落,再无半句赘言。 岳将军要的,从来不是虚耗,而是快、准、狠。 “杀——!” 两万将士齐吼,声震山野,如潮水般扑向关隘。 前军冲锋之际,后阵弓手同时挽弓,箭镞寒光一闪,万矢齐发。 “咻——咻——咻——” 破空声连成一线,黑压压箭雨劈头盖脸砸向城头,专压隋军弓手,为登城部队撕开一道喘息之隙。 “杀!” 牛进达与殷峤一左一右,率先跃出队列,身如离弦之箭。 “轰隆——” 登云车稳稳抵住城墙,云梯“咔”一声咬住垛口,第一批士卒踏梯而上。 紧随其后的,正是牛进达与殷峤。 虽是初上沙场,可这批人早经血火试炼,无人失措,无人迟疑。 攀梯、蹬壁、护颈、换手——全是日日操练刻进骨子里的动作。 “顶住!堵死缺口!” 第221章 尔等主将已亡,还不速降? 公孙上哲来回疾步,见哪段防线松动,便嘶声调人补位。 后背衣甲早已湿透,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这伙汉军……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一边指挥,一边心头惊疑不定。 汉军既然现身此处,伊阙必已失守。 否则,他们绝无可能踏足此地。 “上!” 惊愕未定之际,牛进达与殷峤已各率部属攀上城头。 “噗呲——” 牛进达率先立定垛口,长矛横贯而出,一击贯穿当面隋卒咽喉。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尸身尚未倒地,他已撞入敌阵,刀矛并用,与周围隋军缠斗不休。“弟兄们,跟上!” 殷峤的长矛早已折断,手中只剩一柄阔背大刀,劈砍之势却愈发凌厉。 但凡有隋军拦路,他便迎面挥刃,毫不拖泥带水。 “噗呲……” 闷响未歇,三颗人头已滚落脚边。 “随我杀进去!” 他吼声未落,人已跃入城头内。 “杀——!” 身后常规军将士齐声应和,接连翻越女墙,纵身扑入战团。 至此,牛进达与殷峤联手,在隋军防线上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糟了!” 公孙上哲在远处瞥见这一幕,心头猛然一沉——这才多久?防线竟已动摇! “速调兵补位!” 他顾不得细想,当即朝左右隋军厉喝。 若缺口不堵,只会越扩越大,直至整段城头彻底失守。 “这边!快填上!” 他一声断喝,邻近几处防线立刻抽调人手,集中围剿牛、殷二人所率的两百精锐——要么歼之于城头,要么将他们逐下城墙。 “杀——!” 喊杀声骤起,殷峤立马察觉大批隋军正朝己方压来。 寻常新卒此时怕已手足无措。 可殷峤虽初临战阵,却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过四周,迅速锁住一处墙角。 他眼中寒光一闪,抬手一招。 “喏!” 麾下百人队应声而动,边打边退,稳稳退至墙角。 后路既断,只需正面、左、右三面设防,压力顿减。 百名士卒以殷峤为轴心,结圆而守,死死钉在原地,硬扛隋军一轮轮反扑。 “杀!” 冲来的隋军急红了眼,只想速战速决,斩尽汉军,好重掌城头。 “给我顶住!” 殷峤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杀!” 隋军再涌而上,攻势如潮。 “噗呲——” 外围汉军早有默契:长矛齐搠,刺退第一波;矛收刀出,专砍漏网之敌,且绝不误伤同袍。 “稳住!莫乱!” 凭这法子,殷峤硬是稳住阵脚,使防线崩而不溃。 纵有惧意,也压在心底——只要缺口不闭,后续汉军便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结阵!” 牛进达那边亦未乱阵脚,只是应对之法不同。 他甫一登城,即令部众列成圆阵,层层环护,拒敌于外,只为替后续兵马争得喘息之机。 “杀——!” 那圆阵如盾似轮,四面皆可迎敌。 厮杀中阵型不停缓移,既防被围困死地,更主动向隋军薄弱处挤压、楔入。 “百十号人,还拿不下?” 公孙上哲看得火冒三丈,胡须直颤,竟伸手按向腰间佩剑,欲亲赴前线。 “就是现在,上!” 话音未落,更多汉军已借云梯攀至城头。 因牛进达等人牢牢扼住缺口,隋军始终无法合拢防线。 这些生力军一落地,即刻投入战局,刀锋所向,全是隋军软肋。 “杀!” 一人跃入,又一人跃入。 汉军城头兵力陡增,殷峤、牛进达肩头重担骤轻。 而隋军防线,则被越拉越薄,越扯越散。 “鲁阳关之战,大局已定。” 岳飞一直凝神观战,此时只淡淡一句。 仗打得越快,越少生变——免得旁路隋军闻讯来援,横生枝节。 这些隋军,自然不是指张须陀那支勤王军,而是从其他方向调来的守军。 “这两人,倒有些门道。” 岳飞目光扫过,多在殷峤与牛进达身上停了片刻。 “杀——!” 防线被拉至极限,汉军如潮水般成片涌入。 隋军被迫节节后撤,一步步退出城头。 他们退得越远,涌进来的汉军越多,人人眼中燃着血光,士气如沸。 “噗通……噗通……” 殷峤与牛进达早已杀得双目赤红,率五六十名亲兵,直扑公孙上哲所在之处。“冲!” 此前死守防线时,二人麾下折损惨重。 怒火烧心,对眼前这些隋军,便添了几分刻骨的恨意。 “滚开!” 牛进达抡起大刀,劈开挡路之人,刀锋所向,血溅三步。 殷峤则紧握兵刃,一言不发,只朝公孙上哲疾奔而去。 “杀上去,夺回城头!” 公孙上哲性子执拗,按常理,城头既破,主将早该退入内城固守,或择要地再布防线。可他竟拔剑出鞘,硬要将汉军逼下城去。 “尤其是你们两个!” 他竟径直朝着殷峤、牛进达冲来,认定正是这二人撕开了缺口。 恨意灼灼,恨不得当场将他们碎尸万段。 “将军,快走!” 有隋军将士急声劝道。 公孙上哲充耳不闻,只顾向前猛冲。 “来得正好!” 殷峤冷笑一声,反倒省了追击的力气。 “去死!” 公孙上哲虎目圆睁,手中长剑挟风刺出,势如奔雷。 殷峤不闪不避,横刀迎上,刀锋裹着千钧之力,狠狠劈落。 “受死!” 他自诩文武兼备,素来不屑于把汉军当对手。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寻常卒子,怎配与自己交手? “叮——!”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公孙上哲脸色骤变,连退两步,虎口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颤。 “嗖——!” 殷峤毫不停顿,大刀再度扬起,顺劈而下,风声呼啸,势不可挡。 公孙上哲仓促举剑格挡,却因方才一击惊愕未定,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闷响入耳,半颗头颅应声而落。 他双眼暴突,嘴还微张着,似要喝骂,却再没机会吐出一个字。 “砰——” 尸身重重砸在地上。 “啊!将军死了!” 见主帅身首异处,隋军顿时溃不成军,人人面如死灰,只知转身狂奔,争先恐后逃下城头。 “杀!” 牛进达腾身跃起,一刀斩落公孙上哲副将。 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毙命。 余下隋军更是魂飞魄散,斗志全无。 “杀——!” 牛进达率部直扑城门。 此时残存隋军已失章法,东奔西撞,如群蚁失巢。 “嗡——” 鲁阳关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长响。 “杀!” 城门一开,更多汉军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入。 “尔等主将已亡,还不速降?” 第222章 降了!我们降了! 殷峤立于高处,声音如钟,响彻城头。 “这……” 此言一出,隋军尽皆呆立当场。 再抬眼四顾——满地尸骸,断肢横陈;城垛染血,旌旗尽赤;浓烈腥气直冲鼻腔,已有士兵双腿打软,站立不住。 “降了!我们降了!” 略一迟疑,众人纷纷抛下兵器,抱头蹲地。 见状,汉军收刀止步。 孙华与岳飞随即引主力入城。 “打扫战场。” 岳飞入城即令。 “诺!” 将士们立即行动,清点伤员,收敛尸首,归整器械。 “你且带攻城诸军,在此暂驻休整。” 岳飞又转向旁人吩咐道。 他须赶往南阳,手中尚有伍家信物为凭。 张须陀的勤王军此刻已在竟陵郡,估摸着很快就要北上了。 “诺。” 孙华立刻抱拳应道:“喏!” “对了,那两位将士叫什么名字?” 岳飞抬手一指,正对着牛进达与殷峤。 “将军稍候,容末将细看。” 孙华未即作答,只凝神打量二人片刻。 “回岳将军,这两位是殷峤与牛进达,现为常规军中百人将。” “此前在常规军操演期间,两人屡有亮眼之举。” 他顿了顿,如实禀报。 “确有可造之资,日后当多加留意,悉心栽培。” 岳飞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二人骨子里的韧劲与锋芒。 虽说他们乃后世系统所召,只为契合当下时势而生,既无前世记忆,亦无旧日履历,旁人不识其底细,再自然不过。 “喏!末将谨记。” 孙华应得干脆,毫无迟疑。 说来也巧,这两人自新军初立之时便崭露头角,早被列在“堪用苗子”的名册之上;如今又得岳将军亲口点将,前程自然水到渠成。 “我汉军,断不可缺新血。” 岳飞此言,并非泛泛而谈——他看得明白:此二子,是能撑起营伍、镇住阵脚的坯子。 汉军若只靠上层运筹帷幄,底下却无人承令、无人决断、无人死战,终将如树无根、舟失桨,迟早断档断层。新鲜血液,不是添头,是命脉! “你率部就地休整,本将即刻带背嵬骑兵赴南阳,另调一万常规军随行开拔。” 话音落地,岳飞已转身整甲。 “喏,将军!” 孙华抱拳再应,腰杆挺得笔直。 “出发——南阳!” “驾!驾——!” 号令甫出,两万背嵬铁骑如黑潮破关,自鲁阳关奔涌而出,蹄声震野,直扑南阳。 那一万步卒紧随其后,踏着整齐步点疾行——纵然脚程难及骑兵,却一步未落,旗不斜、阵不散。 “传令:全军止步,就地休整!” 目送岳飞所部远去,孙华旋即转身下令。 “喏!” …… 随后,参与攻城的两万常规军将俘虏尽数收押,随即埋灶升火,炊烟四起,热汤粗饭填进空瘪的肚腹。 “殷兄,今儿我斩了一员副将,外加二十个隋兵,你砍了多少?” 牛进达盘腿坐在一根断木上,撕下块烤肉往嘴里塞。 “牛兄,我宰了守城主将,另取十八颗人头。” 殷峤正大口嚼着肉,说话含混却响亮。 “好家伙!连主将都撂倒了?” 牛进达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佩服。 “你也不赖,二十个,够顶半个队了。” “等回营,够换一门亲事!” “可惜……不少弟兄没回来。”他忽地压低了声,叹口气。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能活过这一仗,就拼尽全力活到下一仗。” 殷峤与牛进达这一段闲话,不过是营中千百幕寻常剪影之一。 有人低头扒饭,眼圈发红;有人拍膝大笑,指着战功算赏钱;更多人只是默默擦刀,等下一次号角响起。 “怪了,今日汉军怎的没动静?” 第六日清晨,洛阳城头,邱瑞眯眼望向汉军大营,眉头越锁越紧。 “老将军且看——”裴蕴伸手指向远处,“汉军营垒,似比前几日往后退了三四里。” “咦?果真如此!”邱瑞定睛一瞧,当即心头一动,“莫非连番强攻,已让他们疲了、钝了?” “依末将之见,汉军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歇一日。” …… 谁料,卫文升竟亲自登上了西门城楼。 “汉军气数,已显颓势。” 见同僚自西门而来,邱瑞并不意外——今日必无攻城。 “二位老将军高明!汉军这回,怕是要久攻不下喽!” 裴蕴由衷赞叹。 “我军只需稳守,拖字为先。” 连日猛攻,加上今日突兀休整,卫文升早已笃信:汉军力竭,再无奇谋。 “如此看来,洛阳防线,总算稳住了。” 直到此刻,邱瑞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不过……汉军战力之悍,尤其那件从未见过的厉害兵器,着实惊人。” 末了,卫文升盯着城外方向,眼中灼灼发亮——这般利器,若落于大隋之手,何愁天下不定? “实在想不通,他们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 一说起这柄厉害的兵器,邱瑞至今想起还直冒冷汗——这哪是寻常兵刃?分明是天降神兵! “真不敢信,世上竟有这等兵器……不,该叫神兵才对。” 连向来只管粮草调度、从未踏过前线半步的裴蕴,喉结都滚了一下,默默咽了口唾沫。 “行了,今儿趁加固工事的工夫,也顺道乐呵乐呵。” 卫文升今日脸上多了几分舒展,嘴角微扬:“成。” 谁也不觉得汉军在耍什么花招——对面那帮人早被拖得精疲力竭,邱瑞和裴蕴心里都透亮。 只要不上酒,热热闹闹庆一回,也无妨。 “走!” 三人当下起身,径直朝城中一家老字号酒楼而去,图个吉利,讨个“旗开得胜”的彩头。 “诸位爱卿,准备妥当了么?” 汉军大营灯火如昼,曹封端坐帅帐正中,气定神闲。 满帐文武挺胸昂首,精神矍铄,哪有半分倦容? “启禀王上,主攻之汉武卒与乞活军,甲械已逐件验过,战力尽在巅峰。” 李靖身为军务总掌,率先开口。 “未曾参战的汉武卒与乞活军,此前积攒的疲乏早已散尽,如今蓄势待发,战力只比从前更盛。” 第223章 汉军攻城了 杜如晦虽不通沙场细务,却明白“满状态”三字的分量。 “哈哈,明儿就痛快杀一场,试试新添的力气到底有多沉!” 李存孝摩拳擦掌,早按捺不住一身劲力。 “此战,必不让王上失望。” 苏定方目光灼灼——这是乞活军继骑战之后的首次步战,他决意以实绩报答曹封提携之恩,亦不负李靖亲手调教之苦心! “启禀王上,各部粮秣辎重均已押抵,损毁器械尽数补全。” “将士所用兵刃、甲胄,一律换作簇新之物。”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将后勤事宜条陈清楚。 “好!万事俱备。” 曹封颔首,神色肃然——洛阳能否拿下,全系于明日一役。“胜负,在此一举!” 徐世绩胸口起伏略重,心跳声几乎撞耳。这一刻,确凿无疑:决战前夜,已至! “传寡人令——所有常规军即刻撤下,全线换防,由汉武卒与乞活军接替主攻!” 曹封眸光一沉,斩钉截铁。 此令既出,总攻序幕,正式拉开。 “诺!” 中军帐内,李靖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明日破晓,总攻洛阳!” 曹封手臂一挥,时辰落地,不容更改。 “诺!” 李靖再应,字字铿锵。 军令随即如风而动,层层急传。 号令初起,汉武卒营中,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等人已聚于一处。 “连着两天猛攻,王上愣是一兵一卒也没调咱们上。” 程咬金咂咂嘴,满腹嘀咕。 唯一让他过把瘾的,怕只剩那几架八牛炮弩轰鸣的震颤了。 其余时候,只能眼睁睁瞧着常规军趟着血往前冲。 “可不是?咱汉武卒可是压箱底的王牌,王上为何一直按着不动?” 单雄信皱眉不解。 “二位,王上自有章法。” 秦琼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依我看,这是刻意保存主力,留着后手——不是为眼前,而是为将来。” 他顿了顿,接着推断。 “有理。” 单雄信点头。 毕竟打洛阳这一路,隋军援兵随时可能扑来——勤王之师也好,中原各镇兵马也罢,谁说得准? 把最硬的拳头攥到最后,才不至于猝然遇敌时,连还手之力都失了。 “那……莫非咱真捞不着打洛阳了?” 程咬金一怔,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脸也垮了半边。 “八成如此。” 秦琼望了望帐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 五日强攻已过,若常规军仍叩不开洛阳城门,王上方会亮出这张底牌。 “别丧气,往后仗多的是。” 见二人神情黯然,秦琼拍拍他们肩头,语气宽厚。 “嗒、嗒、嗒——” 急促脚步声忽自帐外响起。 下一瞬,李存孝已掀帘而入,甲叶铿然。 “速整队!立刻集结!即刻开拔!” 汉武卒一众,秦琼等人皆是一怔,旋即醒过神来。 “轮到咱们上阵了?” 程咬金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振奋。 “少啰嗦,快整装!” 单雄信与秦琼相视一眼,嘴角同时扬起——等这一天,太久了。 “哗啦啦……” 人影翻动,甲胄铿锵,汉武卒将士如潮水般涌起,动作利落如风。 另一侧军营中,苏定方统率的乞活军亦已列队完毕。 无论是苏定方本人,还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卒,眼里都燃着光——立功的机会,真真切切落到了肩上。 七日苦候,终至破晓前刻,总攻将启。 “踏、踏、踏……” 军靴踩地声密如鼓点,夹杂着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两支王牌劲旅完成集结后,伤亡较重的常规军被调至后方。 此战,他们专司八牛炮弩的装填与发射。 而汉武卒与乞活军,则结成巍然方阵,静待王上与诸位文武亲临。 苏定方与李存孝并立阵首,甲胄映寒光,身姿如松。 “踏、踏、踏……” 脚步再起,曹封携徐世绩、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一行缓步而来。 “呼——赫!” 徐世绩与长孙无忌抬眼望见那肃杀齐整的方阵,心头一热,胸中底气顿生。 大军既集,总攻时辰一分分迫近。 空气绷得发紧,连风掠过耳畔都似带刀锋。 “禀王上!乞活军与汉武卒,已整备完毕,只待号令!” 李存孝跨前一步,抱拳朗声。 “好。” 曹封颔首。 “王上,常规军已就位八牛炮弩阵,休整之后体力充盈,可稳操强弩。”李靖随即补道。 “甚好。” 曹封再度应声。 “呼……呼……” 偌大校场,骤然沉寂。 风过旗角,声声可辨。 “今日一役,乃总攻之始——洛阳,必克!” 曹封环顾全场,声如裂帛,字字灼烫。 “将士们——总攻!夺下洛阳!” 话音未落,秦琼、程咬金等一众将士脊背挺直,气血翻涌,浑身筋骨似被点燃。 战意如沸,直冲顶门;双目赤红,胸中热血几欲喷薄而出。 这支铁军,已为这一刻,熬了太久。 “出发!” 曹封断喝一声,声震四野。 “奉王命——出发!” 李靖振臂高呼。 “喝——!” 万千铁蹄踏地,方阵开拔,直指洛阳。 杜如晦、长孙无忌等随侍王侧,策马随行,大军如黑云压城,滚滚向前。 “踏、踏、踏……” 步履如一,大地微颤,仿佛整座山河都在应和。 洛阳城头,天光未明,仅余一抹鱼肚白。 守军正轮换防务,哨岗尚在交接。 “踏、踏、踏……” 骤然间,密集足音自旷野奔涌而来。 城上骁果卫本能扭头——只见黑压压人影已至百步之内! “汉军攻城了——!” 惊呼未落,警钟轰鸣。 “咚!咚!咚!” 钟声撞碎晨雾,震得女墙簌簌落灰。 “快!上城!” 卫文升与邱瑞闻讯疾奔,甲叶撞击作响。 “呵……挑这会儿来?汉军是真没招了。” 途中,卫文升冷笑出声。 他毫不慌张——今日恰逢换防,东、北二门归他辖制,西、南二门由邱瑞接手。 汉军若还想从邱瑞旧防处寻破绽,怕是打错了算盘。 “踏!” 第224章 对!听你的,秦兄弟! 二人跃上城楼,抬眼望去:汉军前锋已列阵于护城河外,弓满弩张,蓄势待发。 “登——登——” 八牛炮弩弦声绷紧,巨型箭镞寒光刺目,如毒蛇吐信。 “放!” 一声令下,再无半句赘言。 “嗡——!” 巨矢撕裂空气,挟雷霆之势扑向城头。 “躲——!” 邱瑞与卫文升齐声厉喝,声震城垣。 他们早有应对,无需多言。 “轰隆隆——!!!” 巨型箭羽再次暴露出惊人的杀伤力,大量箭矢深深嵌入城墙砖石之间,有的则直接贯穿墙体,将城内列阵的骁果卫射穿。“嘶……” 邱瑞早已数度目睹汉军神兵之威,可这一次,他仍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这威力,实在骇人! “白马义从,环城齐射!” 李靖号令再起。 “喏!” 八牛炮弩随即向前推进两百步。如此一来,射程覆盖更广,又不致误伤外围策应的白马义从。 “嗒……嗒……” 一万白马义从策马启动,绕着洛阳城疾驰奔涌,蹄声如雷,尘土翻卷。 “连骑兵都拉出来打围射了?看来汉军也快没招了。” 邱瑞仰头大笑,声音里满是讥诮。 他与卫文升心照不宣——今日这波攻城,终归还是徒劳。几日前汉军尚且登不上女墙,今日又能如何?现实就是这般冷硬:攻不破,便是一场空。 “驾!驾!” 在炮弩远程压制掩护下,白马义从纷纷张弓搭箭,弓弦绷紧如满月。 他们目光沉静,直刺洛阳城头。 “咻——咻——” 弓弦震颤,万箭离弦,腾空而起。 初升朝阳泼洒金光,箭镞寒芒四射,耀得人睁不开眼。 箭雨攀至最高点,随即俯冲而下,划出一道道凌厉弧线,精准砸向城头后方的隋军阵地。白马义从真正的长处,并非冲锋陷阵,而在骑射——箭法老辣,角度刁钻,出手即中要害。 “咻!” 表面看去,这些抛射箭矢似被女墙遮挡,对藏身其后的骁果卫构不成威胁。 可那道高抛弧线,偏偏绕过壁垒,直落城垛之后。这一手,邱瑞没料到,卫文升也没防住。 “噗嗤!噗嗤!” 闷响接连炸开,不少骁果卫猝不及防,中箭倒地,当场毙命。 “这……” 卫文升失声低呼。 “汉军竟有如此骑射之士?比塞外胡骑还要准、还要狠?” 远处的邱瑞脸色骤变,额角青筋微跳。 “攻!” 李靖一声断喝,震彻战场。 此令专为汉武卒与乞活军而发。 “杀!” 两支劲旅齐动,甲胄映着晨光泛起刺目金辉,仿佛两柄寒刃,已抵洛阳咽喉。 汉武卒两万人分作两路:李存孝率一万精锐,猛扑西南城门,直取卫文升所守;余下一万汉武卒协同乞活军,则主攻东门与北门,剑指邱瑞防线。 全军依计而行,首攻目标,正是邱瑞镇守的东段。 “轰隆隆——” 步卒压境之际,攻城锥轰然启动,四面城门同时受压。虽行进迟缓,但那沉闷巨响与庞然之势,已令洛阳城如临崩塌。 “哗啦啦……” 捆缚攻城锥的粗铁锁链剧烈震颤,发出金属刮擦的锐响,宛如一头被铁链锁住、却仍在挣扎咆哮的凶兽。 “先等等。” 卫文升与邱瑞几乎同时抬手止令。他们不敢轻动——此前已有血训:此时露头,便是汉军神兵的活靶子。 “砰……” 闷响再起,汉军云梯已稳稳搭上城墙。 将士们随即攀梯而上,直逼城头。炮弩火力随之调整,重点覆盖城楼之后;白马义从亦迅速更换箭种与仰角,改以低空掠射为主——自家儿郎正在登城,岂容误伤? “杀!” 程咬金背负宣花大斧,双臂青筋暴起,正奋力攀梯;秦琼、单雄信各率本部,分头猛攻。 此战非同小可——立功,才能在汉军站稳脚跟;立功,才有望日后受重用,施展胸中抱负。 况且,憋了数日,今日终于能真刀真枪上阵了! “挡住!给我死死守住!” 邱瑞急令传下。 “快上城头!” 此刻,骁果卫才敢冒头布防——神兵火力已转向,城头反成最安全之地。 他们弯弓急射,或举石砸落,箭雨石块齐下,拼死阻截登城汉军。 “当……当……” 可攻城的,是汉武卒。箭矢撞上他们甲胄,只迸出一串火星,噼啪作响,却连皮肉都擦不破。 真正伤不了人。 滚木礌石砸下来,八牛炮弩射出的巨箭早钉在城墙上,横七竖八撑起一片缓冲,坠势一缓,将士们便能侧身、蹲身、翻滚——躲得开。 骁果卫再拼命拦截,也拦不住汉武卒踏着血路,一寸寸往前压。 “俺来也!” 程咬金已扑至城下。他左手攥住一根斜插在女墙上的八牛弩箭,右腿猛蹬墙基,借势一荡——整个人如铁鹞子般腾空而起,靴底刮过砖缝,竟稳稳落在垛口之上。 真真是胆大包天,艺高胆更硬! 稍有偏差,便是粉身碎骨,直坠三丈高墙之下。 “挡我者死!” 脚尖刚沾城砖,他已抽出宣花斧,虎吼一声,劈面冲进骁果卫阵中。 “呼——呼——呼——” 三斧连环,势若奔雷。 “噗嗤!” 斧刃过处,断肢飞溅,血雨泼洒三尺。第三斧横扫而出,腰斩数人,肠肚拖地,断甲乱飞。 旁观者无不手心冒汗,喉头发紧。 “杀!护百夫长!” 程咬金身后那百名汉武卒,已攀上城头,刀盾并举,与骁果卫短兵相接。 “砍死你们!” 程咬金双眼赤红,斧头抡圆了劈,不管是谁,只要拦路,照头就剁。 一身铁甲早被血浸透,黏腻发亮,人已杀透敌阵腹地——后军未至,前路尽敌,彻底孤悬于隋军重围之中。 “咬金!” 单雄信、秦琼几乎同时跃上城头,抬眼便见他深陷敌群,如怒涛中一叶孤舟。 单雄信心头一揪,抬腿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程咬金嘶声大吼,声音撕裂风声。 他粗莽是真,可临阵不糊涂——若再添一人,不过是多搭一条命,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莫动!” 秦琼一把攥住单雄信手腕,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难道干看着?” 单雄信额角青筋直跳。 “此刻杀进去,不过陪他一道被困。不如先死守这道缺口!” “缺口不丢,后续弟兄才能源源上来——救,才有指望。” “……对!听你的,秦兄弟!” 第225章 这才是汉军真正的主力! 单雄信胸膛起伏几下,终于收住步子。 “今日汉军……怎的变了?” 邱瑞立于敌楼高处,目光死死咬住城头战局。 忽见一魁梧汉子率百人破城而上,脸色骤然一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莫非……是重甲步卒?” 他眼皮猛地一跳,喉结上下滚动。 那百人从头到脚裹在玄铁甲里,连颈项都扣着吞兽护领,唯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冷光灼灼。 这不是寻常重甲,是精挑细选、千锤百炼的重甲锐士! “绝无可能!” 他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 养一支这样的兵,钱粮堆得比洛阳仓还厚。 一群草莽义军,哪来的金山银山? “放箭!推人!给我把他们全掀下去!” 念头一闪即逝。 眼下不是琢磨的时候——防线一松,整座城墙都要崩! “踏踏踏!” 大批隋军调头涌向秦琼、单雄信方向,程咬金身侧压力顿时一轻。 “程兄弟有救了!” 单雄信喜形于色,枣阳槊已提在手中,只待前冲。 “且慢。” 秦琼目光如鹰,扫过城头凹凸,“寻背靠女墙之地,结圆阵,自后反刺!” “什么?还不去救咬金?” 单雄信声音陡然拔高。 “隋军挤在这一线,我们钉死此处,便是悬在他们咽喉上的刀。” “刀不落,他们不敢松懈——缺口,自然越扯越大。” “明白了!” 单雄信瞳孔一缩,随即豁然开朗。 “他们必调兵来压,咬金那边,人就少了。” 他抢着补上后半句。 “正是。” 秦琼颔首,铁甲映着残阳,寒光凛冽。 “眼下正是撕开缺口的良机,等后队一到,咬金自然得救。” 届时,不光能抢回程咬金,整段城垣的守势也会跟着动摇。 “好!” 单雄信念头一落,当即暴喝出声。 两百号人迅速在垛口列阵,硬生生顶住一波接一波扑来的骁果卫。 另一侧,隋军背对城墙、自相纠缠,被汉军砍瓜切菜般劈翻,痛快至极。 “快把他们踹下去!都给本将上!” 邱瑞额角青筋直跳,汗珠滚进衣领。 “噗嗤!噗嗤!” 一切如秦琼所料——拖得越久,此处防线就越摇晃。 邱瑞压根不是守城的料,只盼速战速决,心一慌,调度全乱了套。 “杀——!” 大批骁果卫终于涌上女墙。 秦琼与单雄信各自带兵迎上,分头截击。 秦琼双目如刀,金装锏抡开便是一片血雾; “砰!砰!” 锏影过处,骁果卫肋骨尽碎,喷着血倒飞出去。 单雄信更狠,枣阳槊抡圆了砸,风声呜呜作响,一槊扫倒三四个。 他俩麾下的汉武卒竟真站稳了脚跟,非但没退,还一寸寸往前碾,把隋军逼得节节后缩。 “哗啦啦……” 更多骁果卫被迫调头扑来。 程咬金那边压力骤减,围他的兵丁被抽走大半。 “呼——哈!他爷爷的,差点断气!” 程咬金扶着箭垛,胸口剧烈起伏。 “瞧那儿!” 城下的苏定方与乞活军一眼盯住那道裂口。 “冲!” 苏定方抬手一挥,全军如离弦之箭撞向缺口。 “嗬——!” 乞活军人人眼底泛红,那是活命的火苗在烧。 活命靠什么?就是豁出命去,把眼前敌人全剁烂,赢下这场仗! 他们借着巨型箭羽搭成的斜坡,潮水般涌向城头。 “刺!” 刚抵缺口,乞活军便接连跃下,落地即战。 见隋军就捅,不管前后左右,长矛直贯胸腹。 “噗嗤!噗嗤!” 成片骁果卫栽进血泊,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前有神出鬼没的小股袭扰,后有乞活军亡命强攻——防线瞬间绷到断裂边缘。 “哈哈哈,爽快!” 程咬金仰天大笑。 此刻他已和秦琼、单雄信及散落各处的旧部重新接上,缺口越撕越大。 汉武卒与乞活军彻底杀疯,人人不要命地往前填。 “杀!杀!杀!” 喊杀声压过哀嚎,地面早被浸透,红得发黑,尸堆叠起半人高。 这哪是攻城,分明是绞肉场! “这……怎么可能?” 邱瑞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嘴唇抖着挤出几个字。 驻守洛阳的可是骁果卫——大隋最锋利的刀! 如今却被汉军逼得踉跄失据,连招架都越来越吃力。 “糟了!这才是汉军真正的主力!” 惊愕只一瞬,邱瑞猛然醒过神。 先前攻城的,怕只是诱饵…… 汉军早看穿计谋,故意示弱,诱他们松懈! 可明白又如何?缺口已扩,防线正塌。 “不错。” 中军帅旗下,曹封凝望城头,语气沉静。 “定方此战,确有大将气象。” 李靖难得开口,话音未落,已暗含收徒之意。 此前不过试炼,今日一役,心意已决。 “不止苏卿。汉武卒里,尚有数人堪造。” 曹封目光未移,声音平稳。 “王上明鉴。尤以第三小队那名百人将为最,在混战中择路精准,进退有度。” 杜如晦颔首附和。 “回王上,第三小队是秦琼,第时小队是单雄信,第七小队是程咬金。” 徐世绩听罢,上前一步,如实禀报。 当然,里头也掺着点自家人的打算,总得给兄弟们铺条路。 “原来是从绿林里闯出来的英雄。” 几位文臣武将这才恍然。 “只等他们稳住脚跟,站稳身子。” 若说这三人,曹封倒不觉得意外。 他清楚秦琼、程咬金和单雄信的底子——日后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尤其秦琼,手上功夫硬,脑子更不糊涂,运筹帷幄的事,干得比谁都利落。 “只要肯下苦功、耐得住熬,前程绝不会差。” 李靖语气笃定。 徐世绩方才那句“头回上大阵”,他一听就明白了:三人竟是初经战阵。 可偏偏这一仗打得又稳又狠,足见本事不是虚的。 “李将军这话,正中要害。” 长孙无忌点头称是。 “好!太好了!” 听众人纷纷赞许,徐世绩心头一热,脸上也真正松快起来。 此战一了,三人升职调任,怕是板上钉钉;往后能走到哪一步,更不用多讲。 “咱们汉军,真是人才辈出。” 杜如晦笑着摇头,眼里有光。 上至统帅,中至校尉,下至伍长,都得有人顶着。 缺了哪一层,队伍就容易断筋折骨。 唯有层层有人接续,才能稳住根基,越打越强。 当然,识人之眼,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第226章 那一槊之威,何等骇人? “今日未必守得住汉军。” 卫文升镇守的这段城墙,压力比邱瑞那边轻些。 可对面领兵的,却是李存孝亲率的汉武卒。 “给我死顶住!” 他嗓音低沉,眉心拧成疙瘩。 不对劲——这次攻城的势头,比前几日凶猛太多。 那些披重甲的步卒,踏地如雷,冲阵如墙,战力竟压过了骁果卫! 再看不出这才是主攻方向,他这几十年兵就算白带了。 “也不知邱瑞那边……” 念头刚起,心就往下沉。 自己这儿不过万把人,其余汉军主力,十有八九全扑向邱瑞那边了。 人家早把隋军的应急布置摸透了,一个字:准。 满脑子都是破绽、漏洞、后手,压得人喘不上气。 “杀——!” 一声暴喝炸开,打断他思绪。 抬头只见汉军已攀上女墙,为首那人,已单枪匹马立在垛口之上! 他双手各执一柄奇形兵器,身量并不壮硕,可往那儿一站,便似山岳倾轧,令人喉头发紧——不是李存孝,还能是谁? “踏踏踏……” 大批隋军闻声聚拢,刀矛齐指,直扑李存孝。 “来得好!今日痛快一战!” 他面无波澜,眼底却烧着火。 新得的力气究竟有多沉、多狠、多不可挡? 正好拿这群骁果卫,试个真章! “死!”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孤身撞入敌阵中央。 “轰!” 脚下青砖猛地一颤,整段城楼仿佛要塌陷下去。 “呼——呼——” 禹王槊自右臂抡开,毕燕挝随左腕翻转,两件重器以他为轴,横扫四野! 风声裂空,如虎啸深谷,震得人心口发麻。 “哗啦——” 禹王槊扫过之处,狂风卷地而起。 不少骁果卫只觉眼前黑影压顶,像被整座城墙迎面撞上! “啊——!” 惨叫四起。 靠得近的,当场碎骨断筋,血肉横飞;稍远些的,也被暗劲贯体,凌空喷血,倒摔出数丈之外。 “呼——呼——” 槊势收回,又是一阵罡风卷起,二三十名隋军踉跄倒飞,砸作一团。 “这……这是人?” 禹王槊一进一退,便如割草般撂倒一片,连骁果卫都忘了挥刀,只张着嘴僵在原地。 “呃……” 卫文升双腿一软,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是啊。” 不错,得了李元霸神力灌注的李存孝,早不是凡胎俗骨。 那副看似寻常的身子骨里,藏着撕天裂地的蛮劲——谁见了,不惊? “这……这……世上怎会有这等怪物!” 骁果卫素来是大隋最精锐的禁军,可此刻竟齐齐僵在原地,无人敢动一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存孝却压根没打算收手。 “好一个霸道!” 他方才不过热身而已,真正的杀招,这才刚刚开始。 双目骤然一寒,人已如离弦之箭撞入敌阵——刀劈、拳砸、肩撞、脚踹,所向之处,甲裂骨碎,断肢横飞。“嘶……” 卫文升喉头一紧,倒抽冷气,整个人愣在当场,手脚发僵,连号令都忘了发。 转瞬之间,李存孝浑身浴血,衣甲尽赤,踩着层层叠叠的尸身昂然而立,像一尊刚从修罗场踏出的煞神。 “降者免死!” 他目光如刀,冷冷扫过残存的骁果卫,最后钉在卫文升脸上。 “老夫宁死不降!” 卫文升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纵知对面是座不可逾越的山,他亦未退半寸。 “杀!” 李存孝再无赘言,足下一蹬,直扑卫文升。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本就是他拿手绝活;如今神力更进一层,早已不是凡人可挡。 “杀——!” 汉武卒此时如潮涌至。 李存孝先前那一通冲杀,早把城楼防线撕开一道豁口,骁果卫仓促间根本来不及合拢阵型。 “来!” 卫文升咬牙拔剑,竟迎步上前,欲与李存孝正面相搏。 明知此战必死,他仍挺直了脊梁。 “李存孝将军……这哪是人?分明是活脱脱的凶兽!” 城下观战的长孙无忌,声音微抖,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缰绳。 “嘶……真真是行走于世的凶神!” 徐世绩比他更震骇。 他混迹绿林多年,单雄信、秦琼这类顶尖好汉,他都亲眼见过,也交过手。 可从没见过谁,能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凿穿整条战线,如割草般斩开重甲精兵。 “怕是天下第一猛将宇文成都,在李将军面前,也撑不过三合。” 徐世绩脱口而出。 “不错。有李元霸神力为基,存孝如今已非人力所能限。” 曹封颔首,嘴角微扬。 下回若再遇李世民?休想走脱半步。 便是再来一个李元霸,也只配做他掌下亡魂。 “护住老将军!” 骁果卫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涌向前排。 有人横刀拦路,有人张弓搭箭,更多人红着眼扑来,只想拖住李存孝,哪怕拼掉性命。 他们并非不怕——是死得太多,血烧了心;更是不敢——老将军若倒,整个骁果卫的魂就散了。 “来得好!” 李存孝仰天长啸。 杀意早已燃透五脏,千军万马在他眼中,不过浮尘。 “杀——!” 骁果卫如怒涛拍岸,汹涌而至。 而他孤身一人,竟似怒海中一叶逆流之舟,眼看就要被吞没。 “死!” 一声暴喝炸开! 他双手各执一器,迎着人潮,悍然撞入。 “呼——呼——” 毕燕挝破空而起,风声刺耳,直贯前排士卒胸膛。 “哗啦!” 甲片爆裂,血肉横溅,那对舞爪如活物般撕开皮肉、绞断筋骨,一击之下,七八人齐齐倒飞出去。 “呼——呼——” 风声再起,他腾空跃起,禹王槊高举过顶,挟雷霆之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轰——!!!” 地面猛颤,砖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 卫文升脚下晃得几乎站不住,远处士兵亦觉脚底发虚,耳中嗡鸣。 “咻咻咻——!” 碎石裹着灰雾激射四散,如暗器般扎进外围骁果卫的皮肉里。 仅是溅起的石子,便能洞穿身躯——那一槊之威,何等骇人? 待烟尘渐散,众人赫然看见:城楼青砖地面,赫然裂开一个丈许深坑,蛛网般的裂痕蔓延数步之遥。 “呼……呼……” 李存孝抽出禹王槊,寒光未敛,又一击扫过侧翼隋军。 那人胸膛凹陷,整个人如纸糊般炸开;还有个士卒,左肩连着半张脸全没了,只剩血糊糊的断骨支棱在风里。 不过一眨眼工夫,他脚边已堆满骁果卫的尸身,层层叠叠,几乎没过小腿。 空气里全是铁锈混着热腥的气味,浓得呛喉! “谁还敢动?” 李存孝声音不高,却像刀刮青石,目光扫过去,四周顿时死寂。 “嘶——” 刚才还在嘶吼冲锋的骁果卫,硬生生钉在原地,没人再往前挪半寸。 “李存孝将军……真不是凡人!单枪匹马,比千军万马还骇人!” 杜如晦喉结滚动,后颈汗毛根根竖起,手心冰凉。 第227章 若非大局倾覆,杀声怎会比前几日更迫、更急? “这……这……” 徐世绩嘴唇发白,话卡在嗓子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谁都明白——若派李存孝出征,何须点将调兵?一人足矣! “他是山魈变的!绝不是活人!” 有骁果卫颤着声低吼,这话一出口,便有人接二连三附和。 恐惧像潮水漫上来,终于顶不住了——他们不仅不敢上前,竟还下意识往后缩,肩撞着肩,腿碰着腿。 “让开!” 一声暴喝劈开死寂。卫文升从缺口处冲出,银甲映着晨光,格外扎眼。 “呼……” 他奔来时,膝盖在抖,掌心全是冷汗。 冲上去必死无疑,可城门已破,活着回去,怎么向皇帝交代? “唉……汉军有神兵也就罢了,怎还养得出这种东西?” 他边跑边叹,声音发干。 “嗖——” 李存孝盯住他,身形微晃,倏然欺近,一掌按上卫文升胸口。 “各为其主,死得磊落。”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晴。 对这样不怕死、守本分的老将,他向来敬重——敬对手,亦敬自己。所以没用槊,只以掌力震断其心脉。 “哇!” 卫文升喷出大口鲜血,碎肉夹在血沫里溅上甲胄。 “原来……汉军的底牌是这个?” 他喃喃一句,眼神渐散。 “陛下……臣,不悔。” 长叹落地,人仰面倒下,最后看见的,是天边泛白的云。 “老将军……就这么走了?” 骁果卫怔住了,眼眶通红,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显然,他在军中分量极重。 “给老将军报仇!” 不知谁先吼了一句,接着七八条汉子抄起刀就往上扑。 “杀——!” 恰在此时,数千汉武卒涌上城头,两军迎头撞上。 武卒们或挺矛直刺,或抽弯刀横削,动作干脆利落。 骁果卫虽悲愤填膺,战力激增,可架不住汉军势如潮涌,更压不住李存孝立在阵前的杀气。伤亡一多,阵脚松动,只能节节后撤。 想不退?身后汉军越聚越多,退路都快被堵死了。 “噗通!噗通!” 另一侧,邱瑞刚稳住阵脚,汉武卒与乞活军便合流杀至,绞杀即刻展开。 骁果卫成片栽倒,刀还没举起来,人已扑街。 “莫非……此处真要丢了?” 邱瑞心头一沉。再守,不过是陪城墙一起埋进土里;若退,防线就此崩塌。 “杀——!!!” 忽听卫文升那边喊杀震天,他猛一扭头—— 只见城头多出无数汉军身影,已占去大半垛口;更刺目的是,一队队骁果卫正往下溃退,盔歪甲斜,旗帜都丢了几杆! “卫将军……已撑不住了?” 他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杀——!!!” 又一阵喊杀逼近——秦琼率武卒、苏定方领乞活军,直朝他所在方位压来! “撤!退守皇宫!” 邱瑞猛然回神,再不敢耽搁。 皇宫,才是最后一道门坎! 此刻最清醒的抉择,就是带残部回撤,把人命省下来,在宫墙内多拖一刻是一刻。 再者,卫文升那边早已顶不住了,邱老将军若还硬撑,不过是徒耗力气。 况且眼下战局太险,汉军已牢牢压住阵脚,处处占优。 “哗哗……” 听见城下动静,一众骁果卫迟疑片刻,终究护着邱老将军匆匆撤下城头。 随着他们退走,汉军士气如虹,转眼便夺下整段城墙。 “轰隆隆——” 东北两座城门同时被攻城锥撞开,木屑飞溅,裂口狰狞。 “杀!” 残存的汉武卒挥刀跃入缺口,人影如潮水般涌进。 余下的骁果卫再无回旋余地,只得且战且退,最后只剩一条路——死守皇宫。 “嗡……” 低沉的金属震颤声掠过街巷,苏定方率部杀至未破的两座城门,亲手掀开横闩,推开厚重门扇。 “洛阳,破了!” 长孙无忌喉头一紧,呼吸骤然停住。 连素来沉得住气的李靖,此刻也绷直了脊背,眼底泛起灼热光芒。 “第七日!整整七天,就拿下洛阳!” 徐世绩仰头喃喃,身子微微发抖。 这般神速,闻所未闻,谁敢信?谁肯信? “真成了……我们真在第七天,踏平了洛阳!” 杜如晦声音发颤,指尖攥得发白。 一个月内取隋都,已是惊世骇俗;七日而下,简直匪夷所思! 但真正的收官之战,还在后头——那座金瓦朱墙的皇宫。 如今四门尽失、外郭全溃,皇宫不过待宰之羔羊,多则一日,少则半日,必落掌中。 外城尚且摧枯拉朽,何况兵员锐减、孤立无援的宫禁? “王上先前说过,此战不止要取洛阳,更要席卷中原……原来并非虚言。” 长孙无忌连吸几口气,才稳住心神。 对这群谋臣猛将而言,“中原”二字,向来遥如云外。 能啃下洛阳及周遭关隘,已是梦寐以求的功业。 可今日汉军铁蹄踏破坚城,中原,竟真的不再只是纸上谈兵! “入城。” 曹封目光平静,只淡淡吐出二字。 “诺!” 他身后几位文武齐声应下,随他自北门缓步而入。 甫一跨过门槛,众人抬眼望去——远处宫阙飞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方才压下的心跳,倏然又擂鼓般撞上胸口。 “王上,西南门已破。” “王上,东北门已破。” 苏定方与李存孝几乎前后脚奔至,甲胄犹带尘血。 “好。” 曹封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地。 “即刻清剿残敌,全控洛阳!” 一道军令斩钉截铁落下。 唯有肃清城内乱局,才能腾出手来,集中兵力直捣黄龙。 “诺!” 李靖抱拳,转身疾行。 “踏踏……踏踏……” 铁靴叩地之声四起,汉军如网铺开,追剿宫墙之外零散的骁果卫。 降者免死,拒者立斩——不留活口,不讲情面。 “杀——!” 喊杀声自城门一路滚进街巷,愈演愈烈,竟直冲宫苑深处,连次殿梁柱都似在嗡鸣。 次殿内,萧美娘本阖目小憩,正欲坠入一场清梦,忽地睁眼,眸光凛冽。 她侧耳细听,那嘶吼声近得仿佛就在殿外回廊。 “……本想做个好梦的。” 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暗纹。 如此近、如此烈的厮杀,教人如何安眠? “看来,战事已到生死一线。” 她尚未想到最糟处——若非大局倾覆,杀声怎会比前几日更迫、更急? “但愿两位老将军还能撑住……等陛下回銮,或勤王之师入城。” 她默默合掌,无声祷告。 除此之外,她确已别无他法。 “踏踏踏!” 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撞碎殿内寂静。 “皇后!”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带着哭腔。 只听这一嗓子,萧美娘便知是谁来了—— 张顾影与伊挽云,陛下新纳的两位妃子。 “……” 张顾影与伊挽云,史册上赫然并列的张妃、伊妃,月前方入宫闱,仍是初承恩泽的新人。本拟即赴太原行宫避暑,却因汉军兵临城下,行程一拖再拖,至今滞留京中。 “进。” 第228章 防线为何溃得这般快? 萧美娘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 “嘎吱——” 次殿两扇朱门被推开,木轴轻响里,二人疾步而入,裙裾微乱,脚步虚浮。 脸上血色尽褪,连唇都泛着青白。 那张倾城之貌,此刻只余惊惶。 “皇后,外头杀声震天……莫非汉军已破城了?” 张顾影声音发紧,指尖攥得指节发白。 伊挽云没说话,只是直直望向萧美娘,眼底全是茫然无措。若城陷,她们的命运便如风中残烛,再无依凭。 此来,只为寻一处安稳之地。 “无妨,应是战局到了紧要关头。” 萧美娘语气平缓,未见波澜。 见她神色如常,两人心头绷着的弦,悄然松了一寸。 “皇后,陛下……可会及时回宫?” 她们目光灼灼,似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有他在,便天塌不惧。 “放心,陛下必归。” 话是这么说,她袖中手指却微微蜷起——外头如何,她亦不得知。唯恐一句失言,引得后宫震荡,人心溃散。 “这样便好。” 听罢,两人气息渐匀,肩头卸下千斤重担。 可她们并未告退。 只安静立在凤座侧畔,离得近些,心才踏实。 “呼……嗬……” 邱瑞带着残部闯入宫门时,喉间还滚着粗喘。 从东城楼一路退至皇城,他未曾停步,麾下将士也咬牙死撑,只求抢在乱势蔓延前稳住宫禁。 稍有迟滞,不止损兵折将,整座皇宫都将门户洞开。 “眼下尚存多少人马?” 他略定气息,转头问身旁一名骁果卫校尉。 “回老将军……” 那人喉头滚动,话到嘴边又顿住。 “讲。” 邱瑞闭了闭眼,似已料到答案。 “尚余四千。” 校尉垂首,苦笑里带着涩意。 “什么?!” 邱瑞面色骤沉,如墨染纸。 两万骁果精锐,竟只剩零头?这点人,守得住九重宫阙? “怎会……汉军竟能识破我等布防?” 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死结。 洛阳坚城,七日即破,快得反常。原来铜墙铁壁之下,早被蛀空了筋骨。 “莫非……汉营中有高人指点?”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怔了怔。 否则,密议仅他与卫文升二人知晓,连帐内亲兵都不曾透露半句,何来泄露之机? “卫将军呢?怎不见他踪影?” 他忽地抬眼,环顾左右。 按理,他撤时卫文升镇守的北段最先告急,该比他更早抵宫才对。 “卫……卫老将军他……” 话未出口,四周骁果卫身子齐齐一颤。 有人眼眶霎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人,大多随卫文升守北门,朝夕同袍。 “咯噔。” 邱瑞心头猛坠,像被无形之手攥住。 一股寒气,从脊背直窜头顶。 “说!” “邱老将军……卫老将军……城破之时,殉了!” 一名年轻骁果卫终于哽出声,泪珠砸在铠甲上,洇开深色斑痕。 邱瑞脑中“轰”一声炸开。 脚下踉跄,膝弯一软,若非旁人抢步扶住,几乎跪倒于地。 “就这么……走了?” 他低头低笑,笑声干哑。 浑浊老眼里,一滴泪滚落,烫得骇人,红得刺目。 同辈凋零殆尽,卫文升又是他半生知己。悲从中来,岂是铁骨能拦? “老将军……身不退半步,血尽方止。” 有人哑声接道。 “好!死得硬气!” 邱瑞忽地拍掌,掌心震得发麻。 这才是卫文升——宁作断戟,不为降旗。 空气仿佛凝滞了,沉甸甸的哀意无声地压下来。 “速设宫禁守备——老夫即刻入宫面圣。” 邱瑞缓缓吐纳,挺直脊背,起身整衣。 战鼓未歇,洛阳既陷,皇后断不可不知。 “遵命!” 近旁的骁果卫咬紧牙关,转身奔向宫墙四角,刀未出鞘,人已列阵。 “呼……” 他抚平袖口褶皱,步履沉稳,直趋皇宫正门。 “怎的还无半点音讯?” 次殿内,萧美娘指尖攥着锦帕,目光频频扫向殿门。 “前线究竟如何了?” 裴蕴在廊下踱了两圈,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敢坐下。 “嗒、嗒、嗒……” 皮靴踏过青砖的声音由远及近,急而不乱。 邱瑞推门而入。 “邱老!” 萧美娘霍然离座,连裙裾都来不及理顺。 裴蕴亦猛地抬眼,紧盯那抹灰袍身影。 张顾影与伊挽云垂首立于屏风侧,脸色泛白,手心沁汗——自打随驾入宫,她们一步也未曾离开皇后左右。 “老臣叩见皇后。” 邱瑞躬身,腰弯得极深。 “快请起!外头情形如何?” 萧美娘语速急促,话音未落,满殿目光已齐刷刷钉在邱瑞唇上。 “洛阳城破。我军退守宫城。” 他声音低哑,字字如石坠地,不绕半分弯路。 “什么?!” 萧美娘脱口而出,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沿才稳住身形。 不过几日光景,坚城竟已失守? 若连洛阳都挡不住汉军铁蹄,这紫宸宫高墙,又能撑几时? 她怔在原地,耳中嗡鸣,一时竟听不清自己心跳。 “怎会至此……” 裴蕴嘴唇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照此下去,陛下亲率的勤王之师,怕是未至洛水,宫门便已洞开。 “邱老,”萧美娘倏然抬眸,声线绷得极紧,“宫城,还能守几日?” “……” 邱瑞喉头微动,却未应声。 那一瞬的迟疑,像根针扎进所有人心里。 “老臣唯有一句实话——能守一日,便守一日。” 他垂目,声音干涩。 兵不满三千,箭矢将罄,连伤卒抬下城楼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 萧美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指望已然熄灭。 原来,不是“能守多久”,而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幸而如意不在洛阳……” 她忽然低声喃喃,像是对自己说,又像在谢天。 义军入城,皇室女眷何等下场?她不敢想。 倘若如意此时就在眼前这座宫城里—— “……” 她猛然吸气,硬生生掐断念头。 那场盼了许久的团聚梦,碎得悄无声息。 梦里有勤王军马踏霜尘而来,有父皇携女共登含元殿,有如意笑着扑进她怀中…… 如今,只剩一地冰凉瓷片。 “邱老,”她重新开口,嗓音沙哑却清晰,“防线为何溃得这般快?” 第229章 末将人在关在,绝不后退半步 她强迫自己站直,哪怕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回皇后……” 邱瑞将汉军如何佯攻东门、奇袭西水门,如何识破我军伏兵布置,一一陈明。 连他亲自督守的玄武门如何被火油破盾、撞车破门,也未隐瞒。 “卫老将军呢?” 裴蕴忽地跨前一步,声音发紧。 防线既崩,卫老将军该率残部回援才是。 “卫将军……殉国了。” 邱瑞肩头一沉,似被千钧压住。 “殉国?!” 裴蕴失声,踉跄半步,扶住柱子才未跌倒。 谁也没料到,那位须发如雪却仍能挽三石弓的老将,竟止步于洛阳城头。 “唉……” 萧美娘长长一叹,指尖轻抚案上铜炉,炉烟袅袅,如一声未出口的哽咽。 若朝中多几个卫老将军,何至于山河倾颓至此? 待殿内悲意稍缓,裴蕴蹙眉追问:“汉军竟能洞悉两位将军布防之机,究竟是怎么算准的?” “背后必有高人运筹。” 邱瑞答得笃定。 “高人?我大隋遍访天下贤士,竟从未闻其名号?” 萧美娘指尖一顿,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 若有这般人物,早该招入弘文馆,何须等到今日,反为敌所用? 平乱、征辽,哪一件不是事半功倍? “这汉王……”她顿了顿,眉间浮起一丝茫然,“究竟何等手段,竟能令这般人物俯首听命?又何时将他们拢入麾下的?” 话音落下,殿中唯余香炉轻响。 “唉。” 次殿里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住了。 “邱老,宫城防务交由你全权调度——能守几时,便守几时。” 萧美娘敛住心神,声音沉稳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事已至此,哪还有万全之策?只能咬牙往前挪一步,再看一步。 “裴卿,即刻清点宫中所有可用的守具:弩机、檑木、火油、狼牙拍……一样不落,尽数调拨给骁果卫。”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诺。” 两人未再多言,拱手后转身离去,袍角掠过殿门,带起一阵微风。 “传令——” 邱瑞步出殿外,立时调兵布阵。他心里清楚,汉军下一个目标必是皇宫。拿下此地,才算真正攥住了洛阳的咽喉。 裴蕴则奔走于库房与城楼之间,搬运器械的号子声、车轮碾过青砖的吱呀声、甲士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填满了宫墙深处。 此刻,次殿内只剩萧美娘、张顾影与伊挽云三人。 “怎么办?” 两妃未开口,只彼此一望,便从对方眼底读出了惊惶。 “宫城怕是守不住了……陛下何在?大隋何去何从?妾身又当如何?” 萧美娘指尖微颤,话音轻得像片落叶。若宫门洞开,她落入汉军之手,后果不敢想。眉间那抹郁色,早已藏无可藏。 这还只是其一。两京既陷,汉军声势必将如烈火燎原,大隋根基,恐将动摇。 “你们且去歇着吧。” 她挺直脊背,语气竭力如常。 “诺,妾身告退。” 二人垂首行礼,裙裾轻扫过金砖,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洛阳城尚有重兵,尚且溃不成军,何况这四面高墙的宫城?” 伊挽云刚踏出次殿,脚步便乱了,回寝宫的路上,眼眶已泛红,喉头哽咽。 宫门若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心知肚明。 “一旦汉军杀入宫中,我们……” 张顾影攥紧袖口,眼尾通红,声音发紧。 先前只闻远处厮杀声,已教人魂飞魄散;真到了那一刻,又岂止是害怕二字能描尽? “皇后方才神色从容,应是胸中有数。” 这话她说得极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一种近乎徒劳的宽慰。 “但愿如此。” 伊挽云没接话,只低低应了一声。除了合掌默祷,她们再无他法。 “报——!” 就在萧美娘独坐殿中,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案上半截断簪之际,虎牢关方向,隋军仍与楚军胶着苦战。这般僵持,已非一日两日。 可此时的杨义臣,心思早不在虎牢关。他满心只悬着洛阳。 “洛阳可有消息?” 段文振刚掀帘而入,杨义臣便迎上前问。 “回将军,至今杳无音信。派出的斥候、信使,一个未归。” 段文振眉头拧成结,额角沁着细汗。 “什么?” 杨义臣面色骤沉。按理说,快马加鞭,半日便可往返;步行亦不过一日一夜。 “洛阳,恐怕真出事了。” 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石。 “……是。” 段文振喉结滚动,终于卸下最后一丝侥幸。 既已确信洛阳生变,援军便刻不容缓。可一旦抽兵西返,虎牢、太谷两关势必空虚——楚军铁骑,顷刻便可长驱直入! “将军,若我军驰援洛阳,虎牢一线必失。” “纵解得洛阳之围,也等于替楚军敞开东进门户。” 段文振苦笑摇头。 “该死!” 这道困局,如铁索缠颈,勒得杨义臣呼吸滞重。他伫立原地,久久未语,目光钉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洛水。 “必须回援。” 良久,他开口,斩钉截铁。 “可是……” 段文振刚启唇,却被杨义臣抬手止住。 “虎牢现驻四万,本将留两万固守,亲率另两万星夜驰归。” “将军所虑甚是,只是虎牢压力,恐将倍增。” 段文振迟疑片刻,终是点头。 “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杨义臣深深吸气,吐出一口沉甸甸的浊气。 “……好。” 段文振闭了嘴,眼下哪还有别的路可走。 “传本将号令,即刻抽调两万精兵!” 杨义臣主意已定,声音斩钉截铁。 “喏!” 段文振再没半句推托,转身便去调度兵马。 不到半个时辰,两万人马已在校场列阵完毕。 “文振,虎牢关一线,全靠你顶住。” 杨义臣扫过整支队伍,目光沉沉落在副将脸上,“等我破了洛阳之围,马上回援。” “将军放心!”段文振抱拳,甲叶铿然作响,“末将人在关在,绝不后退半步!” “好。” 杨义臣颔首,眉间那点凝重这才稍松。 “开拔!” 话音未落,战旗已扬。 “喏!” 两万隋军步卒齐声应诺,脚步震地,随主将直扑洛阳方向。 “驾——!驾——!” 与此同时,中原以南,岳飞率部踏破鲁阳关后,挟两万背嵬铁骑、一万步卒,昼夜兼程扑向南阳。早一刻抵城,便多一分胜算。他亲领骑兵为锋,步卒衔尾疾进。 数日奔袭,终于兵临南阳城下。 此地伍家军不单守南阳郡,淮安郡亦在其防区之内。统率这两万将士的,正是陈棱。 “嗒……嗒……” 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铁流滚滚而来,城头哨卒顿时绷紧神经。急报飞传,陈棱披甲登楼。 “站住!” 他一声断喝,横刀立于垛口。 这支人马从未见过,绝不能任其逼近城垣——可心底又生疑云: 甲胄鲜明、鞍具齐整,却非隋军制式。 “莫非是反贼?” 他暗忖,旋即摇头。 真要是草莽叛军,哪来这等精良器甲? “停!” 岳飞抬手一挥,背嵬军齐刷刷勒缰驻足。再上前,恐生误判。 第230章 我伍家军,岂有他言? “尔等速退!否则弓弩伺候!” 陈棱冷脸喝道。 “且慢。” 岳飞语声平缓,不疾不徐。 “你伍家军,认得这个么?”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刀鞘古朴,寒光隐现。 “怎会……?” 陈棱立在城头,一眼便怔住。 “真是信物?” 身后亲兵面面相觑,神色骤变。 方才剑拔弩张之势,悄然松了一线。 “这支来路不明的队伍,竟持少主信物……难道与伍家有旧?” 陈棱心头翻涌,却不敢轻信。 他深知伍家规矩:信物宁碎不交,除非心悦诚服,否则绝不出手。 “我认得。”他朗声开口,“确是伍家之物。” 顿了顿,语气转硬:“但真假难辨——若你们是冒名行骗的宵小,又当如何?” 末了,冷笑一声。 “真伪与否,你自验便知。” 岳飞只这一句,再不多言。 “好!” 陈棱正等此话。 当即侧身吩咐:“取吊篮!” “喏!” 一名伍家军士快步上前,将竹篮垂下。 “递上去。” “喏!” 岳飞命亲卫策马上前,将短刀稳稳置入篮中。 篮子徐徐升空,悬至城头。 “呼……” 陈棱屏息伸手,指尖刚触到刀鞘,呼吸便是一滞。 多少年了?再没见过这把刀。 “真是它?” 他嗓音发紧,双手捧起短刀,指腹一遍遍摩挲刀身。 缓缓出鞘—— “铮——!” 一道清越长鸣裂空而起。 刀脊之上,“伍”字如龙腾凤翥,笔力虬劲,入钢三分。 他如何不识? 那是忠孝王当年亲手所镌,刀成之日,他就在侧。 再无疑虑。 “诸位远道而来,可是奉少主之命,有所差遣?” 陈棱深吸一口气,俯身探出城垛,声音已温厚如常。 伍家军其余将士的目光,悄然变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寒光,彻底消散了。 只因伍家信物在手。 “你们少主,已率部归附我汉军。数日前,还与韩家少将军韩世谔——老将韩擒虎之子、伍家世交——一同入营。” “这枚信物,便是他亲手托付于本将的。盼你们以少主为先,弃旧投新,共赴汉军。” 岳飞话音落地,毫不绕弯。 “这……” 陈棱眉峰一跳,惊愕难掩。 韩家竟也来了?此前向来深藏不露,连半分风声都不曾漏出。 “稍候片刻。” 岳飞未催,只静静立着,任消息在众人之间缓缓沉落、发酵。 陈棱垂眸片刻,心下已然通透:当年少主离营时,多半是将信物交予韩家代为保管;韩家持此物寻至汉军,才有了今日城下这一幕。 “少主在汉军!” 近处几名伍家军士卒忽地咧嘴笑出声,笑声爽朗,毫无滞涩。 他们等这消息,等得太久。 若汉军虚言诓骗,这信物,绝不可能稳稳躺在岳飞掌中。 “开城门!” 陈棱气息一稳,当即下令。 “轰隆——嗡……” 南阳城门缓缓洞开,铁轴碾过青石,震得地面微颤。 “将军,请入城详叙!” 陈棱亲自步下箭楼,迎至马前,拱手含笑,热络得毫无隔阂。 “好。” 岳飞应得干脆,随即率背嵬骑兵鱼贯而入。 刚踏进瓮城,便见两侧伍家军将士个个面带笑意,眼神温厚。 “汉军兄弟,辛苦了!” 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敞亮。 要知道,两军照面,尚不足半个时辰。 一切转圜,全系于那枚伍家信物之上。 “请!” 陈棱快步上前,侧身引路,手势恭敬。 “好。” 岳飞颔首,随他朝府衙方向而去。 “上茶!” 一进正堂偏厅,陈棱即刻吩咐。 “喏!” 一名亲兵领命疾步退下。 “唉……世事翻覆,谁能料到,今日竟能再闻少主音讯。” 刚落座,陈棱便摇头苦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 “伍家军与少主,这些年,一直断了联络?” 岳飞顺势问道。 “自那桩案子起,我部奉命镇守南阳,再未挪动半步。” “隋廷忌惮伍家兵权,处处设防,连一封密信都难递出去。” 他苦笑愈深,像被什么硌住了喉头。 “原来如此。” 堂内一时静了,连窗外风声都显得滞重。 “此来南阳,只为劝降——洛阳之战,已全面铺开。” “除虎牢、太谷两关尚在僵持,其余三面要隘,尽在我军掌中。” 良久,岳飞率先开口,语调沉稳,却如石投静水。 “打洛阳?!” 满座将领齐齐一怔,陈棱亦霎时失语,眼前晃过忠孝王伍建章跪殿受诘的那一幕。 “当年……啊……” 话未出口,众人脸色骤然黯沉。 那场旧案,像一道结了痂又撕开的伤,碰不得,提不得。 “那事儿,真叫人心寒!早就不把隋室当主子看了!” 不等陈棱开口,已有将领拍案而起,嗓音发紧。 “可不是!若非等着少主归来,谁愿在这孤城耗着?” “他一声令下,刀山火海,咱眼皮都不眨一下!” 附和声接连响起,字字滚烫。 岳飞默然听着,心里已明:他们守在此地,并非愚忠,而是执念。 “这是少主亲笔。”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笺书信。 是云召初随王上举义时所写,墨迹未干,便溅上了血——厮杀正烈,他伏在盾后提笔,袖口染红,字间也沁着暗褐斑痕。 “这……” 陈棱双手微抖,接信时指节泛白,竟迟迟不敢拆封。 “唰——” 满屋将领不约而同倾身向前,目光如钉,牢牢锁住那封薄纸。 “哗啦……” 信纸徐徐展开,一股陈年铁锈般的腥气,悄然弥漫开来。 字迹一入眼,便知出自少主之手,清峻挺拔,毫无旁骛。 “没错,确是少主亲笔。” 陈棱声音发颤,手心沁汗,连指尖都在抖;伍家军一众将领亦喉头滚动,眼眶泛热,血丝悄然爬满眼白。 信物已让人心中九分笃定,这封墨迹未干的书信,则把最后一分犹疑也碾得粉碎。 “少主既已择汉王为明主,韩家公子亦同赴此志——我伍家军,岂有他言?” 陈棱仰起脸,目光如铁钉楔进虚空,那双熬红的眼睛里,再无半点游移。 “愿随少主,归汉!” 应声干脆利落,无人迟疑,无人观望。 当年忠孝王蒙冤含恨,伍家军上下咬碎牙根却只能缄默。那口闷气压了太久,沉在骨缝里、堵在喉咙中,此刻撞上伍家印信、撞上少主手书,轰然炸开,再难收束。 岳飞静立一旁,心头雪亮:若隋廷当年肯为忠孝王正名昭雪,肯替伍家军讨一句公道,今日哪来这般顺遂? 第231章 这样的刀,谁肯弃之不用? 细想之下,倒也不怪隋室轻慢——彼时伍家军不过偏师残部,人少势微,在朝廷眼里,翻不出浪花。 可谁料,正是这支被视作“掀不起风浪”的队伍,竟成了刺向隋室脊背最狠的一刃。 南阳,扼中原以南咽喉之地。汉军未动一刀一箭便取此城,既省兵卒、蓄战力,又截断勤王北援之路——等若将隋廷后腰狠狠割开一道深口。 “呼……” 陈棱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十年重担。 当初势单力薄,隋室如日中天,仓促举旗,不过是飞蛾扑火。 如今?山河易色,时机已至! “好!诚挚欢迎诸位入列!” 岳飞朗声而笑,笑意落进众人眼中,屋内气氛顿时松融如春水破冰。 “岳将军,末将另有一桩紧要消息。” 陈棱忽然开口,语调沉稳。 “请讲。” 岳飞神色一敛,侧耳凝神。 “浙阳郡,驻隋军一万。” “浙阳郡……” 岳飞眸光微沉,眉峰略聚。 此地紧贴洛阳西线门户上洛郡,又与南阳遥相呼应;若不拿下,隋军自浙阳斜插而出,南阳侧翼立成危局。 “必须速取。” 他言简意赅,斩钉截铁。 “将军,末将愿行一计。” 陈棱上前半步,“假扮隋军调防,诈开浙阳城门,再顺势肃清郡内各城。” ——眼下正值隋廷调兵之际,一纸军令、几面旗号,足可掩其行迹。镇守之将,断不会疑。 “可行。” 岳飞颔首,未加半分迟滞。 “岳将军且在南阳安顿歇息,末将即刻返营,通传归汉之事。” 计议既定,陈棱转身便走。 “好。” 岳飞应得坦然。背嵬骑兵连日急驰,人马俱疲,休整片刻,方能再赴硬仗——张须陀的勤王军,已在路上。 “末将告退。” 话音未落,陈棱已大步踏出屋门。 岳飞独坐灯下,摊开地图,指尖划过南阳、浙阳、鲁阳关几处要隘。 后续一万步卒将至,浙阳防务可交由其接手;南阳既有伍家军镇守;另有一支常规军正朝鲁阳关进发——抽调之后,尚余万数精锐可用。 拦勤王、拓南疆,棋局已活。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棱直奔军营,甫一抵达,立召各部主将聚于校场。 “见过陈将军!” 铠甲铿然,刀锋映光,伍家军尽数列阵,鸦雀无声。 …… “今日,有一事宣告全军。” 陈棱立于高台,声如洪钟,“汉军携少主信物而来,经本将亲验,决意追随少主,归附汉王!” 他未多煽情,只将接洽始末、书信真伪、归附缘由,一一剖明。 “各位,可有异议?”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了一句。 “没有!” 伍家军先是齐齐一怔,随即应声如雷,斩钉截铁。 他们守在这儿,等的就是这一刻——谁会反对? “汉军已兵临洛阳城下,我部驻守南阳,须死守此地,拦住隋室调来的勤王之师。” 陈棱接着道。 “汉军竟如此迅猛?这才几日,三座洛阳关隘全丢了?” 话音刚落,校场上顿时嗡嗡作响,人人面露惊色。 “听说洛阳正被围得水泄不通,就盼着那支勤王军快些赶到。” “轮到咱们伍家军扬眉吐气了,也该让隋军尝尝被堵门的滋味。” “哈!隋室也有今天?这一口恶气,憋太久了!” “可不是嘛——等了这么多年,报应总算上门喽!” 满场将士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朗朗,眉宇间全是久压之后的痛快。 他们不是在换旗,是在替伍家、替自己,把咽了多年的苦水一口吐尽。 “大伙儿,真等得太久了。” 陈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仍被汉军的推进速度震得发沉——三塞连破,快得不像人间兵马。 …… 他和底下那些弟兄一样,又喜又惊: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难怪少主甘心俯首,投奔汉营! “换旗!” 陈棱忽地提高声调,嗓音里透出一股久违的灼热。 “踏、踏、踏……” 甲胄铿锵,人影攒动。校场上下、南阳四门,旗杆开始一根根更换。 “哗啦——!” 隋字大旗被粗暴扯落,踩进泥里,靴底碾过旗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不是毁旗,是卸枷。 紧接着,赤底金纹的汉军战旗,一杆接一杆,迎风招展。 旗升起来的那一刻,南阳易主。 陈棱转身便走,直奔岳将军帐前。 “岳将军,两万伍家军,即刻归汉。但完整的伍家军,尚缺不少人。” 他抱拳禀报。 “还缺?” 岳飞眉梢微抬,眼中已有几分了然。 “正是。另有三万人,当年因忠孝王一事寒了心,解甲归田,再未披甲。” 陈棱如实回道。 那三万人,正是当初第一个站出来为忠孝王鸣不平的骨干。 他们不闹不反,只默默脱下战袍,回乡耕田。隋廷既不敢再用,也不敢逼迫——两万人可管,五万整建制的伍家军,岂是儿戏? “果然。” 岳飞颔首,并无意外。 “若将军准许召回,伍家军不仅满员,战力更将跃升一截。” 陈棱声音渐沉,“这支军,本就是隋室主力;经忠孝王父子十年调教,精锐中的精锐。那解甲的一万老兵,更是锋刃之尖——单论战力,不输骁果卫!” “全召回来。” 岳飞断然落定。 一道令下,三万铁骨便能重列阵前。他们胸中积郁比旁人更深,战意只会更烈。何况锦衣卫密报写得明白:伍家军中,确有一万精锐,战力直追骁果卫。 这样的刀,谁肯弃之不用? “伍家军……终于要齐装满员了?” 陈棱喉头微动,指尖攥紧。 当年三万人卸甲而去,他与剩下这两万弟兄,心思如出一辙:不为隋廷卖命,亦不轻易举旗;只待少主归来——若报仇,他们执矛在前;若归隐,他们解甲相随。 唯伍家血脉所向,才是他们真正的军令! “多出三万生力军,南阳防线固若金汤,甚至可抽兵回援洛阳。” 岳飞目光沉静,望向地图上那一点——他早看清了其中分量。 第232章 王上与远征军眼下到了哪一步? 凉州河西走廊,曾由伍云召镇守多年,余威犹在。吐谷浑便是受其震慑最深的一支。 眼下吐谷浑虽正与孤立无援的隋军缠斗,但蛮性难驯,惯于趁乱伸手。 河西走廊,仍是他们眼里的肥肉——掠粮、掳民、夺马,样样不落,只为填饱自家战马的肚子。 汉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防线一再加固,后来干脆增派了援兵。 吐谷浑人马,少则数百,多则数千,最盛时竟逾万人。 “传令,全军集结!” “得令!” 伍云召向来不是缩在营垒里挨打的性子。 面对吐谷浑接连不断的侵扰,他当即下令整训两万汉军——一万五千步卒,五千精骑。这支队伍不走寻常路:骑步协同,更关键的是,人人耐得住高原寒气,扛得住缺氧之苦,早已不是初入河西时那副喘不上气的模样。 “嗒、嗒、嗒……” 这天,河西走廊西陲一带,尘烟又起。 几支吐谷浑小队悄然现身,见村就闯,遇畜便抢,径直踩进汉境腹地。 “抢!快动手!” 领头那人一声嘶吼,手下骑兵齐声怪啸,策马直扑村口。 他们却没察觉,远处山梁、坡后、枯林间,一双双眼睛早已锁死他们脊背。 “五千敌众,有骑有步——一个也别放走。” 伍云召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他早厌透了这群贼寇:趁虚而入,劫完就蹽,打不过便钻山越岭,像虱子一样叮着边地不放。 “谨遵将令!” 韦真抱拳应道,甲叶轻响。 “杀——!” 就在吐谷浑马蹄将踏进村墙、百姓已惊叫奔逃之际,号令劈空而下。 “呜——嗷——!” 战马长嘶,铁蹄翻飞。步骑如闸门骤开,自三面压入。 “又是这群汉狗!怎么阴魂不散?!” 敌首暴跳怒骂,哪还有心思掳掠,拨转马头就要撤。 照旧打个时间差:等汉军收兵回营,或稍一松懈,再回来补刀。 反正这地方,汉军水土难服,追不出百里就得趴下——他们就是吃准这点,才敢年年上门刮油水。 “撤!快撤!” 众人掉头狂奔,马粪甩了一路。 “追!” 伍云召与韦真马鞭一扬,率部衔尾而上。 这路数,他们盘算过多少回?根本不用犹豫,箭在弦上,即刻发兵。 “驾!驾!” 伍云召亲率五千铁骑,如影随形,咬住敌军后队不放。 “怎的还不停?!” 吐谷浑人慌了神——眼看已越过边境线,身后蹄声非但未歇,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汉军前锋已迫近其步卒阵尾,刀锋寒光凛凛。 “噗嗤!噗嗤!” 钢刃剁进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利落。一颗颗脑袋滚落黄沙,血溅三尺。 惨叫声未绝,步卒已成砧板鱼肉。 “再加鞭!别管他们!” 几名敌酋只带着千余骑亡命前蹿,把自家步兵扔在身后当垫脚石。 他们吃过多少次亏?清楚汉军一旦动真格,下手有多狠。 更没想到,今日这支汉军竟敢深入数十里,连气都不换一口。 “斩尽!” 伍云召目光如铁,分兵两路,兜抄包抄,逼得吐谷浑人马挤作一团,进退失据。 “啊——!” 刀光起处,人头乱飞。惨嚎声未落,尸身已倒。 没人能举盾,没人来得及拔刀。 身后只余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尸首,甲胄染透暗红,沙地吸饱了血,黏稠发黑。 “不——!” 敌首话音未落,颈血喷涌,人头已被伍云召挑于枪尖。 “杀!” 这些守边多年的老卒,平日沉默寡言,此刻杀心炽烈,手起刀落,毫不迟疑。 忍太久了,恨太深了。 战事结束得极快,只余几个漏网之鱼,跌撞着没入荒岭。 “快!快走!” 吐谷浑上下心知肚明:汉军不好惹,眼下他们正忙着复国,哪有余力在此耗兵折将? 既然汉军敢追,那就注定要被砍得七零八落——此战近乎全歼。 “清点战场,尸首拖至两国界碑旁列好。让他们睁眼看看:河西走廊,不是谁想踩就踩的门槛。” “进了这道门,就别想着活着出去。” 伍云召立于尸堆之前,甲衣未拭,杀气未敛。 “得令!” 韦真朗声应下。 心里却默默点头:若非将军早半年便严训将士、专练高原行军、预设伏击路线,今日哪能一击定局? 五千贼寇,怕是早就洗劫一空,扬长而去。 “哗哗……” 命令一下,将士们立刻动身。 转眼工夫,那些蛮夷的尸首,全被集中摆放在河西走廊与吐谷浑接壤的边界线上。 数千具尸体横陈荒野,死相凄厉,无声却如雷贯耳——这便是汉军的答复! 事情办妥,大军即刻调头,按原路回撤。 “如今河西走廊日渐安稳,只是不知,王上与远征军眼下到了哪一步?” 伍云召不自觉地望向中原方向。 他晓得出征之事,可前线战报迟迟未至,究竟打到何处,尚无音讯。 “伍将军放心,王上与远征军势不可挡,断无差池。” 韦真接话,语气笃定。 “也是。有李将军、岳将军几位坐镇,何愁不胜?” 伍云召颔首,神色稍松。 除了这几位名将,还有长孙无忌等善谋之臣随行。 更不用说,此番派出的是大隋最精锐的王牌之师。 出问题?绝无可能。 顶多是胜得大些,还是更大些罢了。 “王上他们,必凯旋而归。” 韦真说得斩钉截铁。 一行人边谈边行,率部徐徐退回靠近边关的驻营地。 “……” 就在此时,隋帝杨广亲率二十万主力,已破冀州巨鹿,直抵武安郡邯郸。 至此,魏郡近在咫尺,邺城城楼,已在兵锋所指之下。 先锋部队早已疾驰先行,只待攻城号令一落,便率先叩响邺门。 大军入城,暂借地方衙署议事。 “臣等参见陛下!” 堂下文武齐声高呼。 “免礼。” 第233章 谁晓得汉军会如何行事? 杨广轻抬手,眉宇间透着几分从容。 他对行军节奏颇为满意——只要渡过黄河,便可由冀州直插兖州腹地。 “踏、踏、踏……” 他刚欲开口,忽闻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候官快步闯入,衣襟微乱,气息未平。 “参见陛下!” 他抱拳躬身,动作利落。 满堂目光瞬时聚拢过去——候官突至,必有紧要军情。 “不必拘礼,速报。” “唐军与汉军交锋,全军溃败。主力折损殆尽。” 候官声音清晰,字字入耳。 “唐军主力……尽毁?” 满座一怔,空气骤然凝滞。 杨广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那候官面门。 “太好了!” 片刻沉寂后,来护儿率先放声大笑。 “哈哈——!” 虞世基随即扬声附和。 “哈哈!败得干脆,败得痛快!” 笑声如浪,一层推一层,引得众臣纷纷开怀,殿内一时喧腾。 “好!甚好!” 杨广嘴角上扬,面色舒展。 “哈哈。” 连素来沉肃的罗艺,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可众人所乐,并非一事。 “万幸,万幸啊……” 宇文化及抚掌而叹,心下暗松一口气——幸而当初没押宝李唐,否则今日岂非血本无归? “还好,还好……” 苏威连拍胸口,神色犹带余悸。 谁料李氏两代人竟如此不堪一击,起兵未久,便遭迎头痛击。 纵有世家响应,亦难挽颓势,足见李唐新锐之才,实属平庸。 “倒想不通,那汉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打得这般干净利落?” 苏威一面庆幸,一面仍觉难以置信。 “这消息,真叫人痛快!李家举旗才几日?” 来护儿笑声愈发洪亮,仿佛胸中郁气一朝尽泄。 “叫你们背主作乱,活该!” 若非满朝文武在侧,杨广几乎要脱口而出。 此刻满殿欢颜,皆是幸灾乐祸之色。 李唐活该!主力既丧,名存实亡。 当年在大隋背后挥刀,今日便是报应临门! “呼……” 杨广缓缓吐纳,情绪渐复平稳。 “诸位,李渊这逆臣败得虽快,令人快慰;但汉军,亦是叛军。”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所言极是。汉军既可重创李唐主力,其兵锋之锐、实力之厚,可见一斑。” 话音落地,方才还笑意盈盈的众人,倏然敛容,静默下来。 李家本是五姓七望之一,根基扎得深、门第立得稳。 背后又拢着一众世家撑腰,起兵自然声势如雷。 可即便如此,汉军照样把李唐主力碾碎了——这还说明不了什么? “当真豪杰满野啊!难怪能拿下关中,占住大兴城。” 罗艺低声叹道,心下不得不服:连隋军当年收拾李唐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曹封却干净利落地办成了。 唐军垮了固然是好事,可转头就冒出个更难缠的对手。 再者,“长安”这名字是叛军改的,朝廷若点头认下,等于亲手给反旗镀了层金。 这是公然与天子对着干。此前调自己来洛阳,本就透着几分提防。 “曹家早已衰微,怎竟能翻出这般惊涛?” 杨广指尖叩着案角,百思不得其解。 汉军既无李氏的郡望之重,又缺世家联姻之助,偏能横扫强敌、割据最广——这事搁谁身上,都得脊背发凉。 “陛下,捷报里裹着刀锋。” 虞世基垂首拱手,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铁:“杨玄感未平,汉军已成心腹大患,须速定之。” “虞卿所言极是。” 来护儿接口应下,眉骨绷紧:“楚军刚退,汉军必斩!” 不除此患,隋室兵马再多,也终将陷于四处救火之局——东边未稳,西边又燃,南面再起烽烟,国本焉存? “嗯。” 杨广颔首,额间皱痕深了一寸。 “另有一事……汉军已与楚军结盟,正合兵扑向洛阳。” 那官员话音未落,殿内风都静了半拍。 “什么?!” 杨广猛然抬眼,喉结一滚。 单一个杨玄感已叫洛阳守军夜不能寐,如今又添一支比唐军更悍、比楚军更锐的汉军——这城,还能守几天? “嘶……” 满朝文武齐齐变色。 “这也太快了!” 宇文化及脱口而出,袖口微颤。 “洛阳,十有八九要丢!” 杨广没出声,可藏在宽袖里的左手,指节已勒进锦缎深处。 洛阳一失,隋室真正的龙庭便塌了一角;若再算上被叛军盘踞的大兴城……两京尽落敌手,何异于断脊削冠? “沙沙……” 汗珠顺着冠冕内沿滑下,洇湿了鬓角。 天下人嘴上称洛阳为京,可谁心里不清楚?大兴城是先帝营建的旧都,名分早刻在宗庙碑上。 “洛阳若破,汉军威势必如春汛暴涨。” 虞世基喉头一紧,眼前浮现出江都宫阙——陛下若被迫南狩,那便是天命动摇的明证。 四方州郡见状,岂会再忍?只怕明日就有郡守扯旗,后日便见刺史焚牒。 “洛阳不保,人心先溃;人心一散,何谈御外?” 来护儿声音低哑,字字砸在地上。 此城若陷,不是失一地,而是断一脉。 “对!万不可坐视!” 苏威忙接腔,余者亦纷纷附和。 他们未必真忧社稷倾危,只恐自家府邸随洛阳一同沦陷——那宅院田产、门生故吏,可全系在这座城里。 “汉军竟真杀向洛阳了!” 罗艺怔住。前脚还在关中收拾李唐残局,后脚已挥师直插司州腹地——是胆魄太盛,还是实力太硬?他一时竟分不清。 “传旨:即刻整军,直扑魏郡邺城,务必夺下!” 杨广拂袖起身,语速快得不容喘息。 “喏!” 群臣齐声应诺,袍袖带起一阵急风。 拿下邺城,主力便可长驱入兖州;再令各道兵马星夜驰援,回师洛阳,先啃楚军,再绞汉军——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邺城,必须拿下!” 连宇文化及都攥紧了腰间刀柄,苏威亦频频拭额。 他们早把家业搬进洛阳城,妻儿老小、祖坟祠堂,全在那堵城墙里头。 他们随天子御驾亲征,可家中老小,全留在洛阳城里。 汉军若破了城,亲人安危便悬于一线。 别忘了,还有女眷在内——谁晓得汉军会如何行事? “那可是叛军啊!” 一位文官急得舌头打结。 第234章 得之则生,失之则死 没人摸得清汉军的脾性,倒是有几处叛军,烧杀劫掠,跟山匪没两样。 倘若汉军也是这般做派呢? 几位年长的文武官员,脸色霎时泛白。 “好在家人全在幽州,倒不必为此揪心。” 罗艺心底默念。 此刻满朝文武中,能稳住心神的,怕也没几个。 “诸位不必慌乱。” 就在众人焦灼难安之际,杨广沉声开口。 危局当前,他岂能不挂念洛阳?更别说皇后尚在宫中——那是他最珍重的人。 可这念头绝不能露出来,人心要靠镇定来稳住。 “刷刷……” 一时间,众臣齐齐望向御座。 “洛阳有骁果卫坐镇,又有邱卿、卫卿守城,万无一失。” “何况局势如此紧迫,必有勤王之师星夜驰援。” 杨广语调沉稳,句句压着节奏,硬是把将散的军心又拢了回来。 “确是如此。洛阳城高墙厚,粮械充盈,骁果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话音落地,不少人长长吁气,肩头松了下来。 “陛下的手腕,还是老样子——稳得很。” 宇文化及暗自嘀咕。 这般生死关头,陛下自己心里怕也翻江倒海,却仍记得先稳住旁人。 说起来容易,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陛下手段确实高明……除了对付咱们这些世家的时候。” 这话,苏威只敢咬在牙根里,半点不敢吐出来。 “好了,各自去办差吧。” 见群臣神色渐定,杨广略略舒展眉头,挥手道。 “诺!” 应声干脆利落,众人转身疾步而出,调兵遣将,各司其职。 “终于到了……” 徐州境内,杨玄感已聚齐兵马,屯驻小沛。 周法尚所率勤王军亦已抵境,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周法尚麾下隋军共五万,含一万铁骑;再加徐州本地守军五万,合计八万。 兵力上,杨玄感统领的楚军虽略占上风,却也只是一线之差。 “本公决意主动进击,先取周法尚,再控徐州全境。” 议事厅内,杨玄感对着心腹将领断然下令。 毕竟,据守徐州,才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不动则滞,唯有抢前一步,方能落子成局。 “楚公,万不可轻动!” 李密脱口而出。 “为何?” 杨玄感眉峰一蹙。 “楚公,我军若倾力强攻,或可击退周法尚,但折损必重。” “待到真正的大敌压境,我军还能剩下几成战力?” 李密目光灼灼,字字如钉。此等关头,容不得半分孟浪,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有理。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杨玄感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道理再浅不过:留得兵多一日,扛住后续主力的压力就少一分。 “楚公请看——我军现驻小沛以东,有一处唤作藤县。” 李密手指摊开的地图,直指一处空白之地。 “此地地处徐州与青州交界,既无驻军,亦无府衙管辖,形同虚设。” “嗯,确有此地。” 杨玄感俯身细看,地图上那个名字清晰可见。 “若叫勤王军抢先占了藤县,我军便危在旦夕。” 李密指尖划过纸面,勾出一道凌厉轨迹:“他们由此入青州,既可抄我后路,亦可直扑虎牢关。” 他声音低沉下去,神情肃然。 “这……” 杨玄感盯着那条线,面色骤然一紧。 一旦藤县失守,后方门户洞开,虎牢关守军也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后果不堪设想—— 与斛斯政的联络势必中断,玄纵镇守的虎牢关,极可能顷刻瓦解。 牵制之势一旦崩塌,汉军压力陡增。 而汉军若再败,所有重担,终将尽数压至楚军肩头。 杨玄感僵在原地,嘴唇微动,低声道: “不错。” 李密颔首。 “那接下来,该当如何?” 话音未落,杨玄感已面露焦色。 “楚公,末将以为,须兵分两路——速调一万精兵抢占藤县,此地万不可失!” 李密语声沉郁,似压着千钧。 “然后呢?” 杨玄感急问。 “留两万守小沛,余下七万,与周法尚争个早晚。” “为何如此?” 杨玄感眉心紧锁。 “周法尚老于军旅,自知兵力不占优,更清楚眼下头等大事是赶去救驾。” “所以他绝不会硬闯我军防线,定会取道藤县,绕行北上,直扑彭城。” 说到此处,李密略作停顿。 “您的意思是……我军七万人马,抢在他之前埋伏于藤县?” 经这一提醒,杨玄感豁然醒悟。 若藤县已有楚军据守,再由主力自侧翼突袭,内外夹击之下,周法尚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溃败。 “正是。此战即便不能全歼隋军,也必令其折损过半。” 李密接着道: “而我军顺势压向彭城,隋军便只能由攻转守,再难主动出击。” 杨玄感肩头一松,眸中寒光乍现,显然已洞悉其中利害。 “如此一来,战场主动权就攥在咱们手里了,后头的仗,自然好打。” 李密嘴角微扬。 “呼——此言极是。” 杨玄感长舒一口气。 幸而帐中有此智者,否则单凭自己,怕早已方寸大乱。 斛斯政音信断绝,幼弟玄纵被围困夹击,十成十已是定局。 “踏、踏、踏……” 帐外忽传急促步声。 一名斥候掀帘而入,甲胄未卸,躬身抱拳: “参见楚公,李大人!” “免礼,何事?” 杨玄感心情尚好,顺口应道。 “禀楚公!斛将军飞报——隋军主力已迫近邺城!” 斥候气息未匀,话音发紧。 “什么?!” 杨玄感猛地站起,瞳孔骤缩,满脸惊愕。 方才刚落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这么快?!” 李密双眉拧成结,脸色阴沉如铁。 “眼下又当如何?” 杨玄感再次望向李密。 “楚公,请稍安。” “若汉军能速克洛阳,隋军主力再至,亦难撼动大局。” “本公岂不知此理?可这指望,实在渺茫。” 他苦笑摇头。 楚军确已牵制虎牢关一线,汉军也连破三关,但要拿下洛阳,少说也得一月。 还得是汉军战力超常发挥的前提下。 短时之内夺洛?无异于登天。 “楚公,如今唯盼汉军手脚再快些。” 李密轻叹一声。 局势至此,他亦无更妥之策。 唯有洛阳易手,汉军腾出手来反制虎牢关,楚军才能抽调更多人马驰援徐州。 楚军存亡之基,从来只系于徐州一地——得之则生,失之则死。 “只盼汉军,越快越好。” 杨玄感喃喃道。 若真能成,他恨不得汉军即刻接管荥阳诸郡,把所有可用之兵尽数调出。 “倘若藤县一役重创勤王之师,他们反倒可能不顾一切北上。” 李密忽然想到另一层。 若周法尚部伤亡惨重,却仍强撑北进,沿途必遭楚军层层截杀,损耗只会更大。 这对徐州战局有利,对洛阳战局,亦非坏事。 第235章 清点战场,收押俘虏 “唉……看来,本公该彻底断了对洛阳、对萧美娘的念头了。” 杨玄感忽而垂眸。 当初起兵,图的是古都繁华,是那倾城一笑。 如今却巴不得汉军早占洛阳,好让楚军尽快接手荥阳等地。 念及此处,心头空荡荡的,像被风刮过的旧屋。 “楚公,您不必灰心。洛阳虽未到手,可徐州咱们稳稳攥在手里,也算站稳了脚跟。” 李密见杨玄感眉宇低垂,便缓步上前,语气沉稳地宽慰道。 “这话从何说起?” 杨玄感抬眼,顺势接了一句。 “徐州历来是咽喉要冲,山川险固,易守难攻;田畴肥沃,仓廪尚实——拿它作根基,不输任何一方。” 李密语速不疾不徐,将徐州的分量一一道来。 “倒也是。” 杨玄感颔首,神色略松。 “眼下汉军动向不明,本公打算遣人去探个底细。” 他略一整衣袖,忽然开口。 知道汉军打到哪一步,心里才踏实。 “玄邃不能去。”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落在李密身上,顿了顿。 不是不信,而是眼下战局如履薄冰。 楚军较之勤王诸部,并无压倒之势,稍有闪失,便是倾覆之危。 越是紧要关头,越得把顶用的人,留在身边。 “赵怀义如何?行事向来细致,不冒进,也不拖沓。” 李密心知其意,立刻荐出一人。 “好,就他去。” 杨玄感略一思忖,应得干脆。 “诺。” 李密拱手,转身即去传令。 “但愿汉军争气些,早一日拿下洛阳。” 刚踏出议事厅门槛,他眉间便浮起一层阴云。 方才强作镇定,是怕楚公心更乱。 “可惜啊……洛阳,不逊长安的雄城;萧美娘,一代倾城之色。” 念头翻涌,心头像压了块青石。 弃洛,非不愿,实不能也。 若真有胜算,谁不想在洛阳城下与汉军正面一搏? “呼——” 少室山深处,尧君素率一万白马义从伏于林壑之间,静如磐石,只等隋军入彀。 他缓缓吐纳,双目凝定虎牢关方向,纹丝不动。 “来了!” 忽地,瞳孔骤缩,声音压得极低。 “踏……踏……” 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军阵渐次浮现——正是杨义臣亲领的两万步卒。 “快!再快些!” 杨义臣策马扬鞭,厉声催促。 “踏踏踏……” 脚步急促密集,越来越近,震得枯叶簌簌而落。 待再近些,尧君素一眼看出:这支隋军确是星夜兼程,直扑洛阳。 人人面泛油汗,肩甲歪斜,粗重喘息声混成一片——分明连歇脚都舍不得多耽搁半刻。 “将军,动手么?” 身旁一员白马义从偏将低声请命。 “不急。再等。” 尧君素右手轻抬,纹丝未动。 须得等他们踏进弓弩射程中央,再无回旋余地时,才收网。 “踏踏踏……” 马蹄未响,脚步已似踩在耳膜上。 隋军前锋,已行至汉军伏兵眼皮底下。 “杀——!” 一声断喝撕裂山风。 “吁——!” 千骑齐嘶,雪浪般从两侧林间奔涌而出。 “哒哒哒……” 万蹄奔雷,蹄声如潮,白马义从自左右合围,圈势瞬成。 “登登登……” 弓弦满张,箭镞寒光一闪,齐刷刷指向敌阵。 “咻咻咻……” 弦响未绝,箭雨已至。 这群人,专精骑射——出手快、力道沉、准头狠,百步之内,箭箭咬肉。 “呃啊——!” 箭矢贯甲入体,血雾腾空炸开,左翼右翼同时溅起大片猩红。 “啊——!” 惨嚎四起,隋军阵脚大乱。 本就筋疲力尽,又遭雷霆一击,脑子嗡嗡作响,连刀都攥不稳,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这……” 杨义臣猛地停住脚步。 太突然了。他刚带兵急行军百余里,浑身酸软、脑子发沉,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敌军!” 只喘了一口气,他才惊醒。 抬眼望去,对面旗阵上赫然一个大字—— “汉!” “是汉军!” 他心头一震,立刻认出了这支伏兵的来路。 “杀——!” 话音未落,白马义从的箭已射出。 一排排隋军步卒应声倒地。 紧接着,骑兵压上,弯刀出鞘,近身厮杀。 尧君素一马当先,率队步步紧逼,把隋军团团围死在少室山下。 这一仗,一个活口也不能放走。 洛阳那边的部署,绝不能因一丝风声而打乱。 “汉军不是远在并州南部吗?!” 杨义臣盯着尧君素,脱口而出,胸口气血翻涌,怒意难抑。 ——他可是被皇帝亲赐“杨”姓的忠将,岂容这般突袭? “噗嗤!” 刀光闪过,白马义从冲入敌阵,弯刀挥落,人头滚地。 青草染红,血气弥漫。 那浓烈的腥味,反而激得骑兵更加悍勇。 “快逃!” 有人崩溃大喊。 溃兵四散奔逃,可刚转身,就被弯刀劈倒;侥幸冲出几步,又遭箭矢贯胸,当场扑倒。 “突围!随我冲出去!” 杨义臣嘶声下令。 “扑通、扑通……” 可这支刚打完虎牢关血战、又连夜赶路的疲兵,早已人心尽散。 听命者不过几百人,余者哭嚎奔逃,阵型全无。 转眼之间,山坡上尸横遍野。 杨义臣咬牙,带着残部硬往前闯。 “还想走?” 尧君素冷笑,拨转马头,亲率精骑绕侧拦截。 弓弦连响,箭如雨下,专射突围之人。 “呃啊——!” 一支冷箭钉进杨义臣肩背。 他闷哼一声,仍拖着伤体向前。 “降了吧。” 尧君素勒马停步,声音低沉。 他曾是隋将,懂这份忠烈,所以多劝一句。 “少废话!” 杨义臣一字一顿,眼神不屈。 “……罢了。” 尧君素轻叹,抽剑出鞘,策马疾冲。 “噗——” 长剑透心而入。 杨义臣本就力竭,又中箭在先,再无力抵挡。 尧君素收力控势,未搅脏腑,只为留他全尸——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去吧。” 剑拔出,血涌如注。 他仰面倒下,嘴角竟浮起一丝淡笑,似在说: 陛下,皇后……臣,尽力了。 “传令:清点战场,收押俘虏,厚葬杨义臣。” 尧君素平静下令。 “喏!” 将士齐应,下马整饬。 他又遣快马飞报洛阳,自己则按兵不动—— 王上在洛阳的布局,半分也不能扰。 诸事妥当后,白马义从静静驻守少室山,再未移动一步。 ——洛阳,城中一处临时府邸内。 第236章 一支军队正飞速逼近宫楼 曹封端坐主位,文武列于堂下。 大战将启,目标直指皇宫。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上尚未开口,他们已激动得指尖微颤,肩头轻抖。 “陛下,隋朝的老将卫文升很有本事,跟屈突通老将军一样,要是能劝降,就太好了。” 长孙无忌忽然开口说道。 劝降成功,不仅能添一员猛将,还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皇宫。 “怕是劝不动。” 李靖立刻接话。 “没错。要是另一位老将——卫文升没战死,或许还有商量余地。” 杜如晦点点头,补充道。 “唉,真可惜。” 长孙无忌轻轻摇头。 “都是忠勇可敬的老将军。” 主位上的曹封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 他心里清楚:就算卫文升还活着,以邱瑞的性子,也绝不会投降——宁死不屈,才是他的选择。 “这事不必再议。直接攻宫。” 曹封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王上!臣愿为先锋!” 李存孝一步踏出,声如闷雷,脚下青砖似都微微一震。 满堂文武心头一紧,齐齐侧目。 “存孝将军神力,比从前更胜一筹啊!” 长孙无忌由衷感叹。 “可怕……” 其他人望着李存孝,眼神已悄然不同。 他们亲眼见过他厮杀——那不是人,是活生生的战神,是冲阵时无人敢挡的巨兽。 “王上!臣请战!” 苏定方也立刻上前,声音发颤,满是激动。 这是洛阳最后一战,是打进皇宫、定鼎乾坤的关键一役。 这样的机会,哪个年轻将领肯错过? “准。” 曹封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 李存孝的战力毋庸置疑,用他,能速破宫门;苏定方虽资历尚浅,但正该在大战中磨砺成长。 “谢王上!” 二人抱拳高呼,满脸振奋。 “攻宫只调五千乞活军、五千汉武卒,足矣。” 曹封接着下令。 皇宫地窄墙高,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 “李卿,仍领中军调度。” “遵命!” 李靖躬身领命。 “其余诸将与兵马,稳住全城,严守各处要道。”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响亮而整齐。 “即刻准备。” 曹封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告退,分头调兵、整备器械、传令布防。 ——虽只出兵一万,但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汉武卒挑的,是军中最悍勇的五千人;秦琼、单雄信、程咬金,全在其中。 “传令:尔等即刻集结,为攻宫主力!” 传令官一声令下。 “咱也能打皇宫?” 程咬金一愣,最先嚷出来。 “可不是!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 单雄信眼睛一亮,立马接上。 这机会千载难逢,被选中,是运气,更是信任。 “对!咱们第一个杀上宫楼,为全军打开突破口!” 秦琼攥紧拳头,眼中燃着火光。 “好!” “干!” 三人相视一笑,摩拳擦掌,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进宫门,杀个痛快。 汉军已整装待发。 若全力强攻,皇宫撑不过一日。 ——当然,若像之前那样留手,或许还能多拖些时候。 但如今,哪还有留手的道理? 此时,皇宫深处,一座偏殿内。 皇后萧美娘召来邱瑞与裴蕴,作最后商议。 “唉……” 裴蕴长叹一声,在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文官出身,到了这生死一线的时刻,心里最是慌乱。 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细汗。 “唉……” 邱瑞面色沉重,久久没说话。 “邱老将军,务必守住皇宫!只要挡得住汉军,咱们就还有转机。” 萧美娘眼里的焦虑再也藏不住了,主动打破沉默。 “老臣明白。” 邱瑞点点头——他怎会不懂?可心里清楚,胜算微乎其微。两军实力悬殊太大,硬扛,只是拖延罢了。 “邱老,您觉得……还能守多久?” 萧美娘忍不住问。 一旁来回踱步的裴蕴也停下脚步,静静等着回答。 “能多守一时,便多守一时。” 邱瑞声音低沉。 “这……” 裴蕴心头猛地一沉。 “好,皇宫,就托付给邱老了。” 萧美娘苦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踏实,实则毫无把握——谁也不知道,到底还能撑多久。 “裴大人,皇后就拜托您了。” 邱瑞转身朝殿外走,临出门前回头交代了一句。 如今能调用的武将全派出去了,只剩管后勤的裴蕴还留在宫中。 “邱老将军,您放心!” 裴蕴手心发潮,声音却咬得极稳。 “好。” 邱瑞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萧美娘站在原地,目送这位镇守洛阳的最后一位老将,背影渐行渐远。 另一座偏殿里,张顾影和伊腕云也在提心吊胆。 “今天汉军就要强攻皇宫了……你说,宫门真能守住吗?” 张顾影坐立不安。 “不好说。只盼着邱老将军,能把局面稳住。” 伊腕云轻声答道。 可她手指攥紧衣角,心跳快得发慌——宫墙之外,就是汉军。 “唉,一旦开打,外面肯定乱成一团。咱们还是别出殿门,老老实实待着吧。” 张顾影叹了口气。 “嗯,理当如此。” 两人不再多话,默默坐着,等那一声号角响起。 “嗒……” 宫楼之上,邱瑞已披甲而立,亲自督战。 四千骁果卫分守各处,士气尚存,尚未溃散——到底是精锐,还没到崩溃的边缘。 “呼……呼……” 高处风冷,他掌心全是汗。 宫楼内外一片寂静,但邱瑞知道:这是风暴前最后的安静。 “嗒嗒嗒!”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支军队正飞速逼近宫楼。 “来了!” 邱瑞呼吸一滞。 “哗!” 骁果卫齐刷刷挺直腰杆,握紧刀弓,严阵以待。 “嗒嗒!” 两支汉军——汉武卒与乞活军,已列阵于宫楼之下。 人人面如寒铁,目光似刃,直刺楼上。连邱瑞都觉得脸上泛起一阵刺痛。 “这就是洛阳皇宫!” 一向沉稳的李靖,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激昂。 他是三军统帅,今日若破宫门,此战必将名留青史,他亦将是开国首功之一。 第237章 而那人,只出了两招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站在这儿了。” 杜如晦感慨道。 自投汉军至今,不过短短时日。 “当年曹府议事,犹在眼前;今日,我等随王上兵临皇宫!” 长孙无忌双眼微红,声音微颤。 “降者不杀!” 李靖仰头向宫楼高喝。 “不必废话。” 邱瑞冷冷回应。 “攻!” 李靖接收到王上示意,立刻下令。 “杀——!” 刹那间,汉军齐吼,如潮水般扑向宫楼。 “放箭!” 邱瑞一声令下。 “咻——咻——!” 城头弓弦震响,箭如飞蝗,倾泻而下。 “叮!叮!叮!” 箭矢撞上铁甲、盾牌,脆响不绝。 这些箭射在汉武卒身上,叮当作响,只溅起一串火星,根本伤不了人。 “当…当…” 汉武卒是重甲步兵,铠甲厚实,寻常弓箭根本扎不进去。 乞活军则举着大盾在前,替后面的人挡住骁果卫射来的箭。 骁果卫人少,箭也不多;汉军又刀枪不入——他们很快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砰!砰!” 两架登云梯重重搭上宫墙。 秦琼、程咬金、苏定方三人率第一批汉武卒冲上梯子,身后还跟着大批乞活军。 “杀——!” 吼声震天,人人双眼通红。仗才刚打,血性就全被激了出来。 邱瑞脸色惨白,嘶声下令:“搬重物往下砸!绝不能让他们登上宫楼!” 汉军一动,压力扑面而来——仿佛一座山正朝皇宫压下来,沉得让人窒息,连呼吸都发紧。 “踏踏踏……” 骁果卫立刻行动,抓起石头、木头,一股脑朝梯子上砸去。 汉军灵活闪避,趁他们抬手扔东西的空档,飞快往上攀。 “杀——!” 苏定方怒目圆睁,脖子青筋暴起。 “咻!”一支箭嗖地射穿他左臂。 他眉头都没皱,一把掰断箭杆,继续往前冲! 有他带头,乞活军士气暴涨,攻势更猛。 “杀!!” 一名乞活军猛地跃上宫楼,长矛直刺对面骁果卫。 对方也同时出剑,一剑捅穿他喉咙。 “咕噜……” 那人喉头冒泡,临死前死死攥住敌人胳膊,硬生生拖着他一起翻下宫墙! 缺口一开,其余乞活军立刻猛攻这处空档。 宫楼这一段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哗……” 邱瑞冷汗直流,连声调兵补防。 可这,才只是汉军攻城的第一波! 秦琼和程咬金始终冲在最前——他们答应过,要第一个登上宫楼。 所以,他们不怕死,也不后退。 第五段 骁果卫一剑刺出,正中那名乞活军的喉咙。 “咕噜……” 乞活军喉头滚出怪响,双眼将闭未闭时,死死攥住对方手臂,两人一同从宫楼边缘栽落。 其余乞活军立刻扑向缺口——那处防线,因少了一名骁果卫,顿时岌岌可危。 “哗哗……” 邱瑞额上冷汗直淌,连声下令补位。 可这,才只是汉军攻城的开始! “杀——!” “轰隆隆……” 一块巨石自下方猛砸上来! 秦琼大喝一声,金装锏全力横扫,“铛!”一声撞在石面,硬生生把石头掀偏。 幸好离宫楼近,这一击尚算从容。 可就在此刻,一名骁果卫挺矛横扫而来—— “砰!” 秦琼猛地低头,战盔被抽飞,发出沉闷一响。 他面不改色,张口怒吼:“杀!” 程咬金早已杀得双目赤红:一手死死拽住登云梯,一手抡起宣花斧,劈、砍、剁、扫,招招狠绝! 虎口早被震裂,血顺着斧柄往下淌,他却像毫无知觉,攻势愈发狂暴。 汉武卒见主将如此,士气暴涨,人人如虎,眼里只有敌人、只有宫楼! “杀——!” 喊声震天,整座宫楼仿佛都在摇晃。 骁果卫纵然未溃,却已心头发紧—— 从没见过这样的兵,这般不要命,这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找死!” 一声暴喝炸响,紧接着“轰!轰!轰!”连串巨响,东南角宫楼腾起滚滚浓烟! 几块巨石裹着黑烟,呼啸着飞上半空! 邱瑞本能抬头——只见一名汉将双眼通红,已跃至宫楼之下,正朝这边疾冲! “噗嗤!” 刚才那阵巨响,原是名骁果卫将巨石推下。 可那汉将竟抬手挥出一件奇形兵器,“咔嚓”一声洞穿巨石,余势不减,直贯自己胸口,当场炸开一个血洞! 四周骁果卫看得头皮一炸! “是他!杀了卫老将军的那个!” “对!就是他!汉军里的人形凶兽!” 有人认出了李存孝,声音发颤。 “喝——!” 李存孝低吼如雷,一拳轰向宫墙——砖石迸裂,硬生生打出个大窟窿! 他双脚蹬进窟窿,借力腾身而起,竟从中段宫楼一跃而上! “轰——!!!” 整座宫楼狠狠一震,似要塌了! “这……” 邱瑞一怔——没料到汉军中,竟有如此悍将! 不,这哪是人?分明是怪物! “杀!” 数名骁果卫回过神,齐齐扑向李存孝。 他们没亲眼见过他杀卫文升那一战,只当孤身一人不足为惧。 倒是几个曾随卫文升出征、侥幸活下的老兵,脚下迟疑,不敢上前。 “还愣着?给我杀了他!”邱瑞厉声咆哮。 “诺!” 众人这才咬牙冲上。 李存孝双目如冰,一手紧握毕燕挝,一手横持禹王槊。 两件兵器竟微微震颤,似在呼应主人杀意。 “挡路者——死!” 话音未落,他已冲入敌群! 禹王槊横扫而出—— “呼——!”风声裂空,钝锋所至,血雾爆开! 骁果卫挨着即飞,碰着即碎,像纸糊的一般。 毕燕挝旋身横击—— “呼——!”五爪寒光一闪,数人当场被撕成数截,脏器横流,断肢乱飞。 看似随意一圈,周围已躺倒一片尸首: 有的脑袋开花,有的腰斩两段,有的肠子拖在地上…… “嘶……” 邱瑞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一息之间,上百骁果卫倒在他刀下。 而那人,只出了两招。 “嗡——!” 不等喘息,禹王槊再次扬起,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禹王槊的尖端烧得通红,像插在火里一样。 不知是李存孝挥得太快、力气太大,还是槊刃刮着空气太狠,竟发出灼热的嘶鸣。 “砰!砰!” 闷响不断——一排排骁果卫被砸飞出去,有的撞上宫墙当场碎裂。 “哗啦——” 第238章 终究……没等到陛下回援 血和内脏泼洒满地,腥气冲鼻。 邱瑞僵在原地,脱口而出:“这……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惨烈的厮杀。 “杀——!” 等他回过神,乞活军和汉武卒已冲上宫楼。 攀墙时就不要命,落地后更凶,人人眼睛发红,刀刀见骨,对骁果卫毫不手软。 “啊——!” 惨叫接连响起。骁果卫成片倒下,血迅速漫开,染红青砖,尸首横七竖八。 破城之后,汉军直扑宫门,再没人拦得住。 “踏、踏、踏……” 邱瑞脚步一歪,差点跪倒。 “这才多久?”他失声低吼——从骁果卫刚布防到此刻,连半日都不到! 他本以为,哪怕守不住,撑个一两天总该可以…… “老将军,快退守大殿吧!”几个骁果卫围上来劝。 “不。” 邱瑞眼浑却亮,目光如铁:宫楼都守不住,皇宫还怎么守?不如拼死一搏,试试能不能把汉军打回去! “杀!” 他吸一口气,拔剑在手,率先冲向敌阵。 主将动了,余下的骁果卫咬牙跟上。 “杀!” 离他最近的,正是秦琼三人带着三百汉武卒。 双方迎头撞上。邱瑞虽老,仍一马当先,招招拼命。可汉武卒早已杀红了眼,士气如沸,骁果卫节节后退——唯他一人,硬生生杀进敌阵深处。 “哗啦!” 秦琼带人迅速合围,将他围在中央。 “老将军,降了吧。”秦琼没急着动手,抱拳说道。 他敬重这位隋朝老臣,不愿轻易伤他。 “少废话!” 邱瑞冷喝一声,挺剑直刺秦琼咽喉。 “得罪了,老将军。” 秦琼轻叹,手中金装锏呼地抡起—— “砰!砰!” 两声脆响,邱瑞的佩剑脱手飞出。 秦琼眼神一凛,锏势未收,狠狠砸向他心口! “砰!” 闷响炸开。邱瑞胸口剧痛,连退数步,身子晃得厉害。 “哇!”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血,膝盖一软,眼看要栽倒,慌忙用断剑拄地,硬撑着不倒。 秦琼侧过脸,声音低沉:“走好,老将军。” 一代忠将,就此战死沙场,令人扼腕。 可惜各为其主,沙场殉国,已是最好的归宿。 “陛下……老臣……有负所托……” 邱瑞半跪在地,喃喃一句,头一垂,再无声息。 那一锏,早震断了他的心脉,救也无用。 “邱老将军死了!” “邱老将军……没了!” 骁果卫们愣住,声音发抖,双眼瞬间赤红。 “杀——!!!” 悲愤化作怒火,他们嘶吼着扑向汉军。 单雄信和程咬金亲眼看见这一幕,压下心头震动,立刻率兵迎上。 骁果卫虽因仇恨爆发出更强战力, 但汉军越战越勇,更有李存孝如虎入羊群——胜局,已无可逆转。 刀光一闪,便倒下一片人。骁果卫哪里挡得住? “吱呀——” 宫门被推开,声音又沉又闷。 骁果卫边战边退,一步步被逼向皇宫正殿。 “杀!杀!” 此时,萧美娘、张顾影、伊挽云等妃子都聚在大殿里。 她们听见宫门开启的响动,又听见一阵阵喊杀声,越来越近。 透过窗户,还能看见外面晃动的黑影。 “汉军……打进来了?” 张顾影挨着窗边,声音发颤。 伊挽云没说话,只轻轻戳破窗纸,往外一瞧—— 地上全是骁果卫的尸体,汉军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啊!”她失声叫了出来。 “慌什么!成何体统!” 萧美娘猛一皱眉,厉声喝道。 其实她手心全是汗,强撑着皇后架子罢了。 别的妃子早缩在角落,浑身抖个不停。 “皇后放心,臣拼死护您!” 文官裴蕴硬着头皮站到前面,声音发紧,却一步没退。 这时,只剩一百多人的骁果卫已退至殿前。 “咚、咚、咚……” 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围住了整座皇宫。 汉武卒、乞活军已将大殿团团围住。 那百余名骁果卫,默默列在殿门口,脸色发白,却没人后退半步。 曹封走进来,只淡淡两个字: “投降。” 话音刚落,为首一名骁果卫校尉冷笑:“不必多言,死守到底!” 曹封没再开口,右手朝下一压。 “杀!” 李靖领兵扑上,刀锋直指殿门。 苏定方与李存孝则分头清剿各处残敌。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站在远处,望着大殿,神色平静。 大局已定,他们只等最后一道防线瓦解。 萧美娘望见殿外汉军身影,苦笑一声: “洛阳皇宫……守不住了。” “噗!噗!” 刀剑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片刻,百余名骁果卫尽数倒地,殿门前血流成河。 汉军将士齐齐望向殿门—— 这一路,终于走到这里了。 “开门!” 李靖得令,带人一脚踹开殿门。 “啊——!” 惊叫声四起。 殿内全是留在洛阳的妃子,个个面无人色,盯着破门而入的汉军。 “皇后快退!” 裴蕴身子发抖,仍横身挡在萧美娘前面。 最后百余名骁果卫也冲上前,站成一道单薄人墙,隔在汉军与皇后之间—— 他们是隋室最后的忠兵。 萧美娘望着满地尸首,轻轻一叹: “终究……没等到陛下回援。” “杀!” 李靖再下令。 汉武卒与乞活军一拥而上。 眨眼之间,百余人全数战死。 人人闭目赴死,毫无降意。 “啊——!” 妃子们尖叫不断,有人腿一软,当场昏死过去。 张顾影和伊挽云咬着嘴唇,强忍恐惧。 可脸色惨白,手指冰凉,全身止不住地抖。 汉军进门就动手,毫不留情。 她们怕极了。 “放开我!” 裴蕴被单雄信一把抓住双臂,动都动不了。 “押下去,关进大牢。” 曹封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 “喏!” 单雄信应了一声,顾不上细看汉王长什么样,拖着裴蕴就走。 “王山,我们带人出去清理残兵。” 李靖确认大殿里已无隋军,开口道。 确实一个隋兵都不剩了——殿内全是隋朝的皇后、妃子,还有吓得发抖的宫女。 第239章 谁也逃不过这个规矩 “去吧。” 曹封只说了两个字。 “喏!” 李靖立刻带着秦琼等汉武卒,先收拾掉地上骁果卫的尸体。 临走前,特意安排人守在殿门外。 等人都走了,大殿只剩血腥味,其他一切如常。 “王上,这些大隋的妃子,怎么处置?” 杜如晦留下没走,出声请示。 “她们会杀了我们?还是……” 他话没说完,张顾影和伊挽云的目光,已齐齐落在曹封脸上。 其余妃子也屏住呼吸,心悬半空——皇宫已破,生死只在他一句话。 “先把她们集中关好。等局势稳了,寡人再定夺。” 曹封目光扫过一众妃嫔,语气不紧不慢。 眼下乱局未平,这事不急。 “呼……” 伊挽云等人悄悄松了口气。 能活下来,又不被乱兵欺辱,已是万幸。 “喏!” 杜如晦立刻领命,转头让在场宫女把妃子们全带下去关押,听候王上发落。 妃子们一走,大殿顿时空了许多。 “嗒、嗒……” 曹封迈步向前,脚步声格外清楚。 可萧美娘还站在原地——和其他人不同,她神色沉静,不愧是隋朝皇后。 “没想到,汉王竟如此年轻。” 她看着曹封,不由感叹。 原本以为是个威严沉稳的中年人,才镇得住千军万马;谁知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出头,相貌俊朗,眉宇间却自有股凌厉气度——像极了她的丈夫,大隋皇帝杨广。 “嗒、嗒……” 脚步声停了。 曹封已站在她面前。 “汉王,汉军既已取胜,望您约束将士,勿扰皇宫,更勿惊扰百姓。” 萧美娘先开了口。 她并不知汉军军纪如何,这才试探着提醒。 “哦?” 曹封眉梢微扬,星目直视她。 “你如今只是寡人的战利品,没资格提要求。” 声音平静,却自带压迫感。 汉军本就不会胡来,但眼前这位绝色皇后,终究是俘虏。 俘虏,哪有说话的份? “这……” 萧美娘一时怔住。 她没料到,对方气势竟这般慑人,下意识垂下了眼。 “此人,果然非同一般。” 她在心里暗暗道。 忽然想起朝中旧议:那个早已衰落的曹家,或许早在开皇年间就暗中蓄力,直到今年骤然崛起,短短数月便拿下凉州、洛阳……想到这儿,她心头一震。 “你叫什么名字?” 曹封打量着眼前这位身段曼妙、容颜依旧明艳的皇后,随口一问。 “萧美娘。” 她如实答道。 可心思还在飞转:曹家能成大事,背后必有世家撑腰。 可究竟是什么,让那些高门甘冒奇险,全力押注这支新起之军? 她心里虽有疑问,却不敢再问了。 一开始汉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再追问下去,非但得不到答案,反而会惹祸上身。 “萧美娘,传国玉玺在哪儿?” 曹封直呼隋室皇后的名字,语气毫无避讳。 “陛下出征时带走了玉玺,没留在洛阳宫中。” 这话她没必要撒谎——玉玺确实不在皇宫。 “哦?” 曹封微微挑眉,脸上并无失望之色。 眼下没拿到,不打紧。迟早是他的。 登基称帝时能用上,自然更好。 再说,眼前这位皇后,风姿绝代,也算意外之喜。 他话锋一转:“近来仍由宫女伺候你。好好收拾打扮,寡人改日来与你‘切磋茶艺’。” “切磋茶艺?” 萧美娘身子轻轻一颤,脸颊泛起红晕,又羞又恼。 汉王这话,哪是什么品茶?她岂会听不懂? 按理说,身为皇后,该厉声斥责。 可现实摆在眼前——她不敢。 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 “终究躲不过。” “听明白了?” 曹封神色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她这个年纪,在古代正是最娇艳的时候。 不似青涩少女,也不显老态,恰如熟透的果子,甘香诱人,自然有人想尝一口。 “……嗯。届时,汉王请便。” 沉默许久,她才低声应下,姿态已明显放低。 她明白:硬顶只会激怒对方,让自己更难堪。 眼下最稳妥的路,是稳住汉王,静待陛下派人来救。 大隋根基尚在,营救她,并非难事。 她在心里默默祈愿: “愿陛下……能在汉王临幸之前,将我接回去。” “很好。” 曹封说完,起身离去。 局势未稳,眼下要务是掌控洛阳。萧美娘既已入掌中,便跑不掉——不必急在一时。 “踏、踏、踏……”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萧美娘才缓缓抬头。 她轻叹一句: “汉王远非常人,城府极深,实乃千古难遇的雄杰。” “只是不知,大隋遇上他,究竟是福,还是祸。” —— 【系统提示】 “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攻占洛阳。” “任务评级:高级。” “奖励:明朝战船全套设计图。” “明朝战船图纸?” 曹封嘴角微扬。 凉州水师虽已装备类似明朝的战船,但靠的是仿造,技术始终卡在表层。 有了设计图,就能真正吃透、量产——就像八牛弩一样,实现批量列装。 到那时,汉军水师将脱胎换骨。 【系统提示】 “特别加赠:战船一万艘,即刻投放孟津港。” “一个支线任务,完成了。” 曹封心中畅快。 洛阳已定,中原主线任务,也快到收官之时。 —— 洛阳城内,一座华美府邸暂作王府。 文武官员陆续抵达。 “臣等参见王上!” 众人齐整躬身,拱手而立。 “免礼。” 曹封端坐主位,抬袖示意。 李靖率先出列:“禀王上,洛阳城内外及皇宫各处残敌,已基本肃清。” “好。” 曹封点头。 苏定方与李存孝难掩激动: “皇宫既破,只要守住防线、顶住隋军主力反扑,两京便稳入我手!”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不管是长孙无忌,还是李靖,都一样——谁也逃不过这个规矩。 “受伤的将士已安置妥当,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都登记清楚,后续会把抚恤金发到家属手上。” 杜如晦接着禀报。 第240章 地盘越大,越缺人守 “汉王对将士、对百姓都厚道。仗一打完就立刻安排善后,怪不得军民都真心拥护。”徐世绩若有所悟——原来汉军这么得人心,是有原因的。 “嗯。” “另外,活下来又有战功的将士,按功劳大小论赏;文官武将,全部记入《功劳簿》。” 曹封听罢,点点头。这事办得利落,他挺满意。 赏罚分明,本就是汉军的规矩。 “诺!” 长孙无忌出列应声。 其余文武也都安静听着,没人反对。 虽说刚拿下洛阳和皇宫,却没分到金银田宅,只记一笔功劳——可这就够了。“功劳簿!” 徐世绩呼吸一沉,胸口微微起伏。 等将来开国封赏,这本子上的名字和功绩,就是排座次、定爵位的凭据! 这才是真正的大头! “开国那天,它才真正值钱。” 所以,像李靖、长孙无忌这样的人,宁可现在一分不拿,也要把功劳稳稳记进簿子里。到时候,赏赐远超眼前这点小利。 苏定方也听懂了,心头一热,脸上掩不住喜色。 “洛阳已破,咱们离开国功臣,又近了一步。” 杜如晦心里默默盘算。 “手握长安、洛阳两京,又控着并州南部——王上一统天下的可能,一下子大了许多!” 殿内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人人脸上带笑,眉梢眼角都是喜气。 “踏踏……” 这时,一名汉军斥候快步走进大帐。 “参见王上!” 他抱拳行礼。 “免礼。” 众人收起笑容,齐齐望向斥候。 “启禀王上:尧将军已在少室山大破杨义臣所率隋军,全歼敌军!”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立刻追问:“可有漏网之鱼?” “一个没放!所有隋将、隋兵,尽数就歼。残部未及退回虎牢关、太谷关。” 斥候答得干脆。 “王上,虎牢关与太谷关一线,眼下正是我军夺取良机!” 李靖当即上前一步。 “机会确有,但洛阳之战刚歇,我军主力疲惫,实在抽不出兵。” 杜如晦皱起眉头。 那些精锐刚打完硬仗,连喘息都来不及,再派出去,非但难胜,反而伤元气。 “诸位别忘了——此前留守的一万常规军,并未参加攻城,如今已休整完毕。” 李靖眯起眼,缓缓道。 若非早算准这点,他也不会开口提战机。 “对!” 众人一拍脑门,恍然想起。 “可仅靠一万常规军,去打虎牢关和太谷关?怕是悬。” 徐世绩仍不放心。 常规军战力不如王牌军,人数又少,风险不小。 “莫急——河内郡还驻着两万常规军。” 杜如晦及时提醒。 这批人虽是新降的隋军,一时还难调转心念去打旧主,但守城驻防,完全胜任。 “只调一万过去,河内防务丝毫不受影响。” 他补了一句。 “王上,臣有一策:兵力虽少,也能智取虎牢关与太谷关。” 李靖略一思索,直言道: “尧君素已确认消息未外泄。咱们可假扮成‘奉命驰援洛阳’的隋军,前去换防——关上守军必信无疑,我们便可趁机夺关!” “妙!” 长孙无忌立即附和: “如此一来,虎牢、太谷一线,唾手可得。” “关隘好取,就怕楚军毁约,突然反水。” 徐世绩压低声音,面露忧色。 “踏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骆思恭快步走了进来。 “臣参见王上。” 他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免礼。” 曹封抬手示意。 “查探得知,楚军主力已全数调往徐州战场。” 骆思恭语气平稳,接着汇报:“因此,他们极可能已彻底放弃攻打洛阳的打算。” 李靖立刻接话:“这么说,反倒是楚军在担心我军毁约——如今隋军主力将至,他们哪敢轻易招惹我们?” 眼下第一支勤王军迫在眉睫,楚军压力极大;若无这重压,他们或许还会冒险撕毁盟约。 杜如晦微微一笑:“不错。他们巴不得我们赶紧拿下虎牢关,好腾出更多兵力去徐州。” 拿下洛阳,本就让楚军陷入被动,这正是战略上的优势所在。 “有道理。” 众人神色一松,气氛也轻快了些。 局势明摆着:除非楚军自己找死,否则绝不敢主动开战。 李存孝插了一句:“那虎牢关和太谷关一线,基本已是板上钉钉。” 长孙无忌顺势接道:“拿下虎牢关,也就意味着洛阳四塞全部在我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眼睛一亮:“接下来,就能顺理成章接管荥阳、许昌一线了!” “对!” 文武们纷纷点头,脸上浮起笑意。 “很好。” 曹封静静听完,神情从容,心情也越发舒畅。 可杜如晦话锋一转:“好消息虽多,但兵力不足的老问题,又冒出来了。” 他苦笑一下:“荥阳、许昌这么大一片地方,总得派人镇守才行。” “兵力不足……” 刚才还轻松的众人,顿时沉默下来,皱眉思索。 两万常规军,勉强够守虎牢关和太谷关; 可荥阳、许昌一线,却再也抽不出人手了。 长孙无忌罕见地挠了挠头,一时想不出办法。 杜如晦叹道:“第二批常规军若能及时赶到,这事就好办了。” 苏定方摇头:“地盘越打越多,人却不够用啊。” 李靖也轻皱眉头,默默盘算对策。 就在众人焦灼之际,曹封却很沉得住气。他看向骆思恭,目光平静:“还有别的消息吗?” 骆思恭立即答道:“王上,诸位——岳将军凭伍家信物,已顺利接管南阳等地;两万伍家军也已归顺我军。” “什么?!”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担忧一扫而空。 “南阳拿下了!” 长孙无忌声音都亮了几分。 “中原以南大片疆土,就此尽入我手!” 杜如晦呼吸微促,情绪再度起伏。 李靖缓缓道:“等荥阳、许昌再一接手……整个中原,就全是我们汉军的了。” 刚破洛阳,又控中原——这速度,实在惊人。 可片刻后,有人低声道:“可兵力……还是不够啊。” 焦虑非但没减,反而更甚——地盘越大,越缺人守! 这时,骆思恭又补了一句:“王上,此前解甲归田的三万伍家军,正在紧急召回中。” 这话一出,满堂精神一振! 两万已归顺+三万正召回=3d五万可用之兵! 镇守荥阳、许昌,绰绰有余! “王上,臣听说过伍家军。” 一位老臣上前一步,郑重道:“其中一万精锐,战力不输隋朝骁果卫,整支队伍,极为善战!” 大家正高兴着,徐世绩站了出来,自己也按捺不住激动。 他早年在绿林混过,听过伍家军的名头。 “战力不比隋朝骁果卫差!” 李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能跟骁果卫比肩,说明这一万伍家军,是实打实的王牌! 正好补上汉军王牌部队的缺额——汉武卒、乞活军连番作战,减员不少,编制和战力都难维持。有了这批人,王牌军的补充压力,一下子轻多了。 想到这儿,李靖轻松了不少。 王牌军招兵难、练兵更难,一直是汉军最头疼的事。 兵员素质要求太高,临时凑数都不行,更别说扩编了。 可现在,一万现成的精锐摆在眼前,局面立刻不同了。 “王上,这么说来,岳将军手下至少有十万兵马,抽调一部分出来,毫无问题。” 长孙无忌开口,打断了李靖的思绪。 第241章 降则用,不降——杀 中原以南用不了那么多兵,留着也是闲置。 只要调一部分过去,荥阳、许昌一线没兵驻守的难题,自然就解了。 “嗯。” 曹封轻轻点头。 “臣这会儿才明白,当初王上为何要大力扩招常规军。” 杜如晦由衷叹服。 如今看来,这些新兵,全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王上高瞻远瞩,早把这一步算进去了,臣真心佩服。” 徐世绩对曹封更加敬重。 加入汉军越久,越觉得王上谋事深远,令人惊叹。 “王上,张须陀率领的第二支勤王军,已快抵达襄阳。” 骆思恭接着禀报。 “还好。” 众人下意识松了口气。 幸亏岳将军动作快,早早拿下中原以南大片地盘。 否则,南阳一丢,整个南方都将失之交臂。 “幸好派的是岳将军——他的本事,不输李将军。” 杜如晦暗自庆幸。 没有南阳当屏障,汉军根本别想稳住南方。 “鹏举的打仗本事,确实厉害!” 李靖点头附和,并不意外。 拿下南阳等地,在他意料之中。 “太好了!” 消息一出,满堂欢欣,文武脸上全是笑意。 “另外,屈老将军已初步稳住并州南部局势……” 骆思恭继续汇报。 “藏在俘虏中的李家私兵,以及柴家残余,全部处决。” “好!” 李存孝第一个拍案叫好。 这种反复无常的墙头草家族,早就该除,杀得痛快! “柴家覆灭,等于拔掉了并州南部的一颗钉子。屈老将军出手果断,真不简单。” 杜如晦当场称赞。 “王上用人眼光精准,屈老将军雷厉风行,这才让并州南部迅速安定下来。” 长孙无忌也顺势说道。 既要安抚降军人心,又要依令肃清隐患,两件事都办得干净利落。 “很好。” 曹封对老将军的进展,十分满意。 “踏……” 骆思恭退回文武队列。 显然,所有军情,已全部汇报完毕。 “李卿,按你所拟之策,命少室山的尧卿即刻执行。” 曹封随即下令。 那一万白马义从,至今未打过大仗,只在少室山打过一场。 眼下再用他们出击,完全没问题。 以他们的实力,对付刚经历恶战、疲惫不堪的虎牢关隋军,绰绰有余。 “诺!” 李靖拱手领命。 “此战洛阳,战果如何?” 曹封又问。 “回王上,因洛阳是隋室都城,骁果卫拼死抵抗,最终仅四千人归降。” 李靖答道。 也就是说,一万六千骁果卫战死——伤亡比例极高。 “不愧是骁果卫,意志之坚,确非常人可及。” 在场的文官武将一听,先是一惊,接着都感到惋惜。 这么大的伤亡,换作别的军队,早垮了;可骁果卫硬是撑到了最后。 正因如此,大家才觉得可惜——这支精锐太难得,若能收编过来,立刻就能补强汉军的王牌战力。 “寡人知道了。” 曹封却没流露半分惋惜,反而觉得结果尚可。 这批骁果卫常年驻守洛阳,意志坚定、战力出众,本就非同一般。 “骆卿,继续盯紧中原的情报。” 他转头看向一位大臣。 “诺。” 骆思恭面无表情,应声领命。 锦衣卫的人向来如此,冷峻寡言,不带情绪。 “回去后,都好好歇一歇。” 话音落下,大殿重归安静。 这时,杜如晦忽然出列,声音清亮:“王上,隋室文武的家眷,已被我军控制。该如何处置,请王上示下。” “还用问?全杀了!” 李存孝脱口而出。 如今汉军与隋室已彻底翻脸,再无回旋余地。既为死敌,留着这些家眷,又有何用? “嗒……” 曹封没立刻答话,只轻轻敲了下案桌。 他在想:杀,能得什么?不杀,又能得什么? 其余大臣也低头沉思。 杀掉这些人,不过一句话的事;难的是——杀完之后,对汉军是利是弊? 短暂沉默后,徐世绩开口:“王上,臣以为,这些家眷并非无用之物。 可用他们为筹码,逼隋室让出实际利益。” 长孙无忌立刻接道:“对!拿他们换地盘,比如兖州、荆州,都是可行之选。” 李靖上前一步:“王上,不杀,对我军更有利;若尽数诛杀,反会害了我们自己。” 苏定方和李存孝同时望向他:“为何?” 曹封抬手示意:“说下去。” 李靖从容道:“杀了他们,隋室上下反倒同仇敌忾,一心复仇; 不杀,反而能放大他们内部的裂痕——那些文武各怀心思,谁也不信谁。” 换句话说:动手容易,可等于帮隋皇室扫清内患,还把敌人拧成一股绳。 杜如晦补充道:“不止高层,连中下层隋军也会被激怒。 连自家主官的亲人都保不住,谁还敢信朝廷?人心一齐,拼死反扑,那才是大麻烦。” 长孙无忌点头:“真打起来,我军虽能扛住,但伤亡必重。”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可若留着人质,既能牵制隋室,还能谈条件。” 徐世绩一怔:“如今我军粮足械丰,又刚占洛阳,还能跟隋室谈什么?” 李靖答得干脆:“让他们退出兖州,或让出荆州。” “割让整州?”苏定方等人略显惊讶。 这好处太大,但他们没急着欢喜。 有人迟疑道:“隋帝真会答应?一下子丢掉这么大一块地?” 李靖目光沉静:“他若不答应,朝中不满者只会更多——众叛亲离,比割地更伤元气。” 李靖语气坚定地说: “隋帝不傻,生死关头,他清楚该选哪条路。” 杜如晦点头赞同。 这种时候,别说半个州,整州都可能被迫交出来。 苏定方一听,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 “那咱们岂不是不用打仗,就能拿下半州,甚至一整州?” 确实如此。 要是拿到兖州,或半个荆州,对汉军来说就是白捡的大便宜——兵没死一个,地就到手了。 曹封当即拍板: “正合我意!加派人手,盯紧隋朝文武百官的家眷。” 利害已清,无需再议。 至于萧美娘——那位有名的美人皇后?早被曹封划进自己名下了,不算在谈判条件里。 “遵命!” 李靖上前应道。 这时,徐世绩忽然提起一人: “王上,洛阳已下,原隋将魏文通,也该处置了。” 曹封这才想起来: “对,该劝降他了。” 魏文通本事不差,只可惜撞上了徐世绩、秦琼等猛将联手,才落败。 若换作别处,他未必会输。 曹封语气平静地下令: “传令韩卿:去劝降魏文通。降则用,不降——杀。” “遵命!” 众将齐声应下,毫无异议。 有才之人,能收为己用最好;若不肯归顺,留着只会养虎为患。 议事至此,已近尾声。 曹封略一思量,说道: “战船设计图的事,先放一放。” 第242章 他的志向,是整个天下 图纸他手里已有,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洛阳局势。 其余事,等大局定了再说。 比如找宫里的妃子们——包括萧美娘——一起品茶、切磋茶艺? “过几天再提。” 这念头他不是没动过, 但他心里清楚:美人可赏,霸业当先。 没实力,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呼——” 正说到这儿,城外传来消息: 楚军使者赵怀义,到了。 他一路疾行,离得又近,很快便抵达洛阳城下。 站在城门前,他抬头一看—— 城头飘的是汉军旗。 他怔住了。 原本还打算悄悄潜入、暗中打探后再正式出使…… 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了。 他收拾心神,快步进城,直奔汉军临时府邸。 “站住!” 刚到门口,就被一名汉军士卒拦下。 赵怀义抱拳道: “在下楚军赵怀义,奉楚公之命,特来拜见汉王。” 士卒一听是楚使,转身进去通报。 此时曹封正准备散会,见士卒匆匆入内。 “启禀王上,门外有位自称楚军使者的赵怀义,求见您。” “让他进来。” 曹封毫不意外。杨玄感腹背受敌,派使节来,再自然不过。 “遵命!”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赵怀义快步进门。 汉军文武都不认识他——这次来的,不再是以前的李密。 他拱手深揖: “外臣赵怀义,参见汉王!” 接着朗声道: “恭贺汉王光复洛阳,实乃大喜!”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五味杂陈: 高兴,是因为汉军拿下洛阳,下一步必攻虎牢关;楚军就能腾出手,全力支援徐州战场。 苦涩,是因为他们最早发兵打洛阳,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们只好撤往徐州,去闯那道生死关。 “不必多礼。” 赵怀义这才挺直了腰。 “在下此来,是奉楚公之命,向汉王问一句:眼下战局如何?” 他笑着开口,姿态放得极低。 如今楚军哪敢招惹汉军?一言一行都格外小心,生怕惹恼汉王,坏了两家的盟约。 “长孙卿……” 曹封朝大舅子使了个眼色。 长孙无忌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我军已拿下洛阳。楚军可从虎牢关、太谷关一线抽调兵力。” “另外,荥阳、许昌一带,也请楚军做好移交准备。”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恭喜汉王!贺喜汉王!汉军势如破竹!” 赵怀义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连拱手。 这话一出,就是说盟约要兑现了! 让出许昌和荥阳?他非但不心疼,还巴不得汉军赶紧接手——这样楚军就能腾出手,全力驰援徐州。 “看来,楚军真是被逼到紧要关头了。” 杜如晦心里清楚。 换作旁人,丢了辛苦打下的地盘,怎会笑得出来? “那在下这就告辞,速将消息禀报楚公,好让楚军配合汉王调度!” 赵怀义激动得口干舌燥,脸颊泛红,声音都发颤。 “好。” 话音刚落,他仍躬着身,缓缓退出大殿。 才跨出门槛,脚步立马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府门—— 急成这样,就差插上翅膀飞回楚营报信了。 “诸位臣工,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随寡人,逛一逛洛阳皇宫。” 曹封起身说道。 自打进洛阳,他和群臣一直忙着军务,还没正经看过这座皇宫。 “诺!”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齐声应下。 他们将以胜者之姿,踏进隋朝正统的皇宫,细细观览。 “走。” 曹封迈步走下主位,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出发前,已命尧君素安排护卫;骆思恭则另带人手,边参观边收集新情报。 “踏、踏、踏……” 在甲士簇拥下,一行人来到宫门前。 战场早已清理干净,破损处尽数修缮。 唯有空气中一丝未散的血腥气,提醒着这里刚经历一场血战。 此前打仗匆忙,谁也没细看;如今大局已定,大家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瞧瞧这隋室最威严的宫苑。 朱红宫门敞开着,门前一对石麒麟,雕得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这就是洛阳皇宫!” 年轻将领苏定方最按捺不住,眼睛滴溜乱转——一会儿盯宫门,一会儿看彩绘宫墙。 “往这边走。” 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前方,便是琉璃覆顶的主殿。 殿宇恢宏,屋脊上巨龙盘绕,昂首睥睨,似在俯视天下。 殿前广场铺着九十九级台阶,象征至高皇权。 “呼……” 连李靖这样的老将,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 “诸位,随寡人登阶。” “诺!” 曹封凝望大殿片刻,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百官鱼贯而行,心跳纷纷加快—— 有人甚至脚下微晃,只因太过激动: 眼前,可是隋帝杨广每日临朝听政的地方,如今,已属汉军所有! 烈日当空,众人竟生出一种幻觉:仿佛今日起,天下归汉! “踏——” 最后一级台阶踩稳,大殿全貌赫然入目。 蟠龙缠柱的巨梁,扑面而来的肃穆之气,令所有人屏息凝神。 “这……” 苏定方张着嘴,一时语塞,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眼下看,洛阳皇宫的规模,跟长安的差不多大。 “王上,再往前走一步,就是隋朝皇帝坐的龙椅了。” 长孙无忌下意识开口提醒。 殿门就在眼前,只要王上伸手一推,就能进去。 “王上……” 满朝文武都静了下来,屏住呼吸,齐齐望着曹封。徐世绩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不必了。”曹封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当初在太极宫,寡人说过——登基称帝之后,才入主皇宫。” 他目光从那把空着的龙椅上轻轻移开,转身离去,只差一步,却毫不迟疑。 他没忘那个誓言。哪怕将来洛阳只是陪都,他也守这个规矩。 “王上,还记得太极宫的诺言!” 虽早知他性子沉稳,可真见他面对皇位不为所动,在场众人仍心头一震。 “这……!” 徐世绩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雷劈中。 能硬生生压住当皇帝的诱惑,这份定力,绝非常人所有。 “王上这是在告诉咱们——他的志向,是整个天下,绝不只限于凉州、司州!” 杜如晦久久不能平静。 若无吞并四海的决心,怎敢接连两次路过帝座,连门都不进? “放眼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第243章 怎么只有三万人? 李靖由衷赞叹。 换作别的霸主,早在长安就冲进大殿,坐上龙椅了。可王上,纹丝不动——怎能不让人敬服? 何况,长安是千年古都,洛阳也是八百年旧京,分量极重。汉军打到这里,血战无数,实属不易。 “王上……” 苏定方眼中燃起炽热光芒,彻底成了死心塌地的忠臣。 他心里滚烫:自己追随的,是千年难遇的真雄主! “实在太难得了。” 长孙无忌心中敬意更深,敬畏也更浓。 “说到做到,不惧艰险,不贪权位。” 李靖越想越庆幸——当初赴宴,真是撞上了天大的机缘。 “怪不得有这么多人誓死追随,短短几年,就打出这么大一片江山。” 徐世绩轻叹一声,为自己身为王上麾下一员,而深感自豪。 他隐隐觉得:王上的功业,必将载入史册,流芳万年;而自己,或许也能沾光留名。 “走吧。” 自始至终神色如常的曹封,一句话,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洛阳皇宫已看过,该回去了——早日称帝,才是正事! “诺!” 众人立刻应声,整整齐齐跟在他身后,人人精神抖擞,斗志满满。 另一边,汉武卒军营里,论功行赏已开始。 凡有战功者,皆得封赏。 “秦琼,由百人将擢升为校尉!” 将领照着名册高声宣读。 “唰——” 话音刚落,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秦琼。 “末将领命!谢王上恩典!” 秦琼激动上前,深深一拜。 这可是连跳几级!校尉统兵三四千,已是重要将领。 “秦大哥,恭喜恭喜!” 程咬金拍手大笑。 单雄信也乐得合不拢嘴——自家兄弟高升,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他能跃升,不单因洛阳之战表现勇猛,更因亲手斩杀了隋军老将邱瑞。 “单雄信、程咬金,作战有功,授曲长之职!” 赏赐还在继续。 “我们也有?” 两人愣住,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俺总算出息了!俺娘知道,准保笑掉牙!” 程咬金爽朗大笑。 “是啊……我娘知道了,一定高兴。” 秦琼眼眶一热,听着咬金的话,想起了家中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统领一千名汉武卒的曲长?好!真不错!” 单雄信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轻响。 以后只要再打几场胜仗,官职肯定能超过曲长。 到那时,调去并州南部跟唐军交手,就不是空想—— 这本就是他从起兵起就定下的目标:杀回并州,向李家讨还血债。 “李家!” 他咬着牙,狠狠吐出这两个字。 这时,一名将领朗声宣令:“程咬金、单雄信,连同各自部下,即日起归秦琼统辖。” 这是按新军制刚定下的安排。 “太好了!” 一声喜呼,打断了三人的沉思。 程咬金和单雄信顿时笑开了花——三人终于又聚在一处了! 早先他们虽都是百人将,却分属不同营头,各在各的地盘上打仗。 洛阳那一仗,纯属碰巧撞到了一起。 “其余将士的封赏……” 那将领把剩下的嘉奖一一颁完,才转身离去。 从这一刻起,所有升职命令立刻生效。 “二位兄弟高升,真是大喜事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满面春风,互相道贺。 稍静下来,单雄信忽然问:“洛阳战事已毕,王上手握东西两京,会不会干脆登基称帝?” 程咬金脱口就答:“那还用说?隋朝旧都都在咱们手里,不称帝,岂不白白浪费大好时机?” 单雄信点头:“我也这么想。” 秦琼却顿了顿,语气坚定:“我觉得,王上不会称帝。” “为啥?”两人齐声问。 秦琼声音一沉,目光灼灼:“王上不是只图一隅之主的豪杰。他要的,从来不是两个州,也不是一个帝号——而是整个十三州天下!” 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呼……” 单雄信心头一震,仿佛看见王上立于高山之巅,俯瞰九州; 挥手之间,百万大军奔涌而出,旌旗所向,山河尽归。 程咬金热血直冲头顶,浑身战意沸腾。 “那咱们更得加把劲儿了——争取当开国功臣!”单雄信重重吐出一口气。 “对!俺也得拼!”程咬金立刻接上。 “哈哈,好!一起干!”秦琼仰天大笑。 片刻后,他略带感慨地叹道:“可惜王伯当、谢映登他们走了。不然,今天这份荣光,也有他们一份。” 提起这事,单雄信火气腾地冒上来:“哼!别提他们!当初那副嘴脸,活脱脱一群白眼狼!” 程咬金也气鼓鼓:“可不是嘛!翻脸比翻书还快,骂人都不带重样的!” 要是这几人此刻站在这儿,他俩怕是立马就要动手——光是那些辱没秦琼的话,就足够挨一顿狠揍了。 秦琼神色黯了黯,轻叹:“来时还是同饮同醉、谈天说地的好兄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行了行了!”单雄信一摆手,“今儿升官的大喜日子,提那些晦气事儿干啥?” 程咬金连连点头:“对!那种人,根本不配咱们多想!” 秦琼听了,眉头舒展,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两位说得对。” 三人又热络起来,聊起各自的志向与将来。 与此同时,少室山深处,仍隐伏不动的白马义从中,尧君素刚收到一封来自洛阳的密信。 “哗啦——” 他拆开信封,迅速读完,心里已有打算。 但眼下还不急行动,得等两万常规军到位: 一万来自洛阳,早已整装待命,随时可扑向虎牢关、太谷一线的隋军; 另一万由河内郡调来——原是隋军旧部,如今虽归汉,却尚需时间适应身份转变。 若他们转变得太快、太顺,反倒惹人起疑。 忠诚,有时恰恰需要一点“慢”。 没过多久,两队人马踏着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齐齐赶到——整整两万隋军正规部队,全部到位。 “参见将军!” 两支队伍的主将快步上前,向尧君素行礼。 “免礼。接下来,我军要拿下虎牢关和太谷关一线。你们的任务,就是立刻驻防此地。”尧君素言简意赅。 “诺!” 两名将领齐声应下。 “出发!” 尧君素一点头,当即率三万兵马——骑兵、步兵混编——直扑虎牢关。 途中,全军换上隋军铠甲,伪装成援军,浩荡开进。 “援军到了?” 虎牢关副将段文振一听,立马登上关楼查看。 看见城外黑压压三万人马,他眉头一皱: “杨将军呢?带头的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他高声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尧君素勒住缰绳,朗声答:“奉命换防!有公文为凭!” “公文?” 段文振仍不松懈。眼下战局紧张,他不敢轻信。 “放篮子接!” 尧君素也不多说,直接让人递上一封盖着邱瑞等三人官印的文书。 按理,洛阳失守后,这些印章早该销毁。可城破太快,根本来不及。 “哗啦……” 吊篮落下,一名汉军将士把信放进篮中。 篮子升起,段文振一把抓过,飞快翻看——内容属实,印章无误。 他彻底放下心来。 至于面孔陌生?也说得通——各地勤王兵马源源不断,哪能个个都熟? 他又问:“怎么只有三万人?” 第244章 汉军何时接管荥阳、许昌一线? 不是怀疑,而是担心兵力不够守关。毕竟,人越多越稳妥。 尧君素随口回道:“后面还有三万,正陆续赶来。” “太好了!”段文振笑了,“六万人守虎牢、太谷两关,万无一失!” 随即下令:“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关闸缓缓升起。 城门刚开一条缝,尧君素立即下令:“那一万人,即刻前往太谷关换防!” 这支队伍,本就是原隋军改编而来,穿的也是旧制甲胄。 “诺!” 一万人转身奔太谷关而去。 关下只剩下一万常规军、一万白马义从。 “进城!” 尧君素一声令下,大军鱼贯而入。 常规军迅速接手各处哨位、箭楼、城门,完成布防——以防楚军突袭,一步不敢大意。 待段文振整好两万疲惫之师,尧君素又主动开口:“本将护送你们回洛阳。你们刚从前线撤下,路上若有闪失,恐难应付。” 段文振大喜:“将军想得周到!有劳了!” 这两万人确实筋疲力尽,若半路遭袭,怕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驾!” 尧君素一声令下,白马义从调转马头,分列隋军左右两侧,看似护行,实则围定。 “出发!” 段文振毫无防备,率部缓缓出关。 等队伍离开虎牢关一段距离,尧君素眼中寒光一闪—— “动手!” “吁——!” 战马长嘶,两侧白马义从如离弦之箭,猛冲隋军队列! 距离太近,弓箭不用,人人抽出弯刀,劈砍向前! “哒哒哒……” 铁蹄震地,刀光翻飞。 隋军猝不及防,又累又乏,根本来不及结阵。 “噗!噗!” 闷响连连,血花四溅。 最外圈的士兵成片倒下,两万大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崩解。 他们想列阵挡住骑兵冲锋?根本来不及。 “你们是敌军?” 段文振一愣,脑子顿时空白。 哗啦—— 尧君素没答话,直接动手。 一把扯下隋军旗,甩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随即换上汉军大旗。 “汉军?真是汉军!” 段文振眼睛瞪得滚圆。 ——汉军怎么会有邱老将军他们的官印?难道…… 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头一紧:“糟了!” 话音未落,尧君素已冲到眼前,拔剑猛劈! 段文振慌忙举兵格挡,却被一脚踹下马背。 刷—— 长剑横在脖子上,寒光逼人。 他只要稍一乱动,脑袋就得落地。 “洛阳……失守了?杨将军也……战死了?” 段文振声音发颤。 “没错。” 尧君素干脆利落。 事已至此,再瞒无益。 “我早该想到……若只是换防,杨将军定会亲自来。” 他被捆着动不了,恨得牙痒,恨不得捶胸顿足。 “我们投降!投降!” 主将被擒,剩下的隋军再无斗志。 本就筋疲力尽,又没结成阵,步兵撞上骑兵,纯属送命。 大家巴不得歇口气,纷纷丢下兵器。 “报!阵亡四千,俘虏一万六。” 一名将领快步上前禀报。 “留人收拾战场,其余俘虏,全押回虎牢关。” “得令!” 一部分将士留下清点尸首、收缴器械;另一部分押着俘虏,原路返回。 进了虎牢关,段文振才发现:关头旗帜全换了。 哗啦啦—— 风中飘扬的,已是汉军赤旗。 还有些汉军正脱下旧甲,换上新铠。 他看得直叹气。 “押下去。” 尧君素一挥手,段文振等一干隋将被带进牢房。 他自己则转身登上关楼,望向楚军方向——看看他们有何动静。 “那是……” 只见楚军阵列已整,正要攻城,继续拖住隋军。 可就在大军将动之际,主帅杨玄纵忽然盯住关头—— 旗变了! 守军装束也全然不同! “停!” 他急忙喝止。 “得令!” 楚军前锋立刻收步,阵势缓缓停下。 “真是汉军……莫非……” 杨玄纵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不敢往下想。 汉军出现在虎牢关,是不是意味着——洛阳已破? “不,绝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 那是隋朝都城,哪能这么快陷落? 一定是汉军先占虎牢,围死洛阳,再集中兵力强攻! 他稳住心神,向前一步,高声问:“尔等可是汉军?” “正是。” 尧君素眯起眼,语气平静。 “虎牢关……就这样被你们拿下了?” 杨玄纵虽早有预料,仍觉胸口发闷。 他们苦攻多日,伤亡惨重;汉军却轻而易举夺关——这滋味,真不好受。 他长长叹了口气。 没办法。 汉军既能打洛阳,又能分兵取虎牢,说明人多势众、调度从容。 自己再不甘,也不敢硬碰硬。 真打下来,虎牢或许到手,但跟汉军彻底翻脸,盟约作废,楚军只会雪上加霜。 他抬头,望向关楼上的尧君素:“那……汉军何时接管荥阳、许昌一线?” 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只有汉军接手,楚军残部才能腾出手,全力支援徐州。 “静候通知。” 尧君素只回了这五个字。 “……好。” 杨玄纵点头,不再多言,当即下令:“撤军!” “太好了,终于能喘口气了!” “哈哈,今晚得好好喝一顿!” 消息一传开,楚军将士个个眉开眼笑。他们围攻虎牢关太久,早就筋疲力尽。 咬牙硬撑了这么久,眼下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呼——” 杨玄纵领着队伍回到军营,长长吐出一口气。 现在,只等汉军拿下洛阳的消息传来,就轮到楚军撤出荥阳、许昌一线,把防务交给汉军。 “先瞧瞧这儿的情形。” 正巧,奉命出使汉军、途经此地的赵怀义,顺道拐进了这座军营。 “报!” 第245章 谁信它能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一名楚军士卒飞奔来报,杨玄纵立刻打起精神,亲自迎出营门。 “赵大人!听说您去汉营办事,路过这边?汉军那边怎么样?” 一见赵怀义,杨玄纵急切开口。 “洛阳……已破。” 赵怀义神色严肃,声音低沉。 接着,他把出使所知的情况,一字不漏讲了出来。 “真……真的?” 杨玄纵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快就攻下了洛阳? 汉军到底强到什么地步?他不敢再想下去。 “怪不得……他们刚拿下虎牢关,又占了太谷关。” 他喃喃自语,心里一阵后怕——幸亏刚才没动歪念头,没去抢虎牢关。 否则,盟约当场撕毁,楚军就得直面一个连洛阳都能打下来的死敌! “咱们绝不能跟汉军作对,只能结好。不然,就是灭顶之灾。” 赵怀义看着杨玄纵脸上那抹庆幸,特意加重语气,神情郑重,毫无半分玩笑。 “我明白。”杨玄纵用力点头,“洛阳一失,荥阳、许昌迟早是汉军的,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楚军剩余兵力将全部调往徐州战场。 这场危机,十有八九能化解了。 “不错,我得赶紧回去,把消息禀报李大人和楚公。” 赵怀义记着自己的差事,起身准备动身。 “对对对!这消息越早送到大哥和李大人手里越好!” 杨玄纵连连赞同。 “告辞。” 稍作休息后,赵怀义转身离开军营。 帐中重归寂静。 杨玄纵独自坐着,忍不住轻叹:“唉……若不是出了这么多变故,我和大哥,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打进虎牢关了……” —— 滴答…… 远在弘农郡朱阳城,韩世谔镇守之地。 战败被俘的隋将魏文通,就关押在此。 王上诏令刚到,韩世谔便立刻赶往牢中劝降。 昏暗牢房里,静得只有烛火轻轻晃动。 这几日,魏文通一直沉默盘坐,既不喊叫,也不挣扎。 “踏……” 脚步声响起,烛影摇曳,一人缓步走到牢前。 “哼,你还敢来?” 看清来人是韩世谔,魏文通冷哼一声。 “吃里扒外,帮敌人破城——你要劝降,免开尊口。” 话音生硬,眼皮都没抬一下。 韩世谔不恼,只微微一笑。 “魏将军,是铁了心不投汉军了?” “废话!少费唇舌。”魏文通冷冷回应。 “好。”韩世谔走近几步,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 “本将放你走。但你若回朝,恐怕十死无生。” “笑话!我回去还能被砍头不成?”魏文通怒极反笑。 “你是洛阳西面要塞主将。关隘丢了,洛阳跟着陷落——你猜,朝廷会怎么问你的罪?” 韩世谔慢条斯理说完,还略作停顿,似在帮他琢磨罪名。 “你说什么?!” 魏文通猛地从地上弹起,声音发颤:“你刚才是说……洛阳……破了?” 魏文通怔住了,心跳都慢了一拍。这消息太突然,他一时不敢信,也理不清头绪。 “若魏将军不信,咱们现在就骑快马去洛阳——几天就能到。”韩世谔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早看出老同僚眼里的犹豫。 “去洛阳看看……” 魏文通盯着韩世谔,目光沉沉。 韩世谔没理由骗他。这事捂不住,迟早传开;要是为逼他投降故意撒谎,反而更坏事。 他沉默良久,没再开口。 “魏将军,活路就摆在眼前——降不降汉军,你自己拿主意。”韩世谔说完,便不再多言,只等他想明白。 魏文通低头琢磨: “西线丢了,我回隋营顶多降职、罚俸几年……” 可转念一想—— “西面一破,洛阳就守不住了。这责任,算在我头上。” 他脸色刷地发白。 回去?不是砍头,就是抄家。一家老小,全得陪葬。 这时他才真正听懂韩世谔那句“生路”是什么意思。 冷汗浸透后背。 眼前只剩两条道:投汉军,或回隋营。一条能活,一条必死。 “本将……归降汉军。” 声音不大,却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哗啦——”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好!欢迎魏将军加入汉军!”韩世谔朗声一笑,“今晚好好歇息。若不放心,明日可随我一道去洛阳亲眼看看。” “不必了。”魏文通摆摆手,虚弱得很。 消息早传开了,随便问个人就能印证,他信了大半。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不过……我还是想去洛阳一趟。”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非要亲眼看见,才算彻底死心,才能一心一意跟着汉军走。 “好。”韩世谔痛快答应。 “来人,开牢门!带魏将军沐浴更衣,再备一顿热饭。” “诺!”狱卒应声上前,麻利打开牢门,扶起虚脱的魏文通,慢慢带了出去。 一旁看着全程的许夜,长舒一口气:“将军,幸亏咱们早一步投了汉军。” 韩世谔点头:“是啊。王上拿下洛阳太快了——若非亲眼所见,连我都难信。” 幸好当初果断,不仅保命,还立了功。跟对明主,往后前程稳稳当当。 他收住思绪,和许夜并肩走出牢狱。 此时,王伯当、谢映登等人还没走远。 他们就在洛阳城外的一家酒楼里,围坐畅饮。桌上酒肉丰盛,笑声不断,一派自在。 酒楼里百姓也在议论: “听说了吗?洛阳被汉军拿下了!” “真的?这么快?” “大隋的都城啊,居然守不住……啧啧!” 话音未落—— “什么?!” 正举杯的绿林好汉们齐齐停住动作,面面相觑。 谢映登“啪”一声放下酒壶:“不可能!” “准是谣言!” “对对,别瞎信!”有人干笑着打圆场。 旁边一个伙计擦着桌子,随口接了一句: “不信?自己去洛阳瞧瞧不就知道了?” 离绿林好汉最近的一个百姓,当场皱起眉头:“这话听着倒像我在撒谎!” 消息早传遍大街小巷了——要是洛阳没破,谁信它能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第246章 此时,薛仁贵尚未出生 “咕嘟……咕嘟……” 王伯当一仰头,把杯中酒全灌了下去。 他们真不信吗?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也不愿信! “胡扯!洛阳是天下重镇,哪有那么容易攻下?” 一名绿林好汉硬着头皮反驳。 “那走,一起去看看!光在这吵有什么用?你们该不会是隋军派来的细作吧?” 旁观的百姓也火了——事实都摆眼前了,还嘴硬? “难……难道真破了?” 王伯当声音发颤,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可那么多人说得一模一样,又由不得他不信。 “呼……不可能!” 谢映登猛地吸了口气,坐在原地,久久不吭声。 要是真的……那他们当初离开汉军,就真是大错特错! “走,去洛阳看看。” 他忽然站起身——真假,亲眼见了才作数。 “好!” 众人齐声应下。 一行人立刻离开酒楼,翻身上马,直奔洛阳。 好在路程不远,快马疾驰,没多久就到了城下。 “吁——!” 谢映登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城楼。 只见城头飘满汉军旗帜,城门口站着一排挺直如松的汉军士卒,铠甲鲜明,刀枪锃亮。 “这……” 众绿林好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刷地变了。 铁证如山,再不愿信,也得信了。 “唉!当初我怎么就走了?” “对啊!要没走,拿下洛阳的功劳,也有咱一份!” 有人懊恼拍腿,有人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太冲动了……” 王伯当怔在马上,眼神发直。 “可恶!是我糊涂!” 谢映登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 “要不……回去?” 不知谁低声说了句。 “回去?哪有那么容易?” 王伯当苦笑摇头。 汉军军纪严明——出了营门容易,想再踏进去?难! “唉,秦兄弟他们,怕是已经升官了吧?” 有人忽然叹道。 话里,“秦琼”已悄悄变成“秦兄弟”。 “升了!” 这俩字刚出口,王伯当和谢映登身子同时一僵。 “何止升官?往后前程,不可限量!汉军打下的战绩,明明白白摆在这儿!” 旁人接话,语气里全是羡慕。 “要是没走,咱也能跟着高升……可惜啊,自己亲手断了这条路!” 越说越气,懊悔像火苗,一下烧遍所有人。 “我们……也是一样。” 谢映登和王伯当对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是啊,亲手毁掉的大好前程,还能怪谁? “汉军,真把隋朝国都洛阳拿下了!” 众人望着眼前的洛阳城,眼里全是热切与向往。 “现在回去……实在拉不下脸。” 谢映登和王伯当心里都清楚。 可低头求人?他们开不了口。 汉军将士,会答应吗? “要不……进城试试?” 有人试探着提议。 “出营容易,回营难——得有人引荐才行。” 尤俊达沉声开口,他是当初一起离开的老弟兄。 “秦兄弟、单兄弟,不是已经升官了吗?” “对!请他们帮忙说句话,咱们就能回去了!” 大家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这……” 谢映登和王伯当神色一变,脸上阴晴不定。 当初出那档子事,想让秦琼或单雄信替他们引荐入汉军,哪有那么容易? “各位兄弟别急,秦兄弟和单兄弟如今已当上官了,肯定记着咱们的情分。” 谢映登看着大伙儿,赶紧开口安抚。 “对!他俩最重义气,绝不会扔下我们不管。” 王伯当立刻接话。 他们这么讲,是怕众人火气上来,闹出乱子。 说到底,当初带头嚷着“一起离开汉军”的,正是他们俩。 “没错!秦兄弟人称‘小孟尝’,讲情义、守信用,绝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 话音刚落,就有人应声附和。 “单兄弟更不用说——青州、司州、冀州三州总镖头!江湖上谁不夸他一句‘义薄云天’?” 渐渐地,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是啊,大家都是过命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越说气氛越热乎,大伙儿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算了,干脆现在就去找秦兄弟!” 有人按捺不住,转身就要走。 毕竟汉军势头正猛,前程看得见、摸得着,谁还想多等一秒钟? “说得对!” 尤俊达点头赞成。 “兄弟们先别动!现在去真不行!” 王伯当急忙拦住,顺手拽住几个已往城门方向跑的绿林好汉。 要是真让大家一哄而去,他和谢映登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可当初撂下的狠话还在耳边:“秦琼早晚后悔!” 如今脸都烧得发烫,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到底是谁在后悔? “为啥不能去?” 众人皱眉,脸色又沉了下来。 “想想看,咱们主动找上门,人家未必收。” 王伯当解释道。 “可要是秦兄弟他们亲自来请呢?那机会不就大多了?” 谢映登马上补了一句。 主动请,和自己凑上去,分量确实不一样。 “嗯……有道理。” 大伙儿一琢磨,纷纷点头。 “呼——” 王伯当和谢映登悄悄松了口气。 “要不这样,大伙儿先在洛阳住下。秦兄弟和单兄弟眼下就在洛阳驻防,找起来也方便。” 尤俊达提议。 “行!他们来找我们,比我们瞎找强多了。” 众人没再反对,连尤俊达自己也跟着进了城。 最后,这批绿林好汉陆续在洛阳各处客栈安顿下来,只等秦琼他们上门,重新安排差事。 可他们忘了——军纪不是儿戏。 攻洛阳时擅自离营,哪怕没逃远,也算临阵脱身;仗打完了再想回来补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 与此同时,南阳。 召回三万伍家军的命令,已火速传到各地。 一处寻常村落里,一个腰杆笔直的汉子扛着锄头,正往家走。他呼吸一紧,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叫薛轨,是这三万伍家军的领头将领,解甲归田已有数年。 后世名将薛仁贵,正是他的儿子。 薛仁贵早年家贫,和父亲早早卸甲、放弃军功,有很大关系。 不过如今历史已悄然改变——此时,薛仁贵尚未出生。 “伍家军……还有指望了!” 薛轨声音微颤。 他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人,立刻扔下农活,快步往家赶。 “吱呀——” 推开院门,他直奔屋里,蹲到墙角,双手抖着扫开浮灰,掀开一块活动地板。 “嗡……” 地板下,静静躺着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戟——银剪戟。 这把兵器,日后会传到薛仁贵手中。 “老伙计,你终于能再见天日了。” 第247章 说曹操,曹操就到 薛轨小心翼翼捧起长戟,一遍遍擦去尘土。 接着,他穿上久违的伍家军甲胄,推门而出。 “呼——” 几乎同一刻,其余伍家军老兵已陆续赶到村口,列队等候—— 等着他们的老将军,重新点兵。 伍家军将士们齐齐一怔,呼吸变重,眼睛发亮,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薛轨缓步走来。 “薛将军!” 众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薛轨摆摆手,径直走到队伍前方,站定。 “各位,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 他深深吸了口气。 没人插话,全都屏息静听。 “咱们失联已久的少主,已正式加入汉军!” 话音刚落—— “太好了!” 欢呼声立刻炸开! 他们和少主断了音信太久,如今终于有了消息,怎能不激动? “少主去了汉军,咱们当然也跟着去!” 有人当场高喊。 根本不用劝,更不必动员。 “说得对!”薛轨点头,“召集大家,就是为整编入汉军。” 哪怕众人早已心意一致,他仍郑重宣布一遍。 “眼下汉军正猛攻洛阳,已控制中原大部及洛阳周边。” 他又补了一句,让大家清楚战局与前途。 “好!” 喝彩声再起。 将士们涨红了脸,用力鼓掌,仿佛多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该让隋室也尝尝苦头!让他们知道,当年伍家受的屈辱,是什么滋味!” 越说越激昂,有人声音发颤,有人眼眶泛红—— 等这一天,真的等太久了。 “出发!目标南阳!” 薛轨稳住心神,一声令下。 “走!去南阳!” 三万将士齐声应诺,队伍浩荡启程,直奔南阳而去。 —— 此时,南阳城衙门内。 岳飞笑着对陈棱道:“这一仗能这么快拿下浙阳郡,全靠陈将军鼎力配合,我军实力又添一成。” 浙阳郡之战确已结束,陈棱出兵策应功不可没。 此役还收编了一万隋军降卒——他们深知伍家遭遇,心服口服,主动投效汉军。 “岳将军客气了。”陈棱拱手,“少主既已归汉,末将自当效力。” 岳飞略一盘算:“战后扣除守城兵力,我军现有常备军五万五千人。” 若加上两万背嵬军,总数达七万五千——兵强马壮,前所未有。 “嗒嗒嗒……” 话未说完,一名斥候疾步闯入,抱拳行礼: “参见两位将军!” “免礼。” 二人目光一凝,静候军情。 “急报!我军已攻占洛阳!” “好!” 岳飞拍案叫好:“洛阳既下,中原大局,指日可定!” “洛阳……拿下了?” 陈棱浑身一震,双眼圆睁,难以置信。 这速度太快了,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回过神来。 斥候接着禀道:“但荥阳、许昌一线兵力空虚,急需增援布防。” “知道了。”岳飞当即决断,“我留主力镇守南阳,调刚赶来的三万伍家军先行北上。” 其余五万五千兵马,连同背嵬骑兵暂驻南阳;其中精锐伍家将士,还可补充进主力部队,弥补此前战损。 “喏!”斥候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陈棱略显惋惜:“荥阳、许昌毕竟偏远,抽兵过去,怕难打硬仗。” 岳飞一笑:“守在那里,反而是离隋军最近的地方。” “虎牢关之外,正是前线。许昌、荥阳一线,迟早要和隋军真刀真枪干一场。” 陈棱豁然开朗:“岳将军说得是!这一仗,伍家军兄弟们听了,一定高兴——尤其是薛将军!” 其实,伍家军早就盼着跟隋室打一仗了,可一直等不到少主发话。 “踏踏……” 话刚说完,门口就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陈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岳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男子正快步而入。 “哗——” 陈棱本能地站了起来。 他眼里泛起水光,心里直犯嘀咕:有多久没见薛轨了?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了。 “阿棱!” 薛轨声音微颤,呼吸也变得急促。 “薛兄!” 陈棱立刻迎上前去。 “这都多少年没见啦?你身子还这么结实!” 话音未落,一拳已轻轻捶在薛轨胸口。 “你不也一样?” 薛轨笑着回敬一拳,砸在陈棱胸前。 两人嘴上爽朗,眼眶却悄悄湿了。 这些在战场上挨刀都不哼一声的硬汉,此刻重逢,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你小子,瘦了不少啊!” “哈哈,胖了!天天吃肉,闲得发慌!” “当年怎么不留下来?连个搭伙的人都没有?” “那时哪有心思留?大伙儿都回乡种地去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跟着薛轨来的伍家军将士,纷纷找到老战友,又拍肩又拉手,聊得热火朝天。 多年不见,谁不激动? 毕竟,一起扛过刀、拼过命,是真正的生死兄弟! “薛兄,这位是岳将军。” 寒暄完,陈棱赶紧介绍。 “见过岳将军!” 薛轨抱拳行礼。 “不必客气。” 岳飞抬手示意。 三人落座后,陈棱先开口:“薛兄,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哦?什么事儿?”薛轨顿时来了精神。 陈棱把岳将军的部署一一道来。 “好!” 薛轨听完,只迸出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他转向岳飞,语气郑重:“岳将军,恳请您务必把我们伍家军,派去和隋军交战!弟兄们早憋足了劲!” 那神情,生怕被调去别处。 “太好了!还是当年那个血性十足的薛兄!” 陈棱心头一松。 当初薛轨带着三万人解甲归田时,整日闷闷不乐,还借酒浇愁。大家一直担心他消沉下去。如今看他神采奕奕,眼里有光,分明是斗志全回来了。 “自然如此。” 岳飞点头应下。 “那就好!那就好!” 薛轨终于放下心来。 “薛兄,到了洛阳,该怎么整编,就怎么整编。” 陈棱又补了一句。 “理当如此。” 薛轨毫无异议。 既决定加入汉军,就得守汉军的规矩,听汉军的号令。 “听说汉军里有不少王牌部队,说不定,咱们一些将士能编进其中。” 陈棱接着说。 短短时间就拿下洛阳,足见汉军有多强。 要知道,守洛阳的可是隋室最精锐的骁果卫! 第248章 为日后攻打荆州,抢得先机。 “那可太好了!” 薛轨脸上笑意更浓了。 对不少伍家军将士来说,这将是莫大的荣耀——将来前程、待遇,都比普通部队强得多。 “末将这就回去准备,即刻北上洛阳!” 薛轨起身就道。 “先歇一歇吧,大军刚召回不久。” 岳飞见他风尘仆仆,便劝了一句。 “不了,岳将军,越早动身越好!” 薛轨摆摆手,语气坚定。 一听能跟隋军真刀真枪干一场,他早就按捺不住了——只想快点赶到洛阳,接受改编,奔赴前线! “好。” 岳飞不再多言。 薛轨随即告辞,转身赶往驻地,去见自己的将士。 此时,伍家军将士们刚和旧友叙完旧,薛将军就到了。 “各位!” 薛轨开门见山,声音响亮: “咱们马上北上洛阳,接受整编——十有八九,要跟隋军正面交锋!” 话音一落,全场静了一瞬。 “好!” 话音刚落,将士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天。 “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对!让隋军见识见识伍家军的本事,替咱们伍家讨回公道!” 这样的喊声此起彼伏。伍家军个个热血上涌,战意如火,越烧越旺。 “唉,真羡慕你们啊!” 另两万伍家军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语气里满是艳羡。 “羡慕啥?你们不也得打隋军?” 一名将士笑着嚷道,“到时候照打不误,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 “没错!咱们北边打,你们南边打,一块儿教训他们!” 更多人跟着附和。 “好!” 那两万人顿时精神一振,士气也高涨起来。 “出发!” 薛轨一声令下,全军开拔。 “踏踏踏……” 铁甲铿锵,脚步如雷。薛轨策马当先,率队直奔城门而去。 岳飞与陈棱并肩登上城楼,目送大军出征。 直到队伍渐渐变小,最终缩成地平线上几个移动的黑点,两人才缓缓收回目光。 “咱们伍家军,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陈棱长叹一声,语气里全是感慨。 “报——!” 一名背嵬军斥候飞奔而至。 “何事?” 岳飞转身问道。 “探得军情:勤王军张须陀部,已抵襄阳!” “来得好!” 陈棱一听,浑身一热,拳头下意识攥紧。 伍家军,终于要和隋军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嗯,本将知道了。” 岳飞点头,随即转向陈棱:“不出两日,隋军必至。南阳城防,还得再加固。” “岳将军放心!” 陈棱拍着胸口,信心十足:“城防早就在备着了。” 当初,伍家军日夜盼着少主归来领兵,哪怕不知他何时到、会不会来,也早早把粮草、器械、城墙、箭楼都安排妥当。 如今南阳,粮足兵精,墙高壕深——隋军若敢来,定叫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踏踏踏……”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整齐密集的脚步声。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支军队正朝城门而来。 “莫慌,是我军。” 岳飞见陈棱神情一紧,立刻开口安抚。 来的是孙华,带着后续汉军主力。 “开城门!” 岳飞下令。 “吱呀——嗡……”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孙华率军入城。 “参见岳将军!” 孙华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免礼。” 岳飞抬手示意,接着介绍:“这位是陈棱将军,原南阳伍家军守将。” “见过陈将军!” “哈哈,孙将军不必客气!” 两人寒暄几句,随后安排汉军前往指定营区驻扎。 孙华已从岳飞口中了解南阳局势,也知洛阳已稳。 “太好了!我军已控中原、拿下洛阳!” 他呼吸一紧,难掩激动。 “不错,张须陀的勤王军也已抵达襄阳。” 岳飞点头。 “但凭岳将军调遣!” 孙华毫不犹豫。 “你们守城,我带背嵬骑兵绕道新野,从隋军背后突袭!” 岳飞眼中精光一闪,杀气隐现。 “遵命!” 孙华抱拳应诺。 他深知,岳将军是汉军中仅次于李将军的名将。 此前岳飞初到南阳,只转了一圈,就指出几处城防漏洞——这份眼光,谁敢不信? 陈棱也是心服口服。 “岳将军,末将有个疑问:隋军……一定走新野吗?” 陈棱还是问出了口。 “当然。” 岳飞语气沉稳:“新野虽小,却是襄阳通往南阳的咽喉要道。” “可万一他们疑有伏兵,改走别路呢?” 孙华也望向岳飞,想听听这位名将如何应对。 “隋军若想绕路,只能走巩阳——可这条路太远,拖慢行军速度,耽误救洛阳的时机。” 岳飞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 孙华恍然点头。 陈棱轻轻颔首,若有所思。 “第二,我军南下南阳,会让隋军误以为:我们是要打洛阳,或是和楚军联手围攻洛阳。” “中原南部不只伍家军,还有其他隋军驻守。他们一慌,就得调兵去防我们。” 岳飞稍作停顿,接着说清楚:“这样一来,隋军就会觉得——汉军主力全在南阳,根本腾不出人手去守新野。” 陈棱眼睛一亮:“所以……新野是空的?” “正是。” “再说第三点——勤王军从襄阳一路北上,沿途没遇埋伏,自然更不会想到新野有诈。” 岳飞补充道。 “妙!” 陈棱脱口而出。 这下他全明白了:汉军推进这么快,不是靠运气,而是有岳将军这样运筹帷幄的大将坐镇,胜仗哪会难? “你们的任务,就是死死守住南阳,把隋军的注意力全钉在这里。别的事,交给我。” 岳飞语气沉稳,却字字有力。 “遵命!” 孙华与陈棱齐声应诺,抱拳而立。 “此战若胜,勤王军元气大伤,我军便可顺势压进襄阳——为日后攻打荆州,抢得先机。” 岳飞目光灼灼,锋芒毕露。 “啊?岳将军……连荆州都已算进去了?!” 孙华和陈棱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想到,岳将军的谋划,早已跨过眼前一城一地,直指千里之外。 “这般周密布局,怕是张须陀那样的老将,也难识破。” 过了好一会儿,陈棱才缓过神,望向岳飞的眼神里,满是敬服。 “果然不愧是能与李将军并称的两大元帅!” 孙华由衷赞叹。 “南阳,就拜托你们了。我即刻出发。” 岳飞没多停留,打断二人思绪。 第249章 虽慢些,却更稳妥 “请岳将军放心!南阳,绝不出半点差池!” 孙华与陈棱挺直腰背,答得干脆利落。 “好。” 岳飞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两人紧随其后,快步出厅。 “集结背嵬军!” 号令一出。 “哒哒哒……” 马蹄声急促响起,骑兵列阵如风,顷刻成形。 “出发!” 岳飞一声令下,斩钉截铁。 南阳城门轰然洞开,背嵬铁骑如洪流奔涌而出。 孙华、陈棱并肩立于城楼,目送那一队黑甲骑兵远去。 “唉……我们跟岳将军的差距,真不是一点半点。” 陈棱轻叹。 这一回布署,让他彻底看清:不是伍家军投靠汉军占了便宜,反倒是汉军收编伍家军,才是捡到了宝。 “将来,汉军还能走到哪一步?” 他望着远方,心中升起一股热望。 “走,抓紧布置城防——隋军,马上就要来了。” 待岳飞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两人立刻转身投入备战。 另一边,岳飞率军悄然行至新野附近,择了一片密林隐蔽扎营,静候隋军入网。 此时,襄阳城内。 张须陀率六万勤王军(含一万精骑)已进驻。他暂居衙门,闭目养神,静待前方消息。 “踏、踏、踏……”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张须陀双目倏然睁开。 副将郭绚快步进屋,抱拳禀报: “老将军,探子回报——南阳城头,已换上汉军旗号!” “汉军?” 张须陀眉头一皱,“南阳不是我军镇守吗?莫非看错了?” “末将反复核实,确是汉军旗帜,绝无差错。” 郭绚答得笃定。 虽未交过手,但敌军旗号、番号早有备案——这点基本功,他们不会失手。 张须陀眼中浑浊尽褪,目光锐利如刀: “难道……伍家军反了?” 郭绚略一迟疑,道:“老将军,若真要反,早该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以前不反,是因为伍家无人;如今旗换,恐怕——伍家后人,已经回来了。” “前些日子,我就听说,伍家那孩子投了汉军。” 张须陀语气沉稳,话里透着几十年沙场历练出来的老辣。 “哦……原来如此。” 郭绚一听,立刻明白了。 “伍家军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这时候反?” 他越想越气,声音都提高了。 “唉,也怪不得他们。” 张须陀轻轻叹了一口气。 伍家当年的事,他清楚得很。 以他的身份和见识,自然知道内情,更不会去责备伍家军。 “老将军说得对。” 郭绚火气一消,心也静了下来。 跟了张须陀这么多年,他知道,老将军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老将军,眼下该怎么办?” 他主动把话题转回正事。 “南阳已失,那就只能硬闯过去——拿下新野,再图南阳。” 张须陀收起思绪,目光变得锐利,“只是不知,带兵打到这儿的,是哪位汉将?竟能这么快杀过来。” “这汉将,真有这么厉害?” 郭绚有些意外。老将军向来少有夸人,今天却格外郑重。 “如今汉军主力正在围攻洛阳,能调来的兵本就不多。” “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还能一路打下南阳——没点真本事,根本做不到。” 张须陀顿了顿,眼神微凝,“还没交手,我就想会会他。” “有道理!” 郭绚脸色变了。 他极少见到老将军这样看重一个对手。 看来,此人的确不凡。 “那……我们怎么应对?” 他心里一紧,语气也急了。 “六万人马,分三路进发,先占新野。” 张须陀果断下令。 “新野?” 郭绚脱口而出,音量不自觉拔高。 “对,就是新野。” 张须陀点头。 “可南阳刚丢,汉军极可能已在新野重兵布防——咱们过去,怕是难啃。” 郭绚道出顾虑。 “新野不会有汉军守军。” 张须陀斩钉截铁,“走巩阳绕路太远,误了勤王时辰,谁担得起?” “老将军为何断定新野无兵?” 郭绚仍不解。 “汉军打到南阳,十有八九正和楚军联手攻洛阳,兵力早已捉襟见肘。” “再说,中原南部还有我军压阵,汉军得留兵防我们——哪还有多余兵马去守新野?” 张须陀缓缓解释。 “明白了!” 郭绚终于恍然。 按常理推断,老将军的判断完全站得住脚。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曹封早已预料到这一招,提前扩编了正规军。 这支新军,正是谁都没想到的变数! “那……真要分三路进军?” 郭绚还是犹豫,“只为防伏击?第一队进新野,第二队跟进,第三队压后……进了南阳还得保持这阵势?” “不光分三路,两翼还要各派一支探哨小队。” 张须陀眯起眼,老将的谨慎与周密尽显无遗。 越是关键时候,越要稳扎稳打。 “老将军安排得滴水不漏!” 郭绚由衷赞叹。 这布阵连背后偷袭都防住了,几乎无懈可击。 “一是试敌——若有伏兵,立刻能发觉;就算真遇伏,我军也能迅速接应、反制。” 张须陀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二是逼敌——若一路平安,说明汉军根本没兵设伏;而新野,恰恰是他们最该埋伏、也最可能埋伏的地方。” “用这阵势,既能探虚实,又能试深浅。” “高!实在高!” 郭绚连连惊叹。 不愧是征战半辈子的老将军,他们这些后辈确实比不上。 “也不知道洛阳那边,还能撑多久?” 赞叹完,他心头又浮起担忧。 就算勤王大军一路顺利,可万一洛阳丢了,再快也白跑一趟。 “放心,洛阳至少还能守一个月。” 张须陀语气沉稳,“有两位大将坐镇,骁果卫精锐在手,粮草军械也充足,守城绰绰有余。” “老将军说得对。” 郭绚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汉军时间紧,反倒是他们隋军从容得多——半月足矣。 就算勤王军没赶到,陛下和主力也该到了。 那些汉军,结局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是我多虑了。” 他笑了笑,收起杂念,转身去传令。 休整一结束,大军便分作三批,开赴新野。 “踏、踏……” 军靴踩地声整齐响起。三支队伍保持间距,稳步向前推进。 五千骑兵散在两翼,负责探路。 骑兵机动快、范围广,更适合查敌——虽慢些,却更稳妥。 “老夫瞧瞧,汉军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张须陀坐镇中军,目光直指前方。 副将郭绚略显紧张,不时扫视四周。 第250章 娘们似的哼哼唧唧 就这样,隋军快速逼近新野,眼看就要入城。 ——新野后方的高山上,一道身影静静俯视着下方。 正是岳飞。 “张须陀果然老辣,不愧是隋朝久负盛名的老将。” 和这样的对手交手,岳飞只觉有些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若背嵬骑兵还藏在密林里,早被隋军发现了。 正因想到这点,他才主动换了藏身之处。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对了。 “将军,咱们为啥要挪到这儿来?” 一名背嵬骑兵将领忍不住问。 “在这儿,我们能看清隋军动向,他们却想不到这儿来查。” 岳飞解释道,“这里地势高,又不在他们去南阳的必经之路上。” “等他们全部进了新野,我们再悄悄回密林。” “记住——所有人下马牵行,动作放轻,连林中鸟都不能惊飞。” 话音未落,他已接连叮嘱几遍。 “喏!” 众将齐声应下,火速传令。 岳飞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的隋军,落在张须陀身上。 “进!” 隋军刚抵新野,郭绚便按老将军示意,果断下令。 “踏、踏!” 第一批将士迅速入城,不是停驻,而是立刻分头搜查全城。 “老将军,城内一切正常。” 郭绚很快回来禀报。 “第二批,进!” 张须陀毫不迟疑。 “踏、踏……” 第二批入城;紧接着,第三批也顺利进驻。 短短片刻,三路人马全部安全入驻新野。 “果然没埋伏。” 张须陀进城安顿下来,心中笃定:自己判断无误。 若有伏兵,早该露馅了。 ——高山之上,岳飞见隋军尽数入城,立即下令: “行动!” “喏!” 众将应声而动,依计行事。 先从高处悄然下山,靠近密林时,人人下马,牵缰缓步,无声没入林中。 林中确有几只鸟惊飞而起。 “下一步,直逼南阳。” 张须陀瞥了一眼,并不在意。 零星几只鸟,不足为虑。 除非大片惊起,否则说明不了什么。 “踏、踏……” 背嵬骑兵脚步极轻,连呼吸都压着。 过程虽慢,却确保了行踪万无一失。 “岳将军真是谨慎啊——全军入林,竟没惊动隋军一丝一毫。” 有将领冷笑一声,开口道: “隋军,你们的‘厚礼’,马上就到。” 岳飞静静站在密林里,目光始终锁着新野城内的隋军。 这里刚被搜过,暂时安全——隋军不会回头再查。 “踏、踏、踏……” 新野才安静一会儿,又响起整齐的军靴声。 隋军只留一小队人马镇守新野,主力继续向南阳进发。 而岳飞,就藏在他们身后,不声不响,一路尾随。 像一群盯紧猎物的狼,只等对方露出破绽,便猛然扑杀。 “老将军,这会儿差不多能断定了——汉军兵力根本不够!” 前方隋军毫无察觉,郭绚彻底松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 “没错。连新野都没出事,后头更不必担心。” 张须陀点头附和。 两人一放松,戒备就松了,沿途巡查也减了不少。 “诺!” 这一松懈,反倒给岳飞和背嵬骑兵腾出了更多行动空间。 隋军行军速度加快,没多久,五万八千大军就压到了南阳城下。 “哗——” 只留两千人守新野,其余兵马迅速列阵,攻城器械齐备,摆开架势。 南阳城头,陈棱和孙华并肩而立,深吸一口气,冷冷俯视城下的隋军老将。 “陈棱!你这个叛将听着——打开城门,将功折罪,还能活命!” 郭绚仰头高喊。 “呸!”陈棱朝城下狠狠啐了一口,“老子早看你们不顺眼!要打就打,啰嗦个屁!” “哈哈——娘们似的哼哼唧唧!” 话音一落,守城将士哄堂大笑。 “骂得好啊,陈将军!”孙华也忍不住笑出声。 郭绚气得脸都青了,手指着陈棱,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张须陀挥挥手:“算了,攻城吧。” 他本就没指望劝降,只是试一试罢了。 “诺!” 郭绚领命,立刻调兵布阵。 “轰!轰!” 隋军推上投石车,巨石装填完毕。 “登!登!” 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尖寒光闪闪。 “准备守城!” 陈棱与孙华各守一段城墙。 南阳城上的小型投石机开始装填石子,专人操控;弓手也已就位。 两军对峙,四周静得异常。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 “攻!” 张须陀一声令下。 “轰!轰!” 石弹呼啸升空,直砸城头。 “快躲!”孙华大喝。 将士们迅速缩身躲在女墙后,避开飞石。 “咻——咻——” 石雨刚歇,箭雨接踵而至。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倾泻在城墙上。 “叮!叮!” 箭镞撞上砖石,火星四溅,脆响不断。 “嗡——嗡——” 南阳守军立刻还击:投石机抛射碎石,弓箭手万箭齐发。 战事,瞬间白热化。 “杀——!” 远程交锋暂歇,隋军扛起云梯,冲向城墙。 攻防大战,正式打响。 “快!守住各段防线——绝不能让隋军踏上城头一步!” 值得注意的是:南阳城头下方,还藏着大批常规军,一直按兵不动。 陈棱和孙华心里清楚——他们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牵制勤王的隋军,为岳将军创造战机。 所以,守城兵力故意示弱,让人觉得汉军人少力薄。 “砰!砰!” 几声闷响,隋军云梯重重搭上城墙。 士兵攀梯而上,攻势凶猛。 起初,守军略感吃力。 并非战力不足,而是敌我人数相差太大。 “哗——” 城内,伍家军与常规军将士默默攥紧手中兵器,屏息静待。 城头一旦出事,他们立刻冲上去,把防线重新稳住。 “倒热油!” 眼看隋军越逼越近,已快爬上城墙,陈棱毫不迟疑,一声令下。 几名士兵马上抬出几大锅烧得滚烫的油,齐齐掀翻,朝城下猛泼过去。 “滋——!” 油一落身,白烟直冒。 “啊——!” 惨叫四起。 这油又烫又滑,哪怕隋军穿着铁甲,也会顺着领口、袖口、腰缝钻进去。皮肉一碰就熟,脸上被浇中的,当场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第251章 背嵬骑兵追来了 “轰!轰!” 热油刚泼完,紧接着就是滚石砸下。 石头从城头滚落,砸得人骨断筋折,当场毙命。 靠着这两招,汉军才勉强顶住了这波猛攻。 张须陀全程站在阵后,眉头都没动一下,只静静观察战况。 天色渐暗,他抬起手,沉声道:“收兵。” “哗——” 隋军闻令即退,毫不拖沓,迅速撤出攻城位置,向后退了五里,在开阔地扎营安顿。 连日行军加今日强攻,不少将士已显疲态。 郭绚满脸喜色,凑上前道:“老将军,照今天这势头,咱们本可一举拿下南阳!” 他看得清楚——汉军守得吃力,再加一把劲,未必不成。 张须陀摆摆手:“今日只是试探。”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决断:“等养足精神,再全力猛攻,务求一战破城。” 郭绚点头:“诺!” 张须陀又道:“让将士们吃饱睡好,第三日,发起总攻。” 郭绚略一犹豫,劝道:“老将军,明日便可强攻,何必再等?” 张须陀摇头:“不可。我要的不是拿下一座城,而是整片中原南部。” “等南阳一破,汉军各处守军来不及反应,我们便能顺势联手,一举平定南地。” 他说完,拳头缓缓攥紧。 两天休整,正是为了让长途奔袭、又苦战一日的大军,恢复到最强状态。 唯有如此,才能势如破竹,拿下南阳。 “老将军高明!”郭绚拱手应下,转身离开中军帐,去安排埋锅造反。 ——与此同时,岳飞已率军悄然逼近。 时机选得极准:此刻隋军最松懈。 他们料定汉军兵力不足,又刚打了一整天,绝不敢夜袭。 这一错觉,让他们放松了戒备,只顾养精蓄锐,准备明日再休一日。 “报——!” 一名背嵬军斥候飞马奔来:“将军,隋军大营就在前方!” “传令——劫营!”岳飞果断下令。 “诺!” 全军齐应。 夜风微凉,“呼呼”吹过营帐。隋军吃饱喝足,正睡得香沉。尤其听说明日还能休息,更是心无挂碍,鼾声一片。 “哒哒哒……” 骤然间,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东南方向,火光乍现,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嗖!嗖!嗖!” 一支支火把腾空而起,划出明亮弧线,纷纷落入隋军营地。 “轰!轰!” 火把引燃帐篷、草料、辎重,烈焰冲天而起! 岳飞勒马高喝:“一万骑兵,专盯隋军外围骑队!其余人,随我杀进中军!” “驾!驾!” 背嵬军分作两路: 一万人策马迎向敌骑; 岳飞亲率另一万人,如利刃般直插隋军腹地! 他们举着火把冲进军营,见帐篷、干草堆就扔火把过去。 干燥的东西一点就着,火苗“腾”地窜起,飞快蔓延。 夜风呼呼刮着,火越烧越旺,眨眼间,整个隋军大营都陷进火海里。 “敌袭!敌袭!” 终于有人喊出声。 “啊——!” 更多人惨叫起来——有人睡得太沉,直接被活活烧死;有人拼命冲出火堆,浑身却已裹满烈焰。就算逃出来,也只剩痛苦挣扎,活不了多久。 “当!当!当!” 警钟响了,但太突然,只有少数人惊醒。 张须陀迅速披甲,冲出营帐。 “不好了,老将军!有人劫营!” 郭绚一边扶正歪斜的头盔,一边小跑赶来。 “轰——” 火浪扑面而来,不用多说,张须陀双眼已映满赤红烈焰。 “老夫……竟被人劫了营?” 他语气里不是震惊,而是深深的挫败。 “汉军明明是从我军后方杀来的——我连山沟树洞都搜过,他们到底藏在哪?” 他喃喃自语,怎么也想不通:如此小心,还是中计了。 “这汉将……到底是谁?” 郭绚脸色发白,心头一颤。 “哒哒哒……” 这时,背嵬骑兵已杀入营中。 “呼——!” 他们挥刀就砍,见隋军就劈。 寒光一闪,一颗人头落地;再闪,又一颗。 “哗啦!” 鲜血喷溅,头颅乱滚。 本就被大火逼得手足无措的隋军,根本挡不住这群铁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骑兵呢?快调骑兵来!”张须陀厉声喝问。 “噗嗤!噗嗤!” 可那一万隋军骑兵,早被另一支背嵬军死死缠住,正被分割围杀。 本来骑兵对战就难打,加上是半夜突袭,隋军连阵型都来不及结,转眼就被压垮。 “啊……” 热浪滚滚,郭绚喉咙发干,脸皮烫得像要裂开。 “岳将军动手了!” 南阳城方向,陈棱和孙华望见漫天大火,齐声大喜。 “开城门!”陈棱果断下令。 “嗡——”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将士们,杀啊!” 陈棱与孙华各领一万兵马,从城内冲出。 他们直扑隋营侧后,正好和背嵬骑兵形成两面夹击。 “老将军,快走!” 见汉军步兵已至,郭绚急声催促。 “老夫征战半生……今日竟败得如此彻底!” 张须陀呆立原地,望着肆虐的火海,眼神空茫,昔日锐气荡然无存。 “老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郭绚一把拽住他胳膊,拔腿就往营外狂奔。 “哒哒哒……” 身后马蹄声急促逼近——背嵬骑兵追来了。 “老将军快走!” 几名清醒的隋军自发转身拦在道上,拼死挡住追兵。 迎接他们的,是雪亮刀锋。 “噗嗤!噗嗤!” 闷响不断——他们用命换时间,一个接一个倒下。 “杀!” 孙华与陈棱率军杀入。 “兄弟们,放手大杀!眼前全是隋军!” 陈棱一刀斩落一名敌兵首级,振臂高呼。 “杀!!!” 伍家军将士个个双目通红,早憋着一股恨意。 出手毫不留情,招招致命,根本不给隋军喘息机会。 五万八千隋军,乱作一团——有的转身狂奔,有的呆立原地,连兵器都拿不稳。 “你们的老将军都跑了,还打什么?” 岳飞浑身是血,厉声一喝。 “投降!我们投降!” 士气早已崩塌,隋军纷纷扔掉刀枪。 就算张须陀没逃,他们也找不到上司,各营失联,再硬撑只是送死。 “打扫战场,收押俘虏!” 岳飞立刻下令。 “得令!” 陈棱和孙华齐声应道。 “驾!” 郭绚和张须陀已策马冲出大营。 “想不到……我竟败在一个汉将手里!” 张须陀脸色灰白,深受打击。 “五万八千勤王军,转眼就没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眼神黯淡,满是绝望。 “唰——” 第252章 这份本事,真不是盖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老臣无颜活命,愧对陛下!” 说着,剑锋已抵住脖颈,就要自刎。 “老将军,不可!” 郭绚箭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剑柄,任张须陀怒吼也不松手。 “胜败寻常事,留命才能再战!咱们还有机会!” 他急声劝道。 “嗒、嗒、嗒……”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张须陀一听,又见副将拼死拦阻,终于长叹一声,重重点头。 “走!” 两人翻身上马,直奔新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报将军!共俘获隋军骑兵、步兵四万五千人,此战斩杀、重伤敌军一万有余。” 火势已被扑灭,但半数以上营帐烧成灰烬。陈棱满脸喜色,快步禀报。 “此役大破张须陀主力,可惜让他和副将脱身了。” 孙华略带遗憾。 “赢过他一次,就能赢第二次——他跑不掉。” 岳飞摆摆手,毫不在意。 “跟着岳将军打仗,真痛快!” 这话听得孙华和陈棱热血上涌,精神一振。 “出发,拿下新野!” 战场刚收拾妥当,守军仅两千的新野便顺势收复。 孙华和陈棱都觉得:这一仗,该收尾了。 谁知岳飞却说:“张须陀此战损兵折将,襄阳守军必然空虚,我军可即刻南下!” “打襄阳?” 孙华一怔。 “对!他主力刚垮,一时半会儿调不来援兵。” 陈棱立刻反应过来——正是攻城良机。 “荆州发兵,至少要好几天。” 孙华点头接话,“足够我们拿下襄阳!” “即刻出发!” 岳飞当即点兵:两万背嵬铁骑,两万精锐步卒,浩荡向襄阳进发。 —— “若没有岳将军,单靠南阳守军,别说挡住六万隋军,连城门都未必守得住。” 望着岳飞远去的背影,陈棱由衷叹服。 “不愧与李靖并称汉军双帅——守如磐石,攻若雷霆!” 孙华也忍不住感慨。 —— 洛阳,汉军临时府邸。 文武官员齐聚厅中。 “王上,洛阳局势已初步稳定。”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城中秩序正在恢复,再过些时日,便可全面安定。” 杜如晦补充道。 “寡人知道了。” 曹封微微颔首。攻下洛阳只是开始,稳住才是关键。 “踏踏踏……” 韩世谔快步进门,拱手行礼: “臣韩世谔,参见王上!” “免礼。” 王上开口,韩世谔才站直身子,回到朝班位置。 “启禀王上,此前俘获的隋将魏文通,已正式归顺我军。” 他接着简要说了招降经过。 “如此一来,我汉军又得一员猛将。” 杜如晦听了,微微一笑:“不错,我军再添一将。” 长孙无忌点头附和:“正是。” “另报:洛阳以西全境,已彻底平定。” 韩世谔话音刚落,曹封便道:“韩卿办事得力。” 这话虽短,却句句入心——王上看得见他的付出。 韩世谔心头一热,只回一句:“此乃臣分内之事。” 可就是这一句肯定,让他顿觉前程敞亮,日后立功机会必然不少。 说完正事,他退回文官队列。 “踏、踏。” 脚步声再起,一人快步进殿——是镇守虎牢关的尧君素。 “臣,参见王上!” “尧卿免礼。” 他先依礼叩拜,起身时略带喘息,显然是马不停蹄赶来的。 “启禀王上:虎牢关、太谷关一线,我军已全部占领!” “好!”徐世绩脱口而出。 两关拿下,速度之快,令人振奋。 苏定方笑道:“楚军当初强攻虎牢,耗时费力;咱们却一举拿下,轻松得很。” 李靖略一停顿,语气轻松:“若杨玄感听说……” “怕是要气得吐血!”长孙无忌接得干脆。 “哈哈!至少也得气个半死!”满朝文武哄堂大笑。 连刚汇报完的尧君素,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或许直接气晕过去。”曹封并未制止,这本就是喜事,难得众人开怀。 他稍顿,抬手示意:“继续说。” 尧君素深吸一口气,声音略沉:“自杨义臣一役起,至虎牢关之战止,我部共俘隋军三万人。” “三万?”杜如晦略显惊讶。 韩世谔接口道:“这是好事。这些人原是隋军精锐,稍加整训,便可为我所用。” ——若非长途奔袭、消息隔绝,他们本不至于溃败得这么快。 李存孝与苏定方相视而笑:“虎牢既下,等伍家军抵洛,即可顺势接管荥阳、许昌。” 这两地一控,中原腹地,尽在我汉军手中。 李靖感慨道:“出征未久,竟已将整个中原收入囊中……快得像一场梦。” 曹封点点头,转向尧君素:“那三万俘卒,押至洛阳,与先前俘虏一并看管。” 这些兵士底子不差,只是碰上了汉军王牌,才被打垮罢了。 “诺!”尧君素领命。 “踏、踏、踏……” 他刚归列,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徐世绩笑意未减:“今日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前两位都说的是捷报,第三位,想必也不会差。 曹封指尖轻叩案面,静候下文。 “锦衣卫到了——这消息,定然小不了。” 脚步声停,骆思恭现身殿中。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望向他——锦衣卫亲至,必有要事。 “参见王上。” “免礼。” 骆思恭面色如常,冷峻依旧,叫人一时难辨吉凶。 他躬身禀道: “岳将军大破张须陀所部。第二支隋朝勤王军,现已兵临襄阳城下。” 骆思恭接着禀报: “捷报已至!” 话音刚落,杜如晦便忍不住击掌叫好:“好!太好了!” 张须陀是隋朝老将,久经沙场,谋略过人,向来难对付。可岳将军却干净利落地赢了他——这份本事,真不是盖的! “鹏举就是鹏举!”李靖由衷赞叹。 他敬重的人不多:王上排第一,岳飞排第二。这一仗,更让他心服口服。 他心里还悄悄琢磨:“要是我和鹏举对阵,谁赢谁输?” 徐世绩眉飞色舞:“岳将军大胜,中原南线稳了!不光能守,还能打了!” 尧君素笑得更开怀:“现在隋军连襄阳都未必守得住,咱们在中原南部,已立于不败之地!” 第253章 李唐起兵,怎会败得如此彻底? 苏定方也振奋道:“这一仗后,咱们从守转攻,形势彻底翻过来了!” 南阳是进中原的咽喉,襄阳则是入南方的第一道门。 拿下襄阳,就等于攥住了地理主动权,下一步打荆州,顺理成章。 韩世谔连连摇头:“岳将军厉害,真是个硬茬子!” 这时,曹封却神色平静,只淡淡问了一句: “还有别的消息吗?” 骆思恭立刻答道:“回王上,伍家军三万人,正北上赶往洛阳,很快就能抵达。” “好!”众臣齐声喝彩。 只要这支生力军一到,荥阳、许昌一线就能真正稳住。 李靖一直发愁王牌军扩充难、补员难;如今伍家军来了,正解燃眉之急。 长孙无忌顺势补充:“等接管荥阳、许昌,就把虎牢关部分兵力调过去——加上伍家军,一线至少能凑足三万精兵。” 杜如晦接话:“最关键的是,东线也稳了!” 徐世绩点头:“等洛阳彻底安定,王牌军休整完毕,咱们就能腾出手,想打哪儿就打哪儿!” 有兵、有势、有地盘——攻能取,守能固。洛阳和中原,已是囊中之物! 杜如晦轻叹一声:“这一路,真不容易。” 韩世谔眼眶微热:“收获太大了!” 当初押宝汉军,是他为韩家选对的一条活路。 “哈哈,洛阳和中原,马上就是咱们的了!” 满殿喜气,愈发热络。 曹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同样欣慰。 表面看步步顺利,实则哪一仗不是险中求胜?稍有闪失,今日局面便不复存在。 他心底又想起另一件事: “等拿下荥阳、许昌,中原全境就定了……第二个支线任务,快完成了。” 攻打洛阳的奖励已不错,那平定中原的奖励,想必更不会让人失望。 他收起思绪,起身道:“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众臣齐声应诺:“臣等恭送王上!” 待曹封离开,大家才陆续散去。 韩世谔一出府门,直奔魏文通住处。 此时,魏文通正站在高处眺望洛阳城—— 城头、街巷,处处都是汉军将士;满城飘扬的,全是汉军旗帜。 这座城,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洛阳了。 “一切都是真的。”他喃喃道。 “看来,我只能跟着汉军走了。” 魏文通苦笑了一下。现在回头去找隋军?等于自己送命。 那些隋朝的官员将领,没人会替他说话,更没人肯救他。 只有投奔汉军,才有活路,也才可能有前途。 “嗒、嗒、嗒……”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魏将军,这下信了吧?” 声音传来,魏文通抬头一看——是旧部韩世谔,已站在面前。 “韩将军果然没骗我。如今,我只有为汉军效力了。” 魏文通语气低沉,满是无奈。 韩世谔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王上打算给我什么职位?”魏文通顺势问道。 “眼下局势还没稳,魏将军刚归顺,先歇几日,等上面的消息吧。” 韩世谔如实回答。王上没发话,他不敢擅自安排,分得清主次。 “好,那就先休息几天。” 魏文通没意见。 他心情正差,正好借机缓一缓。 “既然来了洛阳,不如多留几日?” 韩世谔本就不想马上走。 “行。” 魏文通应了一声,再没多说。 —— 并州境内。 紫阳真人带着大徒弟严零,刚下山不久,便到了此地。 “师尊,咱们已到并州,该能打听到李唐的消息了。” 严零擦了擦额头的汗。 “嗯。” 紫阳真人应了一声,眉间却始终笼着一丝愁意。 师徒俩朝前方一座城池走去,准备探听消息。 一进城,就听见百姓议论纷纷—— “李唐垮得太快了!啧啧,真不经打!” “可不是?主力全没了,听说李渊他们躲somewhere,靠生吃肉活命!” “还有更惨的——有人饿极了,生吞虫子!” “算啥?我听说,李渊被汉王一句话吓住,当场头发全白!” “对!李元吉的尸首扔在河里,鱼都啃光了,骨头都没剩下!” “我这儿还有个更惊人的……” 这些话,在并州南部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的头号谈资。越传越玄,越说越离谱。 “咯噔。” 紫阳真人心里猛地一沉。 “不可能……李唐可是五姓七望的世家啊!” 严零脸色发白。他虽修道避世,但也知道五姓七望有多根基深厚——李唐起兵,怎会败得如此彻底? “唉……” 紫阳真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得更多——这一败,简直匪夷所思。 “师尊……李唐主力溃散,至今下落不明,那小师弟他……” 严零欲言又止。 “呼……元霸,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紫阳真人懂他的意思。 二徒弟李元霸若随军出征,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再加上此前灯笼无故自燃的异象……怕是早有预兆,且比预料中更糟。 “但愿元霸平安……” 他脸上的忧色,又重了几分。 “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 他顿了顿,没说完—— 倘若神力尽失,元霸不仅变回常人,更会百病齐发,无药可医。 唯一办法,是靠天价药材吊命,勉强续着一口气。 “师尊,小师弟吉人自有天相……” 严零轻声安慰,可声音里,连他自己都不信。 “先找到元霸。” 紫阳真人攥紧拂尘柄,转身加快脚步。 “是!” 严零立刻跟上。 两人匆匆穿街过巷,直奔李唐可能藏身的方向而去。 “呼——!” 同一时刻,李建成和王武宜从太平关逃出,翻山越岭、蹚河过涧,终于踏进了上党郡的地界。两人脚步虚浮,衣衫撕裂,灰头土脸,正一瘸一拐地往襄垣城赶。 真不是夸张——要去襄垣,哪只是翻过霍山就算完?前后得穿过好几道大山,才能甩掉追兵,平安抵达。 “人还没到?” 城楼上,裴寂和窦琮一直朝西边张望。风刮在脸上,眼睛都眯了起来。 李唐残部守在这儿很久了。名义上是等唐公病愈,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在等大公子回来。 “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莫非……” 窦琮声音低了下去,眉头拧成疙瘩。 裴寂没接话,只重重叹了口气。 他不敢说——太平关那场围杀太狠,大公子能活着出来,本就是个奇迹。他们不过是死死攥着那一丁点指望罢了。 “要是大公子回不来……”窦琮压低嗓音,“二公子迟早掌权。到时候,哪还有咱们说话的地方?” 第254章 这跟杀了他,又有什么两样? 唐公卧床不起,三公子已死,四公子自始至终站在二公子那边,根本不用提。整个李唐,眼看就要姓李世民了。 “是啊……”裴寂终于开口,声音发沉,“他若坐上唐公之位,我们这些人,怕是连活命都难。” 他原本中立,可这一遭下来,心彻底偏向了大公子。 二公子太狠——亲手杀弟,眼睁睁看着大哥陷在太平关也不救! 窦琮又是一声长叹。 其实他们也动过念头:干脆投奔二公子算了。 可一个连亲弟弟都下得去手的人,还能信吗? 投过去,八成也是个死;再说,多少老部下丧命,背后都牵着二公子的手。 “呜——” 冷风卷着枯叶掠过城楼,吹得人心里更空、更凉。 “等等!” 裴寂忽然抬手,目光一凝:“那边——有人来了!” 远处,两个黑影正朝城门挪动。走得很慢,一个还拖着条腿。 “嗯?” 窦琮立刻抬头,身子往前一倾,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去。 再近些,轮廓渐渐清晰—— 头发散乱,衣服烂得像抹布,身上全是破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水…… 那个一瘸一拐的,活脱脱是个讨饭的叫花子。 “是……大公子?!” 裴寂猛地吸气,声音陡然拔高。 “快!开门迎人!” 窦琮转身就跑,脚步比谁都急。 “嗒、嗒、嗒……” 两人一路小跑冲下城楼,直直迎向那两道身影。 走近了,再没半分怀疑—— 那个踉跄而行、满身伤痕的人,正是大公子李建成! “大公子——!” 李建成和王武宜闻声抬头。 “这……” 裴寂和窦琮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原以为只是狼狈,没想到惨成这样—— 衣不蔽体,皮肉外翻,伤口溃烂流脓,一股腥臭直冲鼻腔。 “窦叔……裴大人……” 李建成眼圈通红,嘴唇直抖,话没说完,声音先哑了。 王武宜这个半百老人,也哽住了,喉头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全。 “大公子!您受苦了啊!” 两人顾不上脏、顾不上臭,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建成胳膊。 又想笑,又想哭。 主心骨回来了,天就塌不下来! “我……回来了。” 李建成刚喊出这一句,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全靠裴寂和窦琮撑着才没栽倒。 喘了口气,裴寂环顾左右,突然问: “窦威呢?他在哪儿?” “窦大人逃亡时被汉军杀了,替咱们多拖了一段时间。” 王武宜眼圈发红,声音发紧,却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还记得窦威倒下的那一幕,历历在目。 “这……” 裴寂长叹一声,默默摇头——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那大公子,你们是怎么脱身的?” 窦琮忍不住问。 “汉军全去追你们了,牢里一个兵都没留,我们才趁机逃出来。” 李建成喘了口气,额上全是冷汗。 “原来如此……大公子真是福大命大。” 裴寂和窦琮对视一眼,都信了。 毕竟当时汉军围得铁桶一样,若不抽空兵力,哪可能放他们走脱? “其他人呢?” 李建成缓过些劲,开口问道。 “都……死在路上了。” 裴寂一说这话,肩膀还微微发抖。 “什么?!” 李建成猛地抬头,心口像被重锤砸中,闷得发疼——他一手带起来的文官武将,竟一个没剩? “还有一件事……” 窦琮犹豫着,话没说完。 “还能比这更糟?” 李建成苦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全军覆没更糟。 “三公子他……” 裴寂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下去。 “元吉?他怎么了!” 一听是弟弟,李建成一下坐直,声音都变了。 刚从死里爬出来,他对家人比从前更在意、更紧张。 “三公子……没了。” 裴寂闭了闭眼,终于把话说完。 “什么?!元吉死了?!” 李建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僵住,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被雷劈中。 “我不信!” 他突然吼出来,太阳穴青筋暴起,嘶声喊着,嗓音都劈了。 “啪——” 一声轻响。 是旧伤裂开了。 血混着脓水渗出来,腥臭扑鼻。 可没人顾得上闻。 “谁杀的?快说!” 李建成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是他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最护着的人。 “是……二公子。” 窦琮低着头,叹了口气。 “世民?” 李建成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在霍河打捞起三公子的遗体……” 裴寂顿了顿,“甲胄里面,内衫上有个‘二’字,用血写的。” “李世民——你狠啊!” 李建成猛地捶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还没死,你就敢杀我弟弟!” “等着!等我杀了曹封,第一个就宰了你!碎尸万段!” 他攥紧拳头,五指深陷皮肉,鲜血直流,却像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吓人,眼神凶得像野兽。 “大……大公子……” 裴寂和窦琮齐齐后退半步,脊背发凉。 要是李世民现在站在眼前,李建成怕是真会扑上去,用牙撕了他。 “对!绝不能放过他!” 窦琮咬牙切齿。 “自家兄弟都下得去手,心是石头做的?” “没错!”裴寂声音发颤,“大公子落到今天这步,就是被他害的!” “当初只要他肯跪一跪,大公子何至于低头?唐公又何须受辱?” 越说越急,声音都破了。 “对!!!” 李建成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我为李家忍辱负重,连尊严都被曹封踩在脚下……” “我比谁都拼,李世民凭什么忍?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建成声音沙哑,胸口剧烈起伏。 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这跟杀了他,又有什么两样? 新仇叠着旧恨,他对弟弟李世民的杀心,竟一时盖过了对曹封的恨。 “王君廓和刘政会死得多惨!要是没跟着唐公,咱们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窦琮情绪彻底绷不住,脱口而出。 “呼……不行,我得冷静!” 听到这话,李建成猛吸一口气,反而沉静下来。 眼神发冷,周身透着寒意——那是怒到极点后的压抑。 “我不能乱……还得替三弟他们报仇。” 经历过汉王府、太平关那几回生死劫,李建成早不是从前那个冲动的大公子了。 换作以前,他早就拉上裴寂和窦琮,直闯李世民营帐当面对质。 “大公子回来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 “对!这就去找二公子,当着唐公的面把话摊开!” 第255章 今日所议,谁也不准外传 众人热血上涌,转身就要随大公子进城。 “等等。” 李建成抬手拦住。 “怎么了?” 几人齐齐愣住,不解地望向他。 “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等亲手收拾这位‘好二弟’那天,再告诉他——其实我早把真相摸得一清二楚。” 他眼底掠过一道冷光,“好二弟”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大公子,你……” 裴寂、窦琮,连同王武宜都怔住了。 他们分明感觉到:大公子变了——更稳、更深、更难看透。 “唉……” 王武宜长叹一声。 他是陪大公子出生入死的人,最清楚这份变化从何而来——全是拿命换来的。 “大公子,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 裴寂和窦琮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 这样的大公子,确实能扳倒二公子。 可这代价……未免太重。 他们宁愿李世民还是从前的样子——至少,大公子还能好好走路、抬手。 “好,大公子,我们听你的。” 裴寂用袖子遮了遮脸,侧过头说。 “嗯。” 窦琮用力点头。 襄垣城下,四人默然立定,心意已决:对付二公子,就从今天开始。 “大公子,别的先放一放。您先入城洗个澡、换身衣裳,再包扎伤口、吃点东西。” 窦琮及时提醒。 “对,先进城。” 裴寂也已稳住心神。 大公子伤得不轻,拖久了,伤口可能溃烂加重。 “好。” 李建成没推辞。 “走。” 四人小心搀扶着他,一同进了襄垣城。 ——曹封当年埋下的这颗暗棋,此刻终于悄然启动,且心甘情愿。 一进城,裴寂立刻调人烧水备衣,请军医火速赶来。 那些化脓的伤口,一刻也不能耽搁。 “三弟他们的仇,我受的羞辱……这些,都不算什么!” 整个包扎过程疼得钻心,李建成却始终没哼一声。 半个时辰后,他走出屋子,虽仍虚弱,但衣冠整洁,眉宇间已恢复几分昔日大公子的气度。 “大公子,饭菜备好了。” 裴寂与窦琮扶他在桌边坐下。 “好,大家动筷。” 李建成和王武宜立刻开吃。 纵然顾着体面,动作也不由快了起来——毕竟一路风餐露宿太久,真饿坏了。 “对了,父亲现在在哪?” 吃饱喝足后,李建成问。 脸色已比初时红润许多。 “唉……唐公兵败当场昏厥;醒来听说三公子没了,又昏过去一次。” 裴寂声音低沉,“这几天才缓过来些,可满头青丝,全白了。” “你说什么?父亲……头发全白了?” 李建成脸色一沉,心口像被狠狠揪住。 最近接连出事,他比以往更在乎家人。听说父亲病成这样,对李世民的怨气,一下子又深了一层。 “李世民是不是早知道我遇险,却故意不救?等三弟一死,他就顺手除掉对手?” 他声音低哑,眉眼阴冷。 “再借机让父亲气倒,趁机把整个李唐抓在手里?” 话越说越冷,空气都像结了霜。 “啊?!” 裴寂和窦琮猛地一震,脸色刷地发白。 王武宜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大公子这么一提,他们压根儿不怀疑“有没有可能”,只觉得——二公子,本来就会这么做。 要是大公子一直不回来,三公子又死了,四公子就算没病,也早被拉拢过去;唐公再起不来,整个李家,不就只剩二公子能当家? “太吓人了……” 窦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唐公现在这身子,真经不起半点刺激。” 裴寂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万一您迟迟不归,二公子再放个风声,说您已经死了……唐公怕是当场就要倒下!” 这话一出口,几人都脊背发凉,仿佛背后真架着一把刀。 “他……连亲爹都敢算计?” 王武宜声音发颤,满脸震惊。 最可怕的不是胡猜,而是越想越像真的,环环相扣,挑不出破绽。 “好啊,我那好二弟,真是高明。” 李建成突然冷笑,还轻轻拍了两下手。 这一番推敲,让他彻底看清李世民的底牌——日后交手,一步都不能松懈。 “说到这儿,属下想起另一件事。” 裴寂压低声音,众人立刻屏息望向他。 “当初带头夜闯曹府的,正是二公子。这事……会不会也是他布的局?” “夜闯曹府?” 李建成眼神一凝,立刻记起那晚—— 他和三弟本就恼火曹封,可真要动手,其实并没打算真去。 偏是李世民一开口,事情就顺顺当当成了。两家从此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这……” 他心头一跳,额角渗出冷汗。 一次是碰巧,两次三次,哪还有那么巧? “平日看他谦和有礼,文武双全,原来全是装的!” 窦琮打了个寒战,手臂上起了层细小的疙瘩。 越想越怕——这些手段不流血、不见光,却比刀子还狠,根本防不住。 “可单靠他一人,能办成这些事吗?” 王武宜皱眉问道,并非替李世民说话,只是实在想不通。 “一个人当然不行。没权没势,调不动人。”裴寂语气笃定,“可要是拉上大公子和三公子一起呢?出了事,有人顶着,功劳却全是他自己的。” “……” 王武宜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来。 “我那好二弟,竟拿整个李唐的前程,去填他自己的私仇?” 李建成“啪”地一掌砸在案上,木桌嗡嗡作响。 若没跟曹家翻脸,曹封早就是他妹夫;将来联手,凉州、并州稳稳在握,李唐声势将达顶峰。 而这一切,本该是长子的! “李世民,你这张脸,我算是看透了。” 他笑得极轻,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二公子,真不是人!” 三人齐声低骂,咬牙切齿。 “父亲醒了,现在情况如何?” 李建成收起情绪,转而问正事。 “唐公眼下还算平稳,但军医千叮万嘱:绝不能再受任何惊扰。” 窦琮答得谨慎。 “今日所议,谁也不准外传。漏半个字——” 他目光扫过三人,冷如刀锋,“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事不能走风——既怕打草惊蛇,更怕父亲知道后,病情急转直下,甚至一命呜呼。 “大公子放心,我们绝不开口!” 三人异口同声,郑重应下。 “李世民,你且等着。” 李建成心里盘算着:等父亲身体稳住了,再谈别的不迟。 他还有点想看看——等彻底收拾完二弟那天,对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各位!”他收住心神,声音沉稳,“三弟的血仇,还有被李世民害死的那些文武同僚之仇,我李建成,一个都不会忘。” “喏!” 窦琮、裴寂、刘文静三人齐声应诺,抱拳躬身。 “大公子,先去瞧瞧唐公吧。”窦琮轻声道。 “好。” 窦琮和裴寂便陪着李建成,往唐公养病的厢房走去。 路上,他走路仍一瘸一拐,需人时不时扶一把。 “呼……父亲!” 到了门前,李建成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门而入。 第256章 刀枪不染血,终是花架子 “踏、踏……” 李渊刚醒,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望向门口。 一眼看见长子快步走近,他愣住了,喃喃道:“是我太想建成,才看花眼了?” 苦笑一下,又闭上眼。 “父亲,是我……” 直到李建成走到榻边,低声唤了一句。 “真是建成?你真回来了?” 李渊身子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睁得老大,直直盯着儿子。 “是我。” 李建成声音发哽。 太平关一别,父子再未相见。 如今眼前的父亲,瘦削佝偻,满头白发,皱纹深得像刻进皮肉里——他心口一揪,疼得发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李渊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轻轻拍着,声音也哑了。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父子俩的呼吸声,暖意却慢慢升了起来。 连带着李渊的脸色都润了些,气色竟好了近一半——人一高兴,病都轻了。 “父亲……” 李建成眼眶发红,泪水在眼里打转。 先前听人说父亲病重,只觉揪心;亲眼见了,才知比听说的更让人心碎。 “为父……总算放心了。” 话音未落,李渊眼角滑下一滴泪。 “父亲……” 李建成心头一热,抬手替父亲轻轻擦去那滴泪。 天下之大,他只剩这一个至亲了。 李世民?早就是死敌。 李秀宁?若非她当年逃婚搅局,李唐何至于落到今日地步!从前还当她是懂事的妹妹,如今只觉得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纯粹是个祸根。 “为父要起来。” 李渊忽然撑起身子,打断了李建成的思绪。 “父亲小心!” 李建成连忙上前,一手托背、一手扶臂,稳稳把父亲搀了起来。 “唐公能下床了!” 窦琮几人又惊又喜——这些天,这还是头一回! 在儿子和众人的搀扶下,李渊竟真能慢慢挪几步。 “父亲,吃点东西吧?”李建成问。 “好。”李渊虚弱地点点头。 李建成亲自扶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李渊下意识伸手去拉儿子胳膊,想说话—— 手一搭上去,却摸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长子右腿齐膝而断! “吾儿……” 他喉头一哽,心像被狠狠攥住。 “没事的,父亲。”李建成强笑着,“孩儿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福分。” “是啊!”窦琮抢着说,“大公子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强!” 裴寂也忙道:“快!备几样清淡些的饭菜来!” 唐公不仅能走,还能吃了,脸上竟浮起久违的笑意。 饭后,李渊被扶回榻上,气色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还好……” 李建成悄悄松了口气。 “踏、踏、踏——” 这时,李世民大步进门,目光直直落在大哥身上。 柴绍主仆二人,紧随其后。 “二公子来了。” 窦琮和裴寂一见二公子进来,脸色立刻变了变。 但他们很快稳住神情,没露出丝毫异常。 “大哥,你回来啦!” 李世民快步走到李建成面前,声音发紧,眼眶微热。 李元吉已死,父亲李渊重病卧床,四弟李元霸也病得厉害,整日疼得说不出话。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能活着相见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他和大哥早有嫌隙,可此刻的欢喜,半点不假。 “是啊,二弟。” 李建成脸上堆起笑,语气轻快,心里却像压着块烧红的铁——烫得发痛。 “大哥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李世民一遍遍重复,眼睛越来越红。 “虚伪!真叫人作呕。” 李建成肚里冷笑。在他眼里,弟弟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跟猫给耗子上香没两样。 可嘴上还得应:“二弟,能见到你,我也高兴!” 说完,他悄悄咬紧后槽牙,胃里一阵翻搅。 “大公子平安归来,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柴绍适时开口,笑容自然。 他对两位公子,向来一视同仁——谁坐上唐公之位,都一样。只要能助他赢得李秀宁的心,他就跟着谁。 至于谁更可能继位?他眼下还没拿定主意,所以一个也不敢得罪。 柴家那边的最新消息,他还不知道;李建成刚回,也来不及传开。 “是啊,大公子回来,实在太好了。” 一直守在李世民身边的马三宝,也连忙附和。 本该是父子团聚、兄弟和好的一幕。 可李渊想起太平关的事,心头一沉:眼前这亲热,是真的吗? “恶心!” 窦琮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先前的种种推测,再加上二公子这副强装悲喜的模样,只让他更反胃。 “大哥!咱们兄弟同心,一起打汉军,一起找曹封报仇!” 李世民气息一促,声音响亮。 “好!” 李建成答应得干脆利落。 心里却冷冷补了一句:报仇?等我先收拾了你,再谈别的。 “好!” 见大哥一口应下,李世民更激动了。 他比从前沉稳了些——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 如今元吉死了,元霸病得下不了床,嫡系里只剩他和大哥。而大哥重伤未愈,形同废人……唐公之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既然如此,不如先把大哥拢住。这是他的盘算,但那份盼着团圆的心,却是实打实的。 “大公子既已归来,不如即刻启程回太原?” 柴绍又提议。 “确实该走了。” 李世民点头。 他们在上党郡襄垣城,已经耽搁太久。 “再多留几日吧,让父亲好好养养身子。” 李建成望向病榻上的李渊,语气柔软。 “对,世民,你得顾着你大哥的伤。” 李渊立刻接话,巴不得多留些时日——长子的伤,还需静养。 “父亲说得是,大哥该好好休养。” 李世民略一思量,便没再坚持。 元霸病得重,队伍也需整顿,多待几天,未尝不可。 这事就这么定了:李唐一行,暂不离开襄垣城。 —— 并州南部,屈突通正与董先一同巡查各处校场。 “喝!” “老将军,招来的几位贤才已开始办事,新军的条令也已下发试行。” 董先汇报。 “嗯。” 屈突通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正在操练的新兵身上。 “喝!” 新军吼声震天,动作整齐,精气神十足。 “训练已有章法,进展不错。” 屈突通眯起眼,微微颔首。 “不过这批人还没上过战场,血火历练,还差得远。” 董先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校场。 “刀枪不染血,终是花架子。” 这位老将清楚得很:真本事,只能在厮杀里炼出来。 “这批新兵打过仗,但之前抓的都是唐军俘虏,要变成真正的汉军,还得再练一阵子。” 董先指着另一侧营区,继续介绍。 “老夫明白。” 屈突通点点头。心里清楚:考核合格是一回事,真正能上阵打仗又是另一回事。 第257章 汉军实力,不容小觑 “新军政策已全部落实,训练进展顺利;并州南部已稳住局面,各项事务正有序运转。”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笑意。 “好!” 并州南部安定下来,正是董先最盼的事。 “将士们早就摩拳擦掌,士气很高。” 屈突通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可不是嘛。” 董先一眼就看出——不少新兵眼里闪着光,就等着真刀真枪干一场。 “现在,只等王上一声令下。” 话音刚落,操练暂告一段落。按军规,士兵们可稍作休息。 “唉,啥时候才能跟唐军真打一仗啊?” 一名黑脸大汉边走边叹气,跟身旁战友嘟囔着。 他就是尉迟恭。入伍已久,几乎天天念叨这事。因训练卖力、力气过人,早被提拔为伍长。 “尉迟兄弟,你这嘴啊,一天不提打仗就不舒服。” 旁边传来笑声。说话的是梁建方——和尉迟恭同批参军的老乡。此人虽名气不如尉迟恭响亮,但才识出众,办事踏实。 “梁兄,难不成你不想打?”尉迟恭一屁股坐下,抹了把汗,反问。 两人浑身是汗,正用衣袖擦着额头。 “怎么不想?我也盼着诏令快点下来,好痛痛快快打一仗!” 梁建方语气干脆。 投军为的就是建功立业;再说,李唐那些事——开个空仓应付百姓,装模作样赈灾——实在让人瞧不上。 “那就等着呗!王上诏令,不会远了。” 尉迟恭咧嘴一笑。 他急着开战,一半是因为恨李唐虚伪,一半也想扬名立万、光耀门楣——只是后头这念头,他没多说。 “对!练了这么久,就等时机一到!” “王上迟早一统天下,跟唐军那一仗,早晚躲不过。” 周围几个士兵听了,纷纷点头附和。 另一边,衙门前人头攒动。百姓围着新贴的告示,你一言我一语: “汉军一来,免税!日子真有盼头了!” “熬了这么多年苦,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再也不用怕官吏上门敲诈了!” 本地人、逃难来的流民,都笑着议论,脸上满是轻松。 刘仁轨站在人群边上,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 并州常年打仗,东突厥又常南下劫掠,百姓活得太难。如今汉军带来的政策,就像天降甘霖。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师啊……” 他轻声感慨,为自己加入汉军感到庆幸。 祖上虽有些名望,但早成往事。如今他只是个落魄世家子弟,小时候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所以更懂老百姓的苦。 “愿王上早日平定天下,让这样的笑脸,出现在每一座城、每一个村。” 乱世太久,他真心盼着战乱早点结束,天下重归一统。 衙门里,吕源和谢通正翻看文书。 吕源叹道:“还好当初在临汾没瞎动手。” 两人本是临汾世家子弟,因参与新政推行,被安排进衙门做事——没走后门,凭的是真本事。 谢通点头:“父亲说得是。咱们就在汉军底下,好好当这个官。” 这样,家族才不会像临汾柴家那样,一夜倾覆。 想起柴家结局,两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官职比预想的低,但好歹是实权职位。” 比起柴家被抄家灭族的下场,吕源已经很知足了。 “不知汉军能不能扛住压力?隋朝眼下还有底子。” 谢通忍不住开口。 “咱们先按兵不动。柴家,就是前车之鉴。” 吕源语气沉稳。 当初柴家倒台,就因为太心急、太投机——风往哪吹,他们就往哪倒。 “只要守在临汾城,静观其变,等局势更清楚了再行动,也不晚。” 这是他父亲亲口叮嘱的话。 “没错。” 谢通点头,“我爹也是这么交代的。” “总之,先踏踏实实替汉军办事,别的,暂且别想。” 吕源压低声音。 “对。上次被老将军赶出来,只是照规矩走流程,没犯错。” 话到这儿,两人便住了口——这种事,确实不宜多说、久说。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抱同样想法的,远不止一两个。 —— “报!” 徐州,李密与杨玄感正在议事。 此前定下的作战计划已顺利实施,周法尚率领的勤王军遭到重创,各路捷报陆续传来。 “玄邃,你这计策真高明!” 杨玄感满脸喜色,笑得合不拢嘴。 楚军自打进驻虎牢关,不是败仗就是坏消息,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一回。 “要是没这招,周法尚还真不好对付。” 这计策,便是佯装主力驻守小沛牵制敌军,实则调精锐突袭藤县,一举击溃第一支勤王部队。 “楚公过奖了。” 李密谦逊回应。 “战果如何?” 杨玄感急切追问。 “周法尚部损失惨重。若非他留有一万骑兵接应,败得只会更惨。” 虽未全歼,但已达成李密预设目标。 “接着说!” 杨玄感眼睛一亮,催促道。 “残部只剩五千骑兵、一万步兵逃回彭城;加上原驻守兵力,目前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 李密语速微快,气息略沉。 “好!好!” 杨玄感激动得面泛红光,脱口喝彩。 “幸亏本公早把主力调来徐州,又留下你坐镇谋划。” 他暗自庆幸:若没这两步,哪来的胜仗?说不定反被周法尚打得溃不成军。 “既然如此,本公是不是可以回师,再攻洛阳?” 一时兴起,他对洛阳旧念复燃,执念之深,可见一斑。 “楚公,万万不可!” 李密连连摆手,神色凝重。 “为何?” 杨玄感一愣,显然不愿放弃。 “我军刚见起色,若贸然进攻汉军,盟约立破。” “一旦撕破脸,局势将急转直下——汉军实力,不容小觑。” 李密只得细细劝解。 “……唉。” 杨玄感长叹一声,终是作罢。 其实刚才那念头,也只是心头一闪,他自己也没拿定主意。 “楚公,洛阳暂不可图,但扬州江都,倒可一试。” 李密捻须而笑,目光意味深长。 “啊!本公怎么忘了?” 杨玄感一拍脑门。 江都是隋朝陪都,分量极重——当年杨广当晋王时,就在那里经营多年。 “江都宫里,还有大隋的如意公主。萧美娘尝不着,这位杨如意,年方及笄、容貌出众,也值得一见。” 他眼中邪火又起。 杨如意是萧美娘之女,正值青春妙龄,机会可比洛阳多多了。 “李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先取彭城?” 他收住遐思,迫不及待问道。 要打江都,徐州必须先稳住。 “属下以为,眼下不宜强攻彭城。” 李密略一沉吟,答得干脆利落。 “不打了?” 第258章 一个没落世家出来的汉王,算什么? 杨玄感一怔,满脸不解。 周法尚的军队刚被打垮,现在攻彭城,机会不是正大吗? 李密却道:“楚公,咱们先取徐州其他地方。要是周法尚敢动,正好趁机打他几仗,把他的兵一点点磨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周围都拿下了,再回头打彭城,就轻松多了。” 杨玄感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对!围点打援,先剪羽翼!” “正是。”李密点头。 “那第一处,打哪儿?”杨玄感追问。 “下邳。”李密手指地图,“它和小沛一样,是彭城的门户。丢了它,彭城就难守了。” “拿下下邳后,顺势东进琅琊,最后合围彭城。” “这么绕?”杨玄感皱眉。 李密解释:“周法尚来拦,反而是好事——他一动,咱们就能打;他不动,咱们就慢慢蚕食,把他困死在彭城。” 说着,他指向地图上彭城的位置。 “有理!”杨玄感不再迟疑。 这样一来,整个徐州,就近在咫尺了。 只要赶在隋军主力抵达前拿下,楚军还有周旋余地,不至于陷入绝境。 “传令斛斯政——死守邺城,挡住南下的二十万隋军!” 杨玄感声音沉稳,“拖到咱们拿下徐州,他就是首功!” 李密神色郑重:“必须抢在隋军突破邺城前,彻底控制徐州。否则,一切白忙。” “来人!”杨玄感一声令下。 一名斥候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参见楚公!” “速传本公将令:命斛斯政死守邺城,一步不退,务必撑到我军拿下徐州!” “诺!”斥候领命,转身疾奔而去。 杨玄感望着他背影,轻吁一口气:“一定要撑住……撑到徐州落地。” “踏踏踏……” 脚步声再起——出使汉军的赵怀义回来了。 他进门便拜:“参见楚公,李大人。” “快说!汉军如何?”杨玄感急问。 “汉军已破洛阳,前后只用了七天。”赵怀义喘着气答。 他一路狂奔,只在荥阳歇了片刻。 “什么?!” 杨玄感与李密同时僵住。 “你再说一遍?”杨玄感不敢信。 李密张着嘴,一时失语。 洛阳有两位隋朝老将坐镇,骁果卫精锐尽在,粮草军械堆满仓库……七天?怎么可能! “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赵怀义语气坚定。 不单是汉军自己报的捷,他自己也站在城外,亲眼看着汉军旗插上洛阳城头。 厅中一片寂静。 半晌,杨玄感才长叹一声:“人比人,气死人啊!” 当初楚军猛攻虎牢、太谷两关,耗时久、伤亡重,连洛阳城影子都没摸到。 而汉军,七日就进了洛阳——那是他做梦都想打下的地方! 他胸口一闷,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楚公!” 李密见楚公身子微微一晃,立刻想上前扶一把。 “不用。” 杨玄感深吸几口气,稳住了心神,摆手谢绝了。 “唉……” 李密轻叹一声——他哪能不懂楚公此刻的心情? 楚军打了这么久,人困马乏,伤亡还不小。可连虎牢关都啃不下来,更别提兵临洛阳城下了。 偏偏汉军刚到,转眼就攻下洛阳!这叫将士们怎么服气? “到底是咱们拖垮了隋军,才让汉军捡了便宜?还是汉军本来就强得离谱?” 赵怀义也憋不住,脱口而出。 “不管原因如何,汉军厉害是实打实的。这次拿下洛阳,可没像取长安那样靠内应接应。” 李密语气沉稳。 “没错,他们确实强。” 杨玄感反倒松了口气。 幸好当初没跟汉军翻脸,也没脑子一热反扑回去。 不然刚缓过来的局势,眨眼又得崩盘,楚军再陷死局。 “楚公,眼下汉军正接手荥阳、许昌一线,我军不少兵力可以调回来。” 李密顺势宽慰道。 “是啊……” 杨玄感苦笑点头。 这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多少压住了心头的闷气。 “等兵力一抽回,集中打徐州,对付隋军就轻松多了。” 李密接着说。 “嗯。” 杨玄感脸色渐渐缓和。 “对。” 赵怀义在一旁连连附和。 片刻后,李密开口打破沉默: “楚公,汉军拿下洛阳,未必全是坏事。” “这话怎讲?” 杨玄感眉头一皱。 若非深知李密是心腹,这话早惹来一顿斥责了。 本就咽不下这口气,再听这种话,简直火上浇油。 赵怀义脸色一白,暗自捏了把汗—— 幸亏是李大人,换别人,怕已当场受罚。 “楚公,最先打洛阳的是我们,可真正占住洛阳的,是汉军。” 李密不紧不慢。 “对!对!他们才是头一个顶在前面的,隋军的怒火全冲他们去,咱们反倒轻松!” 杨玄感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 “正是!” 赵怀义也恍然。 “不过……”李密摇头,“咱们虽未占城,却是首攻之军。汉军最多分走一半压力。” “所以,哪怕只剩一半,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玄邃说得对!” 杨玄感点头,“只减一半压力,也不等于高枕无忧。” 他刚还差点以为局势彻底稳了,此刻郁结又散了不少,至少没再气得发晕。 说到底——二十万隋军主力,随时可能掉头猛攻汉军,胜负难料。 “压力小些,总归是好事。” 赵怀义长舒一口气。 “楚公,我军仍按原计划推进,越快拿下徐州越好。” 李密提醒道。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劲。 “当然。” 杨玄感用力点头。 不用人催,他也清楚——这事关身家性命! 这时,他忽然感慨: “汉军,确实不简单。” 从前因出身瞧不上汉王曹封——一个没落世家出来的汉王,算什么? 可人家带兵打到这一步,由不得不服。 想到曹封不仅拿下洛阳,还得了萧美娘…… 杨玄感心里又酸又堵,嫉妒、羡慕、不甘,一股脑涌上来。 “要是早些遇见汉王,该多好……” 李密悄悄在心里念了一句。 就算当不上头号重臣,也必受器重,前程远大。 可转念一想,又自嘲一笑: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初选错了路,如今人在楚营,哪还能改投?” 去了汉军,也不过是个小角色,还不如踏踏实实辅佐楚公。 楚公虽然偶尔不听劝,但到了紧要关头,还是会采纳他的主意。 “连楚公都这么夸他,那汉王,的确不是一般人。” 这话赵怀义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会说出口。 “别耽搁了,赶紧拿下徐州!” 杨玄感收起杂念,打断属下的沉默。 “遵命!” 李密和赵怀义齐声应下,转身离开大厅。 “终于到了。” 这时,薛轨率三万伍家军,一路畅通无阻,抵达洛阳城外。 沿途汉军早有通报,顺利入城并不意外。 伍家军的铠甲虽与隋军略像,但细看仍有不少差别。 “停!” 离洛阳还有一段距离,薛轨抬手高喝。 第259章 终于能和隋军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再往前,就进了洛阳警戒区,容易引起误会。 虽说奉调北上,可汉军上下谁也不认识他,贸然靠近不合适。 “你们是谁?” 今日轮值城防的是苏定方,他上下打量这支队伍。 他事先知道伍家军要来,才耐着性子开口询问。 “我等是归顺的伍家军,奉王上之令,特来洛阳听调。” 薛轨上前一步,清楚表明身份和来意。 “好,本将这就去禀报。” 苏定方点点头,快步下城,直奔王宫。 “让他进来。” 曹封听说伍家军已到,领兵的是薛轨,当即应允。 这支新编入的三万人马,主将必须亲自接见。 “薛轨……薛仁贵之父?” 这名字曹封不陌生。 薛轨解甲归田后,伍家冤案迟迟未平,导致薛家一度沉寂。 直到儿子薛仁贵那一辈才重振门楣——据说不少本领,正是从父亲留下的兵书武籍中学来的。 此人有才、有根、有忠心,确值得召见。 “诺。” 苏定方领命而去。 “嗒、嗒……”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出现在殿前。 一个是苏定方,另一个,便是薛轨。 薛轨正值盛年,目光如刀,只一眼便知久经沙场。 “参见王上!” 行至殿中,他躬身拱手,行的是最标准的君臣礼。 “免礼。” 曹封轻轻一抬袖。 “谢王上。” 薛轨这才直起身。 稍顿片刻,他低声问道:“王上,不知少主如今在何处?” 许久未得音讯,他实在放心不下。 “伍卿正在河西走廊镇守。” 曹封语气平和。 多年坚守不是虚名,这样直率发问,正说明此人赤诚可靠——越是忠心之人,越不怕问得实在。 “呼……太好了!” 薛轨心头一松。 王上远征在即,少主能独当一面镇守河西,足见器重。既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臣薛轨,率伍家军三万人,全数抵达洛阳,愿听王上一切调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 “还算顺利。” 一旁的苏定方暗自点头。 薛轨毫不迟疑自称“臣”,等于当场把伍家军的忠心,明明白白交到了王上手里。 “很好,寡人欢迎伍家军加入。” 曹封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 “伍家军一到,荥阳、许昌一线就有兵力可守了。” 苏定方心中一热: 中原大局,即将落定。 “薛卿,可愿让伍家军接受整编?” 曹封看向这位新臣,语气平静。 “全凭王上吩咐。” 薛轨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好。苏卿,去请李卿过来。薛卿,你先回城头,继续协防洛阳。” 曹封目光转向身旁年轻将领。 “诺。” 苏定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参见王上。” 他刚走不久,李靖便到了,先按规矩行了君臣礼。 “免礼。” “谢王上。” 李靖立刻回话,礼数周全。 “三万伍家军已到洛阳,整编由李卿负责,薛卿配合。” 曹封没多废话,直接下令。 “诺。” 李靖干脆应下。 “臣遵命。” 薛轨紧跟着抱拳领命。 “你们去办吧。” 话音一落,曹封起身离座。 他打算去喝杯茶,歇一歇——洛阳局势稳了,也该松口气了。 “诺,臣等告退。” 两人拱手行礼,随即快步退出。 一出殿门,直奔驻军营而去。 路上,薛轨忍不住问:“李将军,咱们真要去荥阳、许昌一线?” 他不是怀疑,只是太想打一仗了。 心里那股劲儿早烧起来了,恨不能马上提枪上阵,跟隋军硬碰硬。 “没错,确有此事。” 李靖看出他的热切,笑着点头。 “太好了!” 薛轨一听,心定了,斗志更旺。 不一会儿,两人到了营地。 “哗——” 伍家军将士一见薛轨来了,齐刷刷起身列队,站得笔直。 薛轨停下,高声宣布:“伍家军即日起整编!之后,将开赴荥阳、许昌前线!” “呼……” 底下将士呼吸明显变重,眼睛都亮了起来。 “大家放心——不管编到哪儿,这一仗,我们跟隋军打定了!” 他声音又高了几分。 “好!!!” 吼声震天。人人脸涨得通红,兴奋得攥紧了拳头。 为什么这么激动?一是因为少主在;二来——终于能和隋军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不错。” 李靖默默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整编早有安排: 一万最能打的,补进王牌军——汉武卒、乞活军这些缺员的部队; 剩下两万,直接并入常规军,立竿见影,多出两万战力。 “哈哈,等这一天,可太久了!” “谁说不是?还以为没机会了呢!” “总算轮到咱们出手了!” 营里议论纷纷。 当初进洛阳,抬头看见城头飘的全是汉军旗、站的全是汉军兵,大伙儿就痛快极了。 王上替伍家出了第一口恶气,接下来——第二口,得靠自己亲手讨回来! “到时候,让隋室好好尝尝伍家军的厉害!” “对!狠狠教训他们!” 不少人眼眶发红,咬着牙说话。 “好!” 薛轨满意地点头,退后半步:“接下来,整编由李将军主持。” “好,薛将军。” 李靖上前一步。 “参见李将军!” 全体伍家军齐声高呼。 “免礼。” 他抬手示意。 “作战勇猛者,出列——一万将士!” “踏、踏、踏……” 号令一出,整整一万人踏步向前,整齐利落。 这,就是伍家军最精锐的一批人。 李靖随即开始调度: 两万人,直接调往常规军营地; 剩下的一万人,分派进各支王牌军——汉武卒、乞活军等,优先补齐战损。 初步估算,约五千人将分别补入各王牌部队。 还剩五千人。 改编军队时,李靖发现伍家军还有五千精锐可用。他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这五千人,全部编入汉武卒。” 第260章 这消息让人热血沸腾! 汉武卒是汉军最精锐的主力,步战、攻城都是一把好手。扩编他们,最稳妥,也最有效。 “诺!” 一声令下,五千伍家军最能打的将士,整建制并入汉武卒。 原本两万人的汉武卒,一下子增至两万五千人。 这支王牌部队的战斗力不仅恢复如初,还略有增强。 “岳将军,下一步怎么打?” 薛轨按捺不住,语气里透着兴奋。 这些年他等得太苦了——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那种焦灼。他恨不得立刻挥师东进,直抵荥阳、许昌,迎战隋军! “先稳一稳。”李靖平静道,“新兵刚整编进来,得让将士们互相熟悉、磨合。节奏跟上了,战力才不会掉。” 薛轨一听,立刻醒悟:“末将失礼,太过心急了!” “无妨。”李靖摆摆手。他对伍家军当年的忠义与这些年不屈的坚守,一直心怀敬重。 —— meanwhile,曹封带着杜如晦,来到洛阳皇宫一处偏僻宫殿。 这里关押着隋朝的妃嫔,连皇后也在其中。 杜如晦身为记室,在殿门外止步——他的职责是记录,不是随行入内。 “王上这是要挑人了。” 杜如晦心里清楚,却只垂手静立。 “参见王上!” 曹封刚踏进殿门,一名女官便领着几名宫女迎上前来,齐齐欠身行礼。 “汉王来了!” 殿内,几位隋室妃子早已屏息而立,目光忐忑地落在曹封身上。 “免礼。” 曹封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和。 女官双手捧上一本名册:“王上,这是妃嫔名录。” “哗……” 曹封接过翻开。册上写着每人姓名、入宫时日,还注明是否仍是完璧之身。 “哗啦——” 突然一阵响动。两名妃子不小心碰倒了殿角的花瓶,手足无措。 “糟了……” 两人抬头撞上曹封的目光,脸色霎时发白。 曹封低头翻了翻名册,很快找到名字:“张顾影、伊挽云?” 他略一挑眉:“原来就是后世所称的张妃和伊妃。” 册上写明:二人入宫不久,尚未承宠。本该送往太原,待隋帝巡幸时召幸——可如今,路被截断,人留在了这里。 他无声轻叹:“看来,真要越走越像‘曹贼’了。” 虽未临幸,但名分已定。他合上名册,吩咐道: “就她们两个,过来奉茶。” “诺。”女官应声退下,转身对那二人道:“汉王点名,请二位上前侍奉。” “……好。” 张顾影与伊挽云强压慌乱,声音微颤。 她们不像王嫣然那样见过世面,此刻只觉命悬一线——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被当场诛杀。 走路时腿脚发软,身形微微晃动。 直到走近,曹封才开口,语气沉稳: “不必害怕。寡人不会杀你们。” “呼……不杀就好。” 两人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不过,最后还得看看你们泡茶的手艺。” 曹封话锋一转,语气轻松。 “王……王上……” 张顾影和伊挽云顿时脸红,心里明白这话的意味。 “走吧。” 曹封起身,朝不远处一座殿宇走去。 “各位妃子,请先行退下。” 女官眼色伶俐,立刻出声。 “哗……” 张顾影和伊挽云低着头,脸颊发烫,快步跟上汉王,开始煮水、备茶。 动作很慢,生疏得很——她们从前从未亲手泡过茶。 抓茶叶、注热水、候汤……每一步都略显笨拙,耗时良久。 直到茶香悠悠飘起,才真正有了点样子。 曹封不急不躁,静静闻着那缕清气。 “哗啦——” 终于,两杯热茶从壶中倾出。 “呼……” 他轻啜一口,满口生香。 一杯淡雅清润,一杯醇厚浓烈。 “王上,请用。” 两人指尖微烫,额角沁汗,面颊泛起绯红。 “不错。第一次动手,能泡成这样,已算难得。” 曹封神清气爽,点头赞许。 尤其注意到杯沿残留的一点浅红茶渍——那是新采嫩芽未及完全熟透,便被及时摘下所致。 “这只是开胃之茶,后头还有一道上品浓茶。” 他脑海中闪过一道绝色身影,随即站起身,抬步离开殿内。 只留下张顾影和伊挽云,怔在原地,一时未回过神。 “姐姐……我们真的不一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伊挽云才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她额上全是细汗,显然是方才手忙脚乱累得不轻。 “没事。至少性命无忧,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张顾影轻声安慰。 “嗯……我们的茶,王上也认了。” 伊挽云想了想,心头一松,语气也轻快了些。 “是啊,现在不同了,不必再怕。” 张顾影接着说。 服侍汉王,本就是眼下最稳妥的活路。 “姐姐说得对。若刚才稍有抗拒,怕是连命都没了。” 伊挽云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 她至今记得汉军入城那日的肃杀景象,每每想起,仍觉心口发紧。 “收拾一下吧。往后,或许真能安稳过日子。” 张顾影又柔声劝道。 “嗯。” 伊挽云应了一声,点点头。 两人随后整理衣容,一瘸一拐地收拾起茶具与案台。 “这……” 当她们看见地上那一小片淡淡的殷红茶渍时,齐齐顿住,愣了半晌。 终究还是咬牙,把所有东西收拾妥当。 “来人。” “在!” 宫女应声而至。 今日,她们只想好好歇一歇。 此后几日,只要曹封得闲,便会去尝一尝新送来的茶。 熟悉茶性,调适火候,让滋味一天比一天更醇——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这一日,临时府邸中,文武官员陆续抵达。 “臣等参见王上!” 曹封自侧廊缓步而出,众人齐声行礼。 “免礼。” 他端坐主位,袖袍轻拂。 “哗……” 众臣依次起身。 “启禀王上,洛阳及周边局势,已基本安定。” 杜如晦率先禀报。 话音刚落,周围不少官员脸上都浮起笑意——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嗯,很好。” 曹封微微颔首。 “启禀王上,锦衣卫与各部衙门均已设立,正有序运转,全面接掌隋室旧有治理之责。”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汇报。 “很好。” 曹封心中清楚:司州锦衣卫自此公开亮相;各衙门落地,意味着汉军不仅拿下洛阳,更已在此扎下秩序之根。 “如此一来,我军已稳据两京!” 杜如晦难掩欣喜,声音都亮了几分。 大隋的新旧两座京城,如今都落入汉军手中——这消息让人热血沸腾! “哗哗……” 两位文官汇报完毕,徐世绩也上前一步。 第261章 汉军与隋军的正面交锋,真的要来了 “启禀王上:洛阳原有的粮草和军械,足够支撑我军半年之用。投石车、床弩、弓箭等装备,数量充足。” 他稍作停顿,又道:“另外,我军已控制虎牢关一线,并顺势接管了洛口仓。” “洛口仓……” 曹封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动。 这可不是桃林城的高平仓那种小粮仓能比的。 当年瓦岗寨刚起事时,不过是一支普通义军,正是拿下洛口仓后,才迅速壮大,最终成为天下义军之首——足见此仓存粮之巨! 后来若真有唐朝,开国初期的粮荒,也全靠洛口仓的储备顶住压力。 “此乃当今天下数得着的大粮仓之一。往后,我军再无缺粮之忧!” 长孙无忌面露喜色。 “如此一来,我军可全力出击,不必顾虑后方!” 李靖眼中精光一闪。 “眼下唯一需留意的,是扩军之后,能否保持原有战力。” 苏定方笑着接口。 但这点倒不必多虑。 汉军战力扎实,从普通将士到精锐王牌,人人能打、个个敢拼,绝非那些靠人头堆出来的乌合之众可比。 “我军实力大增,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坐拥长安与洛阳两京,意义非凡。李靖认定:汉军已是无可争议的义军第一。 “寡人所图,不止于一统天下——更要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王朝,重振汉家血脉与气魄!” 曹封望向殿外,声音沉稳而坚定。 “臣等愿誓死效忠王上!” 众将心潮澎湃,齐声应诺。 “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韩世谔激动难抑。他本未离洛阳,今日特来参会。 (魏文通因尚未正式授职,未列席此次议事。) “等我们打下大隋江山,定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绝望!” 新归附的薛轨攥紧拳头,杀气腾腾。 “薛卿何在?” 曹封忽然点名。 “臣在!” 薛轨一怔,急忙出列。 他万没料到,王上竟第一个叫自己。 “命你率两万整编好的常规军,即刻接管荥阳、许昌一线。” 这两万人中,既有伍家军旧部,也有其他整训完毕的将士。 “途中,再从虎牢关调一万兵随行。” 曹封略一思忖,补充道:“两万人守一线尚显单薄。抽调后,虎牢关与太谷关仍留有一万守军,足以确保安全。” “谢王上!” 薛轨激动得脸都红了——没想到王上这么快就委以重任,更没想到,连伍家军弟兄也一同被重用! “臣必肝脑涂地,不负王上厚恩!” 他暗下决心:跟这样一位明主,再不用提防猜忌。比起从前在隋军里忍气吞声的日子,简直天壤之别。 “尧卿。” “臣在。” 尧君素闻召,立刻出列。 “寡人任命你为副将,协助薛卿,共守荥阳、许昌防线。”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诺!谨遵王命!” 尧君素喜形于色。 从前只是听令打仗,如今却能镇守一方;更难得的是,正将竟是薛轨——早年就听过他的威名。若非解甲归田,功业绝不输于诸多老将。当年伍家出事,伍家军正是由他一手带出来的。 能与这般人物并肩而战,立功机会,岂会少? “即刻点兵出发,不得延误。” 曹封最后下令。 接管那一带,既能拿到支线任务的奖励,又能大幅推进战线。 “遵命!” 两人立刻快步离开。 他们马上调集兵力,直扑荥阳与许昌一线。 “洛阳现在有多少能工巧匠?” 两位臣子走后,曹封开口问道。 “回王上,经统计,洛阳现有能工巧匠八万三千余人。” 杜如晦答得清楚。 什么是能工巧匠? 就是手艺远超普通工匠的人——就像汉军里的王牌部队,和普通部队的区别一样。八万多人,可不是小数目,是汉军一笔实实在在的大本钱。 “比关中还多。我记得长安那边只有四万左右,手艺也略逊一筹。” 长孙无忌补充道。 他清楚:过去长安只是隋朝的陪都,不是正式国都;但现在不同了——它是汉军的大本营。 “有了这八万多人,我军器械产能,立马能提一大截。” 苏定方一听,呼吸都快了几分。 “八牛炮弩、箭矢,生产速度全都会加快。” 杜如晦点头接话。 将来,步兵、骑兵、水师,全都能配齐新式装备。 每个兵种火力大增,整支汉军只会更强——敌人面对这样的军队,只会感到压得喘不过气。 “炮弩……” 徐世绩低声念了一遍,眼前仿佛已见千弩齐发、黑云压阵的场面。 “少量装备不稀奇,要是全军铺开……” 韩世谔一时怔住。 汉军谁没见过那种神兵? “我军本就善战,如今装备再升级,天下谁能匹敌?” 连元帅李靖,语气里也难掩激动。 “臣建议:把洛阳八万多匠人,和关中四万合并统筹,最后两边各留六万人。” 徐世绩上前一步,提出方案。 “臣附议。” 长孙无忌立即支持,“这样两京产能均衡,还能互学互促。” 道理很明白:长安工匠熟悉炮弩制造流程,洛阳工匠则技术更精。合在一起,经验共享、技艺互补,两头效率都会飙升。 “好。” 曹封点头,“就这么办。” 这么一调整,既能加快量产,又能稳保供应。 “其余诸位,可还有别的想法?” 曹封照例问了一句。 “臣等无异议。” 文武官员齐声应道。 “好,就依徐卿所奏。” “遵命!” 众人以为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不料,李靖却再次出列:“王上,司州局势已稳,我军该做新的部署了。” “新部署?” 韩世谔、苏定方一时没转过弯。 “莫非……李将军是想请王上召回岳将军?” 长孙无忌先一步开口试探。 “集中王牌军,与隋军主力决战?” 徐世绩紧跟着接上。 杜如晦本想说话,见二人已点明,便默默退了半步,目光落在李靖身上。 “正是。” 李靖坦然应下。 “原来如此!” 韩世谔、苏定方这才恍然。 对隋室来说,这次洛阳之危,罪魁是杨玄感的楚军; 但如今真正驻守洛阳、掌控全局的——是我们汉军。 尤其是隋朝皇后萧美娘,如今已是王上的俘虏。这一战,隋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早晚要打。 “必须立刻把王牌军全数调回。” 苏定方心头一紧:汉军与隋军的正面交锋,真的要来了。 “若此战取胜,我军便是首支顶住隋室主力的义军,威望将一举跃升!” 杜如晦声音微颤,语气却斩钉截铁。 “这一仗,非打不可,也根本躲不掉。” 曹封重重敲了下案几,脑中飞速推演着各路部署。 胜了,他的声望就真正立得住;将来统一天下,才有资格压服各大世家。否则,迟早重蹈隋室覆辙——外敌未除,内斗先起。 “臣等明白。” 众文武齐声应道。 “勤王的张须陀部已惨败,岳将军正乘势南进。襄阳,隋军守不住。” 第262章 既要快,又不能掉战斗力 苏定方语气笃定。 “哈哈,等岳将军班师前,襄阳必落我手!” 襄阳是中原入荆楚、通江南的咽喉,向来难攻。但李靖对此毫不怀疑。 “我军即将接管荥阳至许昌一线,与隋军在此正面相撞。” 韩世谔接话道。 “好!既然诸位无异议,此事即刻定下。” 曹封素来兼听博采,再依大局决断。 “诺!” 群臣躬身领命。 “拟旨:命岳将军率两万背嵬骑兵返洛阳,并带一万常规军同行。” 曹封略一思忖,下令。 “诺。” 杜如晦提笔疾书。 “中原南部留五万常规军镇守,足矣。” 苏定方对司州兵力了然于胸——这安排,既稳且准。 “王上这是放弃守势,转为全面进攻啊。” 连不常过问军务的长孙无忌也看出了端倪。 汉军真要发力了,未来,令人期待。 “韩卿。” “臣在!” 韩世谔一怔,随即快步出列。他和当初的薛轨一样,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名。 “你接替岳卿,赴中原南部镇守,副将仍为陈棱。” “拨五万常规军,长期驻防。” 这并非临时起意。陈棱久驻南阳,熟悉当地山川人情,任副将最妥当。 “臣……谢王上厚恩!” 韩世谔又惊又喜——天降重任,抓不住,就是自己的失职。 “韩将军确为首选。其父曾与张须陀共事,深知其用兵路数。那位老将,正被死死克制。” 消息灵通的徐世绩暗自叹服:王上识人之明,果然不凡。 “另调洛北董先部,移驻洛西,配常规军一万五千。” “同时,将洛北与洛西两地驻军,各抽一半互换。” (注:洛西毗邻凉州与关中,是洛阳西面门户。) “哗……” 董先不在场,杜如晦当场记入诏令。 “竟是一半轮换?王上就是王上!” 写到此处,杜如晦抬眼望向曹封,眼中满是震动。 此举一出,既防将领坐大,更杜绝降将生变——每支调防部队里,至少半数是忠于汉军的老卒! “孙华与岳将军同返洛阳,随后赴河内郡,分掌洛北、洛西防务,董纯为副将。” “驻军两万,皆为常规军。” 曹封稍顿片刻。 孙华所守的洛北,黄河一过便是洛阳腹地,地处司州北、并州南,是隋军最可能突袭的方向——非绝对可信之人不可担此重任。 而董纯资历深厚,辅佐得力,恰是合适人选。 “遵命。” 杜如晦身为记室,照着王上口述,一字不差、清清楚楚记入诏书。 “凡与隋军接壤、可能开战的边地,一律换上对汉军绝对忠心、敢打硬仗的将领。” 李靖听完,只默默点头:这安排,真高明。 细想一下——薛轨、韩世谔这批人,已全被调往前线。 而董纯等人,刚归顺不久,心里还绕不过和隋军打仗这道弯;先让他们驻守后方,既稳妥,也利于他们慢慢适应。就像屈突通、尧君素当初那样,如今不也拼尽全力? “王上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徐世绩越听越明白:王上不只是换将,更是用心在“用将”。 董纯新职不降反升,实权更重。他非但不会觉得被削了兵权,反而会因受重用而愧疚,继而死心塌地效忠,再无心理包袱去打隋军。 “差不多了。” 曹封略作停顿。中原南部防线长,至少得五万兵力才能守住不露破绽。 眼下荥阳、洛西、洛北三处,常备军已有十二万五千人。 守稳整个司州绰绰有余,还能抽兵主动出击。 “王上这一整套部署,滴水不漏。” 李靖心里透亮:接下来要和隋军开打,王上把刚投诚的隋军统统调离一线; 把信得过、敢拼命的部队留在边境——比如刚加入的薛轨部、伍家军;韩世谔早已真心归附,便派往中原南部独当一面。 “短期内不会再大调,顶多小修小补。” 司州防务大局已定,长孙无忌、苏定方等人想法一致。 “另,命魏文通即赴凉州关北任职。” 曹封又加一句。 这是有意为之——不让他立刻对上隋军,而是先镇守关北,主要防梁师都和东突厥。 “遵命。” 全场安静,只有杜如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洛阳留守人选,王上却没提。 徐世绩暗忖:“主政洛阳,该是岳将军或李将军其中之一吧?” 毕竟洛阳是两京之一,地位等同长安,非重将不可托付。 韩世谔也在想:“文官方面……大概是徐大人?” 徐大人才干出众;另两位要紧的文臣,极可能随王上回长安。 李靖则悄悄盼着:“但愿能随王上出征——比起坐镇洛阳,我更想亲临战场,听战鼓擂动、看刀光跃马。” “最后那个名额……要是我就好了。” 众人虽各有心思,但只要王上开口,必无二话。 苏定方、尧君素等人,更是屏息凝神,目光热切地望着王上,只等那一声点将。 “并州南部的五千背嵬步兵,连同一万常规军,即刻调往洛阳。” 曹封敲了敲案几。 司州现有兵力已近极限——十三万常备军,加上五千背嵬步卒。 “遵命。” 杜如晦搁下笔又提笔,继续书写。 “臣等并无异议。” 这分明是把洛阳当陪都来经营。意思如此明白,在场文武自然心领神会。 “可王牌军只剩六万五千,还是太少了。” 李靖眉头微皱。 从起兵至今,王牌军屡经补充,但扩编缓慢。 汉武卒最多只新增了五千人。 “王牌军扩充,确实太慢了。” 长孙无忌同样忧心。 以当前粮秣、装备和训练条件,本可支撑更大规模;难就难在——既要快,又不能掉战斗力。 “长孙卿、徐卿,你们二人联手,先统筹工匠调配一事。” 曹封已有初步打算,只是时机未到,暂不便细说。 现在讲出来,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遵命。” 两人同时抱拳,向前迈了一步。 “好了,各位,散了吧。” “遵命!” 曹封话音一落,转身就走。其他人也纷纷告退,营中很快安静下来。 魏文通接到调令,即刻赴任;韩世谔还需等些日子——得等岳飞率军返回洛阳之后,才能正式接手。 薛轨带领的常规部队完成防区交接后,还要从虎牢关抽调一万兵马,增援荥阳、许昌一线。 “今天轮到你们休息了……” 一座汉军大营里,一批将士难得休整,不用巡营、不需值哨。 秦琼、程咬金、单雄信三人,正好轮上这天。 “咬金,单大哥。” 第263章 这算哪门子兄弟? 刚领完轮休令的秦琼忽然开口。 “怎么?” 程咬金和单雄信转过身,齐齐望来,一脸疑惑。 “咱们如今升了职,也算有了奔头。要不要写封信,托人捎给王伯当他们?” 秦琼试探着问。 他心里还记挂着旧日绿林兄弟。 “不行!” 程咬金脱口而出,想都没想。 “叔宝,你讲义气,我们懂。可当初咱好言相劝,他们不听就算了,还当面骂你!”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秦琼的心思。 “可不是嘛!”单雄信接话,语气发沉,“走的时候,还放话说——‘你们迟早后悔,早晚变成汉军的炮灰’!” 提起这事,他仍压不住火气。 秦琼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他不是不懂道理,只是太重情义。 可咬金和单大哥说得没错——王伯当他们当时确实太过分了。 那事像根刺,一直扎在心里,没法装作没发生。 “就算他们想回来,也回不来了。”程咬金接着说,“汉军军纪如铁,他们是自己主动离营的。” “对。”单雄信点头,“按规矩,算半个逃兵。” “不光没追究,走时还给了赏钱——这已是格外宽厚了。” “你再看他们在哪待的?王牌军!这一走,等于把整个汉军都得罪透了。” 程咬金补了一句。 还想回头?哪有那么容易。 秦琼长叹一声:“……之前是我错了。你们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们。” 王伯当、谢映登那些人,本就行事偏激,又一向轻视军规。 若真让他们回来,军纪一松,坏的就是整个风气。 他不愿看见那样一天,念头也就彻底断了。 “说什么对不起?找揍是不是?” 单雄信抬手一拳,轻轻捶在秦琼胸口,佯怒道。 “好好好,我不说了!” 秦琼笑着摆手。 “哈哈哈!” 单雄信和程咬金对视一眼,爽朗大笑。 “今儿歇着,不如喝一杯?” 程咬金提议。 军中向来禁酒,但三人今日无值守、无巡查,小酌几杯,不算违令。 “走!” 单雄信立刻应下。 三人说笑着进了程咬金的营帐,抬出三坛酒,拍开封泥。 酒量虽大,却只浅斟慢饮——真要喝醉,这三坛还不够润喉。 “哗啦啦……” 程咬金利落地给每人满上。 秦琼端起碗,抿了一口,笑道:“才入汉军不久,王上就收复洛阳。往后,咱们前途大着呢。” “嗯!”单雄信仰头干了一大口,眼眶微红,旁人未察觉。 他心里正盘算:只要多立战功,升了职,就能调去并州南部。 那里离唐军近,报仇有望——哪怕亲手杀不了李家人,也能上阵对垒。 就算调过去后机会不多,总比困在后方强。 “俺不管那么多,跟着你们就成!”程咬金咧嘴一笑,豪气十足。 “好!” 秦琼与单雄信齐声应道。 三人举碗相碰,“当”一声脆响,仰头一饮而尽。 “咦?怎么回事……多少天没这么痛快了?” 洛阳城内一家客栈里,王伯当、谢映登等一众绿林好汉围坐在一起。 人人脸色阴沉,谁也不说话——已经等了好几天,秦琼那边却一点音信也没有。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消息?” “是啊,秦兄弟咋还不来?” “走路都该走到这儿了,何况他骑马!” 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语气焦躁。 王伯当和谢映登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莫不是……他们当了汉军的官,就把咱们这群兄弟全抛在脑后了?” 有人小声猜测。 可他们没人想起:当初为何离开汉军?正因军纪极严,没命令不得擅离。秦琼就算想亲自来找,也根本出不来——所以他才托人送信。 “单大哥可是三州总镖头,怎么能这样?” “程兄弟跟秦兄弟向来不分彼此,估计也一样。” 话越说越气,火药味渐渐浓了。 “秦琼,真不够义气!” 王伯当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当初结拜时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谢映登冷笑:“升了官,倒把兄弟情义全忘了——这才是他们的本相!” 后来越说越狠: “秦琼、单雄信,都不是什么好人!” “哼,十足的小人!” 直呼其名,毫无敬意,仿佛秦琼不是兄弟,而是仇家。 “咱们绿林讲的就是一个‘义’字!秦琼还自称‘小孟尝’呢!” 王伯当面沉如铁。 “自己飞黄腾达了,连老弟兄都懒得搭理!” 谢映登点头附和:“凭他们的本事,功劳肯定不少。” “你们又强到哪儿去?” 冷不丁一声,像冰水泼下来。 众人一怔,齐齐扭头——尤俊达站在门口,眼神清冷,满是失望。 “呵……你们这些人啊。”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心里也在后悔:当初怎就跟着这群糊涂人,离开了汉军? “尤兄弟,这话啥意思?”王伯当皱眉问。 语气还留着几分客气。 “求人办事时,叫‘秦兄弟’;指望不上了,立马改口叫‘秦琼’——这算哪门子兄弟?” 尤俊达嘴角一扬,全是讥讽。 “对!我们真是这么待兄弟的?” 几个绿林汉子站了起来,明显站在尤俊达这边——看不惯谢映登他们翻脸不认人的样子。 “哗啦”几声,王伯当那一边的人也纷纷起身。 虽未动手,但两边已剑拔弩张,气氛绷得死紧。 “要不是你们拿‘走人’逼秦兄弟让步,还煽动大伙儿一起跑,能落到今天这步?” 尤俊达终于爆发,双眼瞪圆:“本来还有转圜余地,现在?彻底断了!” “尤兄弟,有话好好说……”王伯当仍压着火,念着旧情。 “都是你们害的!害大家白白丢了前程!” 支持尤俊达的人也开口了。 “够了!尤俊达!”谢映登厉声喝道,目光凌厉,“要不是看在兄弟面上,我现在就揍你!” “就是!少在这儿指手画脚!” 第264章 真有用?到底能干什么? 另一拨人冷冷盯着尤俊达他们——刚才还是兄弟,此刻已像仇敌对峙。 “哈哈!老子怕过谁?有胆就来!” 尤俊达毫不退让。 自己不适应军营,选择离开,他不怪别人; 但他受不了——有用时亲热喊“秦兄弟”,用不上就冷脸叫“秦琼”。 这嘴脸,真让人作呕。 “我说秦琼当官后忘了兄弟——这话,错在哪?” “他要是真没忘本,怎么不来找我们?” 谢映登语气生硬,毫不客气。 “对啊,这还不清楚吗?” “肯定是当官了,把老兄弟全忘了,还谈什么有难同当?” “就是!你们还辩什么?事实摆在这儿!” 其他绿林好汉纷纷附和。 “胡说!”尤俊达脸涨得通红,“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连名字都不敢直呼,还算什么兄弟?” 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声音刚起就被淹没了。 “大家想想,当初为啥离开军营?不就因为不准随便外出吗?” 尤俊达努力提高嗓门:“秦兄弟他们没来,很可能就是被管着,根本出不来!” “哼,现在说这个没用。”王伯当冷笑,“真想来,哪能走不开?” “算了,汉军迟早被王世充灭,王世充又逃不过隋军。” 谢映登已不想争了,再吵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天下这么大,难道容不下咱们?” 有人高声嚷道。 “咱们投别处去!闯出名堂,让汉军看看——是他们留不住人!” 王伯当趁势鼓动。 “没错!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不是我们不行,是汉军不配!” 谢映登重重点头——这正说明,他们离开汉军,没错! “好,不送!” 话说到这份上,尤俊达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你们等着瞧!”谢映登一挥手,带着人转身就走。 “唉……” 尤俊达长叹一声,肩膀垮了下来。 这些人的前程,是他亲手断的;他的前程,又何尝不是? “尤兄弟,接下来咋办?” 留下的绿林好汉小声问。 “先留下,再等几天。万一还能回汉军呢。” 尤俊达想了想,答道。 “也只能这样了,试试看吧。” 一番争执下来,就算他们不懂军纪,也明白:回去哪有那么容易?若真容易,刚才那批人早进营门了。 “唉……” 洛阳城一处偏僻府邸,关着隋朝文武大臣的家眷,由汉军看守。 虽是宅子,却形同牢笼,插翅难飞。 里面关的,有宇文化及的家人、虞世基的家人,还有来护儿的亲属……人太多,连裴蕴也被关在其中。 “汉军到底想干啥?这么久没人来问一句?” “太反常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要离开洛阳!谁来救救我们?” “万一汉军翻脸动手,咱们可没活路——义军下手,可从不手软!” 惊慌的声音此起彼伏。 男人们发抖,女人更怕,有的缩在墙角,浑身打颤,魂都吓没了。 如今洛阳全在汉军手里,杀或放,一句话的事。 “就这样死在洛阳?太冤了!” 虞世南眼眶发酸,几乎要哭出来。 他哥哥是朝廷重臣,他自己却连官都没当上啊。 “应该不至于全杀。”裴蕴开口了。 他到底是朝中老臣,职位不低,见识过场面,此刻还能稳住心神。 “那……咱们该怎么办?”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本来就在害怕的女眷们,更是脸色煞白。 “我才刚入仕,还没做点事,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啊。” 虞世南低声叹气。 其他人也垂着头,沉默不语。整个大厅,静得像坟地。 每个人,都像站在刑场边,只等那一声令下。 “别太悲观。”裴蕴缓声说,“这么多天没动静,现在反而安全。”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汉军这么多天没动静,估计是先稳住洛阳周围,等局面彻底掌控了,再做下一步打算。不过,在场官职最高的就是裴蕴,他得带头稳住人心。 “裴大人说得对,大家别太灰心。” 虞世南立刻接话。 要是任由恐慌蔓延,人还没被杀,自己就先吓垮了。 “对对对,还是裴大人看得明白!” 有人连忙附和。 “过奖了。” 裴蕴客气地摆摆手。 这些被扣留的,不少是朝中大臣的家眷,礼数不能少。 众人情绪缓和了些,裴蕴心里却在琢磨: 汉军迟迟不动手,肯定有原因—— 他们一定还有用。 “只盼着,我们真能派上用场。” 他只能往好处想。 不然,再拖几天,谁都活不成。 可转念又犯嘀咕:真有用?到底能干什么? 这时,虞世南开口了: “你们发现没有?咱们没被关进大牢,每天还能吃上饭。” “要是真要杀,早把人全塞进牢里了,哪还供着?” “有道理!汉军很可能不打算动手。” “是啊,真要下手,早该动了。” “哪会等到今天?” 这话一出,大家虽没完全放心,但脸色明显松快了不少。 “但愿如此吧……” 裴蕴默默叹了口气。 他也盼着,真是这样。 —— 荥阳、许昌一线。 杨玄纵带着楚军退守至此,等着汉军来接手。 薛轨率三万常规军,带着副将尧君素,在距荥阳不远的地方停下。 城头守军认出是汉军旗号,赶紧飞报:“将军!汉军到了!” “踏踏踏……” 杨玄纵快步登上城楼,抬眼望去,愣住了。 “薛将军?是你!” 他一眼认出薛轨,主动打了招呼。 “奉王上之命,前来接管荥阳。” 薛轨公事公办,没寒暄一句。 “好。” 杨玄纵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薛轨——当年名震一方的猛将,传闻早已归隐。 如今突然现身,显然是重新出山了。 “这么说……薛轨和整个伍家军,都投了汉军?” 他脑中一闪,又想到伍家军里那支万人精锐,战力不输骁果军——心头顿时一热。 可下一秒,热气散尽,只剩失落:再强,也是汉军的人了。 此时,薛轨正望着荥阳城门,语气兴奋: “这就是我军驻防之地,也是将来最可能与隋军交锋的地方。” 杨玄纵站在一旁,心里直叹: “要是伍家军和薛轨能归我们该多好……” 不甘,一下涌了上来。 “全军集结,立即换防!” 他猛地回神,果断下令。 “哗啦啦——” 楚军迅速列队,涌向城门。 “吱呀……嗡——” 各处城门次第开启,楚军分批撤出。 随后,薛轨率部入城,两军有序交接。 第265章 吃亏?绝不可能! 城外,杨玄纵独自站着,低头不语,神情黯然。 让出荥阳,等于此次攻洛一无所获; 虎牢、太谷失守,兵力折损,连荥阳、许昌也保不住…… “我军已顺利接管荥阳!” 薛轨一声高喝传来,把他拉回现实。 交接完毕,该走了。 “唉……” 他长叹一声,领兵撤离。 刚出城门,便频频回头—— 目光牢牢锁在荥阳城上,满是不舍。 这一走,楚军就彻底断了和洛阳、和整个中原的联系,再想回来,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了。 “好在,咱们还能把剩下的兵力撤回,集中到徐州前线。” 想到这儿,杨玄纵心里才松快了些——说不上高兴,但也算不上全然沮丧。 “能加入汉军,真是莫大的荣幸。” 站在荥阳城头的尧君素,望着远处列队整肃的汉军,由衷开口。 楚军起兵以来,目标始终是洛阳,可一路卡在虎牢关、太谷关,寸步难进。 精锐耗尽,伤亡惨重,最后却只能退出这片土地……谁能不憋屈? “没错,汉军实力雄厚,不会像咱们这样进退两难。” 薛轨点头附和,语气坚定。 (他没说出口的是:王上不仅给了伍家军重归汉军的机会,还把他们派到了最可能与隋军交锋的前线——这哪是安置,分明是重用!) 他、少主、所有伍家军将士,谁不觉得脸上有光? “哈哈,绝不会!” 尧君素已决心效忠王上,只盼汉军越来越强——说不定,自己也能落个开国功臣的名分。 “尧将军,你立刻带一万兵马,赶赴许昌接管防务;其余郡县,本将亲自去接防。” 荥阳辖地广阔,并非单指一座城池。薛轨随即下令。 “诺,薛将军!” 一说到正事,尧君素立刻收起笑意,神色肃然。 “将士们,随我出发!” “诺!” 一声令下,一万楚军迅速调往许昌,与当地驻军完成换防。 “咦?赵大人,您怎么来了?” 杨玄纵一眼认出迎面而来的赵怀义,有些意外。 按理说,他该在大哥身边才对。 “楚公命属下过来协助,顺便看看接管进展——现在看来,不用了。” 赵怀义放眼望去,只见满营楚军已列队待命,城头飘扬的已是汉军旗号。 “唉……汉军确实在全面接手了。” 提起这事,杨玄纵仍有些黯然——放弃,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别无他法。 “杨将军不必难过。洛阳拿不下,还有徐州;打下徐州,未必不能取江都!” 赵怀义感同身受,连忙说出实情宽慰。 “说得对。江都虽比不得洛阳,但也不差。” 江都是隋帝在南方的都城,也是当年杨广未登基时的根基之地,更住着最受宠的公主杨如意。拿下它,楚军半点不吃亏。 “确实不差。” 赵怀义也相信,只要做成此事,楚军仍有大把翻盘机会。 “好,我们这就动身。” “诺!” 心头轻松不少的杨玄纵,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洛阳。 刚和张、尹两位内侍切磋完茶艺的曹封,神清气爽地踱回书房。 该歇时歇,该干时干,从不耽误正事。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司州全境收复!” 他刚坐定,系统提示便响了起来。 “又一个任务完成了?这么说,薛卿他们已顺利接管荥阳、许昌一线,楚军正式退出中原。” 曹封一听便明白,前方大局已定。 “叮!开始发放奖励……” 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获得:益州锦衣卫!” “益州锦衣卫?” 曹封心中微动。 锦衣卫是情报中枢,多一支,就多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更何况,这支队伍落在益州——正是眼下最需要的地方。 (至于并州?李唐主力早已溃散,收拾他们,只等腾出手来。) “益州地处凉州与司州之间,形如天下版图的西南一角——确实该取了。” 十三州山川地理,早刻在他脑海里。 拿下益州,大军东进南下,再无后顾之忧; 益州又称“八蜀”,物产丰饶、民风坚韧,拿下它,汉军实力必再跃一阶。 “叮!恭喜宿主获得益州锦衣卫,镇抚使:公孙兰。” 系统提示继续传来。 “公孙兰?有意思……汉军第一位女镇抚使。” 听说新来的镇抚使是个女子,曹封微微一愣——这人名头可不小。 公孙兰,江湖上都叫她“公孙大娘”,是几十年后才声震天下的高手。 剑术登峰造极,古来罕见;更独创了兼具杀气与美感的剑舞。 最厉害的是,她不光剑快,还会易容、擅藏形,出手向来无声无息,却招招致命。 外号也吓人:“五毒娘子”“桃花蜂”,哪个听着都不像活命的名号。 这些事,曹封心里早有数——他认识的,就是这么个公孙兰。 “叮!发布支线任务:巩固司州与洛阳局势。”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新任务来得正好。” 曹封点头。 眼下隋军要么打楚军,要么打汉军。而汉军占着洛阳和中原,必成对方首要目标——这一仗,躲不掉。 “再发布支线任务:逼隋帝让步,为汉军争取最大利益,绝不吃亏。” 提示音紧跟着又响了一次。 “正合寡人心意。” 这任务,他一口应下。 扣住隋朝文武官员的家眷,本就是为了施压。说白了,就是趁势敲一笔,把好处拿到手。吃亏?绝不可能! 这两项任务,正是眼下汉军最该做的两件事。 “骆卿何在?” “臣在!” 话音刚落,骆思恭已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即刻传召益州锦衣卫镇抚使公孙兰,速来见驾。” 曹封直接下令。 益州锦衣卫刚受嘉奖,他得当面问清楚那边的情报—— 益州有没有异常动静?若有,会对汉军造成什么影响? 早知道,早防备,免得将来措手不及。 “什么?我军在益州也有情报网?” 一旁的杜如晦脸色微变,明显吃了一惊。 第266章 是又要打仗,还是班师休整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怎么从前从未听王上提过? 他暗自琢磨:“大概还在筹建中,不像凉州、司州那样已经公开运作。” “诺!” 骆思恭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去传旨。 “哗……” 曹封站起身。 从益州把公孙兰召来,再快也得几天工夫。 杜如晦望着神情平静的王上,心头敬畏更深了一层。 他越发觉得,曹家底子厚得看不见边——建锦衣卫这种耗钱耗力的大机构,竟能接连在三个州铺开情报网,实在惊人。 “若曹家早在开皇年间就开始布局……那一切,早就埋下了?” 脚步声渐远,杜如晦回过神,目光追随着王上背影,久久未移。 脸上,仍带着未褪的震撼。 “照这势头下去,将来的锦衣卫,怕是要布满天下每一寸土地了吧?” 他忍不住想。 这事,九成会成真,只差时间而已。 “踏。” 曹封离开议事处,回到自己的居所。 他在主位坐下,取出一枚护身玉佩——那是长孙无垢亲手缝的护身符。 “不知这丫头,如今好不好……” 他眼中浮起一丝温柔,这是对别的女子从未有过的神色。 尤其看到玉佩一角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柔情更浓。 那是观音婢,一针一线、屏息凝神缝出来的。 “等这边大局一定,跟隋军打完这一仗,再狠狠敲他们一笔,就班师回长安。” 这句话,仿佛顺着护身符的丝线,悄悄飘向远方的长安,飘向长孙无垢耳边…… “驾!驾!” 此时,在中原南部,岳飞率两万步兵、两万背嵬骑兵,直扑襄阳。 没费多大力气,便拿下城池。 “呼呼……” 城楼上风声拂过,清冽畅快。 “真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攻下了襄阳。” 陈棱喘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惊喜。 他一直盼着隋军吃亏,尤其看到对方主将还是隋朝的老将张须陀,心里更痛快。 “是啊!” 孙华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岳飞却望向樊城方向,缓缓道: “这位隋将张须陀,其实挺有本事的。”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棱一愣,转头看向岳飞。 孙华也皱起眉——襄阳不是轻轻松松就拿下了吗?张须陀哪来的本事? 岳飞平静解释: “他留了两千人守襄阳,自己带剩下的兵撤到了樊城。” “目的很明确:集中兵力,在樊城死守。” “啊!” 孙华和陈棱同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陈棱接话,“他知道守不住襄阳,故意留两千人拖时间。” “对。”岳飞点头,“这样他就能在樊城抢出时间修工事、布防线。” “等咱们再打樊城时,他们就不是仓促应战了,而是以逸待劳。” “确实!”孙华立刻接上,“襄阳失守快,是因为准备不足;樊城可不一样。” 两人沉默片刻,忽然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讶。 不是惊于张须陀的布置,而是——跟岳将军一比,他们竟觉得张须陀太弱了。 这反差,才真正让人吃惊。 “那咱们绝不能大意!”孙华语气一沉。 陈棱紧跟着问:“岳将军,是不是说……樊城没那么好打了?” “没错。”岳飞答得干脆: “他带三千人去樊城,城里原有两千,共五千守军。” “有了准备时间,能守一阵子。” “嗯。”孙华应声。 岳飞又道:“这段时间,江陵(荆州治所)至少会派一万援军赶来。” 陈棱马上追问:“那他会不会弃城再退?” “不会。”岳飞摇头,“樊城一丢,荆州再无险可守。我军骑兵就能直逼江陵——他很清楚这点,所以必死守。” 孙华心头一动,已想明白地理关系: “南郡(江陵所在)离樊城只隔两个郡——夷陵郡和竟陵郡。无论援军走哪条路,都能迅速抵达。” 陈棱跃跃欲试:“那咱们趁胜追击,直接拿下樊城?” “不行。”岳飞果断摇头,语气冷静。 这话像一瓢凉水,浇得两人顿时清醒。 他接着说: “刚拿下襄阳,已是意外之喜。中原南部才稳住脚,再打下去,反而动摇根基。” 孙华听了,心绪平复下来: “说得对……这次胜得漂亮,但不能贪多。” 陈棱也点头:“一味猛攻,战线拉得太长,后方容易出乱子。” 他们刚才光顾着高兴,差点忘了:打仗不是比谁冲得快,而是看谁能稳得住。 “跟着岳将军打仗,踏实。” 两人一琢磨,立刻想通了——跟着岳将军打仗,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哒哒……”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襄阳城下,一名斥候策马飞驰而来,马身带汗、缰绳紧勒,显然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他直奔城门,验过腰牌后迅速入城,快步登上城墙。 “参见岳将军!” 斥候抱拳行礼。 “免礼,说事。” 岳飞抬手示意。 孙华和陈棱同时望向他。 “洛阳来的急信。” 斥候双手呈上一封密信,封口盖着鲜红的汉王印。 “哗啦——” 岳飞接过,当场拆开扫读。 字迹清峻,一看便是杜如晦亲笔,内容正是汉王手谕。 “王命已下:召本将即刻率部回洛阳。” 岳飞合信转身,声音沉稳。 “诺!” 孙华、陈棱齐声应令。 刚才听岳将军讲完战局,他们本就对拿下襄阳心满意足;如今调兵回师,顺理成章,毫无异议。 “陈棱,你暂守襄阳。等韩世谔将军抵达,无论张须陀怎么挑衅,一律按兵不动。” 岳飞随即下令。 “请岳将军放心!” 陈棱拍拍胸口,语气笃定。 他在南阳驻防已久,守城、防诈、识敌,样样熟门熟路。 再说韩世谔——韩伍两家世代交好,若非韩家引荐,伍家军哪能归入汉军?他心里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抵触。 “岳将军,回洛阳……是又要打仗,还是班师休整?” 孙华忍不住问,眼里闪着光。 虽已拿下襄阳,但他更盼着沙场立功——军功,才是他在汉军中步步高升的根基。 “回了洛阳,自然明白。” 岳飞只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 孙华立刻收声,不再多问。 “其实留在这儿,也不差。” 一旁的陈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第267章 直扑凉州、关中,威胁长安! 能继续镇守襄阳、与张须陀周旋,本就是他和伍家军将士所愿——那点羡慕,转眼就散了。 “全军集结,即刻北返洛阳!” 岳飞一声令下。 “哗——” 号令一出,将士们立刻行动。两万背嵬骑兵、一万步卒迅速列队。岳飞与孙华转身下城,整军待发。 陈棱也快步跟下,亲自送岳飞出城。 “出发!” 岳飞翻身上马,一声断喝,大军浩荡离城。 陈棱止步城门,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 襄阳需人坐镇,他不能走远。 “驾!” 北去路上,岳飞默然前行,只闻马蹄踏地、甲胄轻响。 孙华策马并行,仰头望着澄澈蓝天,思绪飘远—— 当初投军时,汉军刚取凉州、长安;转眼之间,洛阳已入囊中。 可他知道: 今日的汉军,早已不是昨日的汉军。 樊城。 距襄阳不远。 隋军刚到,便火速加固城防。 张须陀与郭绚忙完布防,才走进城中一座旧府歇脚。 “老将军,咱们为何在襄阳留两千人?不一起撤来樊城?” 郭绚刚落座,就急急开口。 话音里透着不安——汉军若真南下,隋军已退至樊城,再失此地,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慌。” 张须陀神色如常,抬眼看向副将,“我主动退兵,就是为了抢时间,在樊城稳稳扎下防线。” “原来如此……” 郭绚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老将军的深意。 “不过,汉军主力仍在洛阳,眼下应该不会增兵南下吧?” 他仍有些迟疑,小声补了一句。 如果情况真如现在所知,汉军继续南下的可能性很小,双方大概率会僵持对峙。 当然,中间可能打几场小规模的仗。 心里这么想,但谁也不敢打包票,只盼局势别再恶化。 “探子回报,领兵的汉将叫岳飞。” 郭绚想起刚收到的情报,补充了一句。 一提“岳飞”这名字,众人立刻想起那天大败的场面,至今脊背发凉。 这人太厉害了,但愿他别再往南来了。 “放心,汉军一路打到这里,战线拉得太长;而且他们刚拿下中原南部,根基还不稳。” “再往前推,对他们反而不利——得先稳住后方,才能继续动。” 张须陀是隋朝老将,资历深、眼光准,说话不急不缓,却句句在理。 “唉……这么能打的将领,怎么偏偏不是我军的人?” 张须陀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惋惜。 “既然如此,我军不必太过紧张,顶多是小打小闹。” 郭绚听后,心头一松。 毕竟,汉军和那些流寇不同——不靠抢掠过活,也不四处漂泊;他们有地盘、有根基,是一步一步向外扩的。 “老朽无能,辜负陛下重托,守不住荆州……” 说到这儿,张须陀眼眶泛红。 眼下非但没及时赶去救驾,还被一个年轻将领打得惨败。 换谁来,都受不了这打击。 “老将军别这么说,您已尽全力。” 郭绚知道他心里难受,轻声宽慰。 “洛阳……” 张须陀没再说下去,可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 要是早一步拿下南阳,就能解洛阳之围; 每耽搁一天,洛阳就更危险一分。 自责、羞愧、焦虑,全压在他肩上。 他和手下将士至今还不知道——洛阳早已失守。 不仅被汉军攻破,连城中秩序都已开始恢复。 “好了,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张须陀收起心绪,抬手示意。 “诺!” 郭绚应声,转身离去。 “但愿洛阳平安……” 他望着北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 与此同时,洛阳。 汉军临时议事的府邸内,曹封端坐主位。 这时,一道纤瘦身影快步从厅外走入。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一看就是锦衣卫镇抚使。 “咦?” 杜如晦顺着目光望去,待那人走近,才发现是个女子。 她容貌极美,神情却冷如霜雪,眼神锐利似刀,周身透着一股寒意。 “司州、凉州的锦衣卫都是男子,没想到益州的镇抚使,竟是位女子。” 杜如晦颇感意外。 “不错。” 曹封略一打量,认出这是自己的臣子——公孙兰。 她穿着麒麟补子官服,步履沉稳,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臣,益州锦衣卫镇抚使公孙兰,参见王上。” 她面见君主,气息收敛,举止恭谨。 “免礼。” 曹封轻轻抬袖。 他对公孙兰颇为满意——气质、气度,与骆思恭等人不相上下;那股若有若无的冷冽之意,正说明她擅隐匿、精刺探。 锦衣卫是汉军的耳目,他容不得半点马虎,更不容许一个镇抚使名不副实。 “禀王上:益州的左天成与定彦平,即将平定本地叛乱。” “据益州锦衣卫确凿情报,二人正整军北上,准备勤王——将成为第三支驰援洛阳的军队。” 行完礼,公孙兰言简意赅,直接汇报。 “寡人知道了。” 曹封微微颔首。 幸亏有这支锦衣卫,否则这条要紧消息,汉军还真可能错过。 他稍顿片刻,又问: “益州的隋军,可知晓洛阳已失?” “回王上,没错。益州的隋军目前只听说凉州失守、洛阳告急。” 公孙兰如实禀报。 益州多山,交通不便,消息传得慢,这很正常。 “很好。” 曹封轻叩桌面,神色一振——这情报很关键,能帮汉军抢在敌军行动前布防。 杜如晦随即进言:“王上,第二批开赴中原的常规军,不如暂留关中,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中原兵力已足,这支军队确实不必急着东调。留在关中,反而更灵活。 “正合寡人之意。” 曹封微微颔首。 左天成和定彦平虽还不知汉军已调兵,但一旦他们决定勤王,必然绕道西进——直扑凉州、关中,威胁长安! 这是典型的“围魏救赵”:逼汉军主力回援,洛阳之围自然瓦解。 “传寡人令:第二批常规军即刻停止东进,原地驻守关中!” “另命关中文武官员,严加戒备益州隋军动向,确保长安万无一失。” 曹封当场口谕,语气果断。 “刷刷……” 杜如晦提笔疾书,写完盖印,抱起诏令快步离去。 事不宜迟,必须争分夺秒。 待杜如晦走后,曹封转向一旁的公孙兰:“公孙卿,紧盯左天成与定彦平所部隋军——有异动,立刻飞报!” “诺。” 公孙兰拱手应下,不多言,转身退去。 第268章 王上此举,是护他,也是信他 她刚离开,杜如晦便匆匆返回:“王上,诏令已火速发出。” “好。”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与徐世绩并肩而入,齐齐躬身:“臣等参见王上。” “免礼。”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洛阳工匠已启程赴长安。待两地匠人汇合,器械制造即可开工。” “不错。”曹封点头。 两支工匠队伍合流后,他就能启动战船建造——不能总靠系统赏赐,自身实力,必须扎扎实实建起来。 徐世绩笑着补充:“届时,所有器械产能将大幅提升。” 杜如晦也面露喜色:“炮弩等利器,不仅能快速量产,还能迅速配发全军!” 汉军战力,将跃上新台阶。 “踏、踏、踏……” 众人循声望去——骆思恭大步而至,单膝跪地:“臣参见王上。” 杜如晦、长孙无忌、徐世绩皆微怔:洛阳局势已稳,锦衣卫此时来报,莫非出了变故? “免礼。”曹封抬手示意,“有事直说。” 骆思恭肃然道:“隋室‘候官’在司州潜伏已久,人手多、根基深。是否立即清除?” “隋室候官……” 杜如晦心头一凛。 这机构是隋帝登基后所设,关中尚未铺开,凉州更因战乱早早被汉军连根拔除;唯独司州——正是其发源之地,势力最厚、耳目最密。 他当即点头:“此机构一日不除,我军便一日难安。” 徐世绩皱了皱眉,开口道: “隋朝的候官,本事不小,不能放任不管。” 长孙无忌虽早年被族叔逐出家门,但对候官这一机构并不陌生。 他点头接话:“该端的据点,就端掉;该除的人,就除掉。” 曹封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说: “我绝不允许别的势力,在司州地盘上安插情报网,更不能容他们在暗处搞鬼。”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附议。铲除候官,势在必行。” 明面上,汉军与隋军是军队对垒;暗地里,锦衣卫与候官则是情报较量——两边都得打,缺一不可。 徐世绩立刻表态: “必须拔掉隋室的情报根子,否则对我军极为不利。” 正因知道候官不好对付,才更要趁早清除。 骆思恭朗声应诺: “遵命!臣即刻动手,彻底肃清司州境内所有候官据点!” 话音落下,他眼中寒光一闪,神情笃定,仿佛已见胜负。 曹封望着他,只说了一句: “寡人等你的好消息。” 他心里清楚——骆思恭此去,不是只扫几个窝点,而是要带队全歼候官在司州的整个情报系统。 杜如晦略带期待地问: “看来骆大人要亲自出手了?不知能否一举拿下候官在司州的大部分据点?” 这种无声无息的较量,虽不见刀光血影,却同样惊心动魄,甚至更扣人心弦。 徐世绩点头道: “这次清剿,不单考校情报能力,也验看锦衣卫的人手、反应、协同——方方面面,都要经得住考验。” 长孙无忌忽然轻声自语: “锦衣卫和候官,到底谁更强?” 他很快又笑了笑——答案其实早有分晓。 早在长安时,锦衣卫的潜伏之深、刺探之准,就已令人叹服。 骆思恭转身离去前,低声道: “希望隋室候官……别太不禁打,多撑几天才好。” 曹封目送他的背影,语气沉稳而有力: “寡人,信得过锦衣卫的全部本事。” —— 与此同时,洛阳城驻军营地。 李靖正带着韩世谔、苏定方、李存孝等人巡视营区。 此前军议刚结束,韩世谔本打算再留一日,便启程回营接管军务。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飞驰而至,利落下马,快步上前参拜: “参见几位将军!” 李靖抬手:“免礼。” 众人也一齐停下脚步。 斥候抱拳禀报: “薛将军与尧将军已顺利接管荥阳、许昌一线,楚军全部撤出中原!” “好!” 李存孝脱口喝彩。 荥阳、许昌到手,意味着汉军真正控制了整个中原。 苏定方也难掩欣喜: “太好了!” 李靖感慨道: “当初出征,只盼拿下洛阳便算大胜。谁料今日,中原尽入我手。” 只要后续与隋军交锋不落下风,两京在握、中原扎根,汉军便真正站稳了脚跟。 韩世谔笑着提醒: “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隋室文武百官的家眷。” 李存孝眼睛一亮: “对!这批人质,分量十足。” 李靖眯起眼,声音沉稳: “接下来,该轮到我军发力了。” 如今手握两京、两个半州,汉军早已不是名义上的义军之首,而是实至名归、无可动摇。 更重要的是——统一天下的路,又近了一大步。 “后头的仗,肯定更难打。”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不过,正好。” 李存孝和苏定方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子,眼里闪着光——大战在即,热血早已按捺不住。 “李将军,各位同袍,末将该回洛西了。” 消息传完,众人还在琢磨,韩世谔便起身开口。 他在洛阳已停留多日,调任前,得赶回洛西好好准备。 “保重!” 李靖、李存孝、苏定方齐齐抱拳。 “再会。” 韩世谔也拱手一礼。 随后,他独自离开军营,径直朝魏文通暂住的客栈走去。 临走前,得把王上下达的任命,当面转告对方。 到了客栈,只见魏文通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这几日休养,果然见效。 “韩将军。” 魏文通见人来了,连忙起身招呼。 “魏将军,王上已为你安排新职。” 韩世谔没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什么职位?” 魏文通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 “调你去凉州关北,任守将。” 韩世谔语气平和,却带着笑意。 “这……” 魏文通怔住了。 他原是洛西正将,一听就明白:这不是贬谪,而是重用,更是体恤。 “这是王上的任命书。” 韩世谔递上一封盖有朱印的文书。 有此凭据,关北各处畅通无阻。 “我也要回洛西了,就此别过。” 他再次抱拳。 毕竟共事一场,总得好好道个别。 “韩将军,一路平安!” 魏文通收起心绪,郑重还礼。 “再会。” 韩世谔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才转身离去。 韩世谔刚走,魏文通忽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朝着王上临时居所的方向跪了下来。 “臣,叩谢王上隆恩!” 他心里清楚得很:关北只对梁师都与东突厥,不必直面隋军——王上此举,是护他,也是信他。 良久,他缓缓起身。 收拾行装,牵来快马,独自一人策马西行。 沿途全是汉军防区,持任命书即可通行,无需护卫。 同一时刻,表面平静的司州,暗流已汹涌翻腾。 第269章 出什么事了?怎么狼狈成这样? 骆思恭接到王上密令,立刻行动。 锦衣卫如织网般撒出,迅速锁定了遍布司州的候官据点。 候官总据点,藏在伊阙附近一座不起眼的小县城里。 城小人少,房舍普通,谁也不会想到——其中一座寻常宅院,竟是他们真正的老巢。 入夜,万籁俱寂,家家闭户熄灯。 “沙沙……” 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掠过街道,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很快停在一户宅院外,四下扫视后,选准几处最暗的角落,翻身跃入。 这些黑衣人,正是锦衣卫。 夜行衣裹身,短剑藏袖,身形如猫,出手如电。 他们的功夫,不为阵战,专为突袭——一击毙命,不留痕迹。 眼前这座宅子,就是候官总据点。 “清理完毕!” 一名锦衣卫压低声音禀报。 院外暗哨全已伏倒,每人喉间一道细窄剑痕,无声无息。 “院内安全。” 先潜入的几人打出暗号。 “进!” 骆思恭一声令下。 清剿这种要害据点,他必须亲至。 “哗啦——” 剩下的锦衣卫紧随镇抚使骆思恭,身手利落,翻墙入院。 一进府门,他们便迅速分头包抄,直扑正房。 快到正房时,烛光从窗缝透出,人声隐约可闻: “该动手了,端掉汉军的情报点。” “对!替陛下扫清耳目,让汉军变成瞎子、聋子!” 骆思恭站在暗处,眯起眼——这声音他认得。 正是司州候官总据点的头目顾卫先,和副手薄连。 “动手!”他低喝一声。 话音未落,数名锦衣卫已撞开房门。 门板飞起,烛火晃动。 两张惊愕的脸,在昏黄光下清晰可见: 顾卫先,薄连。 “谁?!胆敢闯我侯官重地!”顾卫先厉声喝问。 薄连没答话,只张嘴发出“哇——哇——”两声乌鸦叫——是紧急传讯! “嗖!嗖!嗖!” 话音刚落,屋后黑影暴起,数十条人影如箭射出,直扑锦衣卫! 全是顾、薄二人亲信,个个功夫扎实。 屋外,脚步声也已密如鼓点,正朝这边急奔。 “上!”骆思恭再令。 “唰——!” 寒光一闪,锦衣卫齐刷刷抽出短剑。 剑啸刺耳,人影已至眼前。 他们眼神冷硬,出手如电。 “噗!噗!噗!” 几声闷响,剑尖穿喉贯胸,血花四溅,甚至喷到顾卫先和薄连脸上。 顾卫先声音发抖:“你们……是汉军情报处的人?” 除了汉军那支神出鬼没的队伍,他想不到别人。 薄连咬牙低吼:“糟了!慢了一步!” 他们本打算议完就动手,谁料对方先杀上门来! 更可怕的是——府外所有暗哨,全被无声清掉了; 而这些锦衣卫,身手之狠、配合之密,远超预料。 连他们最精锐的贴身护卫,都一照面就被斩杀干净。 “哗……” 顾卫先后背沁出冷汗。 薄连则左右扫视,寻找出路。 “哗啦——!” 这时,更多候官从院外冲进正房,刀光乱闪。 “薄连,快走!”顾卫先突然大喊。 他是总负责人,一眼就看出:硬拼必死无疑。 能撤一个是一个,至少能把消息送回朝廷! 见薄连还在迟疑,他厉声补了一句:“就算打赢,也得折损过半!中原据点就废了一半!” “不!”薄连脱口拒绝,拔刀欲战。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进来的候官成片倒下。 顾卫先怒吼一声,挥剑迎向骆思恭,边打边回头嘶喊: “为侯官大局着想!别被私情绊住!” “为侯官大局着想……”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薄连心上。 刚才他亲眼看见:一名锦衣卫旋身挥刃,三名候官当场瘫软。 他一咬牙,狠狠点头:“好!” 借着顾卫先死死缠住骆思恭、其余候官拼死挡住锦衣卫的空当,他猛地撞碎侧窗,翻身跃出。 骆思恭目光一凛。 听两人对话,看众人舍命掩护—— 他立刻断定:逃走的那个,八成就是侯官高层。 骆思恭根本没把薄连的逃跑当回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杀光眼前这些候官。 “去死!” 他懒得再跟顾卫先纠缠。 双眼一寒,手中长剑倏然一挑,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轻轻划过对方喉咙。 快得像一道影子,连风都没惊动。 “嗯?” 顾卫先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剑。 “啪——” 指尖刚碰到皮肤,一声脆响突兀响起。 原本完好无损的脖颈上,瞬间裂开一道细线,随即崩开,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不过两息工夫,顾卫先就倒地毙命。 其余候官也没撑多久,接连被斩杀。 “禀镇抚使,人都解决了。” 一名锦衣卫上前禀报。 “简单收拾一下。” 骆思恭语气平淡。 一个活口不留。 他们早已掌握隋室候官在司州的所有据点,根本不用抓人逼供;再说,顾卫先只是中原负责人,外地的情报他一概不知。 所以—— 薄连逃?随他去。 骆思恭早就在各处布下暗桩,就等他自己撞进来。 “走!杀光他们!” 当天夜里,司州各地几乎同时动手。 一夜之间,所有隶属司州的侯官据点,被连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呼……呼……” 天将亮时,薄连气喘如牛,拼命奔向最远的一处据点——那里是一家客栈,白天照常迎客,夜里却专做刺探、收报的勾当。 他想赶在锦衣卫动手前,通知所有人撤离。 可他不知道—— 骆思恭的叔父兼副手骆安,已在那客栈里守了许久。 “大人,漏网的来了。” 一名扮作百姓的锦衣卫压低声音道。 “好,等他进门。” 骆安沉声回应。 锦衣卫一直按兵不动,就为等这条“鱼”。 “喏。” 那人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呼……呼……” 薄连一头撞进客栈,精疲力竭。 掌柜脸色一变,赶紧起身扶住他: “出什么事了?怎么狼狈成这样?” “动手!” 话音未落,骆安厉喝一声。 “砰!” 大门猛然关死。 埋伏在暗处的锦衣卫瞬间发难,直扑店中小二——那些全是候官假扮的。 动作太快,几人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一剑封喉,当场倒地。 “糟了!” 第270章 谁想到今日竟能坐拥两京、囊括中原? 薄连大惊,转身欲逃。 可骆安已一剑刺来——先贯掌柜胸口,余势不减,直透薄连心口! “呃啊——” 薄连张口喷出一大口血,身子一软,重重跪倒。 他睁着眼,满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这里也有汉军的人? “速清现场。” 骆安下令。 不多时,大门重新打开。 桌椅归位,茶水尚温,地上连一丝血迹都看不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 “喏。” 处理完这边,骆安立即赶去与骆思恭汇合。 “客栈据点已清除,薄连伏诛。” “继续扫清残余,务必让整个司州,再无一个隋室候官。” 骆思恭声音冷硬。 司州锦衣卫衙门,虽不强求压过其余两部,但绝不能弱于人后。 “明白。” 骆安点头。 对这位侄子的决断与手段,他由衷认可。 至此,司州境内对隋室候官的清剿,已基本结束。 剩下的,不过是接管据点、清理痕迹、转为己用,再挑些可用之人补入队伍。 “哈哈,这次行动,真够利索!” 说起这事,骆安朗声一笑。 “其实候官并不弱,能这么快拿下成果,关键是我们抢先动手。” “一进顾卫先的府门就把他解决了,逃走的薄连肯定立刻赶回据点报信。” 骆思恭却有不同看法。 正因如此,司州锦衣卫才能趁他们慌乱未稳,分头围剿,迅速拔掉主要据点。 “不错。” 骆安点头,目光里满是赞许。 骆思恭是他亲侄子。这次行动能这么顺利,全靠前期准备充分——早在他去面见王上之前,就把司州候官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对了,咱们锦衣卫伤亡多少?” 骆思恭忽然想起这事,赶紧问。 “一千左右。” 骆安略一沉吟,答道。 心里微微一紧:整个司州锦衣卫,总共才四千人啊。 “我们占着先手,还折损这么多,足见候官确实不好对付。” 骆思恭眉头微皱,随即又松开。 这一仗,让他看清了对手的真实分量——比预想中强得多。 “什么意思?” 骆安一时没明白。 明明是突袭,怎么还损失这么大? “这里可是候官的老巢,是他们最早扎根的地方。” 骆思恭语气平静,解释道: “隋室皇帝亲手建的,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骆安一想,点头道:“确实如此。” “用一千人换掉司州所有重要据点,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看敌人最要不得。若没抢到先机,胜负真不好说。” “说得对。” 骆安听罢,神色轻松不少。 伤亡虽有,但战果实在太大。 “等彻底扫清残余,司州就只剩咱们锦衣卫一家了。叔父您先去歇息吧。” 骆思恭接着说道。 “好。” 骆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骆思恭则继续伏案整理情报,准备呈报王上。 —— 与此同时,凉州关中的长安城外,天刚破晓。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有力。 “紧急军情!速开城门!” 斥候还没到城下,已扬声高呼,手中急报高高举起。 “嗡——” 守军验明无误,城门应声而开。 斥候直奔汉王府,冲进宣政殿次殿。 留守的几位文武官员正在议事,见他气喘吁吁闯入,纷纷抬头。 “何事这般急?” 有人开口问道。 “前线捷报!刚送到!” 斥候扶着门框,边喘边说。 “前线消息?!” 众人立刻放下手头事务,齐齐望向他。 “我军七日攻克洛阳!大捷!”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七日?!” 几人瞬间怔住,面面相觑。 “你再说一遍?” 房玄龄不敢相信,追问一句。 “七日,攻下洛阳!” 斥候挺直腰板,再次确认。 “嘶……” 满屋倒吸冷气之声。 “好!” 伍天锡脱口喝彩,热血上涌,仿佛自己也打了一场胜仗。 高士廉嘴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连他这等久经风浪的老臣,此刻也觉得喉咙发干。 张公瑾呆立原地,久久未动。 在他们原先预估里,一个月拿下洛阳,已是极快;谁料,只用了七天。 怎能不惊? 要不是眼前这人穿着自家斥候的号衣,众人简直不敢信。 “好!好!好!” 韦圆成愣了半晌,才连声叫好。 “这一仗,足以记入史书!” 阴世师也缓过神来,脱口赞叹。 “那咱们岂不是同时握住了长安和洛阳两座京师?” 张公瑾压不住激动,声音都发颤。 汉军拿下千年古都长安、八百年古都洛阳,声势必然大振。 好处在哪?大家心里都清楚——粮足、人多、名正言顺。 “各位将军、各位大人,还有一事——中原全境,已尽在我军手中。” 第一个消息还没焐热,第二个又砸了下来。 “轰!” 像一道惊雷劈进脑子里。 七天攻下洛阳已够惊人,如今连整个中原都拿下了? “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咱们不光占了两京,还控了中原!” 伍天锡说话时手都在抖。 中原历来富庶:田多地肥、人口稠密、商路畅通。单论耕地,司州(洛阳一带)比凉州宽得多、产得多。 当然,关中也不差——秦汉就是靠这里打下的天下! “等咱们稳住两京、吃透中原,实力自然水涨船高!” 张公瑾语速加快,难掩急切。 “这笔投入,值!现在回报已经很明显了。” 阴世师久久不能平静。 “幸亏当初王上找上门时,咱们没一口回绝。” 韦圆成想起当初的约定,后怕又庆幸——谁想到今日竟能坐拥两京、囊括中原? “还有别的消息吗?” 房玄龄情绪稍定,立刻追问。 “有。我军已与楚军正式结盟。” 斥候答道。 接着,他把盟约条款一一说明。 “和楚军联手?” 房玄龄略感意外。 “此举对我军有利,王上决断正确。” 高士廉沉吟片刻,点头道。 “尤其还有附加条件。” 张公瑾接话。 第271章 放他守这么关键的地方,稳妥吗? “结盟后,楚军可替我们牵制隋军主力,消耗他们的守备力量。” 韦圆成补充。 “还能帮我们扫清部分区域的隋军。” 房玄龄眯起眼,“他们占住的地方,隋军自然退走——等于间接削弱隋军总兵力。” 他心头一闪:“说白了,就像根搅局的棍子。” 其余人低头不语,似在琢磨。 忽然,所有人同时抬头,彼此对视一眼。 那一眼,心照不宣—— “搅局的棍子”。 “是。” 大家默默点头,谁也没说破。 “最后,是两京工匠互调的事。” 斥候继续汇报。 “这样能整体提升我军工匠的技艺。” 韦圆成一点就透。 天下巧匠,大半聚在洛阳;长安虽也不缺好手,但论数量、创意和精细活儿,仍略逊一筹。 两京工匠合流,手艺自然互补拔高。 “器械造得更快、更精、更多。” 阴世师颔首。 “那……全军配齐八牛炮弩,是不是真有可能了?” 伍天锡脱口而出。 谁没见过那玩意儿的威力? “若真实现,我军战力将跃升一个大台阶!” 房玄龄呼吸一顿,郑重应道。 汉军本就善战,再配上顶尖利器——提升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战斗力强……装备精良……” 大家一听,眼睛都亮了,心里直犯嘀咕:以后汉军,到底能强到什么程度? “接下来还有两支队伍投奔——伍家军,还有薛将军薛轨,已经正式归入我军。” 斥候话音刚落,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伍家军?” 伍天锡第一个坐不住,声音一下子拔高,猛地盯住斥候。 ——伍家的信物在韩家手里,伍家军都来了,那韩家呢?他最怕的就是两家刀兵相见。 “是。” 斥候点头确认。 “既然伍家军加入,韩家是不是也归顺了?” 伍天锡追着问。 “是。” 斥候干脆应下。 “太好了!” 张公瑾立刻接话。伍、韩两家世代交好,能一起投汉军,再圆满不过。 “要是堂哥知道这事,准得乐坏!” 伍天锡忍不住笑,可惜路远,没法立马飞马去报喜。 “伍家军可不简单,尤其那一万精锐,实力不输隋朝的骁果卫。” 阴世师曾镇守大兴城,对这支劲旅早有耳闻。 “薛轨我也听过,确是一员猛将。” 韦圆成马上附和。 两人评价一致,毫无分歧。 “伍家军、薛轨、韩世谔接连来投,对我军好处极大。” 房玄龄思路清楚:“以后咱们打到哪儿,当地势力未必硬拼,可能直接开城归降——不必处处血战,统一天下,自然快得多!” “哈哈,今天真是喜事一桩接一桩!” 众人齐声大笑。 前线消息不来则已,一来就是连环喜报,谁不高兴? “最后,还有王上亲发的诏令。” “王上诏令?” 一听这四个字,全场立刻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轻慢。 “各位将军、大人,请看诏令。” 斥候双手捧出一封未拆的密旨。 “哗啦……” 房玄龄接过,迅速展开细读。 其余人屏息静待,只等他宣读。 “第二批四万常规军,暂不入中原——中原兵力已够用。” “够用了!” 几人同时松了口气。 有伍家军加入,前线稳了,大局不会突生变故。 “另外,益州隋军近期会有异动,这批军队改驻凉州,随时应对。” 房玄龄眉头微皱,念出第二条。 “什么?” 张公瑾脱口而出。 “益州隋军要动?” 众人脸色骤变。 “他们不是还在平叛吗?难道结束了?” 高士廉等人立刻想起此前情报。 “这消息,怎么来的?” 阴世师没质疑真假,只是疑惑来源。 “益州锦衣卫直报王上。” 房玄龄语气郑重。 “益州锦衣卫?” 满堂又是一震。 前脚刚消化完投军喜讯,后脚又炸出一支新锦衣卫! “加上这一支,咱们已有三支锦衣卫,分掌三州情报!” 张公瑾难掩惊愕。 “情报网铺得越广、越密,花的钱就越多。” 韦圆成嘴角微抽。 建一支锦衣卫已是巨资,如今竟有三支…… “曹家,到底多有钱?” 他心头暗问。 原以为曹家养得起王牌军、水师,又撑起一支锦衣卫,已是惊人;没想到,还藏着第二支。 “曹家的底子,真不是常人能估量的。” 房玄龄轻轻叹道。 曹家,恐怕早就开始暗中准备了。 不然,哪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攒下这么厚的家底? “情报上说,要是把四万常规军调去中原,关中不就空虚了?”高士廉声音低沉。 关北还有梁师都虎视眈眈。万一我军正和隋军打仗时,他突然发难,凉州立刻就危险——想到这儿,众人心里都是一紧。 好在圣旨来得快,四万大军不用动身,关中兵力稳住了。 “这四万人留在中原,梁师都就不敢轻举妄动。”张公瑾长舒一口气。 “按已知情报,等隋军启程勤王,洛阳可能已被围死。”房玄龄开口,打断了大家的思绪。 众人立刻收神,专注听他说下去。 “没错。益州离关中近,长安又是咱们的大本营。”张公瑾一点就透。 “所以,隋军‘围魏救赵’的可能,至少有八成!”阴世师斩钉截铁。 “对。只有打长安,才能逼前线主力回援,解洛阳之围。”高士廉轻轻点头。 “幸好有益州锦衣卫!” 伍天锡一听这话,后背一凉——若没这道耳目,关中真要悬了。 “好在消息到得及时。军队刚下令集结,还没出发。”他定了定神,接着说。 “运去中原的箭矢用不上,那就全调给陈仓防线,招呼隋军勤王部队!”房玄龄眯起眼,目光锐利。 “既然隋军要围魏救赵,必先攻破陈仓!”张公瑾神色一正。 “拿下陈仓,就能直扑长安腹地,逼我军撤兵。”韦圆成点头附和。 “所以第一步,必须守住扶风、陇右一线。”房玄龄语气凝重。 “不如让阴弘智带三万常规军,开赴扶风,归郭孝格统一调度。”高士廉提议。 只要防线提前布好,隋军想突破,就没那么容易。 “郭孝格没打过什么硬仗,放他守这么关键的地方,稳妥吗?”阴世师提出疑问。 “扶风丢了,长安就危在旦夕啊。”韦圆成也跟着皱眉。 房玄龄一时没接话,眉头微锁。 伍天锡没开口——他是留守重将,但冲锋可以,运筹帷幄,还轮不到他插嘴。 “诸位,郭孝格镇守扶风,是王上亲自点的将。”高士廉率先开口。 第272章 想成为他的妃子 “王上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房玄龄表示赞同。 “话虽如此,还是谨慎些好。”韦圆成沉声道。 信得过王上,也得防万一。 “这样——请张大人一同前往扶风,既可协防,也能实地看看郭孝格的本事。”房玄龄思忖后提议。 “好!有张大人坐镇,我们才安心。”韦圆成立刻应下。 高士廉转向张公瑾:“张大人,您看如何?” “一切以汉军大局为重,下官毫无异议。”张公瑾答得干脆。 “剩下的一万常规军,留在长安,作为机动兵力,随时待命。”房玄龄最后拍板。 “诺!”众人齐声应令。 正要散去执行,伍天锡忽然问:“王上的诏书里,可提了何时班师?” 大家脚步一顿,齐齐望向房玄龄——都想听个准信。 张公瑾却先开口:“王上短期内,不会回来。” “为什么?” 阴世师脱口问道。 “咱们必须和隋朝主力打一仗,他们绝不会放任我们坐大。” 房玄龄立刻接话,语气平静却笃定。 “没错。我们占着洛阳和中原,隋军迟早要来决战。” 高士廉一点就透,马上应道。 “而且这一仗,我们也非打不可——只有打赢了,才能真正稳住洛阳,立住中原的根基。” 张公瑾点头补充。 双方都清楚:这一战,躲不过,也绕不开。 “所以王上的诏书里,压根没提班师回朝的事。” 房玄龄接着说。 “确实如此。” 众人一听,便不再追问“王上回不回来”这种事了。 “只要顶住隋军这波进攻,局面就算稳住了!” 高士廉思路清晰,斩钉截铁。 “对!只要挡住就行!” 韦圆成等人纷纷附和。 没人提“歼灭隋军”或“直取长安”——汉军刚起步,隋朝根基深厚,眼下能守住、站稳,已是最大胜利。 “好了,各位赶紧去办正事,越快越好。” “是,公事为先!” 大家不再多留,陆续退出宣政殿偏殿,各自着手安排。其中,调兵去扶风郡一事,由阴世师亲自督办——因为领兵的是他儿子阴弘智。 “怎么还不下令?” 阴弘智带着四万常规军,早已整装待发,只等一声号令开赴中原,等得有些心焦。 “嗒、嗒、嗒……” 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竟是父亲阴世师亲自来了。 “父亲?您怎么来了?” 阴弘智又惊又喜。 “朝廷刚调整了你们这支兵马的任务。” 阴世师开门见山。 随后,把新命令一条条讲清楚:部队暂不东进,改驻凉州,准备迎击益州方向来的隋军。 “原来如此……” 阴弘智恍然,难怪迟迟没有出发指令。 心里略有些失落——不能去中原了。 但转念一想,又很快释然: “留在凉州也好。” 没去中原,不等于没仗打。益州隋军也是强敌,立功的机会一样不少。 “等张公瑾大人一到,你们立刻出发,好好打!” 阴世师拍了拍儿子肩膀。 这一仗,既是边防重任,更是弘智崭露头角的好时机。大军早已备好,只等张公瑾到位,便可启程。 “请父亲放心!” 阴弘智挺直腰背,声音坚定。 “好。” 阴世师点点头,这才安心离去。 父亲走后,阴弘智轻叹一声: “还是有点羡慕孙将军啊……第一批就去了中原。” 虽知凉州任务同样重要,可谁不想亲赴中原主战场呢? “先去向王后禀报。” 这边阴弘智刚接令,那边房玄龄已动身前往含章殿。 长孙无垢正在殿内一间偏殿等候。 “臣参见王后。” 房玄龄躬身行礼。 “房卿免礼。” 长孙无垢轻轻抬袖示意。 “礼毕,请问房卿此来,有何要事?” “特来禀报王后:王上诏令已下,前线部署亦已明确。” 房玄龄拱手,将要点简明扼要、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 “太好了!封哥哥就是封哥哥!” 长孙无垢眼眸一亮,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一切依王上旨意办。辛苦房卿与诸位大人了。” 她语气温婉,神情从容。 “这是臣等本分。” 房玄龄连忙答道。 “臣告退,不扰王后清休。” 说完,他深深一躬,倒退着离开了殿内。 “太好了!这才是我的封哥哥!” 直到大臣的身影完全消失,长孙无垢才终于展露笑容,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轻了许多。她清楚,拿下洛阳、控制中原,对封哥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的根基与大势。 “今晚好好庆祝!” 她脚步轻快地回到含章殿偏殿,立刻吩咐厨房准备晚膳。 这个时辰还早,平日从不提前开饭,今天却破了例。 “王后今日心情,格外好?” 阴织画和韦珪正在偏殿等候,一眼就察觉了她的不同。 “嗯。” 长孙无垢笑着点头。 接着,她把刚收到的好消息,简明扼要告诉了两人。 益州隋军的事,她一字未提——有些话能说,有些不能。 “怪不得……” 两女这才恍然。 “古都洛阳、整个中原?多少英雄梦寐以求啊!” 阴织画出身将门,深知其分量,语气里满是惊诧。 “王上竟这么快就拿下洛阳,连中原也一并稳住了?” 韦珪也怔住了,眼神发亮,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她们还在慢慢消化这消息。 眼神悄然变了——从前是敬仰,如今更多了一层灼热与向往。 如此人物,千载难逢;若错过,怕是一生遗憾。 “王上……” 阴织画和韦珪不约而同,在心里悄悄下了决心:想成为他的妃子。 长孙无垢看在眼里,却无半分不悦。 她只觉得,封哥哥本就光芒耀眼,吸引人再自然不过。 早年见得多了,她早明白:与其强拦,不如顺势而为。 只要自己仍是唯一的正妻,封哥哥待她的心不变,那就足够了。 “开饭吧。” 菜肴摆齐,她笑着招呼。 “是,王后。” 两人立刻敛神应声。 随后,三人围坐用膳,食罢又一同去后花园赏花观鱼,笑语不断,轻松惬意。 —— 同一时刻,萧府。 萧锴匆匆闯进书房:“父亲!长安刚送来加急战报!” 萧瑀抬眼:“恐怕是前线捷报。” “不可能!”萧锴脱口而出,“定是战事危急!” “真假一看便知。”萧瑀沉声道。 “怎么看?” “只看一点:朝廷会不会立刻调兵增援。” 他顿了顿,“若不动兵,说明中原大局已定;若急调援军,才是真出事了。” “父亲,这……怎么可能?” 萧锴直摇头,“汉军哪能在这么短时间扭转中原局势?若真顺利,岂不是洛阳已被围死,甚至陷落?” 萧瑀轻轻一叹。 第273章 直插大兴城! 他宁愿猜错。 可风声已传开——汉军第二批主力,并未开赴中原。 那支军队集结动静极大,瞒不住人。 “绝无可能!”萧锴仍不信。 “洛阳坚城重兵,粮草够全城吃半年;勤王大军再慢,半年也该到了! 再说守将是隋朝老将,骁果卫精锐尽在城中——强攻?根本来不及!” 萧瑀静静看着儿子:“可第二批汉军,确实没往中原去。” 萧锴一愣。 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那八成,洛阳已被重重围困了。” 谁也没想到,洛阳会守不住——这根本不可能! “咱们萧家,总算能松口气了。” 萧瑀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说道。 之前就商量过:只要汉军大胜,就得赶紧去高府拜访。 靠着老友高士廉这层关系,能免去汉王直接问罪的风险。见面一说,事情就好办了。 “父亲说得对。” 萧锴也跟着放松下来。 这段日子,他一直为萧家的安危悬着心。 “那父亲,咱们不如这就动身?孩儿马上去备些厚礼。” 他立刻起身,打算去张罗。 “不行!” 萧瑀急忙拦住他。 “为什么?” 萧锴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现在汉军上下正忙得不可开交——中原战事吃紧,文武官员全扑在前线。” “这时候上门,反而不合适。” “可万一拖久了,高伯父抽不出空,或者汉王心情不好,岂不更难办?” 萧锴想了想,迟疑道。 “放心,只要汉军势头一直向好,咱们随时都能去。” 萧瑀摆摆手,“再说,人家正忙,哪有心思好好招待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如再等几天——等他们闲下来些,或者主力班师回朝时再去,把握更大。” “父亲说得是,那就听您的安排。” 萧锴压下心头急切,点头应下。 “最近一切照旧,别张扬,凡事低调行事。” 萧瑀特意叮嘱。 越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越要谨小慎微。 “父亲放心,孩儿记住了。” 这事关全家安危,他不敢有半点马虎。 “好。” 萧瑀点点头,对儿子很放心。 “集结完毕!” 这时,三万常规军已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张公瑾与阴弘智早已准备停当;房玄龄、阴世师等人专程前来送行。 “公瑾,你到扶风郡后,务必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隋军突破这一线!” 房玄龄语气凝重。 私下里,他和张公瑾交情深厚,才直呼其字。 眼下正是关键期,任何外力干扰,都可能逼得汉王从中原前线回援。 “请放心,此事我定当万分谨慎。” 张公瑾深知责任重大,郑重承诺。 “如此甚好。” 房玄龄对他很有信心——既是同僚,又是老友。 “父亲,孩儿这就出发去扶风郡了,您多保重身体。” 阴弘智走到父亲身边,声音略有些哽咽。 “你放心去,倒是我更惦记你。” 阴世师拍拍儿子肩膀,“到了那边,一定听张将军和郭将军指挥,不可擅自行动,更不能意气用事。” 毕竟,弘智只是副将;而扶风一线若出岔子,隋军就有机可乘。 “孩儿明白,请父亲放心。” 阴弘智用力点头。 “走!” 该说的都交代完了,两人翻身上马。 张公瑾虽是文官出身,但习过骑射,上马利落,绝非后世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出发!” 阴弘智最后望了一眼父亲,随即挥手下令。 三万大军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开赴扶风郡。 房玄龄等人目送远去,直到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处理政务军务。 “呼……” 益州,隋军刚平定叛乱,正休整喘息。左天成刚松了口气。 “哗啦——” 身旁的定彦平却猛地站起。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整装,火速北上,驰援中原!” “什么?!” 左天成大吃一惊。 刚打完仗,将士们连觉都没睡够,就要千里勤王? “定将军,万万不可!”他连忙劝道,“我军疲惫至极,必须休整数日才行!” “还休整什么?多拖一天,洛阳就更危险一分!” 定彦平急得直跺脚。 当初他连平叛都不想管了,只想立刻带兵北上勤王。还是左天成苦劝半天,才勉强压下这股火气。如今叛乱已平,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出发! 左天成快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定将军,就算我军日夜兼程赶去中原,到那儿也只剩一口气了,只会被汉军一击而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将士们连日作战,又千里跋涉,哪还有力气打仗?到时不过是一支精疲力竭的散兵游勇罢了。” 定彦平一怔,皱眉问:“那……该怎么办?” 左天成转身指向地图:“您看,汉军已占了凉州。” “这我知道。可这和救洛阳,有啥关系?”定彦平头也没抬,脱口而出。 “汉军的老巢,就在大兴城。”左天成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他们身为隋将,绝不承认“长安”这个新名。叫“大兴城”,是立场,更是态度。 定彦平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益州北边的汉中,紧挨着凉州的关中。”左天成接着说,“只要我军拿下汉中、武都一线,就能直逼陈仓——那是关中咽喉!” “你是说,围住关中,逼汉军主力回援?”定彦平双眼一亮。 “正是!此乃‘围魏救赵’。我们施压越狠,汉军从洛阳撤得就越快。” 定彦平松了口气:“好!不用千里奔袭,只须北上武都、汉中,就能解洛阳之围!” 稍顿,他目光一凛:“不过,咱们还能再狠一点。” 左天成精神一振:“定将军已有妙策?” “走子午谷!”定彦平声音低沉却坚定,“直插大兴城!” ——三国时魏延曾提此奇谋,险峻非常,却最出其不意。 左天成脸色微变:“子午谷……确能速达,可山路险窄,处处可伏兵。” 他随即道:“当年诸葛亮北伐,就弃了这条路。若我军只走这一条,一旦暴露,恐遭全歼。” “那就两条路并进。”定彦平斩钉截铁,“武都—汉中一路主攻陈仓;子午谷一路奇袭大兴。哪怕一条失利,另一条也能让汉军坐立不安!” 第274章 他们真会接纳我们? 左天成低头思索片刻,眼中渐亮:“对!双线施压,虚实相生——大兴一危,汉军必乱,洛阳之围自解!” 他抬起头,重重颔首:“此计可行!” 益州山高路陡,本就以步兵为主,水师为辅。子午谷难行,反倒是步卒最适合作战之地。 定彦平点头:“既然如此,左将军可有异议?” “没有!”左天成答得干脆。 “好!”定彦平朗声应下,信心十足。 “眼下我军在益州有十万兵马,抽七万北上,足够两路齐发。”左天成提议。 “正合我意。”定彦平毫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若一切顺利,不但能逼汉军火速回援,甚至可能一举夺下大兴城——凉州,也就彻底拿回来了!” 左天成眼中闪出光来,声音微颤:“真能拿下大兴……汉军,就真成无根浮萍了。” 走子午谷,他有这个把握。而且原来担心的难题,现在兵分两路,正好绕开了。“左将军,你带四万人走汉中大道;我带三万人,走子午谷。” 定彦平当场定下部署。 “可是……” 左天成迟疑了一下——子午谷险峻难行,谁都知道有风险。 “这主意是我提的,自然该由我去走。” 定彦平看出了他的顾虑,语气坚定。 “那……就依定将军之令。” 左天成不再多言。 两人很快把进军路线、兵力分配全敲定了。 “战机不等人,立刻出发!” 定彦平神色一肃,果断下令。 “好!” 左天成应声点头。 稍作整顿,两支大军便开拔,直奔汉中。 到了汉中,左天成将率四万人从武都方向北进; 定彦平则带着三万人,先入汉中境内的秦岭,再折向子午谷。 同一时间,长孙炽身为长孙家族族长,正和儿子长孙无悔在成都“镀金”——也就是外放任职,积累政绩,为升迁铺路。 成都乃益州治所,他官居一州文官之首,位高权重。 儿子长孙无悔此前被派往八东郡任地方官,如今任期已满,回成都述职。 “快!酒菜快备好!” 长孙炽连声催促下人。 父子久别重逢,他高兴得有些忘形。 酒菜刚摆上桌,他就坐立不安,在厅中来回踱步,眼巴巴等着。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 长孙炽立刻停下,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长孙无悔面带笑容,快步进门。 “父亲!”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透着激动。 “吾儿回来啦!快坐,快坐!” 长孙炽忙迎上去。 落座后,长孙无悔亲手给父亲斟了一杯自己带来的好酒。 长孙炽边喝边赞:“你长大了,八东郡的事办得妥帖,很稳。” “父亲过奖了,孩儿还差得远,得多跟您学。” 长孙无悔谦逊答道。 几杯酒下肚,长孙炽放下酒杯,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孩儿想回关中。” 长孙无悔如实回答。 “回关中?” 长孙炽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父亲,您怎么了?” 长孙无悔一怔,以为父亲不赞成。 “唉……关中出事了。” 长孙炽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 长孙无悔心头一紧。 “汉军已拿下凉州和大兴城,眼下正向东攻打中原。” “什么?!” 长孙无悔手一抖,酒杯“啪”地落在桌上。 这消息太突然,他一时难以接受。 “这……怎么可能?” 他呆坐在那里,不敢信。 “不光如此——汉军已把大兴城改名长安,曹家的曹封,自称汉王。” 长孙炽接着说。 “啊?!” 长孙无悔张着嘴,一句话也接不上。 “曹家不是早败了吗?” 若不是亲耳听父亲说,他真要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长孙炽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刚才喝的是喜酒,现在这一杯,是闷酒。 “还有……无忌和无垢,如今跟汉王关系极深——一个当重臣,一个已是汉王正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补了一句。 “这……他……她……” 长孙无悔脸色发白。 这意味着:他们父子暂时绝不能回关中。 回去,等于送上门去。 毕竟当年,正是他们亲手把长孙无忌、长孙无垢逐出家门的。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认清形势,长孙无悔慌了。 “别急。” 长孙炽沉声安抚。 “眼下汉军正面临一场大难,咱们先静观其变——等他们挺过去,再决定咱们怎么走。” 长孙炽到底是当过族长、管过益州政务的人,做事向来掂量轻重。 此刻他心里盘算的,不是天下大势,而是自己父子俩,还有长孙家往后该怎么选: 是继续死守隋室这棵老树?还是转头投靠势头正猛的汉军? “父亲,您是说……” 长孙无悔做过多年官,一听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汉军要攻洛阳,隋室绝不会坐视不管。益州这边,八成很快就有动静。” 长孙炽答得干脆。 “那……等汉军渡过这关,咱们真要回头?” 长孙无悔声音发紧,手心微汗。 他怕的不是失败,是长孙兄妹记仇——万一他们翻旧账,甚至报复,连关中都回不去,跟被逐出家族又有什么两样? “若汉军轻松化解危机,咱们就该回去;若他们撑不住,那就只能继续跟着隋室。” 长孙炽语气沉稳。 “可真要回去,不就是向兄妹低头?他们能饶过我们?” 长孙无悔既怕,又觉难堪。 “你觉得丢脸?” 长孙炽抬眼看他。 “是。” 长孙无悔脱口而出。 当年他在兄妹面前何等傲慢,如今折腰相求,岂不是自打嘴巴? “为父告诉你:汉军若过了这一关,前程不可估量;长孙兄妹的地位,更会水涨船高。你还觉得丢人?” 长孙炽加重了语气。 “这……” 长孙无悔一时语塞。 “再说,高士廉、韦圆成这些名士,如今都在汉军帐下效力。” 长孙炽又补了一句。 “父亲说得对。” 这话一出,长孙无悔心头松了一小截。 “曹家原是没落世家,起兵才多久?声势已如此浩大——可见汉王早把不少世家拢在身边。” 长孙炽声音低了些,“人家都能做到,咱们低头归顺汉军、归顺兄妹,又有什么好羞耻的?” 说完,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不丢人……” 长孙无悔皱着眉,没接话,只低声重复着。 “而且,汉军若拿下洛阳,就等于握住了长安、洛阳两京——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长孙炽喝了一口酒,用筷子拨了拨菜。 两京在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父亲,咱们当年把兄妹俩赶出府门……他们真会接纳我们?” 长孙无悔终于问出最不敢提的一句。 第275章 谎报军情,该杀! “无妨。”长孙炽略一思忖,“到时我们可以主动请命,做内应,权当赔罪。” 只要汉军点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在他眼里,只要利益足够大,吃点亏、让点步,本就是常理。 长孙无悔没再开口,默默倒酒,仰头灌下一杯。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片刻后,长孙炽打破沉默: “无悔,就算咱们让出族长之位,损失的只是虚名。” “换来的是搭上汉军这条大船,保全整个家族。将来汉军若成大事,咱们就是开国功臣——哪怕只是挂个名,也够受用不尽。” “孩儿明白了。” 长孙无悔良久才应道。 “这几日你就留在这里,先等消息。” 长孙炽放下筷子,似有几分酒意。 “遵父亲吩咐,孩儿先去歇息。” 他起身告退。 可走出门时,心里仍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他走路直打晃,脸白得像纸,明显被刚听到的消息吓坏了。 “唉,但愿一切真如我所料。” 等儿子无悔一走,长孙炽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又何尝不揪心?儿子的猜测只是猜测,真相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进城! 冀州魏郡邺城,在隋军猛攻下很快陷落。杨广率文武官员直接入城,驻进府衙。 “杨玄感……楚军……” 邺城一座大宅里,杨广端坐主位,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刀。 他对楚军的恨,早已积压多时;尤其对杨玄感,更是咬牙切齿——此人竟派兵死守要道,硬生生拖住隋军南下脚步!主力只得连夜强攻,才拿下这座城池。 “陛下……” 见天子脸色铁青,满堂文武无人敢言,厅内静得连呼吸都听得清。 这寂静,像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踏、踏、踏……”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战败被俘的楚将斛斯政,被押了进来。 “跪下!” 宇文成都一声厉喝。 斛斯政抬头一看:皇帝冷眼盯着他,左右全是隋朝重臣,个个面若寒霜。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当场跪倒。 “陛下!臣该死!全是杨玄感逼的!求陛下开恩啊!” 他边哭边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心里清楚,自己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陛下!臣愿戴罪立功!把楚军所有弱点、布防、粮道,全说出来!” 他不但推卸责任,还主动要出卖同袍,只求一条活命。 他是真怕了——原以为隋朝已衰,没想到底蕴犹在,远比想象中强硬得多。 “乱臣贼子,死到临头还狡辩?” 杨广猛地拍案,怒不可遏! 若非杨玄感造反,威胁洛阳,隋军怎会半途放弃远征高句丽?辽东城,就差最后一击了啊! 眼前这人,身为楚军大将,岂能轻饶? “拖下去——凌迟两千刀!” “遵命!” 宇文成都应声上前,一步跨出。 “陛下饶命!臣再也不敢了!” 斛斯政面如死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震得人心慌。 两千刀? 不少文武官员听到这话,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是杀头,是活剐——一刀一刀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没当场吓晕,已是强撑。 “好!这种叛贼,就该如此下场!” 来护儿一拍大腿,大声叫好。 “对!痛快!” 虞世基也忍不住笑出声。 眼看高句丽就要拿下,杨玄感却突然反水,把所有人的心血全毁了! “拖下去!” 杨广听得心烦,挥手打断。 “诺!” 宇文成都二话不说,一把拎起斛斯政,像提鸡崽似的拖了出去。 “陛下——饶命啊!!!” 临出门那一刻,斛斯政撕心裂肺地嚎叫。 “坏了朕的大事,还敢图谋京师——你也配活命?” 杨广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这杀气……太骇人了!” 宇文化及等人脊背发凉——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斛斯政被押走后,来护儿立刻上前,语气振奋: “陛下!我军已破邺城,下一步,可直抵黄河渡口!” 这意味着:只要渡过冀州段黄河,隋军就能杀入兖州,回援洛阳便近在咫尺! “没错,洛阳之围,有望解了!” 虞世基接话道。 “总算赶回来了!” 宇文化及、苏威等人齐齐松了口气—— 家人都在洛阳,只要城还在,亲人就平安。 (他们尚不知,洛阳早已失守。) “很好。” 听众人这么说,杨广紧绷的神情,终于略略缓和。 只要洛阳不失,皇后便安然无恙,大隋的体面也保得住。 可一旦洛阳落入楚军之手……那不仅是丢一座城,更是动摇国本,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这样,全军休整一天,明天再继续南下……” 杨广刚要下令,话却戛然而止。 门口急匆匆闯进一个人——宇文成都,脸色发青,脚步不稳。 他身后跟着一名隋军斥候,面如白纸,走路都打晃。 来护儿心里一紧:“宇文成都怎么了?” 他从没见过这员猛将如此失态。 宇文化及也皱起眉:“成都向来沉得住气,今天这是怎么了?” 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心头莫名一沉。 杨广不悦地开口:“宇文卿,出什么事了?” 正说到关键处就被打断,还慌成这样,实在反常。 宇文成都声音干涩:“启禀陛下,有斥候急报军情。” 他嘴唇发白,一时竟说不出下文。 “说!”杨广沉声一喝,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斥候抖着嗓子回道:“并州南部已归汉军控制……洛阳……洛阳城破了!” “什么?!” 杨广“腾”地站起,死死盯住那人,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胡说!绝不可能!”他猛地挥手,“洛阳怎会失守?!” 来护儿立刻接话:“汉军刚打完李唐,远道而来,哪有余力攻洛阳?” 宇文化及也摇头:“这消息太离谱!” 苏威厉声道:“荒唐!” 虞世基斩钉截铁:“洛阳四塞坚固,城高墙厚,更有两万骁果卫和老将镇守,存粮够用半月——汉军凭什么破城?!” 一名武将怒极拔剑,直指斥候:“谎报军情,该杀!” “且慢!”宇文成都一把攥住他手腕。 众人一愣,齐齐望向他。 他苦笑一声:“陛下,已有五名斥候先后赶来报信。臣已亲手处决其中两个——他们分属不同营队,所报内容却一字不差。” “真……真的?” 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第276章 汉军的情报力量,究竟有多深? 所有人这才明白:为何这名斥候进门时,脸白得像纸,腿软得迈不动步。 静。死一般的静。 来护儿身子一晃,连退三步,慌忙扶住佩剑才没栽倒。 “洛阳……就这么丢了?” 有人低声喃喃:“那我们在洛阳的妻儿老小……” 话没说完,满堂文武额上已沁出冷汗。 宇文成都默默叹了口气。 他家眷也在洛阳——此刻,同样悬在刀尖上。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炸响—— “啊——!!!” 杨广抄起案上砚台、玉镇纸、竹简,“哗啦啦”全砸在地上! 接着一脚踹翻长案,抽出佩剑,疯了一样朝柱子、屏风、桌角乱砍! “哐当!咔嚓!砰!” 木屑纷飞,碎渣四溅。 他双眼赤红,嘶吼着:“曹封?一个落魄庶民,竟敢染指我大隋国都?!” 声音撕裂空气,字字带血。 他最怕的,不是失城——是皇后萧美娘,还在洛阳宫中。 那个胆大包天的曹封,到底会对她说什么?做什么? 杨广发了一通火,桌案被劈得粉碎,殿中立柱上全是刀痕。 周围器物也无一幸免,全被他砍得七零八落。 “杨玄感!你这乱臣贼子!” 他双眼通红,边砍边吼。 在他眼里,若不是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拖住隋军主力、搅乱各地防务,汉军哪能这么快拿下洛阳? 说到底,祸根就是杨玄感。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虞世基和来护儿连忙上前劝阻。 “是啊,陛下!” 苏威和宇文化及也赶紧附和。 杨广这才停手,重重坐回龙椅,大口喘气。 皇冠歪了,头发散乱,额角青筋还在跳。 “陛……陛下。” 满朝文武原本就提心吊胆,见他这般失态,人人脊背发凉。 谁也没见过天子如此失控——刚拿下邺城的那点喜气,早被烧得干干净净。 “传朕旨意:斛斯政,凌迟四千刀!” 杨广声音冰冷。 恨意全冲着楚军去——若非他们捣乱,汉军怎会钻了空子? “遵命!” 宇文成都应声领命,立刻派人传谕。 众人心里都明白:比上次多加两千刀,就是要他死得慢、死得疼。 “陛下,”宇文成都回殿禀报,“并州南部……也被汉军占了。” “并州南部?” 众臣一愣。 刚才洛阳沦陷的消息太震撼,竟把这事给忘了。 其实汉军先是打垮李唐主力,才转头直扑洛阳。 “汉军……到底强到什么地步?” 杨广脸色铁青。 宇文化及暗自心惊:刚打完一场硬仗,还能挥师千里取洛阳? 来护儿等人眉头紧锁,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召冀州候官。” 杨广稳住情绪,冷冷下令。 “遵旨!” 虞世基立刻领命去传。 “踏、踏、踏……” 没过多久,脚步声急促响起。 冀州候官盖开快步进殿,躬身行礼:“臣,盖开,叩见陛下。” “洛阳都丢了,司州候官为何不来报?” 杨广目光如刀。 “回陛下……”盖开声音发紧,“司州候官已彻底失联。兖州那边,也再无回应。” 他咽了下口水,又补了一句:“我们派去查探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什么?” 杨广猛地抬头,太阳穴青筋暴起:“司州候官——那是候官总署!你们竟和总部断了联系?” “是……是。” 盖开硬着头皮答。 “嘶……” 满殿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司州是候官发源地,人最多、耳目最密。 连那里都音讯全无,紧接着洛阳就破了—— 莫非汉军的情报网,比候官还厉害? 虞世基心头一震: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 杨广沉默片刻,低声自语:“怪不得……一直没消息。” 他神色愈发凝重,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忌惮。 凉州据点被端,尚可理解; 可司州根基深厚,竟也无声无息被拔除—— 汉军的情报力量,究竟有多深? 来护儿忽然想到:莫非曹家……真如早年猜测的那样,从开皇年间起,就在悄悄布局? 曹家凭什么能建起一支比朝廷“候官”还强的情报系统? 要知道,陛下打造候官,可是花了无数人力、物力和钱粮。 “难怪之前曹家暗中准备,大隋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原来早有汉军的情报网在运作?”虞世基倒吸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这支情报力量,早在洛阳事变前就已存在。 它藏得深、动作快、渗透广,连候官都查不到半点痕迹。 “汉军到底什么来头?连司州的候官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宇文化及脸色一沉。 “这……” 大殿里又静了下来。 文武百官脸上,忧色重新浮起—— 洛阳已失,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全在城中,如今都在汉军手里。 男女老少都有,谁也不敢断定,汉军会怎么对待这些人。 “杨玄感必须剿,曹封更不能留!” 许久,杨广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表面平静,实则怒火未熄。 只有把这两支叛军全都铲除,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尤其是杨玄感——纯粹添乱!好处全让汉军占了,他自己捞不到什么,偏还要起兵造反,最让人恼火。 “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杨广略略抬头,语气低沉,却稳得住。 不愧是一代帝王,哪怕盛怒之下,仍能冷静问计。 “陛下,臣请先遣使赴洛阳,向汉军施压,令其立即撤出洛阳。” 宇文化及第一个开口。 “对!只要他们退兵,交还皇后与我等家眷,大隋可既往不咎。” 苏威立刻附和。 打,当然可以打;但曹封手握人质,若能用威慑逼他让步,自是最稳妥的办法。 “臣附议。同时,请速令南下主力加快行军,直扑洛阳。” 来护儿也表赞同。 他家中同样有人被困洛阳——这事,朝中多数大臣都一样,谁不想尽快接回亲人? “若汉军执意不退……再全力围剿也不迟。” 虞世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正是!到时一举击溃汉军,杀一儆百——让天下人看清:哪怕叛军首领,也照杀不误!” 苏威点头称是。 “若他们识相退兵,我军便先集中兵力收拾杨玄感,回头再收拾曹封。” 宇文成都也加入支持。 “没错。” 第277章 谁赢谁输,都轮不到楚军插手 众人底气十足。 隋朝根基尚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一支新起的汉军,绝非难事。 “说不定,等我军主力一动身南下,汉军自己就慌了,主动撤出洛阳。” 虞世基又加了一句,想给事情添几分把握。 “诸卿所言……” 杨广眉头紧锁,仍在权衡。 “若他们不识抬举,那就一个不留!” 来护儿冷冷接道,杀气毕露。 “好——便依众卿之议!” 杨广长吸一口气,终于拍板。 眼下,这确是最可行之策。 “苏卿,出使一事,就托付于你。” 他目光转向苏威。 派使者,既要分量足够,又要稳重可信。苏威资历老、威望高、办事老练,最合适不过。 “遵命!” 苏威应声干脆。 他相信此行能成,更盼着亲去洛阳,亲眼确认家人是否平安。 “另传朕旨:不惜一切代价,加快南下速度!朕要即刻南返!” 人选落定,杨广当即下令。 “遵命!” 满殿文武齐声应诺。 “哗啦……” 众人依次退出殿外—— 该调兵的调兵,该出使的出使,各自奔忙而去。 待人都散尽,杨广独自踱步至殿外。 他遥望洛阳方向,轻轻一叹: “皇后……希望还来得及。希望你,还没落到曹封手里。” 要是真被他们害了,曹封绝不会好死。 大隋皇后岂容别人玷污?这不仅是对她本人的羞辱,更是对整个大隋的奇耻大辱! “唉……但愿还来得及。汉军识相些,按陛下说的办就好。” 苏威和宇文化及一行人,正与来护儿等人同行。 宇文化及边走边叹气,低声说道。 “别太担心。若汉军主力还没南下,或许还敢硬扛;可现在我军已近,形势完全不同了。” 来护儿宽慰道:“他们刚拿下洛阳,人心未稳、城防未固,我们突然压境,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听陛下的话,才是他们最明智的选择。” 虞世基语气笃定。 “说得是。” 苏威等人听了,神色轻松了不少。 “再说,还有各路勤王兵马一起施压——汉军翻不了天。” 苏威又补了一句。 “但愿如此。” 连宇文成都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怕汉军,只是牵挂家人——母亲、妻子、孩子,全在汉军控制之下。 此时不难看出:隋朝文武官员,正悄然拧成一股绳,准备合力对付汉军。 “若汉军真敢动手,我们拼尽全力,也要灭了他们!” 宇文化及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 “对!真到那一步,就算同归于尽,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这话一出,来护儿等人立刻应声附和—— 哪怕耗尽隋室最后的家底,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好!” 苏威猛然站定,声音铿锵:“诸位,本官这就启程出使。等我的好消息!” 不知不觉,众人已走出邺城府衙。 “苏大人一路平安!顺便……替我们打听一下家人的消息。” 虞世基、宇文化及等人齐声叮嘱。 既然是去洛阳,说不定真能问到亲人的下落——大家悬着的心,也能放下些。 “放心。” 苏威郑重点头。 随后,众人各自分头行动: 苏威回府整装,带随从与卫队,即刻奔赴洛阳; 大军稍作休整,便迅速集结,马不停蹄继续南下。 meanwhile—— 荥阳、虎牢关等地已被汉军接管。 杨玄纵与赵怀义率楚军抵达徐州,径直前往一座府邸,拜见兄长杨玄感或楚公李密。 “兄长!” 杨玄纵刚进门,还没走到厅堂,就高兴地喊出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杨玄感和李密几乎同时迎了出来。 “弟弟?” 杨玄感明显一怔,满脸意外; 连一旁的李密,也颇感惊讶。 “快进来!” 愣了一瞬,杨玄感连忙招呼,又赶紧吩咐下人备酒菜,为弟弟接风洗尘。 “参见楚公!” “参见大哥!” 杨玄纵与赵怀义依礼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杨玄感抬手示意。 “这么快就回来了?荥阳……已经被汉军拿下了?” 他迫不及待追问。 弟弟回来得太急,远超预料——不过,荥阳、许昌失守,反而是好事:意味着更多兵力可调往徐州战场。 “没错,已由汉军全面接管。” 杨玄纵喝口水,答道。 “这么快?难道汉军手上有足够兵力,能同时镇守荥阳、许昌一线?” 李密顿时一惊。 “接管的是薛轨——原来伍家军的主将。” 杨玄纵轻叹一声。 至今想起,仍觉可惜:薛轨和他那支精兵,竟投了汉军。 “什么?!” 杨玄感更是一震:“薛轨……带着伍家军,归顺汉军了?”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是。” 这次,赵怀义接口回答。 “怎么……没来我们楚军?” 杨玄感与李密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失落。 难怪汉军底气这么足——原来,是把这支生力军收进去了。 “唉……洛阳归了汉军,伍家军和薛轨也是汉军的人。本公这一趟,到底图了个啥?”杨玄感苦笑摇头。 当初楚军最先打洛阳,一路势如破竹,进展极顺。可到头来,一城未得,连口汤都没喝上——实在荒唐! 好处全让汉军占了,自己反倒损兵折将。更糟的是,还替汉军把隋军守军打得七零八落。说白了,就是白白替人铺路。 “唉……” 杨玄纵也叹了一声。 他想起离开荥阳那天:城门在后,脚步沉重,一步三回头。如今再提洛阳,那画面又浮上心头。 “一退出荥阳,洛阳就再跟咱们没关系了。” 杨玄感连连摇头。 早先虽已下令撤军、安排后路,可真到了这一步,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往后,洛阳就是隋军和汉军拼杀的地盘。谁赢谁输,都轮不到楚军插手。 “大哥,好歹咱们还能拿下徐州啊!” 杨玄纵稳住情绪,开口宽慰。 “这次我带回来四万人马!” 他特意强调兵力,想添点底气。 “对!我军原有十万,打完还有八万;加上这四万,足足十二万!” 李密立刻接话,精神一振,“留两万守各地,能调十万人攻城略地!” “大哥,徐州那边,该是打得挺顺吧?” 杨玄纵笑着问,想把气氛拉回来。 “嗯。下邳、琅琊已拿下,只剩彭城一座重镇。” 杨玄感点头,脸上阴云淡了几分。 “周法尚部被咱们打得只剩一万步兵,缩在城里不敢动。” 李密趁势补充。他刚打了胜仗,语气里带着劲儿。 “楚公!只要拿下彭城,整个徐州就攥在手里了!” 赵怀义热血上涌。 “等占了徐州,江都也不远了!” 第278章 荥阳一线,早被汉军牢牢占住 李密抚须一笑。 “对!” 杨玄感心头一亮。 没捞着洛阳,但拿下江都也值!至少——如意公主还在那里等着呢。 “汉军占洛阳也好,让他们去扛隋朝的大旗,咱们正好腾出手打江都。” 李密接着说。 “没错!” 杨玄感眼中火光复燃。 厅内气氛一下子活了,刚才的沉闷一扫而空,文武诸将个个挺直了腰杆。 “不过……就算加上伍家军,汉军要守虎牢关一线,人手也该不够才对。”杨玄感皱眉。 “楚公,这不难猜——他们八成临时招兵,凑足了人数。” 李密答得干脆。 “人多了,战力怕是跟不上吧?” 杨玄感目光一闪。 “正是!他们越急着硬拼,死伤就越重——对我军可是大好事。” 李密点头。 “好!最好打得两败俱伤!” 杨玄感眯起眼。 汉军若赢,就在中原站稳脚跟,成了义军头号势力;若败,隋朝必全力反扑,楚军压力陡增。 唯有双方拼个筋疲力尽,才是楚军最想要的局面。 “诸位听令——抓紧准备,尽快拿下彭城!徐州越早拿下越好!” 杨玄感收起思绪,环视众人。 “嗒、嗒、嗒……”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楚军斥候冲进厅门,满脸惊惶,声音发颤: “报——!” 人还没进门,脚下一绊,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起身,一手扶正歪斜的头盔,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杨玄感一见斥候脸色煞白、脚步不稳,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追问。 “邺城破了!隋军主力已经杀进城,正火速南下,眼看就要到黄河边,马上就要打进兖州!” 斥候语速飞快,话音都带着喘,生怕漏掉一个字。 “什么?再说一遍!” 杨玄感听得清清楚楚,却还是下意识又问。 “唰——” 刚才还谈笑自若的几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接着全白了。 “斛斯政在干什么?本公信他,才留五万人守邺城!” 杨玄感猛地拍案怒喝。 五万人,哪怕拖上十天,也够他们拿下徐州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丢了城!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骂声一句接一句。 “楚……楚公。” 斥候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火气烧到自己身上。 “你先下去歇着吧。” 等杨玄感气稍平了些,才摆手道。 “诺!” 斥候如蒙大赦,转身快步退出。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连杨玄纵都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隋军来得这么急。” 赵怀义最先开口,声音有点发颤——隋军主力压境,像一块千斤巨石,重重砸在众人胸口。 “隋帝怕是真急了。” 李密沉声道。 “要是让他知道洛阳丢了,萧皇后又被汉王掳走……”杨玄纵忽然咧嘴一笑,故意放轻松,“估计当场就得吐血。” “哈哈哈!” 几人愣了一瞬,跟着哄笑出声,紧绷的气氛松动不少。 可笑声一落,杨玄感又皱起眉:“眼下怎么办?” “楚公,当务之急是猛攻彭城,拿下整个徐州!” 杨玄纵斩钉截铁。 “对!必须抢在隋军渡过黄河、扑向扬州之前,把徐州攥在手里!” 赵怀义立刻附和。 “有理。” 杨玄感点头,心神略定,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密。 “楚公,两位将军说得没错,但光这样还不够。” 李密略一停顿,缓缓开口。 “还有别的要求?” 杨玄感追问。一听是李密说话,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这位谋士,每每危局中都能点出活路。 “第一,请楚公亲赴彭城督战。” 李密神色郑重。 主帅亲临,士气大振,攻城胜算就高得多。 “好!若需破城,本公亲自披甲上阵也行!” 杨玄感脱口而出——事到如今,已是背水一战:拿下彭城,尚存一线生机;拿不下,满盘皆输。 “暂不必如此。” 李密抬手示意,“若督战仍不能破城,再亲上也不迟。” “哦?” 杨玄感、杨玄纵、赵怀义齐齐看向他。 “一开始便亲战,若失手,军心必溃;而先督战未果,再亲自登城——全军上下,就知已无退路,只会拼死一搏。” “明白了。” 三人恍然。 “那第二条?” 杨玄感急切追问。 “请杨将军即刻率兵,赶赴小沛、藤县一线布防。” 李密望向杨玄纵。 “杨将军是楚公亲弟,坐镇前线,全军自然稳得住。” 他不等杨玄感开口,便补了一句。 “可以。” 杨玄感当即应下,转头看向弟弟。 杨玄纵没立刻答应,低头默想片刻——这一仗,已到了非决断不可的时候。 只要大哥攻下彭城,我这边就稳如泰山。 再说,这次和当年斛斯政守邺城不同——彭城离得近,若有风吹草动,援军眨眼就能赶到。 “好,赵怀义,你随军同去。” 杨玄感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 “诺!” 楚公的亲弟弟都亲自上阵了,自己还有什么可推脱的?赵怀义立刻应下。 “此战以夺取彭城为第一要务。玄纵,兄长只能拨给你四万人马,命你速赴沛县,布防固守。” “诺!” 杨玄纵抱拳领命。 主攻方向明确——彭城才是胜负关键,主力必须集中于此。 “再留三万兵镇守各处要地,本公亲率五万精锐,直扑彭城!”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李密,等他点头确认。 “诺。” 李密没有多言,只以一声应答作答。 “好!” 诸事敲定,杨玄感长舒一口气,心头大石落地。 暗自庆幸:幸有李密这般心腹在侧,否则屡遭危局,真不知如何应对。 “大哥,隋军虽急着南下,但一时半刻绝到不了徐州——荥阳一线,早被汉军牢牢占住。” 杨玄纵又补了一句。 隋朝越着急,压力就越压在汉军身上;他们巴不得我们拖住隋军呢。 “不错!幸好我军及时撤出荥阳一线,否则迎头撞上的,就是隋军主力!” 李密点头赞同。 第279章 守住这两处,他们便寸步难进。 “确实如此,幸亏汉军及时接防。” 杨玄感一听,后背一凉,额角微汗。 “呼——” 想到荥阳、许昌一带的果断撤退,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这一天起落太多,心悬半天,人人都有些筋疲力尽。 —— 而此时,在徐州彭城一座临时驻所内,周法尚面色铁青。 地上散落着碎瓷、断木,显然是刚砸过东西。 “本将……竟中了楚军奸计!”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 “早该稳扎防线,死守徐州,不给楚军半点蚕食之机——那样,江都就不会受威胁了!” 他久久沉默,终于长叹一声。 败后方知局势之险:彭城若失,扬州江都顷刻危殆! 毕竟,彭城距江都,不过咫尺之遥! “将军,这也不全怪您——您是奉旨勤王,心系圣上啊。” 副将刘纲低声宽慰。 “唉……若江都出事,本将百死莫赎!唯有自尽谢罪!” 周法尚语气斩钉截铁。 江都有如意宫主坐镇——那是陛下最疼爱的嫡出公主! “将军,这事,也怪那李密!定是他替杨玄感出的毒计!” 刘纲愤然道。 “不管是谁,败就是败了。眼下最紧要的,是死守彭城!” 周法尚目光如铁。 “末将倒有一计……” 刘纲眼中忽然一亮。 “什么计?” 周法尚抬眼看向这位随行副将。 “可用反间之计,离间李密与杨玄感。” “不可。” 周法尚摇头,“此刻正是楚军最齐心之时,此计一出,必被识破。” “将军英明!” 刘纲略一思忖,立刻醒悟——杨玄感如今正倚重李密,反间非但无效,反而暴露我军慌乱。 “那……我军该如何?” 他眉头紧锁。 “只留一万兵,死守彭城,静待主力回援。” “无论楚军使何诡计,你我二人,一步不出城门!” “将军高见!一万守军,凭坚城固守,撑到援军抵达,毫无问题。” 刘纲深知,眼下已无更优之策。 “彭城——绝不能丢!” 周法尚攥紧拳头,眼神坚定如铁。 守住彭城,就是守住江都;一步退,满盘输。 这已是唯一能补救的办法了。 “好了,本将即刻亲赴城头布防。” 周法尚收住心神,起身而立。 情绪已平稳许多,不再焦躁恼怒。 “诺!” 刘纲应声,随他一同登上城墙。 扶风郡离长安不远,常规军行军极快。樊子盖闻讯,立刻赶来禀报。 “阴弘智和张大人率三万常规军前来——莫非前线有变?” 郭孝格听后,面露疑惑。 “随本将出迎。” “诺。” 阵势如此,非亲自迎接不可。 不多时,两人抵达陈仓城门,见张公谨率军列于城外。 郭孝格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郭孝格,参见张大人!” 记室虽品级不高,却是天子近臣,位轻而权重。 “免礼。” 张公谨语气和煦,态度谦和。 寒暄简短,众人随即入衙。 “郭将军,先报个喜讯——我军已克洛阳,尽取中原!” 张公谨开门见山。 “好!” 郭孝格脱口喝彩,久久未平。 汉军越强,他跻身开国功臣的希望就越大。 “洛阳?!” 樊子盖更是一惊。他曾是隋将,深知洛阳之固:哪怕守军不足,仍有骁果卫坐镇,粮械齐备,易守难攻。 “太可怕了……” 他心头一凛,再不敢生半点异念——汉军之强,已超想象。 “此番前来,主因益州隋军叛乱已平,正欲东进‘勤王’,实则图谋中原。” 张公谨道出此行要务。 “嘶……” 樊子盖倒吸一口凉气。 汉军情报之密、之准,令人骇然。 早知凉州设有锦衣卫,竟不知益州亦有分部,竟能提前截获如此机密! 郭孝格亦震惊不已:“我军在益州,竟早有锦衣卫潜伏?还能探得这般要紧消息?” 曹氏底蕴之深,远超所想。 “若无此报,隋军恐已得手。” 郭孝格额角微汗,“一旦他们突入关中,前线必乱,大局将倾。” 他转而看向张公谨,语气笃定:“有张大人与阴小将军率三万精兵亲至,万无一失。长安如此重视,足见此事之重。” 何况,张公谨谋略之名,早已传遍军中。 这时,阴弘智开口:“此行另携八牛炮弩。” 此前关中仅存一百台样机;如今赶制八百台,总数达九百台,对付益州隋军,绰绰有余。 “好!唐军、司州隋军已尝过滋味,这次——让益州人也领教领教!” 郭孝格攥拳,眼中跃动战意。 “哈哈,痛快!” 张公谨朗声而笑。 樊子盖低声嘀咕:“八牛炮弩……真有那么厉害?” 眼下最威猛的床弩,射程不过六七百步,他估摸着,这新式弩器也差不太多。 张公谨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依你们之见,如何应对益州隋军?” 说完,他静坐不动,只等郭孝格开口。 阴弘智先道:“末将以为,当重兵布防陇右与扶风一线。” 樊子盖点头附和:“不错。隋军要么出祁山取陇右,要么直扑陈仓——守住这两处,他们便寸步难进。” 张公谨仍不言语,只望着郭孝格:“郭将军,你意下如何?” 郭孝格抬眼,神情沉静: “陇右一线,大可不必严防。” 众人一怔。 阴弘智与樊子盖面面相觑,不明其意。 张公谨却精神一振:“哦?此话怎讲?” 郭孝格缓缓道: “诸位,隋军打凉州的主意,根本不是为占地,而是逼我军回援——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隋军压力越大,越可能主力直扑汉中,再攻陈仓。”郭孝格见阴弘智和樊子盖面露疑色,开口解释。 “可若只守陈仓一线,风险会不会太大?” 阴弘智皱起眉。 “对。万一隋军同时从陇右出兵,我军两面受敌,恐有溃败之险。” 樊子盖点头附和。 “他们还会派一支奇兵,走子午谷,直插长安。” 郭孝格不急着辩驳,语气沉稳地补上一句。 “不可能!” 阴弘智立刻摇头。 “子午谷虽通长安,但路窄难行,处处是险隘,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樊子盖也摇头,“益州隋军不至于自投罗网——只要我军在此布一万人,就能挡住他们五四万。” 郭孝格反问:“那他们图什么?” “逼王上率主力回援洛阳。” 阴弘智脱口而出。 樊子盖没再开口——这答案他刚才已说过。 “所以,陈仓、陇右的进攻,全是佯动,只为掩护子午谷这支奇兵。” 郭孝格顿了顿,加重语气: “越像不可能的事,越可能是真的。” 第280章 全……都被端掉了? 两人一时语塞,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张公谨听到这儿,心中豁然开朗: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他暗自感叹:“难怪王上特意派郭将军镇守此地——这份识人之明,真令人佩服。” 他抬眼,平静说道: “隋军极可能走子午谷。” “张大人也这么看?” 阴弘智与樊子盖略显惊讶。 “不错。只要造成足够威胁,迫使我军回师解洛阳之围,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张公谨语气淡然,心里却清楚: 洛阳早在我军手中,所谓“解围”,根本无从谈起。 郭孝格立刻接话: “张大人所言极是。此路最合隋军用兵逻辑。” ——这位留守重臣,谋略果然不凡。 阴弘智反应过来,迅速推演: “一旦子午谷得手,我军主力必回援长安,陈仓、陇右防线就会空虚……隋军便可趁势突破!” 樊子盖听得一怔,随即明白: “原来如此!冒这个险,回报极高。” 他心头一震:隋军算得精,可我军竟一眼看穿——比他们还透彻。 张公谨由衷叹道: “王上识人之准,实在令人折服。” 他悄悄看了郭孝格一眼——此人尚无战功,王上却力排众议委以重任。 (史载郭孝格曾向李世民献策,助唐军一举击败王世充、窦建德;曹封派他来,正是看中这份远见。) 郭孝格不再迟疑,当即下令: “弘智,你带两万步军,即刻进驻子午谷设伏。” 张公谨松了口气: “此行任务,已完成一半。” 他奉房大人之命而来,本就是为考校郭孝格能否担此重任。 如今确认其才,后续调兵遣将,便由郭将军全权处置。 “诺!” 阴弘智抱拳领命。 郭孝格又转向樊子盖: “子盖,你随我坐镇陈仓。” “末将请战!” 樊子盖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坚定。 张公谨与郭孝格都是一愣——这位降将,竟主动请缨? “请郭将军、张大人给末将一个机会。” 樊子盖神情恳切。 初降时或有顾虑,可亲眼见过汉军军纪、战力与气度后,那些杂念早已散尽。 他只想立功自证,踏实效力,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郭孝格看向张公谨,征询意见。 张公谨略一思忖,点头道: “可行。子盖任副将,随弘智同往子午谷。” ——诚心不似作伪,归降亦有些时日,值得信任。 “诺!” 樊子盖朗声应下,眼中难掩振奋。 “下去准备吧。” 郭孝格挥了挥手。 “遵命!” 郭孝格和阴弘智随即一同离开。 —— “依本官判断,从益州来的隋军,只会比预想的更多。” 张公谨在汉军中历练多年,跟不少高手交过手,眼光和胆识都今非昔比。 “来得越多越好!只要击溃子午谷的隋军,我军就能顺势拿下汉中、武都……” 郭孝格盘算的是:打通进攻益州的通道,就是最大的胜机。 隋军调兵越多,益州后方就越空虚。 “最好把战线推到蜀郡!” 张公谨却想得更远——直取成都,为彻底平定益州打下根基。 —— 与此同时,中原洛阳城南门。 岳飞率孙华及两万背嵬骑兵、一万步卒,抵达城下。 “这就是洛阳。” 岳飞抬头望去,只见城门上下尽是汉军旗帜,心头一热。 “终于回来了。” 孙华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感慨。 “两位将军,来得正是时候!王上已召集众将大臣,正要议事。” 苏定方特意在此等候,一见岳飞便快步迎上。 “好。” 岳飞只应一声,便与孙华直奔临时府邸,连歇息都顾不上。 等他们进门,文武官员已大多就位,曹封端坐主位。 司州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立于堂前钟架旁,正待启禀。 “臣等参见王上!” 二人立即行礼。 “免礼。” 曹封并未急着议事,先看着两位爱将归来,略作停顿。 “奉王上诏令,臣等率部回师。” 岳飞拱手禀报,随后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中原以南的军情,再退回队列。 “很好。既已归位,即刻按先前委任,安排各人赴任。” 曹封下令:“在场者当场授诏;未至者,由斥候速送。” 主要将领均已到场,人事调动可即刻启动。 “遵命!” 杜如晦出列领命。 他亲手将诏书递到孙华手中;其余未到之人,则交由斥候分头传达。 —— 孙华展开诏书一看,眼中疲惫一扫而空。 诏命他镇守洛北、洛西,董纯为副将——这是实权重任! 岳飞默默点头:“孙华凡事亲力亲为,确堪此任。” 寻常事务他都亲自过问,这份踏实,正是统兵之人的难得品质。 “臣,领命!” 孙华声音响亮,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凡接诏者,无论在场与否,均须即刻启程赴任。 唯有如此,各地防线才能迅速铺开、运转如常。 —— 待众人陆续散去,堂内目光齐齐落在骆思恭身上。 “启禀王上:司州境内所有隋室候官据点,已全部肃清。” 他语调冷峻,字字清晰,消息却如惊雷炸响。 “嘶……”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李靖、徐世绩等人也面露震动。 候官是隋朝最精锐的情报机构,司州更是其老巢,实力深不可测。 “全……都被端掉了?” 徐世绩仍觉难以置信。 “锦衣卫能办成此事,细想之下,也不意外。” 李靖已回过神来。没人怀疑这消息有假——锦衣卫从不虚报。 候官总部,确已被连根拔起。 “原以为锦衣卫强在刺探,没想到战力也如此惊人。” 杜如晦连连叹服,至此才真正看清这支队伍的分量。 “交手之后确认:候官总部,确实不容小觑。” 骆思恭又补了一句。 话虽短,却道出一场硬仗的分量。 苏定方望着他,仿佛已看见那一夜——两大情报劲旅,在暗夜中无声厮杀、生死相搏。 “王上,候官总据点已彻底铲除,隋军再没法在司州埋钉子了。” 徐世绩上前一步,拱手禀报。 “对,这下隋室想暗中搅局、动摇我军对司州的掌控,也没了抓手。”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点头应和。 一颗钉子哪怕不扎人,也硌得慌;如今拔干净了,心头敞亮,更断了隋军里应外合的念头。 “王上,臣回禀完毕。” 骆思恭说完,退归文武队列。 底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望向王座。 他们心知:先前的人事调整只是铺垫,重头戏还在后头。 “工匠的事,进展如何?” 曹封缓声开口。 “回王上——两京工匠已全部汇合,产能与工艺均已稳定。” 第281章 谁会收留逃兵? 徐世绩再次出列:“长安原每月只产六百台炮弩,如今稳产一千二百台,部分工坊全力赶工,单月甚至能突破两千台。” 此外,箭羽、配件、辅助器械,也都同步量产。 “好!”曹封颔首,“眼下我军最缺的是水师。不单要扩产炮弩,更要造中大型战船。” 他抬手展开一张图纸:“这是凉州水师战船的设计图,照图打造,尽快成军。” “确有必要。”李靖立即接话,“我军水师现仅一万兵力。” 虽曾歼灭来整两万水师,但大隋水师远不止这点家底。若不补齐,将来水域交锋,必陷被动。 “王上说得准。”岳飞也道,“我军骑兵步兵雄厚,水师却拖了后腿。短板不补,整体战力就立不住。” “没错。”长孙无忌补充,“水师不足,连水域防线都守不住——隋军船队悄悄进来,我们可能都发觉不了。更怕被他们切开阵型,首尾难顾。” 徐世绩目光微凝,投向南方:“扩建水师,也为日后南下打基础。南方河网密布、水道纵横,没水师,再强的步骑也是旱鸭子,极易被地方势力围困压制。” “有理。” 李存孝及满朝文武纷纷点头,一致赞同造船扩军。 至于那张设计图,没人质疑——凉州本就有水师,先有船,再有图,顺理成章。 苏定方心中了然:“王上早有图纸,却迟迟未用,应是等两京工匠合流、条件成熟才启动。” 曹封随即下令:“两京所有工匠,即刻全力投入——战船为主,炮弩、箭羽等一并保障。” 系统给的图纸和兵力是引子,真正造器练兵,还得靠自己动手。 “诺!” 众将齐声应命。 【叮!新支线任务发布:阻击第三支勤王军。】 脑中提示音突响。 曹封心中一动:“关中已收到消息,开始调兵了。” 单看这反应速度与部署效率,留守长安的文武班子,一个比一个稳,整个团队运转极快——真不错。 派郭孝恪镇守陈仓,正是卡住关键咽喉,此人足堪重任。 这时,李靖忽道:“王上,近日北风渐起,冬寒将至,怕是要下雪了。” 汉军眼下穿的还是夏甲,内里无棉,若遇风雪,冻伤冻毙恐难避免。 杜如晦轻声道:“我军起兵,已过半年有余。” “现在穿的战甲还能挡风,可等下雪了,就顶不住了。” 苏定方接话道。 汉军只有夏装铠甲,没棉甲,必须赶紧备足。 风一凉,将士们就发抖;天越冷,人越没劲儿,打仗更吃亏。 “说得对!不备棉甲,冬天跟隋军打,咱们太吃亏。” 长孙无忌立刻附和。他清楚——没棉甲,兵就冻得拉不开弓、迈不开腿。 “洛阳和长安武库里,各有多少棉甲?” 曹封直接问。 这两处武库平日也造棉甲,多少有点存底。 长孙无忌答得干脆:“洛阳十五万副,长安八万副。” “十五万?八万?” 李靖、杜如晦一听,眉头齐皱。 十五万听着不少,可光中原常备军就超十万。 更别说王牌军——他们的棉甲得更厚、更密、更结实,标准高得多。 “还有并州南部的部队呢。” 岳飞补充道。他心里有数:各部加起来,缺的棉甲,是个大窟窿。 曹封当即下令: “抽调一半工匠,专做棉甲;先保王牌军,再补常规军。” “战船、炮弩也不能停——船要快造出来补水师短板,炮弩是打仗的硬家伙,两头都得抓。” “王上,棉甲之外,还得备足烧酒。” 徐世绩提醒。 “对!棉甲暖身,烧酒生热,一样不能少。” 李靖和岳飞点头一致。 酒能驱寒,但只能小口喝、定时喝——喝多了误事,战场上可容不得醉汉。 “好,烧酒一并准备。” 曹封没犹豫,一口应下。 兵马未动,粮草、衣甲、酒水,样样得先到位。 “诺!” 满堂文武齐声领命。 “刚下的命令,马上去办。” “诺!王上!” 曹封一走,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武将们直奔军营:加紧操练,磨合新编的王牌军和常规军,让队伍真正打得动、打得赢; 文臣们则扎进工坊:督造战船、赶制棉甲、清点酒料…… “踏……” 曹封离开临时府邸,缓步朝皇宫走去。 张顾影的茶、伊挽云的茶,已尝过两回。 今天,该去品一品萧美娘亲手泡的那杯浓茶了。 “到了。” 同一时间,尤俊达几人壮着胆子,来到汉武卒大营门口。 临来前,每人灌了两碗酒,壮壮胆气。 “站住!” 营门岗哨一声断喝。 那名汉武卒认出了他们,却面无表情,像看陌生人一样。 尤俊达硬着头皮上前:“我们以前因误会离了队……现在,还能回来吗?” 丁天庆在一旁轻叹一声。 他本就跟王伯当、谢映登不对付,才跟着尤俊达来。 如今见尤兄低头求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岗哨干脆利落:“不行。” “你们当初没打招呼就私自离营,说难听点,跟逃兵差不多。”守营的将士冷冷道。 他没说出口的是:谁会收留逃兵? “求您通融通融……” 绿林众人仍不肯放弃——这是他们最后一条路了。 “能不能破个例?我们真是一时糊涂!” 丁天庆也上前恳求。 “军令如山,哪能说破就破?破一次,下次就有人效仿。” 那将士语气坚定,连通报都不打算。 “走吧。” 他一挥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唉……” 尤俊达长叹一声——汉武卒这条路,彻底断了。 众人只得默默离开军营。 “都是那两个王八蛋害的!” 走出老远,丁天庆终于忍不住骂出声。 “没错!就是他们!” 其他人立刻附和,越想越气。 若不是王伯当、谢映登当时鼓动大家,谁会傻到跑? “再去常规军试试吧。” 尤俊达咬牙道。汉武卒不行,未必别处也不行。 “好!” 丁天庆等人点头,攥着最后一丝指望,朝常规军大营走去。 “站住!你们是不是从汉武卒逃出来的?” 守营将士一眼认出他们,口气比刚才还硬。 “不用来了——所有逃营的人,都进了黑名单。” 不等尤俊达开口,对方已摆手打断。 “黑名单?” 第282章 该不会……在想怎么杀我们? 尤俊达心头一沉。 进了黑名单,等于这辈子跟汉军再无关系。 “这……” 丁天庆脸色发白,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王伯当!谢映登!” 尤俊达气得拳头紧握。 早知如此,真该抽自己两耳光! “他们蠢,咱们怎么也跟着犯浑……” 丁天庆等人满脸怒火,心里早把那两人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尤兄弟?” “谁?” 尤俊达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快步走近——竟是齐国远! “齐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就在常规军。”齐国远笑着解释。 他如今已是什长,管着十名士兵;今天正巧在外巡逻,远远就看见他们了。 “齐兄弟都当上什长了?” 尤俊达一听,心里更不是滋味。 “当初你们怎么就一时冲动走了呢?” 齐国远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曾受不了苦,可咬牙撑下来了。 丁天庆望着齐国远锃亮的铠甲、挺直的腰杆,五味杂陈。 一个山中小寨主,如今成了正规军军官——前程一眼望得到头。 尤俊达低头不语。 要是没走……至少也是曲长吧?秦叔宝他们可都升了。 想到这儿,他恨得牙痒:“王伯当!谢映登!” 可骂也没用,事已至此。 “齐兄弟……我们还能进常规军吗?” 丁天庆低声问,声音里全是强撑的希冀。 “真不行。”齐国远无奈道,“军规摆在那儿,我一个什长,做不了主。 就算将军在场,也不敢随便改名单。” 尤俊达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 一行人垂头丧气,像丢了魂似的,慢慢走远。 “尤兄弟……” 齐国远伸出手,又缓缓放下。 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没用了。 “王伯当真是混账!呸!” “可不是嘛!自己不想干了,还拖着大伙儿一起完蛋。” 路上,不少绿林好汉越说越气,从议论变成痛骂,矛头全指向王伯当、谢映登等人。 要不是他们突然离开,大家现在说不定还跟齐国远一样,稳稳当当在军中。 丁天庆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啪!啪!” 刚出军营大门,尤俊达抬手就给自己两记耳光。 一边打一边嘀咕:“我当时咋就那么糊涂呢?” 这天,苏威带着隋朝使团抵达荥阳。 要去洛阳出使,荥阳是必经之路。 守城的薛轨和尧君素一眼就看见了这支队伍——没带多少兵,领头的全是文官模样的人,显然是使团。 “瞧见没?八成是去洛阳,想给咱们大王施压。”薛轨对尧君素说。 他跟隋军打过不少交道,清楚对方惯用这一套;当初伍家那档子事,就是明证。 尧君素笑了笑:“中原都归咱们了,连洛阳都拿下了,他们还压什么?” 薛轨目光一凛:“压得越狠,大王越不会答应——那就只能打了。” “打就打!”尧君素热血上涌。 隋军主力虽难缠,可越是这样,他越想痛快厮杀一场。 苏威走近城下,望着满城飘扬的汉军旗帜,长叹一声。 荥阳已失,洛阳陷落,恐怕是真的了。 “我家里人……怕是真落在汉军手里了。”他心头一紧,又急又忧。 “咦?那是苏威?” 使团靠近城门,薛轨一眼认出了为首之人。 但他毫无敬意,更没半点迎接的意思——来施压的,还摆什么礼? 尧君素还没开口,先请示:“薛将军,既然是隋朝使团,要不要派人迎一迎?” 薛轨摇头:“他们来逼我们,还迎什么?” “对对对!”尧君素一拍脑门,立刻醒悟:真去迎接,岂不等于低头认怂?反长敌人威风! 苏威站在城门前,眉头越锁越紧。 按规矩,使团到城下,汉军早该派员出迎。可如今,城门紧闭,人影全无。 进不得,退不得,整支队伍僵在那儿,尴尬至极。 有隋吏忍不住抱怨:“汉军也太没规矩了!就算翻脸,面子功夫总得做一做吧?” “就是!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 附和声此起彼伏。 可没人想想:他们这一趟,本就是来逼人的。 苏威沉默不语,只盯着城楼方向。 若再没人出来,他们只能混在百姓里排队进城——丢脸不说,还不知要等多久。 有人提议:“苏大人,不如直接闯进去?” “反正我们是使团,没人接,自己走也行!” 苏威立刻否决:“不行。” 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他心里明白得很:这儿是汉军的地盘,硬闯?没好下场。光看守城将士那冷硬的眼神和毫不退让的架势,就知道——乱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真……要排队进城?” 有隋朝官员见苏威态度坚决,忍不住脱口而出。 “排吧。”苏威压住火气,缓缓吐出一口气,“等到了洛阳,面见汉王,再把荥阳守将和官吏怠慢使节的事,一条条说清楚。” 他们还能怎么办?堂堂大隋使者团,除了老老实实排队,哪还有别的路走? “到时候,非得让汉王评个理!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 “对!荥阳那些人,等着被问罪吧!” 众人暗暗咬牙,心底却都踏实了几分——大隋根基深厚,此行本就是施压而来,十有八九能成。只要施压成功,汉王为表诚意,必会严办荥阳主事之人。 这么一想,队伍里气氛松快了些。 “走。” 最终,使者团还是低着头,混在百姓中间,一队队进了城。 可苏威脸色铁青。这辈子,他何曾如此憋屈过? ——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关押隋朝文武家眷的临时宅院里,死一般安静。 没人来。 连日来,汉军始终没有露面。裴蕴早先那番“暂无性命之忧”的安抚,早已失效。恐惧,像潮水一样,又悄悄漫了上来,填满每一间昏暗的屋子。 “汉军到底想干什么?” “该不会……在想怎么杀我们?” “不、不会的!” 细碎的低语不断响起。一张张脸上,全是惊惧。有人蜷在地上,双手抱膝,身子抖个不停。 越没人来,越让人害怕——不知生死,不晓结局,连刀锋何时落下、活路是否尚存,都毫无头绪。这种悬在半空的煎熬,把每个人的神经越绷越紧,几乎快要断掉。 裴蕴默默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拿不准了。虽说留着这些人,或许有用;可谁又能保证? “裴大人,您先前说的话……当真?” 虞世南凑近,眼下乌青浓重。 话音刚落,宇文家、来家等各家眷,齐刷刷望向裴蕴。 “放心吧。” 第283章 自己竟真的和汉王切磋了茶艺 他只含糊应了一句。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空。可若连他都说不出笃定的话,这群人怕是要当场崩溃。 “裴大人,您真觉得……能放心?” 虞世南眉头紧锁,满脸不信。 “当真?” 两名宇文家女眷急切追问。 “这……” 裴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脑子飞转,却找不出一句让人信服的话。 良久,他才低声说:“汉军……应该过些日子就来了。” 这话连安慰都算不上。 “我们完了!”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喊炸开。 “谁?” 众人猛地扭头。 只见裴蕴的妻子林氏已站起身,双眼通红,神情几近崩溃——她撑不住了。 “啊!” 这一声,像点燃了引线。 霎时间,哭声四起,越来越响,撕心裂肺。 “别怕,娘子!汉军不会动咱们的,我保证!” 裴蕴顾不上旁人,一把扶住妻子,声音发颤。 虞世南等人脸皮一抽,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连裴大人的枕边人都信不过他的话,还指望谁信? 屋子里,再没人说话。 绝望,沉甸甸地压下来,盖住了所有念头。 他们没了主心骨,只剩等待——等汉军进门,宣判命运。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嗒、嗒……” 皇宫内,曹封带着杜如晦,朝皇后寝殿走去。 这次和上次一样——没有女官迎候,也没递上妃嫔名册。 他去的地方,是隋室皇后萧美娘的居所。 杜如晦清楚王上此行目的,心里仍止不住震动。 “汉王,请。” 他在殿门外停下。曹封则随一名新来的女官,步入殿中。 一进大殿,曹封便看见了萧美娘。 “来……来了?” 她被宫女仔细梳洗打扮过,安静坐在侧位,手心微汗,指尖发紧。 汉王一进门,她心跳骤然加快。 她不傻。 张顾影、伊挽云都已为汉王奉过茶——她当然明白,今天轮到自己了。 “退下。” 曹封对女官说。 “诺。” 女官应声而退,顺手关紧殿门,并示意四周宫女全部离开。 曹封缓步走近。目光沉静,落在萧美娘身上。 刚理过的发髻,素净的妆容,衬得她本就绝美的脸庞,更添几分清丽与端庄。 “汉王……” 她想稳住声音,却仍微微发颤。 “坐。” 曹封在主位落座。 “今日汉王怎有兴致,驾临妾身这里?” 她勉强扯出一笑,语气轻柔,却暗中盘算:能拖一刻是一刻。 只要拖到陛下派人来接,她就有救。 “寡人来品茶。” 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萧美娘身子一晃,指尖瞬间掐进掌心。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今日妾身尚未备妥,妆容也略显随意……不如汉王先回,容妾身再好好准备一番?” 她垂眸低语,语气温软,笑意浅淡,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掩的倦与怯。 “等妾身收拾妥当,定亲自登门奉茶。” 最后一句,是她最后的试探与缓冲。 “不必。” 曹封只吐两字,干脆利落。 他早看穿她的打算,怎会让她得逞? 萧美娘心头一沉,手指死死攥住裙角,指节泛白。 眼看退路断尽,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 “汉王……若此事被陛下知晓……” 话没说完,却已带上几分哀求之意。 她不敢明说,怕激怒对方;又不得不提,给自己留一线余地。 “是吗?” 曹封眉峰微扬,语气平静,却毫无动摇。 萧美娘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抖,几乎站不稳。 “泡茶。” 他不再多言,只三个字,直截了当。 “我……” 她低头静默良久,喉头滚动,终是哑声低语: “对不起,陛下……” 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向曹封。 步子依旧优雅,眼神却盛满忧愁,反倒更添几分动人。 她亲手取来茶具,用素白帕子细细擦拭; 又点起一支香,青烟袅袅,满殿清幽。 “不错。” 曹封目光微凝,望着她动作——比张顾影、伊挽云二人,娴熟太多。 “王上,妾身……开始沏茶了。” 一切备好,她轻声禀道。 “嗯。” 曹封淡淡应了一声。 之后,萧美娘取来茶杯,小心铺好茶叶,动作轻缓,神情专注。 茶叶铺匀后,她每一个手势都更慢、更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呼……” 等最后一片茶叶落定,她额角已沁出细汗。 “哗啦——” 她提起滚烫的开水,缓缓注入杯中。 热气蒸腾,她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倒水的动作,起初如春风拂面,后来却渐渐有力,像一曲由柔转刚的乐音。许久,才终于停手。 “汉王,请品茶。” “嗯,不错,茶质上乘。” 不多时,一杯浓酽的茶已端到曹封面前。 茶香扑鼻,浓烈清冽,与殿内原有的幽香交织,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萧美娘的茶艺,确实远胜张伊二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哗!” 曹封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随即一股暖意在小腹缓缓散开。 “呼……好茶。” 他闭目回味片刻,才轻轻吐出这二字。 “汉、汉王……” 一旁的萧美娘听见,脸颊更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不敢直视曹封,只匆匆一瞥——案上茶具略显凌乱,方才切磋的地方还留着余温。 “嘶……” 她忽然想起整个泡茶过程,一阵疲惫猛地涌上。 毕竟,堂堂皇后,从不亲手为人沏茶,刚才却耗尽了力气。 “汉王并不像表面那般文弱……” 她心头悄然掠过这个念头。 身上的倦意,分明在提醒她:刚才那一场“切磋”,是真真切切发生了。 “确实不错。” 曹封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微颤的睫毛、微红的耳尖、欲言又止的唇,全都看进了眼里。 这盏茶,他细细品完,滋味比预想中更厚、更醇。 “萧美娘的茶艺,竟如此出众。” 他心里默默下了评语。 “对不起陛下……最后还是……” 察觉曹封的目光,她心底无声一叹。 一时之间,仍难接受——自己竟真的和汉王“切磋”了茶艺。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但曹封没有起身离开。 眼前是萧美娘,不是张顾影,也不是伊挽云。她们,不可同日而语。 第284章 就这个价,卖不卖? “这段日子,你好好歇息。” 半晌,他开口打破沉寂。 “啊?” 她思绪一断,身子微微一颤。 的确该歇了——这一回沏茶,几乎抽空了她的精气神。 “嗯。” 她只低低应了一声。 又悄悄抬眼,飞快看了曹封一眼。 经今日一事,再回想当初洛阳破城时的接触,她才真正意识到:汉王绝非寻常人物。 他本可在攻下洛阳当日就来见她、试探她,却偏偏等到如今。 “恐怕,是为稳住大局。” 她暗暗推断。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生讶异——换成别的义军首领,早按捺不住了,哪会等这么久? 她可是大隋皇后,身份本身便足以让人失智疯狂。 能如此沉得住气的人,怎会是凡俗之辈? “再加上曹家的根基,身边能人云集……” 她越想,越觉心惊。 不知不觉间,那份难堪与抗拒,竟悄然松动了一分。 “宫中诸妃,今后由你统管。” 曹封语气平静,继续说道。 “这……” 萧美娘神色微变——这是保留了她昔日皇后的职权。 “包括后宫用度、账目等一切事务。” 他补了一句。 “我……” 她沉默下来,没再接话。 心里却仍存一丝指望:陛下终会来救她。 “嗯。” 萧美娘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便咬牙撑住,照着汉王的意思行事,不敢惹他生气。 “无妨,寡人陪你慢慢来。” 这话听着温和,可曹封心里清楚——萧美娘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但他不点破。时间多的是。 他要等她彻底断了念想,安安稳稳留在洛阳,日后还能常陪他一道品茶、论茶。 “这是寡人的战利品。哪怕和隋室谈和,也绝不会拿它当条件。” 他边走边想: 那些被扣下的隋室文武家眷,才是真正的筹码——既能逼隋帝让步,又能为汉军换来实利。 “该回去了。” 正事不能忘。曹封起身,转身欲走。 “汉王。” 萧美娘迟疑许久,竟主动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她本不想这样,但若能先换得一点信任,下回拖延时,或许就更容易蒙混过去。 “很好。” 曹封心知肚明她打的什么主意,却毫不在意——反正,茶艺切磋是跑不了的。 “这是臣妾该做的。” 他坦然任她整理,动作轻缓,她也格外仔细。 “难怪隋帝独宠萧美娘一人……如今,她是我的了。” 他静静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与妥帖。 举止端庄,神态沉静,眉宇间仍有皇后气度;容貌出众,遇事不乱,从前得宠,确有道理。 只是——从前是隋朝的皇后,如今,是汉王的人。 “好生歇息吧。今日沏茶,你太累了。” 临出门前,他特意回头说了这一句。 她眼底的倦意藏不住,可那倦意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嗯。” 她垂下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踏。” 话音落下,曹封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说来讽刺——他真成了旁人口中的“曹贼”,从前那种简单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呼——” 门一关,萧美娘身子一松,目光空空地望着殿门方向,久久不动。 与此同时,长孙无忌与徐世绩正忙着采买原料。 造棉甲、修战船,都缺上等木材和棉花。汉军库存不足,只能靠跟商人交易,快速集齐材料,再火速送至工匠手中开工。 另外,还需大量酒水。各地衙门里,不少商贩正围着官吏谈生意。 “滚!本官不吃这套!再敢行贿,立刻告你贿赂官吏!” 一名青年官员厉声喝退一个瘦小商人。 他是魏征——后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靠正道入仕,如今负责酒水清点。 有些商人想塞钱,好让自家货多被收些。 “有钱都不要?” 商人一愣,显然以前屡试不爽。 “滚!” 魏征双眼一瞪,声音更重。 “是是是,大人息怒!” 商人哪敢多留,灰溜溜走了。 衙门外另一侧,他的同僚马大人正和另一位酒商说话。 “马大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那我托办的事?” 商人堆着笑,从宽袖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 马大人轻咳两声,左右看看,伸手就要去接。 ——这一幕,被几步外的魏征看得清清楚楚。 “马被!你干什么?!” 魏征大步上前,指着他就问。 “谁?!” 马被猛地一颤,抬头见是魏征,顿时僵住,手一抖,钱袋“啪”地掉在地上。 “还有你!收受贿赂,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抓进大牢!” 魏征一指那名商人,声音响亮。 “这……” 商人本就心虚,一听“抓人”,赶紧把钱袋塞回袖中,低头快步走了。 “咳咳。” 马被揉了揉鼻子,背过身去,连看都不愿看魏征一眼。 不还钱袋?那就得被缠住不放,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他不敢翻脸,还不是自己理亏? 魏征就是个“铁面疯子”,天天弹劾同僚,在衙门里一个朋友都没有——谁被他盯上,谁就倒霉。 “还有你们!” 魏征话音未落,又转向其他几个正伸手要钱的官吏,厉声喝道。 “晦气!碰上魏征了!” 没人想惹麻烦,骂了一句,纷纷转身离开。 “快走快走!” 官吏一散,商人们更不敢留,一个个缩着脖子,灰溜溜地溜了。 “哼,这才像话。” 见人都散了,魏征才满意地踱回原位。 ——这不过是酒水交易中的一个小插曲。 为多赚些钱,不少商人开始压百姓的价: 棉花、木材、酒水……统统低价收购,再以正常价卖给汉军,中间差价,厚利惊人! 偃师街头,一名挺着大肚子的商人,正和一群百姓僵持着。 “喂!这价还要往下压?压到骨头缝里去了?” 说话的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农,和商人站在一起,像竹竿挨着米缸。 “对啊,这棉花是我们一株株种出来的!” “这木头也是我们一斧一斧砍回来的!” “这么贱卖,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七嘴八舌,全是抱怨。 “胡说!酒水哪有这么便宜?” 几个酿酒的百姓气得脸发红——酒水价被压得最狠,商人赚得最多。 “就这个价,卖不卖?” 第285章 谁也不准压价,该多少就多少 商人斜眼一瞥,满脸不屑。 “不卖!要按以前的价!” “没错!” “太黑心了,纯属奸商!” 人群越围越紧,情绪越来越激动。 “不卖?那我找别人去!这个价,抢着卖的人多的是!” 商人冷笑一声,抬脚就走。 “等等!” 为首的瘦老农突然喊住他。 沉默半晌,咬着牙,终于吐出两个字:“我们……卖。” 不卖不行啊——棉花放久了会霉,木头堆久了会蛀,烂在手里一分不值。 “卖!” 酿酒的百姓也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答应。 酒水虽能存久些,可缸缸坛坛堆着,家里等着买米买盐,哪等得起? “这就对了嘛。” 商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 他招手叫来伙计清点货物,自己捻着八字胡,盘算着转手卖给汉军能赚多少。 “站住!”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商人一愣,猛地回头—— 只见尤俊达带着一队劲装汉子,大步赶来。他们刚从汉军驻地出来,正巧撞见这一幕,二话不说,拔刀相助! “哟?几位也来卖东西?” 商人上下打量,语气轻慢。 “放你娘的狗屁!谁稀罕卖给你?” 丁天庆张口就骂。 “畜生不如!欺压乡亲,还是人吗?” “真想一巴掌扇扁你这张肥脸!” 绿林好汉们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十足。 “你们……!” 商人气得脸涨通红。 “哗啦!” 身后伙计抄起扁担就要冲。 可一看清尤俊达等人衣着打扮、腰间刀柄、眼神气势,顿时僵在原地,腿都软了—— 绿林好汉!个个是练家子!谁敢动手? “好!不收就不收!就算收,也只给几文钱!” 商人自知碰上硬茬,撂下句狠话,转身就走。 “这……” 百姓们面面相觑,全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这价钱太低了,卖出去也回不了本,怕是几年都捞不回来。 “兄弟们,他们不买,咱们买!” 尤俊达一步上前,从袖中掏出银钱。 “我也买!” 丁天庆没等多说,立刻跟上。其余绿林好汉一个接一个围过来。 百姓卖什么,他们就收什么——木料、药材、酒水……有多少收多少。 “不光要买,还得按市价给!” 尤俊达看不下去了——他本就是穷苦出身,嗓门一亮,喊了出来。 “对!” 众人齐声应和。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啊……” 百姓眼圈发红,不停作揖道谢。 “全包了!” 不到一盏茶工夫,尤俊达、丁天庆等人就把摊子上的货扫空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先前在汉军那儿失了一分“忠”,今天这事再袖手旁观,就真丢了“义”。那还配叫绿林好汉?早跟王伯当、谢映登之流没什么两样了。 买完后,尤俊达皱眉问:“这些黑心商人,为啥突然抢着买?” 带头的百姓答:“是汉军要,他们才来的。” “汉军?” 众人一愣。 丁天庆立马沉下脸:“莫非是汉军故意压价坑乡亲?” 要是真这样,没加入汉军反倒庆幸——幸好没去! 尤俊达想了想,摇头:“应该不是。秦兄弟他们还在汉军里,要是真干这种事,他们早走了。” “我看八成是商人捣鬼!” 他声音冷了下来。 那些人精明算计、笑里藏刀的样子,大伙儿都看得真真切切。 丁天庆点头:“有道理!汉军向来口碑好,不像会欺压百姓的义军——分明是一群奸商!” 尤俊达转身对百姓大声说:“乡亲们,真不是汉军压你们,是那些奸商借汉军名义哄抬、压价!” 自己人都差点信了,更别说普通百姓。 “真不是汉军?” 大家将信将疑。 虽听说有支叫“汉军”的队伍,可仁政还没见影儿,心里自然打鼓。 “不是!”尤俊达斩钉截铁,“汉军绝不会干这种事。” “哦……应该是吧。” 百姓没再多问。 眼前这群绿林好汉刚救了急,这份情,让他们信了几分。 可尤俊达低头看了看堆满的货物,语气沉了:“东西买了,可问题没根除。明天、后天,乡亲们照样被欺负。” 他们既用不上这些货,也没那么多钱天天收;这只能解一时之急,治不了病根。 丁天庆一拍手:“那就找汉军管!” “干脆带乡亲们去洛阳,让汉军严办这些奸商!” “行!”尤俊达眼睛一亮,“洛阳已设衙门,办事方便。” 旁边一人插话:“采买原料的事,好像归长孙大人和徐兄弟管。” 绿林耳目灵通,这话没人怀疑。 “哈哈,要是徐兄弟经手,那就妥了!” 尤俊达松了口气——熟人主事,肯定帮理不帮奸。 又有人提议:“要不要直接找汉王?” 尤俊达摆摆手:“不行。咱们身份不够,见不着;事情也没严重到惊动他的地步。” 丁天庆果断道:“那就直奔洛阳,找徐兄弟!乡亲们一起走!” “好!” 尤俊达当场拍板,众人齐声应下。 随即,他们朝百姓走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 百姓面面相觑,心里发虚。 帮忙是一时的,等绿林好汉一走,还不是得把东西贱卖给那些奸商? “乡亲们,跟我们一起去洛阳告状!揪出那些黑心商人,这事就能彻底解决!” 尤俊达站在人群前,大声说道。 “好!” 百姓们眼睛一亮,脸上有了活气。 他们原本心里没底,听说这些绿林好汉肯带路去洛阳,便不再迟疑。 “那就出发!” 尤俊达干脆利落,抬手一挥。 队伍立刻动身,直奔洛阳而去。 路上,只要碰到同样被奸商坑害的老百姓,绿林好汉就帮一把,顺道拉进队伍里。 人越聚越多,队伍越来越长。 可花销也猛增——虽有些积蓄,但这一趟下来,怕是要紧巴好一阵子了。 就在他们赶往洛阳时,商人彭志筠、彭志飞兄弟也听到了风声。 “这些人胆子太大了吧?真敢这么干?” 哥哥彭志筠皱着眉问。 “八成是被中间那边的暴利迷了心窍……大哥,咱们怎么办?” 弟弟彭志飞接话。 暴利确实诱人,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不行!”彭志筠摇头,“要跟汉军长久合作,就不能昧良心。” “照常价收货,不压百姓,也不塞钱给官吏。” “大哥的意思是——按老规矩办?”彭志飞听懂了。 “对。” “我赞成!”彭志飞点头,“短时间赚得多,不如细水长流。跟汉军合作稳了,以后才真有钱赚。” 彭志筠当即吩咐:“你马上去告诉所有伙计——谁也不准压价,该多少就多少,照实收!” “放心吧,大哥!”彭志飞拍拍胸口,转身去安排。 “总算到了!” 偃师离洛阳不远。尤俊达带着一大群百姓和绿林好汉,来到洛阳城内的一处衙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 守门的兵士打量着尤俊达和他身后乌泱泱的人群。 “在下尤俊达,与徐世绩徐大人相识,请帮忙通禀一声。” 第286章 真能卖给汉军? 尤俊达上前拱手。 “在外头等着。” 兵士一听是徐大人熟人,多看了他一眼,快步进去了。 此时,徐世绩正和长孙无忌一起翻看采购材料的账册。 “报——” 兵士匆匆进来。 两人放下手中活计,齐齐望向他。 “门外来了不少人,领头的叫尤俊达,说认识徐大人,非要见您。” “咦?他怎么带这么多百姓来了?” 徐世绩一怔。 长孙无忌想了想,说:“世绩,你还是出去看看吧。这么多人找上门,肯定有事。再说,还是你熟人。” “诺。” 徐世绩应下,随兵士一同走到衙门口。 一出门,就见绿林好汉和老百姓挤满门前,神色各不相同,气氛却不寻常。 “这是……出什么事了?”他眉头微皱。 “徐大人!” 尤俊达知道场合正式,改了称呼。 徐世绩转头,一眼认出他。 “尤兄弟?你怎么和这么多乡亲一起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汉军采买原料,可不少奸商借机欺压百姓。”尤俊达答道。 他又转身朝后招呼:“各位父老乡亲,你们也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没错,真有这事!” “他们把价压得比米粒还低!不卖?就威胁说转头找别人买!” “对啊!后来干脆扬言,几个铜板就打发我们的木材!” 围在衙门外的乡亲们七嘴八舌,声音发颤,不少人眼眶泛红。 他们砍树、晒棉、酿酒,哪一样不是起早贪黑、流汗流血换来的? 如今被人当草芥一样几文钱踩在脚底下? “什么?!” 徐世绩一听,脸色骤变,怒火直冲头顶。 单听尤俊达说,他或许还会犹豫;可眼前这些满面风霜的老乡齐声作证——假不了! “父老乡亲,大家稍等片刻,容我进去禀报一声!” 他朝众人抱拳,语气沉稳。 “好嘞,大人您快去!” 百姓们没嚷没闹,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连咳嗽声都压低了。 徐世绩快步进衙,直奔后堂,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长孙无忌。 “什么?!” 长孙无忌腾地站起,手掌重重拍在案上,“砰”一声震得茶盏跳动。 “长孙大人,这事拖不得。”徐世绩神色肃然,“采购是我军名义,百姓受气,却只认准‘汉军’二字。 若不及时澄清,往后发政令,谁还信?谁还肯配合? 再被别有用心的人一挑拨……中原刚定,洛阳初归,真起了乱子,局面就难收拾了。”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半晌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椅子,又霍然起身:“立刻办!今天就要让百姓看见我军的态度!”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外走,徐世绩紧随其后。 衙门外,人群一下挺直了腰杆,目光齐刷刷望来。 长孙无忌在台阶前站定,抬手示意安静。 徐世绩退半步,垂手立于侧旁——官阶低些,礼数不可乱。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奸商欺人,是实情;但要买木头、棉花、酒曲的,是我汉军。 我们查得不细、管得不严,才让乡亲们受了委屈。这错,我们担!” 乡亲们一愣,反倒局促起来: “大人这话……太重了!” “您和刚才那位徐大人,一看就是顶大的官!还有兵士护着呢!” “从即日起,凡被压价、被欺负过的,都可来衙门卖货。” 长孙无忌提高声调: “我军照市价收购——不,按近三年最高价收!”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平价就行!真给高价,我们心里过不去!” “对啊!不求多赚,就图个公道!” 朴实的话里没有讨价还价,只有踏实和信任。 他们来,本不是为钱,是为一口气;没想到,汉军不仅接下了这口气,还捧着真心来还。 长孙无忌笑了,又认真道: “也请大伙儿回去告诉左邻右舍:东西只管拿来,汉军照单全收。”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好几个汉子悄悄抹了眼角。 “徐大人,查办奸商的事,交给你。” 长孙无忌侧身,郑重看向同僚。 “放心!”徐世绩抱拳,眼神锐利如刀,“我亲自盯到底。” ——他曾是绿林中人,最懂泥腿子的苦。 他转身便走,脚步铿锵。 而长孙无忌留下,一边等百姓拿货,一边细细询问详情。 尤俊达等人挺身帮乡亲出头的事,他也一一记下。 绿林好汉重情重义,但真能挺身而出、不计前嫌的,实在不多。 “你们就是百姓常说的绿林好汉?也是徐大人认得的人?” 长孙无忌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问道。 他早从别处得知:这批人,原是汉武卒军营里被裁撤的将士——说白了,算半个逃兵。 “长孙大人,正是。” 尤俊达代表大伙儿,如实应道。 “好。” 长孙无忌轻轻点头。 幸亏绿林好汉及时发现这事,立刻赶到洛阳报信。 事情牵连重大,越早查清越好。他们这回,实实在在立了功。 过去是不是逃兵,和眼下这份功劳,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整个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尤俊达、丁天庆他们没多想,只觉得——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若连这种事都袖手旁观,还配叫绿林好汉?还谈什么忠义? “就在这个地方!” “没错,是汉军的官员亲口说的!” “真没想到啊!以前我还以为,是汉军在压榨咱们呢!” 话音刚落,四周一下子热闹起来。 大批百姓闻讯赶来,脸上带着惊喜,肩挑手提,拎着各种货物就往衙门跑。 “开始收货。” 长孙无忌不再多言,立即调派人手,当场收购百姓带来的东西。 “真能卖给汉军?” 不少人仍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 一名负责的官吏点点头,语气肯定。 “那……我们交了!” 百姓们这才放心把货递过去,官吏当场清点,数完钱,立刻付清。 第287章 不要!别充公啊 “是真的!钱到账了!” 拿到钱的老乡们又笑又跳,高声喊起来。 “哈哈,我也卖!” 更多人涌了进来。 因为先卖的人,领到的是这几年最高的价钱。 衙门前很快挤满了人,一时水泄不通。 这阵子,恐怕都得这么热闹下去。 连周边靠近洛阳的村镇,也陆续有人赶过来。 “不愧是汉军,说话算数!” 丁天庆看着眼前景象,忍不住感叹。 “是啊,办事公道,动作还快。” 尤俊达笑着附和。 “咱们不能就这么离开司州!” 其他绿林好汉的想法,也悄悄变了。 本来已打消投军念头,可亲眼见到这一幕,心又热了起来。 “汉军,值得加入!” 这句话,成了所有人心里最响亮的声音。 他们从偃师赶到洛阳,不过短短几日;而汉军反应之快、处置之公,远超预期。 这份担当,正合绿林好汉的本心。 “唉……可惜,不能再进军营了。” 丁天庆一想到这层,刚才的高兴劲儿顿时蔫了。 “进不了军营,不代表没别的路。” 尤俊达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对!军营进不去,还能去别的地方!” 大家一听,眼里齐刷刷亮了起来。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密。 老百姓源源不断赶来,有扛木料的,有抱棉包的,还有提着新酿酒坛的。 来时半信半疑,等拿到实打实的钱,个个眉开眼笑。 “好在及时拦住了,没让事态恶化。” 长孙无忌看着百姓由疑转喜,嘴角微扬。 同时,也对尤俊达、丁天庆这批人,重新审视—— 曾是汉武卒的“逃兵”,却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实属难得。 “快!跟上!” 另一边,徐世绩已火速行动。 文官无权调兵,也没汉王特旨,只能带衙门里的捕快出发。 “嗒、嗒、嗒……” 他亲自带队,直奔偃师地界一家商人铺子。 此人,正是此前盘剥百姓的奸商。 线索来自受害乡民,锁定他,毫不费力。 “你、你们……要干什么?” 店铺伙计一见官差进门,结巴着,腿都软了。 还没等衙门的人动手,报信的差役已转身飞奔而去,直奔商铺找掌柜报信。 “踏踏踏……” 不多时,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商人慌忙跑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平日少见这阵势,一时愣在原地。 “胆敢盘剥百姓,目无国法!给我拿下!” 徐世绩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铁。 “遵命!” 捕快们早对这类奸商不满,立刻上前拿人。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商人一听就明白事情败露,扑通跪倒,装出委屈模样。 “押走。” 徐世绩看也不看,只一挥手。 捕快当即给他戴上镣铐——手一副,脚一副。 “大、大人……求您高抬贵手!” 他再蠢也懂了:这不是吓唬人,是真要办他。一张脸霎时惨白如纸。 “这里是汉军治下之地——容不得奸商作恶。” 徐世绩深知百姓心中疑惑与不安,更觉自己必须带头做点什么。 亲自带队抓人,就是向所有官吏表明:整治奸商,没有商量余地。 “老实点,站好!” 类似的一幕,在各地接连上演。 各州县衙门纷纷响应,其中就包括魏征负责的衙门。 “好!干得漂亮!” 魏征听闻上头亲自督办此事,当场击掌叫好,只觉痛快淋漓。 他本打算忙完手头事务,就把那些勾结奸商的同僚一并揭发。 没想到,上面动作比他还快。 “走!去抓压榨百姓的奸商!” 他收起思绪,精神抖擞,抬手一挥。 “遵命,大人!” 手下立刻整队出发,直扑奸商店铺,抓人毫不手软。 “这个也抓!一个不漏!” 凡是有确凿证据的奸商及其帮凶,全数缉拿。 尤其那些曾试图向魏征或同僚行贿的商人,更是重点目标。 “冤枉啊!我们没犯事!请大人明察!” 被抓时,众人哭喊不停。 “还敢狡辩?证据堆成山,看你如何抵赖!” 魏征面无表情,语气冷硬如刀。 “走,下一家!” 衙门雷厉风行,消息转眼传遍全城。 彭志筠听说后,长舒一口气:“幸好咱们一直按规矩办事,老老实实为汉军筹措物资。” 若当初贪图暴利,今天被锁进大牢的,怕就有他一个。 “真没想到,汉军衙门办案这么快!” 这效率,连彭志筠都始料未及。 “怪不得能拿下洛阳。” 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小事尚且说办就办,何况打天下这样的大事?” “别磨蹭!快点!说你呢!” “哎哟,各位差爷息怒、息怒!” 眼下,许多人只知道汉军攻占了洛阳,还不清楚中原已全境归附。 这场清查牵涉甚广,主要对象是各地大商户,连铺子里的伙计,只要涉案,也一并关进大牢。 “彻查账簿,固定证据,严惩奸商及帮凶!” “遵命,徐大人!” 人一入狱,徐世绩便调派干练吏员,逐页翻查近年账册—— 奸商为省成本、抬价牟利,必留痕迹于账上;只要细查,铁证自现。 至于人证?挨过宰的百姓排着队来告状,多得是。 魏征也参与查账。 “呵……光这一家,就吞了百姓这么多血汗钱!” 他越看越气,冷笑连连。 “来人!全都带回去!” 他一挥手,下令收网。 “错了!我们知错了!求大人饶命!” “我愿献上银钱,只求免罪!” “对对对!放过我们,再也不敢了!” 被抓商人跪地哀求,声泪俱下。 “行贿官吏?这一条,再加一等重罪!” 魏征眼皮都不抬,冷冷开口。 “不要啊,大人——!” 一听这话,众人如坠冰窟,彻底绝望。 他们本想照老办法蒙混过关,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 等抓人收证全办妥,就该依法处置了。 “人证物证齐全,本官判:所有奸商及帮凶伙计,一律入狱;全部家产,尽数充公!” 徐世绩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斩钉截铁宣判,毫不留情。 压榨百姓是实情,欺行霸市也是实情。 不过,罪行还没到砍头的地步。汉军办案,向来依律而行,不冤不纵。 “不要!别充公啊——” 第288章 他们早知此人存在,并不意外 不少奸商当场吓晕过去。辛苦半辈子攒下的钱,一夜清零,啥都没了。 没晕的,也瘫在地上哭天抢地,知道这辈子彻底毁了。 “好!太好了!” 围观的老百姓齐声欢呼,激动得直拍手。 以后再也不用怕被坑了——棉花、木材,所有东西都能按公道价卖,一家老小的日子有盼头了。 “哈哈,罚得真痛快!” 有些百姓自己没吃亏,专程来看汉军怎么收拾奸商。 亲眼看见连房带地全抄走,个个拍手称快,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还是照规矩办事稳妥。” 没掺和这事的商人彭志筠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同行们挨了重罚,更印证了他当初的决定没错。 “大哥说得对!” 弟弟彭志飞光是看着,腿都发软——坐牢、抄家,太吓人了。 “多亏彭兄劝住大家,才没跟着蹚浑水。” “可不是嘛,差一点就和他们一样了,真险!” “现在懂了:便宜卖给汉军,不是吃亏,是守规矩、讲诚意。” 其他没参与的商人凑在一起,心有余悸地议论着。 在彭志筠看来,就算没谈成合作,主动示好也值。 “对!” 这下,不光彭志飞,其他商人也不再心疼少赚那点利了。 “这才是讲理守法的汉军!” 尤俊达看得浑身畅快。 “就该这么办!钱全没收才解气!” 丁天庆和一众绿林兄弟也连连点头,满脸痛快。 “加入汉军衙门,真没选错……” 一向板着脸的魏征,难得露出笑意。 徐世绩心里清楚:惩治几个奸商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赢得民心。 民心稳了,司州才算真正扎下根,变成汉军的坚实根基。 “这事总算初步了结了。” 长孙无忌和徐世绩处理完案情,特意召见尤俊达和丁天庆—— 他们是这批绿林好汉的头儿。 “草民参见长孙大人、徐大人!” 两人以前很少跟官府打交道,进门时还有点拘谨。 “免礼。” 长孙无忌先落座。 这次及时发现欺压百姓的事,避免事态恶化,为汉军省了不少力气,确属有功。 “你们立了功,但还不能进汉武卒,也不能编入正规军。” 长孙无忌直言不讳。 汉军军纪如铁,谁也不能破例,尤其他们之前还在名单上。 “长孙大人,我们明白。” 尤俊达和丁天庆对望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可他们并不后悔——当初出手,图的不是进军队,就为一个“义”字。 “唉,可惜了……” 一旁的徐世绩轻叹一声,也为老朋友感到惋惜。 有些忙能帮,有些事,真帮不了。 “谢过大人们,那我们就告退了。” 两人收拾情绪,准备起身。 “等等——军中进不去,衙门捕快,你们可以考。” 长孙无忌话音一转。 “多谢长孙大人!” 两人先是一怔,随即喜出望外,脱口而出。 衙门捕快虽不比军营将士,但好歹也是汉军编制里的人。 所以他们非但不嫌弃这差事,反而格外珍惜这个机会。 “能不能进衙门,还得靠你们自己本事。” 长孙无忌语气平静,没直接安排,只给了一个试一试的机会。 “多谢长孙大人,肯给我们这次机会!” 尤俊达和丁天庆真心实意地拱手道谢。 心里也踏实——考个捕快,他们还真有把握。 “这样最好。” 徐世绩松了口气。 之前他和秦兄弟跟尤、丁二人闹得不太愉快,全是因王、谢两人挑拨。 如今看他们态度诚恳、行事磊落,显然不是一路人,误会解开了。 “恭喜二位!” 他笑着拱了拱手。 “徐大人,回头一起喝两杯?” 尤俊达和丁天庆见徐世绩不再计较,高兴坏了,立马邀约。 在汉武卒待过一阵子,他们也懂规矩了,改口称“徐大人”。 “好!一定奉陪。” 徐世绩爽快应下。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长孙大人、徐大人,草民告退!” 一听这话,两人彻底安心,转身离开。 出门后,立刻把好消息告诉其他绿林兄弟,众人纷纷欢呼雀跃。 “不少绿林好汉不适应军营,却仍守着‘义’字,也算难得。” 长孙无忌由此想到:绿林中也有善恶之分。 像徐世绩,既有义气,又有才干,就是好的那一类。 “可不是嘛,有些人,根本不配叫绿林好汉。” 徐世绩想起那些曾羞辱秦兄弟的宵小之徒,语气冷了下来。 “徐大人,咱们继续办正事吧。” 奸商一事已妥善解决,百姓也得了实惠。 长孙无忌觉得,先处理要紧事务,再向王上禀报也不迟。 “没错,还得盯紧些,别再冒出第二个奸商。” 徐世绩点头附和,“冬粮、造船物料这些,也得尽快备齐。” —— “臣等参见王上!” 这天,连日忙碌的文武官员齐聚一座华府——汉王曹封临时居所。 这是场小型朝会,大家手头事务恰好告一段落。 “免礼。” 曹封端坐主位,声音沉稳。 “启禀王上,臣……” 李靖刚出列,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女子英气凛然,步履从容。 “是位姑娘?我没看错吧?” 苏定方一怔,起初以为是侍女,再细看对方身着锦衣卫飞鱼服,不禁低语。 “她是益州锦衣卫扶镇使——公孙兰。” 长孙无忌上次见过,当即开口说明。 “哦,公孙兰。” 岳飞、李存孝、洛思恭等人神色如常——他们早知此人存在,并不意外。 “倒是本将孤陋寡闻了。” 李靖略感惊讶,随即郑重道:“女子能任锦衣卫扶镇使,足见本领非凡。” 锦衣卫是汉军情报中枢,没有真才实学,绝坐不上这位置。 “正是。” 杜如晦与徐世绩对视一眼,一同点头确认。 “臣公孙兰,参见王上。” 这是她首次在朝堂正式露面,行礼利落。 “免礼。益州可有新报?” 曹封轻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却有力。 全场霎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公孙兰身上——益州紧邻凉州,而凉州直通长安腹地,消息尤为关键。 “回王上:隋将左天成、定彦平率七万步军,自益州八郡北上,前锋已抵武都、汉中一线。” 公孙兰言简意赅,字字清晰。 “七万人马直扑凉州!” 苏定方脱口而出,神色微变。 汉军根基在长安,武都、汉中一旦失守,长安侧翼便暴露无遗。 “隋军来势汹汹,分明是要逼我主力回援。” 徐世绩点头,“幸而提前得知,尚可从容应对。” “第二批常规军不必调往中原,就留驻长安。” 第289章 靠仁政收民心,靠治理稳税收,靠实绩养兵源。 李靖虽没拿到地图,但脑子里早把敌我形势理得清清楚楚——隋军这一动,直指长安,目的就是逼汉军主力回救。 “王上早有安排:快马已发往长安。当时战况紧急,没来得及通知诸位。” 杜如晦作为知情者,开口解释。 “那就好。” 李靖松了口气,岳飞也跟着放下心来。 哪怕隋军已到前线,只要长安有四万援军及时赶到,守城就稳了。 “陈仓和陇右一线,由郭孝恪主守,张公瑾协防。原有驻军加上新调来的四万人,共六万。” “最终定策:一路走子午谷,防隋军偷袭;另一路死守陈仓,正面迎敌。” 公孙兰说完隋军动向,又讲起己方部署。 “张大人也在,这下更踏实了。” 张公瑾是记室,杜如晦与他共事已久,一听他就在这条线上,心里立刻踏实了。 “如此布防,毫无破绽。隋军十有八九会分兵走子午谷。” 苏定方受过军神指点,眼光比从前锐利得多。 平时隋军不敢冒险,可这次为解洛阳之围,非走险招不可。 “定方进步很大。” 李靖暗自点头——隋军必走子午谷,这个判断没错。 “郭卿、张卿不负所托,这条防线,固若金汤。” 长安是汉军根基,曹封听得满意,语气也轻松起来。 “第二支勤王军栽在岳将军手里,第三支……最好也别想好过。” 长孙无忌压力一消,立马盯上了下一支隋军。 “哈哈,他们还得再摔一跤!” 李存孝大笑。中原和洛阳都拿下了,这点事,不在话下。 “益州隋军若败,我军便可顺势南下,在武都、汉中一带稳住阵脚——这样,长安就彻底安全了。” 徐世绩目光精准,点出真正能威胁长安的方向。 “不仅如此,还能打通入蜀通道,为日后拿下整个益州铺路。” 杜如晦点头赞同。这一仗,意义重大。 “第三支勤王军必须击溃。否则主力就得回头,前功尽弃。” 苏定方毫不紧张——连隋军主力都不怕,几支勤王军更不在话下。 “只盼郭孝恪和张公瑾争气些,把战线一路推到蜀郡成都。” 李靖和岳飞想得更远:只要兵临成都,益州就是囊中之物。 增兵也好,主力亲征也罢,全境归汉,只是时间问题。 “臣已禀报完毕。” 公孙兰退至原位。 “启禀王上,司州各地将领与官吏均已调动到位,交接正有序进行。” 李靖出列奏道。主要换的是带兵将领,确保各处防务无缝衔接。 “很好。” 曹封满意。赶在隋军主力抵达前完成布防,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等他们熟悉职责、掌控防务,司州战线就算立住了。届时与隋军主力交锋,才有十足把握。” 文武皆知:调防不是走过场,而是稳住后方、凝聚战力的关键一步。 “接下来,是政务。” 杜如晦接话:“光占地方不行,得把司州变成咱们真正的根基——靠仁政收民心,靠治理稳税收,靠实绩养兵源。” 不转化成实力,占领就是空谈,迟早守不住! 之前没推行,不是不想,是事情太多,只能一件件来。 “启禀王上,造棉甲、修战船所需物资已陆续运抵,工匠日夜赶工。” 长孙无忌接着汇报。 “照这进度,下雪前定能换装完毕。” 李靖算了算工期,信心十足。 “棉甲一穿,全军战力就不怕天寒影响。” 岳飞一直惦记这事,听后也安心不少。 “另有一事:采购材料时,发现一批奸商压价强买,欺压百姓。” “有人告发后,臣会同长孙大人,将涉案者尽数缉拿,抄没家产,押入大牢。” 这事刚处理完,徐世绩就主动出列。 “是,臣与徐大人一起办的,按近年最高价,收了百姓送来的物资。” 刚回到队列的长孙无忌,接着话头说道。 “这些黑心商人,活该!抄家、坐牢,一点不冤!” 出身贫寒、带过乞活军的苏定方,语气痛快。 “幸亏发现得早。不然汉军光善后,就得费不少力气。” 杜如晦松了口气,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处置得好!让他们在牢里待到老!” 一想到可能拖累汉军发展,满朝文武谁也没好脸色。 “干得不错。杜卿,给长孙卿和徐卿记功。” 曹封久理军政,又承始皇龙气,一眼就看出这事若失控有多危险。 “遵命。” 杜如晦翻开功劳簿,在两人名字旁,工整记下日期与事由。 “臣等谢王上恩典!” 功劳谁嫌多?长孙无忌和徐世绩齐齐拱手。 “确实该记。” 旁人看着眼热,只盼自己也能立一功。 这次牵涉的是汉军英雄,稍有差池,就要白白耗掉大量精力——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对了,王上,还有些商人不一样。” 长孙无忌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按市价向百姓收货,再低价卖给咱们。” “这些人挺懂事,知道帮汉军。” 连李存孝都看得明白,何况其他文武。 “往后采购,优先找这批商人。” 老实做生意的,曹封不会一棍子打死。 当然,也不会把所有生意全给他们。 “遵命。” 长孙无忌立刻会意,应声而答。 —— “怎么到了洛阳,一个接人的都没有?” 汉军小朝会快结束时,隋朝使团已憋了一肚子火。 “这趟出使,怕是不好谈。” 苏威虽历事多年,却也拿不准:汉军是真不想谈,还是故意晾着人? “不至于吧,苏大人?我大隋尚在,汉军才占不到三州!” 一名年轻使者不服气。 “话不能这么说——汉军不只占了两州半,更关键的是,手里攥着长安和洛阳!” 苏威声音低沉,“这么快拿下中原腹地,岂是寻常势力?” 丢了两京,大隋声势大跌;汉军得了两京,威望必然猛涨。 “这……” 众人一时哑然。 再不愿承认,洛阳确已失守,中原也已易主。 “罢了,本官亲自去见汉王。拖着不是办法。” 皇上下令在身,同僚还在等回音,苏威起身便走。 “是,苏大人。” 其他人只能点头。再等下去,也不过是重演荥阳那一幕罢了。 第290章 有没有本事,你家皇帝自己掂量! —— “站住!闲人不得靠近!” 苏威一行刚走近汉王居所,就被一名汉军士兵拦下,手中兵器一横。 “我是大隋派来的使者,请代为通报。” 既来之,则安之,苏威停下脚步,依礼而行。 “隋使?” 守门的程咬金一愣。 刚打下洛阳,隋朝人就到了?莫非真是来谈事的? “你稍候,俺这就去禀报!” 他招呼一声同伴,转身快步往府内跑。 “王、王上!府外来了隋朝使者!” 一路冲进议事厅,程咬金平时再粗放,此刻也绷紧了身子。满殿高官、还有汉王亲临,自己不过是个小军官…… “宣隋使进来。” 一声威严传入耳中。 程咬金呆立原地,竟忘了应答。 “这小军官,怎么失态了?” 众文武一看他身上甲胄,便知是基层将士,不禁皱眉。 “请王上息怒!这是臣的同乡程咬金,性子直、做事莽撞,臣替他向王上赔个不是。” 徐世绩见程咬金在殿上失态,赶紧上前躬身认错。 “无事。军中许多将士不识字,不懂朝堂规矩,情有可原。” 曹封一眼就看出他是无意冒犯,并未因听说是程咬金就另眼相待。 “王上说得对,回头该给全军讲讲礼节。” 李靖和岳飞听了,也想起别的将士——虽多数守规矩,但像程咬金这样一时慌神、口无遮拦的,还真不少。 “王上胸襟,真非常人能及。” 杜如晦轻叹一声。天下识字的人本就少,王上却毫不苛责,实在难得。 “程咬金?” 长孙无忌早听过这名字,还在军中“好苗子”册子里见过他。 “咬金,快谢恩!” 徐世绩松了口气,又怕他再出岔子,急急催促。 “俺……” “称‘臣’!” “臣……谢王上不怪罪。” 程咬金终于回过神,磕磕绊绊把话说全了。 “憨货!” 这一声逗得满殿文武都笑了出来,刚才那点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去,宣隋使进来。” 曹封抬眼一扫,淡淡吩咐。 “诺!” 这回程咬金答得响亮利落,转身大步退下。 “哈哈,有意思!” 看他逃也似的跑出去,不少人忍俊不禁。 “要不是遇上王上,这小子非挨军棍不可。” 徐世绩一边暗自庆幸,一边更敬服王上的气度——难怪那么多猛将,心甘情愿为汉效力。 “王上太厉害了!俺老程,服!”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咬金,拍着胸口直点头。 怪不得能拿下洛阳,当上汉王——这份气量,就是分量! “王上有令,宣隋使入殿。” 刚到府门外,程咬金立马挺直腰杆,恢复汉武卒的精气神。 “好,多谢通报。” 苏威本以为要受刁难,一听这话,心头一松。 “不必谢,进去吧。” 程咬金暗暗决定:以后得练练说话,不能再丢脸了。 其实他嘴不笨,只是头回见王上,又不熟礼数,才慌成那样。 “怎么……有点怪?” 苏威边走边回头,总觉得刚才那人有点不对劲。 “大隋使者苏威,拜见汉王,拜见诸位大人。” 他此来本是施压,但基本礼数不敢少——若失礼,那就不是谈判,而是寻衅了。 “免礼。” 这四个字极少从曹封口中说出,今日破例,只因对方是外邦使节。 “汉王,我大隋陛下派臣前来,旨在促进双方和睦……” 苏威先讲了一通套话,说尽两国“情谊深厚”。 “有话直说!你是使者,还是端茶倒水的侍者?” 李存孝听得火起,直接打断。 “对!使者?还是侍者?” 差一个字,意思天差地别。有人憋不住笑,悄悄竖起大拇指。 “……好,那臣长话短说。” 汉军上下齐刷刷盯着他,苏威想辩解也没胆儿,只好硬着头皮改口。脸皮厚,这时候倒派上了用场。 “实不相瞒,汉王,我大隋皇帝的意思是:只要汉军退出中原、撤出洛阳……” “此前种种,既往不咎;另有赏赐,以示诚意。” 这才是他真正要传的话。 “诸位爱卿,你们听听——寡人是不是听岔了?” 曹封笑了笑。真怕隋军,他早把萧美娘送回去了,哪还轮得到这儿谈条件? “这位隋使,您确定不是在讲笑话?” 苏定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话,听着不像使者说的,倒像梦游时胡咧咧。 “咱们该夸你们隋室自信呢,还是……狂妄?” 长孙无忌冷笑。 洛阳和中原,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多少将士流血牺牲,多少粮草日夜转运——凭什么一句话,就拱手让人? “呵……既往不咎?你们隋室,想得倒是挺美。” 徐世绩轻轻摇头,只觉这想法太过离谱。 “你们隋室,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号令天下的大隋?” 原来竟是来给汉军施压的。连一向沉稳的李靖都忍不住开口了。 如今的隋室早已今非昔比,汉军就算不取而代之,守住中原、自保有余。 “本官承认汉军厉害,但眼下真没到跟大隋正面硬拼的时候——还请汉王慎重考虑。” 苏威心里清楚:满朝文武再争,也抵不过汉王一句话。所以他话里留了余地,说得委婉。 “劝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劝王上——半点用都没有。这位隋使,找错人了。” 他或许有点本事,可殿上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曹封绝不会答应。 “中原和洛阳,如今在我手里。既然隋室想要,那就凭本事来拿。” 曹封始终神色平静,语气不急不缓。 “汉王你——!” 话音落地,苏威浑身一震,当场僵住。 这话已无转圜:不交,就开战。 可大隋根基尚在,汉王为何如此笃定? “王上说得好!” 文官杜如晦第一个高声喝彩,掷地有声。 想拿回中原?行啊——战场上见真章,打输了,别怪别人不认账! “隋使,回去时,别忘了替寡人带句话:有没有本事,你家皇帝自己掂量!” 第291章 还是……真藏了什么底牌? 徐世绩听得血脉贲张,拳头暗暗攥紧。 意思很明白:这一仗若赢不了,不是汉军不行,是隋帝和他的臣子没这个能耐。 “对!就这么回禀隋帝!” 连系统召来的岳飞,也和众将齐声应和,毫无迟疑。 “你们汉军……真不知天高地厚,竟看不出和大隋差多少!” 满殿上下态度一致,苏威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咽回肚里。 “好……既如此,外使定将原话禀报。” 说完,他抬眼望向主位上的曹封——心想:汉王年轻,怕是想借势多捞些谈判筹码。 他暗叹一声:年轻人,果然敢赌。 “隋使,你就这么回禀吧。” 曹封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 “不是吓唬,是真要打。” 苏威脑子一空——原来人家根本没想谈条件,就是摆明了要开打。 他仍想不通:汉军是太顺了才狂妄?还是……真藏了什么底牌? “这隋使,怕是以为我们汉军是吓大的,来之前连情报都不查。” 众人望着呆立当场的苏威,纷纷摇头。 汉军从无到有,哪一寸土地不是血战拼来的?谁怕谁? “说起来,司州的侯官早被拔干净了,现在哪还有情报可挖?” 苏定方耸耸肩,语气轻松。 施压彻底失败,场面尴尬。苏威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汉王,外使斗胆恳请一事——能否准许我去看看我大隋文武大臣的家眷?” 不是为公,是为私;不单为自己家人,也为那些朝中同僚。 “苏卿,此事交由你安排。带隋使去见见他的家人们。” 曹封略作停顿,随即下令。 “诺,王上!” 苏定方虽不解其意,却毫不犹豫领命。 “王上此举,一如既往地高明。” 长孙无忌低声一笑:“说是见家人,实则是让隋使亲眼看看——那些文武的亲眷,全都安然无恙。” 如此一来,消息传回去,隋室群臣心就散了:家人都好好的,谁还死心塌地跟着皇帝拼命? 上次提过的“隋室文武”,本就是汉军手里的活筹码。徐世绩微微一笑。 若拦着不让见,反惹人疑:莫非人已经死了?那反倒坏了后续逼隋帝让步的大局。 当然,仗,是一定要打的——不打,他们永远不会低头。 “外使谢过汉王!” 见曹封连这种请求都答应,苏威真心诚意,深深一揖。 “禀王上:隋使一走,大战必至。” 李靖出列奏道,“臣以为,即刻调运军需,布防荥阳、许昌及河内郡一线——隋军极可能从此三处进兵。” “王上,各王牌军休整完毕,协同演练已熟,随时可出发迎敌。” 岳飞紧随其后,“与隋军主力一战,就在眼前。” “洛口仓离这儿近,又挨着洛阳,运粮方便,能一次拉很多。” 管后勤的长孙无忌,又开口补充道。 “好,各位即刻去办,准备迎战隋军主力——散了吧。” 眼下司州大局已稳,只等推行仁政。曹封满意地点点头。 “诺!臣等告退!” 文武官员齐声应下,转身各自忙去。 “隋帝……你我真正较量的时候,到了。有点意思。” 和这样的人对上,曹封才觉得有点挑战,心里反倒舒坦。 “走,去‘买’一天宫殿。” 念头一落,他抬脚就走,打算松快松快。 “诺。” 记室杜如晦一听就懂——王上要去哪儿、做什么,心知肚明。 但做臣子的,只管低头、屏息、装没听见。 “见过王上!” 不多时,君臣来到一座宫殿前。女官领着一群宫女,早已候在门口。 “今日照旧。” “是。” 话没点名,女官却立刻明白说的是谁。 “王上,臣在外候着。” 杜如晦连门槛都没跨,远远站在殿外,准备继续当影子。 “好,走吧。” 前半句是对杜如晦说的,后半句是对女官讲的。 “王上请随奴婢来。” 曹封熟门熟路,径直进了萧美娘住的寝殿。 “啊……汉王来了?” 萧美娘正出神,忽听动静,一转头,见是他,粉颈微扬。 “比上次更美了。” 这话不是客套。眼前人的确添了几分勾人的风致,像刚摘下的蜜桃,甜润又鲜活。 “没……没有。” 她心里一紧,只当这是某种暗示,硬是压住慌乱,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今天照旧,一起学茶。” 曹封不等她答,已坐到茶案前。 “王上日理万机,定然劳乏。妾身粗通一点手法,愿为您揉肩解乏。” 萧美娘急中生智,想用别的法子岔开,拖过今日再说。 “下次再试。今天,学茶。” 他怎会看不出她的小算盘?只是不说破。 他是汉王,不是由人牵着走的。 “那……妾身亲自下厨,为王上备几样小菜,用过再走?” 她知道汉王政务缠身,不会久留——拖一时,便少一次,总归是赚的。 “不必。今日不在此用膳。” 换作别人,这招八成管用。可惜,碰上了曹封。 “是。” 再编借口,就太假了。她不敢赌,只能低低应下,喉间发干,像吞了块硬石。 “陛下……妾身……” 所有法子都试尽,她终是垂首认命。 “开始吧,今日茶艺。” 曹封闭目靠坐,只把沏茶的事,交到她手上。 “是,汉王。” 萧美娘深吸一口气,烧水、温器、投茶、注汤……一丝不苟。 “不错。手艺越发好了,茶汤也更醇厚。” 不知过了多久,曹封饮尽一杯,神清气爽。 “全赖汉王指点……” 殿内闷热,蒸腾的水汽扑在脸上,她整张脸都泛起薄红。 “不,是你有天分。以前,可没亲手泡过茶。” 曹封整理好衣袖,抬眼望向她:“你信不信?” “我……” 她垂着头,发丝微乱,指尖还沾着一点茶渍。 再抬头时,殿内空空如也——汉王早已离去。 “大概……以后都是这样了吧。” 她望着空荡荡的茶案,苦笑一声,满是疲惫,却也……莫名松了口气? 第292章 我们……还能活多久? “见过苏将军!” 守在殿外的都尉见苏定方走近,连忙迎上。 “张都尉,带这位隋使去见家眷——只许半柱香,专见苏威一家。” 苏定方立刻安排道: “请苏将军放心,末将明白该怎么做。” 张都尉一听,马上领会了意思。 “隋使,你随他进去吧。” 苏定方转头对同行的隋使说道。 “有劳了。” 虽只给半柱香时间,但对久未见亲人的苏威来说,哪怕片刻也弥足珍贵——只要确认家人都平安,就足够了。 “这边请。” “好。” 一名识字的官吏翻了翻名册,张都尉这才带人前往关押苏威家眷的厢房。 虽是拘禁,但各家眷属都按户集中安置,每日还准许外出走动、交谈一会儿。 这时,正逢放风时辰。 虞世南眼尖,忽然一怔:“裴大人,那人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裴蕴定睛一看,脱口而出:“是苏威苏大人!” “苏大人?他怎会在这儿?”虞世南又惊又疑。 记得他明明随皇帝出征去了,怎会出现在汉军大营? 裴蕴沉吟片刻,低声道:“看他被带进来的样子,并非囚犯,倒像是奉命而来——极可能是代表大隋出使汉军,顺道探望家人。” 话音未落,他呼吸微重:若真是如此,那说明汉军有意和谈,他们或许真能活着回朝! “这么说,苏大人是来接我们回去的?”虞世南顿时激动起来。 “早说了,汉军再强,也不过占着两个半州,哪敢硬扛我大隋?” 四周不少隋室子弟听见,脸上纷纷露出久违的笑意。 “苏大人连家人都没先见,就直奔此处,可见汉军已顶不住压力。” 裴蕴毫不怀疑——大隋根基仍在,汉军只要不瞎,就不可能看不到这分量。 “没错!两个半州,终究掀不起大浪。” 在虞世南看来,大隋虽乱,却远未到穷途末路;汉军让步,实属必然。 “要不,汉军怎会亲自送苏大人进来?” 众人点头附和——苏威步履从容,衣冠齐整,哪里像阶下囚? 可喜悦刚起,裴蕴心头忽地一沉:“不对……” 既然是来接人,为何不直接放大家出去? “那……那是爷爷?” 角落里,年少的苏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没错,就是你爷爷。” 身旁白发苍苍的宇文氏,出自宇文化及一支,精神陡然一振——几十年老交情,绝不会认错! “族长回来了!咱们能出去了!” 消息一传开,苏家族人纷纷欢呼起来。 苏威看着眼前的妻子、孙儿、孙媳和一众族人,眼眶发热。 此前赴洛阳路上,他一直悬着心,生怕汉军屠戮无辜。 “除了不能出门,吃穿用度都不缺,汉军没为难我们。” 因祖母体弱,说话慢,苏勖替她答道。 “那就好……汉军还算讲理。” 苏威略知各路义军底细,而汉军此举,确让他意外。 “来,坐下歇歇。” 宇文氏年岁与他相仿,身子却已虚弱,轻轻拉住他的手。 “好。” 阔别已久,重聚一刻,他满心欢喜,顺势坐下。 “爷爷,您今日来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族中晚辈不好开口,苏勖坐在一旁,轻声问道。 霎时间,无数目光齐刷刷投来,满是期盼。 苏威却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唉……” “爷爷,怎么了?” 这一声叹,让苏勖心里顿时一空——爷爷向来沉稳,唯有遇大难时,才这般神色。 “今日能进来,是我硬着头皮,求了汉王许久,他才答应。” 面对孙儿、孙媳,还有满屋族人、后辈灼灼的目光,他终于说出实情:“否则,我连门都进不来。” “什么?要恳求汉王,才能见家人?!” 苏勖一听,当场愣住——完全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爷爷的意思是:这次来,只能看看大家,一个人都救不走。 “老爷子,您没开玩笑吧?” 这话太直白,连反应稍慢的宇文氏都听懂了。 “没错。不过勖儿,你们别怕,我们一定会把你们救出去。” 苏威看着家人和族人满脸震惊,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己堂堂苏家家主,竟连一个亲人都护不住…… 他长叹一声:“唉。” 这一声叹,像引子一样,周围的人也跟着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停顿片刻,苏威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安慰道: “先别太担心——眼下汉军没打算对你们动手。”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汉军还算守规矩,没滥杀。 苏勖见大家情绪低落,赶紧接话: “爷爷还带了个好消息——奶奶和大伙儿都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汉军不会随便杀人。” “对!咱们只管安心等,迟早会被救出去!” 这话一出,宇文氏和苏家人总算打起一点精神。 “半柱香时间到了,隋使。” 这时,张都尉又走了过来。 苏威没多停留——超时一次,下次就进不来了。 他转身,郑重叮嘱家人和族人: “你们放心住下,我们一定回来接你们。” “放心吧,爷爷!” 苏勖代表所有人,用力点头。 “张都尉,请。” 说完,苏威便随张都尉离开苏家暂住的院落。 ——外面,虞世南一直盯着入口。 见苏威现身,立刻喊道:“苏大人出来了!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刷!” 所有隋室文武子弟和家眷,齐刷刷望过去,眼里全是期盼。 裴蕴暗暗咬牙:“但愿我刚才猜错了……”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劲,可宁愿是自己多心。 可苏威只朝他们扫了一眼,就摇头道: “我自己家人都救不出,又怎么救得了你们?” “啊?他怎么不停下?连话都不说一句!” 虞世南傻在原地——苏威径直走过,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更别说向汉军要人。 “怎么回事?不是来救人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满脑子问号。 裴蕴望着苏威远去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他真没办法。” “苏大人怎么这就走了?” 希望瞬间熄灭,失望涌上心头。 刚从煎熬里盼来一丝光,转眼又被按回黑暗。 裴蕴见士气跌到谷底,忙开口劝: “诸位别灰心——苏大人应该是正式出使,还没谈妥。咱们再等几天,看结果。” “再等?等到哪天?” 有人垂着头,声音发闷,“能不能再来一趟,都是未知数……” 虞世南也冷静下来,没了起初的激动,只剩茫然: “我们……还能活多久?” 第293章 联手梁师都,直取凉州! 裴蕴焦躁地搓了搓手:“这汉军架子真大,跟大隋到底谈没谈拢?” 外面消息断绝,他只能靠猜。 ——回到使者驻地,隋官们立刻围上来: “苏大人,情况如何?” 苏威没多解释,只说: “马上启程回京,把出使实情禀报陛下——家眷平安,汉军无意放人,更不愿让出洛阳。” “诺!” 众人听明白了,不再多问。 ——与此同时,七万隋军正疾行于路上。 左天成率第三支勤王军,已逼近汉中。 汉中,是拿下益州的咽喉,也是守住益州的大门。 定彦平摸着胡须,朗声一笑: “哈哈!汉军绝对想不到——我们表面进驻汉中,实则早已分兵两路!” “末将估计,汉军主力会放在陈仓和陇右一带。” 左天成语气笃定。 就像当年诸葛亮北伐,主攻方向也就是这两处,再顺势打周边城池。“他们把重兵压在这儿,以为能守住,却没料到——长安城里反而空虚了。” 定彦平骑在马上,手指轻点地图。 子午谷这条路,历朝历代都极少有人走。太险、太难,没人敢赌。正因如此,反倒更可能成功。 “对!等洛阳之围一解,中原的隋军立刻西进,两面夹击,就能把汉军彻底歼灭在大兴(长安)!” 左天成也低头看图,越看越觉得这计划周全。 既能救驾,又能除掉汉军这个大患。 “左将军,走,先入汉中城。休整一日,再分兵行动。” 汉中城的模样仿佛已在眼前,定彦平收起地图。 “好。” 洛阳被围得越久越危险,左天成当然赞成速行。 “驾!驾!” 两人扬鞭策马,七万隋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开进汉中。 —— 子午谷口,离汉中不远。 樊子盖踩着碎石坡喘了口气,皱眉道:“这路这么难走……隋军真敢来?” 他当兵多年,也没走过这么险的道。 “郭将军和张大人定的计,错不了。” 阴弘智擦了把汗,语气坚定。 郭将军虽未谋面,但张大人是王上亲信的记室,绝非泛泛之辈。 “也是。” 樊子盖点点头。汉军里能留在王上身边的,哪个不是厉害角色?他不再多问。 “弟兄们,再咬牙往前走一段!头一千个到的——每人赏半碗酒!” 阴弘智边走边喊,手里拄着长枪,给自己也给将士提劲。 “哈哈,将军够意思!” 士兵们咧嘴一笑,脚底发酸也挺直了腰。 “光是走路都这么费劲,要是隋军真钻进子午谷……哼,插翅也难飞。” 樊子盖眯眼望向谷口,仿佛已看见敌军溃不成军的样子。 “他们敢来,我就叫他们一个都别想回去。” 阴弘智声音冷硬,脚底磨破了皮,话里却全是杀气。 “不知隋军到底派多少人进来?” 樊子盖心里盘算:益州那边的将领,为救洛阳,会不会真赌这一把? 关键是——敢押多少兵? “我带了两万人。就算他们来五万,照样吃下!” 阴弘智拍拍刀鞘,信心十足,“樊将军,走!” “好!”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跟上队伍,继续向谷中挺进。 —— 益州,长孙府。 长孙无悔一路小跑进屋:“父亲,刚探到消息——七万隋军,已快到汉中了!” “刚平完叛就北上,动作倒快。勤王心切,倒也不奇怪。” 长孙炽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父亲,我们要不要派人盯着前线?” 长孙无悔低声问。这一仗,关系到长孙家今后跟谁走。 “不必。盯得太紧,反被当成奸细砍了。” 长孙炽摆摆手,不值当。 “那您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正是。等胜负分明,再选边站队。” 他顿了顿,“现在下注,赢了还好;万一押错,就是灭门之祸。” “孩儿明白了。只等开战。” 长孙无悔想了想,又问:“父亲,您觉得,谁会赢?” “我也说不准。但……更看好汉军。” “为何?” 在长孙无悔看来,汉军不过占着凉州和长安,而隋室根基尚在,天下义军再多,也撼不动大局。 “无悔,你细想:汉军拿下凉州和长安,用了多久?为何那么多世家,宁愿投靠曹家这个‘落魄旧族’?” 长孙炽缓缓道。 “……对啊。” 长孙无悔一怔,随即点头,“汉军强盛,只是早晚的事。” 别看汉军只占了一个州,其实不是他们地盘小,是时间太短——从起兵到攻下长安,还不到四个月!这速度,实在惊人! “还好父亲当初没投隋朝。” 长孙无悔一想通这点,心里猛地一紧:自己之前差点就站错队了。 “你能明白就好。否则,为父也不必费这番心思。” 见儿子反应得快,长孙炽点点头,语气里透着满意。 “那接下来,咱们得盯紧凉州汉军和益州隋军的战况。” 被点拨后,长孙无悔立刻接上话,主动担起责任。 “好,这事交给你办。有新消息,马上来报。” 长孙炽放心地把任务交给他。 “是,父亲。” 局势这么乱,长孙无悔清楚,自己眼下只能传话、盯消息,还轮不到拿主意。 “去吧,静等结果就是。” 话已说完,长孙炽挥挥手,让他去安排。 “孩儿这就去。” 事关父子性命、家族兴衰,长孙无悔不敢怠慢。 “凉州汉军……益州隋军……谁赢,谁输……” 他抬头望向汉中方向——那里,一场大战即将打响。 汉军若胜,益州唾手可得;隋军若赢,凉州立刻危急。 同一时间,并州最北的马邑郡云内城(今大同)。 “禀长小姐,我军已接管原刘武周所辖各处,唐军官吏也已陆续到任。” 议事厅里,休整多日的刘文静起身回禀。 此外,出使梁师都的事,也按计划推进——毕竟这是长小姐早定下的方略。 “很好,李唐在并州,总算扎下根了。” 李秀宁微微颔首。刘武周的地盘,必须彻底纳入李唐版图。 “各部兵马已分驻各地,正抓紧休整。” 李神通补充道。 “等休整完毕,随时可以再战。” “娘子军确实该歇一歇了。” 连番作战、四处布防,这支队伍早已疲惫。李秀宁再着急出兵,也不得不让他们喘口气。 “等娘子军恢复战力,立刻再出征——联手梁师都,直取凉州!” 第294章 委屈一时,以后补上就好 听罢汇报,李秀宁眼中燃起锐气。 她坚信:汉军这次侥幸赢了,绝不会再有第二次好运! “让你查的汉军动向,有消息了吗?” 她转头问向另一名下属。 “回长小姐,派出去的人,至今没一个传回消息。” 向善志皱眉答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前线出事了?” 李神通与刘文静同时一怔——这反常,透着古怪。 “会不会是战事正紧,人手不够,斥候都被调去打仗了?” 李秀宁第一反应,是自家军队进展顺利。 “有道理。估计唐军已经打进河东郡了。” 向善志立刻附和。 仗打到吃紧时,别说斥候,连文书吏员都可能被拉上阵。 “这么说,整个并州,就要全归我唐军了?” 刘文静呼吸一沉——李唐的崛起,比预想中更快! 实际上,那些失踪的人,并非上了战场,而是误闯汉军控制区,全部被当场拿下。 他们还当霍邑、临汾等地仍是唐军地盘,殊不知,这些地方早已换旗——成了汉军辖区。 “要不要增兵支援?” 李神通本能想到这个。 “不用。父亲没派人来催,说明一切顺利,兵力足够。” 李秀宁一口否决。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清楚:必须抢在父亲回师前,率娘子军联合梁师都,先攻下凉州北部,作为策应。 否则,万一真被坐实“看走眼”,把那个绝代夫君拱手让给旁人,流言立马满天飞! 到那时,家里怪罪不说,自己还得背上“糊涂蛋”的名声! “确实,不如把兵调去更需要的地方。” 李神通信以为真,觉得十分妥当。 “刘大人,今日你启程出使梁师都。” 李秀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早知此事不可拖延,必须立刻行动,以防变故。 “遵命,长小姐。” 刘文静拱手应下。这事本就定好了,他毫无异议。 向善志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长小姐,单盯着汉军动向,恐怕不够。幽州、河套、凉州等地的情报,也该一并打探。” 李神通立刻点头:“向将军说得对。咱们娘子军近来消息太慢,尤其北边几处,几乎断了音信。” ——为盯住曹封的汉军,人手全压在并州南部,其余地方几乎无人顾及。 李秀宁目光微沉:“我让你这么办,自有安排。” 她恨不得听到汉军溃败的消息。曹封一日不倒,她一日难安,生怕最坏的那天真的来临。 “是。” 李神通出身宗室,一听这话便知再劝无用,只低头应承。 刘文静默默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听说曹封起势,长小姐就变了……” 从前的长小姐,从善如流;如今唯独这事上,寸步不让。 “另外,凉州那些有意归附我李唐的世家,还有其他观望的势力,也要尽快联络。” 李秀宁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仗,不能仓促打。” 向善志立刻回道:“刘大人出使梁师都后,此事即可同步展开。人手早已备好。” 李神通听了,微微颔首:“长小姐这盘棋,看得远。” 这是个里应外合之策——先取凉州北部,再与唐军主力南北夹击,直捣长安汉军老巢。他确信,汉军应付不来。 “很好。等娘子军休整完毕,即刻出发。” 战略环环相扣,毫无破绽。李秀宁心中笃定:拿下凉州北部,胜算极大。 “遵命!” 三人各自领命而去—— 刘文静赴河套见梁师都, 向善志着手联络凉州各方, 李神通则整军备战。 送刘文静出城时,李神通低声对他说:“长小姐虽执于曹封一事,但并未失了分寸。” 刘文静笑了笑:“她若不是女儿身,怕连大公子、二公子都未必稳坐储位。” 这话,李神通毫不怀疑:“确实如此。” 他又叹一句:“在长小姐谋划之下,那支横空出世的汉军,恐怕真要转瞬即逝了。” 旁观者清,他由衷佩服这份眼光与魄力。 李神通也道:“汉军崛起太快,情报网根本没建起来,许多地方,远不如我李唐扎实。” 纵然曹家声势浩大,他始终坚信:李唐根基更牢。 这时刘文静已行至城门之外。 “李将军,本官这就动身,回来再叙。” “务必保重!”李神通转身看向随行的一百名娘子军,“你们护好刘大人,一个都不能少!” “得令!请李将军放心!” “刘大人,再会。” “李将军,再会。” 马蹄扬起,队伍向河套平原方向而去。 李神通转身回营,脚步未停,便对迎面而来的向善志说: “凉州那边,尽快联系,一个别漏。” “明白!每家都已记在册上,专人对接。”向善志翻开名册,指尖点过一行行名字。 李神通朗声一笑:“等汉军主力被拖在边境,就是他们出手之时!” 向善志点头:“汉军再强,也想不到这一着——可长小姐,比他们更强。” 他心中清楚:连当初逃亲之举,都是深谋远虑的一环。那些人,早就是铁杆心腹。 “继续派人去。” “是!” 营帐之内,灯火如常。 娘子军的节奏,悄然加快,却依旧沉稳如初。 “妹妹,趁现在多休息几天,过不了多久,又要随军出征了。” 李秀宁走进庶妹李流素的屋子,开门见山。 这一仗关系重大,她得亲自领兵冲锋,而军中急需李流素的医术——只有她能替女将们治伤;别的女医信不过,唯独这个庶妹靠得住。 “又要出征?” 李流素心头一紧。刚打完刘武周,本以为能喘口气,谁知又要扎进颠簸的军营里去。 “是的,妹妹,姐姐知道你会帮这个忙。” 李秀宁语气温和,却没半分商量余地。她清楚妹妹体弱,可眼下实在别无选择。 “好,阿姐。” 身为庶女,在嫡姐面前没有说“不”的资格。李流素答应得干脆,心里却沉甸甸的:真不知这次还能不能撑下来。 “等将来给你说亲,一定挑个家世好、人品稳的。” 李秀宁见她面色发白,仍没改主意,只想着日后多补偿些。 可这话听着耳熟——就像当初她想逃婚时,家里也是这么说的:“委屈一时,以后补上就好。” “妹妹,阿姐也是为了李唐大业。父亲若知道,定会欣慰。” 李秀宁笑着宽慰道。 “阿姐说的是。” 李流素应得轻而快。提到“父亲”二字,她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父女之间,其实早没了温情。这些年加起来,见的面还不到十次——全是因为跟着嫡姐出席场合,才勉强见上几面。 第295章 恐怕楚军背后,有高人指点。 “你安心歇着,缺什么,吩咐侍女一声就行。” 事情说完,李秀宁起身便走。 “是,阿姐,我会的。” 李流素点头,不多留、不挽留。 目送嫡姐背影远去,她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这次……我能撑到回长安,再看看娘亲。” 要是生在寻常人家,哪怕清贫些,也比当这李家庶女强啊。 —— 另一边,幽州涿郡。 “义父,薛将军他们到了!” 大太保罗方快步走进院中禀报。 “来得真快!走,一道去迎世雄!” 一听薛世雄率军抵达,靠山王杨林立刻精神一振。 此人是大隋新锐名将,前番断后立下大功,值得亲自相迎。 “诺,义父!” 罗方随即随杨林一同赶往城门。 “老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薛世雄远远望见杨林,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身后的小儿子薛万彻,也立刻下马参拜。 “哈哈,闲着无事,出来走走。” 杨林朗声一笑,见他礼数周全、行事稳重,心中更添几分赞许——怪不得皇帝如此器重薛家。 “见过老将军!” 薛万彻也上前躬身施礼。 “好小子!果然是将门虎子。” 杨林一眼认出他来——薛世雄的小儿子,打仗勇猛,早有耳闻。 “老将军谬赞了!” 被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当面夸奖,薛世雄脸上泛起笑意。 “薛将军、老将军,请——” 一旁的罗方伸手示意,请二人入城。 虽是杨林义子,但他也明白:眼前这位已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地位远超从前。 “请!” “请!” 众人进城。杨林早已命人备下酒宴,为薛氏父子接风洗尘。 随行两万隋军,则暂驻城外大营。 酒过三巡,杨林放下酒杯,正色问道: “世雄,辽东边境,你留了多少兵力?” “回老将军,末将命长子薛万钧镇守,带三万新调兵马,加上原驻两万,共五万人马,继续与高句丽对峙,稳住辽西局面。” “安排得好!五万精兵加良将坐镇,高句丽不敢轻举妄动。” 杨林点点头,终于放心。 “此行,末将只带了两万人马前来。” 薛世雄又补了一句。 “两万足够!加上陛下拨给老夫的五万,咱们手上有七万劲旅。” 杨林眼中透出亮光——强兵易得,良将难求。他等的,正是薛世雄这样的人。 就算没带那两万兵,光靠五万也足够收拾李唐了。 “总共七万人?这么多兵,要打哪儿?” 薛万彻一听兵力数,皱起眉头。 “陛下让义父留守幽州,本就是为了防着李唐这个乱臣贼子。”罗方知道内情,开口解释。 “哦,原来如此。” 薛万彻恍然,刚才的疑惑一下散了。 “李渊这等叛贼,早该剿了!” 薛世雄语气一沉,杀气毕露。 “对!最好活捉李渊一伙主谋,押回洛阳,由陛下亲自发落。” 杨林一听就来气——当初陛下多信任李家,把太原重地托付给他们,结果转头就反了,背信弃义! “活捉李渊!平定叛贼!” 薛万彻和罗方年轻气盛,齐声高喊。 “一切听老将军调遣!” 薛世雄接着说,“陛下留您镇守幽州,本就说明分量。” “好!世雄,你和刚回来的将士们先休整几日,养足精神,再联手出兵,荡平叛逆!” 杨林声音洪亮,信心十足。之前是等援军,现在只待整军出发。 “喏!” 将士们连日奔波确实疲乏,薛世雄毫无异议,领着小儿子薛万彻退下。 他走后,杨林目光落在案上地图——并州与幽州交界处,眼神冷峻如刀: “李渊,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一个都别想跑!” —— 同一时间,新占的城池里,来护儿拱手禀报: “启禀陛下,我军已渡过冀州段黄河,进入兖州东郡,拿下濮阳。” “兖州境内楚军也被肃清,全境重归大隋!” “这么说,兖州和司州就连上了。” 虞世基眼睛一亮,“中原腹地、洛阳,就在眼前了——主力回来了!” “隋军主力一到,什么楚军,立马垮台!” 接连收复冀州、兖州,朝中文武都按捺不住振奋。 “不错,我大隋军威仍在!” 连宇文化及也点头承认。 —— 杨广却没急着高兴:“苏卿出使汉军,可有消息?” 这事关系洛阳安危,更牵挂着皇后萧美娘。 “回陛下,尚未接到苏大人返程的消息,估摸还在谈判。” 虞世基答完,又补了一句自己的推测。 “还在谈?汉军,尤其是那个曹封,架子倒不小!” 杨广火气“腾”地冒上来——按理早该撤出洛阳了,哪还拖到现在? “陛下说得是!汉军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晓我大隋深浅!” 来护儿冷哼一声:主力都到兖州了,苏大人还没回来。 “陛下,或许汉军是想多争些条件。” 见皇帝脸色难看,罗艺主动开口。 “罗将军说得对。汉军根基浅,想捞点好处,也在情理之中。” 宇文化及难得附和一句——毕竟,汉军退出洛阳,等于保全他们全家性命。 “那就等苏卿回来再议。杨玄感和楚军,如今在哪儿?” 听了几位大臣的话,杨广火气稍缓,转问正事。 “启禀陛下,杨玄感率楚军正在攻打徐州。” 来护儿答道。 “他打徐州,摆明是想抢个退路!” 苏亶(苏威之孙,排行最小)随即补充。 “徐州谁在守?” 杨广心头一紧——徐州过去就是扬州,爱女如意正在江都。 “回陛下,勤王军周法尚镇守徐州。但据报,他连吃败仗,现已退守彭城。” 来护儿神色凝重。彭城若失,楚军便直逼扬州江都,如意公主危矣。 “周法尚也是宿将,怎会连败?” 罗艺略一思索,“恐怕楚军背后,有高人指点。” 第296章 真打起来,汉军会不会翻脸? “只盼汉军早点撤出洛阳……否则,江都也要被牵连了。” 消息迟迟不到,变数太多。宇文化及一想到这种可能,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洛阳得救,江都也得救;可家人和族人,一时半会根本接不回来。 “周法尚!关键时刻掉链子,太让朕失望了!” 杨广知道彭城位置关键,眉头立刻拧紧。 皇后萧美娘和一众妃子已被汉军俘获——难道连女儿也要落入敌手? “陛下,据报,周法尚自感有负圣恩,已率残部一万步卒死守彭城,本人亲临前线督战。” 来护儿一口气把知道的情况全说了出来。 “传令徐州侯官:朕的旨意只有一个——彭城,必须守住!人可以死,城不能丢!” 杨广强压怒火,声音冷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诺!” 虞世基立即记下,随即派人快马赶往徐州,面授侯官。 “踏……” 正要与众臣商议如何平定楚军时,殿外脚步声响起,一人匆匆而入。 “老臣苏威,叩见陛下!” 风尘仆仆,正是刚从洛阳返回的苏威。 “苏卿来得正好!朕正和诸位商量怎么收拾杨玄感。” 杨广见他平安归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谈判结束得快,说明事情有进展。 “苏大人,汉军那边怎么说?他们何时撤出洛阳?” 来护儿不意外他能回来,更关心的是汉军动向。 “我……” 结果实在惊人,苏威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便卡住了。 “对啊,苏大人快讲!” 宇文成都忍不住催促。 其余人虽未开口,但宇文化及、虞世基等人齐刷刷望向苏威,目光灼灼。 “陛下,诸位大人——汉军上下一致答复:绝不让出洛阳。” “还说,大隋若想要,就凭本事来拿。” 苏威如实转述,没加一句修饰。 “什么?曹封竟敢如此羞辱大隋!” 杨广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狂妄!他们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实力?混账!” 来护儿气得破口大骂——“凭本事来拿”,就是赤裸裸的宣战。 “汉军疯了不成?明知主力已抵兖州,还敢这么硬顶?” 虞世基摇头不信,觉得是汉军上下失了理智,连曹封也昏了头。 “这……” 苏亶一时愣住,脑子转不过弯来:不光不退,还当面叫板? “仗着占了长安、洛阳,就以为能跟朕平起平坐?笑话!” 堂堂大隋天子,被一个反王当众挑衅,杨广眼中杀意翻涌。 在他眼里,曹封不过一只稍大的蝼蚁,剿灭他,不过是多费些力气罢了。 “汉军哪来的底气?” 罗艺皱眉不解。 能打到洛阳,说明确有几分真本事;可如今这做法,却像突然发了疯。 “坐拥两京,便生了取代大隋的念头——跟当年李唐一个样。” 宇文化及满脸错愕。汉军哪怕占了两个半州,在大隋面前仍是小巫见大巫。可这话,却彻底推翻了原先预判。 “果然,陛下和诸公全都震怒了。” 苏威默默摇头——汉王终究年轻,行事太急、太狠。 就算真想争天下,至少也该先稳占三分之一疆土,再谈其他。 这时,不知谁低声问了一句: “苏大人,朝中文武的家眷……可还安好?” “唰!” 满殿寂静,所有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多数人的妻儿老小,都在洛阳。 “曹封!你敢挑衅朕,莫非已将这些家眷……尽数处决?” 杨广心里反而一松——若真杀了,反倒省事:既可断掉群臣后顾之忧,又能激起同仇敌忾,顺势整肃朝纲;再借汉军立威,震慑四方乱党,重振大隋。 “各位放心,家眷皆安然无恙。本官返程前,还亲眼见到了自己家人。” 苏威如实相告——这也是同僚们托付他的事,务必传到。 “呼……太好了。” 连一向深藏不露的宇文化及,连同宇文成都,都不由长舒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对方确实靠得住。 来护儿、虞世基这些文臣武将,心里那块压得喘不过气的大石头,“咚”一声落地了。 人还在,就还有救——家人、族人,全都有希望接回来。 “爷爷!您见到奶奶和弟弟他们了吗?” 苏亶一路小跑过来,急急地问。 “见到了。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威笑着点头,知道孙子是太挂心,才这么着急。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真好!” 听到爷爷亲口确认,苏亶长长松了口气,肩膀都轻了。 “怪不得……怪不得汉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果然有本事!” 罗艺没有家眷在洛阳,听了这事,忍不住脱口赞叹。 原来,汉王早就算准了——让苏威去见家人,顺道也让其他大臣的亲人露个面。这一下,把大伙儿憋着的那股火,悄悄浇灭了一半。 高!实在是高!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朝臣们,现在连骂汉军的话都说不响了。 “这个曹封……比朕预想的,难缠得多。” 杨广没听到想听的“噩耗”,计划彻底落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差一点! 只要苏威说一句“人都没了”,他就能趁势拉拢满朝文武,鼓动将士拼死一战——先灭汉军,再扫平李渊、杨玄感这些乱党,重掌天下! 可汉军偏偏留了一手活路。 “诸位,眼下是先打汉军,还是先打楚军?” 到底是久经风浪的皇帝,杨广很快稳住心神,直接抛出关键问题。 形势变了。 大臣们一听说家里人平安,谁还敢硬碰汉军?生怕一个冲动,反而害了亲人。 必须统一意见,不能再各想各的。 “这个曹封……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杨广越想越觉得对手深不可测。 “这……” 果然,刚才还群情激愤的文武,此刻全都沉默下来。 像宇文化及、苏亶这些人,心里直打鼓:真打起来,汉军会不会翻脸? 现场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没人第一个开口。 “朕最怕的,就是这个局面。” 杨广心头火起—— 家眷活着,反倒成了最大的软肋! 早知如此,他该提前叮嘱苏威:不管真假,只说“全没了”。那就不会有今天这场被动! “陛下,臣以为,不如先与汉军打一仗。” 第297章 等着皇叔收拾你 虞世基犹豫片刻,站出来道,“胜了,咱们说话有分量;败了,也能借机谈条件……总比僵持强。” 这是个折中法:不求全歼,只试虚实,也为救人争取主动。 “虞卿所言极是,正合朕意。” 杨广嘴上应下,心里却清楚——这已是变相低头。 可眼下无人附和死战,他也只能点头。 “虞大人说得对!先打一仗,摸清汉军底细,也好早点把人接回来。” 来护儿立刻接话,替皇帝撑场子。 “二位说得没错。打一场,不拼命,只交锋。” 宇文化及也表态了—— 赢了,家人早回;输了,晚些接回,总比断了指望强。 “老臣,也赞同。” 第一次商议失败,第二次还没开始。苏威明白,此刻必须站出来支持,才能稳住局面。 “这次让步……朕记下了。曹封,这笔账,迟早加倍讨还!” 杨广攥紧拳头,声音低沉,却字字咬牙。 一个只占天下三分之一的藩王,竟逼得天子低头——这口气,他咽不下! “臣等附议!” 宇文成都、苏亶等人齐声应道。 “就这么定了——先打汉军,再收拾杨玄感的楚军。” 杨广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诺!臣等并无异议!” 众人齐声应答,再无杂音。 “只是……周法尚那边,顶得住吗?” 来护儿忽又想起一事—— 跟汉军谈完、再打一场,再到下一轮商议,中间要花不少时间。 “来将军放心。”苏威朗声道,“我大隋完全可以在与汉军周旋的同时,腾出手来,先平杨玄感!” “不错,时间来得及。” 宇文成都点头认可。苏威这话,实实在在。 “这下可以安心了。” 来护儿明白,计划已定,再多劝也无用。 “陛下,彭城驻有一万步兵,周法尚守得住。” “为稳妥起见,可另派一支兵马,牵制楚军部分兵力,帮周法尚减轻压力。” 虞世基不敢打包票能守多久,只盼能撑到朝廷与汉军分出胜负——这点,应该没问题。 “好!有这支偏师,周法尚就稳了。” 这话一出,不少文武点头称是。 “传朕旨意:抽调三万人马,即刻出发,牵制楚军!” “冀州留守兵马不动,其余十三万将士,连同骁果卫,全部整备,准备迎战汉军!” 杨广声音低沉,斩钉截铁。 “遵命!” 苏亶立刻提笔拟诏。 “诸卿退下办事,苏卿留下。” 杨广目光转向苏威——他有一件事,非当面问不可,关乎皇后萧美娘。 “遵命。” 众人陆续退出大殿,苏亶也捧着刚写好的诏书离去。 “陛下留您,怕是想问皇后的事——朝堂上,不好开口。” 宇文化及边走边低声对身旁的宇文成都说。 其实不用问也猜得到:皇后极可能已落入曹封手中,凶多吉少。 “应该是。” 宇文成都离得近,听清了父亲的话。 “要是汉王曹封真收了皇后……倒也算有福气。毕竟,萧美娘可是名动天下的美人。” 他边走边想。 虽说曹封没动大臣家眷,未必会碰皇后,但谁说得准?这事,实在难料。 “心里清楚就行,绝不能乱讲。” 宇文化及知道儿子性子直,怕他失言。 “父亲放心,孩儿懂轻重。” 皇后是死是活、是安是危,都绝不能口无遮拦——这个道理,宇文成都清楚得很。 “明白就好,先办正事。” 宇文化及不再多说,父子俩快步离去,各自忙活去了。 “陛下单独留我,十有八九是问皇后。” 苏威久经官场,一看便知。 为何不当众问?很简单——皇后下落,只能私下谈。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被汉王曹封纳入后帐……对皇帝颜面,都是极大打击。 “苏卿,你探望家人时,可曾听说皇后的消息?” 等殿内只剩二人,杨广终于开口。 “回陛下,老臣家眷与朝中其他大臣家眷关在一处,但并未见到皇后。” 苏威如实禀报。 “没见到?” 杨广眉头一紧。 照理说该关在一起,除非……另择他处,单独看管。 “是。老臣问过家中人,谁也不知皇后被关在哪儿,更没见过她。” 苏威摇头,语气肯定。 “难道……” 杨广心头一沉——他太了解男人。若曹封真动了皇后,才要悄悄藏起来。 “还真有可能……” 苏威也是过来人,一听就懂。但他只在心里默念,并未出口。 “曹封!你若敢越界,朕定将你千刀万剐!” 杨广眼中杀意翻涌,双手猛地攥紧龙椅扶手,“咔”一声脆响——那椅子仿佛也在发颤。 “陛下,皇后与妃嫔,本就不会和大臣家眷同押一处,那是失体统。” “汉军想必也懂这个规矩。” 苏威及时补了一句,语气平稳。 “但愿如此……否则……” 杨广脸色稍缓,可眼里的寒光,半分未减。 “汉军连大臣家眷都不杀,足见克制。皇后身份尊贵,处境应当不至太糟。” 这话,连苏威自己都觉得,说得在理。 “但愿如此。” 杨广听完,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既然汉军扣住了文武大臣的家眷,想拿他们当谈判的筹码,那皇后、妃子们自然也在其中。只要对方还没动手,她们暂时就安全。 “原来朕也会因牵挂而乱了方寸。” 他一想通,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应该如此。” 苏威也松了口气——只要不跟汉军硬拼,不把事做绝,就有转圜余地。皇后、妃子,还有各位大臣的家人,性命无虞。 “苏卿,你刚从出使回来,先回去歇着吧。” 该问的都问完了,杨广便不再多留。 “遵命,老臣告退。” 皇帝开口,苏威立刻应下。这把老骨头,确实该好好歇歇了。 “归根结底,都是杨玄感这个逆贼惹的祸!” 杨广语气冰冷。 若不是他起兵造反,连破冀州、兖州驻军,又重创洛阳守备,汉军哪能轻易拿下空虚的洛阳?青州、徐州也被牵动,防线处处漏洞。否则,等杨广亲率主力赶到,洛阳绝不会失守。 “还有你李渊——等着皇叔收拾你!” 并州若没被李渊拖住,骑兵未被调走,洛阳岂会如此不堪一击? 第298章 除了苦练,还得多学兵法 —— 前往军营路上,虞世基忍不住问:“来将军,这一仗,大隋和汉军,谁赢面更大?” 来护儿略一沉吟:“汉军是强,但根基太浅,成势才多久?大隋仍是天下之主。” 眼下虽有叛乱,可各地尚在掌控之中,乱而不溃,尚可收拾。 “可他们没杀一个大臣家眷,这份分寸,不简单。” 虞世基想起早朝时的冷场——若没人带头开口,满朝文武恐怕还会僵持下去。 “分寸再好,终究比不过实力。”来护儿语气坚定,“虞大人放心,大隋必胜!” 听他这么说,虞世基心头一轻,担忧去了大半。 没错,汉军再能打,也难敌立国百余年、根基深厚的大隋。 “等救回家眷,先灭杨玄感的楚军,再回头一举荡平汉军。” 来护儿攥紧拳头,这是他们商定的步骤。 “对!我大隋水师雄踞长江,骑步精锐俱全,汉军哪有一支水师?根本没法比。” 虞世基重拾底气。 “不错。养一支骑兵难,建一支水师更难——汉军崛起太快,偏偏时间还短。” 来护儿虽有信心,却也不免心惊:短短数月,汉军已据两京,控凉州、半个并州,司州更是几乎尽入其手…… “算起来,从起兵到占洛阳,还不到一年。” 虞世基低声补充。 弱小不可怕,可怕的是它长得太快。 “所以,必须趁早除掉。拖得越久,越是心腹大患。” 来护儿点头——信大隋,不等于轻视对手;警惕汉军,也不妨碍他坚信胜利。 “今年,真是多事之秋啊……” 虞世基叹道。 曹封在陈仓起兵,李渊在太原举旗,杨玄感又在邺城反了——远征高句丽刚回,风波接二连三。 “本将相信,挺过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 来护儿语气沉稳。 “哈哈,说不定,这就是大隋的一道坎——跨过去,前路更稳!” 虞世基朗声一笑。大隋,仍有希望。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这句话竟真成了现实——大隋,真的跨不过这道坎。 “哈哈,虞大人说得对!” 来护儿是皇帝的心腹,一心盼着大隋强盛,早日铲除所有内忧外患。 “走吧,来将军。” “好,虞大人。” 说完,虞世基和来护儿便告辞,按皇帝先前的部署,立刻行动起来。 —— “终于到了中原南部!南阳城,就是我新的起点!” 韩世谔站在高大的城门前,心潮澎湃。这是他过去从未抵达的高度。 王上对他信任有加,这份恩情,他记在心底,只愿以死相报。 “哈哈,韩将军,你可算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 伍家与韩家世代交好,陈陵一眼就认出了韩世谔。消息一到,他立刻出城相迎。 “都这么熟了,还通报什么?不就等着你这个老朋友来接我嘛!” 韩世谔笑着,伸手一拳轻撞过去。 “该当如此!” 陈陵也笑着出拳,两拳轻轻一碰。 “走!” 两人并肩入城。早有风声传开,不少将领闻讯赶来,在府衙前聚齐。 “哎呀,多年不见韩将军了!” “可不是?再见面,您已是汉军主将了。” “世事难料,但能重聚,真是痛快!” “恭喜韩将军赴任南阳!” 这些人,有原伍家军的老部下,有驻守南阳附近的隋军降将,也有从凉州调来的将士。 “各位不必拘礼,请坐。” 见满堂旧识,韩世谔刚上任的忐忑一扫而空,只剩欢喜。 “来!大家举杯,为韩将军贺!” 陈陵端起一碗酒,朗声说道。 “韩将军,末将等敬您!” 众人齐饮,一滴不剩。 “好!本将也敬诸位!” 韩世谔仰头干尽。 “来,动筷,尝尝本地风味!” 宴席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 酒过三巡,韩世谔放下筷子,正色问道:“陈将军,眼下南阳周边情形如何?” 洛阳虽给过简报,但他更想听一手实情——唯有掌握真实状况,才不辜负王上的托付,真正稳住中原南部。 “目前我军已推进至襄阳,驻军一万;樊城离得不远,守将是张须陀,兵力约五千,至今未见增援。” 陈陵略显意外,但如实作答。 “荆州那边呢?” 听说樊城兵少,韩世谔立刻追问。 “荆州暂无动静。韩将军……您是打算马上打樊城?” 陈陵试探着问。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其他将领纷纷望来。他们记得岳将军的严令:初定之时,以稳为主,不可轻动刀兵。 “不急。”韩世谔平静摇头,“我们等一个时机,再取樊城。” 他是名将韩擒虎之子,沉得住气,也看得远。 只要汉军牢牢掌控长安、洛阳两京,张须陀兵败的消息传到荆州,当地豪强必会起兵响应。等他们拖住荆州隋军,我军便可直取樊城,顺势逼向江陵! “等一个时机?”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到时候,你们自然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整军安民,把中原南部扎扎实实稳住。” 其实韩世谔也想速战立威。可他硬生生压下了这念头——心一急,容易出错;根基不牢,胜仗反而成祸根。 “诺!” 将领们齐声应下,不再多问。既然岳将军定下“先稳后进”的方略,那就照办。韩将军既说要等,必有深意。 —— 他心里清楚: 一旦荆州乱起,张须陀必定回师江陵坐镇平叛。 若他迟疑不归?那就比比,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韩世谔太了解这位老对手了——刚烈、忠直、不容后方生乱。 最后,他补了一句:“各营加强警戒,防备隋军突袭。” 哪怕可能性极小,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绝不能在自己手上,毁了岳将军打下的局面,让汉军由主动变被动。 “放心吧,韩将军。” 岳将军早有交代,如今韩将军又亲自叮嘱,陈陵等将领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好了,大家继续吃饭。” “诺!” 韩世谔和部下们了解完情况,便坐下来继续用餐。 —— 南阳军营里,已升任曲长的殷峤开口道:“听说洛阳那边派来一位新将军,今天就到南阳上任。” “不知这位将军本事如何……还是岳将军最让人服气。” 牛进达一直把岳将军当榜样。 跟着他,从伊阙一路打到鲁阳关,再南下拿下南阳、襄阳,打得痛快又踏实。 “那当然!岳将军可是我汉军的元帅之一。” 殷峤心里清楚,自己最大的志向,就是成为像岳将军那样的人。 “也不知啥时候打樊城?我查过,离荆州城(江陵)可不远。” 官府叫“江陵”,但牛进达这样的老兵,习惯喊“荆州城”。 “襄阳都拿下了,樊城应该快了。” 殷峤看过地图,明白攻下襄阳,本就是为了下一步取荆州铺路。 否则,岳将军何必穷追不舍?战果早已足够大。 “有道理!襄阳在咱们手里,樊城迟早是囊中之物。” 牛进达一点就通,连连点头。 襄阳属荆州,是中原南下的咽喉,占住这里,随时都能挥师南下。 “所以啊,除了苦练,还得多学兵法。” 殷峤知道,光靠战功当不了将军,谋略一样不能少。 “可不是嘛!怪不得老爹硬塞给我几本兵书。” 牛进达的老爹,在凉州一个小县城当主簿,识文断字。他亲眼见过岳将军布阵——老将张须陀被彻底压制,毫无招架之力。 “趁现在没事,咱一起看会儿兵法。” 殷峤说着,拿出一本书,埋头读了起来。 这是他们每天的固定功课:没轮到巡逻或站岗,就抓紧时间学。 “好嘞,峤兄!” 为当将军,牛进达咬牙静下心,认真翻起书来。 —— 这天,徐州彭城,一名侯官来到周法尚府上。 第299章 唯有这门亲事,才能真正拉紧两家 “见过周将军。” “请坐,请坐!” 侯官是皇帝的眼线,周法尚不敢怠慢,连忙热情相迎。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此前接连败给楚军,周法尚心里七上八下。 “陛下口谕:务必死守彭城,哪怕战至最后一人!” 侯官当即转达。 “臣周法尚,谢陛下不罪之恩!”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不追究败绩,只看这一仗。 周法尚立刻朝幽州方向深深一躬。 “眼下,陛下与朝中重臣,连同主力大军,已抵达兖州濮阳。” 侯官接着通报朝廷动向。 “太好了!主力终于到了——楚军和杨玄感,这回真活到头了!” 周法尚一听就懂:兖州南部紧挨徐州,敌我距离极近,胜局已定。 “不过,周将军,你们还得再顶一阵子。” 侯官话锋一转。 “为何?主力就在隔壁,还要我们多守?” 周法尚一头雾水。 “从凉州杀出来的汉军,已经攻下洛阳,还夺了四塞。” 侯官沉声说道。 “什么?!不知名的汉军……拿下洛阳?还有四塞?!” 周法尚当场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洛阳是大隋国都,两员老将率两万骁果卫镇守,外围更有四座雄关拱卫! “而且,朝中大臣的家眷全在洛阳。陛下决定先打汉军,救出人质,再回头收拾楚军。” 侯官补上一句。 “竟有这事?!” 先前的疑惑顿时解开——原来汉军手握人质,皇帝不得不先腾出手来。 可周法尚仍陷在震惊里,久久回不过神。 “这支汉军……到底什么来头?竟能打出这等硬仗!” 若非侯官亲口所言,他绝不会信。 “所以,周将军,你们必须死守彭城!” 那名侯官又强调了一遍。 “请回禀陛下——我周法尚,必保彭城不失!若失城,唯有一死!” 周法尚回过神来,语气沉稳而坚决。 “将军的话,下官一定带到。告辞!” 传完圣命,侯官须赶回洛阳复旨。 “慢走。” 周法尚亲自将他客气地送到府门外。 “来人!传本将号令——我军主力已抵兖州,陛下亲率大军,即将回援彭城!” “遵命,将军!” 这道消息一出,周法尚眼中倦意顿消,精神大振。 “主力到了!陛下回来了!”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守城的隋军士气如火腾起,人人挺直腰杆,浑身力气仿佛重新灌满。 “好!将士们,杀退楚军!” 副将刘纲高举兵器,挥臂时虎口生风,声震城头。 “什么?杨广和主力回来了?” 正在城下督战的杨玄感猛地抬头,眼睁睁看着己方士兵被隋军反冲击得连连后退。 “太快了!怎么这就到了?!” 李密听着城上震天的欢呼,脸色骤然发白。 “楚公!隋军正士气如虹,此刻强攻无异于送死。我们先撤,再核实消息真假!” 李密脱口而出,语速飞快。 “对!传令——全军暂退!” 杨玄感想也没想,立刻下令,“退兵!” 楚军攻势戛然而止,像退潮般迅速撤出战场。 “杨玄感,楚军——你们嚣张不了几天了!” 望着远去的敌军,周法尚握紧拳头;城上每一名隋军,心里都燃着同样的念头。 “报——楚公、李大人!大批隋军主力,已进入兖州境内!” 两人刚回到中军帐,一名斥候便飞马入营,单膝跪地急报。 “周法尚没骗人……杨广真回来了!” 杨玄感心头一紧。他不怕别人,却实实在在忌惮杨广——哪怕此人树敌众多,威势仍在。 “比预估还快!可恨!” 彭城未破,皇帝已返,李密心知:局面,又僵死了。 “玄邃,现在怎么办?” 兖州离徐州太近,杨玄感手心冒汗,声音发紧。 “楚公莫慌,容属下先问清楚。” 李密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 “好,你问。” 此时镇定最要紧,杨玄感点头应允。 “还有别的消息?” 李密目光直视斥候,语气不重,却压得人不敢眨眼。 “李、李大人……三万隋军已进驻藤县、小沛一线;其余主力,仍在兖州原地驻扎。” 斥候声音发颤,额头沁汗。 “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李密听出了关键。 “其余主力……仍在兖州原地驻扎。” “下去吧。” 李密面色微松。 “喏!” 斥候如蒙大赦,转身疾步退出。 “玄邃,眼下如何是好?” 杨玄感强作镇定,可手指仍不由自主地敲着案角。 “楚公,刚才的情报里,藏着一条活路。” 李密转身,语调平缓,“隋军只派三万人北上徐州,主力却按兵兖州不动。” “为何不动?” 杨玄感不解。 “因为洛阳的汉军,正盯着他们。” 李密直言,“上次属下提过——汉军占着中原,手里还扣着不少朝中大臣的家眷。” “你是说……” 杨玄感瞳孔一缩,终于明白过来。 “对,隋军主力和汉军打完一仗,就算赢了,也不会追着汉军猛攻——救出家眷才是头等大事。” 李密声音低沉,语气冷静。 “接着,他们就会掉过头来,全力收拾我们楚军,最后才腾出手对付汉军。” 直到此刻,杨玄感才真正想通:为什么隋军只派三万人来彭城? 原来是在牵制自己,更是日后围剿楚军的先锋。 “没错,隋军就是这个打算。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回师前,拿下彭城!” 彭城是命门。拿不下,楚军就难有出路。李密重重呼出一口气。 “可哪有那么容易?周法尚得知隋军主力即将南下,士气正旺,必定死守到底。” 杨玄感头一次这么着急——他太需要时间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是再派使者去汉军那边,请他们多拖住隋军主力一阵子。” 李密灵机一动,话音微颤。 这事迟早有人提,不如由自己开口,更显担当。 “出使不难,难的是没一份像样的礼。” 汉军不缺粮、不缺钱,空手去,人家凭什么卖力帮我们? 杨玄感清楚得很:结盟不是亲情,对方不会为楚军拼命。 “有现成的厚礼——楚公的妹妹。” 李密说出这句话时,胸口发闷。 那姑娘,他早有意求娶,只差正式提亲。 如今亲手将心上人推给别人,滋味实在难熬。 “嗯,若能嫁给曹封,也算良配。” 换作从前,杨玄感绝不同意。可如今汉军势起,威望日隆,他不再抗拒。 结盟变姻亲,汉军出手相助,自然更用心、更实在。 “早该一开始就说啊……” 这话像根刺,扎进李密心里。 最先心动的人是他,最后放手的人也是他。 “唉,玄邃,你要是早些提,也不至于赶在这节骨眼上。” 杨玄感叹口气。 别的厚礼,汉军看不上;唯有这门亲事,才能真正拉紧两家。 无奈之下,只能委屈这位最倚重的心腹了。 “玄邃,就这么定了!你真是本公的张良啊。” 每逢危局,李密总能破局。杨玄感说得真诚。 “楚公过奖。一切,都是为了楚军。” 李密答得恭敬,语调却干涩发苦——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等我们攻下彭城,挥师南下直取江都,本公就把如意宫主许配给你。” 那原是他为自己留的女子,如今为稳住人心,只好让出。 第300章 就该谈条件了。至少得让出半个州 李密确有大才,将来用得着的地方太多。 “属下……谢楚公恩典!” 听说如意宫主竟归自己,李密心头一热,先前的苦涩顿时散了一大半,连一丝怨气也没了。 “不必言谢。” 见他神色松动,杨玄感暗自松了口气。 他绝不想因这事,寒了心腹的心。 只要渡过眼前难关,打下江山,什么没有? 说到底,杨玄感终究是那个敢在大隋根基尚存时,第一个举起反旗的人。 “楚公,此事宜早不宜迟。” 李密迅速稳住情绪,重新开口。 “这次出使,本公另派人去,玄邃你留下督战。” 杨玄感想了想,还是没让李密去——怕他情绪不稳,反倒误事。 “诺。” 虽得了补偿,李密仍觉沉重。 可军令如山,他只能把那份不甘,默默压进心底。 “再传令斥候,速报玄纵加强戒备;另命赵怀义为使,即刻启程。” 弟弟那边眼下还稳,但隋军主力一动,压力必然骤增。 李密不合适去,别人又信不过,赵怀义最合适。 “诺,楚公!” 李密立刻打起精神——楚公之弟的防线,一点也马虎不得。 “你先去歇息吧,本公要去见见舍妹。” 有些话,得当面和妹妹讲清楚;心腹连日操劳,也该缓一缓。 “诺,楚公。” 李密应声退下,脚步缓慢而深重,一步步走出营帐。 “小姐在哪儿?” 杨玄感一进留县府邸,便开口问道。 “楚公,小姐正在院子里抚琴。” 侍女躬身答道。 “好,本公知道了。” 他点点头,转身朝院子走去。 果然,妹妹正端坐院中,指尖轻拨琴弦,眉目清雅如旧。 “大哥来了?今儿怎么得空?” 琴声微顿,她抬眸一笑,眼里满是欢喜。 她叫杨雨纤——不是后来的杨妃,而是史载的杨嫔,清丽温婉,是真正教养深厚的闺秀。 “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有件要紧事同你说。” 他常来探望,只要战事稍缓,必来一趟。 “什么事?大哥尽管讲,我能帮上忙的。” 她立刻想到前线——大哥正围攻彭城,意在夺取徐州。 “楚军眼下危急:隋军主力已至兖州,离留县不过咫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为解此困,我想让你嫁给汉王曹封。” “啊?嫁……汉王?” 她怔住,指尖停在琴弦上,一时没回过神。 “你别担心——曹封年少有为,已据两京,辖地至少两州。” 见她惊讶,杨玄感连忙解释,怕她心有不愿。 “大哥安排就好。” 她轻轻点头。 这位汉王,她听大哥提过多次,确是同辈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 嫁给他不委屈,更关键的是——能助大哥渡过难关。 “你放心,过去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 说实话,曹封不到一年就打出这般局面,确实罕见。 “嗯……” 她垂下眼,脸颊微微泛红,耳根也悄悄染了霞色。 “来人,替小姐梳妆。” 杨玄感扬声吩咐。 几名侍女立刻应声而入,开始为她整理发髻、披上嫁衣。 只等赵怀义一到,便可启程赴洛阳,与汉军结盟——这将是楚军翻盘的关键助力。 “见过楚公!” 赵怀义风尘仆仆赶至,连气都未喘匀,直奔堂前。 “免礼。此次出使,还有一事:小姐将随你一同前往洛阳完婚。” 军情紧迫,隋汉两军随时交锋,道路将断,杨玄感开门见山。 “诺!请楚公放心,此行必不负命!” 路上他已听说此事,当即应下。 “去吧。” 杨玄感一挥手。 “诺!” 事关楚军存亡,连小姐都要远嫁,赵怀义哪敢言累?转身即走。 “今天,真要走了……” 一身红衣的杨雨纤坐在马车里,透过纱窗望着熟悉的留县街巷。 还有站在长街尽头、静静目送她的大哥。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却藏着对家人的眷恋,和对前路的茫然。 “妹妹,等大哥稳住局势,一定派人去看你。” 今日他未赴军营,全军休整一日,只为送她远行。 “晚了一步……杨姑娘……唉!” 角落里,李密悄悄赶来,只看见车队渐行渐远。 那股苦涩又涌上来,比从前更浓、更沉。 “若再有一次机会,我定会抢先开口……” 哪怕楚公事后补偿,此刻亲眼所见,仍如刀割心口。 “必须速取彭城!” 他转身,眼神凛冽。 这一仗,是死局变活局的唯一机会。 “嗖——” 听见远处脚步声,李密迅速闪身,躲到一辆运粮小车后。 “传令:三更造反。”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果断下令。 “诺!” 将领们齐声应答——这是夜袭的号令。 另一边,相距不远的司州洛阳。 汉军大帐内,诸将肃立,正向曹封做最后禀报: “臣等参见王上!” “众卿平身。” “启禀王上:司州大局已定。八万隋军俘虏中,已有七万人通过我军常规编制考核。” “跟乐将军商量后,我们决定:三万人调去并州南部,由屈老将军统一整训。” 李靖出列,说起隋军俘虏的改编安排。这事拖到现在才定下。 “另外三万,派往凉州关北一带,尽快投入实战。” 岳飞紧跟着补充。 “剩下的一万,由司州本地接收、消化。” “调走三万,补进三万,咱们手上就多出一支能打的队伍。” 苏定方点头赞同——这样既不动摇汉军主力,又能稳妥扩编。 这些俘虏已在屈老将军和凉州兵营里训练了一段时日,已初步融入汉军。 “等把隋帝狠狠打一顿,就该谈条件了。至少得让出半个州!” 徐世绩心里清楚:多出来的兵力,就是为这一仗准备的。 “很好!各地将领协同整编,杜卿,立刻拟写调令。” 曹封深知:手里有兵,才能稳稳接住隋军让出的地盘。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先把俘虏调到边境——或对唐军,或防梁师都,或守外族。 一来避免他们抵触,二来让他们在实战中真正认下汉军这面旗。 “遵命,王上。” 凉州、并州的调动必须以汉王诏令为准,杜如晦提笔开写。 “遵命。” 李靖与岳飞同声应下。 如今各部运转有序,整编之事,交给前线将领联手办,完全没问题。 “启禀王上:近来北风越来越冷,幸而军中早备好了棉甲。” 长孙无忌上前禀报:“王牌军已全员配发;常规部队也开始换装,优先保障一线将士。” “酒水、粮草等物资,正陆续运往河内、荥阳、许昌三地。” 徐世绩接着补充。 “好在洛阳武库原有储备,不然真赶不及。” 李靖点头——光是给王牌军赶制棉甲,就耗去了大量工时与人力。 “照往年节气,再过几天就要落雪了。这批物资,来得正是时候。” 杜如晦语气郑重:这是汉军与隋军首场硬仗,容不得半点闪失。 不求大胜,只求稳住局面。 “其余驻军暂且维持现状,所有后勤,一律优先保障前线。” 曹封格外慎重——这不仅是开战,更是他与隋帝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遵命!” 第301章 下一站,萧美娘那儿 大战将至的紧张感悄然弥漫,满朝文武无不屏息凝神。 “王上,臣以为:隋军第一击,必从黄河水道发起。” 岳飞忽然开口。 “岳将军的意思是——他们想用自己最强的水师,专攻我军最弱的一环?” 苏定方立刻听懂,顺势接话。 “定方说得对。诸位,请看地图。” 李靖含笑点头——这个半路收的徒弟,悟性果然不凡。 “唰!”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沙盘。 “正如鹏举所料,隋帝清楚我军水战薄弱。他的水师会沿黄河突进,抢占孟津与小孟津。” 李靖边说边在图上划出路线,终点直指洛阳,“以此撕开缺口,直插我腹地。” “绝不能让他们拿下孟津!否则隋军将源源不断地在此集结!” 徐世绩第一个反应过来。 “得设法让他们在这儿撞上墙。” 长孙无忌皱眉——水师短板一旦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各位,再过几日就要下雪。黄河结冰,他们的船就动不了了。” 杜如晦想起天气,脱口而出。 “杜大人,隋帝不会等到冰封才动手。” 苏定方冷静提醒:战机稍纵即逝,敌人不会等人。 “确是如此。” 这法子行不通,众人一时沉默,低头思索。 “王上,只要我军顶住隋军第一波水师强攻,雪就会落下来。” 李靖略一沉吟,提出新策:“凉州水师尚弱,不宜硬拼。不如集中全部炮弩,死守渡口,先拦住他们!” “对!差点忘了八牛炮弩——水上打起来,威力更大!” 杜如晦一拍大腿,懊恼自己竟把这利器给忘了。 “眼下除了运来的九百台,新造的还有一千四百台,足够对付隋军水师。” 长孙无忌对物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脱口便答。 “哈哈,加起来两千三百台,比原先翻了一倍多,够隋军水师好好喝一壶了!” 李存孝朗声一笑——炮弩的厉害,大家早有目共睹。 “拖上几天?完全没问题。” 徐世绩点头,语气笃定。 曹封听完,当即拍板:“诸位臣公,那就照你们说的办:调集洛阳所有炮弩,全部交给凉州水师!” “诺!臣等无异议!” 众人齐声应下。这个防务漏洞,原本就是致命软肋,如今补上了,人人安心。 “水师扩建刻不容缓。好在战船已在赶造,俞卿也在加紧招募精锐将士。” 经此一事,曹封下定决心要大力加强水师。 “另外,令孙华所部随时配合水师作战。”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诺。” 杜如晦立刻提笔,将上述安排一一记入待发诏令。 这时,岳飞上前禀报:“王上,五千背嵬步军已抵洛阳。”——那是他从并州带来的老部下。 “很好。这座临时府邸,连同皇宫,即日起由背嵬步军接管。” 曹封语气沉稳:“洛阳今后是陪都,地位不输长安。” “诺!” 岳飞应声领命;其余文武也毫无异议——战力摆在那儿,谁不服? 太平关一役,背嵬步军硬扛十倍唐军,早已证明一切。 “好了,诸位臣工各自准备,明日开拔!” 曹封起身,声音洪亮。 “诺!王上!” 满堂汉军将领与官员,满怀斗志,昂首退去——他们即将迎战隋帝亲率的大军。 “杜卿,带路,去兵器坊。” 众人散后,曹封转身对杜如晦道。 兵器坊,既是后勤命脉,更是战力根基,他必须亲自看看。 “诺。” 杜如晦心领神会,快步引路。 到了坊前,他高声道:“这是王上,速来参见!” “臣等参见王上!” “草民参见王上!” 坊内官吏躬身行礼,工匠们则光着膀子、满身汗水,纷纷低头致意——衣衫不整,自觉失礼。 “免礼,各忙各的。” 曹封一边说,一边径直往里走。 “王上,坊内炉火炽盛,温度极高!” 杜如晦赶紧跟上,生怕他中暑或烫着。 “是啊,王上身份尊贵,今日能亲临,已是莫大荣光。” 旁边官吏也连忙附和。 “望王上恕罪……” 工匠们头垂得更低了,汗珠直往下掉。 曹封却摆摆手,朗声道:“寡人知道你们辛苦,再咬牙撑一段时日,就轻松多了。” “这批紧急军械赶制完毕后,所有工匠和衙门人员,一律多发半年赏钱;往后每次急造,照此办理!” 他向来不吝厚赏——只要肯卖力,将士也好,匠人也罢,都该得这份回报。 “多发半年赏钱?!” 话音刚落,全场一静,随即呼吸一紧,不少人眼眶发热。 前朝(隋室)也曾强征赶工,偶有赏赐,但从没这么厚过,更别说次次都如此! “王上!王上!!” 片刻之后,震耳欲聋的呼声轰然炸响——全是发自肺腑的拥戴。 为谁效力不是效?可这样的王上,值得拼尽全力! 杜如晦默默侧目:王上这一趟,不单是看活计,更是收人心。手段,真高。 “你们挑几样主战器械,讲讲构造。” 见众人干劲更足,曹封满意点头。 “王上请看——这是咱们汉军自产的投石车,有效射程九十步,一次可抛百斤重弹……” 一名小吏立即上前,讲解得条理分明。 每问一样兵器,都有专人详答,熟稔专业,毫不含糊。 “走,去一趟皇宫。” 过了好一阵,曹封从兵器坊走出来,开口道: “去萧美娘那儿一趟。” 他打算出征前,再和萧美娘比试比试茶艺。 顺便,也带张顾影、伊挽云一起,好好喝几盏。 “诺。” 杜如晦垂手应声,脸上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明白。 —— 皇宫一处偏殿里,张顾影望着窗外,轻声问: “王上好多天没来了……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心里却已沉了下去。 伊挽云立刻接话,声音发紧: “这可怎么办?” 被冷落不是小事。她早不担心性命,眼下只急着见人。 张顾影叹气:“除非王上亲自来,派女官传话也没用。” 殿外全是汉军守卫,想出门都难,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来了!” 伊挽云忽然眼睛一亮,顾不上说话,直直望向门口。 张顾影一愣,顺着她目光看去—— “啊!妾身见过王上!” 果真是曹封!两女慌忙起身行礼。 “免礼,坐吧。”曹封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坐下,“今日得空,来看看你们。” 张顾影早已备好茶具,伊挽云正提壶烧水。 她低头捧起茶盏,声音轻快:“王上,请品茶。” “好。” 曹封端起茶,细细尝过。 果然——张顾影的手法更稳了,伊挽云的火候也更准了。 天色尚早,他放下盏,笑道: “走,下一站,萧美娘那儿。” 身后,张顾影和伊挽云相视一笑,由宫女扶着送至殿门。 —— 宫门外,杜如晦站了许久,腿脚发麻,终于望见曹封身影。 “王上!” “杜卿先回去歇着。”曹封见他疲惫,开口道。 “臣是记室,职在近前,不敢离王上左右。” 杜如晦躬身答得干脆。 “走吧。” “诺。” 曹封不再多言,杜如晦默默跟上。 第302章 还能在汉军底下当差,已是运气了 —— “全军集结!全军集结!” 号令如雷,响彻洛阳城内外各营。 秦琼一边扣甲带,一边催促:“快!检查装备!” 单雄信动作利落,边系腰带边问:“又打仗?” 这段日子,他早不是从前那个慢吞吞的汉子了。 程咬金也已披甲完毕,咧嘴道:“看这阵仗,八成是。” “走,先去校场!” “走!” 三人不多废话,领着将士们疾步奔向点将台。 误时者,按军法处置——没人敢耽搁。 单雄信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咦?其他王牌军也都到了?” 程咬金抬头一看,倒吸一口气:“虎豹骑、乞活军、白马义从……全齐了!” 这是他入汉军以来,头一回见这么多精锐同聚一地。 秦琼沉声道:“要么班师,要么隋军主力杀回来了。” 他顿了顿:“王上不会这时候撤军——肯定是后者。” —— 李存孝骑着火焰驹,在各支队伍间来回驰骋,高声下令: “列阵!肃静!” 将士们齐齐屏息,鸦雀无声。 曹封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千军万马,朗声问道: “寡人将率尔等,迎战隋帝亲率之师——告诉寡人,该如何?” “杀!杀!!” 汉武卒、背嵬骑、虎豹骑、乞活军……所有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面对隋朝天子亲征的大军,他们毫无惧色。 “战!”曹封抬臂高呼,“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汉军,永不言败!” 方阵下的李存孝、苏定方等人胸口发烫,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 他们带着将士齐步上前,向汉王曹封立誓:刀一出鞘,必见鲜血;此战,定要打出威名,建下不朽功业! “杀——!” 这是汉军与隋军第一次正面交锋。汉王亲征,隋帝也御驾临阵。秦琼热血上涌,浑身发颤——要知道,汉军眼下只占两个半州,而对手,是根基仍在的大隋朝廷! “战!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我汉军,永不言败!” 单雄信早把过往心思抛在脑后,此刻眼里只剩一个“杀”字。 程咬金也忘了自己是谁,跟着吼出声,大步跟上汉王,迎向隋帝! “这才是王牌军的气势!” 长孙无忌听得真切,那震天动地的呼喊里,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 “有这样一支铁军,打败隋军,未必不可能。” 一向沉稳的李靖,此时也难掩激动。 “若将来再扩编几支这样的军队……简直不敢想。” 徐世绩虽投汉不久,却已深知各王牌军之强——随便拉出一支,都可独当一面,镇守一州绰绰有余。就连隋朝最精锐的骁果卫,胜负也难料。 “王上究竟是怎么练出这些兵的?” 杜如晦望着整齐如刀削般的军阵,心中敬畏又深了一层。 “好!这就是寡人的王牌将士——争天下的最大本钱!” 曹封感受到将士们沸腾的战意,缓缓张开双臂,坦然接受万众拥戴。 “王上威武——!” 随行文武无不振臂高呼。 “王上威武!王上威武——!” 呼声又传至三军,全军再度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出发!” 待声浪渐息,曹封果断挥手,下令开拔。 “诺!” 各王牌军迅速调转阵型——汉武卒为先锋,其余依次列队。步伐一致,不疾不徐,朝着荥阳、许昌方向挺进,直赴战场前线。 “外头怎么这么响?” 宫中,萧美娘隐约听见远处轰鸣,眉头微蹙。寻常操练,绝无这般声势。 “陛下率军打来了?……不对!这是出征前的誓师之声!” 近十万将士齐吼的声浪,她一听便辨了出来。身为皇后,又曾主理洛阳政务,这类军中动静,她太熟悉了。 “皇后,出什么事了?” 张顾影闻声赶来,神色紧张。 “是啊,怎么了?” 伊挽云也快步过来,想起上次汉军破宫、斩骁果卫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王上出征了,又要开战。” 萧美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迟迟不走,直到她彻底软在他怀里才罢休…… 原来,这一战,是汉王与隋帝的真正对决! “呼……原来是王上带兵出征。” 张顾影长舒一口气,胸口起伏明显。 “王上真厉害!拿下洛阳才几天,又挥师出征!” 伊挽云眼睛发亮,像在夸一位无所不能的英雄——至于“厉害”在哪,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方方面面都厉害。 “汉王……隋帝……” 从前,萧美娘笃定隋帝必胜。如今,汉军七日破洛阳、五日稳局势,胜负早已难料。 “不知王上……何时回来?” 比起她的忧虑,张顾影和伊挽云反倒满心期待,脸颊悄悄泛起红晕。 “此战若胜,汉军便稳坐司州与洛阳,成为天下义军之首,唯一能与大隋平起平坐谈条件的势力;若败,隋军重振旗鼓,或有翻盘之机……但愿陛下赢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其实毫无把握。 “既然没事,咱们继续练舞吧。” 确认宫中平安,张顾影和伊挽云相视一笑,转身回殿——为了让他多来几次,这舞,得跳得更美才行。 “我……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 两个女子的举动再寻常不过,可萧美娘却一时难以接受,默默叹了口气。 眼下,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陛下——只要他能击退汉军,就能救她脱身。 若这一战败了,她便只能留在这里,彻底成为汉王的人。 “徐卿,你留下镇守洛阳,统筹各地粮草、军械调运。” 大军即将开拔时,曹封顿了顿,缓缓开口。 “留在洛阳?!” 徐世绩正准备随王上奔赴前线,一听这话,顿时愣住。 别人全都随军出征,唯独自己被留在后方——这分明是重用的信号! 莫非,王上已在物色日后坐镇洛阳的主事之人? “诺!臣定不负所托!” 念头飞转,他心头一热,立刻躬身领命。 “这是徐大人的机会……可抓不抓得住,还得看他自己。” 旁人心里都明白:洛阳事务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最考应变与担当。 “诸位,出发!” 曹封翻身上马,跨坐绝影,扬鞭一挥,再未多言。 其实,他没想那么远——只是想借机锤炼徐世绩,让他学着独当一面。 “诺!” 文武齐应,纷纷跃上马背,紧随王上身后。 “踏……踏……” 八万五千精锐齐步而行,正是汉军最核心的力量。 队伍肃整,步伐沉稳,人人眼中燃着必胜之志,士气高昂如火。 “能进这样的军队,真是祖上积德。” 尤俊达刚考中捕快,几天后就正式上任,可至今仍忍不住叹气—— 当初怎么就昏了头,跟着王伯当、谢映登一道逃出军营? “可不是嘛!真害人害己,白白错过大好前程。” 丁天庆望着汉军锃亮的甲胄、齐整的队列,越看越气,恨透了那几个带头的人。 “谁能想到,我们当时竟也脑子一热,跟他们一起走?” “说白了,全为自个儿打算,压根没想过兄弟们!” “对!用不上秦兄弟时张口就骂,一有事就喊‘秦哥救命’——真恶心!” 几句闲话,引得周围绿林汉子纷纷点头,怨气至今未消。 “各位,换个角度看——还能在汉军底下当差,已是运气了。” 尤俊达见大家情绪低落,笑着宽慰道。 “尤兄弟说得是!好歹是公门差事,当年秦兄弟不也是从捕快干起?慢慢来呗。” 丁天庆觉得挺知足:像他们这种曾上过军中黑名单的绿林人,能进衙门,已属不易。 “也是,总比连衙门门槛都摸不着强。” 一听这话,众人心里舒坦多了。 再说,汉军行事干脆磊落,合他们胃口;刚才生气,纯粹是气那几个人太不讲义气。 “汉军确实值得投奔,这次能进衙门,我真没想到。” 尤俊达想起帮乡亲讨公道那会儿,图的就是一个“义”字,不禁感慨。 “没错。秦兄弟他们当初死守军营,怕就是早看清了这一点。” 丁天庆深以为然——不了解汉军时还犹豫,越了解,越觉得舍不得走。 这支义军,和别的势力,就是不一样。 “走!咱们好好喝一顿,算是新生活的开头!” 第303章 朕倒要看看,你怎么挡这一刀 尤俊达性子豁达:事已至此,不如珍惜眼前这份差事。 “哈哈,该喝!该喝!” 众人一哄而起,直奔酒楼,热热闹闹地庆贺起来。 “听说没?汉军主力开拔了!” “早传开了!王上亲自带兵出征!” “嘿嘿,知道为啥这么兴师动众不?对手是隋皇帝!” “这下可真炸锅了——连皇帝都来了,怪不得王上亲征!” 这类议论,不光在洛阳酒楼里响成一片,荥阳城的酒肆里,也到处都是。 “汉军……是不是太狂了点?” 谢映登听闻消息,轻轻摇头。 “拿下个洛阳,就当自己是天下共主?可笑。” 王伯当却不以为然:在他眼里,隋室根基深厚,无人能撼。 各地虽有零星起兵,却根本撼动不了隋朝根基。光看朝廷还能一边打仗、一边调度自如,就知这棵大树根深干粗——眼下谁也扳不倒! “可不是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跟隋皇比?打一次输一次!” 两个支持同一立场的绿林好汉,连连点头附和。 “汉军撑不了多久,必败无疑!” 谢映登仰头灌下一口酒,语气斩钉截铁。 “还用想?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咱们只管等着瞧——隋军怎么追着他们砍!” 王伯当冷笑一声,认定汉军末日已到。 “到那时,秦琼、尤俊达那伙人,一个都跑不掉。” 有人忽然提起秦琼一行。 “还想跑?门儿都没有!凡是参与攻打洛阳的,统统斩首示众!” 一听到这几个名字,谢映登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秦琼他们富贵了就忘了兄弟,这也就算了;危急关头,连伸手拉一把都不肯。 尤俊达那帮人更可恨——帮着汉军作恶,还翻脸不认人,撕破脸皮赶人走! “斩首还是轻的!牵连全家、抄没三族,也不是没可能!” 王伯当说得像亲眼看见行刑一样,句句带劲。 “早劝过他们别蹚浑水,偏不听。现在想回头?晚了!” 这话一出口,谢映登顿觉心里痛快极了。 “哈哈,不听老兄弟的话,又能怪谁?” ——汉军越惨,越说明王伯当他们当初离开是对的! “谢兄弟、王兄弟,说得太在理了!” 周围绿林好汉齐声赞同,个个都是这么想的。 “我先不走,留在司州,亲眼看看汉军怎么垮台!” 王伯当越想越笃定汉军要完蛋,干脆提议留下观局。 “我赞成!多待一个月而已,正好瞧瞧隋帝怎么反攻司州!” 谢映登一听,正中下怀——他巴不得亲眼看见汉王抱头鼠窜,隋军一路追杀入洛阳! “哈哈,我们也留!” 其余好汉毫不犹豫,脱口应下。 —— 濮阳城临时行宫内,宇文成都躬身禀报: “启禀陛下,十三万骑步大军已集结完毕,另加三万骁果卫,共计十六万。” (骁果卫是禁军,不算在骑步军之内。) “很好。” 杨广听罢,底气十足。 苏威上前一步,语气关切:“陛下,汉军陆战厉害,但水师弱——这是他们的软肋。我军正可抓住这点打!” 他惦记着家眷早日团聚,所以格外上心。 反正,这一仗非打不可。 “没错!水师就是汉军的命门。我军可顺黄河而上,先取孟津,再占小孟津。” 来护儿点头,力推这条路线。 “如此一来,不必在荥阳、许昌缠斗,直插洛阳腹心!” 虞世基立刻附议。 “那就让水师先行,击溃汉军水师,夺控孟津一带;再运载骑步大军,直捣洛阳!” 杨广当场拍板,对这策略十分满意。 “陛下圣明!” 文武齐声应和——水师开路、步骑跟进,人人觉得稳妥。 来护儿又补充道:“陛下,不如调原洛阳水师,再加冀州、兖州两支水师同赴前线。” 他心里清楚:儿子来整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能守住。 由此推测,汉军水师顶多三万人,这几支水师合起来,足够压住! “那个……来将军……” 苏亶欲言又止,提到“洛阳水师”几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 “来将军之子,英勇啊……” 其实满朝文武都知道来整已阵亡,只是谁也不忍开口。 毕竟,他家眷还在洛阳,独子战死黄河,打击太大了。 “怎么了?” 来护儿一愣——这安排明明合情合理,哪有问题? “说吧。” 杨广见状,轻轻抬手示意。 如今确认家眷平安,这事该告诉心腹了。 苏亶深吸一口气,低声禀道: “来将军……令郎来整,已在与汉军水师交战中,壮烈殉国。” “什么!” 来护儿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停顿片刻,他挺直腰背,声音沉稳: “吾儿宁死不降汉军,无愧大隋——值了。” 话虽硬朗,眼角却分明泛红,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来护儿双手死死攥着玉圭,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悲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来将军,节哀。” 文官武将们挨个上前,说的都是这一句。 “来卿,水师这一仗,你先不用上。等大军打进洛阳腹地,再出战不迟。” 杨广坐在龙椅上,一眼就看出这位心腹正强忍丧子之痛,语气放得极轻。 “陛下!请让臣指挥水师!” 来护儿“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响亮,没有一丝犹豫。 “这……来将军的心情,大家都能体谅。可水师事关重大……” 群臣面面相觑,想劝,又怕伤了他心。 “来卿,朕再问一句——你真能带好水师?” 杨广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臣定不负命!” 来护儿低头应声,声音稳、眼神清,悲痛未消,却未乱分寸。 “好!朕准了。即刻调冀州、兖州水师五万人,由你统率!” 见他神志清明、意志如铁,杨广不再迟疑。 此战,大隋占尽天时地利,胜算极大。 “谢陛下信任!臣必拼死一战!” 本以为会被驳回,没想到竟真如愿以偿,来护儿心头一热,脊背挺得更直。 从此,唯有死忠陛下,誓保大隋。 “陛下这一手,高明啊。” 宇文化及悄悄抬眼看向杨广,心中了然:既成全忠臣之心,又牢牢拴住其人。 来护儿本就是水战老将,如今更带着一股狠劲,孟津渡口,必破无疑。 “这场水战,汉军水师怕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威捻须而立,老练如他,一眼便看透其中深意。 “诸卿,以为如何?” 杨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臣等无异议。” 来护儿资历够、本事硬、威望足,谁会反对? “来卿,速去准备。朕与百官,就在后方观你破敌!” 最后这句话,杨广说得格外郑重。 “遵命!” 来护儿拱手一礼,转身快步离去,直奔冀州、兖州水营调兵。 “其余诸将,步骑将士尽数登船,待水师破关,立刻经孟津杀入洛阳腹地!” 一提到“洛阳”,杨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遵命!” 群臣齐声领命,陆续退出大殿。 “曹封,朕倒要看看,你怎么挡这一刀!” 五万水师一旦开拔,汉军那点水师,根本不堪一击。杨广眼中寒光一闪。 —— 洛阳以北,河内郡南岸。 “把炮弩架这儿!” 俞大猷站在岸边,亲手指点将士搬运器械。 他是老水师,知道哪处设弩最能打中敌船。 “俞将军,按您吩咐,炮弩已全部布好。” 孙华带兵赶来支援,抱拳禀报。 他官职低一级,说话自然用“末将”。 “好,我稍后亲自查验。” 第304章 汉军水师,究竟有几分本事 不是不信,而是战事不容半点差池。 “还有哪里需要帮忙?” 孙华明白他的谨慎,毫不介意,只盼多出一分力。 这是王上和隋帝的正面较量,一点都不能输! “孙将军,烦你跑一趟荥阳,请薛将军在金堤关也布上炮弩。” 俞大猷略一思索,开口道。 延津关这段水流急、河道窄,是主防点;若对岸金堤关也设弩,隋军水师左右难逃。 “诺!” 孙华没多问,立即应下。 他不懂水战,但信得过俞将军的判断。 “哗啦——” 延津关紧邻孟津,与荥阳隔河相望。孙华乘船顺流而下,很快靠岸。 “孙将军?这时来,有事?” 大战将至,薛轨见他突然现身,眉头微皱。 “薛将军,您应该清楚,隋军很可能会从水路突破。俞将军的意思是——在金堤关也布设炮弩。” 时间紧,孙华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没错。我军水师战力虽强,但总共才一万人,不能全拼进去。” 一旁的尧君素也点头接话。汉军就这一支水师,打光了,就真没了。 “俞将军怎么安排,我们照办就是。” 薛轨向来支持打击隋军,更明白水师不能硬耗。 隋朝司州侯官机构早已瘫痪,估计连水师真实兵力都不知道——而汉军心里有数:就一万凉州兵。 “代俞将军谢过薛将军!” 事情谈得顺利,孙华当即拱手致谢。 “哈哈,同属汉军,帮水师打仗,还用客气?” 薛轨摆摆手,语气轻松。 “对!都是为王上效力,共抗隋帝!” 已真心归附的尧君素朗声一笑,毫无保留。 “哈哈,正是如此!” 孙华随即转身,快马回营,通知水师:荥阳方向已准备就绪,可随时协同。 俞大猷查完延津关防务,便率水师将士赶赴金堤关,立即展开新部署。 “这炮弩,真有那么厉害?” 看着河岸两侧各排开一千二百台炮弩,薛轨忍不住问。 “薛将军,末将当初也不信——等打起来,您就明白了。” 尧君素语气笃定,对炮弩信心十足。 “那本将倒真要亲眼瞧瞧!” 这话一出,薛轨眼里也透出期待——像许多人初见时一样,等着看汉军最强利器的威力。 “金堤关这边布置妥了,齐射调度,就拜托二位了。” 俞大猷走过来,简明交代。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听说会操作炮弩的将士不少,薛轨郑重应下。 “回头一起喝酒——我得先回去了。” 军务繁多,俞大猷没多留,转身便走。 这一仗,对手可是数倍于己的隋军水师。 “俞将军,我们送您一程。” “不必远送,就此告辞。” “好,告辞!” 论官阶,俞大猷远高于二人,尧君素和薛轨仍坚持送到营门。 “怪不得王上把刚建的水师,交给他统领……” 目送背影远去,薛轨由衷感叹,“这作风,实在痛快!” 私下里,也值得深交、学习。 “可不是?俞将军行事严谨,又通水战,实属难得。” 尧君素点头,“他刚忙完延津关,立马赶来金堤关,一刻没歇。” “二位将军,王上已率主力抵达荥阳!” 正说着,一名士卒小跑来报。 “走,立刻面见王上!” 一听曹封到了,薛轨立刻收住话头,翻身上马。 “驾!” 尧君素没多言,紧随其后,策马直奔荥阳城。 “臣等方才不在城中,未能及时迎驾,请王上恕罪。” 两人快步进帐,朝曹封与诸文武躬身行礼。 “无妨。你们是去协助水师布防,朕已知晓。” 司州锦衣卫早将详情呈报,曹封神色如常。 “王上消息如此灵通,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 薛轨心头微震,暗自惊叹。 “诺。” 不敢久思,两人迅速归列,肃立于文武队中。 “启禀王上,水师部署基本完成,一万将士已全部离岸,开赴预定水域。” 骆思恭接着汇报。 “愿此战化险为夷。” 苏定方低声说道,“这支水师,是将来根基,绝不能垮。” “水师若败,洛阳危矣……” 长孙无忌轻叹,眉间难掩忧虑。 “很好,将士们士气足。” 曹封望着满营将领,语气沉稳,“有了这么多炮弩,胜算大增。” “王上,此战关系重大,臣请率众前往金堤关观战。” 一向沉得住气的李靖,也主动提议。 “准。便去金堤关,亲看水师将士如何破敌!” 群臣忧心忡忡,曹封顺势应允,也是为安人心。 “诺!” 满堂文武齐声应命,无人异议。 隋帝打算从水路进攻,那他的骑兵和步兵主力,肯定也跟在后面。 到时,咱们汉军的主力,正好守在金堤关——卡住他们北上的咽喉! 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打得干脆、漂亮! 能不能稳住洛阳,再顺势拿下整个天下,就看这一战了。 想到这儿,汉王曹封心头一热,热血直往上涌。 —— 各支王牌军已陆续开进荥阳,扎下营盘。不少将士忙完手头活儿,正歇着。单雄信就是其中一个。 “我说咬金,你又在吹牛吧?”他笑着打趣。 程咬金立马急了:“我没骗人!真见着王上了!” “咬金,说实在的——你到底见没见着?王上到底啥样?”秦琼问。这次汉武卒排在后队,他连王上的影子都没瞅见。 “这个……那个……”程咬金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上次太糗了——要不是徐老哥拉他一把,他当场就得露馅。 “嘿,你小子还想蒙我们?”单雄信笑着骂了一句。 “真没看清脸!但声音听见了!真的!”程咬金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光听声音,你觉得王上是啥样的人?”秦琼追问。那天全军出征,他也只远远听见几句号令,没太留神。 “可怕!真吓着俺老程了!”程咬金收起嬉笑,脸色一正。 “哟?还有你程咬金怕的人?”单雄信乐了,可越笑越好奇,“快说说,到底咋回事?” 秦琼却听懂了:“他说的,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君王的气势。” 他点点头,自己也信了:像王上这样的人物,哪能没有这股气场? “对对对!就是君王气势!”程咬金一拍大腿,连连点头,“可算找着词儿了!” “那难怪——别说你,换咱们去,估计腿肚子也得转筋。”单雄信信了。 世上真有那么几个人,天生带着一股压人的气魄,让人不由自主想低头。 秦琼想了想,小声说:“说不定……王上真是真龙天子?” 他知道程咬金从不乱说话,更不怕谁。能让他失态的,恐怕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 “父亲,一定要替弟弟报仇!”来弘咬着牙,比来整年长几岁,恨意更深。 来护儿神色平静:“跟汉军交手,不能带着这种情绪。” 朝会上下的决心,已经消化完了;之后的情绪,也早已平复。 “诺,父亲。”来弘见父亲沉得住气,自己也慢慢冷静下来。 这时,部将方青奴快步进来:“禀将军,我部水师已集结完毕。” 他是跟了来护儿多年的老部下。 “传令——全军起航!冀州、兖州水师,即刻出击!”来护儿声音沉稳,毫不迟疑。 “诺!”方青奴领命而去。 来护儿转身看向儿子:“走,父子俩一起去看看——汉军水师,究竟有几分本事。” “诺。”来弘应声,两人一同走出岸边临时搭起的中军帐,登上了旗舰。 “起航!” 冀州、兖州两支隋军水师,从汲郡黎阳码头扬帆出发。这里是黄河上游关键水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传令各船:梯队推进,小舟巡护两翼!” 来护儿的水战调度,干净利落。哪怕突遭袭击,也能稳住阵脚、迅速还击。 第305章 手握此等神兵,天下谁能挡? 后方一艘运粮大船上,设着行军主帐。虞世基掀帘望了一眼,点头赞道:“来将军布阵严整,进退有据。” 苏亶虽不通水战,也看得明白:“冀、兖二州水师本就精锐,再加来护儿亲自指挥,汉军未必拦得住。” 宇文化及听了,嘴角一扬:“这么说,我家眷们,很快就能回京了。” 他记得清楚——汉军人数,眼下并不占优。 杨广站在高处远眺,目光落在整齐驶出的船队上,终于松了口气:“来卿未被丧子之痛乱了方寸,好。” 随即,他望向洛阳方向,眼神灼灼:“这一战,朕要一路打进洛阳!” 美娘,再忍一忍——很快,朕就来接你回家。 “转帆!目标:孟津!” 五万冀州、兖州联编的隋军水师,整整齐齐铺开在河面,声势浩大。 浪花不时扑上船舷,隋军将士稳稳立在甲板上,纹丝不动。 哗……哗…… 旗舰是来护儿坐镇的五牙大舰——高逾百尺(约29.5米),能装整整一千名官兵:有的持械备战,有的在舱底划桨。 “报——隋军水师已从冀州岸口大规模出动!” “粗略估算,兵力约五万人!” 一名凉州水师哨兵飞奔入帐,急声禀报。 “再探!” 俞大猷深深吐出一口气,眼中却燃起久违的战意。 这才像样——他向来只爱硬仗。 “诺!” 哨兵转身疾步离去,继续盯紧敌情。 “传令:所有战船起锚,列阵迎敌!” 哪怕手握威力强大的炮弩,俞大猷也毫不轻敌。 “起航!” 孟津码头上,凉州水师立刻响应。大小船只依次离岸,各司其职。 其中福船最为醒目:高达四十米,吃水两丈,纯为作战而造——不靠人力划行,全凭风力驱动,对操船技艺要求极高。 “离岸!” 俞大猷站在主舰甲板上,再次下令。 虽总人数不及隋军,但凉州水师船型多样、配合默契,整支舰队浩浩荡荡驶入黄河主道,气势丝毫不弱。 “快看——是我军水师!” 荥阳郡金堤关上,观战的汉军文武中,杜如晦眼尖,第一个喊出声。 “果然雄壮!” 李靖望着那些比隋军五牙大舰还高的战船,又见不少从未见过的新式船型,心头一松。 “说不定,真能跟隋军水师过过招。” 薛轨与尧君素曾是隋将,最清楚隋军水师底细,此刻也点头附和。 “寡人信得过将士们,更信得过凉州水师!” 曹封语气沉稳。只有他心里清楚:凉州战船先进、炮弩犀利、将士精锐——此战,并非没有胜算。 “王上说得是。眼下,也只能托付给他们了。” 长孙无忌见王上如此笃定,眉间忧虑悄然散去。 “隋军到哪儿了?” 俞大猷立于船头,望着奔涌的黄河水,沉声发问。 “回将军,最新消息——隋军先锋已进入司州水域!” 身旁将领迅速答道。 “命延津关、金堤关守军:放先头部队过去,待其主力深入,再全力开火!” “诺!” 将领即刻派人分赴河内郡、荥阳郡传令。 “动手时刻到了。” 孙华与尧君素各自率部就位——共两千四百架炮弩全部装填完毕,箭矢备足,射角调校精准,随时可倾泻火力。 “加速通过这段河道!” 来护儿下令。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不利久停。 “诺!” 方青奴挥动大纛,不同旗语瞬时传遍全军。 “父亲,您是怕汉军在此设伏?” 来弘听完,低声问道。 “伏击?顶多添点麻烦。可对汉军来说,才是真吃亏——这儿河道最窄,咱们船再多,也展不开。”来护儿声音低沉,经验老到。 “您的意思是……船挤多了,反而碍事,连转向都难?” 来弘盯着地图,又望向前方收窄的河面,试探着问。 “正是。一旦拥堵,船就成活靶子。” 来护儿眯起眼,目光如刀。 今日,他要全歼汉军水师,用这场血战,告慰小儿子的亡魂。 “那他们只能等死——别处开战?根本来不及了。” 来弘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咻——咻——!” 突然,尖锐破空声撕裂长空! 河面骤然震颤,水波狂跳! 下一秒,一支支巨箭猛地闯入视野——每支长四寸,粗六寸,像铁铸的巨矛。 “这是什么?” 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箭!来护儿、方青奴,还有所有隋军将士,全都愣住了。 “轰!” 全是精铁打造的箭,裹着骇人力量,狠狠撞上船板——一穿而过! 还不罢休,继续向前飞,撞上小船,当场炸得粉碎。 更惨的是人和船一起中招,血肉横飞,一片刺眼猩红。 “啊——!” 被波及的隋军,轻的直接摔进水里;运气差的,当场被劈成几截。 “这……是什么兵器?!” 来弘张大了嘴,完全不敢信——威力远超常理。 “再厉害的武器,用的人也有限。听我号令:各船立刻散开,最前面的船,强行突进!” 来护儿没犹豫,立刻下令。 “得令!转帆,分散!” 方青奴高声传令,隋军迅速稳住阵脚,重新列队前进。 “来护儿水战老练,名不虚传。可惜——碰上了俞将军。” 苏定方扫了一眼炮弩布防,立刻明白用意:三道防线,滴水不漏。 不是来护儿不行,是俞将军太强。 “咻!咻!” 果然,最前头的隋船刚驶入延津关水域,漫天巨箭已如暴雨砸下。 距离更近,炮弩威力全开。 “呼!呼!” 每一箭落下,必毁一船——船身硬生生被撕成两半! 角度刁钻至极,毫无死角可躲。 若是五牙大舰,中一箭就摇晃失衡,中三箭便开始进水,根本救不了。 “挡不住!真挡不住!” 有隋军想还击,可弓箭射程根本够不着——白费力气。 只能挨打,连敌人都看不见,人心越来越慌。 “哗……哗……” 就算有船侥幸冲过前两道,第三道早等着——轻松击沉。 河面上,全是碎木、断桨,还有浮沉挣扎的隋军士兵。 “第一段打外围,第二段专削突入的主力,第三段清残余。” 水战才刚开始,长孙无忌已看得入神。 “这武器太神了!不行,我要亲自去操一门!” 薛轨看得手痒,转身请示王上。 “去吧。” 曹封轻轻一挥袖。 “臣谢王上!” 薛轨满心兴奋,快步奔向炮弩阵地。 “太吓人了!一箭下去,吃水这么深的大船,说毁就毁!” 观战的隋朝文武中,苏威失声惊叫。 “我记得……好像是汉军的‘炮弩’。原以为传言夸大,没想到……” 虞世基喃喃自语,忍不住问自己:“世上真有这般利器?” “要是打在人身上?肯定炸得渣都不剩!” 宇文成都脸色发白——他都不敢想,自己能不能徒手接住一箭。 “侯官怎么没报?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干什么去了?!” 杨广浑身发冷,再也稳不住帝王气度。 突然想起:“对了……司州侯官,早被曹封拔了!” 他脸色一沉,难看至极。 “难怪汉军攻洛阳如此神速——手握此等神兵,天下谁能挡?” 罗艺背脊发凉,多年沙场经验,此刻全然失了底气。 “现在就和汉军水战……真的对吗?” 宇文化及望着满河残骸,心里那点胜算,正一点点瓦解。 (这炮弩,确非凡物。宋时灭亡后便已失传,工艺之精,早已绝迹。 第306章 想跑?休想 “怎么可能?!” 来护儿死死盯着江面——数十艘战船,竟没一艘能冲过去。 “将军!后面船只也到了,怎么办?!” 方青奴盯着江面上那从未见过的古怪兵器,嘴唇直打颤。 “再冲一次!汉军箭肯定用光了。” 来护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不安——他不信汉军真有那么多箭! 再说,这么多战船挤在一处,本就是水战大忌;若真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得令,将军!” 后队隋军被堵在后面,连同原有水师一起,乱糟糟堆在江心,正重整旗鼓,准备下一轮强攻。 “传令:全军战船全速前推一千步,立刻放出所有两头船!” 这些两头船本是为新兵操练所造,俞大猷却临机决断,直接调作火攻之用——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升满帆!全速前进一千步!两头船,即刻放行!” 凉州水师闻令而动,动作干脆利落。 “凉州水师出阵了……莫非是要——” 李靖望向挤成一团的隋军水师,嘴角微微一扬。 那笑容毫无温度,像在看一群将死之人。 “五万隋军水师,今日必败无疑!” 岳飞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已宣读终审判决。 “我汉军凉州水师,定胜!” 曹封亲眼目睹全程,热血早已沸腾。 “将军,汉军水师来了!” 方青奴抬手指向东面江面。 “来得正好!躲了半天,终于敢露头了?想靠这点小把戏赢我们?可笑!” 来护儿冷哼一声。他虽担心火攻,但眼下江面并无火势,心里稍安。 况且,先前那批战船被那怪兵器打得粉碎,残骸木屑横七竖八堵住水道——大船过不去,小船刚靠近,就被打沉了。 “放两头船!” 两头船,顾名思义,前后皆可进退,不像普通战船掉个头都费劲。它轻巧灵活,专用于窄江近战,只需两人就能操控。 “擂鼓!” 俞大猷一声令下。 “喏!” 壮士抡起鼓槌,重重敲响战鼓——那是为乘两头船、赴火攻的将士们,擂响的出征之音。 “咚……咚……” 战鼓声沉稳响起,一圈圈扩散开去。 两头船上的汉军将士闻声齐整一振,桨频骤然加快,船身破水而行,迅捷如梭。 “小把戏罢了,本将早有提防……传令,击沉。” 来护儿唇角微扬,语气笃定。 …… 若非明代两头船真出现在眼前,这判断确属寻常。 “总觉得哪里不对。” 军令已下,他眉间却未舒展,反而压得更紧。 “父亲不必多虑,不过几叶小舟,一击即沉。” 来弘见状,只当是谨慎过甚。 “但愿如此。” 来护儿略一颔首,暂将疑虑按下。 “喏。” 方青奴领命转身,步至船舷边,亲执旗语,号令各艟分进合击。 “盯住那些小船,击沉!” 隋军阵中杀意腾起。此前汉军舟船逼近又倏忽退开,形同撩拨;更兼前番交锋折损数艘艨艟,此刻正要还以颜色。 五牙巨舰未动,主攻之责落于艨艟……船身轻捷,弓弩齐备,床弩架起,箭雨先行。 “左舵回旋!右翼压上!前队突进!” 可那两头船遇箭不避,或疾退三丈卸力,或反向猛冲抢位,竟似通晓水势、洞悉敌隙。偶有落单者被围,才被一弩贯穿,顷刻倾覆。 “竟能说转就转?” 来护儿瞳孔一缩,声音陡然发紧。 按理,船行转向必耗时蓄势,大船尤甚。可眼前这些船,调头如臂使指,毫无滞涩。 “这……” 方青奴与来弘同时哑然,互望一眼……战船调向,何曾这般随心? “咔嚓!咔嚓!” 凉州水师趁势迫近,专寻艨艟侧后盲区,手起罐落。陶瓮撞上船帮碎裂,黑稠油液泼溅四散,浓烈气味霎时漫开。 “站住!不准走!” 隋军亦遣快艇拦截,可汉军舟船滑溜异常,兜转腾挪,追之不及,反被甩开老远,再掉头泼油如故。 “这是什么动静?” 碎瓮声密如急雨,方青奴抬眼扫去,脸色忽变。 “猛火油!” 来护儿鼻尖刚嗅到那股刺鼻焦味,背脊一凛。 “猛火油?!” 来弘喉头一紧,话音未落,已见数艘艨艟甲板上油迹蜿蜒,暗光浮动。 “撤!全速后撤,莫管汉军!” 他猛然醒过神来……那点不安,原是火种将燃。 “咻……咻……” 两头船上火矢离弦,赤焰划空,瞬息之间,十余处水面腾起火光。 “嗖!” 火星沾油,轰然爆燃。火舌舔上木板,沿着油痕疯长,眨眼吞没半船。 “啊……!” 舱底热浪翻涌,甲板灼烫难立,有人衣袍着火,有人跳水避焰,更多人扑打火头,手忙脚乱。 战局无声逆转……隋军不再攻敌,只顾自救。 “散开!别让起火的船靠过来!” 来护儿厉声断喝,额角青筋隐现。 “是!是!” 来弘连应两声,诺字卡在嘴边,竟忘了出口。 “隋军水师已露溃势。俞将军这一手,确是高明。” 杜如晦立于高台,目光未离江面,语气平静,却含几分释然。 上次交锋,不过是探路;此番才是真章。 “往那边去,能活命!” 求生本能驱使下,仍有隋军不顾号令,驾船朝未燃水域硬闯。 “清障船全出!清道!主力压上!” 俞大猷立于旗舰船首,见己方两头船陆续返航,当即下令。 战机稍纵即逝,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升帆!改弦!” 凉州水师诸船齐动,帆影翻涌,船身斜切江流,如群鲨破浪而前。 清障船早已劈波在先,铁钩长索齐出,为后续战船撕开通路。 “想跑?休想!” 孙华立于左翼艨艟顶棚,见隋军阵脚松动,挥手再令强攻。 “痛快!再给他们瞧瞧厉害的!” 对岸高坡上,薛轨一声暴喝,弓弦震耳。 “咻!咻!咻!” 三段轮射,尽数倾泻。两千四百具蹶张弩齐发,万矢破空,铁雨蔽日。 箭簇裹风,弧线压低,呼啸而至。 “呼……呼……” 隋军仰头刹那,铁矢已在瞳中急速放大,下一瞬,头颅洞穿、躯干钉穿、船板炸裂……冰水自窟窿狂灌而入,船身倾斜,嘶喊混着水声,一片大乱。 “拦住!用盾!上床弩!” 第307章 朕的水师……没了 方青奴嘶吼着调弓手列阵,盾墙刚举,床弩刚发,便见自家弩矢在半空被巨力劈开,断作两截;而对方箭簇毫不迟滞,贯盾透甲,直插胸腹。 霎时间,盾阵连人带甲撞入隋军船阵,当场掀翻数艘战舰,甲板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迸溅,再无一处囫囵。 “这……怎会如此?” 方青奴挥刀欲挡,刀锋刚抬半寸,便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冷汗浸透重甲。他盯着眼前崩裂的船舷、倾覆的旗杆、倒伏如麦秆的同袍,只觉四肢发冷,手足僵硬。 来弘早立在船头动弹不得,眼珠直愣愣盯着福船劈开水面冲来的影子,连号令都忘了发。 “噗……” 几声闷响,没惨叫,没呼救,只余几具尚在抽搐的躯体歪斜栽倒,甲胄裂开,头盔滚进水里,血顺着甲缝汩汩淌下。 “嗖……” 碎木裹着火星溅落邻船,引燃帆布、缆绳、堆在甲板上的干草包。火苗一蹿三尺,眨眼吞了半条船,等士卒拎桶奔来,舱底已烧穿。 “留得主力,尚可再战,回师反扑,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来护儿攥紧船舷扶手,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咬住汉军旗舰……那艘高耸如楼的巨船正破浪而前,甲板上人影攒动,弓弦绷紧,投石机臂已缓缓扬起。 “最后一击,就看此刻。” 长孙无忌站在岸上高坡,衣袍被江风鼓得猎猎作响,嗓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水师!顶上去!” 此地若失,洛阳门户洞开;此战若溃,汉军数月筹谋尽付流水。不是能不能打,是必须拿下。 “盯紧了。”苏定方始终未移目光,一手按剑,一手搭在眉骨上遮光,瞳孔随着福船转向微缩,“等它转过头,风势压住他们桅杆那一瞬,就是收网时候。” 此役之后,大隋再无成建制水师可用。黄河以南,再无舟楫能渡。 “水师!顶上去!” 尧君素率先吼出第一声,嗓音劈开嘈杂,身后千百将士应声而起,声浪撞在江面又弹回来,震得岸边芦苇簌簌抖落水珠。 “水师!顶上去!” 孙华所部紧跟着呐喊,甲叶相击,刀鞘顿地,人人面赤颈胀,仿佛自己正站在福船甲板上拉满强弓。 “真想亲眼瞧一眼。” 单雄信听见喊声自江上传来,猛一跺脚,震得营帐外尘土腾起。他攥着铁枪杆子来回摩挲,指腹磨得生疼。 “轮值未到,原地待命。”程咬金把斧柄往地上一顿,喘了口气,“急也没用。” 秦琼蹲在沙盘前,指尖划过伊洛交汇处,停在白马津。“水师若败,隋军顺流直下,三日便可抵洛阳西门。”他直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咱们守的不是滩头,是城门。” “会赢。”程咬金把斧头扛上肩,“他们撑得住。” “会赢。”单雄信接口,铁枪尖点地,铿然一声。 远处江面,战鼓轰然擂响。 “凉州水师,全军进击!” 号角撕裂长空,一艘艘战船自雾中显形。为首那艘福船,通体漆黑,楼高三层,桅杆刺天,船首撞角乌沉泛亮,吃水深得水面几乎齐平甲板。 “这船……哪来的?” 来护儿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他见过五牙舰,也督造过黄龙舰,可眼前这庞然巨物,船身无接榫痕迹,舵位设在尾楼中央,帆桁宽厚如梁,分明不是靠人力摇橹,而是借风吃力……风从东北来,正推着它劈波而来。 “升满帆!右满舵!” 俞大猷立于尾楼指挥台,披风卷起,声如洪钟。话音未落,数十面硬帆“哗啦”张开,船身一倾,整支舰队随之偏转,速度骤增,船首破开白浪,直插隋军腹心。 “逆风还敢冲阵?这汉将……” 来护儿话未说完,福船已入射程。 “放!” 弓弦震颤,箭雨泼洒而下;投石机“咯吱”怒吼,石弹呼啸砸向五牙舰主桅。楼上弩手专射操帆士卒,中层弓手压制甲板反击,底层短兵则持钩镰待命,只等接舷。 “噗、噗、噗!” 隋军弓箭射至半途便被江风卷偏,五牙舰上箭矢稀疏无力,反观福船居高临下,箭石如注,甲板上顷刻躺倒一片,血混着脑浆糊住木纹。 风向忽变,由东北转为正北。 “撞!” 俞大猷手臂劈下。 福船船首撞角轰然撞上一艘已起火的黄龙舰侧舷,木屑炸飞,整艘船从中折断,断口焦黑冒烟,沉没只在呼吸之间。唯余几艘五牙舰勉强撑住,但龙骨呻吟不止,船身倾斜,舱内进水声“咕嘟、咕嘟”不断。 “撤!快撤……” 有将领嘶喊,声音却被更大的爆裂声吞没。慌乱中战船互撞,帆索绞死,火借风势窜上另一艘,红光映得江面如沸,哭喊与落水声搅作一团。 “冀兖水师……败了?” 虞世基手中文卷滑落,纸页散开飘入江中。他望着江面燃烧的残骸,嘴唇哆嗦:“五万人……输给一万?” 苏威盯着福船船首那对分水兽首,两头翘起,獠牙狰狞,比五牙舰更长、更稳、更沉。“这船……不靠桨,不靠人,只靠风?”他喃喃道,声音发虚。 宇文化及眯眼看着福船甲板上列阵如林的汉军,弩机上弦无声,弓手挽弓不颤,连伤者都被迅速拖入舱内,动作熟极而流。“曹家……竟藏了这等船匠、这等匠造、这等战法?”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密奏,忽觉纸张滚烫。 罗艺默默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动,才挤出一句:“原来……他们早就不怕我们了。” 一战定势,以少破众,未借地利,不凭奇袭,只凭船坚、阵密、令严、风顺。 杨广站在宫城望江阁上,指甲深深掐进朱漆栏杆,指缝渗出血丝。他盯着远处江面燃烧的赤色,盯着漂浮的断桅、沉没的旗帜、挣扎的人影,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朕的水师……没了。” 北方水师已遭重创,全国水师实力亦随之大幅削弱。 “速调临淄水师驰援!” 杨广面色铁青,下令增兵,意图将汉军水师一举围歼于此。 “陛下万万不可!临淄水师若再有闪失,北地水域将尽归汉军所有。” 宇文成都闻言一震,脱口而出。汉军以寡击众、士气正盛,此时硬拼实为不智。若再败一场,隋朝在北方将再无水师可用,更无力牵制汉军舰船往来。 “宇文将军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待时机成熟,再与汉军水师一决高下。” 苏亶亦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字字清晰。 “今日之败,朕必亲手扳回。” 杨广抬手挥落,案几应声裂开,木屑纷飞。他声音低沉,寒意未消,却已稍敛怒火。 汉军一时得势,不足为惧;但北地水师根基不能毁于一旦,否则处处受制,再难立足。 “陛下圣明。” 第308章 水师既败,骑步尚在 见天子颔首,二人悄然松了口气。若劝不住,他们本已打定主意,即刻联络朝中诸臣,联名进谏。 头盔不知所踪的来弘奔至中军,甲胄染血,喘息未定。 “先前丧子,今又溃师……我有何面目再谒天颜?你走吧。” 来护儿目光如旧,平静而决绝,一如当年请命出征时的模样。无颜面君,唯死可赎。 “父亲……孩儿愿随您同战到底!” 来弘喉头一紧,话音未落,牙关已咬出血痕。 就在此时,俞大猷率部杀入阵心,直扑隋军水师旗舰。 凉州水师虽人数居劣,却借势穿插、分割包抄,反将看似占优的隋军困于数艘主舰之间。 “好!父子并肩,战至最后一人!” 来护儿听罢,眼中微光一闪,提剑便迎上前去。 “是!父亲!” 来弘紧随其后,弃舟不返,转身迎敌。 “当……!” 刀锋相撞,火星迸溅。俞大猷与来护儿连拆数招,旗鼓相当。 “来护儿,拿命来!” 薛轨立于高台,手控床弩,箭矢破空而至。不用炮弩,只因怕误伤己方战船。 “噗……” 利矢贯胸,钉入甲板,来护儿身形一滞,鲜血瞬间浸透前襟。 “父亲!” 来弘拨开身边乱兵,跌撞扑来。 “弘……儿……快走……” 每吐一字,血涌一口,胸前衣甲尽赤。这一击,神仙难救。 “不!我背您走!” 来弘双目赤红,伸手欲扶。 来护儿手臂垂落,气息断绝。一代宿将,就此长眠波涛之上。 “我跟你们拼了……!” 来弘仰天嘶吼,不顾伤疲,持刃冲向敌阵。 数杆长枪齐出,他踉跄数步,终于扑倒在血泊之中,再未起身。 “降者免死!拒降者,格杀勿论!” 俞大猷勒马横刀,号令传遍江面。 “降者免死!拒降者,格杀勿论!” 军令如风,层层下达。凉州水师将士动作迅捷,分毫不乱。 “救命!水太急了……!” “当!当!当!” 遇落水求饶者,立即抛绳搭nk救起;主动弃械者,列队押至舱底,捆缚看管,静候后续处置。 “噗!噗!” 但凡执刃顽抗者,不待多言,当场斩杀,无一例外。 “胜了!我军水师胜了!” 李靖与岳飞几乎同时跃起,击掌相庆,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振奋。 “赢了!真痛快!” 杜如晦仰天大笑,袍袖翻飞,全然不见平日儒雅持重。 此役不仅保住水师根基,更解洛阳燃眉之急。 “足够了……战船可造,水兵可募,时间就在我们这边。” 曹封立于船首,望着满江浮尸与降旗,声音微沉,却掩不住激荡。 “从此之后,不是守江,而是渡江;不是避战,而是寻战。” 长孙无忌握紧腰间佩刀,目光灼灼。他知道,今日一胜,不只是保下几艘船、几座城,更是汉军水师真正挺直脊梁的起点。 隋室北地水师,自此名存实亡;而汉军水师,则如初升朝阳,照彻兖州以北整片水域。 “打得漂亮!隋军水师,灰飞烟灭!” 李存孝拍舷大笑,声震江面。 “底子保住了,剩下的,就是等它长大。” 苏定方攥拳轻砸掌心,指节发白。 自此,汉军战舰可溯河而上,亦能顺流东下,直抵兖州水道。而残存的隋军水师,纵有心追击,亦不敢离港半步。 “光是看着就过瘾……幸而及时调来炮弩,替水师压住阵脚。” 尧君素抚须而笑,眼神仍带着未尽的锐气。 “痛快!真痛快!俞将军教他们什么叫水战,来护儿授首于此,隋帝再失臂膀!” 薛轨收弩下台,手指尚有余震。他望向江心缓缓沉没的隋军旗舰,低声说道: “伍家上下,今日血债,已偿一半。” 此后,汉军阵中只认薛轨,再无伍家军薛轨。 “这一仗,是伍家军替自己出的最后一口恶气……以后,不提了。” 水面上浮尸断橹、血染浊浪。原伍家军的老卒们默然立在船头,目光沉沉扫过战场,尤其停驻在来护儿父子沉没之处。喉头滚动,有人低声道:“来将军……真走了。”旁人接不上话,只听见几声压抑的抽气。 “呼……我军胜了。” 对岸孙华抹了把额上冷汗,长舒一口气。 “清点己方伤亡,收拢俘虏,打捞阵亡将士遗骸。” 俞大猷话音落地,压在心口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卸了。 “喏!” 凉州水师将士即刻分头动作:拖曳残舟、捞起浮尸、捆扎断桅、归拢散落刀矛弓弩。 “报陛下!冀兖混编水师全军溃败,来护儿将军并其子来整,力战殉国!” 隋营帐内,捷报未至,噩耗先来。一名浑身湿透、衣甲撕裂的水兵跪在阶下,声音发颤。 “来将军……殉国了?” 宇文化及刚听完战败,又听此讯,手指一抖,茶盏险些翻倒。 “这水战……竟惨烈至此?折了一员擎天柱!” 罗艺原以为来护儿至少能突围而回,闻言怔住,半晌没合上嘴。 “你……再说一遍!” 杨广霍然起身,指尖直颤,嗓音绷得极紧。 来护儿是他晋王时就带在身边的旧部,三十载鞍马相随,平江南、镇岭南、督水师,朝中论将,无人敢轻言压他一头。 “陛……陛下,来将军他们……没回来。” 那水兵被来护儿亲自操练过三年,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真……真没回来。” 杨广踉跄退了两步,扶住龙案才稳住身形。 “陛下节哀。” 满殿文武垂首,声音齐而低。 来护儿一去,朝堂格局顿变。靠山王杨林年迈常居潞州,薛世雄镇守幽燕,唯他长留中枢,参决军机,不动如山。如今这根梁柱塌了,苏威眼皮微垂,心下盘算:该调谁回京补缺?李渊旧事未冷,圣心已寒,谁还敢轻易托付? “诸卿,”杨广坐回御座,声音哑了三分,“谁愿赴汉营,将来卿灵柩迎回?” “陛下,苏大人与汉军往来较多,熟悉情形,不如由他前往。”虞世基略一思忖,开口道。 “准。苏卿,此事交予你。” 杨广颔首。他知道虞世基之意……自己不能再失一人。 “臣,遵命。” 苏威应声而起,未再多言。 “水师既败,骑步尚在。” 杨广望着舆图上荥阳、许昌一线,眸色渐沉。汉军水战已显锋芒,若放任不管,不出三载,必成心腹大患。这一仗,非打不可。赢一次,压一压势头;输一次,日后谈判连开口的余地都没了。 “陛下,水战既失,再动骑步,恐难收效。” 第309章 跟对人,比什么都实在 罗艺直言,“水师本非我军所长,尚且如此,骑步主力若出,反落被动。” “罗将军所言是实。”宇文化及接口,“水师试探已足,余事可缓。” “二位莫非忘了……”虞世基忽而抬眼,“来将军尸骨未寒,我大隋之本,在骑步,不在水师!” 二人顿时缄口。此时提“骑步非主力”,无异于削帝威、损国体,更触圣怒。 “虞大人所言极是。”苏威未离营帐,顺势接话,“大隋脊梁,终究在铁骑劲卒。” “正是,正是。” 宇文成都这才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地。 “传令:骑步十二万,骁果卫三万,即日开拔,直取荥阳、许昌,务求击溃汉军主力!” 杨广拍案定议。他比谁都清楚此战风险,却比谁都更明白……若此刻退让,明日汉军旗号,便要插到洛阳城头。 “一胜一负,也好交代。” 罗艺暗自点头。骑步若出,纵不能全歼敌军,至少不致溃败。 “臣等,遵旨。” 众臣俯首,再无异议。 苏威转身即行,直奔汉营。 “禀王上:凉州水师折损千三,斩隋军水师两万一千,俘三万零八百,缴战船一百七十二艘,器械辎重不计其数。” 俞大猷抱拳而立,语速利落。 “好。” 曹封微微颔首。 “我军水师,威震大河!” 帐中文武齐声喝彩。 “另,来护儿战死于旗舰甲板,其子来整护父身侧,同殁。” 俞大猷顿了顿,才续道。 “厚殓,备棺椁双具,依敌将之礼安厝。若隋使来迎,准其携归。” 曹封稍作停顿,语气平直。 “王上仁厚。” 众人应声。薛轨站在右列末尾,未发一言,只抬眼望了望帐外西沉的日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却看不出悲喜。 对手值得埋,也配被记。私怨归私怨,刀锋上的敬意,从不掺假。 “王上,隋帝必不会止步于水师之败。骑步主力,怕是已在路上。” 高兴归高兴,李靖没忘了正事。 “隋帝要稳住江山,汉军这股势力,他没法视而不见。” 杜如晦接得快:“汉军若弱,他或许还会再派使臣来谈;可眼下战力摆在那儿,装聋作哑,反而失了体面。” 苏定方攥了攥拳,李存孝则往前半步,肩头微沉,眼里有光。 “传令下去……各王牌军即刻整备,迎战隋军骑步主力。” 曹封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案几:“想取而代之,硬碰硬躲不过。这一仗退了,往后见着隋军旗号,士气先矮三分。” “臣等遵命。” 长孙无忌带头应声,其余文武齐声附和。话已说到根上,再议就是赘言。 “禀王上,隋使求见。” 门外将士抱拳立定。 “该是来接护儿父子尸首的。”长孙无忌脱口而出。 曹封颔首:“把遗骸交还。” 将士领命而去。 没过片刻,又一人快步进来:“禀王上,楚使到了。” 堂内略静了一瞬。 “楚使?” “这时候来?” “杨玄感又撑不住了?” 李靖低头拨了下袖口:“隋帝刚在咱们手上吃了亏,下一个,怕是要拿楚军撒火。” 岳飞抬眼:“徐州那支楚军还在打,拖一天,隋室就多一分顾忌。留着有用。” 曹封指节轻叩两下案面:“宣。” “诺。” 第二名将士转身出门。 曹封顺势转向俞大猷:“水师新兵,加紧募训。船坊那边,盯紧进度。” “王上所言极是。”杜如晦接口道,“图纸全在,工匠日夜赶工,同型战船已能连造三艘,不出月余,便可下水操演。” 苏定方点头:“上回水战,看得明白……谁控江河,谁握咽喉。” 俞大猷拱手:“臣已督着各营轮训,水性、操橹、火攻,一样不落。” “外使赵怀义,拜见汉王。” 赵怀义跨步进门,深揖到底。 “免礼。” 曹封抬手一拂。 赵怀义直起身,语速平稳:“盟约既立,真金不怕火炼。今日一见,更知汉军信义不虚。” 长孙无忌垂眸一笑……这话听着顺耳,实则句句都在试底。 赵怀义稍顿,压低了声:“楚公遣舍妹随行,愿许配汉王为侧室,以固两家之好。” 他话音落下,目光往主位一抬,喉结微动。 杜如晦眉梢一挑:“杨玄感真豁得出去。亲妹,只做侧室。” 苏定方低声道:“彭城久攻不下,周法尚死守不出,隋帝又将回朝……他这是把最后的筹码押来了。” 曹封神色未变:“说说楚军近况。” 赵怀义立刻接上:“周法尚据彭城坚壁清野,我军数次强攻未克。只盼汉军牵制隋帝主力,使其不得东顾。” 他话说完,肩背绷得更紧了些。 长孙无忌心下了然:嫁妹是引子,求援才是实意。成了亲戚,调兵借粮、协防策应,便都顺理成章。 李靖忽道:“此议不妨应下。打不打隋军,本就不靠杨玄感点头;既然他递来梯子,咱们顺着爬上去,省力。” 杜如晦当即上前半步:“臣附议。诚意足,路子正,盟约升格,于我有利无害。” 赵怀义一听,忙朝杜如晦拱手:“这位大人明断!” “各位爱卿怎么看?” 曹封心中已有定论,仍按惯例问了一句。 楚使来或不来,他与隋帝之间的较量都不会停。多一个盟友,总比少一个强。 “臣等以为,楚军确为可倚之援。” 几位文武彼此交换眼色,语气平淡,却无异议。 “汉军守信,危局之中仍未背约。” 带楚公之妹前来,是诚意,却非万全之策。赵怀义心里清楚,此举意在示诚,而非必成。他略一思忖,只觉汉军行事稳重,不趁人之危,确有担当。 “杨玄感出身高门,如今竟亲自遣使求援……看来徐州战事已到紧要关头。” 薛轨久未出山,对杨玄感却并不陌生。他话音落下,众人皆无声颔首……楚军若失徐州,便再无立足之地,更遑论与隋帝周旋。 “跟对人,比什么都实在。” 尧君素抬眼,正迎上曹封目光。那意思不必明说,他也懂:主上既允此事,便是把楚军真正纳入棋局。 “寡人代表汉军,应下楚军所请。” 曹封语调平实,未见喜怒,亦无铺陈。 “外使谢过王上!谢过王上!” 赵怀义心头一松,连声道谢,腰弯得更深了些。只要汉军牵制住隋帝主力,哪怕拖住三日,楚军便有望稳住阵脚、重整防线……大战之间,一日之差,常系生死。 “外使远道而来,先去歇息。” 话至此处,曹封不再多言。 第310章 发什么愣?来,满上! “遵命,汉王。” 赵怀义急忙敛神,垂手退步,不敢有丝毫失仪。他心里还记着另一桩事:小姐嫁期既定,须即刻修书回楚,催促行装启程。 “恭喜王上,水师大捷之余,又添一位侧室。” 楚使刚走,杜如晦便开口道。 “今日双喜临门。” 李靖与岳飞相视而笑,神色轻松。本就打算联楚抗隋,如今顺势而为,倒添几分吉兆。 “不错,是好兆头。” 长孙无忌只略一点头。妹妹为正室,其余皆属常理;娶侧室不是头一遭,更谈不上计较。 “臣等贺喜王上!” 苏定方、薛轨等人齐声而道,声音整齐,不喧不躁。 “楚使也正忙着筹备,那就定在今日……讨个吉利。” 水师胜讯未散,楚使便至,确是难得的顺遂。曹封无意扫兴。 “诺!” 众将同声应下。 虽是侧室之礼,该有的章程一样不少。曹封将诸事交予杜如晦统筹,赵怀义从旁协理,一时间府中人影往来,步履不停。 “你是隋使?这些遗骸,尽可带回。” 此时,苏威刚抵荥阳,乍闻此语,一时怔住。原以为汉军至少会设些门槛,或借机施压,谁知对方径直允准,连验都不验。 他走近细看,各具棺椁,裹覆严整,来护儿遗骸亦在其中,毫无破损。 “汉王此人,果然不凡。其势日盛,非侥幸所致。” 秦琼当值巡营,听闻此言,挺直脊背,未接话,却目光沉静。敌将尚且厚待,何况袍泽?这份分寸,他早看在眼里。 “多谢这位军士,将遗骸妥置于此。” 苏威转头致意。 “分内之事。” 秦琼只摆了下手,并未多言。 “来将军诸人遗骸已安放妥当,本官即刻面见汉王。” 他转身吩咐随行吏员,“动作轻些,莫扰了肃穆。” “诺,苏大人。” 几人屏息上前,将棺木一一抬入马车,动作轻缓。 “这位军士,告辞。” 苏威朝秦琼拱手。对方虽非将校,却恪尽职守,自己回朝复命,也好交代。 “隋使慢走。” 秦琼抱拳回礼,不卑不亢。 “外使苏威,拜见汉王。” 片刻后,他立于府邸堂前。 “免礼。” 曹封搁下笔,抬眸。敬重遗骸是一回事,但隋使若不主动求见,他亦不会屈尊相迎。 “汉王,今日水战,陛下震怒。后续之争,恐难避免。” 苏威照旨陈情,说完静候反应。 “这些,寡人清楚。然后呢?” 曹封语气平静,像在问天气。 他本就要打一场硬仗……不是为泄愤,而是以战促谈。若能借此拿下半个州,甚至全据一州,何乐不为? “汉王名不虚传……陛下此次,确遇劲敌。” 苏威心下微沉。对方语气越淡,越显底气。一场大战已在弦上,只待号角。 “外使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话音未落,曹封已重新提笔,翻阅军报。 “告辞。” 苏威躬身退出。 府外厢房一带,人声渐起,灯笼高悬,红绸已挂上廊柱。 “水师刚胜,王上又纳侧室……这节骨眼上,倒也合宜。” 归途之中,苏威望见府中动静,嘴角微扬,神情了然。 第七章 汉王尚在盛年,而她已步入及笄之年。 “小姐,赵大人方才说,今夜便要过门。” 赵怀义临时赁下的宅院里,丫鬟小环开口道。 “临行前,心里就清楚这事。” 杨雨纤语气平实,听出小环话里那点不平,也没多说什么。 她早知道汉王在长安已有正妃。 可大哥那边迟迟难有转机,这一回若能搭上这条线,便是再低些,也得应下。 “可您过去,只能是侧室。” 小环叹了一声。 “能入汉王府,不算委屈。他这样的人,寻常人连侧室的名分都求不来。” 她想得明白……一来,汉王声望正隆;二来,这事若成,大哥的事才有指望。 这两桩,足够了。同龄女子中,能攀上这等人家的,本就不多。 “倒也是。” …… 眼下汉军水师大捷的消息传遍各处,小环一时语塞,没再接话。 “替我理一理妆容,莫误了时辰。” 杨雨纤知道小环是真心替她着急,只轻轻吩咐一句。 “是,小姐。” 小环立刻取来脂粉、眉黛,着手梳妆。 “今日有劳杜大人了。” 赵怀义拱手,对面前这位汉王记室格外恭敬。 “分内之事。” 杜如晦颔首。王上亲点他来主持此事,便是信重。 何况,这是杨玄感的胞妹,虽为侧室,礼数不能轻慢。 “吉时到……新娘登轿!” 司仪官一声高唱,响彻院中。 “走吧。” “好,杜大人。” 两人依制而行,按侧室规制迎娶、导引、安顿。 杨雨纤一路至荥阳临时王府,再由内侍引至新房。 “借着寡人纳侧室之喜,一并庆贺水师大捷。诸位尽兴,但切记节制。” 曹封立于宴厅中央,举杯示意。 后头还有硬仗要打,他不想因一时疏忽,让隋帝寻到破绽。 “哈哈,一定,一定!” “正好双喜临门!” “水师旗开得胜,侧室花好月圆,真是个好兆头!” 厅中将佐文吏俱是带笑举盏,气氛热络却不失分寸。 酒可饮,不可醉;喜可贺,不可忘形。 “等宴席散了,我再回楚公那儿复命。” 目送曹封离席,赵怀义心头一松。 “楚使,发什么愣?来,满上!” 李存孝一把拽过他,不由分说递来一只酒碗。 “客气了,请。” 赵怀义不再多想,抬手碰杯,仰头饮尽。 “咦?今儿肉食格外丰足,管够!” 程咬金扒拉着饭碗,眼睛一亮。 “水师一万破隋军五万,刚报的捷。” 单雄信夹起一块酱肘子,边嚼边说。 “早料到了。” 程咬金嘴里塞着肉,含混道。 “你料到了?” 单雄信斜眼看他,不信。 若是秦叔宝说这话,他信;换作程咬金,他只当是吹牛。 “自然料得到。王上哪回打仗不是算准了才动手? 再说,咱们铁骑步卒都是精锐,水师也不会是摆设。” 第311章 诸卿以为,此战当如何打? 单雄信一顿,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倒不是笑他胡扯,而是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尤其后半句,他点头认可。 …… 新房内,红烛摇曳。 杨雨纤垂首坐在床沿,余光悄悄掠过对面那人。 原来汉王年纪并不比大哥长多少,却已坐拥一方、号令千军。 “你叫什么?” 曹封坐在桌旁,顺手斟了两杯酒。 “妾身……杨雨纤。” 她指尖攥紧袖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雨纤……杨玄感的妹妹。” 曹封晃了晃酒杯,默念一遍。 便宜舅子倒是舍得,把最疼的妹子送过来,算条汉子。 “王上,让妾身来。” 见他亲自执壶,杨雨纤慌忙起身,快步上前。 若被看作刻意抢功、心急献媚,怕是要落个轻浮印象。 “坐下吧,不必拘着。” 曹封语气缓了三分。 “是。” 她依言落座,身子仍绷得笔直。 大哥能否脱困,全看今晚之后;而头一回与男子独处一室,心口跳得厉害,手心微汗。 “会弹琴么?” 他没急着饮合卺酒,只随口一问。 不是为了风雅,是想着,若她能静下来,反倒好说话。 “会。” 杨雨纤略一迟疑,目光落在案头那架素琴上。 手指触到琴弦,熟悉的质地让她松了口气,呼吸渐稳,十指轻拨,一段清越曲调缓缓流出。 “不错。” 曹封闭目听着,琴声里有一丝滞涩,也有一缕藏不住的低徊,像离枝的叶,飘得不远,却已落地。 人离家千里,哪能不带点影子? 寻常事罢了。 “王上谬赞了。” 一曲终了,杨雨纤气息稳了些,说话不再打颤。 她略略抬眼,又垂下……这位常年在边关督战、阵前点兵的王上,竟也肯静听一曲琴音。 “歇着吧。” 天光已暗,曹封睁眼起身,袍袖微动。 “嗯……” 一声轻应,她指尖攥紧袖口,再不敢抬头。 “噗。” 烛火倏灭,月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冷白。 曹封不设宴,不张灯,只命人将缴获的几面汉军水师旗悬于中堂……那是他给将士们的贺礼。 “回来了。” 同一时刻,苏威率使团抵兖州,身后数十辆牛车,载着裹严的灵柩。 司州东境与兖州西界相接,马不停蹄,三日即返。 “这么快?” 宇文化及挑眉,原以为要在汉营耗上十天半月,拖、磨、压,总得叫对方松口让步。 “汉军行事,不似寻常割据之众。”罗艺抚须道,“‘义军’二字,他们担得起。这势头,不是撞运撞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来护儿父子、周法尚诸将的遗骸,汉军一具未少,一物未损。谁还敢说他们只是侥幸?” “来将军的棺椁,完好无损。” 虞世基抢步上前,掀开最前一辆车的油布,俯身细看,确认尸身未遭扰动,绷紧的肩头才微微一松。 “陛下,来将军并诸将遗骸,尽数在此。” 苏威趋前,单膝点地,双手呈上名录。 “曹封这一回,倒办了件人事。” 杨广盯着那几具黑漆棺木,喉结微动。他恨曹封入骨,巴不得明日就发三十万大军踏平汉营。可眼下,看着心腹宿将的遗体安然归返,连衣甲都未曾剥换,心里那一块硬疙瘩,终究软了一分。 这是他能为忠臣做的最后一件事……让他们体面入土。 “传旨:追封来护儿为永宁王,厚葬灞陵;余者皆依制同葬,赐祭三坛。” 声音沉定,不带波澜。 “喏。” 苏亶提笔疾书,墨迹未干。 “虽是追赠,分量却足。” 宇文化及垂眸,心底冷笑……到底是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老将,死后哀荣,果然不同。 从永宁公晋为永宁王,不是虚衔,是盖棺定论的认可。 “另,各部即日起整军备战。再对汉军用兵,只许胜,不许退。” 话锋一转,殿内空气骤然收紧。 “臣等遵旨。” 文武齐应。上次水战失利后便已议定,此番主力尽出,骑步合围,无人异议。 “苏卿,你当面传话,曹封如何作答?” 杨广重新落座,指尖叩了叩扶手。 “回陛下,他说……‘知道了,那又如何?’” 苏威复述一字不差。 “呵。”杨广眯起眼,指节缓缓收拢,“赢了一场水仗,便敢这般开口。” 他没发怒,可满殿人都听出了那股压下去的狠劲。 输一次,大隋还能扳回来;汉军若败一次,怕是连旗杆都要折断。 “旁人狂,是不知死活;汉王狂,是真有底气。” 底下有人低语,没人反驳。水战之后,朝中确有风声,说汉军不过纸虎。可这话,谁也不敢当着皇帝面讲。 “罗卿,骑步主力,准备妥当否?” 杨广目光转向左列第三位武将。 过去若调兵,或交宇文成都,或托靠山王;如今李渊反、杨玄感乱,皇族信不过,外戚靠不住,唯罗艺素无派系,军中亦无旧部,用得最稳。 “回陛下,五万骑、八万步,粮秣器械均已齐备,令下即发。” 罗艺出列,抱拳,甲叶轻响。 “李渊这个蠢货!偏要抢功,把全盘棋都搅烂了!” 宇文化及牙根发紧,暗骂不止。原本圣眷正浓,连他胞弟都已授实职,结果李渊按捺不住,抢先起兵,生生把皇帝的信任撕开一道口子。 “罗艺,要起来了。” 苏威不动声色。靠山王未返、薛世雄未调,这几个月,朝中兵权,怕是要往罗艺手里压。 “诸卿以为,此战当如何打?” 杨广环视一圈,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 “陛下,汉军利器,不可不防。” 宇文成都上前一步,嗓音低哑:“那日江上,铁弩破甲如纸,火矢燃船似燎原……至今想来,仍觉耳鸣。” “若再用上,我军如何抵挡?” “对!得先摸清那些东西的底细!” 群臣附和,神色凝重。 “为何我大隋集天下良匠,反造不出这等器物?” 杨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殿内一时无声。 “陛下,”虞世基缓步出列,“臣观其形制,巨弩需牛车拖曳,火矢筒架必倚高台。纵有神效,转运费时,安营更难。汉军若欲再用,至少旬日方可到位。” “虞大人是说……他们搬不动那么快?” “正是。臣断言,新阵未立,利器未至。” “那就趁此时机,逼其野战!” 杨广霍然起身,“不给他们喘息,更不给他们摆阵的机会。” “陛下英明!”苏威拱手,“速战速决,既可避其锋锐,亦能早接将士家眷回乡。” 话音落下,殿内再无杂音。 第312章 该回楚公帐下复命了 只有甲胄轻碰之声,一下,又一下。 九 这批利器一旦运抵,战局便再难断言。 “陛下,不如诱汉军出城,与我军野战。” 宇文化及接口道。思路与前人相近,语气却更显笃定。 “正是。” 众人纷纷颔首。将敌军逼出坚城,在开阔处决战,确是上策。 “如何诱其出城?” 杨广目光一抬,问得干脆。 “臣请下战书,约其于城外旷野列阵,以我大隋骑步主力迎之。” 虞世基早已思定,话音未落,已踏前半步。 大隋骑步久经操演,骁果卫亦整装待命……以强击弱,本就是堂堂正正的打法。 汉军纵然善守,野战却非其所长。 “若自荥阳、许昌一线强攻,一时难破,徒耗兵力。” 罗艺接话,语速平实,“且杨玄感未平,周法尚缺援,拖不得。” “二位所言极是。此策最能扬我骑步之长。” 宇文化及适时补了一句,不抢风头,亦不落空。 “攻城易陷胶着,野战则见真章。” 苏亶神色沉稳,“立国之本,正在此间。” “准了。即刻拟战书。” 杨广唇角微扬,笑意浮于眉梢。 荥阳、许昌若成僵局,徐州必生变数,大局堪忧。 “若汉军拒而不应,反显怯意,未战先沮士气。” 虞世基顺势再进一言。 “战书即发,决战之地……” 杨广顿了顿,声音清晰,“司州荥阳郡开封以北,豫州梁郡陈留以南。” 地势坦荡,无险可倚,正宜大部展开。 “诺。” 群臣齐声应下。 苏亶照例执笔拟文,诏令文书向来由他经手。 “苏卿,持书赴汉营。” 杨广目光扫过老臣面庞,“仍是你去。” “诺。” 苏威略怔……昨日方归,今日又行。心头忽起一念:怕不是头回,也未必是末回。 “汉军接书,即刻开战。” “诺!臣等遵旨!” 声落,众人垂首。 临散,杨广忽道:“虞卿、罗卿,留步。” “诺。” 虞世基应得利落。 罗艺稍迟半拍,垂眸掩住意外……竟与天子近臣同被召留? “罗卿,你以为,何人可领此战?” 杨广问得直白,毫无试探意味。 他早有意疏宇文氏兵权,另择良将分任。 “陛下……” 罗艺喉结微动,未敢轻言。 “陛下信你,才留你在此。” 虞世基侧身,语调平和,“但说无妨。” “臣举贺若弼、裴仁基。” 罗艺定了神,“贺将军久系囹圄,今若释用,必效死力;裴将军素有威名,其子亦为良材。” “贺若弼?” 虞世基眼底掠过一丝异色,抬眼望向罗艺。 此人曾随驾平陈,谋勇俱备,却因倨傲失宠,入狱多年。 “陛下,戴罪者惜命,更惜机会。” 罗艺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与其囚中终老,不如阵前搏命。” “虞卿,去办。” 杨广略一沉吟,点头。 战死沙场,总好过秋后问斩。 “诺。” 虞世基拱手。非常之时,可用之人本就不多。 “陛下圣明。” 罗艺躬身退步,心下微动……天子此番,确是铁了心要扼住汉军势头。 “去吧。” 杨广拂袖。 二人退出殿门,袍角未落,殿内余音已散。 若此时回首,可见杨广静立原地,目光沉沉,似凝于虚空某处。 ……这一仗,他非赢不可。 “王上,妾身伺候您起身。” 曹封帐中,杨雨纤撑着身子欲起,鬓发微乱,指尖搭在鸳鸯锦被边缘。 被面红缎上,金线绣的并蒂莲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 “不必。歇着便是,侍女即至。” 曹封披衣坐起,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水师大捷,昨夜庆功,酒意未尽,人亦未倦。 侧室初纳,无需拘礼。 “是,王上。” 杨雨纤望着曹封穿妥蟒袍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愁意,悄然淡了几分。这方天地里,已有了她牵念的人。 “踏、踏。” 曹封未作停留,径直离了新房,朝临时设在城西衙署的理政处走去。 “小姐!小姐!我来啦……” 小环一溜小跑进了屋,是等曹封走远了才敢进来。陪嫁过来的丫鬟,素来机灵,也懂分寸。 “往后不可这般莽撞。” 杨雨纤语气平缓,并无责备之意。 “是……小姐怎么还躺着?是身子不适?” 小环凑近两步,见她倚在榻上未起,眉眼间透着些倦意,又带点难掩的羞涩。 “无事。” 话音刚落,耳根微热,昨夜烛影摇红、低语轻唤的画面便浮上来,她指尖不自觉绞紧了袖角。 “小姐,我听前院兵士说,汉军水师在泗水口大破隋军战船!还有……”小环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王上亲赴前线督战,旗开得胜!” 杨雨纤没再打断。那些消息,早一阵阵飘进耳中:汉军连克三郡,屯田安民,军纪严整;王上不嗜杀,却令敌将闻风溃散。初时只当是替兄长联势,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再听人说起这些,心口竟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大哥那句“此婚必不亏”,并非宽慰之言。 她垂眸片刻,忽道:“小环,莫再唤‘汉王’。” “啊?” “是王上。” 小环一怔,随即吐了下舌头:“是,小姐。” “日后,不论王上是否前来,辰时三刻,你须到东厢侍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昨夜更衣……你在外头候着便是。” 小环眨眨眼,旋即点头:“明白啦!” ……她记得清清楚楚,新妇入门头一日,夫主亲自解绶、亲手为她簪发。这事,连府中老嬷嬷都悄悄说,多少年没见过了。 “杜大人,告辞。” 翌日清晨,赵怀义立于荥阳北门下,拱手而别。昨夜宴席上,他亲眼见曹封离席赴新房,步履沉稳,神色如常,分明是认下了这门亲事。该回楚公帐下复命了。 “赵大人,慢行。” 杜如晦抱拳回礼。身为记室,代王上接应使节,本就是职内之事。 赵怀义抬眼望了望城楼高悬的“汉”字大纛,低声自语:“小姐嫁得,真是福气。” 若非官阶所限,他真想把家中幼女也送入这营垒之中。 第313章 照此部署,万无一失 “嗒、嗒……” 陪嫁车马、箱笼、仆婢俱留荥阳,使团返程只剩半数人马,轻装简从。 杜如晦目送一行人远去,转身往回走时,心里盘算着:下一场硬仗,怕就在这几日。打完,便可班师了。 “杜大人?” 身后忽有人唤。 他脚步一顿,侧身回头……果然是苏威。 “又来了?” “正是杜大人!”苏威快步上前,拱手一笑,“东门入城,与赵大人错开了,倒巧。” 杜如晦不动声色:“昨日才见过。” 苏威笑而不语,只道:“敢问王上,可还在荥阳?” “在。”杜如晦答得干脆,“隋使有何要务?” “有陛下亲笔书信一封,须面呈王上。” 苏威说得郑重,却未提信中何事。杜如晦心知有异,却不多问,只道:“随我来。” “多谢杜大人。” 苏威揖手一礼。这一趟,他本没指望能立刻见着人,可汉臣不刁难、不推诿,反显出几分底气。 “禀王上,隋使苏威求见。” 跨过门槛,杜如晦垂首禀报。 “宣。” 屋内一声应答,不高,却稳如磐石。 苏威趋步入内,长揖及地:“外使苏威,拜见王上。” 杜如晦退至侧案后静立,执笔待命。 曹封正用早膳,闻言搁下箸,抬眼看向来人:“免礼。” “谢王上。” 苏威起身未坐,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奉我大隋天子诏命,特呈此书,唯请王上面启。” “呈上来。” “诺。” 苏威双手捧信上前,置于案头。 曹封拆封阅信,不过数息,已将全文扫尽。纸上所书,是约期决战……以步骑主力,于虎牢以西三十里旷野对阵,三日后,卯时布阵。 他合信,淡淡道:“隋帝出手,倒不小气。” 苏威心头一紧,忙道:“外使唯传命而已,不敢妄议。” 杜如晦垂眸看着砚中墨痕,心中已有计较:王上这话出口,隋使便急着撇清,信里写的,定不是寻常通好之辞。 “苏使暂且退下,容寡人斟酌回复。” 曹封语气平和,却无转圜余地。 “诺,王上。” 苏威躬身退出,步履沉稳,仿佛早已料到如此。 “杜卿,召文武诸臣议事。” 曹封搁下竹箸,碗中粥尚温,话音平实,未见起伏。 “诺。” 杜如晦垂首应下,心内微疑,却未多问,转身即去传唤。 不多时,厅内人影渐齐。 “臣等参见王上。” “免礼。” 曹封抬手,目光扫过众人,随即道:“杜卿,取隋使所携书信,念与诸卿听。” “诺。” 杜如晦上前,自案上取信,展卷朗声而读: “闻汉军自陈仓起兵,扫河西,定关北……兵势迅疾,主力当非弱旅。今邀汉王,决于司州荥阳郡开封以北、豫州梁郡陈留以南之地。未知可敢赴约?” 语毕,厅中略静。 “战书。”岳飞接口,唇角一扯。 “隋帝急了。”苏定方接得干脆,“杨玄感已占彭城,徐州将尽入其手。再拖下去,扬州不稳,江都难守。” 李靖颔首:“他要速战……胜,则压我势头;败,则失威信。此战若成,隋室尚可振作;若败,天下再无第二支能与我军争锋之师。” 长孙无忌补了一句:“打完这一场,下次谈,才好开口要地。” 曹封目光微沉:“司州侯官早被拔除,他连我军新编骑营几营、火器几队都不清。只当还是洛阳旧貌。” 尧君素忽而一笑:“巧了,骑步正是我军主干。” 薛轨接口:“寻常将士已可敌其精锐,更不必说虎贲、玄甲、鹰扬三军。” 李存孝拍案:“洛阳那一仗打得憋屈,这回正好放开手脚。” 曹封顿了顿,问:“诸卿以为,应否应战?” 杜如晦答得利落:“应。战则立威,威则增势。第二次议和,方可索半州之土。” 李靖接着道:“早定中原,方能西进益州。凉、益、司三州连成一片,根基便固。” 长孙无忌点头:“不应,反似怯战。天下皆知隋军主力犹在,唯我汉军敢与之堂堂对阵。” 李存孝与薛轨对视一眼,各自挺直腰背。 苏定方补充:“滞留于此日久,益州未取,荆州通道虽通,却难南下。宜速决。” 曹封不再迟疑:“宣隋使。” 杜如晦即遣人去。 须臾,苏威入内,袍袖微整,躬身行礼:“外使苏威,拜见汉王。” 曹封直言:“转告隋帝,汉军应战。地点照书所言……开封以北,陈留以南。” 苏威略怔,旋即俯首:“诺!外使必一字不漏,禀明圣上。” 曹封只道:“不送。” 苏威退步而出。 曹封目送其背影隐入门廊,转头望向骆思恭:“兖州动静如何?” “回王上,十数万众已聚于瑕丘、鲁郡一线,前锋已抵东平,正朝陈留方向移动。” “有变即报。” “诺。” 骆思恭拱手而退。 曹封又看向薛轨:“荥阳、许昌防务,除开封外,全线加备。” 薛轨抱拳:“遵令。只是……”他稍顿,“开封既为我境,隋军若佯攻此处,实取陈留侧翼,恐生变数。” 曹封道:“你调两营弓弩屯于杞县,策应开封与陈留之间。另遣快骑,一日三报。” “得令。” 十二 薛轨本就严谨,此刻更是全神贯注。 可有一事,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有话直说。” 曹封目光一扫,便知薛轨所虑何在。 “将士们摩拳擦掌,只等与隋军交锋。如今按兵不动,末将实在难向部下交代。” 薛轨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哈哈,薛将军不必挂怀……仗,多的是。” 苏定方在一旁朗声一笑,声音干脆利落。 “后头硬仗接连不断。” 这话合情合理,曹封当即点头应允。 “喏,末将失仪。” 薛轨心头一松,随即又觉自己言语稍显急切,躬身补了一句。 长孙无忌默然推演片刻,终于颔首:“照此部署,万无一失。” “隋帝志在毕其功于一役,必遣骑步主力正面强攻。” 李靖语调平实,却字字落地有声,“正合我意。” 第314章 连外族都未交手,何谈强盛? 曹封抬眼环视诸将:“尧卿、尧卿留步,其余人等,即刻回营整军……各王牌军,开赴开封。” “喏!臣等遵命!”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声如金石相击,李靖、长孙无忌、岳飞、杜如晦等人皆无迟疑,脊背挺直,甲胄微震。 汉军主力,即将迎上隋军主力。 脚步声渐远,殿内空寂下来。 “啊,王上,您回来了?” 杨雨纤正坐在窗边理着一叠新裁的衣料,忽见门帘掀动,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未及收住的惊。 “明日出征。” 曹封言简意赅,却没瞒她。 “这么快……又要打?” 她指尖一顿,布料滑落半寸。前日小环才说起水战收尾,今日便闻铁甲再鸣。她已非初听战报的闺中人,昨夜灯下为他缝过护腕,今早又悄悄往行囊里塞进两包风干的梅子……心是实打实悬起来了。 “你留在荥阳,等寡人回来。” 他见她垂眸不语,语气不自觉放得缓了些。 “嗯……王上,早些回。” 她只应了一声,嗓音轻,却绷着一丝韧劲。 “离明日还有一段时辰。”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牵她起身,径直往新房去。 “嗯……” 她没挣,也没跟,只低着头,随他迈过门槛。 门外北风卷着枯叶掠过廊柱,门轴轻响,吱呀一声,缓缓合拢。 “检查兵刃、甲具、营帐,一应器械不得遗漏!” 李靖与岳飞亲自巡营,号令如刀劈斧削,各军动作迅疾而有序。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坐镇后方调度,粮车络绎不绝,器械堆叠如山,一车接一车压着冻土驶向开封方向。 “徐大人,久违了。” “长孙大人、杜大人,别来无恙!” 徐世绩风尘未洗,斗篷上还沾着细雪碎屑,大步跨进营帐。 “洛阳近况如何?” 长孙无忌递过一碗热茶。 “王上率主力离城后,守军如常,坊市照开,粮价未动。” “那便好。待此战结束,班师回长安,也踏实。” 杜如晦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凉州才是根基,司州只是前沿,这个分寸,没人糊涂。 徐世绩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色,攥紧拳头:“这一仗,只许胜。” 不是试探,不是托付,是必须兑现的底线。汉军缺时间、缺资粮、缺名分,唯独不缺血性。此战若胜,天下人眼里的“流寇”二字,就得改写。 “骁果卫当年横扫江左,如今比他们更硬。” 长孙无忌说得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件既成事实……并州南线的泥泞、洛阳城下的火光,早已把这支军队锻成了真钢。 “一定胜。” 杜如晦接口干脆,没有半句虚饰。 “新批棉甲已运抵,各王牌军配发完毕,另附冬衣三千套、炭饼两万斤。” 徐世绩拍了拍案角,“你们点验时,记得验甲面针脚与内衬密实度。” “这就去。” 杜如晦抖了抖袖口,冷风从帐缝钻进来,刮得人耳尖发麻。 长孙无忌掀帘出去站了片刻,仰头望天:“雪,怕是压不住了。” “后勤跟不上,大仗就是虚架子。” 徐世绩点头,“咱们赶在雪前把棉甲送进开封,算抢出了三天命。” “是啊,底子薄,才更要一仗一仗钉死。” 长孙无忌转身入帐,靴底带进几粒雪渣,“可眼下,能争的就是这三五年。” “赢了这一场,路就宽了。” 徐世绩望向开封方向,目光沉静,“再打下去,汉军的名字,就得刻进史册里了。” “往后每一场,都会比这一场更硬。” 杜如晦笑了一下,没带温度,却极有力。 “该回了。这批物资亲手交到,我也算尽了责。” 徐世绩抓起斗篷,系带利落一扣。 “徐大人慢行。” 二人送至帐外,拱手作别。 风愈紧,云愈低。 “陛下,老臣回来了。” 十三 汉军开始调兵、筹运粮秣时,苏威抵达兖州东郡濮阳,面见皇帝复命。 “汉军如何答复?” 杨广开口便问,战事部署正悬而未决。 “回陛下,汉军接下战书,定于开封与陈留之间决战。” 苏威语速未缓,话音刚落便垂手立定。 “这汉王,胃口不小。” 罗艺插了一句。自陈仓起兵至今,尤其前番水战大胜,他早不把对方当无名之辈。可汉军到底打什么主意,一时摸不透。 “真敢应战?” 宇文化及微怔。 对面不是地方团练,更非临时拼凑的水师,而是大隋骑步精锐主力。 “好!朕还怕他避而不战。” 杨广嘴角一扬。若以主力对主力,八成胜算稳在手中。 “此战胜负难料。” 苏威摇头。汉军水师尚且如此,骑步岂会平庸? 只因崛起太急,隋军威名太久,众人惯性以为……新军再强,也压不过老将旧部。 “陛下,臣以为,汉军骑步不可轻视。” 虞世基出列。 “不可轻视?” 杨广眉峰略蹙。再强,能强过多少? “是。臣今日翻阅旧档,细查汉军诸役。” 虞世基原也信旧说,直到亲眼看过河西之战、唐军覆灭、七日克洛阳的实报。 “既如此,开战时多加留意。” 见心腹神色郑重,又专程查证,杨广点头记下。 但仅是记下,并未动摇心中判断。 “虞大人眼力不差,确是看出门道了。” 苏威侧目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不至于吧?” 宇文成都语气平直。 隋军近年未懈怠:西击吐谷浑,北破东突厥,东征高句丽,战阵未断,锋刃未钝。 “战力看战绩,不看年头。” 虞世基声音紧了些。朝中几人仍松着劲,他不得不再提一句。 “汉军打的,不过是各路叛军,或是割据一隅的小仗。” 宇文成都接道,“连外族都未交手,何谈强盛?” “都少说两句。” 杨广抬手止住。 他心底偏向宇文成都……老将之忧,未免过重。 第315章 要他不糊涂,必应结盟 “但愿是我想多了。” 虞世基轻叹一声,低头退半步。 “启禀陛下,裴仁基父子、贺若弼求见。” 苏亶上前奏报。 “宣。” 今日除等苏威,杨广更在等这几人。 要压汉军,就得用最硬的拳头。 “裴仁基?” 宇文化及心头一跳。本以为陛下会稍作分权,没想到直接调来裴家父子。 “贺若弼?陛下竟真听了举荐……” 苏威脸上掠过一丝意外。此人他认得,更清楚其过往。 “裴元庆?比我还年轻的上将?” 宇文成都目光已投向殿门。 “朕不会再容一家坐大。” 杨广扫过群臣,语气沉静。血的教训摆在眼前,他如今信的是制衡,不是恩宠。 “臣裴仁基、裴元庆,叩见陛下。” 先入者身形挺直,身后少年束甲肃立。 “臣贺若弼,叩见陛下。” 后至者须发灰白,躬身时肩背微颤,却无半分颓态。 “果然是他们。” 满朝文武眼神一滞。 “免礼。” 杨广颔首。 “谢陛下。” 三人未动。裴元庆尚无职衔,贺若弼未复原爵,裴仁基亦未授印,自然不便就位。 “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彻底击溃汉军主力。” 杨广直入正题。 “贺若弼,你昔日言语失度,朕念你开国之功,予你戴罪立功之机。可服?” “罪臣伏服。今日得蒙召见,唯陛下所命。” 多年幽禁,早已磨去棱角。他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即日起,授你前将军,统步军三营。” 贺若弼默然片刻,重重顿首:“罪臣谢恩。” 一营万人,三营三万……这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兵权。 “裴仁基,擢为阵前上将军,节制骑步混编五营。其子裴元庆,暂隶帐下听令。” 杨广顿了顿,“战时有功,再议升迁。” “诺!臣遵旨。” 裴仁基声如铁铸,毫无迟疑。 “李渊那蠢货,害人不浅!早死几年,哪来今日麻烦!” 宇文化及垂眸掩面,牙关咬紧,低语无声。 十四 皇帝亲率的骑步军中,兵权已由方才二人与罗艺分掌,他手中所余,几近于无。“李渊、杨玄感两事之后,陛下确是警觉了。” 罗艺一眼便看出此中用意……制衡。 如此一来,他短期内难返幽州,十有八九要长留朝中。 “李唐偏挑这时候起兵,早不举旗晚不举旗,好歹递个信儿!” 苏威腹中暗骂,话没出口,心里已把李唐上下翻来覆去问了三遍。 “喏。” 裴元庆听罢无职可授,少年心性未褪,脸上顿时浮起一层郁色。 “这便是裴元庆?传言说他力能扛鼎,倒要亲眼瞧瞧。” 宇文成都抬眼打量,目光微沉。此人竟排在他之后,由不得他不疑。 “妙极。骁果卫自此不再独属一人,新添一位少帅。” 虞世基捻须而笑,连番调度落定,心头踏实不少……防患于未然,本就该落在实处。 谁又能料到,前日还称臣纳贡的李渊,转头便扯旗裂土? “诸卿即刻整备,兵发豫州梁郡陈留!” 杨广一声令下,再无赘言。 “臣等遵旨!” 众官应声而退,各自奔忙,一场硬仗,已在脚下铺开。 …… 并州北境,马邑郡善阳城内,娘子军正清点辎重、装车列队。 中原失守、洛阳陷落、唐军主力溃败……这些消息为何迟迟不到? 凉州情报线早被汉军拔除;娘子军派出的信使误入汉境,半道遭截杀;而李渊残部且战且走,仓皇回撤,哪还有余力传讯? “报……长小姐,棉甲已全数下发至各营。” 雪已落满并州最北边关,李神通踏雪而至,甲胄上积着薄霜。 “务必人人齐备,不可漏一人。” 李秀宁立在辕门下,目光扫过列阵士卒。冻伤一起,战力折损,后患无穷。 “请长小姐放心。起兵前屯下的物资,娘子军一份未少。” 李神通语气笃定。五姓七望之底蕴,岂是寻常军阀可比?雪未封山,厚甲已披身,何须临时张罗? “理当如此。” 她颔首,话里也带了几分家门底气。 只是话音稍顿,思绪却不由飘向西边……曹封那支汉军…… “并州北部飞雪,凉州、关中、并州南部,怕也撑不了几日。”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凉意沁肤,唇角微扬。 “汉军出身草莽,骤遇寒潮,棉甲赶制不及。” 李神通顺势接口。 “冻伤必多,战线只能收缩,转为守势。” 此前尚存三分犹疑,如今一丝也无。天时在手,何惧对垒? “长小姐高见!我娘子军无碍,直取凉州,胜算大增。” 李神通再无疑虑。冬夏两用战甲,非百年世家不能备齐。长安虽有旧储,缺口仍巨,远水难解近渴。 “待整训完毕,即刻西进。” 李秀宁语声平缓,却字字落地。早一日击溃曹封,她肩上那些“轻敌”“失策”“不堪统军”的闲话,便早一日烟消云散。 她受得住刀剑,却受不住冷眼。 “刘大人那边,应已抵梁师都帐下。” 李神通忽又提起。 “河套平原,正是梁师都老巢所在。” 李秀宁略一估算,时间恰合。 “只要他不糊涂,必应结盟。” 若非决意投汉,梁师都没第二条路可走。 “我军自凉州北线突入,父亲则从蒲坂强渡黄河,直叩关中腹地!” 说到此处,她声音陡然清亮,如刃出鞘。 “哈哈,唐公必克!” 李神通朗声应和,毫不迟疑。 “父亲可有消息传来?” 李秀宁忽问。 “回长小姐,尚未收到。想是已抵河东郡蒲坂一带,战事正紧,无暇驰报。” 李神通略一思忖,答得干脆。 若真败绩,断不会杳无音信;最坏不过僵持于蒲坂,未能渡河而已。 “确是如此。我军须加快动作,方能如期会师长安城下。” 她点头,不再深究。 “喏!” 李神通抱拳,脚下已似生风。 “尚善志那边,可通上消息?” 她话锋一转,问起内应之事。 第316章 先发制人,防患未然 “回长小姐……原设暗桩,至今未有回应。” 李神通眉峰一压,神色凝重。 “怎会失联?尚善志人在何处?” 凉州情报网素来密织如网,一触即应,断无音讯全断之理。 “属下查过,尚将军多方联络,始终未获回音。” 连他亦觉蹊跷。 “一边继续传讯,一边彻查断联缘由。” 李秀宁眸光一敛。太静了……静得反常。 凉州但凡有人接应,早该露面。 “喏。” 李神通应声而去,脚步比先前更快三分。 “还有,近来可有异常?” 李秀宁目光微凝,似有所忆,忽而抬眼。 “……” 能拉起娘子军的人,脑子自然不钝。 只是消息断在半道,彼此之间隔了一层厚雾。 “要说反常,唐公那边的兵马,许久没申领补给了。” 李神通偶尔回太原一趟,专为打探主力动向。 可每次回来,都是两手空空,音信全无。 “立刻派人查清缘由,另命西河郡守将即刻问询。” 又添这一桩怪事,李秀宁心头那点异样,陡然沉了几分。 可线索散落各处,串不起来。她得更多实情。 “喏,长小姐。” 此前只当唐公就地筹粮,不必劳烦太原转运。 话一出口,李神通自己也愣住……真要如此,至少该通个气,怎会一声不响? “速去查,越快越好。” 李秀宁语调压低,却字字带急。 “喏,长小姐,属下这就动身。”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而去,靴底踏地声都透着焦灼。 “但愿别出岔子。” 她望着那背影远去,眉头却未松半分。 父亲他们……应当无碍吧? “我这是胡思乱想什么?”她轻轻摇头,“那是李唐的脊梁,怎会出事。” 这时,向善志快步走近,神色紧绷:“长小姐,刚听李将军说,各处暗桩,全都失联了。” “断了多久?” 李秀宁声音未扬,却像绷紧的弦。 “自第一批联络起,便再无回音。” 向善志垂首答得干脆。 “你去助李将军,一并查。” 急不得,乱不得。她清楚,此刻只等结果。 “喏。” 向善志应声即走,袍角翻飞。 另一头,刘文静已抵河套平原……梁师都的地盘。 眼前城池,是五原郡辖下的永方城,踞于河套北端。他报上“娘子军”名号,隶属李唐,守军未加阻拦,引至城中一处府邸安顿。 “原来是娘子军使者,久仰。” 梁师都起身相迎,脸上堆着笑。娘子军在并州北部声名在外,李唐更非泛泛之辈,他不敢怠慢。 “梁将军气宇不凡,幸会。” 刘文静拱手还礼,不卑不亢。 “贵使此来,所为何事?” 张举立在一旁,眼神微沉;梁洛仁亦侧身而立,眉间浮疑。 “梁将军,可知自己已临危局?” 刘文静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如掷石入水。 “危局?” 若非李唐之人,梁师都早叫人拖出去了……哪轮得到他在此危言耸听? “敢问梁将军,眼下谁离您最近?” 他语气平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东突厥,还有……汉军。” 梁师都吐出后两字时,喉结微动,声量明显抬高。 汉军他不是没留意过,只是一直避着……惹不起。 至于东突厥?那是靠山,不是刀锋。 “倘若某日,汉军兵锋直指河套呢?” 刘文静只提汉军,一字不涉东突厥。 “不至于。”张举脱口而出,“汉军未攻我,我亦未犯汉军。” “不错。”梁洛仁点头,“凉州刚定,若真欲图我,早该动手了……河套与关北,本就接壤。” “凉州初定,根基未稳,兵马未歇,粮秣未续。”刘文静接口极快,“不是不想打,是腾不出手。” 这话他早备好,只待时机。 “倒也有理。” 梁师都颔首。他虽无凉州细作,但李唐的情报网尚通,凉州之险,他比谁都清楚:北压河套,南逼益州武都、汉中……汉军若动,必择其一。 “不是‘有理’,是必然。”刘文静目光直刺,“以将军之明,岂看不出汉军迟早要取关北?” 压力一层层压下去,结盟才好落地。 “刘大人,您究竟意欲何为?” 梁师都终于开口,语气里已有三分试探。 “联手娘子军,共取凉州。” 刘文静不再绕弯,“先发制人,防患未然。” “我们打汉军?娘子军自己去便是。” 梁洛仁冷笑,“汉军连边都没踏,我们何必自找麻烦?吃亏的是谁?河套挨着凉州,你们隔着并州……打完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替你们扛刀。” “对。”张举接得利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汉军不动,只因尚未缓过气。” 刘文静忽然起身,袖袍一拂,“既梁将军无意深谈,告辞。” “且慢!” 梁师都抬手止住,“刘大人,请讲……贵军凭何拿下关北?” 他坐得稳,野心却藏不住。 “堂哥!” “将军!” 张举与梁洛仁齐声而呼,却被他抬手按下。 十六 “娘子军主力将出兵,凉州本地的世家与几股势力也会暗中接应。”刘文静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定,“你留下,正合此局。” “关北,一鼓可下。” 梁师都眼帘微垂,目光沉了沉。李唐之名在西北早已不是虚声,若真有娘子军为锋、凉州诸家为援,这事便不是空谈。 河套地狭,久居则困。与其困守,不如联手入凉……分得一郡半府,既可扩军蓄粮,又能借势压服旧部。 “自救之机在此,壮大之途亦在此。怎么选,梁将军自己掂量。” 他没提唐军主力是否西进关中。话留三分,余味才足。 果不其然,梁师都开口便问:“唐军主力在哪?” “并州南部,正与刘武周残部缠斗。”刘文静答得干脆,神色未动。 梁师都眉间一松。并州南线战事胶着,骁果卫尚在围城,短时内绝难抽身西顾。那关中就还是块空着的肉,谁先伸手,谁先割。 “如何结盟?” “娘子军与你部,同出凉州。出兵多者,得地广;出兵少者,得地狭。” “粮秣器械,我方自备。只须你腾一座城池,供我军暂驻、转运。” 条件干净利落,不绕弯,不画饼。 第317章 谁再扔兵器,杀无赦 “好说,好说!”梁师都连应两声,语速都快了几分。头一条直中要害……他要的就是名正言顺打进去,再按刀说话;第二条更不算事,一座空城换半个凉州,哪有不干的道理? 心里却啐了一声:等汉军一垮,转头就收拾你们娘子军。凉州是唐家的?做梦! 刘文静垂眸掩住眼底一丝冷意,面上只拱手道:“请梁将军定夺。” “来人,取笔墨!”梁师都竟比他还急,生怕迟了半步,盟约生变。 “喏!”随从应声而至,铺纸研墨。两人各自落款,印信盖毕,一纸合击凉州之约,就此成形。 “刘大人辛苦,不如在营中歇两日,松泛松泛。”签完字,梁师都咧嘴一笑。 “谢过将军厚意。在下须即刻返程复命,容后再登门。”刘文静抱拳,语气恭敬,却无半分迟疑。长小姐那边悬着心,一刻也拖不得。至于“松泛”二字背后的意思,他听得出,也装作听不懂。 “下次一定,定让刘大人尽兴。”梁师都摆摆手,不再挽留。他巴不得娘子军明日就拔营,后日就抵凉州……早一日动手,他就早一日坐实地盘。 “有劳将军,告辞。” 话音落,刘文静翻身上马,蹄声起处,直奔并州北部,马邑郡善阳城而去。 营帐内只剩梁师都三人。 “堂哥,咱们真要跟娘子军联手?这分明是她们想打凉州,拿我们当刀使!”梁洛仁刚送走人,话就冲了出来。 张举也皱眉:“万一败了呢?汉军可不是吃素的。” 梁师都踱了两步,忽而停住:“刘武周是怎么倒的?娘子军三日破朔方,五日斩其首。这样的兵,是刀,也是鞘……你握得住,就是利器;握不住,就是割手的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日汉军不动我们,是因还没轮到。明日若还按兵不动,那就说明……他们已把我们划进必清的名单里了。” 两人一时哑然。 “安于现状?可现状能保几年?刘武周刚灭,汉军下一个盯谁?是你,还是我?” 梁师都扫了二人一眼:“盟约已签,兵合一处,实力不弱于汉军。何况凉州有人接应,汉军腹背受敌,胜算在我。” 梁洛仁喉结一滚,张举也慢慢点头。 “主公英明!” “哈哈……”梁师都仰头笑出声,眼里光亮灼灼。凉州若定,他便是真正割据一方的主儿。霸业二字,不在嘴上,在脚下,在刀尖,在这一纸未干的墨迹里。 子午谷,秦岭七十二峪之一,窄如刀缝,乱石横斜。 “全军入谷!”定彦平马鞭前指,声音穿透山风。 “喏!”三万隋军步卒依令而动,分批鱼贯而入。 才走半里,便有人龇牙咧嘴:“这路是人走的?怕是猴子爬得都比咱快!” “兵器当拐棍使,腿肚子直打颤……” “官道平坦不走,偏挑这鬼窟窿钻,图个啥?” 怨声不断,可没人敢停。定彦平却越走越稳,越走越亮。 ……正因没人走,汉军才不会防。 陇右、陈仓重兵云集,长安腹地反成虚设。 “此役若成,勤王首功,非我莫属!”他扬声而笑,声震崖壁。 谷口高坡上,樊子盖猛摇阴弘智胳膊:“阴将军!来了!隋军进了!” 阴弘智一个激灵坐直,揉了揉发麻的腿:“总算到了……再不来,干粮都要啃出包浆了!” 两人蹲守十余日,不敢升火,不敢喧哗,靠硬饼和冷水撑着。 “瞧见没?三万人上下,前后拉得长,前队刚进,后队还在谷口晃荡。”阴弘智眯眼估算,“今天,就全撂这儿。” “行!”樊子盖抄起长矛,指节捏得发白,“等他们肚皮饿软,腿脚发飘,正好开刀。” 十七 樊子盖心里清楚,一万兵马已足够应付。调两万过去,实为另有战事……须得掉头西进汉中,与郭将军、张大人合兵一处,围歼另一路隋军。 “传令:放隋军入谷,弓弩手只管射。” 子午谷地势狭窄,两侧高峻,箭矢居高临下最是趁手。阴弘智话音落下,樊子盖即刻将号令逐级传下。 隋军已行至谷中三分之一处。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冷而干涩。有人缩了缩肩膀,没说话,只把刀柄攥得更紧些。 “嗖……嗖……!” 破空声猝起,如群鸦掠顶。黑压压的箭镞劈开空气,倾泻而下。 “敌袭!举盾!” 号令未落,前排士卒已本能蹲身、竖盾、掩护身后袍泽。训练多年,动作齐整,却挡不住脚下嶙峋乱石……盾阵接缝宽窄不一,队列被地形扯得松散。箭雨一落,血点便炸开,一簇接一簇。 刚搭上弦的弓手僵在原地。没了掩护,连拉弓的工夫都没有,人已栽倒。 定彦平脚步一顿,脸色发白:“怎会有埋伏?” 他不信。此地隐秘,路径难寻,斥候早前未报异常。可眼前箭如飞蝗,分明是等他们踏进圈套多时。 “退!速退出子午谷!” 他吼出这一句,自己先转身往回奔。 可进谷容易,退谷哪有那般利索? 弓手死绝,盾阵溃散,撤退又需转身、侧身、让道……后背、腰肋、颈侧,处处是空门。箭从斜刺里来,从高处来,从看不见的地方来。惨叫接连响起,一声叠一声。 “扑通……扑通……” 尸首倒地声沉闷,砸在石面上,溅不起多少灰。没人看见汉军在哪,也没人能还手。睁眼是箭,闭眼也是箭。 定彦平边退边喘,左臂已被擦伤,血渗进袖口。他咬牙问自己:“今日真要折在这儿?” 这时,山梁上传来一声喝:“弃械者免死!” 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入耳中。 随即,千百人齐声应和:“弃械者免死!” “当啷……当啷……” 兵器砸在石头上的脆响,起初零星,继而连成一片。 放下刀枪的隋军站着不动,见无人放箭,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气。 定彦平反身抽弓,抬臂便射。“噗”一声,一名跪地解甲的士卒应声扑倒。 “谁再扔兵器,杀无赦!” 他声音嘶哑,箭尖犹滴血。 众人一滞。刚松开的手又攥紧刀柄,却再没人敢动。 阴弘智早已盯住此人。他挽弓、引弦、撒放……一气呵成。 “呃……” 第318章 就是现在……杀! 定彦平喉头一哽,低头看见胸前箭尾颤动。他想抬手拔,手指刚动,膝盖一软,单膝磕在石棱上。再抬头,只见对面山崖上立着个年轻将领,眉目冷硬,正是阴世师之子阴弘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身子一歪,仰面栽倒。 阴弘智跨前半步,弯弓高举:“再执兵者,格杀勿论!” “当啷!当啷!” 这一次,刀枪坠地之声再无迟疑。有人瞥见定彦平方才亲手射杀同袍,手抖得更厉害了些。 几个还想挥刀冲的,刚迈两步,便被数十支箭钉在原地,浑身插满箭杆,像扎满刺的枯树桩。 阴弘智收弓,转向樊子盖:“清点俘虏,收拾战场,快马报陈仓……我部于子午谷歼隋军三万,斩定彦平。” “诺。”樊子盖领命而去。 阴弘智走近尸首,俯身掀开定彦平覆面的额发,确认无误,嘴角微扬:“还真是他。益州镇守,竟栽在我手里。” 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光亮。这功劳,意外得扎实。 他直起身,望向谷口方向:“打扫完此处,即刻穿谷北上,直取汉中。” 战事未歇,他眼中尚有火。 几名轻骑已策马冲出谷口,翻身上鞍,鞭影翻飞,扬尘疾驰陈仓方向。 子午谷距长安腹地不过咫尺,陈仓亦近在咫尺。加急信使昼夜不息,终将战报送入衙署。 “报……阴将军亲书战报,已至!” 将士呈上竹简,拱手退下。 “下去歇息。” “诺。” 郭孝恪伸手接过,未及拆封已按捺不住,一把扯开封泥。 “哈哈!张大人,快看!” 张公瑾接过简册,目光扫过几行,唇角微扬:“三万隋军溃灭,定彦平授首……好。” 郭孝恪将简册拍在案上:“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佯作长安告急,调兵‘驰援’子午谷。” “左天成部近日屡有进逼,”张公瑾点头接话,“正好借势布防,虚张声势,教人信以为真。” 战机转瞬即逝。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第十八章 “可行,就这么办。等左天成识破虚实,放他们入城再动手。” 郭孝恪没提异议。 “一万骑兵断其归路,两万步卒埋伏截杀。” 他略一思忖,开口道。 “好,依此行事。” 张公瑾点头应下,未再多言。 有陈仓在手,回援长安的动静便做足了三分真。左天成率军西来,本就为策应定彦平围攻长安,见汉军骤然收缩防线,必疑主力已调离……这饵,他吞得稳准狠。 “走。” 两人即刻分头调兵,静待隋军入彀。 …… 陈仓城外,左天成勒马立于阵前,身后四万隋军列阵如林。 “报……汉军守势骤紧,箭楼增哨,城头人隐秘布!” 一名前锋校尉奔至马前,抱拳禀道。 “确是变强了?” 左天成眯眼望向城头,语声沉缓。 时辰对得上。定彦平此时该抵长安城下。汉军若真抽兵回援,陈仓只剩空壳,那这“增强”,便是纸糊的虎皮。 “千真万确,将军。” 校尉答得干脆。 “传令:全军压上,强攻东门。” “喏!” 鼓声顿起,号角撕裂长空。隋军再不试探,云梯推前,撞车轰鸣,箭矢如蝗覆压城头。 不到半个时辰,陈仓东门崩裂,烟尘腾起处,甲士潮水般涌进。 “哈哈!定将军得手了!” 左天成纵马入城,扬鞭大笑,“快追……汉军主力正往长安跑,一个也别放走!” “喏!” 众将争先驰入,唯恐落于人后。 “将军,城里几乎没人。” 一名都尉跑来,喘着气说。 “不是没人,是去救长安了。”左天成甩缰转身,“全军出城,衔尾急追!” “喏!” 除留三百老弱守城,余下近四万人马尽数拔营,卷尘西去。 …… 陈仓山坳,林木低伏。两万步卒伏于坡后,甲不反光,刃藏鞘中。张公瑾蹲在前排,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山下官道。 更远处的开阔地,郭孝恪横槊立马,身后一万铁骑默然肃立,战马轻刨蹄,鼻孔喷着白气。 隋军急于追击,斥候只撒出十里便收,哪顾得上山梁草深? 左天成策马疾行,口中还念着:“汉军根基尽毁,此战可定。” 话音未落…… “放!” 张公瑾一声断喝,如裂石穿云。 “轰隆!轰隆隆……” 巨石自高坡滚落,挟着碎土断枝,势如奔雷。前队隋军尚在仰头张望,石块已砸进阵中。盾裂、骨折、头颅迸血,人堆里硬生生犁出数道血沟。 左天成猛勒战马:“撤!速退陈仓!” “咻!咻!咻!” 箭雨继至,密如飞蝗,遮天蔽日。未及举盾者,胸前钉满箭杆;刚转身者,背心已插三支。 溃势初成,张公瑾挥手:“杀!” 两万步卒跃出坡坎,长枪如林,齐步压下。 与此同时,大地震颤,尘烟翻涌……郭孝恪率铁骑自侧翼斜插而至,马蹄踏得地皮发抖。 左天成瞳孔一缩:“完了……” 话音未落,骑兵已撞入乱阵。长矛突刺,挑翻前排;战马横冲,撞散队形;矛杆横扫,扫倒一片。隋军方阵未及合拢,已被撕开数道豁口。 步骑合流,如斧劈柴。 “杀……!” 喊杀声炸响,尸首横陈。步卒挥刀剁向失衡溃兵,骑兵兜转回切,专砍后队。 左天成拨马欲走,忽见郭孝恪单骑直冲中军,长矛脱手掷来! 他横刀格挡,“当”一声震得臂麻,却见郭孝恪控缰提身,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裹风,朝他面门狠狠踏落! “雕虫小技!” 左天成怒喝,金背砍山刀迎势上撩…… “咔嚓!” 马颈被斩开半尺深口,热血泼了他满头满脸,视线一暗。 郭孝恪借马失衡之势腾身跃起,人在半空,厉喝:“就是现在……杀!” “嗒嗒嗒!” 数骑应声抢出,长矛并举,直取左天成咽喉、心口、腰肋! 十九 几名步卒围拢上前,齐攻下盘。 “左天成武艺超群,又死守隋廷,留不得。” 张公瑾目光一扫,心中已有决断。 再拖下去,隋军必重整旗鼓。此人单骑冲阵,力敌数人,若不速除,恐难压制余部。 第319章 七万……尽折于此! “糟了,眼睛!” 战马颈血溅入左天成双目,视线顿失。他挥刀乱劈,金背砍山刀在空中划出几道虚影。 “当……” 仓促间格开几杆骑兵长矛,可步卒突刺已至膝下。他横刀欲挡,却只劈中空气。 “呃啊……!” 左腿应声而断,惨叫撕裂战阵。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仰头怒喝:“汉将!偷袭伤眼,算什么本事?!” 郭孝恪稳住身形,冷声道:“你率军穿子午谷直扑长安,倒来问谁不讲规矩?” “诺!” 十余杆长矛齐出,寒光攒动。 左天成咬牙提刀,刚一发力,断腿处剧痛钻心,臂上力气散了大半,刀势滞涩,连抬都慢了半拍。 “噗!” 矛尖贯入胸腹,数杆同时搠进。 这位排得上号的隋将,倒在泥里,睁着眼,喉头咯咯作响,终究没再出声。 “左将军……!” 远处隋兵见状,发疯般涌来,未及近前,便被弓弩攒射、长枪截杀,一具叠一具栽倒。 张公瑾扬声:“弃械者免死!” 郭孝恪随即高喝:“降者不杀!”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松手扔矛,有人蹲下解甲,更多人互相观望,终是纷纷丢下兵刃。 少数执拗不降者,当场格杀。 郭孝恪走近张公瑾,抱拳:“此役能破七万益州隋军,斩左天成、定彦平,全赖张大人运筹。” 张公瑾点头:“郭将军临阵调度,亦是利落。” 这话不虚。他在陈仓多日,亲眼见过郭孝恪调兵、压阵、断后,从无拖沓。 郭孝恪略一顿,声音沉了些:“王上命我镇守陈仓,是信得过我。” 语气平实,却有千钧之重。陈仓是龙兴之地,更是长安西面门户,非亲信不可托。 张公瑾颔首:“若非王上识人,今日陈仓未必是你掌印。” “张大人,陈仓事毕,该即刻南下,与弘智合兵取汉中、武都。” “正是。”张公瑾毫不迟疑,“七万隋军既溃,两地守军十去其八,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那就定了。” 郭孝恪眼中微亮。汉军战线自陈仓跃进汉中,意味着益州北大门洞开。 “捷报须快传长安。” “对!”郭孝恪一掌击在左掌心,“来人,传讯!” 一伍五人当即整装:一人执简记实,四人佩刀挟弓,分前后左右护行。 “张大人,我部先收拢战场,随后赶往武都与偏师会合。” “好。” “打扫完,全军回陈仓整备。” “喏!” 后续极简……清点尸首、收缴器械、裹伤押俘,而后拔营。不出三日,便将踏进武都郡界。汉中空虚,武都残弱,取之如探囊。 长安,汉王府东殿。 韦圆成踱了几步,开口:“陈仓、陇右那边……不知战况如何?” 中原主力尚在鏖战,长安离前线太近,稍有闪失便是震动根本。 房玄龄端坐案后,语气笃定:“有张公瑾在,局面坏不到哪去。” 阴世师接话:“郭孝恪虽勇,但张公瑾带的是常规军,行事稳,进退有度,他不敢轻举妄动。” 韦圆成听了,眉头松开:“倒是我多虑了。” 房玄龄转而道:“长安、洛阳匠户已合流,炮弩月产千具,其余器械并行不误。” 高士廉问:“棉甲呢?” “加紧赶制。雪落之前,城内各营皆可披甲。” 阴世师追问:“确能如期?” “能。”房玄龄答得干脆,“将士冻不得,这事儿,误不得。” 二十 能工巧匠尚未并入之前,房玄龄未必敢如此断言。 如今不同了……人数翻倍,手艺更精,器械更全。 “那便好,否则将士们怕是要冻僵在营里。” 伍天锡身为汉王府亲卫统领,列席议事本就合制,此刻闻言,肩头微松。 “凉州那边,王上催得紧,棉甲缺口极大。” 高士廉指尖叩着案角,眉头未展。中原各军加起来,光是常备兵马就逾十万;并州南部另驻三万,尚未计入。 “应无大碍。王上未遣专使赴长安调运,足见洛阳库存尚足。” 韦圆成记性极准……洛阳仓廪所储棉甲,确比长安多出近半。再配上同等数量的匠人轮番赶制,全军配齐,并非难事。 “确是。” 高士廉与左右文武略一合计,点头应下。 “谁在外头?”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已近。众人齐齐侧首。 “禀诸位将军、大人,司州急报。” 一名背嵬步军校尉跨步入内,甲叶轻响,腰杆笔直。 “司州急报?” 几人立时围拢过去。高士廉接过密笺,拆封展阅。 “高大人,上面写的什么?” 伍天锡一步抢前,声音压得低却急。 “三万隋军俘卒,即日起调往凉州关北;相应抽调三万凉州兵,补入司州防务。”高士廉念罢,顿了顿,“措辞干脆,毫无战况告急之语。” “调三万去司州?前线吃紧?” 阴世师顺口接话。司州本有八万余精锐,常备军又添十数万,若真危急,早该点名索援。 “不像。”房玄龄摇头,“若真吃紧,文书必写‘火速增援’四字,而非‘对调’。” “房大人说得透。”韦圆成接口,“换防而已。许是别处要用人,才腾出司州这部分空额。” “眼下能动的,也就司州、并州南部这两块。”伍天锡扳指一算,“其余各道,要么缺兵,要么刚打完仗,没余力。” “王上自有通盘打算。”高士廉合上密笺,“或是想让新练的常备军见见血。” 至于接管新地?他自嘲一笑……连洛阳、司州都还在整编,哪顾得上旁处。 “总之不是坏事。前线稳得住。” 这话出口,众人皆颔首。 “陈仓捷报……!” 一声清越长呼撞进殿来,如裂云而至。 “好!” “捷报”二字落定,满堂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 “快念!” 阴世师已迈步上前,伸手欲接。 “郭孝恪将军与张大人合谋设伏,七万益州隋军尽溃。左天成、定彦平授首阵前!” 校尉嗓音发颤,胸膛起伏。 “七万……尽折于此!” 房玄龄心内一震。锦衣卫密报上写得分明:益州全境隋军,统共不过九万。此役斩其七万,余部不足两万,散在山道之间,已失建制。 “左、定二将同殁,益州门户洞开。” 阴世师目光灼亮,似有刀锋掠过。 “郭孝恪与张大人,须即刻由汉中南进,不给喘息之机。” 高士廉拍案而起:“战机稍纵即逝,拖一日,隋廷便多一分调兵时间!” 第320章 放手去做,功劳自然记在账上 “哈哈,王上已克洛阳、司州,咱们也该动起来了!” 伍天锡朗声大笑,甲胄铿然。 “正是!趁益州空虚,以汉中为基,步步南压。” “战线推得越远,长安越安。上次隋军叩关之险,不能再有第二次。” 韦圆成语速沉稳,句句落点清晰。 “既无异议,即令张大人与郭孝恪挥师南下。” 房玄龄身为王上亲授长史,此事理当由他定议。 “为保长安万全,关北驻军不动;从陇右、陈仓各抽一万五千步卒,凑足三万,速发汉中。” 阴世师随即补令。凉州本就兵少,长安绝不可再悬一线。 “三万步卒,正合益州山川地形。”韦圆成点头,“不必强攻坚城,只占要隘、控粮道,便可蚕食而进。” “即便一时难取全境,亦可深入腹地,逼其自乱。” 高士廉抚须而应。 “本官这就拟令。” 房玄龄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阴世师取出铜印,朱砂落纸,调令方成。 高士廉等人则转身安排粮秣、驮马、驿传,务使军需半月内抵汉中。 “禀王后,陈仓大捷,司州军情亦已厘清……” 依例,房玄龄步至含章殿次殿,垂手肃立。 今日两桩大事,一件关乎全局,一件关乎战局,皆须面禀。 “封哥哥在东边顺遂,这边也稳住了,真好。” 长孙无垢端坐于紫檀案后,唇角微扬,眉目舒展。她那位封哥哥,从来不是守成之人,而是踏着风雷走路的。 “这一回,观音婢也能替他分一担事了。” 她忽而轻笑,伸手取过案头狼毫,墨汁淋漓。 “唰……” 笔锋落纸,行云流水,字字峻拔,气韵沉厚。 “王后这是……?” 房玄龄垂眸敛神,未得召令,不敢抬首,亦不敢退。 “将此信交予房卿。”长孙无垢搁笔,抬眼望向侍立一侧的宫女,“就说……待我汉军兵临梓潼,此信自有其用。” “诺。”宫女躬身接信,素手稳稳托住。 长孙无垢静坐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线暗纹,似在思量,又似只是凝神。 信封未封,墨迹未干,纸上唯有一行字,铁画银钩: **“梓潼若破,可遣细作入成都,伪作流民,潜藏三月。”** 二十一 宫女退下后,长孙无垢静坐片刻,指尖轻轻抚过案角。封哥哥的身影,无声浮起。 如此一来,他不必为梓潼之事分心,多留长安几日,也便多留几日。 “房大人,这是王后亲授的信函,言明大军抵梓潼时方有大用。” 宫女将话复述一遍,语调平实,不添一字。 “好。” 房玄龄伸手接过。信封素净,墨迹未干,落款处“长孙氏”三字端凝有力。他指腹略顿,随即收妥。 “告退。” 宫女敛袖转身,步履不疾不徐,回含章殿复命去了。 房玄龄立于原地,忽而抬眼:“驻守梓潼郡的,是长孙顺德?” 此前只觉此信来得蹊跷,此刻才真正想起此人身份……关中长孙氏族人,王后堂叔;早年与王后之父同在军中,曾共事多年。 劝降,不是空谈。 更不必说,如今王后已是储君正室,名分既定,威望自立。但凡识时务者,岂会轻慢一封亲笔? “三万南下士卒可全师而进,梓潼一万隋军亦可转为己用。” 念头落定,他脚步已迈开,直往西廊信使署去。 刚至宣政殿东殿,韦圆成抬眸瞥见他手中信封未收,随口问:“房大人,那信……?” “王后手书,致梓潼守将长孙顺德。” 房玄龄答得干脆。殿内同僚皆留守长安,彼此知根知底,无需遮掩。 “劝降长孙顺德?”高士廉搁下朱笔,眼皮微掀。 他记得清楚:长孙顺德向来不服长孙炽,只因势所迫,隐忍多年。而王后,是前任族长嫡女,又是今上正配……这层身份压下去,比十道檄文更沉。 “若他应声而降,梓潼郡不费一矢,一万兵卒即归我军。” 韦圆成嘴角扬起,笑意实在。近来洛阳、司州接连克复,诸事顺遂,连带人心也稳了三分。 “旁人只见王后深居含章殿,不问世事。”房玄龄声音低了些,“可这一笔落下,便牵动数万人马进退。” 他是头一个接信的人,最知其中分量。能坐稳正室之位者,从无侥幸。 高士廉颔首:“信须速达公瑾手中。” “正要遣人。”房玄龄已抬步向殿外,“即刻发信使,走快马驿路。”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袍角翻动,步履沉稳。 高士廉目送他背影远去,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无垢还是无垢,只是再不是那个只需安守闺阁的长孙家女儿了。 含章殿次殿内,阴织画斜倚软榻,一眼瞧出长孙无垢眉间松快,笑问:“王后今日心情甚佳?” “不过字写得比前些日顺手些。” 她答得轻巧,该说的说,不该提的,一字不沾。 韦珪果然只顺着话头赞:“论笔意气韵,同辈女子中,恐无人能出王后之右。” “写字?烦死了。”阴织画揉了揉手腕,“我宁可跟父亲对练半个时辰。” 长孙无垢莞尔:“会舞刀弄枪,也不输临池习字。” “王后都这么说,那我倒真该再练练了。”阴织画眼睛一亮,顺势起身,“正好新学了一套短戟法,要不要看看?” “好啊。”长孙无垢应得爽利。 “走走走!”韦珪也来了兴致,挽住她另一只胳膊。 三人并肩而出,几名宫女垂首随行,不出声,不抢步,只护在半步之外。 殿外空地处,阴织画解下佩戟,脚尖点地一旋,刃光乍起,招式利落如风。 此时,宫门内侧甬道上,魏文通整衣而立,忽见前方一人披甲缓步而来,不由朗声一笑:“阴将军,别来无恙!” 阴世师闻声驻足,看清是他,抬手重重拍上魏文通肩头:“文通来了?汉军缺你这样的人才,关北更缺你这把硬弓。” “承蒙将军提携。”魏文通抱拳,笑意真切。旧主在此,前路便不是孤身赴任。 “今日不必赶路。”阴世师挥手示意,“先喝两盏,叙叙旧。” “遵命。”魏文通未推辞。关北镇守本非仓促交接,迟半日无妨,王上用人,重的是实绩,不在朝夕。 两人并肩而行,转入西阁小殿。那里窗明几净,常备热酒小菜,专供大臣休憩议事。 “进了汉军,莫想太多。”阴世师替他斟满一杯,“放手去做,功劳自然记在账上。” 二十二 第321章 您是打算对唐军动手了? 阴世师与魏文通对面而坐,酒过一巡。 对方是旧部,话便多些。 意思很明白:不必顾虑曾为隋将的身份,不会因此受排挤、被冷落。 “阴将军所言极是。上任之后,末将自当竭力而为。” 一句话落地,魏文通肩头微松。 “你在关北驻守,还会碰上故人。” 阴世师端起酒盏,饮尽。 “故人?” 魏文通抬眼。 “新文礼兄妹,眼下就在关北。” 老部下从司州来,不知内情也属寻常,阴世师未加遮掩。 “竟也在关北?” 魏文通略怔。 他与那对兄妹不过数面之缘,却记得新文礼性烈如铁,绝非俯首易主之人。 念头一转,又想到自己……不也是被俘后才归汉?心下顿时通透。 “关北之地,机会不少。” 话止于此,阴世师再未多言。 “末将明白。” 魏文通不是粗莽之辈,听得出弦外之音。 关北接壤梁师都,亦邻东突厥。能走多远,全凭实绩。 “王上……真乃雄主!” 他指尖扣着案沿,心头热流暗涌。 职位由王上亲定,出路由王上铺就……这分信任,比刀剑更沉。 久违的锐气,正一点点回到骨子里。 …… 并州南部,临汾城。 此处暂作前敌指挥之所。 屈突通将一封诏令推至案前:“董娃子、刘娃子,看看这个。” 是刚送来的对调旨意。 “喏。” 董先与刘仁轨双手接过。 内容清晰:并州南部与司州互换三万常规军。 刘仁轨调至此地协理政务,却非主官;他政事干练,早有耳闻。 “经屈老将军整训数月,这批将士已视汉军为本部。王上此举,看似调兵,实为固心。” 刘仁轨合上诏书,语气笃定。 司州距此不远,俘卒多知屈突通威名;初时抵触,渐次消解;再经操演、轮戍唐境一线,人心早已悄然转向。 “王上就是王上。” 屈突通唇角微扬……这笑意极淡,却难得。 前番抽五千背嵬步军赴洛阳,今又调三万赴司州。 “屈老将军,是否即刻点兵?” 董纯目光落在诏令末尾,问得干脆。 “并州南部稳若磐石,兵力有余。调四万过去。” 屈突通垂目片刻,拍板定案。 王上只说三万,但余力尚足,多拨一万,便是多添一分底气。 “老将军所见极是。王上调度,必有所图。多一人,便多一分应变之机。” 刘仁轨颔首。 无端调兵?绝无可能。 “喏!末将这就去办!” 董纯抱拳转身,步履迅疾,直奔校场。 自然不会仓促开拔……须等司州兵马抵临,方能衔枚交接,不留空隙。 “刘娃子,你猜王上接下来要动哪?” 屈突通靠向椅背,目光沉静。 并州有动作,凉州那边,怕也难安。 “下官思量再三,仍不得其解。” 刘仁轨摇头,“司州兵精粮足,更有王牌主力坐镇,何须再增?” “除非……”屈突通声音压低,“隋军主力已至。” 他尚未接到水战溃败与天子亲临的消息,只能依实情推断。 “若果真如此……” 刘仁轨眉峰一蹙,“那确需重兵压阵。” “胜算不敢说十成,但绝不至于溃退。” 屈突通指节轻叩案面,“左翎军当年何等骄横?如今不过我汉军一部常规营伍。” “但愿如此。” 刘仁轨低声应道。 他未亲眼见过汉军破敌,只听人讲……毕竟成军不足一年,底蕴未厚,而隋室骑步纵横天下已久。 “你且看着。” 屈突通目光如铁,“王上信得过这支军,我也信得过。” “那下官就静候司州捷音了。” 刘仁轨话音落下,竟觉胸中微热。 “行了,手头事还堆着。” 屈突通起身,袍袖一拂,已朝门外走去。 “喏!” 刘仁轨应声而起,毫不迟滞。 不多时,董纯快步复返:“禀屈老将军,四万将士,已列册点验完毕。” “好。”屈突通点头,“只待司州三万人到,即可交接。” 他对这位新副将素来严苛,却挑不出错处……论稳妥勤勉,尤在尧君素之上。 “喏,末将省得。” 董纯垂首。 “新军近况如何?” 屈突通示意他坐下,再问。 “操演齐整,号令如一。唯缺真刀真枪的厮杀。” “等这次对调收尾,该拉出去见血了。” 屈突通望向窗外,语声平静。 练得再熟,不上阵,终究是纸上的功夫。 二十三 “屈老将军,您是打算对唐军动手了?” 董纯听出话音,略一迟疑,开口问道。 “正是。并州南部已稳,兵员齐整,正好拿唐军练新军。” 屈突通语气平实,说到“唐军”二字时,喉结微动,下颌绷紧了一瞬。 原地不动?不行。汉军的旗号得往北推……先控雁门以南,再图太原。唐军若还剩点筋骨,就趁早削掉,省得日后碍事。 “但凭屈老将军调遣。” 董纯答得干脆。心里早按捺不住……上回交锋已是数月前,刀不磨要钝,人不动要懈。 “哈哈,这差事,老夫指定交给你董娃子。” 屈突通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笑声短促有力。 “瞒不过您。” 董纯咧嘴一笑,眼角带出点少年人似的锐气。 王上在司州打得正紧,听说已与隋帝接上了刃;这边却一直静着,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 …… “我等见过唐公。” “免礼,都起吧。” 并州北部,上党郡恒襄城内,李渊病愈初愈,端坐堂上。 “恭喜唐公痊愈。” 窦琮立于阶下,率先开口。他是窦氏族中亲信,亦是唐公内眷所倚重之人。 “窦大人说得是,恭贺唐公痊愈。” “窦大人说得是,恭贺父亲痊愈。” 文官武将、李家诸子,齐声应和。 李建成垂目站在左首,目光扫过父亲鬓边新添的霜色,喉头一紧。 曹封那一仗,把李唐的脸面踩进泥里,连退三百里,险些困死在恒襄。 而李世民呢?从起兵那日起就在盘算……拿兄弟垫脚,拿宗族押注,拿整个基业换他一人登高。 “李世民,我先拾掇你,再回头收拾曹封。” 他侧眸瞥向右侧那人,对方神色如常,甚至朝他略一点头。李建成指节抵在袖口,硬生生压住指尖的颤。 李世民心中有数:长兄废了半边身子,三弟阵亡,四弟卧床不起,眼下能撑场面的,只剩他一个。 他愿担这副担子。只要上下不散,仇还没报完,李唐就塌不了。缓两年,未必不能比从前更硬朗些。 “南下各部,如今还剩多少人?” 李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一静。 “……” 没人立刻接话。 败得太狠,至今没缓过劲来。 “说。” 李渊没催,只吐出一个字。 第322章 以后……就剩我一人了。 裴寂出列,低头道:“回唐公,南下主力,尚存八千七百二十一人。” 数字咬得极清,也极沉。 “十五万……只剩八千七百二十一?” 李渊闭了闭眼,眼前发黑。这还只是野战主力,不计临汾等地零散守军。真论起来,折损近十七万。 窦琮长长吁了口气。 柴绍怔在原地:“……才这点?” 此前无人肯提,今日骤然听见,只觉耳中嗡鸣。 “人还在,根就还在。” 李世民上前半步,声音沉稳,“父亲,只要人在,李唐就垮不了。” 这话出口,堂上几人眉心微蹙。 王武宜低头拨弄腰间刀鞘,嘴角扯了扯……早年还真信他是块料,如今再听,只觉牙酸。 李建成抬眼,迎着李世民的目光,缓缓道:“败一回不要紧,下回,别再走错路。” “好!” 裴寂抚须应声,语调寻常,眼神却冷了三分。 旁人听是宽慰,他听得分明:这话是冲谁说的,谁都清楚。 “父亲说得对。”李渊颔首,嗓音微哑,“回太原后,李唐必会重整旗鼓。” “唐公所言极是!” 众人齐声应道。 “阵亡将士的遗骸,可曾寻回?” 李渊顿了顿,又问。 窦琮答:“其余人尸身难觅,多半落在汉军手里,或弃于霍山逃路上。” 李渊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回太原后,厚恤家眷。” 话音落下,满堂无声。连柴绍也垂下了头。 “诺。” 窦琮抱拳,记牢了。 ……跟着唐公,至少家人不会被当成弃子。 “汉军近来有何动静?” 李渊转而问起对手。 他怕的是曹封势如破竹,直入司州。若真让他站稳司州,李唐再无翻盘之机。 李世民垂手立着,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他盼着曹封撞上隋军铁壁,盼着他损兵折将,最好一溃千里。 “回唐公,”裴寂摇头,“我军覆灭之后,汉军再无消息传来。” “唯知并州南部,由屈突通镇守,兵力数万,未见异动。” “屈突通宁可投汉军,也不来归我唐营……这双眼睛,怕是真不中用了。” 王武宜听闻是此人,脱口便道。 “不错。按日程推算,屈突通拒降汉军那会儿,我军已兵临河东郡城下。” 李建成点头应声,语气笃定。 正是他这一降,汉军才得以从容调兵、稳设防线,与我军主力隔河对峙。彼时胜负未分,鹿死谁手,尚在两可之间。 “汉军来得太急,也来得太早。若再拖上十日半月……” 李世民略一停顿,话未尽,意思却明:屈突通麾下粮尽援绝,饿得连刀都握不稳,哪还有得选? “这时候倒说起‘若’字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王武宜心下微哂。若非大公子事先叮嘱,不可激怒唐公,他原不必压着火气。 “确是可惜。屈突通这一手,把咱们全盘打乱了。” 李渊听完,也沉声附和。 ……而屈突通所率隋军最恨的,恰恰正是唐军。 “上党郡现下有多少守军?” 李渊病体稍愈,思归心切,又问。 人少,终究放不下心。 “回唐公,一万整。” 裴寂出列,答得干脆。 “属下以为,一万仍嫌单薄,须再添五千。” 窦琮接话。上党郡一丢,太原门户洞开,直面汉军锋芒。 “太原虽有山河之险,但上党郡是前哨屏障。若叫汉军长驱直入,后患无穷。” 柴绍适时开口。这话既显见识,又合时宜……日后娶李家秀宁,也算有凭有据。 “依你们所议,上党郡加兵五千。” 李渊听完,当即拍板。 “柴绍此人,可用。得想法子拢住,莫让他落进二公子手里。” 李建成目光扫过柴绍背影,心里已有计较。 眼下文武多聚于此,李世民身边不过三两个亲信,拿什么争? “余下三千将士,连同诸位,随本公返太原。明日一早动身。” 李渊不再多言。此地久留无益。 “诺!” 众人齐声应下。早盼着回师,只是接连生变,一时走不开。如今唐公康复,大公子伤势亦稳,再无滞留之由。 “唐公,还有一事禀报。” 正待散去,忽有人开口。 “讲。” “据民间流言,加上上党郡几家士族密报……柴氏阖族,已被汉军尽数诛杀,无一幸免。” 窦琮说完,朝柴绍方向轻轻一瞥。 “好狠!” 裴寂眉峰一跳,喉结微动。数千条性命,说没就没。 “汉军能踏平长安唐国公府,自然也能灭尽柴家满门。” 李建成面色微沉。幸而自己逃了出来。否则……后果不敢想。 “草莽起家,行事果然不留余地。这般株连,不怕寒了其他世家的心?” 李世民低声自语。他指的不是汉军,是曹封。 ……越狂,越好。 “你……你说什么?柴家上下,连我父母……也都……?” 柴绍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柴公子,请节哀。” 窦琮只说了这一句。自家宗亲也曾被屠,他懂那种空落落的疼。 “啊……!” 柴绍双手猛地扣住头顶,仰天嘶吼,声如裂帛:“汉军!曹封!我柴绍与你们,不死不休!” 父、母、叔伯、堂兄弟、幼弟、族中妇孺……全没了。 偌大柴家,只剩他一个活口。 “柴家……就剩他一个了。” 王武宜默然看着,心头一紧。 原来自己背后还有族人,还有家宅,已是侥幸。 “以后……就剩我一人了。” 柴绍喃喃重复,眼神发直,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枝。 “柴公子,节哀。” 李建成走上前半步,声音低而稳。他刚失一弟,又经生死劫,比谁都明白这种剜心之痛。 “请唐公赐我差遣!我要为李唐效力,报仇!” 柴绍猛然抬头,眼眶赤红,死死盯住李渊。 李唐是他最后能攥住的绳索,也是唯一还能燃起火种的地方。 “你先静养。回太原后,本公自当授职。” 李渊语气沉实,不容置疑。 第323章 你究竟是真急,还是假忧? 柴家曾助李唐举事,如今遭此大难,若不用,何以服众?何况,满帐人皆在侧。 “谢唐公!谢唐公!” 柴绍躬身到底,肩膀微颤。 只要李唐还在,翻盘就有指望。 “此人必死心塌地要报仇。收用不难。” 李世民垂眸掩去眼中光亮,已在盘算如何安插亲信、重建班底。 哪怕继位有望,也得有靠得住的人替他执刀、递令、守门。 李建成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微微一蜷。 ……李世民,休想顺风顺水。 “诸位各自准备,明日辰时启程。” 李渊抬手一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室滞重。 “诺。” 应声整齐。唯柴绍始终垂首,影子缩在墙角,薄而孤。 李渊转身离席,未回寝处,径直拐向廊下一处厢房。 第三子已殁,第四子卧病未醒。若再折一个……李家,就真只剩两人了。 二十五 更何况,长房嫡子如今半废,再经不起一丁点闪失。 “四弟虽属秦王一系,此番我也该走一趟。” 向来不甚亲近李元霸的父亲,大病初愈便执意前来探视……李建成心知肚明,这是为何。 四弟若亡,兄弟之间,便只剩他与李世民二人对峙了。 “四弟,千万撑住。” 李世民眉间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自李元霸发病起,已过去多日,始终不见起色。 “啊……!” 人尚未进屋,一声撕裂般的惨叫先撞了出来,直刺耳膜。 单听这声,便教人脊背发凉。 “有人要害元霸!” 李渊脚步一顿,面色骤变。 “父亲,无人加害,您进去一看便知。” 李世民伸手推门,苦笑浮上嘴角。 “没有?” 李渊疑云密布,却不再多问,抬步便入。 “啊……” 榻上那人比先前更瘦削,皮肉几乎裹不住骨节;脸孔扭曲,十指死扣被角,或深陷榻沿木纹之中。 “你就是这样照看四弟的?” 李建成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带刃。 “世民,怎么回事?” 李渊脸色阴沉如铁。纵使往日不甚看重这第四子,眼前之状,也容不得敷衍。今日若无实言,二子难辞其咎。 “父王病中,儿已请数位名医会诊。” “他们都说,四弟旧疾积久,猝然暴发。本可缓治,如今却药石难及。” 李世民语调平直,字句皆照原话复述。 “呼……” 父子二人同时吁气,未出口的话,都压在这一声里。 “眼下唯能镇痛,病根已无法拔除。” 说到末句,他声音轻了下去。 “怎会如此?突发、急重,毫无征兆?” 李渊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解。 照理说,不该一朝溃至此境。 “确实古怪。此前虽清减,却从未卧床。” 李建成亦觉违常。 “不错。长安时御医三番查验,皆言体健无碍。” 这话李世民已琢磨多日,至今仍无头绪。 “父……父亲……” 见三人齐至,李元霸眼神微亮,气息稍稳。 “元霸,别怕,父王定为你寻医。” 李渊快步上前,顾不上再思量其他。 “四弟安心。” 李建成跟上一步,补了一句。 “大……哥……你也来了……” 他极少踏足此处,李元霸脸上那层苦相,竟松动一分。 “大……大家……都来了……” 确认不是昏聩幻象,心里一阵热,只是嘴上吐不出欢喜。 “四弟,我……” 李世民喉头一滞,只余半句。 每见一次,愧意便重一分。 这条命,本是李元霸替他扛下的。 “元霸不是在山上学艺么?怎会在此?” 李渊不忍再看,侧身问道。 “他提前下山,本为驰援我等。途中救下孩儿性命,带回府中时已昏厥不醒。” “此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李世民如实道来,无一字添减。 “唉……原来是为了救我们。” 李渊神色微动,继而垂眸。 欣慰之余,心头更沉。 这些年,确是冷落了这孩子。 “救你一命,反成这般?” 李建成目光一凝,望向李世民。 此事他早听心腹提过,但细节全无……当时唯余二人同行,旁人不得其详。 四弟素与秦王亲厚,断无遭其暗算之理。 可真相究竟如何? “元霸的师父,本公记得,是紫阳真人?” 李渊忽然开口,似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人。 “对!正是他!” 李世民一怔,随即醒神。 近来诸事缠身:四弟病势汹汹、父王昏迷未醒、汉军压境未解……竟把这最要紧的一环忘了。 “可紫阳真人居所,我们并不知晓。” 李建成及时接话。 “当年送元霸上山,真人未曾留址。” 李世民脸色一沉。 那位高人,偏生行踪杳然,关键时候,连影子都寻不到。 “若再拖下去……” 李渊没说完,但谁都听得出后音。 他已有三子夭折,不愿再尝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不如问元霸。” 沉默良久,李建成低声提议。 “……也好。” 李渊顿了顿,终是点头。 再疼,也得问。只要寻到紫阳真人,或许还有转机。 “元霸,你师父紫阳真人在何处?我们即刻去请。” 李世民俯身靠近,语速放慢,声线尽力平稳。 “在……在……司……大……留……山……”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硬挤出来,话音未落,额角青筋已暴起。 “司……大留山……” 李建成低声重复一遍,脑中飞转。 “司州襄城郡,大留山。” 他抬眼,语气笃定。 几个字连成一线,李世民脱口报出一个地名。 “是……” 李元霸没再开口,只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额头沁汗,脖颈青筋绷起。 他不想再疼了。 “元霸点了头,就在那儿。”李渊语气沉定。 “可大留山方圆百里,峰峦叠嶂,单说‘大留山’三字,难寻具体所在。”李建成接口道。 “再广,也是一处一处踏遍。”李渊声音不高,却没余地,“紫阳真人必须找到。” 机会来了,就不会松手。 “父亲,儿臣即刻调人。”李世民转身就走,袍角一掀,步子已跨出门槛。 早一日见着真人,四弟少受一分煎熬。 “去吧,速派得力之人进山。”李渊颔首。 李建成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廊下,眼底浮起一层冷光。 ……李世民,你究竟是真急,还是假忧? 从前或许信,可三弟尸骨未寒,这信便断了根。 更想不通的是:元霸站在他那边,他何必亲手折断自己一条臂膀?这事,究竟哪一环错了? “元霸,别怕。”李渊俯身,替他掖紧被角,“你二哥的人已经动身,紫阳真人不日就到。” 第324章 脉势突增,缘由何在? 李元霸脸上仍拧着痛意,却咧开嘴,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父……亲……” 他高兴。师傅要来,大哥也在,不是只有二哥。 “别说话。”李渊抬手按在他肩上,压住那点挣扎,“喘匀气。” “四弟,安心歇着。”李建成走近一步,声音平实,“明日启程回太原,那里的医官见过的病症多。” 上党郡的大夫,能治跌打风寒,治不了这个。 “嗯,回太原。”李渊应下,不再提留驻之事。 此刻最要紧的,是让元霸闭眼、静息、养神。话多一句,都是耗命。 “好。”李元霸眼皮垂下,呼吸略缓。 太原有良医,真人会来,他还能撑住。 “建成,走。”李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脚步沉而稳。 他只想看见元霸活下来。 “是,父亲。”李建成应声,拐杖点地,跟了上去。 李渊侧眸扫过长子右腿……那截空荡荡的裤管随步轻晃。 心口又是一沉。 再添上元霸这场病,像两把钝刀,来回割着。 “建成,你自己也要当心。” “孩儿知道。”李建成笑了笑,嘴角牵得有些僵。 那笑里,压着曹封的名字,也压着李世民的脸。 ……恨,是烧不灭的灰。 另一边,柴家旧宅偏厅。 马三宝立在门边,看着自家公子靠着墙根坐着,一言不发。 “公子?” 柴绍没应。 马三宝又唤一声:“公子?” 柴绍抬眼,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褐痕,是临汾郡城破那日溅上的。 “我爹,我叔伯,族中上下七十三口……全死在汉军刀下。” 声音低,像从井底捞上来。 “什么?!”马三宝喉头一哽,踉跄半步,“族长他们……全没了?” 他是柴家老仆,十五岁入府,三十载未离半步。 柴绍没答,只朝临汾方向望了一眼,泪无声滑落。 “报仇。”马三宝咬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定要向汉军讨回来!” 柴绍猛地抬头。 马三宝直视着他:“公子若这样垮下去,拿什么报仇?” 柴绍怔住。 随即一撑地面,霍然站起。 柴家只剩他一个男人。若他倒了,柴字就断了。 “三宝,谢了。”他呼出一口气,胸膛起伏。 这话不虚,也不全真。一个人扛不起血仇,他需要臂膀,也需要眼睛。 “不敢当。”马三宝低头抱拳,肩膀微颤。 公子肯谢他,便是信他。 “三宝,柴家的仇,我们一道担。” “是!一道担!” “眼下选谁靠拢……大公子,还是二公子?”柴绍问得干脆。 从前不急,因柴家根基厚实;如今屋塌梁倾,投谁,就是押哪条活路。 马三宝略一沉吟:“大公子虽归,却不良于行;四公子病势沉重。唯二公子,掌兵权、理政务,唐公近来事事问其意见。” “可大公子是嫡长。”柴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旧部仍在,人心未散。” “那就先看。”马三宝道,“看他是否还想争……争得动,争得狠,再定不迟。” 柴绍点点头:“也好。争或不争,总得亲眼瞧见。” 他不在乎跪哪一尊神。 他在乎谁手里,握着能劈开汉军铁甲的刀。 他要借此跻身核心,握有实权。 “公子所言极是,投错了人,后患无穷。” 话至此处,马三宝不再多言。 “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唐公一行启程回太原。” 大局初定,柴绍心力交瘁,只想歇息。 “是,公子,我这就去整点东西。” 马三宝转身离开,清点随身物件。 “父亲、母亲,你们安心。” 柴绍仰头望天,夜色渐沉,眸光凛冽,杀意直透而出。 曹封……此人必死。 “人已派往大留山,只待消息。” 李世民步出营帐,边走边想。 “二公子,唤在下有何吩咐?” 一名穿青布长衫、背药箱的大夫迎面而来,暂管李元霸的调养。 说白了,只是压一压那股撕裂般的痛劲儿,并非根治。 “这几日身子有些不对劲,常犯晕。” 李世民见人来了,开门见山。 忙时头重脚轻,练武时手臂发软,连抬枪都比往日吃力。从前从无这等事。 “这家子……怎么一个比一个虚?” 大夫暗自嘀咕。本以为是来瞧李元霸的,谁知是主家本人。 可眼前是陇西李氏的二郎,他心头一紧,忙堆起笑:“请二公子伸出手,在下切脉。” “好。” 李世民落座,左手搭上案沿。 “嗯?” 指尖触到腕口那一瞬,大夫眉头微拧。 “怎么?”李世民坐直了身。 他还有未竟之事……天下未定,美人未揽,仇人曹封更未伏诛。 “二公子脉象无病,只是……” 他手未松,声音顿住。 这脉势之盛,远超常人,典籍不载,经验未遇。 像是一口气把十年的劲儿提前用了。 “大夫,直说。” 李世民语气一沉。 “比寻常壮年,强出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如实道出。 话虽如此,却反常得瘆人。 “强出几分?可是体健之兆?” 李世民神色一松,甚至带了点喜色。 “按理说,确是如此。” 大夫含糊应着。 若此刻认了“不懂”,李元霸治不好,他脑袋就得落地。 “那头晕乏力,又作何解?” 李世民没被绕过去。 “咳……是脉势涨得快,筋骨还跟不上去。” 大夫脑子一转,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 李世民颔首。 脉强而身弱,恰如弓满而弦脆……道理通顺,他信了七分。 “这二郎,真难蒙。” 大夫表面垂目静候,掌心已湿。 “李元霸脸上仍拧着痛意,却咧开嘴,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父……亲……” 他高兴。师傅要来,大哥也在,不是只有二哥。 “别说话。”李渊抬手按在他肩上,压住那点挣扎,“喘匀气。” “四弟,安心歇着。”李建成走近一步,声音平实,“明日启程回太原,那里的医官见过的病症多。” 上党郡的大夫,能治跌打风寒,治不了这个。 “嗯,回太原。”李渊应下,不再提留驻之事。 此刻最要紧的,是让元霸闭眼、静息、养神。话多一句,都是耗命。 “好。”李元霸眼皮垂下,呼吸略缓。 太原有良医,真人会来,他还能撑住。 “建成,走。”李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脚步沉而稳。 他只想看见元霸活下来。 “是,父亲。”李建成应声,拐杖点地,跟了上去。 李渊侧眸扫过长子右腿……那截空荡荡的裤管随步轻晃。 心口又是一沉。 再添上元霸这场病,像两把钝刀,来回割着。 “建成,你自己也要当心。” “孩儿知道。”李建成笑了笑,嘴角牵得有些僵。 那笑里,压着曹封的名字,也压着李世民的脸。 ……恨,是烧不灭的灰。 另一边,柴家旧宅偏厅。 马三宝立在门边,看着自家公子靠着墙根坐着,一言不发。 “公子?” 柴绍没应。 马三宝又唤一声:“公子?” 柴绍抬眼,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褐痕,是临汾郡城破那日溅上的。 “我爹,我叔伯,族中上下七十三口……全死在汉军刀下。” 声音低,像从井底捞上来。 “什么?!”马三宝喉头一哽,踉跄半步,“族长他们……全没了?” 他是柴家老仆,十五岁入府,三十载未离半步。 柴绍没答,只朝临汾方向望了一眼,泪无声滑落。 “报仇。”马三宝咬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定要向汉军讨回来!” 柴绍猛地抬头。 马三宝直视着他:“公子若这样垮下去,拿什么报仇?” 柴绍怔住。 随即一撑地面,霍然站起。 柴家只剩他一个男人。若他倒了,柴字就断了。 “三宝,谢了。”他呼出一口气,胸膛起伏。 这话不虚,也不全真。一个人扛不起血仇,他需要臂膀,也需要眼睛。 “不敢当。”马三宝低头抱拳,肩膀微颤。 公子肯谢他,便是信他。 “三宝,柴家的仇,我们一道担。” “是!一道担!” “眼下选谁靠拢……大公子,还是二公子?”柴绍问得干脆。 从前不急,因柴家根基厚实;如今屋塌梁倾,投谁,就是押哪条活路。 马三宝略一沉吟:“大公子虽归,却不良于行;四公子病势沉重。唯二公子,掌兵权、理政务,唐公近来事事问其意见。” “可大公子是嫡长。”柴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旧部仍在,人心未散。” “那就先看。”马三宝道,“看他是否还想争……争得动,争得狠,再定不迟。” 柴绍点点头:“也好。争或不争,总得亲眼瞧见。” 他不在乎跪哪一尊神。 他在乎谁手里,握着能劈开汉军铁甲的刀。 他要借此跻身核心,握有实权。 “公子所言极是,投错了人,后患无穷。” 话至此处,马三宝不再多言。 “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唐公一行启程回太原。” 大局初定,柴绍心力交瘁,只想歇息。 “是,公子,我这就去整点东西。” 马三宝转身离开,清点随身物件。 “父亲、母亲,你们安心。” 柴绍仰头望天,夜色渐沉,眸光凛冽,杀意直透而出。 曹封……此人必死。 “人已派往大留山,只待消息。” 李世民步出营帐,边走边想。 “二公子,唤在下有何吩咐?” 一名穿青布长衫、背药箱的大夫迎面而来,暂管李元霸的调养。 说白了,只是压一压那股撕裂般的痛劲儿,并非根治。 “这几日身子有些不对劲,常犯晕。” 李世民见人来了,开门见山。 忙时头重脚轻,练武时手臂发软,连抬枪都比往日吃力。从前从无这等事。 “这家子……怎么一个比一个虚?” 大夫暗自嘀咕。本以为是来瞧李元霸的,谁知是主家本人。 可眼前是陇西李氏的二郎,他心头一紧,忙堆起笑:“请二公子伸出手,在下切脉。” “好。” 李世民落座,左手搭上案沿。 “嗯?” 指尖触到腕口那一瞬,大夫眉头微拧。 “怎么?”李世民坐直了身。 他还有未竟之事……天下未定,美人未揽,仇人曹封更未伏诛。 “二公子脉象无病,只是……” 他手未松,声音顿住。 这脉势之盛,远超常人,典籍不载,经验未遇。 像是一口气把十年的劲儿提前用了。 “大夫,直说。” 李世民语气一沉。 “比寻常壮年,强出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如实道出。 话虽如此,却反常得瘆人。 “强出几分?可是体健之兆?” 李世民神色一松,甚至带了点喜色。 “按理说,确是如此。” 大夫含糊应着。 若此刻认了“不懂”,李元霸治不好,他脑袋就得落地。 “那头晕乏力,又作何解?” 李世民没被绕过去。 “咳……是脉势涨得快,筋骨还跟不上去。” 大夫脑子一转,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 李世民颔首。 脉强而身弱,恰如弓满而弦脆……道理通顺,他信了七分。 “这二郎,真难蒙。” 大夫表面垂目静候,掌心已湿。 “脉势突增,缘由何在?” 李世民追问。 一日不明,一日不安。 “怕是在荒僻之处,误食了什么异物。” 大夫额角渗汗,“阴差阳错,反倒成全了身子。” “霍山……” 李世民眼神一亮。 逃命途中,确曾在山坳里嚼过几枚红果,涩中带甘,之后便渐渐变了。 对上了。 “呼……” 大夫背后衣衫已贴肤,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再问一句,他就得露底。 “四弟病情,劳你多费心。事成之后,自有重谢。” 李世民心情舒畅,语气温和许多。 “不敢不敢,能为四公子效力,是小人的福分。” 大夫只想立刻告退。 “哈哈,好!” 这话听着顺耳。 “药铺该抓新方了,小人先告退。” 他顺势抬手一拱。 “我送你一段。” 李世民起身相陪。” 李世民追问。 一日不明,一日不安。 “怕是在荒僻之处,误食了什么异物。” 大夫额角渗汗,“阴差阳错,反倒成全了身子。” “霍山……” 李世民眼神一亮。 逃命途中,确曾在山坳里嚼过几枚红果,涩中带甘,之后便渐渐变了。 对上了。 “呼……” 大夫背后衣衫已贴肤,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再问一句,他就得露底。 “四弟病情,劳你多费心。事成之后,自有重谢。” 李世民心情舒畅,语气温和许多。 “不敢不敢,能为四公子效力,是小人的福分。” 大夫只想立刻告退。 “哈哈,好!” 这话听着顺耳。 “药铺该抓新方了,小人先告退。” 他顺势抬手一拱。 “我送你一段。” 李世民起身相陪。 第325章 不知还来得及否? “二公子太客气了!” “小事。” 两人一路至院门……那边便是药房所在。 “李世民的运道,真来了。” 他望着大夫背影远去,胸中激荡。 唐公之位近在咫尺,身子又悄然拔高一截。 曹封?不过是他登阶前,最后一块垫脚石。 “得寻个由头,尽快离开上党郡……” 大夫拐过墙角,才敢长长吐气,脚步加快。 而此时,以李渊为首的李唐众人,已在为次日返程太原做最后准备。 赵怀义出使汉军归来,抵达留县,却未见楚公杨玄感。 他当即折返,直奔彭城前线。 “禀楚公,赵大人已回。” 一名传令兵快步进帐,单膝点地。 “唤赵怀义即刻来见。” 杨玄感抬眼,眉间紧锁稍松。 彭城久攻不下,楚军粮秣渐绌,士气浮动。若无外援,再拖半月,怕是连退路都要被截断。 “且慢……”他忽又开口,叫住转身欲走的兵士,“本公亲自迎。” 事关存亡,也关乎胞妹安危。她如今人在汉王曹封帐下,是生是死、是留是归,全系此行结果。 李密立于帐侧,指尖掐进掌心。 他既盼赵怀义带回好消息,又怕那消息真成定局。 若成了,杨姑娘便彻彻底底成了曹封的人;若败了,楚军将陷绝境,而他,或许还能等一等,再争一争。 帐帘掀开,赵怀义跨步而入,甲胄未卸,风尘未洗,抱拳躬身:“见过楚公,见过李大人。” “免礼。”杨玄感上前半步,“快说,汉军应否?” “应了。”赵怀义声音干脆,“汉王亲口允诺联兵,并于当日迎娶杨小姐过门。” “好!好!”杨玄感长舒一口气,肩背松弛下来。 当日完婚,是诚意;当晚入房,是实意……曹封不只认这门亲,更拿出了姿态。 李密喉结一动,没出声。 “那晚……”杨玄感顿了顿,改了口,“汉王可曾入新房?” 话出口才觉别扭。此前还称“曹封”,此刻已顺口唤作“汉王”。 李密心头微跳。 只要尚未同房,就还有转圜余地。哪怕只差一步,也算一线生机。 赵怀义答得直白:“属下送至院外,未随入内。” 杨玄感颔首:“既入院,便是汉王心意已定。上下无异议,盟约便牢。” 他眼中浮起几分宽慰。 妹妹嫁得不辱门楣,夫君是能与隋帝对垒的人物;楚军亦有望喘息,重布战局。 李密却像被人抽去筋骨,脊背发僵。 “当晚就入房……”他低声道,声音干涩,“这曹封,未免太急。” 最后一点念想,碎得无声无息。 杨玄感未察其异,只追问:“汉王可提拖住隋帝之事?” “提了。”赵怀义道,“他说必尽力牵制。前日水战,汉军胜了一阵。” “水战得手?”杨玄感眼神一亮,“隋帝必不肯罢休。” 他深知杨广性情……输不得,忍不得,尤其不愿在天下人面前失威。 赵怀义迟疑:“如此说来,隋军主力……真要调头扑向汉军?” 李密忽然接口:“曹封难赢。” 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却字字沉实。 杨玄感侧目:“何以见得?” “起兵不过数月,兵不满十万,船未造齐,仓廪未厚。”李密垂眸,“隋室根基在,一战若溃,便难再聚。” 帐中静了一瞬。 杨玄感沉默片刻,问:“照你所言,本公岂非将妹妹推入险地?” “楚公本为求援,非为送葬。”李密抬眼,“但若汉王撑不住,杨小姐……恐难全身而退。” 赵怀义插话:“未必。虎牢关尚在汉军手中,纵然失利,亦可凭关固守。” “不错。”杨玄感点头,“我军三度强攻,未能撼动分毫。” 李密垂手而立,目光落在案角一封未拆的军报上,嗓音极轻: “前提是……他们先挡住第二支、第三支勤王军。” “汉军若不主动出兵,单凭守势,尚可稳住阵脚。” 杨玄感并未一味听从下属之言。他心中自有分寸。 若汉军当真不堪一击,怎可能一路东进,直逼司州,兵临洛阳城下? “楚公的妹妹,本该许配于我。” 李密察觉到杨姑娘嫁入曹府后,楚公对曹封的态度悄然生变……言语间多了几分倚重,行事上添了几分照应。这念头如刺在喉,却不能宣之于口,只在腹中反复翻腾。 “报!汉军与隋军均有大规模兵力调动!” 一名斥候快步趋前,甲叶微响。 “汉军竟敢主动迎战?自取其祸!” 李密唇角一扯,冷笑浮起。 守城尚可周旋,一旦摆开阵势硬碰硬,汉军必败无疑。 “两军已向开封、陈留一带集结,中间地势坦荡,无险可据。” 斥候将余下军情禀明。 “本公这个妹夫……竟要与隋帝正面交锋?” 杨玄感一怔,话出口才觉自己声音发紧。 此战若耗尽汉军元气,隋室却能迅速补足兵员、重整旗鼓。往后,拿什么再争天下? “汉王此举太过莽撞。” 连一向看好汉军的赵怀义,也忍不住摇头。 “这一仗,就是曹封溃败的开端。” 李密语气笃定。隋室根基之深、兵甲之盛,早已刻入众人骨血。他认定,汉军此番必折。 “可惜了杨姑娘,从此跟着曹封颠沛流离。” 每念及此,李密只觉心头钝痛。悔意翻涌……若早几日开口提亲,若当时再果决些,楚公未必不会应允,杨姑娘怕早已是他的妻室。如今倒好,被曹封抢先一步,轻而易举揽入怀中。 “妹夫重情重义至此,竟以全军为饵,牵制隋帝……” 杨玄感回过神来,脑中飞速推演……原来如此!不是冒进,是担当;不是孤注,是托付。 那一丝对洛阳的眷恋,那点对曹封的芥蒂,顷刻烟消云散。 患难识人,危局见心。 “楚公所言极是。汉王念着小姐情分,才倾力助您。” 赵怀义接口道,语气诚恳。 哪有这般巧合?前脚完婚,后脚两军便压向同一片原野。再往前看,那场水战分明是汉军被动应敌,而非主动挑衅。 “楚公、赵大人,你们这……” 李密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若开口驳斥,等于同时得罪二人。裂痕一旦生出,再难弥合。 “本公想派人去拦一拦妹夫,不知还来得及否?” 杨玄感口中“妹夫”二字,已比初时熟稔得多,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 “楚公,怕是赶不上了。等使者抵达,战事早已打响。” 李密眼珠微转,面上应得干脆,心里却半分不愿曹封撤军。 “那可如何是好?万一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不再称“曹封”,而是下意识用了更私密的称谓。 经此一事,曹封在他眼里,真正成了自家骨肉。 第326章 不知此战如何发力? “楚公不必忧心。我即刻遣人通报汉王,提醒他预留后手,以防不测。” 赵怀义稍作思量,开口道。 “好!怀义,你再走一趟,务必当面传话。” 杨玄感神色郑重。 从前是盟友,如今是姻亲……这层关系,比千金盟约更沉。 “诺,楚公放心。” 无需多言,赵怀义已转身整装。 “对曹封,未免太上心了些……还专程派使?” 李密望着赵怀义背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本该是他坐在此位,受此礼遇。偏被那个曹封横插一脚! “怪不得李世民暗中往曹府安插了不少人手。”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那位李家二公子为何如此费心。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明日寅时发起总攻,本公亲率前锋!” 杨玄感斩钉截铁。 “楚公,此时亲征,未免过早。” 李密急忙劝阻。原定计划尚有缓冲余地,这般仓促,风险太大。 “太险了,楚公!” 赵怀义亦皱眉附和。 “不行。彭城必须抢在汉军决战之前拿下!” 杨玄感声调不高,却毫无回旋余地。 妹夫已押上全部身家,与隋帝死磕……他岂能袖手旁观? “……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终是点头。再劝,已无意义。 “楚公,属下这就启程。” 赵怀义抱拳,行礼利落。 “早去早回,路上辛苦。” 杨玄感特意补了一句。 知道此人刚返营不久,未曾歇息。 “分内之事。” 赵怀义不再多言,转身出帐,再次踏上赴汉营之路。 帐中只剩二人。 “玄邃,待拿下徐州全境,再克扬州,如意宫主,本公记着。” 杨玄感缓声道,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地。 意思是:功劳未忘,承诺犹在。 “楚公厚爱,属下铭记。” 李密躬身应答。 心头那点郁结,随着这句话悄然松动。 有楚公这句话,便够了。 如意宫主,终究还是他的。 “走,先用饭。” 话锋一转,杨玄感抬步向外。 有些话,点到为止。 “诺。” 李密跟上,随同退下的将士一道,步入中军大帐。 …… 樊城,荆州境内。 副将郭绚脚步急促,掀帘闯入院中。 “老将军,出事了!” 张须陀正俯身细看地图,闻声抬头:“何事慌张?” “八陵、长沙两郡,接连爆发民变,已有数处官署被围!” 郭绚站定,气息未匀,话音未落。 “命各处守将自行镇压便是。” 原以为出了什么紧要事,张须陀语气平静。 几股散兵游勇罢了,荆州驻军精锐在手,收拾起来不费力气。 “老将军不回江陵坐镇?” 郭绚略一怔……荆州确有乱起。 “比起几支流寇,老夫得守在此地。此处防的是汉将岳飞。” 提起此人,张须陀眉间绷紧,眼底压着火气,也压着分量。 只一仗,六万勤王之师溃退如潮,连襄阳都丢了。 “第二桩事:岳飞调离,韩世谔接任。” 见老将军神色凝重,郭绚顺势接上。 “韩世谔接任?” 张须陀霍然起身。 “正是。老将军何故如此?” 韩世谔才略不及岳飞,郭绚不解其反应为何这般剧烈。 “他本镇洛西,如今调来樊城,洛阳必遭重围!” 伍家已归汉军,韩世谔来不意外;真正叫人坐不住的,是他从洛西而来。 底下那句没出口:洛阳,怕是已经丢了。 ……张须陀麾下并不知情,侯官设在司州的情报网早被拔除。洛阳地处中原北端,消息南传靠民间口耳,慢得很。最先获信的,向来是邻近州郡,除非专派斥候急报。 “啊?!” 郭绚一时僵住。 “汉军若在司州稳住阵脚,腾出手来,南下攻樊城便顺理成章,继而直取整个荆州。” 到底是隋室宿将,张须陀话锋直指要害。 “若是岳飞,真可能做到……可韩世谔,未必能成吧?” 嘴上这么讲,声音却弱了三分。 汉军既把他调来,总不会随便塞个庸才过来。 “韩世谔之能,不在伍云召之下。你敌不过他。” 当年伍家生变,张须陀顺带查过韩氏底细,直言不讳。 “原来如此……怪不得您方才说,不回荆州平乱。” 伍云召威名犹在,郭绚自认难敌,更别说与之齐名的韩世谔。 “不错。老夫亲自守樊城,才踏实些。” 在他看来,汉军一旦突破司州防线,极可能直插南郡,威胁江陵。 至于荆州境内的叛军,交给本地精兵足矣。 “有老将军坐镇,韩世谔绝过不了樊城。” 郭绚不再劝,心下已定。 “盯紧韩世谔所部动向,另把荆州境内各路叛军行踪,随时报来。” 张须陀当即下令。 这支勤王军被汉军卡在襄阳以北,消息断绝,只能尽力打探。 “诺!末将这就去办。” 郭绚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唉……当年若处置妥当伍家,汉军哪能这般顺畅。” 伍、韩两家接连倒戈,司州局势骤变。张须陀长叹一声。 若伍家军那时接应勤王军,若韩世谔死守洛西,岳飞那一战,未必赢那么干脆。 可惜,世上没有“若”。 “开进!开进!” 另一头,司州荥阳郡开封一带,豫州梁郡与陈留交界处,汉、隋两军主力正源源不断涌至。骑兵步卒俱全,皆为双方最硬的拳头。 “启禀王上,我军各支王牌已抵开封。” 岳飞拱手禀报,甲胄未卸。 “此番诸军齐出,实属首次。” 不是没见过其余王牌战绩,而是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协同出征。 苏定方掌心微热,血气悄然上涌。 “虎豹骑至今未动,不知此战如何发力?” 其余王牌早已露面,唯独这支重甲铁骑,始终按兵不动。李靖目光灼灼。 虎豹骑与汉武卒同属攻坚利器,皆披重铠,冲阵如墙。 “启禀王上,冬备物资已陆续运抵。”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开口。 “风愈冷,雪将至。这批东西来得及时。” 薛轨松了口气。 他清楚,一支夏装列阵的队伍突遇暴雪,冻伤减员必超三成。 “靠的是洛阳那批阳能匠人,再合长安匠户混编赶工。” 杜如晦低声补了一句。 寒冬将临,他心头仍有余悸……若汉军未能拿下洛阳,这个冬天,只能困守并州南部。 “如此,我军可全力与隋军一战。” 尧君素点头附和。粮秣军械,从来是胜负根基。 第327章 不必争,留一人足矣 “各王牌军分营驻扎,营距不可逾十里,以便互援。” 曹封端坐主位,听完诸将汇报,开口下令。 “诺。” 李靖与岳飞同声应命。 对手是隋廷最精锐的骑步主力,半点松懈不得。 “冬需物资,即刻按额配发各营。” 曹封目光转向左右。 “诺,王上。” 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齐声领命。 “距与隋帝正面交锋,尚余两日。诸卿可有建言?” 几件大事落定,曹封抬眼环视。 正面对决,亦非蛮力相搏,贵在谋定而后动。 “臣请以背嵬骑兵先行突击,专破隋军步阵。阵一乱,士气自溃。” 岳飞稍作思忖,率先开口。 “无步卒掩护的骑兵,冲得再猛,也是送死。” “岳将军一上来就撕开了隋军步阵。” 换作旁人,尧君素怕是要冷笑一声。可这话从岳飞嘴里出来,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启禀王上,步骑协同,稳进缓压,方为上策。” 薛轨话音平实,不争不抢,只把稳妥二字落进每个字里。 “王上指哪,臣便打哪。” 李存孝没多一句,抱拳垂首,肩背绷得像一张满弓。 “臣请以步军当先,迫其阵脚;骑兵游掠两翼,伺机而动。” 李靖语速不快,却句句钉在要害……步兵顶上去,反倒是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王牌不攻,何以为王牌? “诸位所言皆有据,但归根结底,得看我军最惯常怎么打。” 杜如晦开口,不绕弯子,直切筋骨。 长孙无忌当即接上:“我军起家靠的就是冲。” 他跟过曹封最早,见过白马义从踏碎雁门关雪、汉武卒撞开潼关铁闸。这支军,生来就不是等别人先动手的。 “各支王牌,打法不同,路子却是一条……往前压。” 曹封点头,曹封也信。曹封更清楚,苏定方和薛轨同时沉默了一瞬,不是迟疑,是在脑子里重新排兵。 “诸卿以为,先发骑兵,还是步军?”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不催,也不等。 “臣请步军先出。” 苏定方抬眼,声音清亮,“先挫其步阵锐气;再以我骑缠住其骑,逼隋帝不得不动骁果卫。” 曹封眉峰微扬:“接着说。” “步阵溃而未散,骑军陷而难脱……此时骁果卫必出。我虎豹骑早已列于阵外,当面击之,隋军上下,自乱其心。” “好!” 岳飞脱口而出,没有半分客套。这话,他早想说,只是等一个更完整的脉络。 “虎豹骑重甲短距,本就不为追袭;骁果卫却是隋帝心头肉,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长孙无忌虽不通战阵,这一节却听明白了。 薛轨颔首:“步军若退,全盘皆崩。他不救,等于亲手弃了中军。” 李靖没说话,只朝苏定方略一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尧君素低声道:“怪道李将军肯让他随营三年。” 曹封不再多问:“诸卿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两万白马义从、两万背嵬,归岳卿统辖。” “诺!”岳飞接令,袍角带风。 “一万乞活军、两万五千汉武卒,交李卿调度。” “诺!”李靖应声干脆。 “一万虎豹骑,由李存孝领,寡人亲率。” 他看向李存孝,那眼神不用多说……这是要让天下看见,谁才是真正的锋尖。 “诺!”李存孝声如裂石,眼中已燃起火光。 杜如晦低声补了一句:“宇文成都,正在骁果卫。”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场,不是厮杀,是名号对名号的硬碰。 “薛卿、尧卿,防区照旧。留谁在开封,你们商议。” 曹封顿了顿,“不必争,留一人足矣。” 二人齐声道:“诺,谢王上!” “长孙卿、杜卿,粮械转运,随寡人坐镇开封。” 这不是安置,是布眼。虎豹骑何时动,动几分,需有人掐着时辰、算着余量。 “诺。” 众人退出大帐,脚步利落,无一滞留。 雪已密了些,细碎地扑在青砖地上,不留痕迹。 曹封伸手接了一片,雪粒在掌心化开,凉意沁入皮肉。 杜如晦跟着停步,袖口沾了两三点白:“倒赶得巧。” “棉甲、强弩、火油,都到了。”曹封收手,转身往内院去,“够换,也够打。” 三十二 他不愿王牌军的战力被风雪拖住脚步,更不容许战力因天气而削弱。 “王上所言极是。” 早先或许还有顾虑,如今却不同了。杜如晦嘴角微扬,语气笃定。 只要给足时日,棉甲可成,战船亦能下水……多少都造得出来。 “司州常规军的冬装,连同配发的酒水,进展如何?” 常规军同样是帐下之师,曹封向来不偏不倚。 “回王上,洛阳原有库储尚足,调拨顺利,已可陆续配发;唯并州南部尚未覆盖。”每日消息不断,杜如晦答得干脆。 “即刻传令徐卿,抽调两万副棉甲,速运并州南部。北地严寒,将士不能挨冻……越往北,越要先保。”窗外雪片渐密,曹封目光沉静。 “遵命,臣已记下。” 杜如晦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提笔将诏令逐字录毕。 “按各营序次,分批前来领装。” 号令一出,层层传下,迅疾如风。 “都过来!这批归我营的棉甲、酒水,装车!” 秦琼身为校尉,照例带人来领物资。领完即返,再分发至各队,一人不落。 “快瞧,下雪了。” 雪粒无声覆上肩甲,众人抬头,只见细雪纷扬而下。 “幸亏有这棉甲,不然俺老程皮再糙,也扛不住这刀子风。” 程咬金还穿着单层夏甲,冷风一钻,脖颈一缩,话音未落,人已打了个寒噤。 旁人哄笑,秦琼却只淡淡接道:“放心,王牌军,优先供装。” 天确实冷了,但这些汉子筋骨硬朗,一时还能挺住。他知程咬金是故意逗趣,便顺着他往下说。 “俺老程倒不怕冻,就怕你们这些嫩皮子撑不住,回头还得俺背回去。”他摊开手,指节泛红,咧嘴一笑。 “是么?” 秦琼望着他当场解开旧甲、套上新装,笑意浮上眼角。 “喏,试试暖不暖!” 程咬金利落地系紧束带,顿觉周身一松,寒气全被隔在外头。这棉甲厚实贴身,比寻常夹袄强出不止一截。 “还有这酒水,光是揭盖那一下,香味就窜鼻子。” 若非军纪如铁,他早掀罐喝上两口。 第328章 不是胜算,是必胜。 “你且忍着……每人一罐,谁少一口,回头找我要,可没得补。” 秦琼早年走南闯北,酒量不浅,绿林里拼过碗,入营后却极少沾杯。军中酒水,从来不是寻常饮物。 “那啥时候能开罐?” 程咬金心里清楚,营中禁酒是铁律,偶有特例,也必有章法。这一回,却是人人有份,实属难得。 “等雪下大了,灌进领口那会儿。” 秦琼边搬边答。他在外办差多年,知道什么时节该用什么法子御寒。 “还是叔宝懂门道。” 程咬金一听,立马记牢。 “哪有什么门道,头回领冬装时,我也傻站着问人。” 他腾出一只手扶稳木箱,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搭上车辕。 “差不多齐了,回营吧,别让弟兄们干等着。” 闲话归闲话,正事从不耽误。他清楚,再能扛的人,也愿意穿暖些。 “走!” 秦琼一声令下,众将士推起满载木车,车轮碾过薄雪,吱呀作响,稳稳驶向营区。 “秦兄弟可算到了!快来搭把手!” 单雄信搓着冻红的手掌,小跑迎上。 “来啦来啦,你们手脚够快。” 营帐帘掀,一群兵士鱼贯而出,争着上前搭肩抬箱。 “单兄,专给你留了一副……尺码刚合适。” 程咬金递过棉甲,顺手拍了拍单雄信肩头。自己手都僵了,更别说单雄信这身板不如他粗壮。 “好兄弟!” 单雄信一把接过,当场换上,裹紧之后长长吁了口气:“真暖!” 暖的不只是身子……关键时刻,它能挡箭,能卸刃,能多抢回一条命。 “听说汉军要和隋帝主力对上了,这一仗……咋样?” 有人把箱子往地上一蹾,随口问起。 “咋样?削他娘的!”程咬金仰头大笑,声震营前空地,“我这长槊,可闲太久了。” 军旅日子越久,他越觉得痛快。身边这群人,个个带血性,没一个怂包。 “那就来啊!我还真没见过隋帝亲率的兵马什么样。” 单雄信双目发亮,嗓门也高了三分。天下群雄,敢直面隋帝虎狼之师者,屈指可数。 “死在这阵上,值了。” 连素来沉稳的秦琼,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 能与隋帝麾下精锐交锋,本就是一种资格……不是谁都配站在那个战场上。 “哈哈,干翻隋帝!光是想想,骨头缝里都发热!” 这话一出,四下应声如雷。 而就在汉军王牌各部加紧换装、清点配额之际,十二万隋军已悄然屯驻陈留……三万骁果卫为锋,杨广亲临。 “雪已落定,各部冬备,是否齐整?” 行宫临时设于城西驿馆,杨广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阶下文武。 “回陛下,冬装、炭料、酒肉均已到位,将士无冻馁之忧。” 罗艺出列禀报,语声平稳。 以大隋之厚积,十万众换装,并非难事。 “汉军那边,未必备得齐棉甲。” 苏亶垂眸轻言,话里带出一层思量……如此迅捷的调度,背后是实打实的家底。 “如此说来,我大隋,确占先机?” 裴元庆抬眼,语气随意,却字字落得扎实。 “不,洛阳存有大批棉甲,还有众多技艺娴熟的匠人。” 虞世基摆了摆手。 靠这点天气压垮汉军,行不通。 “没错,汉军背后就是洛阳,吃不了这个亏。” 其余文武看法相近……汉军扎根于东都,远没到一击即溃的地步。 更别提西边还攥着一座长安,仓廪充盈,调度有余。 “此战,朕势必要夺回洛阳!” 杨广眸光一凛,声音沉下去。 那些汉军,不过借着洛阳的老底子撑场面,真本事,未必有多少。 “诸卿,眼下要紧的是……如何速胜?” 他抬眼扫过殿中,直入正题。 “陛下,扬我大隋之长,骑步协同,稳扎稳打。” 贺若弼第一个开口。 刚脱牢狱,不争这一回,何时再有机会? “贺老将军说得准。汉军若出城,我骑兵可兜头合围。” “步卒结阵推进,步步紧逼,把他们逼进死地。” 裴仁基略一思索,补得周全。 “二位所言甚是。末将愿率骁果卫,择机破敌。” 宇文化及主动请命,话里有分量。 此战若立功,宇文成都的分量才压得住裴元庆……如今兵权被分走一半,岂能坐视? “汉军未必甘心被围。” 苏威没应声,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诸位莫忘,汉军起于凉州,马背上立的身,骑兵才是筋骨。” 罗艺忽然开口,语调平实,却字字落点:“先断其骑,再围其步。” “正是如此。没了马队,汉步军就是困在泥里的牛,动弹不得。” 虞世基点头附和。 再硬的步卒,离了骑兵掩护,也撑不住阵脚。 “罗将军说得透彻。汉军人少,我军正好以多打少。” 裴仁基眼前一亮,顺势接上。 双方兵力本就不对等,这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筹码。 “探报已确:汉军骑步合计约九万;我军骑步十二万,另加骁果卫三万。” 贺若弼顺口补了一句,语气笃定。 “这么说,咱们确有胜算。” 苏亶听明白了,话音里带了点松快。 “不是胜算,是必胜。” 罗艺答得干脆,“重创其骑,后半程便由我们说了算。” “好!就依罗卿之策……先破其骑,再歼其步。” 杨广颔首,语气利落。 这打法对他的胃口:稳、准、狠。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应下,不再多言。 “既是你提的方略,那汉骑兵,便交你去打。” 杨广稍顿,“朕拨四万骑、两万步,归你节制。” “喏。” 罗艺略怔,随即抱拳。 六万人马握在手里,是信重,更是机会……来朝不久,便担此任,幽州旧部,或可由此再进一步。 “都是李渊那厮惹的祸……不,李氏上下,没一个省心的。” 宇文化及垂眸,指节在袖中微微发紧。 新来的罗艺尚且得重用,他们这些旧臣,反倒愈发难进寸步。 “往后,怕是更难了。” 苏威轻轻吁了口气。 这任命一落,朝中格局已然生变。 第329章 这么说,汉王执意不退? “副将人选,由你自择。” 杨广又道。 临时差遣,权宜之计……杨玄感反过,李渊也反过,他早不信谁铁板一块。平衡二字,比胜败更紧要。 “喏,陛下。” 罗艺应得干脆。 离了涿郡,未必是失意;进了这朝堂,或许才是开篇。 “裴卿为主,贺卿为副,领一万骑、五万步,务必将汉步军钉在原地。” 杨广特意点了贺若弼的名字。 刚从狱中出来的人,得用,也得防。 “喏,陛下。” 裴仁基应得稳当。 忠心不需多表,行事不出岔子,便是尽责。 “喏,陛下!老臣必不负命!” 贺若弼声音洪亮,腰背挺得笔直。 天子还记得他,这就够了。 “十二万主力,就这么分完了?” 宇文成都站在阶下,指尖无意识摩挲刀柄。 骁果卫再精锐,终究是宿卫之职……他想要的,是统兵之权。 “李家人……真想撕了你们的皮。” 他喉头微动,目光低垂,却像淬了火。 父亲憋着一口气,他何尝不是?李渊一家还活着,便是对大隋最大的羞辱。 “三万骁果卫,暂留宫中,其余卿家,各守本职,随时听召。” 杨广没提裴元庆。 此人,战时再授印绶……反对?那就等打完再说。 “喏。” 未获差遣者,皆垂首应声。 “我来这儿,就是看人演戏的?” 裴元庆没忍住,脱口而出。 “住口!殿前妄言,成何体统!” 裴仁基猛一回头,低声喝止。 自家孩子说漏嘴不要紧,天子耳中,一字便是分量。 “父亲,孩儿知错了。” 裴元庆虽心有不快,却没再开口。 “诸卿退下,两日后与汉军交锋!” 杨广声音陡然抬高,斩钉截铁。 这一仗,他要让天下人看清……大隋未衰,不是谁都能踏进司州、伸手夺洛阳的! “诺!” 群臣齐应,声如裂帛。 “出阵,赴预定战场……” 两天转瞬即至。 八万五千汉军自开封拔营,十五万隋军由陈留开拔。 黄尘滚滚,遮天蔽日,二十多万将士裹挟着兵戈之气,在中原腹地奔涌对进。 “这……这是要打大仗?” 赵怀义勒住缰绳,身后楚使团众人皆是一怔。他们没走官道,专挑僻径穿行,没想到撞上这等阵势。 “赵大人,要不要派人速报汉王?” 随行一人低声问。 “不必了。”赵怀义盯着远处扬起的连绵烟尘,眉峰紧锁,“战线已成,鼓角将鸣……此时传信,已无意义。” “停了……停下了!” 没人接话,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远方。 “喝……!” 汉军先止步,旋即列阵;隋军紧随其后,阵脚一稳,刀盾齐举,弓弩上弦。 两支大军如山岳对峙,静默中透出獠牙般的杀意,只待一声号令,便扑向对方咽喉。 风里开始有了铁锈味。 “吁……” 曹封策绝影至阵前高坡,杨广亦纵骏马登临中间。一个称汉王,一个为隋帝,各自立于本军锋线之上。 “你便是曹封?” 杨广目光扫过眼前这个比预想更年轻的面孔,身姿挺峻,气息沉定,竟与自己当年初掌虎符时如出一辙。正是此人,连克凉州、并南、洛阳、长安,如今又稳坐司州中枢。 “你便是杨广?” 曹封也在打量。肩宽背直,眉目凌厉,眼神里压着几十年锻出来的威势……史书所载那个沉溺酒色的昏君,此刻分明是位真正在沙场上碾过世家、镇过边关的帝王。 “与朕相似的帝王气,偏生未登极,反倒先养成了。” 杨广心底微凛。这种气度,不是装得出来,更不是侥幸得来。若放任不管,必成心腹大患。 “此战,寡人必胜。”曹封语气平直,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隋帝若愿退兵,尚可全身而返。” 杨广收回目光,一字一顿:“若汉王撤出司州,归还洛阳,朕既往不咎。” 曹封轻笑一声:“早说过了……地盘,凭本事拿;城池,靠血汗打。没有‘退出’二字。” “朕给过你机会。”杨广冷笑,“莫怪朕不留余地。” 若非洛阳在彼手,若非汉军确有硬功底,他何须在此多费唇舌? “该惜机会的是你。”曹封抬眼直视,“再说……寡人,何惧之有?” “好一句‘何惧之有’。”杨广眯起眼,“朕倒要看看,今日收兵时,汉王还能不能笑出来。” 他心里清楚:只要击垮这支步骑主力,曹封便只剩空名。 “寡人为何笑不出?”曹封反问,“隋帝这话,未免说得太早。” “不早。”杨广颔首,“是事实。” 两人未动刀兵,言语早已交锋数回,像两柄未出鞘的剑,在鞘中铮铮相抵。 “这么说,汉王执意不退?” 杨广不再绕弯。 “看来隋帝也无意收手。” 曹封同样收尽余话。 别当汉军是泥捏的。这一仗打下去,隋室至少丢半州之地。 “手底下见真章。” “开战!” 话音落,二人拨马转身,一黑一赤两骑破尘而去,各归本阵。 战,已无可避。 “开战!” 曹封抽出太阿剑,寒光劈开长空,直指隋军中军大纛。 “开战!” 杨广擎起纯钧剑,剑尖朝下一划,号令如雷贯耳。 “诺!” 将令如潮水般漫过两军阵列。 “乞活军,护左翼!” 李靖策马巡阵,语速急而稳。汉武卒重甲厚盾,行动稍滞,侧翼需轻锐填补……乞活军正堪此任。 “得令!” 大纛翻卷,鼓点突变。 苏定方率乞活军疾步横移,盾牌斜举、长矛前压,瞬间楔入阵侧空档。汉武卒随之调形,前排蹲踞,后排挺矛,整座方阵如巨兽昂首,攻守一体,再无破绽。 “步军……进!” 李靖长戟高举,声震四野。 “喝!” 以乞活军为锋刃、汉武卒为脊骨的步阵轰然前推。 每踏一步,大地微颤,甲叶铿锵,脚步声叠成闷雷,压得人胸口发紧。 隋军阵中,呼吸声骤然收束。 罗艺攥紧马缰,紧盯那推进如墙的步阵。 “步军已是如此,骑兵若动……”他喉结一滚,“怕是要拿命去填。” 照眼下这势头,想重创汉骑,代价恐怕远超预期。 “汉军确有章法,这支重甲步卒,只比不弱。” 第330章 重甲步军,竟拦不住他们? 苏威目光扫过敌阵,心头微沉。人数虽少于己方,但阵势压得极稳,半分不坠。 “此战,不会轻易拿下。” 裴仁基立于中军高台,手按刀柄,紧盯对面……汉军皆披重甲,而隋军轻甲为主,重甲者仅万余人。 重甲确是利器,可也拖慢了腿脚。行进迟滞,转向吃力,一旦被缠住,便难脱身。 “裴将军,汉步军后无骑从。” 贺若弼快步上前,语声短促。 “传令:一万重甲居前,三万轻甲随进;两军接刃之时,一万铁骑斜刺左翼。” 裴仁基话音落地,未多解释。老将用兵,向来凭实情定策……余下万人,留作机变:危则驰援,顺则扩胜。 “喏!” 贺若弼抱拳,转身点兵。四万步卒即刻开拔。 “喝……!” 前排重甲踏地如雷,后排轻甲紧随其后,整支隋军如一道铁流,缓缓向前碾去。刀锋映光,矛尖泛寒,肃杀之意不必渲染,已随脚步漫开。 长孙无忌站在汉军阵首,指节捏紧枪杆,目不稍瞬:“但愿汉武卒这一撞,能凿穿他们头排重甲。” 凿不穿,士气便受挫;凿穿了,便是先声夺人。 城楼之上,曹封负手而立,袍角轻扬:“寡人信得过……自起兵日起就跟着走的汉武卒,没一个软骨头。” “呼……呼……” 两阵相撞,声如夯土。 前列重甲借势前冲,盾面狠狠磕上,震得人耳嗡鸣。披甲者非壮即悍,撞得脊骨发麻,喉头一甜,却仍咬牙顶住。可总有撑不住的……接连踉跄倒地,甲叶刮地刺耳。 “补缺!” 贺若弼厉喝出口。 “出!” 李靖一声令下,汉武卒前排持盾不动,后排自盾隙间猛然递出加长长矛,寒光一闪,直取咽喉。 隋军刚填上空档,矛尖已至眼前。 “噗嗤……噗嗤……” 颈血喷溅,热腥扑面。有人被双矛同刺,甲片凹陷崩裂,血线直飙三尺。 “还手!” 重甲隋军反应极快,一面拖拽倒地同袍,一面抢步上前,长戟横搠,狠捅向前。 可汉武卒不同。 同伴倒下,无人俯身,无人收尸,连阵型缺口也任其空着……反倒是两侧士卒自发向内合拢,阵线越缩越密,推力越聚越猛。 “程爷爷的斧子,今日开荤!” 程咬金吼声炸响,八卦宣花斧抡圆劈落。斧刃过处,甲胄如纸,血线自额角斜划至胸腹,新染的棉甲霎时透红。 秦琼双锏在手,立于第一列正中。锏重六十余斤,挥动时破风嘶鸣,每一下砸下,必有两人仰面翻倒,头颅爆裂,红白四溅。 “杀……!” 见主将如此,汉武卒再无迟疑。虎口迸裂、臂膀酸麻,动作却不停……挥、刺、拧、压,机械而精准,一遍遍钉向敌人胸口。 “疯了!真他娘疯了!” 前列隋军喘息粗重,甲缝里汗混着血往下淌。对方越打越密,越压越狠,仿佛不知疲倦,只知往前。 “嗖!” 近身搏杀时,汉武卒忽抽腰间长剑,贴地横扫。断足残肢翻飞,哀嚎未起,已被踩灭于靴底。 “这甲……怎么连小腿都包死了?” 有隋军惊觉,对方竟连脚踝、手肘皆覆甲片,浑身上下,唯余双目露在外。 “想砍我脚?先问过老子的刀!” 单雄信冷笑,斧刃一转,削向对方脖颈。重甲隋军瞳孔骤缩,头颅滚落之际,才看清自己甲缝里渗出的血,早已浸透内衬。 “汉军这般硬顶,体力撑不了多久。” 裴仁基眯眼细察,见汉武卒肩背起伏渐急,甲叶晃动略显松垮,心头微松。 “重甲披得比寻常厚三成,全副武装,连眼皮都裹着铁丝网……耗得起才怪。” 他静待时机,只等对方力竭溃散,再一举吞尽。 “上!” 可就在那一线松动初现的刹那,汉武卒齐齐转向,如潮水奔涌,直扑缺口。 不救人,不补位,只杀人。 一人倒,立刻踩过……不是跃,是踏。靴底沾血,踏碎肋骨,踏断脊椎,踏得人当场断气。 “啊……!” 未死的隋军被拖至阵边,横陈如障,反成乱局之源。后续兵马一滞,阵脚顿乱。 “撤!” 重甲方阵终告崩裂,溃兵后退,牵动全线动摇。 贺若弼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像被钉住。 “纸糊的?我们大隋的重甲……是纸糊的?” 宇文化及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声音干涩:“正面硬撼……重甲对重甲……竟被凿穿了?” 重甲步卒,本该是战场上最不可撼动的一道墙。 今日,墙塌了。 重甲隋军没能挡住汉军轻步兵的推进。 “汉军哪来的钱,养得起这么多铁甲兵?” 虞世基目光扫过前排汉卒……头盔覆面、肩吞兽首、胸甲连片、膝胫俱裹,整支队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只盯前方,不偏不斜。 他管过天子出征的粮秣军械,清楚一副全装铁甲要多少工时、多少熟铁、多少匠人轮番淬炼。一支千人重甲步队,够养活三支普通厢军两年。 “我大隋的重甲步军,竟拦不住他们?” 苏亶攥紧马缰,指节发白。他亲眼看见自家甲士被撞得倒退数步,长枪卡进对方甲缝里,还没来得及拔,后头几杆矛已捅穿肘腋。 “上!” 李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鼓点。 “杀……!” 汉武卒应声而动,如决堤之水,直贯重甲隋阵缝隙,扑向后方轻甲步卒。 他们借势前冲,矛尖压低,专挑颈、喉、腹下空档;有人被刺中仍不倒,反用身子撞开敌盾,身后同袍立刻补位,将刚抽回兵刃的隋兵钉在原地。 “噗……噗……” 轻甲隋军阵列开始晃。矛扎甲上只留白痕,刀砍下去震得虎口裂;弓手刚搭箭,对面已撞入三步之内……弓弦未响,人先被撞翻。 “当!当!” 零星箭矢撞上汉卒面甲,弹开落地。更多人已冲到眼前,圆盾抵住盾沿,长矛自盾隙探出,稳、准、狠。 “回援!” 重甲隋军调头不及,只得边退边转,试图合围。 “不行。”裴仁基盯着前方,“轻甲阵快散了。” 他没料到汉军重甲步卒能连战半个时辰,呼吸未乱,脚步未滞。 “传令贺若弼……一万轻骑,击其左翼。” “喏!” 号旗一展,贺若弼即刻催动骑兵。 一万骑未挤作一团,而是沿坡势散开,分作三路包抄,同时弯弓抛射。箭簇破空声未落,已见黑点压顶。 “变阵。” 苏定方只说了三个字。 “喝!” 第331章 想走?没那么容易! 乞活军齐吼,前排举盾,中层斜举长矛,后排仰角高举……三层矛尖如林,密不透风。盾与盾之间只留窄缝,恰容矛尖进出;最底下蹲着持短剑者,膝弯微屈,静候破阵之敌。 “当!当!” 箭雨落下,多数撞在盾面或甲胄上弹飞。偶有中者,也多是擦伤臂膀,无人弃阵。 “我军箭劲弱了?” 贺若弼眯眼望阵,心头发沉。那方阵纹丝不动,连尘土都未扬起半分。 “再冲!”他挥槊大喝,“踏平它!” “来啊……” 苏定方立于阵心,甲叶随风轻响,“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站着吃粮、跪着打仗的乞活军!” 地面震颤由远及近。 将士们没抬头,没喊话,只把矛杆握得更紧,脚跟死死抠进土里。 “啾……!” 第一排战马刚撞进矛林,颈侧血线迸射,哀鸣未尽便轰然跪倒。 第二排矛手顺势前推,矛杆横扫马腿,整列冲锋骤然失衡。 第三排矛尖朝天斜刺,专迎跃起之人……人马腾空未落,已被挑离鞍鞯,砸进己方阵中。 “啊……!” 坠马者不是摔断脊骨,就是被惊马踏碎头颅。侥幸爬起的,刚撑起半身,短剑已抹过喉间。 “这不可能!” 贺若弼勒马驻足,喉结滚动。 铁甲未裂,阵线未破,一万骑硬生生被钉在阵前三丈,进不得,退不便。 “滴答……滴答……” 乞活军掌心血顺矛杆淌下,在甲裙上积成暗红小洼。阵线比方才退了半尺,泥土被踩得板结发黑,混着碎甲与血沫。 “再来!”贺若弼咬牙,“全军压上!” “准备……击杀。” 苏定方话音落地,后排弓手已搭箭引弦,蹲伏剑手齐齐起身,短刃在日光下泛冷光。 “呼……!” 第二波冲击卷地而来。 矛林照旧接住冲势,但这一次,矛尖未收,剑锋已至。 战马前蹄齐断,骑兵如麻袋甩出,落地时筋骨错位,吐血不止。 “咻……咻……” 箭雨紧随而至。距离太近,轻甲挡不住,箭簇穿肋而过,坠马者叠成小堆,绊得后续骑兵人仰马翻。 “噗呲……噗呲……” 只要还有马蹄踏进阵前三步,必倒。 倒下的不只是人,还有马、有断矛、有折弓、有半截手臂。 血浸透黄土,脚踩上去发黏;残肢铺满阵前,断刀插在尸腹上微微晃动。 “滴答……滴答……” 乞活军换手握矛,左手缠布,右手继续攥紧。布条吸饱了血,沉甸甸往下坠。 贺若弼望着那一层层叠叠的尸首,咽下一口干涩唾液。 没人说话。 只有血滴落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他们反复冲击了不知多少回,汉军侧翼的方阵始终纹丝不动。 “若非要护住侧翼,我部何须一味死守?” 苏定方满身血污,目光直刺前方,杀意凛然。 隋军步卒虽众,却无骑兵配属,只能倚仗乞活军掩护两翼。 “步卒对步卒,人数相当,竟能扛住我军连番骑袭……硬!” 交手几轮下来,隋军骑兵心里都有了数,不少人勒缰迟疑,再不愿轻易上前。 “乞活军不是寻常队伍,马战步战都拿得出手,人人能打。” 最后留守开封的是薛轨,他盯着战场,心头微震。眼下他暂代副将之职,协理岳飞。 “隋军步阵,锐气已尽。” 长孙无忌只一眼便断出。这批人确是隋室罕见的精锐,否则早散了。 “该我骑兵上场了。” 杜如晦看得血脉贲张,嘴角微扬。能亲眼见证汉军骑步主力与隋军正面对决,实属难得。 “这便是寡人之军!” 不单是汉军脊梁,更是曹封逐鹿天下、敢于直面隋帝的底气所在。 “贺若弼在干什么?手握一万铁骑,连汉军步阵侧翼都撕不开?” 裴仁基久不见己方骑兵建功,面色阴沉,连虚礼也懒得维持。 “传令……余下的一万轻甲步卒,即刻压上!” 既然骑军破不了局,他便亲自填进去。几万步阵若被重甲汉军凿穿,顷刻便会崩盘。 “喏!” 号令一出,一万轻甲隋卒奔涌而出,补入前线。 “杀……!” 纵有一万生力军加入,战局仍未扭转,仅勉强稳住阵脚而已。“隋军步阵,已失锋芒。” 李靖目光一凝,已察其势……后继乏力,不过勉力周旋。第一步,成了。 “杀!杀!” 刀光翻涌,血沫横飞。汉武卒悍勇绝伦,单兵战力更胜一筹;隋军步卒则靠人多势众,彼此胶着,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汉军之强,远超所料。” 水师一役尚存印象,此番步战再证其实,苏威心头再无轻慢。 “怎可能?重甲覆身鏖战至此,竟仍不露疲态?” 罗艺立于骑兵阵前,亲眼目睹全程,神色震动,毫不掩饰。 重甲之士,向来是军中利刃,亦是消耗最快的一类人。这般持久,体魄之强,令人骇然。 “步阵尚且如此,那支骑兵……” 宇文化及环顾两军骑阵,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怪不得汉王曹封敢应战,全然无视我大隋先前诏谕。” 虞世基至此才真正明白,汉军凭的是什么。 “有意思。汉王,你确有资格,与朕一较高下。” 杨广不再直呼其名,语调平缓,眼底杀意却如寒刃出鞘。 此人无论朝堂所展帝王气象,抑或暗中练就这支劲旅,皆不可留。 “陛下,步阵危急,请速遣骑兵解围,今日收兵为宜。” 罗艺策马疾至,翻身下鞍,声音干脆。 汉军主力之强,远超预估,再按旧策硬拼,恐致溃损。 “收兵?” 周遭文武一时愕然。刚接战便退,谁也没想到。 “讲。” 杨广抬手示意。他知道罗艺不是轻言进退之人。 “汉军战力异乎寻常,旧法已难奏效。再打下去,伤亡必重,须另谋方略。” “臣附议。” 虞世基压下惊疑,立即应声。 “准。命骑兵出击接应步阵,全军退往陈留。” 杨广清醒果决,并未因怒而乱。既知敌强,他所思所虑,已非击退,而是如何一举歼之。 “遵旨。” 罗艺领命转身,即刻整军。 “难怪七日内便取了洛阳……六万人打三万五千,竟占不到半分便宜。” 宇文成都默默收缰,目光沉沉。 “驾!驾!” 号令落定,一万隋骑自阵中疾驰而出,直扑步阵方向,为退兵铺路。 “你们有骑军,我汉军岂无?想走?没那么容易!” 岳飞一眼看透敌意。 第332章 这又是哪路兵马? “将军,如何应对?” 左右将领齐望而来,薛轨亦在其中。 “传令:白马义从两万,当前锋……骑射开道,十连急射,由薛轨统带。” “箭雨一歇,背嵬骑兵压上,正面冲阵,本将亲率。” 两支王牌,各擅胜场,岳飞部署清晰,不容置喙。 “喏!末将等,谨遵将令!” 诸将抱拳,声如金石。 “王上从不空言,这下,真能痛快厮杀了。” 薛轨咧嘴一笑,眉宇间跃动战意。原以为留守开封只是虚职,没想到竟成岳将军臂膀。 “呜……呜……” 苍凉号角撕裂长空,白马义从与背嵬骑兵依令列阵,随即催马奔腾,蹄声如雷。 “糟了!汉将识破我军意图!” 号角声一响,罗艺立刻听出是骑兵全军突击的调子。他眼皮一跳,脸色沉了下去。 “父亲,怎么打?” 罗松问。他是罗艺长子,现任副将,罗成的兄长。 “把解围步军的阵型撤开,让骑兵方阵迎上去。” 罗艺语速很快。那号角不是试探,是压上全部骑力的信号。汉军步卒已够难缠,骑兵更不能轻视……真要托大,栽的就是自己。 “得令。” 罗松没犹豫。他亲眼见过汉军步卒如何撕开防线,心里早有数。 “呜……呜……” 隋军骑兵阵中号角再起,原已离阵的一万骑掉头回奔,与留守三万汇作四万铁骑,再裹挟两万步卒,整成混编之阵。 裴元庆盯着那支折返的骑兵,皱眉:“他们不救步军,反倒往回跑?” 虞世基眯眼看着汉军动向,声音发紧:“汉骑压出来了。这是逼我们把骑兵全填进去,好把步军钉死在原地。” 宇文化及攥着马鞭,只说一句:“但愿骑阵能稳住。” 若再输一场,营救家眷的事,怕是要拖到下个月去。 杨广目光落在罗艺身上:“罗卿,看你的了。” 他知道罗艺善驭骑战。只要这边扳回一局,今日便可全身而退,算个平手。 “嗒、嗒、嗒……” 大地忽然震起来,不是雷声,是马蹄踏地的节奏。尘土翻涌,遮天蔽日,战马嘶鸣如潮水般压来。 最前一排,白马义从已策马疾驰。弓已搭在臂弯,弦未拉满,箭尖斜指天空。 薛轨一愣:“还没进射程就张弓?” 他没见过这种打法,正想开口,见岳飞没动,便按住疑问。照常理,过早挽弓,会拖慢冲锋势头。 罗松却没下令调整。他守边多年,跟突厥人打了十几年交道,习惯等入射程才开弓……稳,准,不易脱靶。 “咻!咻!” 白马义从却不管这些。弓一搭稳,马速不减,待敌骑刚入百步,箭已离弦。 箭矢升空又陡然下坠,划出一道道冷白弧线。 罗松心头一松:这么急着放箭,准头能高到哪去? “噗嗤!噗嗤!” 箭落得极准,几乎同时砸进隋骑阵中。锋刃透甲而入,血花爆开,不少人倒下时手还捏着弓,脸上全是错愕。 “这……” 罗松喉结一滚,忘了传令。 薛轨却吸了口气:“好本事。” 他懂了……不是莽撞,是功夫练到了骨子里。 “还击!” 第一轮箭雨刚歇,后队隋骑已冲至,弓弦齐震。 “注意!”薛轨吼了一声。 白马义从应声而动:背盾摘下,手盾扬起,身子伏低,连人带马缩进盾影里;更有甚者,借马势微侧身位,专挑死角挪动。 “嗖……” 隋军箭矢大多擦盾而过,或钉在盾面,或掠空而逝。偶有中者,多是擦伤皮肉,当场阵亡的不过数十人。 罗松看得怔住:“还能这样防?” “再射!” 薛轨没停顿。他带兵几十年,一眼看出白马义从的节奏……弓不离手,盾不归背,换姿即换势,快而不乱。 岳飞点头:“不错。” “咻!咻!” 第二轮箭,距离更近。圆盾仍绑在左臂,右手取箭、挽弓、松弦,一气呵成。 “扑通!扑通!” 箭矢入肉闷响不断,每中一人,必倒。有人头一歪,直挺挺栽下马,尸身转瞬被后续铁蹄碾过,只剩几片碎甲、一滩暗红。 “这是什么射法?” 不少隋骑勒缰失措。他们跟突厥、契丹都交过手,从未见过如此狠准的骑射……箭箭咬肉,三箭之内,必有一人落马。 杜如晦脱口而出:“白马义从,名不虚传!” 这般水准,放去北境,外族哪还有喘息余地? 长孙无忌也忍不住拍腿:“难怪建营多年,今日才真正露底。” 这支兵不擅硬冲陷阵,可一旦拉开弓,战力就翻着倍往上蹿。 罗艺盯着溃散的前排,嗓音干涩:“一箭一人……差一点的,三箭必倒。” 这一波,至少折了三四千骑。 他抬手,声音发沉:“传令……余下骑兵收拢,合两万步军,围歼汉骑。” 罗艺声音低沉:“骑兵收拢,与步军合势。” 大纛翻动,隋军骑兵调头回撤;两万步卒同步前压。 蹄声渐密……嗒、嗒、嗒…… 三万余隋骑以步军为轴心,向左右斜展,摆出y形阵列。汉军若突进,必陷于骑步夹击之中。 “传令:白马义从后撤,缀于背嵬之后,由外向内压逼。” 岳飞眉锋微扬,未露丝毫迟疑。 这样的对手,才配称一战。 “全军后撤,接防外围。” 薛轨闻令即行,心头一亮:岳将军果然不落常套。 白马义从善射,待背嵬撕开敌阵,他们便顺势迫近,弓矢如雨,专取空隙。 “这支骑兵……不一样!” 一队铁甲裹身、腰悬长刀的骑兵闯入视野,罗艺心头一紧。 那股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又是哪路兵马?” 罗松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 嗒、嗒、嗒…… 两万背嵬分作数波,逐次提速,始终稳住节奏。 阵型再裂……小队如齿,咬合如链,散而不乱,动而有节。 “来了。” 三万隋骑、两万步卒,齐齐攥紧兵刃。 “放箭!” 罗松立于前阵,见汉骑入距,厉声喝令。 “加速!主攻左翼!” 岳飞话音未落,马速骤提。目标明确……y阵左支,薄弱处。 第333章 我大隋铁骑,竟被人压着打? “驾!驾!” 背嵬骑兵俯身催马,直扑左翼缺口。 “咻……咻……” 弓弦绷响,弩机震颤。隋军弓手、弩手齐发,箭如飞蝗。 “冲上去!” 寻常骑兵奔袭至此,战马早已力竭。背嵬却在临界点猛然加力…… 这一段距离,够他们撞进去,也够他们活下来。 “不好!汉军要凿穿左翼!快调步卒堵口!” 罗艺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喏!” 传令兵转身奔向旗手,大纛急挥。 反应不可谓不快。可他低估了背嵬的冲劲,更没料到他们的打法。 “准备!” 百步之内,前排将士单手擎起短弩,臂稳如铁;后排则弯弓搭箭,箭镞寒光凛凛。 “汉军疯了?” 罗松失声。 百步之内抽弓挽箭?等箭离弦,人已撞至眼前,连收弓都来不及……岂非送命? 可背嵬偏就做了。 “咻……咻……” 短弩射程不足百步,但在这三十步内,便是死神叩门。 弓手亦不闲着,箭出如梭,一发即换,再发又换,快得只余残影。 弓弩轮替,箭雨不绝。 “啊……!” 眼前骤然一暗。 不是天阴,是箭太多……密得遮天蔽日,像一场砸向人脸的冰雹。 隋骑纷纷勒马、闪避、坠马,有人刚抬盾,箭已贯喉。 噗嗤、噗嗤…… 箭矢挟着高速冲击之力,破甲如纸。皮肉撕裂,断骨横飞。 一具躯体钉满十余支箭,倒地时犹在抽搐。 “啊……!” 惨叫连成一片。左翼骑兵成片栽倒,阵脚崩裂。 “晚了……” 罗艺手指发僵。伤亡之重,超乎预估。 “冲锋!” 岳飞策马当先,不给步卒合围之机,直插溃乱中的隋骑腹地。 “杀……!” 背嵬弃弩执刀。非矛非枪,是加厚加韧的斩马长刀,刃口泛青。 噗通、噗通…… 小队如刃,交错穿插。每一处绞杀圈里,隋骑刚举刀,刀锋已至颈侧。 寒光过处,头颅滚落;刀影掠过,尸身横陈。 “想救骑军?休想!” 薛轨目测步卒将至,挥手断喝:“白马义从,骑射压阵!” “咻……咻……” 箭雨兜头泼下。赶来的隋军步卒尚未列阵,已被钉在半途。 “再调骑兵!全数压上!” 罗艺咬牙下令。再拖下去,一万骑怕是要交代在此。 “喏!” 旗手挥纛再急。 岳飞却已盯准时机:“分兵一万,随本将……破步军!” “杀!” 长刀高举,背嵬调转马首,挟余威直扑两万步卒。 “结阵!快结阵!” 罗松嘶吼未落,岳飞已改令:“白马义从,让道!” “得令!” 薛轨手臂劈落,白马义从如潮退开,又如浪涌回…… 里三层,外三层,将隋军步卒团团围定。 “进攻。” 号令一出,白马义从策马疾驰,绕着隋军步卒阵列奔走游射。 箭雨自上而下倾泻,专挑盾牌遮不到的缝隙、抬不起头的空档、转身不及的背影。 “还击!” 隋军弓手弩手纷纷张弓搭弦,可汉骑倏忽来去,箭未离弦,人已掠出三十步外。偶有命中,也只擦过甲叶,叮当一声便坠地。伤亡却在steadily上升。 他们是步卒,唯一能扛住骑兵的,只剩方阵。阵不能散,步不能移。 “怎么破?” 稍一挪动,防线即露破绽;不动如山,又挨箭如筛。罗松攥紧刀柄,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可行之策。 “冲阵。” 薛轨声音未落,已有数队白马义从拨转马首,借同伴抛射掩护,直扑方阵侧翼。“杀……!” 长矛翻飞,刺入盾隙、捅进腿弯、挑开面甲。刚有隋兵举矛反击,汉骑已勒缰斜切,眨眼甩开三丈远。留下的缺口,立刻被外围游骑盯住,箭矢连珠般灌入。 “再这么打,骨头都要被钉穿了!” 有人嘶吼,声音沙哑。不理?箭会钉进后颈;理?刚探出身,就被削掉半截手指。远有箭压,近有矛搅,喘气都像在吞刀子。 “驾!驾!” 蹄声骤密,一彪隋军骑兵自侧翼卷地而来。 “拦住他们!” 岳飞横枪立马,身后一万背嵬军齐齐催马,铁甲相撞,闷响如雷。 “杀!杀!杀!” 三声暴喝撕开战场,两支骑兵撞作一团。人仰马翻,矛折刀卷,马蹄踏过倒地者脊背,溅起混着泥的血点。 汉骑死咬不放,只为拖住援军,给白马义从多撕开一道口子;隋骑拼死突进,只盼接应步阵,合兵一处反推回去。 “不准退!给我顶上去!” 将旗之下,隋将嘶吼不断。可迎面先是一蓬短距劲矢,接着就是劈脸一刀、拦腰一扫、斜肩一剁。刀锋带血,马鬃染赤。 “汉家骑兵……竟强到这般地步!” 罗艺握缰的手青筋暴起。步阵尚可周旋,骑阵却节节后退,阵脚已乱。 幽云十八骑不在阵中……奉命守御天子。 “这……这如何可能!” 虞世基失声,幞头歪斜,笏板几乎脱手。朝堂上那个端肃持重的老臣,此刻面皮抽动,声音发颤。 “我大隋铁骑,竟被人压着打?” 裴元庆盯着前方战团,喉间发紧。若非亲眼所见,他断不肯信。 “这般战力……罗艺这样的宿将,竟也兜不住。” 宇文化及话没说完,顿了顿,才把后半句咽下去。老辣如他,此时也卡了壳。 最不敢想的事,偏偏就摆在眼前。 “真真是……怎么练出来的?” 苏威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锁住背嵬军冲锋的轨迹。他自认最懂汉军底细,此刻却像第一次看清这支队伍。 照此势头,汉军主力,怕已在大隋之上。 “骑阵溃势已显,步阵又被缠死……” 宇文成都嘴唇绷成一线,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什么?!” 杨广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落案上玉镇纸,“哐啷”一声脆响。帝王仪态全失,只余满脸惊震。 步阵尚可勉强对峙,骑阵却已显败象。 这些骑兵,何时成军?打过几场硬仗?养一卒要耗多少粮秣、多少甲具、多少性命? “这些人……要是朕的……” 话没出口,心头却先热了一下。羡慕来得猝不及防……大隋根基深厚,竟没能攒出这样一支骑军。 “陛下!须速遣援兵赴骑阵,迟则生变!” 虞世基回过神,声音发紧。 第334章 好!一起撕开它 骑阵若崩,步阵必成孤岛,整支前军,恐遭围歼。 “虞卿所言极是,臣附议。” 裴元庆抢着应声。父亲就在阵中,他比谁都急。 “臣无异议。” 宇文化及垂眸,语气平淡。可谁都知道,骁果卫是他手中最后的实权,如今却要分出一半……儿子掌一半,旁人分一半。 “臣等并无异议。” 文武齐声应和,再无二音。 “呵……曹封,你竟能把朕逼到这份上。” 杨广缓缓坐下,吐出一口长气,眼神沉了下来。 逼得他亮出底牌,汉王这一仗,确有资格记一笔。 “宇文成都为正,裴元庆为副,率骁果步军一万、骁果骑兵一万,即刻出击。” “先解骑阵之危,再回身破步阵之围。” 旨意落地,再无迟疑。 “诺!” 裴元庆抱拳,眉梢微扬,嗓音里压不住一股跃动。 “诺,陛下。” 宇文成都垂首领命,指腹用力摩挲着刀鞘,指甲边缘泛白。 本就不该碰他人兵权,如今连自家骁果卫也要拆开分人,憋闷如石压胸。 “下次撞见李家人,一个不留。” 他不敢对天子甩脸子,恨意只能往别处泼。 “唉,成都啊……怪只怪李渊那厮,搅得满盘皆乱。” 宇文化及拍了拍儿子肩膀,叹得极轻。兵权旁落,他何尝不涩? …… “快调兵!” 战场已至临界,再迟片刻,局势将不可收拾。杨广第一次亲自催促,语速急促,不容置喙。 “诺,臣等即刻行事!” 宇文成都与裴元庆接过调兵诏书,即刻奔赴陈留,点齐骁果卫,开赴战场。 “陛下尽可安心。这二位将军,在当今天下豪杰中,稳居头两把交椅。” 苏威久未开口,此时却恰好接上话。 “不错,骑兵方阵必能解围。” 虞世基语气笃定。 别的事或有变数,此事,他确信无疑。 “诸公所言极是。汉军纵然悍勇,终究难敌。” 宇文化及颔首附和。儿子立下这般大功,步骑两阵皆得保全,封赏岂会轻了? “朕手握两员当世顶尖猛将,汉王又有何等人物可堪匹敌?” 杨广神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骁果卫已出,宇文、裴二人亲临……此局,汉军再强,也撞到了铁壁之上。 “陛下圣明。” 众人应声而落,殿内气氛随之松弛。胜负未分,但人心已稳。 “王上,隋帝动骁果卫了。” 长孙无忌一直紧盯战局,话音刚落,杜如晦便眯起眼:“骁果卫一动,此战真正到了决胜关口。” 曹封略作停顿,随即下令:“李卿,命虎豹骑一万,截击骁果卫。” 这是他与隋帝之间,第一次正面交锋。 “诺!臣候此已久。” 李存孝抱拳应声,转身疾步奔下城楼。 开封城门轰然洞开,马蹄踏地如雷,李存孝一马当先冲出。 “虎豹骑一动,整场战局便定了。” 杜如晦侧身望向长孙无忌,语声不高,却透着一丝紧绷。 “杜大人放心。李存孝将军……是人堆里杀出来的活煞星。” 长孙无忌目光未离战场,声音平实,“洛阳那一仗,宇文成都挡不住他三合。” “确然如此。”杜如晦点头,“此战之后,天下再无人不知李存孝之名。” 远处高坡上,赵怀义攥紧缰绳,喉头滚动,只余一声低叹:“……真狠。” 使者团众人屏息凝望,眼珠不动,嘴巴微张,连眨眼都忘了。 “骁果卫,出击!” 宇文成都策马跃出陈留东门,凤翅镏金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寒光。 骁果卫分内外两部:近扈天子者,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杀……!” 步骑各万,混编成阵,进退如一人,动作齐整得如同刀削。 “虎豹骑,出击!” 开封城门处烟尘腾起,李存孝长槊前指,身后铁骑如黑潮涌出。 “杀……!” 一万虎豹骑久蓄战意,此刻尽数迸发,杀气凛冽扑面,连风都似被割裂。 “直扑骑兵方阵!” 宇文成都勒缰扬声,两万骁果卫掉转方向,马蹄翻飞,直插战场西侧。 “咚……咚……咚……” 大地微震,声如闷鼓,战马不安刨蹄,鼻孔喷着粗气。 “那是……?” 裴元庆抬眼远眺,尚辨不清来路。 “重甲骑!”宇文成都瞳孔一缩,“汉王藏得深!” 骁果卫轻装快击,遇重骑如撞山岩。而隋军仅存的重骑,早折于辽东雪原,再无可用之兵。 “父亲快看!陛下派骁果卫来了!” 罗松在阵中高呼,声音发颤。 罗艺却面色骤沉:“重甲骑已至半道……他们要卡死援军去路。” 重甲骑行动迟滞,可一旦列阵横亘,便是铜墙铁壁。骁果卫若绕行,骑兵方阵早已溃散;若硬冲,则须以血肉填其锋。 “陛下!汉王遣重甲骑截击!” 虞世基急步上前,语带惊色。谁也没料到,这支铁甲洪流,竟压到此刻才亮刃。 “麻烦了。”宇文化及脱口而出,“重甲骑正面不破,骁果卫过不去。” “诸卿勿忧。”杨广端坐未动,掌心却已湿透,“有宇文成都、裴元庆在,何惧一军?” “陛下所言是。”苏威抚须,“双雄并出,万军之中取将首级,亦非虚言。” 宇文化及闻言,心头微松……越险,功越厚。 “裴将军,随我正面突阵!” 宇文成都横镋立马,声如金铁交击。 “好!一起撕开它!” 裴元庆拍马跟上。 天下第一,天下第二,今日并肩而战。 “杀!” 两万骁果卫,骑步混编,阵型未散,已如铁流般压向敌阵。进可突袭,退可固守,攻防转换只在呼吸之间……不愧是拱卫皇帝的锋刃。 “杀!” 李存孝没等他们近前。手一扬,武器破风而起。 豹骑当先冲出,蹄声如鼓,速度竟不逊轻甲骑。紧随其后的是胡骑,右手横握铁棒,左手稳持标枪。这分量,早被日复一日的操练碾进了筋骨里。 “咻……咻……” 骁果卫骑兵奔至半途,弓弦齐震,箭矢离弦;步卒随即跟进,再射、再进,眨眼间箭雨成幕。他们清楚重甲难破,却更清楚:停在原地挨打,死得更快。 “当!当!” 箭镞撞上甲片,只余金属脆响,偶有星火迸溅。伤亡几无。 “嗖……嗖……” 第335章 冲过去!替骑兵方阵解围! 五千豹骑弓弦再响,箭矢飞出;旋即弃弓掷矛。后列五千胡骑手臂后收,腰身一拧,标枪脱手而出…… “噗嗤!噗嗤!” 上万标枪裹着五千箭矢,在骁果卫箭雨将尽未尽之际轰然压至,衔尾相接,毫无间隙。 枪尖撕裂皮甲、贯透躯干,有人被钉在地面,稍一抽动便血涌如泉;有人拖着半截身子爬行,喉头咯咯作响,却再发不出一个字。 “杀……!” 伤亡陡增,骁果卫却未乱。拽下袍泽尸身,踏着血泥继续前压。距离骤缩,战线咬合,军纪与本能在此刻浑然一体。 “啊……!” 短兵相接,虎豹骑纹丝不动,骁果卫却如稻草般被掀翻、撞飞、碾过。 “噗通!噗通!” 洛阳一战尚在试力,此番李存孝再无留手。禹王槊抡开,三步之内无人全躯。断臂横飞,残肢叠积,一个照面,百余人倒地。 “你……你不是人!你是怪物!” 骁果卫眼中首次浮起惊惧。百人队眨眼溃散,连号令都来不及传第二遍。 “说得对。”李存孝槊尖点地,血珠滚落,“我就是怪物。” “这家伙……什么来路?” 裴元庆倒抽一口冷气。换成自己,绝做不到这般干脆利落。 “走,杀了他。” 宇文成都话音未落,人已策马而出。再放任此人砍杀,方阵未破,士气先崩。况且……这样的人,十年难遇。 “宇文将军,末将请战!” 裴元庆早已按捺不住,纵马抢出。 “去吧。”宇文成都勒住缰绳,目送那道身影疾驰而去。 “当!”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李存孝随手架起禹王槊,硬接双锤一击。 “哦?又是个使锤的。”他抬眼,见一少年横锤立马,眉目未脱青涩,眼神却亮得灼人。 “好大的劲!” 裴元庆掌心发麻,虎口已裂。 “看招!” 久未酣战,热血直冲顶门,他双腿一夹,战马嘶鸣前冲。 “来得好。” 李存孝低喝,禹王槊猛然加力,呼啸劈落。 裴元庆避无可避,双锤上举硬格…… 气血翻腾,喉头腥甜,鲜血自指缝渗出。 “有意思。” 李存孝借势回抽,槊杆横扫,势沉如山。 “来就来!” 裴元庆咬牙格挡,同时右锤斜劈对方中路。可槊影更快,一记横扫正中左肩…… “呃!” 他连人带马被掀出数丈,落地时嘴角溢血,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锤柄,脸上稚气未消,却写满惊骇。 “比上一个差远了。” 李存孝收槊,语气平淡。热身刚起,就结束了? “三招不到。” 宇文成都攥紧凤翅镏金镋,指节泛白。他与裴元庆交手,至少十合才见胜负。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底子? “本将亲自会你!” 他不再多言,提镋直取中宫。 “又一个?”李存孝微微摇头,“烦不烦?一起上吧。” 单挑?他早寻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 “狂妄!” 宇文成都怒极反静,镋锋灌足十成力,挟风雷之势劈来…… 李存孝不退反进,禹王槊自下而上,一记硬磕! “轰……!” 镋尖与槊首相撞,火星四溅,青烟微腾。 下一瞬,宇文成都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这才像样。” 李存孝面无波澜,只觉筋脉舒展,战意微扬。 “我输了。” 宇文成都喉头一甜,话出口时带着铁锈味。他向来压人一头,这次却连力道都未撑过三合。 “当……当……” 金铁交鸣骤密。他再不藏拙,枪势裹着千钧之力直劈横扫。 李存孝步法未乱,禹王槊左右翻飞,拆招如拾芥,反手便是一记重砸。 一招落,宇文成都退半步;两招过,肩甲震裂一道细纹;到第三回,他枪杆斜滑,险些脱手。 “比头一个强些,可惜还是没打够。” 李存孝槊尾一挑,将人扫得腾空而起,落地时才晃了晃脑袋。 “噗!” 宇文成都仰面砸在硬土上,血沫从嘴角溢出,掌心渗红,虎口崩开两道口子,血珠顺着指缝滴进沙里。 裴元庆盯着那摊血,喉咙发紧:“宇文将军……也败了?” 他攥紧银锤,指节泛白,战意像被泼了冷水,只剩寒意往上窜。 “败得干净。”宇文成都撑地起身,衣甲沾灰,苦笑扯动伤口,“师父当年说‘山外有峰’,我总当是客气话。” 他抬头望向李存孝,目光沉下来:“你不是来争名的,是来破局的。” “宇文将军,我们并肩上。”裴元庆跨前一步,声音哑了,却没退。 “好。”宇文成都没犹豫,直接提枪上马。 两人策马分立左右,长兵在手,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直。 “汉将,报个名。” “李存孝。”他槊尖点地,抬眼扫过二人,“你们呢?” “宇文成都。” “裴元庆。” 话音未落,双骑已动。枪锤齐出,风声压过鼓点。 “来得正好!” 李存孝低喝一声,左手毕燕挝迎上银锤,右手禹王槊架住凤翅鎏金镋,身形拧转如弓,竟似一人化二,攻守不滞。 “当……当……当……” 三兵相撞,火星迸溅。三道人影错身、回旋、再撞,招式叠着招式,快得只余残影。 宇文化及站在高台,手按栏杆,指腹搓了三遍眼皮:“……真飞出去了?” 话没说完,嗓音先抖。 虞世基后退半步,袖口蹭过额头:“第一和第二……联手?这哪是比武,是拆骨头!” 杨广攥着龙椅扶手,骨节发白:“这等猛士,为何不在朕帐下?” 他盯住李存孝背影,像盯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兵刃……锋利、趁手、却偏偏插在敌阵旗杆上。 苏威侧头看孙儿苏亶,苏亶垂眼点头。祖孙俩谁也没接话,只把那句“活见鬼”咽回肚里。 底下文武已无人再提调度……两万骁果卫刚冲进战场,马蹄扬起的烟尘还没散。 “冲过去!替骑兵方阵解围!” 杨广突然吼了一嗓子,拳头砸在扶手上,震得玉珠帘哗啦作响。 没人应声。众人都盯着场中……那三人还在打,可胜负早写在了地上。 “对了!”杨广猛地拍掌,“擂鼓!给骁果卫擂鼓!” 第336章 这些重甲……太狠了 杜如晦目不转睛:“李将军连挫裴、宇文二将,未喘一口气。” 他语速平实,却字字落进人心:“二人合战,仍被压制。” 长孙无忌盯着李存孝槊势走势,忽然开口:“王上,隋帝必擂鼓……鼓声一起,骁果卫必死命突进。”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杜如晦接得干脆,“在骁果卫面前,全歼骁果卫。” 曹封已摘下王冠,披甲执戟立于阵前:“将士流血,孤岂能袖手?” “王上圣明!” “拿木锤来!” 四十四 曹封在城楼前的战鼓旁站定。 “王上,木锤在此。” 杜如晦从一名常规军士手中取过两柄木锤,亲手递上。 “分量正好。” 曹封接过来,随手掂了掂,手腕微沉,手感扎实。 他本不以力气见长,但洗髓丹已将筋骨淬炼得韧而有力。君主不必亲搏于阵前,只须立得稳、看得清、敲得准。 “将士们……王上亲自擂鼓!” 长孙无忌立于垛口,声音穿透厮杀声,干脆利落。 “将士们……王上亲自擂鼓!” 近处兵卒应声而起,吼声如浪,层层推远。 “王上真来擂鼓?” 步军阵中的苏定方侧首一瞥,薛轨在骑阵前端亦抬眼望来,果然见那身蟒袍身影已握锤在手。 “哈哈,俺老程赶上了!”程咬金咧嘴大笑,铁鞭往肩头一扛,“这鼓声一响,骨头都轻三两!” 秦琼攥紧缰绳,单雄信喉结滚动,没说话,可目光灼灼,像烧着两簇火苗。 “咚……咚……” 第一声鼓响浑厚,第二声更沉,第三声已裹着破风之势。 “杀!杀!” 鼓点未落,呐喊已起。不是号令,是本能;不是催促,是回应。 汉军各部骤然绷紧……虎口裂开的疼不见了,甲缝渗血的灼热压下去了,连战马喘息都齐了一拍。 李靖耳中鼓声震颤,心口也跟着撞:“就是此刻。” 岳飞策马前移半步,枪尖微垂,却已蓄势待发:“该收网了。” 鼓声传到隋军阵前,杨广脚步一顿,面色阴沉。 “汉王先擂鼓?”他扫了一眼虞世基。 “传令……朕,亲擂。” 虞世基颔首,转身疾步奔下箭楼。 “咚……咚……” 鼓声再起,比方才更急、更重,直贯隋军耳鼓。 “杀!杀……!” 骑步大军齐声应和,盾墙猛然前压,矛尖寒光如雪崩倾泻。 苏威眯眼望着两军对冲的中央,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胜负,就在这一次对撞。” 宇文化及盯着虎豹骑与骁果卫交错的锋线,喉结上下一动,没出声。 苏亶指甲陷进皮肉里,指节泛白:“赢一场,够了。” “刷!” 全场目光骤然钉死在那片铁甲相撞之地……虎豹骑突前,骁果卫列阵,谁破谁守,一瞬即定。 “杀!” 豹骑前锋撞入敌阵,后队hu骑即刻补位,马蹄翻腾,铁甲铿然。 骁果卫亦变阵:左右骑兵斜插而出,步卒持盾长矛,锋矢直指,再无余地留作退路。 “呼……!” hu骑借势猛冲,人马如铁山倾轧。 咔嚓!第一排骁果卫骑士连人带马翻滚倒地,甲叶碎裂,骨节错位,血雾喷溅。 “上!” 盾阵裂开缝隙,长矛自其间暴刺而出……矛尖专寻关节空隙,矛杆则借力横推,或顶汉军胸甲,或撞战马前膝。 “呼……呼……” 几轮交击下来,汉军战马失衡踉跄,骑士坠地未起,便被数杆长矛围住狠搠。 “想放倒老子?做梦!” 一名摔落的hu骑翻身跃起,铁棒抡圆,不管面前是人是马,劈头盖脸砸下。 “噗呲……” 铁棒砸进头盔,脑浆迸裂;扫中肩甲,臂骨尽断;抽在马颈,筋腱炸开。 若非借着马速,单凭臂力早脱力。 “变阵!” 被砸中胸口的骁果卫卒仰面栽倒,喉头涌血,却仍嘶吼出声。 身旁同袍立刻补位:有人举矛格挡铁棒,有人贴身突刺马腹,有人拽盾横拉,硬生生拖偏hu骑冲锋轨迹。 “你们硬,我们更硬。” 虎豹骑前军压低身形,铁棒不再挥舞,改作直捣……棒头裹着千钧之力,专砸面甲、喉结、马眼。 长矛刺来,不格不闪,任它扎进肩甲,反手一棒砸断矛杆,再砸人面门。 重甲之利,在此一刻全化为攻守一体的铁壁。 “噗通!噗通!” 骁果卫骑兵接连坠马,有人刚撑起身子,铁棒已至头顶。 他们终于看清:不是汉军破不了甲,是根本不想破……他们要的是把人、马、甲,一起砸成一摊烂泥。 “这些重甲……太狠了。” 四十五 骁果卫骑兵心里都清楚:哪怕披着三层重甲,也未必压得住对面。 差别只在早晚……多撑几息,少撑几息罢了。 “杀!” 胡骑没停过手。力气仿佛源源不绝,铁棒弯到打不动了,立刻换上长矛。 动作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影子,硬是把骁果卫骑兵那股冲劲,一寸寸砸散、碾平。 “咻……咻……” 豹骑紧随而至,弓弦声未落,箭已离弦。箭雨散乱,不成章法。 骁果卫步卒反应极快,盾牌齐举,挡下大半。 可他们算漏了一样……豹骑根本没打算收势。 马蹄腾空,人借马力,千余骑如山崩般直扑头顶! “呼!呼!” 单个跃击尚可招架,十人也能硬扛,百人便已难支。 上千人同时压下,形同巨岩滚落,避无可避。 人马裹甲,轻者三百斤,重者近四百。再加疾驰之势,撞下来哪是搏杀?分明是砸! “啊……!” 血肉瞬时塌陷,躯干凹进地面,五脏六腑混作一团,甲片、断骨、碎齿搅在一起,辨不出哪是头、哪是腰。 “喝!” 不等步卒喘匀气,豹骑又扬臂掷剑。 长剑破空而飞,声势远不如先前标枪凌厉,却专挑阵型缝隙钉入……逼得前排后退、后排迟疑、左右失联。 “结阵!围杀汉军!” 眼见大批重骑已撞进本阵锋线,骁果卫步卒未溃,反而迅速挪位,缩成方阵。 第337章 溃象已成,只差最后一推。 空间越压越小,待汉骑失了冲势,便成砧板鱼肉。 “驾!驾!” 可话音未落,豹骑已再度提速。 没有拖沓,没有犹豫,更无半分笨重之态。 其中一队抢在合围前撕开缺口,径直撞入! “绞杀汉军!” 配合熟极而流……钩镰锁马腿,长戈绊马腹,再猛力回拽。 紧跟着,数十柄细剑自侧翼刺出,专寻甲缝、喉结、腋下、膝弯…… “太小看我们了。” 那批豹骑不闪不避,战马嘶鸣中迎面撞上。 人在马上拧腰蓄力,撞实前一刹,双臂暴起发力,狠狠向前一顶! “轰!” 兵刃确实刺进了甲缝,扎进皮肉。 但持戈者脚底一滑,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前排七八人齐齐仰翻,方阵当场裂开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嗒…嗒…嗒…” 后队豹骑早已策马奔至,踏着同伴争来的空隙,轰然突入。 “堵住!快补缺口!” 谁也没料到汉军二次冲锋来得这么急、这么狠。 命令刚吼出口,已有身影弓着腰倒飞而出,半空喷血,落地即死。 胸前豁开碗口大的洞,肋骨斜插在外,血淌成线。 “当!当!” 借着冲势,豹骑挥棒更沉、更快。 一棒下去,连人带兵劈成两截,血浆炸开,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眼珠被震脱眶,挂在脸颊上晃荡;实心铁棒砸得深深凹陷,像被巨锤夯过。 “啊!” 凡有骁果卫试图聚拢十人、二十人另组小阵,未及列齐,便被劈头盖脸绞碎。 红了眼的豹骑一手拖住一个,刀尖还钉在第一人身上,反手一刀已割断第二人咽喉。 一场接一场的短促厮杀,没花哨,不缠斗,只讲结果。 “再来一万步卒,或许还能扳回来。” 此时,骁果卫步卒已显颓势。最佳反击时机,彻底错过。 一万?若有这一万,真敢对垒。可惜,没有。 “骑步混编的骁果卫……竟被压住了!” 宇文成都眼角扫见本阵被围,脸色骤变。 “该收场了。” 李存孝双臂一振,两杆长兵脱手飞出,直取敌将面门。 “呼!” 宇文成都仓促格挡,裴元庆亦横锤硬接…… 凤翅镏金镋弯出刺耳弧度,双锤锤头竟向内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 “哇!” 两人喉头一甜,鲜血喷出,面色霎时灰败。 再挨一下,未必毙命,但气力必尽,血气必枯。 “今日……真要死在此处?” 宇文成都与裴元庆心头齐闪此念。 撤令为何不下?再拖片刻,怕是连抬手都费劲了。 “哈哈!骑步混编的骁果卫,败相已露!” 长孙无忌早没了文吏模样,仰天大笑,声震数里。 关键一环拿下,十万隋军,已成瓮中之鳖。 “这一仗,结束了。” 杜如晦目光灼灼,语调发颤。 骁果卫一垮,后面步阵散、骑阵溃,隋帝亲提的正面对决,就此崩盘。 “不错,正面对决,到此为止。” 曹封缓缓点头,语气平淡,却重如铁石。 “骁果卫撑不住了!弟兄们……跟我杀过去!” 薛轨纵声长啸,连“本将”二字都省了,拍马直冲隋军中军。 “杀……!” 白马义从齐声怒吼,如潮水漫过堤岸,直扑隋军骑兵方阵,辅以步卒侧翼跟进。 “骁果卫……就这么脆?” 罗艺面色骤沉,瞳孔微缩……汉军重骑的杀伐之速,远超预料。 短短一炷香工夫,大隋最精锐的骁果卫竟已溃散,阵脚尽失。 “压上去!击垮他们!” 岳飞勒马横枪,声如裂帛。 “杀……!” “杀……!” 背嵬骑兵不再固守,调转马头,迎着溃退的骁果卫残部直扑而入。 “完了……那两万辅兵步阵,救不回来了。” 罗松牙关发颤,嘴唇泛白,话音未落,喉头一紧。 “骁果卫,败了!” 消息如风过麦浪,瞬间刮遍隋军骑兵方阵。 方才还随天子鼓点齐吼的士气,顷刻塌陷,连鼓声都像哑了半截。 白马义从借虎豹骑掩护,稳住阵脚,正面突进。 再不是游走袭扰,而是刀锋所向,直贯步卒方阵腹地。 “啊……!” 步卒失却方阵依托,面对铁骑奔踏,只剩本能后退。 热血泼面,弯刀刃口挂着碎肉与断发,杀意已不必言说。 “嗒、嗒、嗒……” 背嵬骑兵纵马穿插,轻易撕开隋军骑阵空隙,旋即合围。 长刀起落,寒光如电。 每一道光闪过,必有一人坠马,僵卧于尘。 扬刀、蓄势、劈斩…… 腰斩! 甲胄崩裂,内腑外溢,连人带鞍被硬生生劈作两段。 “再不撤,我部亦将覆没!” 罗艺攥紧缰绳,指节发白。半生征战,头一回觉出战马在脚下打滑,心也跟着往下坠。 另一侧,步阵厮杀正烈。 李靖嘶吼:“向前!给我压过去!” “杀……!” 汉武卒与乞活军齐声应和,攻势陡然拔高,如潮水倒灌。 “乞活军,出击!” 苏定方策马前驱,声音未落,令旗已挥。 “杀……!” 阵型瞬变,由守转攻,弧形推进,四面收束。 凡入其势者,左右前后皆是刀锋,退无可退,逃无可遁。 “咻……咻……!” 未及转向的隋军辅骑,先成箭靶,钉在马上,密如蜂巢。 稍远者,长矛透马穿人;近身者,剑手贴身补刺,专挑颈、腹、膝窝下手。 装死?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有隋骑返身来援,刚入弧线,便被数支长矛同时钉穿。 方阵每进一步,地上便多几具新尸。 进来一个,倒一个;冲进一群,躺倒一片。 “退出汉军阵列!改用骑射!” 贺若弼额角青筋暴跳,嗓音发紧。 苏定方冷笑:“想拖?那就陪你跑一程。” “诺!” 乞活军不作停顿,径直朝隋军步卒方阵斜插而去。 “拦住他们……!” 裴仁基正在苦撑,贺若弼不得不回马反扑。 “截住这支汉军!” 可他刚动,汉军侧翼压力顿减,本已摇晃的步阵竟又向前顶了一寸。 而为解其困,隋军辅骑被迫冲入方阵纵深……结果只留下满地残肢断马。 溃象已成,只差最后一推。 第338章 打了半辈子仗,没料到会这么败 “顶住!给我顶住!” 裴仁基汗透重甲,喉中腥甜翻涌。若非天子亲擂战鼓立于高台,这阵早散了。 秦琼当先突进,双锏染赤,抡开时风声闷响,每一下砸落,必有人骨裂倒地。 “杀……!” 汉武卒随将而动,弃盾持刃,以身为墙撞入敌阵,再以短兵清剿。 “比力气?来啊!” 程咬金咧嘴一笑,肩撞、肘顶、斧扫,三下并作一下,把围上来的几人掀翻在地,八卦宣花斧顺势劈下,血溅三尺。 “还想拦路?送你上路!” 有人弃钝刃,揪住隋卒衣领,抽剑直捅小腹,反复搅动; 遇敌势盛,三人即合,一人举盾挡,二人错步刺,快、准、狠,不讲余地。 “噗、噗……” 隋军步卒确有章法,可骁果卫一垮,鼓声一滞,绷着的那口气就泄了。 反击软绵,格挡迟缓,退势渐显,阵线一寸寸向后挪。 “跟上!跟我冲!” 单雄信金钉枣阳槊轮圆猛砸,中者胸骨尽碎,咳血跪倒; 槊杆横扫,震得对方兵刃脱手,虎口崩裂。 “疼……” 有人捂胸蜷缩,有人捧腕哀嚎,兵器叮当落地。 “杀啊……!” 见主将如此悍勇,汉武卒越战越烈,动作愈发简练……抬臂、挥刃、转身、再劈,全凭本能。 不用看,不需想,手熟,心更熟。 “这一仗……我大隋,输了。” 裴仁基望着一退再退的阵线,嘴角牵出一丝苦笑,眼底那点锐气早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干涩的疲惫与将裂未裂的僵硬。他清楚,杀再多溃兵也堵不住这股退势……退路已断,再无回旋余地。 “这……怎么可能?!” 宇文化及声音发劈,脱口而出,身子却还钉在原地没动。他并非突然忠于大隋,只是这败相来得太急、太狠,不合常理,更不合战阵之理。 “嘶……” 苏威倒抽一口冷气,喉结上下一滚,“骁果卫都压上去了,陛下亲自擂鼓,照样拦不住。” “不可能!我大隋怎会败?绝不可能!” 虞世基语调陡高,手抬起来,左右开弓连扇自己八下耳光,掌风带响,脸霎时红肿。可眼前溃势未止,耳光声落,只余空荡回音。 苏亶张着嘴,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挤出整句,只余一个“这”字,在齿间来回打转。 “朕的骑步主力!骁果卫!宇文成都!裴元庆!全败了?!” 杨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撕下来,带着血丝。 这支阵容,放眼当世无出其右,却折在一支刚立旗号、兵马不过数万的汉军手里。 开战前那场对峙,谁先拔刀?谁劝谁收手?谁又真信了谁的话? “就这么败了……” 他瘫坐于龙椅侧,脊背塌陷,肩膀松垮,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像在确认一件不敢认领的事。 所有自负、所有筹谋、所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尽数碾成齑粉,散在风里。 “杀……!” 战场之上,喊杀声如潮翻涌。汉军骑步两军齐出,衔尾疾追,直扑隋军主阵。 有些队伍连转身都来不及,被死死压在原地,阵型散尽,只等一声号令,便成彻底溃逃。 “再不撤,全军就交代在这儿了!” 虞世基猛然抬头,额角青筋跳起,声音尖利。 “撤?” 杨广咬住后槽牙,喉结一颤。撤,就是认输;认输,便是亲手砸碎自己十年来筑起的天命之墙。 可不撤,连残兵都留不下。 “唉……陛下,撤吧。” 苏威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背脊微弯。 “撤吧,陛下。” 宇文化及摇摇头,没再多说一句。连败两阵,再硬撑,不过是多填几具尸首。 苏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 “好……传令,撤。” 这句话出口,杨广似被抽去筋骨,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寸,手指抠进龙椅扶手雕纹里,指节泛白。 “诺,陛下。” 应声低哑,拖沓,再无人提“英明”二字。满朝文武垂首而立,像一排被雨打蔫的芦苇。 “陛下……实属无奈。” 虞世基垂眸低语,声音极轻,却字字落地。 事实就横在眼前……不信,它还在;不认,它也不走。 “撤退!” 大纛挥动,令旗翻飞,军令如水泼向各营。 “总算等到。” 罗艺望见旗号,长长吁出一口气。 “父亲,辅骑兵的步卒,如何处置?” 罗松目光扫过阵后那些被甩在身后的步卒,语气沉了下去。 “松儿,能保下多少骑兵,已是万幸。” 罗艺回头瞥了一眼那些被弃在侧翼的步卒,喉头一哽,没再说下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手把步卒留在身后。 “……嗯。” 罗松点头,转身便去整队。再迟半刻,连马蹄都迈不出去了。 “裴将军,快走!” 骁果卫阵中,宇文成都黄花马扬蹄一纵,人已蹿出三丈,头也不回扎进溃兵堆里。那架势,活似身后不是战场,而是阎王殿开了门。 “宇文将军,等等我!” 裴元庆照夜玉狮子尚未奔稳,人已伏低身子,鞭子甩得炸响,“驾!驾!” 两腿夹紧马腹,恨不能肋生双翅,眨眼也混入乱流之中。 “跑得倒快。” 李存孝盯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愣了一瞬,忽而朗笑出声。 这一仗打得酣畅,不是靠运气,是拳头真硬了。若还是从前,哪轮得到他们撒腿就跑? “休走!” 苏定方箭已在弦,弯弓如满月,双臂绷紧,弓弦嗡鸣。 “不对!” 贺若弼眼角一跳,身形猛地前扑…… “咻!” 箭矢破空而至,却非一道,而是两支连珠齐发。 一支擦颈而过,另一支狠狠钉入后背。他闷哼一声,栽下马背,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为何慢了那一瞬。 “杀……!” 李靖提剑出阵,甲胄未卸,剑锋染血。 乞活军、汉武卒齐动,如犁地般横扫战场。降者跪伏,拒降者,追至力竭方止。 能跑掉的,是命硬;跑不掉的,连名字都来不及报完。 “打了半辈子仗,没料到会这么败。” 裴仁基勒住缰绳,看着身边溃散的旗号,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第339章 打成这样,谁还能说句‘可惜\\’? 按理,大隋不缺兵、不缺将、不缺地利,哪怕僵持,也不该崩得如此干脆。 “这下踏实了。” 杜如晦仰面一笑,笑声清亮,直透云层。 “说实话,这一仗的结局,我半点没猜中。” 长孙无忌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遍野追击的汉军铁骑,“本以为不输,便是胜。” 可眼下…… 王牌追着王牌打,主力撵着主力杀。 不是平局,不是小胜,是彻彻底底,碾过去。 “这些王牌军,还真不是虚的。” 杜如晦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实。 正是他们,把隋帝亲统的骑步主力,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杜大人,这话,我认。” 长孙无忌点头,目光沉静。 长孙无忌同样点头。 “此战之后,再无人能挡汉军北进,也无人能拦寡人问鼎之志。” 曹封立于开封城头,目光扫过远处溃散的隋军阵列,袍角被风掀起,指节微微发紧。 赵怀义盯着战场边缘奔逃的残骑,喉结一动:“强……强得没边了!” 隋帝亲率的骑步合营,竟在半个时辰内崩解如沙。他原以为最多僵持,没料到连阵脚都未稳住便已溃退。 “是没边。” 身后使者团众人齐齐失声,眼睛直勾勾盯着烟尘翻涌的方向,连眨眼都忘了。 赵怀义忽然转身:“汉王既胜,我不能径直回楚公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楚公与汉王是至亲,我若不露一面,反倒失礼。” “赵大人说得是。” 话音刚落,几人仍杵在原地,目光未移半分,只凭惯性应了一声。 赵怀义不再催促,只静立一旁。部下尚未回神,眼下无人可托事,不如等。 开封与陈留之间那片平野,尸横遍地。断矛斜插在腹腔里,铁甲裂开处露出翻卷的皮肉,断臂搭在马颈上,手指还攥着缰绳。血顺着低洼处往下淌,积成暗红小洼,踩一脚便咕嘟冒泡。 汉军士卒提刀缓行,见尚有起伏者,俯身一刀抹过脖颈。偶有闷哼或短促嘶叫,或是未死透,或是装死被识破。 天上传来粗嘎啼鸣,乌鸦盘旋不止,翅尖掠过硝烟未散的空气。 “啪。” 靴底踩进血泥,溅起黑红泥点。人人甲胄凝痂,面颊糊着干涸血块,连睫毛都结成硬条。 “快!入城!” 陈留方向,溃兵裹着烟尘扑向城门。接应他们的,是一万未参战的骁果卫……此刻正默然列于瓮城两侧,甲叶未损,却没人说话。 罗艺勒住马缰,只带回来三千余骑。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与汗混着的血浆。 “这辈子没这么输过。” 不是败在步阵、不是败在守城,偏偏是自己最熟的马战,被汉军骑兵凿穿、包抄、反冲三回,连旗号都来不及举全。 罗松跳下马背,腿还在抖:“要不是大帅鸣金早,我怕是连尸首都收不全。” 裴仁基垂着手,甲裙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泥浆。他望着远处稀稀拉拉归来的步卒方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贺老将军……倒在那里了。” 十四万骑步精锐,皇驾亲临,重甲压阵、轻甲游nk,结果连一个整建制的千人队都没保住。 后撤的步卒互相张望,有人丢了矛,有人断了盾,还有人光着左脚,右靴挂在腰带上晃荡。 宇文成都拄着凤翅镏金镋走来,每一步都陷进血泥半寸。那镋本该悬于腰侧,如今成了拐杖。他肩甲豁开一道口子,血已止,但皮肉翻卷着,像被火燎过。 裴元庆空着双手跟在他侧后,手里只有一柄捡来的锈剑,深深插进土里借力。他盔缨折了半截,脸上青紫交加,嘴唇干裂渗血。 “两万骁果卫……”一名未出战的骁果校尉盯着同袍溃散的背影,声音发哑,“如今比流民还狼狈。” 杨广站在城楼高处,没动。 十四万大军,前后投入,不到两个时辰便散了架。他盯着远处飘落的半面龙旗,指尖掐进掌心。 苏威上前半步,声音不高:“第二败。水师折于江阴,骑步溃于开封。汉王手握两场大胜,再谈条件,我们连讨价的余地都没了。” 宇文化及拨开人群奔向儿子。 “都儿?” 宇文成都抬起眼,瞳孔里映着残阳,却没什么光:“小看了人。输给汉将,三合之内被破势。” 宇文化及伸手按他肩膀,触到一片湿冷:“人回来就好。” “父亲明白。”宇文成都吸了口气,借力站直,没让身子晃。 裴仁基一眼瞧见小儿子,几步抢过去。 “元庆!” 裴元庆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父亲一把架住。他鼻尖通红,嗓子哽着:“爹……我真以为……活不到见您了。” 裴仁基没答,只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些,手掌在少年后背重重拍了两下。 “我……我连三招都没撑住。”裴元庆声音发颤,“那汉将枪尖一挑,我就飞出去了……” “嗯。”裴仁基只应这一声,手没松。 虞世基踱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灰败的脸:“打成这样,谁还能说句‘可惜’?” 苏亶靠在女墙边,铠甲未卸,声音干涩:“以后再说‘汉军不足惧’,我第一个不信。” 杨广忽而开口,声调平直:“将士们辛苦了。各归营休整,伤者速治,亡者厚殓。” 底下齐声应道:“谢陛下!”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几片焦黑的旗角。 溃兵列在阶下,目光空洞,连皇帝走近都未抬眼,只木然应声。 “诸卿,半时辰后,议政。” 杨广侧身,扫过身旁几位文武。 “诺,陛下。” 应答声参差不全,却无一人挺直腰背。 他未再言语,转身便走,袍角划出一道沉钝的弧线,径直进了厢房。 门一合,喘息声便压不住了…… “呼……呼……” 纯钧剑出鞘,寒光劈开空气,接连斩向案几、屏风、铜灯架。木裂声、金折声、重物砸地声混作一团。 “凭什么?朕握着骑步主力,还有骁果卫压阵,竟输得干干净净!” 贺若弼战死,裴仁基断后险被围,罗艺的幽州精骑溃不成列,宇文成都带两千残部退至陈留……十四万人马,归营者仅一万五千。 “咔嚓!” 一柄错金铜镜应声断作两截,镜面朝天,映出他扭曲的眉骨与绷紧的下颌。 “汉王……这事,没完。” 话不是说给谁听,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烧得喉头发苦。 “当啷……” 最后一声是剑尖拄地的闷响。满屋狼藉:断腿的胡床、散架的书匣、歪斜的青铜鹤灯、满地木屑混着铜片,像一场仓促收场的劫掠。 他缓缓收剑入鞘,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眼底已无波澜。 推门而出。 脚步声稳而密,一步踏实,再一步更沉。 半个时辰刚到,文武已聚于偏殿。见他进来,齐齐躬身。 “臣等见过陛下。” “诸卿免礼。” 他拂袖落座,龙椅微响。 “臣等谢过陛下。” 第340章 朕倒要看看,他杨玄感还能撑几日! 应声整齐,可头垂得更低了,肩背僵硬,仿佛稍一松劲就要塌下去。 “报各部折损。步军方阵起。” 他目光平扫,未斥责,也未宽慰,只把话说得清楚。 裴仁基上前半步,嗓音沙哑:“回陛下,步军方阵归营者七千。贺老将军……殁于乱军。” 话音未落,苏威指尖一颤。 “一万辅兵、五万正卒……只剩六千?” 虞世基喃喃重复,脸色霎时灰白。 “贺若弼……不在了?” 有人这才发觉武将队列里空了一处,喉结上下一滚,没再出声。 罗艺跨前半步,甲叶轻响:“骑兵方阵,归营者七千。”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刮着耳膜。幽州铁骑对上汉军,竟连建制都保不住。 “两万辅步、四万主力骑……只剩七千?” 虞世基手指掐进掌心,血丝渗出。轻甲骑练一个成一个,三年不得百人,这一仗,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宇文成都抱拳,铠甲未卸,额角还沾着干涸的泥灰:“骁果卫骑步混编,抵陈留者,两千。” 宇文化及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幸而是骁果卫。” 若换作普通府兵,怕是连陈留的影子都摸不到。 苏亶垂首,逐部记下,末了抬头,声音已压得极轻:“参与出击各部……总计归营者,一万五千。” “十四万……只剩一万五千。” 这句话悬在半空,没人接,也没人敢喘重气。 死寂。 连窗外风掠过檐角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苏威忽而抬眼:“陛下,洛阳诸公家眷,眼下如何处置?”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这不是请示,是逼问。 虞世基垂眸不语,袖口微微抖了一下。 杨广盯着案角一道新添的剑痕,良久,才开口:“朕……还有别的路可走?” 那声音很淡,却像钝刀割肉。 救,就是低头;不救,便是弃臣。 “救!必须救!” 这三字是他从齿间碾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陛下明断。” 众人俯首,应得干脆。再打?只会让汉军更硬气,让洛阳更远。 “苏卿,仍由你赴汉营交涉。” 杨广顿了顿,才把后半句咽回去……“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 “诺,陛下,老臣这就动身。” 苏威拱手,背脊挺直了些。跑这一趟,他比谁都熟。 宇文化及立刻接话:“陛下,若汉军提条件……”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若不肯让步,人就别想回来。 “宇文大人说得是。” 左右纷纷颔首。没人反对。 杨广静了片刻,忽然道:“朕……漏算了家眷这一环。” 满殿无声。 连最亲近的宇文化及,此刻也垂手立着,没接话。 他指节抵着案沿,青筋微凸。 ……早该派侯官,一刀抹了苏威。 死无对证,反倒干净。 五十 杨广当庭宣布:汉军已将朝中官员家眷尽数扣押。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心头一紧,却无人出声质疑……家眷在彼手,己身在此殿,话便不得不软三分。 “宇文卿不必挂怀,除钱粮外,其余皆可商议。” 这话是冲着宇文化及说的,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陛下圣明,臣虑事过重。” 宇文化及垂首应声,颔首如常。他心里清楚,皇帝既开了口,便是默许了谈判余地……汉军若不索钱财粮秣,自会另提条件;而只要开口谈,大隋便还有转圜之机。 “想来不久,便能团聚了。” 苏亶低声接了一句。他话音未落,已有数人悄然点头。 “但愿此事早些了结。” 罗艺望着殿顶横梁,轻轻摇头。曾几何时,大隋一声令下,四方屏息,如今竟要低头议和,连家眷安危都要仰人鼻息。 “不知汉军究竟要什么?” 裴仁基手指轻叩袖口,目光沉沉。两战皆溃,人质在握,此际开口,岂是平等相商?分明是刀架颈上,由不得你挑肥拣瘦。 这时,虞世基踏前一步:“陛下,杨玄感尚未剪除。” 殿内微静。 众人方才全神系于汉军,竟一时忘了此人。 “杨玄感?”杨广抬眼,眸光骤亮,“虞卿所言极是……逆贼未平,何以立威?” 他心中雪亮:汉军压境,威信已损;若再纵容杨玄感割据楚地、裂土称兵,朝廷颜面将荡然无存。更紧要的是,朝中郁气积久,正需一个靶子,供君臣同仇、上下一心。 苏威眯起眼,慢声道:“虞大人开口,直指根节。” “杨玄感必诛!”裴仁基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罗艺侧目扫过虞世基,只觉此人虽不显山露水,但一语落地,便撬动全局。借平叛振士气,借战事稳人心,借刀锋压乱象……这步棋,走得稳、准、狠。 “就依虞卿所奏。”杨广拍案定调,“杨玄感猖獗已久,也该收场了。” 宇文化及嘴角微扬:“李渊与杨玄感,总得先收拾一个。” 他没说后半句……李渊那厮,早该千刀万剐。父子权柄被削,兵权遭分,连带圣心渐远,桩桩件件,皆因那日太原密报而起。 虞世基心底亦明:若无杨玄感起兵于东都之侧,冀州不会空虚,徐州不会失守,豫州不会抽兵回援,虎牢关更不会被连番猛攻,以致洛阳防务几近崩解。 “即刻整军,讨伐楚军!”杨广声音冷硬,“朕倒要看看,他杨玄感还能撑几日!” 群臣齐声应诺:“陛下圣断,臣等无异议。” 虞世基再进:“既决意出兵,当从何处调遣?” “冀州一万,兖州一万。”杨广略一思忖,即道。 罗艺默默点头……冀州新复,与汉军并州南部接壤,不可轻动;兖州毗邻司州,又为征楚前沿,抽一万已是极限。 裴仁基接着道:“青州尚有余力,可拨三万。” 苏威心头盘算:五万人马,已是眼下所能腾挪之极。可刚经荥阳一役,各部折损未补,兵员疲敝,器械未整…… “五万?”杨广眉峰一蹙,“楚军势盛,须速战速决。拖成僵持,反授人以柄。” 罗艺环视左右,终是坦言:“北方诸州,实难再挤。” 虞世基稍顿,转向幽州:“不如调幽州精锐一部?” 第341章 对上宇文成都、裴元庆那两回,可是尽了全力? “不可。”杨广断然否决,“李渊未靖,自有靠山王亲往督师。” 话音落地,再无转圜。 李渊与杨玄感,一个在西,一个在东,皆已入局;一个背刺于前,一个割据于后,谁也逃不过清算二字。 虞世基垂眸领命,心知皇帝心意已决……此非选其一,而是双线并进,不留活口。 苏威与宇文化及对视一眼,各自颔首。李渊若倒,朝堂格局重洗;权柄回流,旧账翻篇,岂不快哉? 苏亶站在阶下,听见“靠山王”三字,喉头微动。他奶奶、叔父、幼弟,至今杳无音信。若李家覆灭,或许……那封迟来的家书,就能到了。 殿外风起,卷得檐角铜铃轻响。 靠山王杨林已整军出征。 这一仗,不是打给敌人看的。 是打给天下人看的……大隋的刀,还没钝。 宇文成都原本有些脱力,此刻气息已稳,只盼李唐早日覆灭。 “陛下,臣忽想起一事……早先已遣三万兵马先行北上。” 罗艺忽然开口。 “不错,三万前锋,再加抽调的五万,合计八万。” 裴仁基一掌拍在膝上,语气笃定。 八万人马战力尚可,不必等后续援兵齐备,即可分兵应对楚军。 “陛下,彭城尚有周法尚苦守,当速发兵接应。” 虞世基拱手进言。 “准。传旨:八万将士即刻开赴青州鲁郡集结。” 杨广目光扫过殿中,“裴卿为主将,宇文卿为副将,平楚、讨杨玄感,一并处置。” 每点一人,视线便落于其额前,不疾不缓。 “诺,臣遵命。” 宇文成都应声而下。这可是头一回执掌骁果卫之外的正规军兵符,意外之喜。比起困守禁军、权柄受限,外放统兵反倒更合心意。 “诺,臣遵命。” 裴仁基领命干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是要把汉军那里受的闷气,全数还给楚军。 “陛下仍信我宇文一门。” 宇文化及嘴角微扬,并不在意副职之名……能握兵权,已是转机开端。 “去吧,即刻整军。” 杨广袍袖一拂,示意退下。 “诺。” 裴仁基与宇文成都当即转身出殿,着手调兵事宜。 “苏卿,你几日后启程,出使汉营。” 相较方才的雷厉风行,此事语调沉缓许多。 终究是低头求人,不得不为。 “诺。” 苏威垂首应下。他明白皇帝难处,也知此行无可推诿,多说无益。 “其余诸卿,清点损毁军资,筹措粮秣器械,拨付八万将士;溃退将士,妥为安置。” 杨广抬臂轻挥,衣袖掠过半空,掩住眼底一丝倦意。 “诺,臣等告退。” 议毕,群臣鱼贯而出,各怀心事,步履却都稳当。 待殿内只剩一人,杨广望向空荡的廊柱,眸光渐冷。 “这一败,且让汉王得意一时。下回,不会再是十万之众……而是倾国之力,精锐尽出,碾碎汉营。” 念头一闪而过,又压了下去。眼下最紧要的,仍是肃清腹地叛乱,重聚元气。 “好在,二次和谈之前,皇后与家眷便可随使团返京。” 萧美娘将归,是他今日唯一真正松快的事。 “爷爷,此次出使汉营,您可觉棘手?” 苏亶跟在苏威身后,低声问。 在孙儿印象里,祖父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准备上路;而多数时候,是带着求恳去的。 “汉营上下讲理,非乌合之众,不必悬心。” 苏威脚步未停,语气平和。 “不知他们这次……要什么?” 苏亶本想提粮草军械,话到嘴边,又想起对方已据两京。 “一时难断。但依常理,胃口不会小。” 苏威顿了顿,“多年阅人,这点直觉还有。” “大隋连输两阵,人家开价高些,也寻常。” 苏亶声音低了些,却没避讳。 “这话,在我面前讲得,在别处,一句也不许漏。” 苏威侧目,目光沉静。 “孙儿晓得。” 苏亶点头极重。这种话,除非失智,或醉倒朝堂,否则谁会蠢到宣之于口? “走吧,过几日,便能见着家人了。” 一队巡卒自长廊尽头走过,苏威收住话头。 “是,爷爷。” 像他们这般盼着骨肉团聚的朝臣,不在少数。宇文化及亦然。 ……开封城门刚开,汉军将士列队入城,甲胄未卸,尘土未洗。 “药师这一仗打得利落……重甲步卒被撕开口子,轻甲阵线也被迫后撤。” 岳飞边走边道,难得直言赞许。 “得岳将军亲口一赞,比升官还难。哪天轮到我,也算熬出头了。” 薛轨笑应。经此一役,他再不提“尚可”二字。目标很实:只求一句同等级的肯定。 “鹏举也不弱,罗艺骑兵压不进来,反被你拖住了脚。” 李靖接口,语气坦荡。两人相视,无需多言。 “隋帝该坐下来,好好谈第二回了。” 岳飞唇角微扬。 “他若还想打,满朝文武先拦不住;再者,徐州卡在江都咽喉,楚军不除,他寝食难安。” 李靖语速轻快,毫无滞涩。 “不错。他必调兵夺徐,只是……” 岳飞略一停顿,“未必顺遂。” 汉军虽主力未动,可沿途袭扰、虚张声势、截断粮道……这些活计,总能抽人干。 “鹏举所言,正合我意。” 李靖点头,步履如常。 李靖神色微沉,目光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知何时,我才能追上李将军与岳将军这等用兵之境。” 苏定方话音平实,却藏不住心底那份真切的向往。 他带兵多年,战功不薄,可比起眼前这两位……一个稳如山岳、一个锐似锋镝,终究差着一层火候。 “你行的,定方。” 李存孝恰巧路过,听罢一笑,嗓门敞亮。 “存孝兄,多谢。” 私下里,他早和这位汉军头号猛将熟得能碰碗喝酒、掰腕子较劲。 “谢什么?哪天拼酒,非灌得你趴桌底下不可。” 李存孝一挑眉,半是玩笑半是较真。 “使不得使不得!”苏定方赶紧摆手,“您那酒量,我认栽。” “不会喝,就练。” 李存孝咧嘴一笑,压根没打算松口。 “存孝兄,”苏定方忙把话头一转,“你对上宇文成都、裴元庆那两回,可是尽了全力?” 第342章 没这套法子,光有钱也练不出王牌。 这话一出,连李靖都侧耳听了过来。坊间早传遍了……隋室头两块硬骨头,被他一人按在地上打了两回。 “打得是痛快,可惜他们撑不了多久。”李存孝耸耸肩,“体能跟不上。” “真乃神力!” 苏定方脱口而出,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佩服。 汉军第一猛将,不是虚名。一人压双雄,不是侥幸,是碾压。 “要不是他俩跑得快,怕是得力竭倒地。” 李存孝略带惋惜地补了一句。 那一仗,他刚热完身,对方却已转身撤出十里。 “怪物……” 这个词无声滑过苏定方心头。他忽然就懂了……不是隋将不拼命,是对手强得让人提不起再战的念头。 “各位将军,王上有召!” 杜如晦一路疾步而至,袍角翻飞,声音清亮。 “先换套干净甲胄。” 李靖下意识开口。满身血渍、甲叶泛红,这般去见君上,总归失礼。 众人低头一瞧,果然……铁甲上凝着暗红,裂口处还沾着干涸泥灰。 “不必更衣。”杜如晦朗声接道,“王上亲言:此乃诸位功勋之证。” 话音落地,声调陡然拔高,字字清晰,像是替王上亲口宣达。 李靖脊背一挺;苏定方、薛轨等人齐齐收颌。 功勋之证……四个字,比任何嘉奖都重。这样的主君,天下难寻。 “走。” 众人解下佩刀兵刃,快步朝临时议事厅而去。 “臣等,参见王上!” 一声齐喝,干脆利落。长孙无忌早已立于阶下;徐世绩亦在旁,嘴角含笑,眼底光亮未歇。 “免礼。”曹封抬手虚扶,“此番大捷,诸卿辛苦,寡人特来相迎。” 他目光扫过一圈,不疾不徐。 “谢王上!” 众将依序而立,甲胄轻响,肃然而整。 “先报各王牌军折损与所俘隋卒。” 曹封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回王上,步军方阵……乞活军殁六百,汉武卒殁一千八百。” “俘隋军二万七千,斩首同数。” 李靖语速平稳,字字分明。 “伤亡如此之重,补充起来怕是不易。” 薛轨新入军中不久,却也清楚:汉军常规战力本就对标隋廷精锐,更遑论这两支王牌。 “骑兵方阵……背嵬军殁一千五百,白马义从殁五百。” “俘三万一千,斩二万二千。” 岳飞接口,声音沉稳,“背嵬主冲阵,损耗难免。” “罗艺久镇北疆,善驭骑射,可惜撞上了岳将军。” 苏定方插了一句,语气坦然。他知背嵬之悍,更信岳飞之能。 “虎豹骑奉命突袭,殁一千八百。” 李存孝抱臂而立,言简意赅,“俘骁果卫五千,斩一万三千。” “击溃的,可是隋帝贴身宿卫……骁果卫。” 杜如晦颔首,“此战,虎豹骑折损近五分之一。” “骁果十万,其中三万为最精锐。”长孙无忌接得自然,“此役覆其两万,余者仅万余,尚随帝侧。” 长安、洛阳此前所破骁果,皆属次等。这一回,才是真正削了隋室脊梁。 “总计……各王牌军阵亡六千三百余人。” “俘六万三千,斩六万二千。” 徐世绩合上手中简册,作结。 “经此一役,两京及司州已固若金汤。”曹封顿了顿,“寡人决意,以洛阳为陪都。” 主位之上,他语调未扬,却自有分量。 凉州起家,长安为本;开国之后,唯长安为京。洛阳设陪,即是明诏天下:汉军,已成鼎足之势。 “好!”李靖喉头微动,呼吸略沉。 陪都之立,非止一城一地,而是实力跃升的界碑……自此,汉军不再偏居西陲,而与隋室真正对峙。 “岂止难夺?”岳飞一笑,“隋帝错失扼制我军势头的最后良机。” “正是。”李靖点头,“此后一段时日,我汉军,当有充足之机,整训、扩编、固基。” 厅中静了一瞬。甲叶轻响,烛火微摇。 胜局已定,而征途,才刚铺开。 话说到这份上,薛轨当即明白过来。 “哈哈,实话说,谁也没料到能赢这么干脆……原先只盼着不输就行。” 帐中众人纷纷展颜,脸上都带着轻松笑意。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之一:在与隋帝的首次正面交锋中取胜。” 曹封耳中忽响一声清鸣,久违的系统提示再度浮现。 “叮,恭喜宿主获得奖励:《王牌军训典》全套二十卷。” 不等他细想,又是一声轻响,连同藏书地点一并传入识海。 “《王牌军训典》?二十卷?” 曹封心头微震,随即一热。 王牌军缺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扩编更是悬而未决的难题。这批典籍,说句实在话,比多添几支现成部队还管用……有了法子,兵源自然可源源不绝。 “可眼下兵从哪来?凉州、司州人口有限,再征怕要伤筋动骨……” 不知谁低声提了一句。 帐内气氛稍滞,众人眉间浮起思量之色。这确是绕不开的坎。 “诸卿不必忧心,”曹封抬眼扫过全场,“王牌军的整套训法,寡人早已备妥。” 话音落地,苏定方脱口而出:“王上亲撰?” 霎时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向主位。 “起兵之前便已成稿,共二十卷,现由凉州锦衣卫专人看守,藏于长安府库。” 曹封语气平直,却字字落定。为圆上前后数支王牌军的来路,这个说法最顺当。 “怪不得……汉武卒一出便是整建制!” 长孙无忌颔首,眼神笃定。最早跟着起事的人,心里早有底……王上行事向来有章法,无需作伪。 杜如晦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更沉了几分:“再深的家底,堆不出这样的兵。没这套法子,光有钱也练不出王牌。” 徐世绩忍不住接口:“王上此举,等于给王牌军开了活水源头!如今不到十万之数,已压得隋军喘不过气;若扩至二十万、三十万……”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尽在不言中。 武将们彼此交换眼色,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回长安调书、开训营、选新卒……这事,越快越好。 “只要汉军稳住根基,十三州,不过是第一步。” 第343章 莫非……楚公误会了什么? 曹封这话出口,帐中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低低的应和声。 “王上,此战虽胜,但隋帝家眷尚在我军手中。”杜如晦上前半步,“依常理,使者团这几日必至。” 仗打完了,利还没拿够。这事不能拖。 曹封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诸卿以为,该索何地?” “半个州。”苏定方答得干脆。 “不,”岳飞摇头,“得一整州。” “一整州?”薛轨手按案沿,声音略高,“没动一刀一枪,就拿一州?” 李靖伸手铺开舆图,指尖划过凉州、司州、并州西境,再一路向东:“眼下我军控凉、司二州,据并州半境,且已打通入荆之路。益州紧邻凉州,迟早归我……不必隋室让。” 苏定方立刻接上:“那他们能松口的,只剩冀、兖、豫三州?” “正是。”李靖点头,“冀州北有幽州重兵,南接兖、青二州,临淄水师虎视,此时强取,反易腹背受敌。” 岳飞补充:“兖州狭小,且我军已握荥阳一线,占之实益不大。” “末将斗胆……”苏定方抱拳,“豫州如何?它紧贴司州,中原南、东部防务可大幅收缩。原先须固守荥阳、许昌两线,今后只需扼荥阳,余部皆与豫州接壤,调度更活。” 李靖眼中微亮:“接着说。” “韩将军所部南下荆州,兵力吃紧。豫州一补,立解此困。再者,豫州东连徐州,正可插手隋楚战场;东南角还挨着扬州边地,威压不减,进退皆便。” 话音刚落,帐中响起几声短促击掌。 “好。”曹封颔首。 简简单单一个字,底下却已心领神会……豫州,就是这一局的落子之处。 “主要是李将军,还有岳将军提了不少。” 苏定方清楚自己思路的来处,神色未见丝毫骄色。 “这般长进下去,必成一代名将,未必逊于两位元帅。” 天资出众,又肯沉下心学,还不易飘忽,徐世绩只觉一员大将正稳稳立起。 汉军的分量,也一天比一天沉实。 “拿这些作凭据,隋室不得不把豫州交出来。” 想到兵不血刃便得了豫州这等要地,长孙无忌站在原地,嘴角压都压不住。 眼下,汉军已握有三州半…… 再取益州、荆州,便可与隋室堂堂正正打一场定鼎之战。 “长孙卿,谈判一事,由你主理。豫州,必须让出来。” 曹封沉吟片刻,才定下此事。规格不小,他不能轻率。 “诺,臣必不负所托。” 本就跃跃欲试的长孙无忌,当即应下。 “禀王上,司州常规军的棉甲等物,已陆续运抵,正加紧配发至并州南线各部。” 见正事议得差不多,徐世绩出列回禀。 “好。只要还有一套未到位,工坊就得照旧满负荷运转。” 曹封语气平实,却无半分松动。 “诺。” 徐世绩点头。他明白……君主不是怕耽误工期,是怕将士冻在寒风里。 “杜卿,诸位的功绩,一条一条记清,你自己的那份,也别漏了。” 曹封话音未落,已转向下一项。 打天下的人,图的是实在的东西。忠心要靠实绩养,功劳得靠白纸黑字留。彼此撑得住,才走得远。 “诺。” 杜如晦应声而答。殿内文武亦皆静听,目光灼灼……开国功臣的名号,谁不想挣一个?国公之位,也并非遥不可及。 “另,荥阳、许昌一线的常规军,酒限三巡;各王牌军,放开饮。” “寡人与诸卿,同庆此胜。” 胜仗要庆,尤其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曹封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分量。 “诺,臣等谢王上!” 众人齐声应和,笑意早从议事初便未曾断过。 “禀王上,楚使求见,说是贺喜。” 一名亲卫入内禀报。 “楚使又来了?” 满殿文武微怔。前脚刚送走,后脚又登门,倒真少见。 “宣。” 曹封没多犹豫。楚汉两家往来多次,又有姻亲在前,不见反而失礼。 “诺。” 亲卫退下。 赵怀义一进门便拱手:“外使奉楚公之命,恭贺汉王旗开得胜,大破隋军!” “这份贺意,寡人收下了。” 曹封端坐不动,只颔首回应。 “此次出使,原还有一事……楚公嘱我转达:切勿与隋军正面硬撼,恐损兵折将过甚。” 赵怀义如实道来。虽迟了些,但该传的话,一句未少。 “哦?楚公竟这般体恤?” 底下有人低语,众人面面相觑。印象里,那位楚公向来算盘拨得响,哪次结盟不是各留三分余地?如今倒像换了个人。 “莫非……楚公误会了什么?” 徐世绩忽开口,声音不高,却引得几人侧目。他自己也未笃定,只是念头一闪。 “你回去转告楚公,这份心意,寡人知道了。” 曹封不辨真假,只认态度。使者说了,便是诚意到了;至于背后怎么想,不在他眼下要管的范围。 “汉王放心,外使定一字不差,禀明楚公。” 赵怀义心中一松……看来妹夫信了。他也记得清楚,汉王曾为拖住隋帝,实实在在替楚军担过风险。两家这份情分,是实打实的。 “楚使既至,不如留下,共赴今夜宴席。” 杜如晦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是代王上邀约。 “自当赴宴。” 赵怀义本欲即刻返程,此刻却未作推辞。既是汉王之意,便无需多想。 (他心底暗忖:楚公将小姐嫁来,确是极准的一着。汉王待外使尚且如此,对自家夫人,岂会薄待?) “原以为楚军在徐州生变,闹半天真是来道喜的。” 李靖袖中手指微松。楚军占着徐州,又与隋帝势成水火……这局面,对汉军最有利。他心头那点疑虑,至此散尽。 “外使谢过汉王。” 赵怀义整衣,深深一揖。 “好了,诸卿各自去办。外使也请稍歇。” 曹封抬袖起身,朝议至此收束。 “诺!臣等恭送王上!” “外使恭送汉王!” 声浪齐整,不带半分勉强。那声音里,有敬,有信,也有跟着此人干到底的踏实。 “踏……” 荥阳城临时府邸的长廊上,三人缓步而行。 “不知王上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骆思恭垂手随行,语声沉稳。 “把洛阳拿下、司州归附、十万隋军骑步尽溃的消息,立刻放出去。” 曹封脚步未停,只淡淡下令。 时机已到。此前未动,是怕声势反乱人心;如今根基已稳,正该让天下听见汉军的分量。 “诺。” 骆思恭躬身领命。 第344章 若遇人烟,必有线索;若无人迹,也不致空转 “确该趁势扬一扬声威。” 杜如晦接口,语气笃定。王上此举,他早料得到。 “司州锦衣卫新设据点,人手招募,进展如何?” 曹封忽问。几支锦衣卫中,唯司州一部折损最重,他不能不问。 五十五 隋朝侯官在司州的根基,终究不浅。此前司州锦衣卫隐于暗处,未被察觉,才抢得先手。 “回王上,隋室侯官设在司州的各处据点,业已接管;新募人手也已入列,正逐步重建。” 骆思恭垂首禀报,语调平实,无添饰。 “司州境内,可有异常?” 曹封照例发问。每取一地,必待局势落定,方细查动静。 “回王上,大体平稳。唯并州南部近来有数人入境,行迹隐晦,一路南下,直抵大留山。” 骆思恭顿了顿,补了一句:“似在寻人,或寻物。” “大留山?” 杜如晦眉峰微动。此山属襄城郡,紧邻洛阳南面门户伊阙,素非要冲,却骤然引人注目……既非商旅必经,亦非流民所向,来者所图,便值得推敲。 “盯紧些,察其动向,辨其归属。若无异心,勿扰;若有牵连敌我,即刻回报。” 曹封声音不高,语气却沉。 “诺。” 骆思恭拱手退下,身形一晃,已不见踪影。 杜如晦随即上前:“王上,各营将士功绩已核毕:该记档的已录档,该升职的已拟文。” 曹封颔首:“中下层将士,不可漏一人。” “是。阵亡者名录亦已厘清:籍贯司州者,由本地衙署妥办归葬;余者遗骸暂封存于冰窖,待班师时一并运返。” 冬寒未解,尸身不腐,尚可远送。若值盛夏,便只能就地安厝……此事不必明说,彼此皆知。 “妥当。”曹封目光略缓,“能归故土,终是尽了心。” 杜如晦又道:“另,凉州、并州南部两支常规军,明日午前将抵洛阳。” “来得正好。”曹封应得干脆,“与隋军议和之后,新占之地须即刻换防。路通了,兵才能调得快。” “确是如此。”杜如晦接道,“自凉州至洛阳,不必绕河东;并州南路入洛,亦免过太行隘口。车马通行,三日可达。” “你去歇息吧。” 曹封抬眼见他眼下泛青,袍袖微皱,知其连轴未歇。 “谢王上体恤。” 这一回,杜如晦未再推辞,躬身退下。 曹封起身,步向西厢……那间曾作新房的屋子。 门扉轻启,杨雨纤正伏案执笔,闻声抬头,笔尖一顿,墨珠滴落纸角。 “妾身见过王上。” 她未料他今日便来。 “接着画。”曹封走近,抬手示意,“一幅画,莫因我坏了。” 她指尖微蜷,欲收画轴,又不敢动。 “让我看看。”他伸手,轻轻托住她腕子,顺势抽过画纸。 纸上是幅家宴图:杨玄感坐于主位,左右几人依稀可辨,其中一人,赫然是他自己。 “王上,这……”她急欲解释,话到嘴边却滞住……嫁入王府不过数日,便画此图,如何不惹人疑? “想家了?”曹封只问。 她一怔,垂眸点头。 “本该如此。”他语气平和,“离乡千里,谁不念旧?” 她悄悄抬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审视,亦无试探。 “妾身谢王上宽宥。”她俯身一礼,腰背绷得极直,却不再僵硬。 “画完它。”他说,“我看着。” 他未催促,亦未挪步,只在旁静立。 笔锋再起,沙沙作响。她添了屋檐、柴门、灶台,又勾出几双碗筷,热气似要浮出纸面。 “像这样,围坐一处,吃饭说话……多少人盼着,却求不得。” 他声音低了些,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讲。 她搁下笔,轻声道:“妾身也盼着。” “今晚随我赴宴。”他忽然开口。 她指尖一颤:“王上……妾身没听错?” “没听错。” 她喉头微动,未再言语,只将下巴轻轻一点,耳根却悄悄红了。 五十六 曹封微微颔首,语气平实。 “王上待妾身极好。” 杨雨纤心头一热,笑意自眼底漫开,无声浮上眉梢。 宴为何而设?她没问,也无意去问。 只要他肯带她同往,已是分量十足。 “确然如此……这般识礼守分的侧室,正是寡人眼下所需。” 曹封目光掠过她垂眸时微颤的睫毛,心中已有定数。 带她赴宴,本就不是临时起意。该做的事,他向来清楚。 “走吧,还有旁事要办。”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径直朝厢房走去。 “是……是……” 杨雨纤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头低得更深,只敢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一点淡青云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能嫁予王上,真好。” 心口那点暖意非但未散,反而越烧越旺,烫得耳根发软。 “吱呀……” 厢房门被随手掩上,木轴轻响,余音未歇,便沉入寂静。 …… 大留山脚,几道灰扑扑的身影蹲在乱石后喘气。 “这山也太敞了,连个像样落脚处都摸不着。” “翻过这坡又那坡,腿肚子都打晃了。” “再这么找下去,怕是连真人影子没见着,人先撂这儿了……” “少啰嗦,手脚快些。” 段志感压低嗓子,袖口沾着泥星子,眼神却绷得极紧。 他是段志玄胞弟,奉李世民密令,火速赶至司州,专寻紫阳真人。 分批潜入、昼夜兼程,才抢在各路人马之前踏进大留山地界。 “照这法子,猴年马月也摸不到边。” 他抹了把额上汗,见手下人脚底发虚,知道不能再硬耗。 唐公亲过问的事,二公子亲交代的人,拖不得。 “不如分队……五人一拨,划片搜。” 他话刚出口,旁人立刻应声:“若遇人烟,必有线索;若无人迹,也不致空转。” “还是段主事脑子活!” 众人齐声附和,再无异议。 “即刻动身。” 段志感一挥手,人影四散,如水入壑,顷刻隐没于山势褶皱之间。 …… 暗处两双眼睛静静扫过那群背影。 粗布短褐,束腰利落,指节粗粝,腰间匕首鞘口磨得发亮。 锦衣卫寻常探子,不显山不露水。 “不对劲,跟紧。” 一人低语,另一人已纵身跃上斜坡,身影一闪,融进暮色里。 第345章 谁信他们能打出这一仗? 另有同伴藏在更远处……盯人、记路、辨口音、录行踪。 若查实图谋不轨,该锁的锁,该断的断,不留活口。 …… 入夜,汉王府设宴。 曹封以汉王之名,庆汉军破隋帝主力之捷。 席间有随征文武,楚使赵怀义一行,亦有随迁至司州的将吏家眷。 尧君素妻儿早前已安置妥当,自然携眷赴席。 钟磬一鸣,满座肃立。 “臣等参见王上,参见王妃。” 依制,正室称王后,侧室为王妃。 曹封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只道:“免礼。” 杨雨纤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印浅浅泛白。 她没出过这样的场,更没坐过这般高位。 可她不能怯……夫君在侧,便是她的脊梁。 “臣等谢王上。” 礼毕归座,酒气初浮。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望了一眼上首: “这位王妃,倒真稳得住。” 杨玄感之妹,名门出身,举止不卑不亢,确有分寸。 苏定方点头接话:“王上带她来,自有道理。” 这话引得左右几员武将颔首,连带几位随行女眷也悄悄打量过去。 薛轨只笑:“王上挑人,何时错过?” 赵怀义坐在下首,手心微潮,目光始终黏在杨雨纤身上。 她指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却始终没抬一次头…… 他知道她怕,可更知道她不肯输。 “夫君信我,我就不能塌了台。” 她咬住舌尖,尝到一丝腥气,神思反倒清明。 曹封忽侧过脸,声音极轻:“坐直些,像平日那样。” “……是,王上。” 她喉头一滚,肩背倏然挺直,呼吸也稳了下来。 曹封举盏,清酒映灯:“今日不叙君臣,只贺汉军旗开得胜……寡人先干为敬。” 满堂应声,杯盏齐举。 “传膳。” 一声令下,侍女列队而入,食案次第铺开。 炙羊肉、蒸豚脍、酥酪、羊乳、蜜煎果子……香气渐次升腾。 “你们没见着……” 席间忽有人拍案而笑,嗓门洪亮,“我亲手把宇文成都掀下马,裴元庆那小子追上来,反被我兜头一槊砸得跪地不起!” “若隋帝的诏令再迟半日,罗艺必被活捉。” “隋军步阵无重甲,我汉武卒早撕开缺口了。” “此战之后,我军在司州,根基已固。” 席间笑语渐密,酒意微醺,喜气一层层漫上来。 “这琴师指法稳,调子准。” “这支舞我也练过,总差那么一截。” “你没听清?人家是吃这碗饭的,咱们跳得像,就足够了。” 琴声未歇,舞影翩跹,裙裾翻飞之间,又添三分热闹。 “王上,妾身敬您一杯。” 杨雨纤得知设宴缘由,眼波微亮,眸中浮起一层清亮的光,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垂首敛目,鬓边发丝轻轻拂过耳际。 “你也尝一口。” 曹封执箸夹起一块炙肉,递过去,顺手端起酒樽。 “是,王上。” 那块肉入口温热,她低头咀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心口暖而轻。 “咦……那边走来的,是益州锦衣卫的公孙兰?” 骆思恭话音刚落,目光已钉在右侧廊下。他鼻息微凝,肩线略松,是察觉到熟稔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果真是她。莫非益州有动静?” 岳飞搁下酒盏,指节在案沿轻叩一下,眉峰不动,心内已推演数种可能。 宴中事急,来人不寻常;能此时入席、直趋主位者,必携要务。 “快看,是益州镇抚使!亲至!” 几双眼睛同时转向,文官放下筷子,武将收了谈兴,连楚使也抬起了头。 “禀王上,益州战报。” 公孙兰立定,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启的文书。她知今日宴饮,未开口便报,只等授命。 “公孙卿,坐下用些酒食。” 曹封接信,动作如常,语调亦平。 “臣谢恩,只是益州战事未息,尚需即刻返程,续查前线动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得新讯,或可助郭、张二将策应。” “去吧。” 曹封颔首,语气里没有挽留,也没有催促。 “诺。” 转身前,她眼角余光扫过满堂灯火、觥筹交错,脚步微滞了一瞬……终究还是迈出了门槛。 “那些军情,我全然不懂……帮不上夫君,倒不如方才那位干脆利落。” 杨雨纤望着门扉合拢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眼里有欣羡,却无半分涩意。 “嗤啦……” 火漆剥落,信纸展开。曹封目光疾扫,字句入眼即明: 郭孝恪与张公瑾合兵于阴平道,歼敌七万;左天成阵亡,定彦平授首;长安留守房玄龄等议定南进之策,兵锋已指武都、汉中。 “干得干净。” 这套班子,不必多嘱,自有章法,亦懂进退。 “王上面色如常,竟看不出是喜是忧。” 徐世绩悄悄侧首,与李靖交换一眼,两人皆未从曹封脸上读出波澜。 “诸位,今夜设宴,原为庆捷。但寡人另有一事相告。” 曹封将信纸折好,置于案角,声音渐沉,又渐稳,如钟磬初鸣。 “还有一事?” 满座倏然静默,连斟酒的侍女也停了手。 “益州隋军七万犯凉州,郭孝恪、张公瑾迎击于祁山隘,大破之,斩左天成、定彦平。”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落进每双耳朵里。 席中既有家眷,也有楚使,消息本就不密……既成定局,便无须藏掖。 “痛快!” 尧君素拍案而起,掌心震得杯盏轻跳,“七万人马,说败就败,真叫人提气!” “郭孝恪能打硬仗,张公瑾善谋后手……长安,这下真安了。” 苏定方长舒一口气,肩背松弛下来。 “王上识人之明,果然不虚。” 杜如晦低声道,目光落在曹封侧脸,“此前荐郭、张守西线,谁信他们能打出这一仗?” 薛轨默默抿了一口酒,左手无意识按了按腰间旧刀鞘……当年左天成单骑冲阵,他亲眼见过。 “汉军两线开战,还能把益州主力砸得粉碎……” 赵怀义喉结滚动,“不是强,是狠。” “长安诸公已令二人挥师南进,先取武都、汉中。” 第346章 原来升官还有这规矩? 曹封说完,便不再展述细节。 多少兵、走哪条路、何时发令……这些,不该在此处讲。 “房大人抓得准时机,汉中若下,蜀地门户便开了。” 李靖与岳飞相视而笑,笑意未达眼底,已含三分笃定。 “自此,长安再无悬顶之剑。” 长孙无忌缓缓握拳,指节泛白,“司州已定,武都、汉中在望,并州南境亦在我手……四面皆固,谁还敢言犯我长安?” “这边刚送走隋帝,那边又踩碎益州七万兵……双喜临门啊!” 徐世绩仰头灌尽一樽,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领,他浑不在意,只哈哈一笑。 “长安那拨人,到底有多硬?” 赵怀义摇摇头,又自问自答,“原来不是跟着王上的才猛,是王上挑的人,个个都够硬。” “今日双喜盈门,满饮此杯!” 益州战报传来,曹封心头一松,脸上也跟着明朗起来。 “双喜临门,干!” 李存孝一把抄起酒坛,仰头灌尽,喉结滚动,坛底朝天,滴酒不剩。 “来,满上!” 众人这才回神,纷纷举杯,连饮数盏,酒液入喉,压不住胸中翻涌的热气。 “王上,妾身敬您一杯。” 杨雨纤端起酒盏,目光未躲,虽眼尾微垂,指尖略紧,却到底稳稳抬起了手。 “好。” 曹封接盏,与她对饮。 她连饮几轮,面颊浮起一层薄红,不是脂粉堆出来的,是酒意沁出来的暖色,衬得眉目更清亮几分。 曹封看着,心底只掠过四个字:眼前有光。 宴席间,不少家眷低头耳语。 “若把小女许给汉王……” 话没说完,意思已透……王妃就在席上坐着,活生生的例子摆着呢。谁不想趁势搭上这条船? 赵怀义那边却静得发沉。 汉军捷报一封接一封,楚军还在徐州僵持不下。他盯着军情简报,手指在案角叩了两下,终究没让人去报楚公。 同一时刻,各王牌营帐里也正沸反盈天。 “今儿不醉不归,谁先离席,罚三碗!” “痛快!隋帝亲率的兵马,也叫咱们砍散了!” “散?是跪了!正面撞上,谁怂谁是孙子!” 火堆噼啪炸响,肉香混着酒气直冲头顶。将士们甩开膀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单雄信抹了把嘴,忽然叹道:“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手打垮隋帝的骑步主力。” 从前,隋室二字压在头顶,重得喘不过气。 秦琼点头:“原以为能打个平手就不错,结果……是咱小看了自家拳头。” 他在隋廷衙门当过差,比谁都清楚……隋室乱是乱,可筋骨硬、爪牙利,稍有苗头就掐,唯独汉军,从凉州一路杀出来,没被摁住过。 程咬金嚼着羊肉,含糊一笑:“王上在,隋帝算哪根葱?” 话糙理不糙。没人笑他,反而有人拍腿附和。 单雄信接话:“我早年跑过长安,亲眼见王上拿下凉州,自立为王,再南下、东进,一步没停。” 话音落地,三人一时都静了静。 世事难料,偏他们几个,都踩进了这支铁军的主力阵列里。 秦琼夹起一块酱肘子,边嚼边道:“并州南部那一仗才是命门。唐军主力若没被钉死在那里,后头就没这局面。” 单雄信立刻应声:“没错。慢半日,隋帝前锋就得摸到洛阳城外。” 程咬金咧嘴,哗啦倒酒,给自己和二人各满一碗:“少扯这些,喝!” 碗沿相碰,叮一声脆响。 三人仰脖,酒液顺喉而下,辣中带香,热得人额角冒汗。 单雄信放下碗,忽问:“这一仗打完,隋帝还敢再来?” 秦琼没迟疑:“十多万骑步折了,骁果卫没了大半……他拿什么来?” 程咬金抢过话头:“就算他疯了要来,俺老程教他认认,什么叫血染的旗杆子!” 这话粗,但准。 单雄信点头:“水师也残了,江防空了一截。” 秦琼补一句:“别忘了徐州还有楚军。他若真想扳回脸面,只能掉头去啃那块硬骨头。” 单雄信接得快:“楚军缩在徐州,可不是软柿子。” 程咬金晃了晃脑袋,酒气上头,咧嘴一笑:“隋军要是真打徐州,咱就蹲边上瞧热闹?” 另两人一怔,随即齐声笑出:“你倒想得巧!” “瞧热闹?不。”程咬金一拍大腿,“是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上去帮‘劝架’的那位……顺手把架给拆了!” 单雄信一愣,秦琼已笑出声:“你这张嘴,还真有点东西。” 程咬金得意扬眉:“那是!俺老程的脑子,专治不服!” 笑声未落,秦琼话锋一转:“说说,这次你们俩,升了几级?” 单雄信朗声答:“曲长提都尉,程兄弟一样。” 他眼里有光……都尉,意味着能独领一营,离真正上阵对垒唐军,只差一道调令。 秦琼笑道:“又升一级?厉害!我还在校尉位子上蹲着。” 程咬金一愣:“咋?我俩都升了,你没动?” 秦琼摇头:“功劳不够。官越大,门槛越高。” 他语气平实,没半分酸气,倒像在说“今日饭食尚可”。 程咬金挠头:“原来升官还有这规矩?” “你练你的枪,我管我的功簿,各干各的。”秦琼笑,“往后,多砍几个敌将,自然就上去了。” 单雄信低头扒了口饭,声音低了些:“往后……怕是要拼得更狠才行。” 火光跳动,映着他握筷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李唐覆灭之前,他总不能只混个普通校尉的衔儿……报仇的事,拖不得。 “不提了,干!” 话音落地,三人碰碗仰头,酒液泼洒,喉结滚动,一饮而尽。胜仗刚打完,酒就是硬道理。 “来……” 这幕在各支精锐营帐里接连上演:碗沿磕得响,酒坛拍得震,笑骂声压过夜风。 而常规军士卒只准小酌三巡,杯沿沾唇即止。隋军随时可能反扑,松懈不得。 陈留城内,虞世基快步穿过廊下,衣摆未落便已躬身:“陛下,各路兵马已动。兖州一万、青州三万,俱已入位;冀州部尚在途中。” 第347章 胜仗打顺了,连个信使都不派? “已到的兵,驻在哪?” 杨广手指叩着案角,声音平直,却绷着筋。汉军那一仗败得太难看,楚军这一回,不容再折。 “回陛下,青州鲁郡。” 虞世基垂目,照实报来。消息是刚递进来的,字字凿实。 “好。等冀州那一路一万也到,全数调入青州境内。” 杨广颔首。这调度不算慢……近来能听进耳的顺心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是,陛下。” 虞世基应得干脆。青州近,兖州更近,两处兵马扎堆进鲁郡,本就顺理成章;冀州远些,迟几日,也在常理之中。 “外头什么动静?吵得紧。” 一阵哄然呼啸忽从宫墙外翻进来,杨广眉心一拧。 刚丢掉半壁江山,竟有人高声喧哗……不是找死,就是找剐。 “这……陛下……” 虞世基喉结动了动,没立刻接话。 “说。谁,干什么,朕都记着。” 此时此刻,半点含糊不得。 “是汉军……在庆功。” 他终是把话吐了出来,低着头,袖口微颤。 “汉军在庆功。” 杨广重复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停顿片刻。那几个字像砂纸磨过耳道……本该是大隋敲钟放炮的日子,如今倒成了敌营擂鼓烫酒的良宵。 “陛下息怒。” 虞世基垂手立着,声音发沉。他自己心里也堵着一口气,横竖咽不下。 谁料大隋真会栽得这么狠? “他们喝醉了没有?” 半晌,杨广才抬眼。 “回陛下,有醉的,也有未醉的。” 虞世基听懂了弦外之音,答得极快……皇上下一句,怕是要问夜袭可不可行。 “可惜。” 杨广吐出两字,指尖一顿。若全军酣然烂醉,今夜就能翻盘。可惜,偏偏是半醒半醉……像攥紧的拳头,差一分力,打不出响。 “陛下宽心。我朝根基未损,汉军蹦跶不了几日。” 这话不知是劝君,还是劝己。说出口时,他肩背挺直了些。 “下回,不会这么容易了。” 杨广嗓音不高,却像刀出鞘时那一下轻鸣。 下回,要倾全国之兵,碾碎汉军旗号。 “对了,骁果卫,谁管?” 朝会上这事一直悬着。一万禁军,不能空着印信。 “裴仁基之子裴元庆,待宇文成都交割完毕,即刻接任。” 杨广说得直接。早前便定下的事,无需绕弯。 “诺。” 虞世基一口应下。宇文家父子近年太盛,禁军交到裴家手里,更稳当。 “去吧。朕倦了。” 杨广摆手,指节松开,靠向椅背。 刚输掉一场血战,夜里又听见敌营欢声如沸……再硬的心肠,也经不住连番重击。 “臣告退。” 虞世基转身离去,步子不疾不徐,却将方才口谕一字不漏,传往骁果卫营。 ……裴元庆,即刻赴任,执掌禁军。 “爹!我有职了!哈哈!” 裴元庆正蹲在营房门口啃干饼,一听传令便跳起来,差点撞翻水桶。 “稳不住形,还当什么禁军统领?” 裴仁基抬眼扫过虞世基远去的背影,低声斥了一句。 幸亏没让那位近臣听见,否则这差事,当场就得撤。 “孩儿这不是高兴嘛……” 裴元庆挠挠后颈,咧嘴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往后你在骁果卫当差,不是从前跑马射猎的小郎君。别让你爹的名字,被人啐在地上。” 见小儿子收了疯劲,裴仁基语气缓了三分,但话仍沉甸甸地压着。 “爹,孩儿知道。” 禁军是啥?是皇帝身前最后一道门。他再跳脱,也明白这分量。 “去吧,想吃什么自己拿,酒不准沾。” 隋军新败,营中无宴;裴仁基本人也没胃口。 “爹不去?” 裴元庆一愣。 “不了。军务缠身,明早还得赶去青州鲁郡。” 多说无益,不如糊弄过去。少让儿子知道几分憋屈,反倒清净。 “好嘞!那我去了!” 他转身就跑,靴底扬起薄尘。 裴仁基望着那背影,目光渐冷:“明日到鲁郡,等各路人马齐集,先拿楚军开刀。” 这是大隋扳回颜面的第一步。 也是他们胸口那口闷气,非出不可的一刀。 与此同时,汉军与隋军鏖战方歇,捷报尚未传遍千里之际……并州以北,马邑郡善阳城内,娘子军中枢已悄然移驻于此。 李秀宁端坐主位,见刘大人风尘仆仆踏进门,当即开口:“刘大人,出使梁师都,可成?” 联梁师都,是整盘棋的活眼。省力、增势、直取凉州关北……一步走对,胜过强攻十场。 “回长小姐,梁师都已应允,结盟已定。” 刘文静抿了口茶,放下碗盏,接着禀报。 “差事办妥了,梁师都那边应得干脆。” 李秀宁听完,眉梢微扬。 “梁师都倒也明白轻重,知道娘子军不是虚名,李唐更不是无根之木。” 李神通插话时语气沉稳,字字不拖泥带水:“娘子军歇得如何?” 这句问话没绕弯……出使虽成,后续动作还卡在起兵前一步。 “回长小姐,全军已整备完毕,随时可拔营。” 这事由李神通主理,他答得利落。 “好。” 李秀宁略一颔首。比她预想中快了三日。唇角稍松,笑意浅而实。 向善志听罢,当即接口:“只要娘子军开进,再添梁师都的兵,汉军在凉州关北那几处隘口,守不住。” 刘文静点头:“凉州以北,汉军确无硬仗之力。” 其余将领齐声应和:“大人说得是,李将军说得是。” 李秀宁没停顿,转向李神通:“西河郡那边,查得怎样?” “回长小姐,西河郡守将说,已有数日未收到太原发来的物资调令。” “山岭横亘,谷道曲折,对面情形难辨。此前未奉唐公手令,不敢擅动兵马。”李神通把话说得平直,无赘语。 刘文静手指在案边轻叩两下:“胜仗打顺了,连个信使都不派?” 话音刚落,他眉头一拧。 李秀宁忽地抬眼,又迅速垂下:“不可能。” 她没说完,但谁都懂……父亲统帅的主力,怎会溃退? 李神通略一思忖:“不如以长小姐名义,命西河郡守将遣人潜入探明。” 这话实在:娘子军无权节制其他唐军,亦不可越界南下太原;若非今日突至善阳,消息早该传到。 第348章 撞上去,够他们喝一壶 刘文静声音低了一度:“留守太原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帐帘掀开,一名娘子军快步入内:“报!太原来的唐大人到了。” 众人立时收声。 “请进来。”李秀宁抬手示意。 “诺。” 那人转身离去。 唐俭进门,朝上一揖:“属下见过长小姐。” 官阶压着众人一头,礼数却半分不减。 李秀宁、李神通、向善志三人同唤一声:“唐大人。” “免礼。”她目光直切,“今日来善阳,可是为西河郡失联之事?” 唐俭没兜圈子:“隋帝远征高丽已返,一部南下冀州,一部滞留幽州,意在截我后路。”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主位,像在确认她是否真不知情。 李神通喉头一紧,低声自语:“早该分人往北打探……” 向善志脸色沉下来,方才的轻松尽数散尽。 李秀宁只问一句:“谁镇幽州?” “靠山王杨林坐镇,薛世雄父子协防。” 唐俭垂眸,不提“为何娘子军竟一无所知”,也不点破长小姐回避追问……那是唐公嫡长女,有些话不必挑明。 帐中骤然静了半息。 几个将领呼吸都滞了一瞬。 ……杨林掌兵三十年未尝败绩,薛世雄父子两代镇边,幽州若铁壁,娘子军一旦离境南下,背后就是刀锋。 李秀宁指尖按在案角,指节泛白:“原定计划,作废。” 不是犹豫,是斩断。 她原想借梁师都之势,速破凉州关北,打出娘子军旗号,也替父亲分压西北战线。如今幽州悬刃在后,那条路,走不通了。 李神通松了口气:“幸而未发兵。否则粮道一断,进退皆死。” 有人接话:“所以太原不是失察,是在盯幽州和冀州。” 唐俭点头:“侯官沿途设哨,去幽州的探子折了三拨,冀州那边更是寸步难行。人手早抽空了。” 刘文静补了一句:“那时长小姐执意先查汉军动向,又急着联络凉州旧部,探北的人,就排到了后头。” 不是推诿,是陈述。分散用力,终究漏了最要害的一环。 唐俭顿了顿,嗓音低下去:“还有一事……唐公所率主力,在雀鼠谷一带,败了。” 帐内风声都停了。 刘文静猛地抬头:“主力?你说败了?” 原以为是主力得胜的捷报,谁料两个字刚出口,满堂将领脸色骤变,像听到了丧钟。 “二十万?我军主力加上并州、代州各处驻军,拢共近二十万!” 向善志盯着战报,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抠进案沿。 …… 真能败?怕是听岔了。 “谁有这本事,吃下我唐军主力?” 李神通下意识撇开汉军……压根没往那边想。他心里只盘着一个念头:若是败,八成是隋军干的。 “汉军打的。曹封领的兵。” 唐俭喉结滚了滚,话一出口,自己先哑了半拍。 “你……你说曹封?曹封的汉军?!” 李秀宁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吱啦”一声刺耳。 若属实,她此前所有判断,全成了笑话。 “是,长小姐。汉军击溃我军主力,已控并州南部。” 唐俭语调平直,没添一个字,却像把刀子插进屋中。 “并州南部……也丢了?” 她声音拔高,尾音微颤,仿佛那几个字沉得托不住。 凉州全境、长安在握、并州南部再落人手……她拼下的地盘,在曹封手里,不过是一道边角。 更刺心的是:这人,是她亲手推开的。 是她认定“无势无援”的夫婿人选,是她挑了长孙无垢、转身就走的“旧人”。 “呃……” 她身子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回椅边,指尖冰凉。 “怎么赢的?二十万,一战溃散?” 刘文静攥着袖口,额头沁出细汗。 凉州孤悬西北,能守住已是不易;竟能反手吞掉唐军主力? “大公子亲率前锋,裴寂督后军,段志玄、柴绍皆在阵中……还是输了。” 李神通嗓子发干,话里没火气,只剩空落落的不敢信。 隋军若胜,尚可咬牙认下;可击败他们的,是刚立旗号不到一年的汉军。 满座无声。娘子军诸将、幕僚,张着嘴,却没人接得上一句。 “你确信……是曹封的汉军?” 李秀宁开口,声线轻得像纸片飘落,手却死死按在膝头,指节泛白。 她怕极了那个“是”字。 “千真万确,长小姐。” 唐俭抬眼,目光沉定,没一丝犹豫。 “真的……是真的……” 她往后靠去,脊背贴住椅背,像被抽去了筋骨。嘴里反复念着,不是问人,是问自己。 消息传开,世人只会说:曹封势起如雷,李秀宁眼拙如盲。 她亲手把一块璞玉,塞进别人手里。 “当初,长小姐为何不缓一缓?” 刘文静低声叹了一句。幽州隋军未退,自家主力又折,逃亲换来的这点局面,早不成比例。 “长小姐,您……唉。” 向善志垂着眼,没再说下去。 “精明一世的人,偏在这事上,一步踏空。” 李神通没看她,只盯着案上地图,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若未与曹家撕破脸,主力何至于仓促迎战?并州南部,本该是唐家腹地。 甚至,曹封若成唐公女婿,凉州、并州,早归一家。 唐俭没吭声,只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不大,意思清楚。 李秀宁怔了怔,忽然自问:“我……真错了?” 凉州、并州北部,她带兵数月,才稳住局面;而曹封从无寸土,到手握两州,只用了几个月。 她有李唐名分,有粮有兵,有父兄支撑;他什么都没有,连婚约都被她当众退了。 “不。” 她突然挺直腰背,声音冷下来,“我没错。”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那念头一旦落地,整个人就塌了。 “汉军占了并州南部,下一步,会不会北犯?” 李神通终于问出眼下最迫的事。 “唰”地一下,众人齐齐转头。 “他们没工夫打我们。”唐俭扯了下嘴角,“正南下司州。” “……司州?” “对。汉军主力,已过汾水,奔河东去了。” 刘文静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松了半分。 幽州隋军悬在北面,主力刚败,再扛一路强敌,真要散架。 “司州?隋帝亲率禁军,已抵冀州以南。”向善志冷笑一声,“撞上去,够他们喝一壶。” 第349章 这一仗,我必拿下凉州,再取长安 “隋室根基未动,天子亲征,岂是儿戏?” 李秀宁眸光一亮,像灰烬里重新迸出星火。 胜一阵,不算什么;碰上隋军主力,才是真章。 “长小姐说得是。曹封南下,必撞铁壁。” 李神通点头,语气笃定。 “狂得没边了。司州是什么地方?敢直接伸手?” 刘文静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轻蔑。 换成李唐,先取关中,再图中原,步步为营……哪敢一上来就掀隋廷龙鳞? “呵,等着吧。败讯,怕是快到了。” 底下将领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低笑出声,方才凝滞的空气,总算活了过来。 “收到这消息前,我和刘将军,也是这么想的。” 娘子军文武齐聚,见唐俭神色凝重,无人出声打断。 汉军若真如此轻易可破,早该折在李唐主力手里,折在唐公麾下诸将阵前。 “曹封这步棋,迟早要走歪。” 最盼汉军溃败、曹封被擒的,正是李秀宁。她不是怕输,是怕自己判错了……若汉军真能连破坚垒、直指司州,那她此前所有决断,便全成了错判。 “今日除通报战况,亦请长小姐严加戒备,莫再生枝节。” 唐俭语气平实,只提了句娘子军近来几处异动。 “本将自会部署。” 往常有人这般直言,早被斥为失礼;今日她只点头应下。 “唐大人,你……” 向善志刚抬脚,话未出口,袖口一紧。 李神通伸手按住他臂肘:“向将军,且缓一步。” “他当面不敬长小姐,李将军反来拦我?” “娘子军探报汉军虚实,又擅自议出兵,险些引火烧身。若非唐公尚在途中,此事早该报上太原。”李神通压低声音,“你去质问?唐公听罢,只会赞他一句‘忠直敢言’。” 向善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道:“对,多亏李将军点醒。” “父亲他们已离上党郡,正返太原。” 李秀宁转开话头。 “回长小姐,确已启程。” 唐俭话音一落,她眉间微松。 家人安好,比什么都重。逃亲之事已令主力受挫,若再有亲族折损,她不知如何收场。 “此番归师,带多少人?”刘文静追问。 “留五千守上党,随唐公回太原者,三千余。” 二十万众,剩三千多……话没说完,刘文静喉头一哽。 “怎会只剩这些?” 李神通皱眉:“前线究竟怎么打的?” 向善志等人齐齐哑然。 “我军虽损,汉军亦不轻松。”李秀宁开口,声音却不如从前笃定。 若真两败俱伤,汉军哪还有力气南下司州? “长小姐所言极是。” 众人附和,明知这话单薄,却仍要接住。 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就不能松手。 “唐大人,烦你先回太原,安排迎驾事宜。” “诺,属下即刻动身。” “刘大人、李将军、向将军留下,其余人暂退。” 厅中人影渐稀,最后只剩四人。 “向将军,凉州那边,可有回音?”李秀宁垂眸,指尖无意识叩了下案沿。 凉州不对劲。主力溃得蹊跷,若那里也出了岔子…… “回长小姐,凉州情报网,全毁了。”向善志顿了顿,“一夜间,断得干干净净。” “汉军的情报网。” 李秀宁语调未变,指节却泛了白。 能无声无息拔掉整张网的人,不会只盯着凉州。 曹封胜算,又添一分。 刘文静脸色发青。 那张网,埋了十年,只为长安一役。如今连灰都没剩下。 “孝恭、道宗还在长安……”李神通喃喃。 “长小姐,幽州隋军已至,我们还要联络长安吗?”向善志问。 两人目光都落在李秀宁身上。 她没答。 放弃?等于把全部赌注押在曹封必败之上……可眼前这盘棋,每一步都印着汉军的痕迹。 继续?幽州驻着杨林、薛世雄,梁师都若稍慢半步,后路就断在雁门之外。 片刻沉默后,她抬眼:“计划不变。联梁师都,攻凉州关北。” 李神通脱口而出:“长小姐!幽州满营隋军!” 她没看他,只望向门外渐沉的天光:“父亲明日便到。再不动,就来不及了。” “汉军主力南下司州,凉州防务必然吃紧……诸位以为如何?” 李秀宁语调平实,未抬眼,只将手指轻轻点在案上。她不赌,亦不冒进,这不是胆怯,而是多年随父历练出的分寸。 “他们急扑洛阳,兵马必尽出,长安方向反倒松动。” 刘文静喉头一紧,话没出口,先吸了口气。 汉军若真直取国都,何须绕道?长安近在咫尺,岂非更利? “说不定正与隋帝撞个正着,一时难脱身。” 向善志接得干脆,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进静水。 “那凉州……就真空了!” 李神通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未察觉语气已扬起三分。他不再提“稳守待变”,也不说“再议三日”。战机摆在眼前,拖一日,便少一分胜算。 这确是千载难逢之机:趁汉军陷于司州、隋廷无暇西顾,娘子军可北出河套、西叩凉州,再顺势东进长安。曹封顶在前面扛着隋帝雷霆,他们只管拔寨、疾行、夺城。 “今日新报传来,我才将几处关节串通。”李秀宁抬眸扫过三人,“凉州空虚,不是推测,是眼下实情。” 她不夸己谋,也不示得意,只把判断摊开。拿下凉州与长安,父亲纵有败绩,也怪不到她头上;此前所托非人之疑,亦可一并洗清。 “长小姐,属下附议。”刘文静拱手,腰弯得利落。 “末将即刻整军!后日便发!”李神通抱拳,指节绷紧。 “无异议。”向善志颔首,言简如铁。 “好。”李秀宁起身,步至舆图前,“向将军率三万娘子军驻雁门,扼守北道,不许一兵一卒入并州。” “诺。”雁门地势险峻,守易攻难,他应得沉稳。 “刘大人统筹粮械转运,李将军统其余五万人马,后日辰时开拔。”她顿了顿,“汉军班师无定,我们等不得。” “诺。”两人齐声应下,毫无迟滞。 李秀宁垂眸片刻,指尖在案沿缓缓划过。 “这一仗,我必拿下凉州,再取长安。” 第350章 人走得很急,也很干净。 她没说“誓死”,也没讲“不胜则亡”,只是陈述一件即将发生的事。信心来自局势,紧张却系于一人……曹封。若此人真如传言般果决狠厉,凉州未必真空;若她误判其用兵节奏,便是全盘皆倾。 “汉军把唐公主力打散了,咱们就把他们老家端了。” 这话是李神通出门时撂下的,声音敞亮,带笑,却无半分戏谑。 “向将军,凉州细作即刻联络,令其备粮、控驿、清道。”李秀宁补了一句。 “诺。”向善志领命,此事本由他经手,熟门熟路。 “另拨一半斥候,往幽州、冀州查探汉军动向;再遣人入凉州,专寻愿投我军者。”她目光未移,“消息要活,不能断。” 上回凉州线骤然失联,险些酿成大误。如今多点撒网,既防意外,也盯紧汉军退路。 “诺。”向善志转身去办。 “二位速备,后日出发。”李秀宁转向余下二人。 “遵命!”李神通与刘文静同声而应,拱手退下。 厅中渐空,只剩她一人立于窗下。风从缝隙钻入,拂动案角一纸军报。 “曹封……若早两年发迹,我何必走这一遭?” 她低声自语,未叹气,亦未停顿,只将那张纸压进袖中。 事已至此,李曹两家再无转圜。她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打穿凉州,踏进长安。只要城门洞开,世人只见功业,不问因由。 府门外,李神通步履生风。 “曹封倾巢攻司州,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咱们会联手梁师都,直插他凉州腹地!” 刘文静边走边道:“最好让他和隋帝死磕到底……隋军损得越重,咱们腾挪余地越大。” “隋帝肯放他活命?”李神通冷笑,“谁敢打洛阳,谁就是死敌。换作咱们,也不敢先碰长安,得先占凉州为基,徐图进取。” “隋帝必不饶。”刘文静接口极快,“他杀过的人里,背叛者比进犯者还多。” 向善志从后赶上,只一句:“曹封与汉军,此战之后,难再翻身。” “娘子军虽未整饬完毕,可战机不等人。”刘文静道。 “正是。”李神通点头,“必须抢在汉军回援之前……错过这一次,再无第二回。” 刘文静忽而侧身:“向将军,凉州内应若迟迟未动,你亲自走一趟。” “已派人去了。”向善志答,“凉州线断了,就自己搭。人手不够,从太原调。” 李神通忽道:“今日消息,还是太原传来的。要不要先知会留守诸人?” “兵贵神速。”李秀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三人俱是一顿,“先备军,再报信……路上耽误一刻,凉州便多守一时。” 刘文静略一停顿,开口道: “走,二位,这就去办。” 李神通应声点头。 耽搁下去,确实事多耗时;若太原留守诸人执意不允,战机转瞬即逝。 “好,李将军。” 三人随即动身,着手交接兵务、清点人马。 “宋将军,人都齐了。” 雁门郡境内,五台山余脉深处,一队衣甲残破、刀剑带锈的人聚在林间空地。 他们是刘武周旧部残存的骨干,领头者正是宋金刚。当日突围而出,只带出几十骑,如今已悄然回拢。 “寻将军,眼下收拢多少人?”宋金刚问。 “旧部三百余,新募八百多,合计一千一百上下。”答话的是寻相……原刘武周帐下骁将,素来稳重干练。 “一千一百……还不够娘子军一个冲锋。”宋金刚眉峰紧锁。 主公身死、地盘尽失,若连这点本钱都翻不起浪,何谈复仇?何谈收复马邑? 周围军官纷纷附和:“确实难撼其根本。” “硬拼无异于送死。” “眼下真不是时候。” 寻相却抬手止住议论:“不如暂避锋芒。”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藏身五台,暗中扩军,专盯娘子军落单小队……劫粮、夺甲、断信使。积少成多,拖其筋骨。” 宋金刚眼神一动:“你是说,不打大仗,专打零敲碎打?” “对。他们行军必有补给线,驻防必有哨探疏漏。我们不争一城一地,只争喘息之机。” “好!”宋金刚拍膝而起,“就按你说的办……先活下来,再慢慢咬回去!” 众人颔首称是。 “娘子军,等着。”宋金刚望向西南方向,低声吐出一句,“马邑,迟早要拿回来。” 寻相未接话,只朝那方向静默片刻。李秀宁率军围剿时毫不留情,斩尽杀绝,连降卒都不收。这仇,不在嘴上。 “寨子建得如何?”宋金刚收回目光。 “主寨已立,营房搭了七成,明后日便可迁入。”寻相答。 “总算有个窝了。”宋金刚啐了一口,“若非被娘子军一路追着打,何至于躲进山沟里?” “可不是。他们专盯着咱们打,别的势力反倒平安无事。” “李秀宁敢碰窦建德?敢碰梁师都?” “冀州幽州她绕着走,偏把我们往死里逼……欺软怕硬罢了!” 群情渐沸,寻相只抬手轻按刀柄:“诸位稍安。她们横,不过一时;咱们隐,才是长计。” “不错!”宋金刚深吸一口气,“走,进寨!” 众人起身,列队向山坳里那片初具轮廓的营寨走去。木栅刚立,箭楼未封顶,但炊烟已起……这是他们溃散以来,第一次真正扎下根来。 …… 同一日,上党郡襄恒城西门。 两道身影踏着尘土进了城。衣衫洗得发白,脚上布履磨穿了底。 “师尊,唐公他们……还在城里么?”严零边走边问,嗓子微哑。赶了七八日路,没一日歇过。 紫阳真人脚步未停:“先问。” 他袖口沾着干泥,袍角裂了一道口子,却顾不上整。二徒弟咳血三日不止,再拖下去,药石难救。 “好。” 两人径直寻到唐公曾居的府邸。门前守着一名唐军校尉,见二人风尘仆仆却气度沉凝,主动迎上:“可是寻唐公?” “烦请通报,紫阳真人求见。” 校尉摇头:“唐公一行,前日便离城北上了。” 又补了一句:“若要传信,我可代为快马递送。” 严零怔住:“走了?” 紫阳真人站在空荡的门廊下,没说话。门环未落锁,院内青砖干净,茶盏还摆在石桌上……人走得很急,也很干净。 第351章 凡有抗命者,立斩不赦 “差了一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严零喉头一紧:“师尊,追不追?” “追。”紫阳真人转身就走,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饼,掰开一半塞进嘴里,“路上吃,不住店。” “是。” 师徒二人快步出城。身后襄恒城楼渐远,前方官道蜿蜒向北。 紫阳真人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尘土里,不扬灰,不拖沓。 他知道,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能把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路上听师尊提过几句,严零心里默默念着。 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有救。可若拖下去,错过时机,就真没转圜余地了……到那时,连师尊也束手无策。 汉军击溃七万益州隋军,斩左天成、定彦平之后,顺势拿下武都、汉中一线。在郭孝恪与张公瑾调度下,三万步卒迅速压入梓潼郡。 只要撕开这道口子,广汉郡就在眼前;再往前,便是蜀郡成都。 “我部现驻白水城,属梓潼郡辖下。”中军帐内,张公瑾手指地图,“首战目标,马鸣阁。” “拿下它,剑阁才真正暴露在我军面前。” 郭孝恪望着图上那几道陡峭山脊,低声道:“常言蜀道难,今日才算亲眼见着。” 武都、汉中是通道,不是终点。若一味强攻,三万人填进去,怕连个响都听不见。 “守梓潼的是长孙顺德,带兵一万五千,占益州残存兵力一半。”张公瑾补了一句。 “长孙顺德?”阴弘智眉头一跳。 此人善战,不莽撞,也不死板,硬啃不易。 “诸位,怎么打?”郭孝恪环视众人。 樊子盖开口:“想取梓潼,得逼他出城。光围不打,他不会动。” 张公瑾没应声,只盯着地图上那条窄道。 “他手里只剩一半人,后方空虚,不敢野战。”郭孝恪摇头,“只会缩在城里守。” 帐内一时静下来。其余将领也皱着眉,没话可接。 “报……”帐帘掀开,一名传令兵快步进来,“长安急信,王后亲笔,刚到。” “王后亲笔?”众将齐齐抬眼。 郭孝恪眼底一亮:“这信来得巧。” 长孙顺德是王后堂叔,血缘摆在那里。一封家书,比十道檄文更重。 张公瑾点头:“王后早想到这一节。” 他们忙于排兵布阵,倒把这层关系搁在脑后了。 樊子盖也松了口气:“有这封信,胜过千军万马。” “弘智,即刻派人送信去马鸣阁,明说王后手书。”郭孝恪断然下令。 “诺!”阴弘智接过未拆的信,转身便走。 张公瑾望着帐外天色,暗自庆幸:还好两军尚未交锋。若已血战数场,这封信再重,分量也要打对折。 郭孝恪也明白:“真打起来,人心就硬了。” 信来得正是时候……不早不晚,卡在刀尖将落未落那一瞬。 樊子盖与其余将领纷纷点头:“我等静候回音便是。” …… “报!阁外来了一骑,高呼汉王王后亲笔信!”马鸣阁哨楼上传下急报。 长孙顺德正在校场点兵,闻声顿住:“汉王王后?亲笔信?” 他心头一动,想起那个远嫁关中的堂侄女。 旁边姚思廉听见,立刻接口:“莫非是劝降?” 眼下汉军南下如潮,这念头最自然不过。 “放吊篮,取信上来。”长孙顺德道。 若换旁人,他理都不理。可既是自家侄女,总得看看写的什么。 “喏!”士卒领命而去。 片刻后,那人复返,双手捧着一封素笺。 “退下。”长孙顺德挥退士卒,当场拆信。 姚思廉凑近了些。 信里先叙了几句族中旧事,语气平和;接着话锋一转,讲利害:洛阳已陷,七万隋军灰飞烟灭,凭这一万五千人,能守几日?归顺则官职照旧,前程反有进益。 末尾一行字墨色略淡,却格外清楚: “叔父安好。此信非为汉廷而写,实为长孙一门计。” 长孙顺德读完,忽然攥紧纸角,脱口而出:“洛阳……失了?!” 姚思廉愕然:“绝无可能!城坚粮足,怎会这么快?” 长孙顺德缓缓摇头:“她不会拿这事骗我。” 他盯着那行淡字,久久未语。 不是命令,不是胁迫,是一条路……有人替他铺好了,还伸手拉了一把。 “还真得凑近了瞧,才看得清。” 姚思廉眯眼细看,果然在信末一行淡墨小字上寻到了痕迹。 长孙将军眼力太准,连这都未放过。 …… 长孙无垢这一笔,藏得极巧……压在最底,墨色浅淡,似有意为之。 “自家骨肉终归是自家骨肉,紧要关头,还得靠堂侄女。” 长孙顺德心头一热。待他真正掂量过汉军的分量,又想透眼下处境之危,对这位堂侄女的感激便再无半分虚浮。 不,该称王后。 “姚大人,你怎么看?” 他将信收妥,抬眼问道。 其实主意早已拿定:先堵住同僚可能生出的异心,免得有人转身去告密。“汉军若真拿下洛阳,咱们顺势归附,才是活路。” 在姚思廉眼里,连洛阳都能取下,区区梓潼,何足道哉? 祖上原是南人,北迁之后根基全无,投汉非但不辱门楣,反是正途。“不错,等汉军主力回师,梓潼根本守不住。” 虽镇守川蜀险隘,长孙顺德却从不自欺……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那……长孙将军的意思是?” 姚思廉语声微顿。这位将军尚未开口,他不敢贸然押注,更怕一句话错,命就没了。 “承蒙汉王与王后还记得本将这个堂叔,归顺,自然是从命。” 长孙顺德答得干脆。 堂侄女亲手铺出路,还搭着前程,跪得理直气壮。 “将军家中……族里那边可有交代?” 姚思廉没忘另一桩事:长孙氏如今由长孙炽执掌。 “旁人认他作宗主,我可不认。不必挂心。” 长孙顺德摆了摆手。 当年把上任族长的嫡支赶尽杀绝,谁还肯认这种族长? 如今王后亲笔点名不忘堂叔,长孙炽爱坐哪儿坐哪儿,与他何干。 “好!既然将军点头,即刻归顺!” 姚思廉声音一提。益州隋军随时可能增援,拖不得。 “来人……传令:开鸣马阁,迎汉军入郡!” “凡有抗命者,立斩不赦!” 长孙顺德当即下令。 “喏!” 军令如风,顷刻传遍马鸣阁。 “将军降汉,我等亦随!” 一万五千隋军,大半随他多年,听令而动;零星几个叫嚷的,当场按倒,一刀了事。 “报……隋军已开马鸣阁,遣使申明,愿遵王后诏命,归附汉军!” 消息飞马驰入中军大帐。 第352章 我这一支若不保,你拿什么立身? “一封信,不到半柱香,长孙顺德部尽数归顺?厉害!” 郭孝恪脱口而出。此前只闻王后贤名,今日才算亲眼所见。 此部一降,不止梓潼落地,广汉、汶山、巴西诸郡,连带兵马,皆入汉军囊中。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樊子盖怔住,忍不住追问。 “能坐稳王后之位的人,岂会是寻常角色?” 张公瑾低声道。 何谓智?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刀兵,一封墨迹未干的信,换四郡之地、万余精锐……这才叫智。 “如此,我军前锋已抵蜀郡,只待接防各处。” 阴弘智喉头一紧,话音发沉。 “我们这就到成都城下了?” 众将围拢地图,齐齐吸气。 而这一切,起于一人、一纸、一笔。 “传令……全军拔营,进占马鸣阁,接管梓潼郡及所属各郡!” 郭孝恪声音发亮,手已按上剑柄。 “喏!末将领命!” 阴弘智、樊子盖等人抱拳应声,眉宇间俱是跃跃之色。 “王后就是王后,服气!” 郭孝恪这话出口,再无半分敷衍。 早先敬她,是因她是王上正室;如今敬她,是因她凭本事挣来的分量。 “郭将军说得是。王后平日不问政事,并非不懂政事。” 张公瑾接口,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地有声。 “吁……” 汉军一行勒马停驻。 马鸣阁外,两列隋军肃立如松,当先一将一文,甲胄未卸,官袍未脱。 汉军众人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这位,必是长孙将军了,久仰。” 郭孝恪抱拳,止步三步之外。 “郭将军大名,如雷贯耳。” 长孙顺德颔首还礼。陈仓一役七万隋军灰飞烟灭,左天成、定彦平授首,岂是侥幸? “这位是张大人。” 郭孝恪侧身半步。 “张大人,郭将军,这位是姚大人。” 长孙顺德引荐身旁副手。 “长孙将军,姚大人,久仰。” “张大人,久仰。” 双方主将与主簿彼此见礼,简明利落。 “请。” 众人并肩而入,汉军亲兵随行入阁。 “承王后信中明示,本将率所部一万四千人,归附汉军。” 长孙顺德立于堂前,朗声宣告。 另有一千人,已在开阁前清理干净……既为表忠,也为免汉军动手时,显得自己太软。 “欢迎归队,长孙将军。” 郭孝恪拱手,郑重其事。 “自此往后,便是汉军一员。” 姚思廉适时接话,语气笃定。 “对,只效忠王上。” 张公瑾目光扫过众人,补上一句。 文武也好,将士也罢,上下一心,唯奉一人。 “二位,目下我部所辖,含梓潼、广汉、汶山三郡;巴西郡不在节制之内。” “不过,本将与两郡守将素有往来,料他们不会拒降。” 长孙顺德语气平实,只将情形简略道出。 “如此甚好。” 郭孝恪原本预计须费周折才能稳住局面。 眼下只需率部前去接防,便可顺势而下。 “南进之速,远超预想。” 张公瑾语声微沉,气息略紧。 初抵武都、汉中时,已觉战果可观;后得长安军令,命其继续南压。谁料王后手书一至,兵锋竟直指蜀郡成都! “若无王后亲笔,断难至此。” 他略顿片刻,重又开口。 “蜀郡成都现仅存千人驻守,周边各郡几近空防。” 长孙顺德接话,语调平稳,未添半分渲染。 “即刻接管诸郡,随后直取成都!” 郭孝恪话音落下,尾音稍扬,显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决然。 自汉中起兵,谁曾料到战局推进得如此迅疾? “郭将军所言极是。” 姚思廉颔首,未显急切,“先以汉军名义完成接收,再图南进,方为稳妥。” “依此行事。将士亦无疲态。” 张公瑾补了一句,“今日起,便着手接管。” “张大人说得对,今日即行。” 郭孝恪应得干脆……这一路未遇一战,谈何劳顿? “也好,就照张大人的意思办。” 长孙顺德未作迟疑。早一日落定,便少一分变数。 “既已归附,接管早晚皆可,待事毕再设宴相谢。” 姚思廉淡淡开口。 “姚大人客气。” 郭孝恪与张公瑾几乎同时回应。 “诸位,出发。” 话音未落,几人已各自转身,分头调度……整编降卒、换旗易帜、布防要隘,一切依汉军规制施行。 …… 此时,距梓潼郡不远的成都城内,益州治所府邸院中,长孙无悔快步穿廊而入。 “父亲,消息到了!” “讲。” 长孙炽未责其仓促,只抬眼盯住儿子,声音低而稳。 这事关父子去向,更关乎一族存续。 “汉军于陈仓以西击溃七万隋军!” 长孙无悔一口气道出,喉头尚带喘息。 “七万?” 长孙炽眉峰一蹙,“不是边军,亦非厢兵?” “全是北调精锐,左天成、定彦平统率,全军覆没。” 话音刚落,长孙无悔声音发紧。 “左天成与定彦平……双双阵亡?” 长孙炽霍然起身,袍袖扫过案角,茶盏微晃。 二人皆宿将,定彦平更是开国功臣,同赴一役,竟无一人回返? “孩儿亲问三处哨口,信源无误。” 长孙无悔答得斩截。 “汉军竟强至此……” 长孙炽缓坐回椅,指尖叩了两下扶手。 凉州之取、长安之陷,至此豁然贯通。 “难怪诸多世家悄然转投曹氏。” 长孙无悔低声附和。 “即刻归附汉军。” 长孙炽不再犹豫,字字落地,“越快越好。” “父亲,您若降汉,族长之位必失。” 长孙无悔终于说出压在心头的话。 低头认错、登门请罪,哪一桩都不轻松。 “上回便与你讲清:不在此时伸手,日后连门槛都摸不到。” 长孙炽目光如钉,“我这一支若不保,你拿什么立身?” 长孙无悔垂首,未再争辩。 “明白便好。” 长孙炽语气稍缓,“你去传令……着人速赴长孙顺德处,令其让出驻地,迎汉军入川腹地。” “遵命。” 长孙无悔转身欲行。 “族长!” 院外忽有人疾步奔来,衣摆沾尘,额角见汗。 长孙炽抬手止住儿子,目光转向来人: “何事?” 第353章 汉军又赢了……那咱们呢? “长孙顺德没跟汉军交手,直接归顺了,斥候刚从成都报回来。” 梓潼郡与广汉郡离蜀郡成都本就近。 派出去的人又多,消息传得快,不稀奇。 这和娘子军截然不同…… 她们的情报网早被汉军与侯官联手拔除,不少探子半道被杀,信使断绝,消息自然拖沓。 “什么?再说一遍!” 长孙炽几步跨到族人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胸口。 “族、族长……长孙顺德连一仗都没打,就向汉军递了降表。” 那人声音发紧,额角沁汗,话音未落便垂下头。 “好个长孙顺德!族中供他读书习武、拨粮拨马、荐官授职,这些年投进去的,算得清吗?” 长孙炽嗓音沉下去,像石碾压过青砖。 长孙顺德绕过他这个族长,单刀直入献城,把整份功劳吞进自己肚里,连汤都不剩。 “这人真不知羞耻!半点恩义不念,更不把父亲放在眼里!” 长孙无悔听完,拳头砸在廊柱上,木屑簌簌落下。 “早知如此,我挑谁不好?偏选他!” 长孙炽胸口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硬物堵着。 那封降表,原是他们父子备好的投名状……只等汉军兵临城下,顺势开城,名正言顺换一身新袍。 如今倒好,被人抢先一步,抢得干干净净。 “父亲,眼下怎么办?” 长孙无悔语速加快,袖口已被攥出深痕。 没这份功绩垫底,汉军凭什么认他们?怕是连营门都难进。 “容我想想。” 长孙炽转身,在院中来回踱步,靴底碾着碎石,沙沙作响。 那报信的族人早已退至影壁后,悄无声息。 “对了,父亲……益州的人脉,还能动。” 长孙无悔忽然抬眼。 他们父子,连同十数名长孙子弟,早年都在益州历练过:或任郡丞,或掌仓曹,或协理屯田。三年五载下来,宴饮走动不断,拜帖往来不绝。 “哎哟!”长孙炽一拍额头,“急昏了头,竟把这事忘了!” “父亲,现在就联络?” “立刻!马上!一个时辰都不能拖!” 他斩钉截铁。 长孙顺德一降,汉军必火速西进。不出三日,就能兵抵成都。 到那时,再拿蜀郡当筹码,已成废纸一张。 “先从眉山郡入手,为父亲自去。” “犍为郡交给你。” 长孙炽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你跑一趟。” “是。” 长孙无悔应得干脆。他清楚自己资历尚浅,不敢乱提主张。 “还好这些年没白跑腿。” 长孙炽低声道。若无这些人情铺垫,此刻真要束手无策。 长孙顺德这等人,夺人前程如探囊取物,还装得一副忠勇模样。 “可……真能成?” 长孙无悔眉头拧着。 从前指望长孙顺德做跳板,如今跳板断了,底下全是空的。 “七万隋军若未溃败,汉军破不了梓潼,这事确实悬。可眼下……” 长孙炽停下脚步,盯着地上晃动的树影,“形势全反过来了。” “是孩儿多虑了。” 长孙无悔松了口气。 “再说,益州剩下的隋军,还有几支是正经番号?” 长孙炽冷笑一声,“多数是郡兵、乡团、戍卒,连甲胄都不齐整。” “地方军确有不少。” 长孙无悔点头。他在益州多年,清楚各郡守将名录、营伍虚实。 “可连正规军都顶不住汉军三轮冲阵,他们拿什么守城?” 长孙炽语气笃定,“弓拉不开,马跑不动,旗一倒,人就散。” “孩儿明白了。” 长孙无悔不再犹豫。那些旧识,不会为了个摇摇欲坠的隋字,搭上全家性命。 “明白就好。”长孙炽却忽地一顿,“只是……长孙顺德为何降得这么快?” 他缓下步子,声音也沉了几分。 就算想独占功劳,至少该派人知会一声。连这点礼数都省了,不像他作风。 “父亲这一问……倒真叫人起疑。” 长孙无悔眯起眼,“莫非中途出了变故?” “不是莫非。”长孙炽摇头,“是一定有。” “只是不知什么人、什么事,逼得他连脸都不要了。” “若无大事,断不会瞒着族长,擅自决断。” 长孙无悔接口道。 “这些,日后细查。” 长孙炽抬手止住话头,“眼下要紧的是……赶在汉军入成都前,把路铺通。” “是。” 长孙无悔垂首,随即跟上父亲脚步。 两人一左一右,朝门外走去。 一个往东,奔眉山郡;一个向南,赴犍为郡。 …… “听说没?汉王的兵,把隋帝的主力收拾了!” “早传开了!荥阳、偃师一带,连茶肆说书人都改了词儿!” “那一仗啊,尸堆得比麦垛还高,乌鸦飞三天没歇过翅膀。” 司州境内,锦衣卫早已撒开网。 消息顺着驿道、商队、流民口耳,一夜间灌满荥阳、虎牢、偃师各处街巷。 王伯当坐在偃师城衙署偏厅,茶盏还冒着热气。 他听见这话,手一抖,青瓷盏磕在案上,裂开一道细纹。 “不可能……隋军怎么会败?” 他喃喃自语,脸色灰白,像刚咽下一枚冷铁。 “汉军在散谣?” 谢映登皱着眉,嘴角微撇。 汉军和隋室摆在那里……一个草头班子,一个正统朝廷,兵力、粮秣、官制、地盘,哪样不是天壤之别? “王兄,谢兄,消息确凿,偃师城里都传遍了。” 说话的是绿林里一个常跑东都线的汉子,端碗的手顿了顿,苦笑一下。 “真把几路隋军全打垮了?” 谢映登盯着桌面,指节轻轻叩了两下。他早年见过大隋边军操演,铁甲压地,鼓声震屋,那种阵势,不是山头聚义能硬碰的。 “嘶……” 王伯当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一滚,倒抽气声短而重,“连张须陀旧部都折在洛水西岸?” 张须陀是谁?三战斩贼首七千,活擒渠帅二十有三,死后朝廷追赠金紫光禄大夫。他的兵,是隋军里掐尖挑出来的。 “汉军又赢了……那咱们呢?” 邻桌几个汉子没接话,只闷头喝酒。酒液晃荡,映着一张张发沉的脸。 “秦琼、程咬金活着回来,算再立一功;咱们脚底抹油出来,还是老样子。” 谢映登抬手抹了把嘴,酒渍沾在胡茬上。 第354章 拔刀袭杀官差……再动,格杀勿论! 当初离营,图的就是赌一把……赌汉军必败,赌自己眼光准。结果棋子刚落定,棋盘就翻了。 “放屁!是他们过河拆桥!” 王伯当突然拍案,碗筷跳起半寸,“单雄信升了左武卫将军,徐世积管着虎牢仓,谁还记得当年同锅吃饭?”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前些日子还拍胸脯说“宁死不降”,如今连骂人都绕不开人家官衔。 “要是没走……” 这念头像根刺,扎在每张酒桌底下。没人明说,可满屋酒气里,全是这个味儿。 谢映登又干了一碗,喉头火辣辣地烧:“跟隋帝对上那一仗,哪怕混个曲长,也比现在强。” “各位兄弟……” 王伯当刚张嘴,扫见众人垂眼盯酒,话头立刻收住。刚才最嚷嚷的人是他,这时候再劝,倒像推锅。 “哗啦……” 碗沿磕碰,酒液泼洒,有人起身,有人扶凳,有人踉跄撞翻了竹帘。 “走!换个地方耍!” 一群人歪斜着涌出酒楼,衣襟敞着,刀鞘蹭着门框哐当作响。 “嘿,瞧见没?那边有个妇人。” 有人眼尖,朝街角一努嘴。 那女子抱着包袱正快步走,发髻松了一缕,青布裙角沾了灰。 “你、你们……” 她猛地停步,往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土墙。 “还能干啥?”王伯当咧嘴一笑,袖口卷到小臂,“寻点乐子。” 酒气冲脑,话不用过心。 “救……” 她刚张嘴,声音就被截断。 “站住!青天白日,动良家妇人?” 一队捕快从街口奔来,皂隶服色齐整,腰刀未出鞘,脚步却踩得极稳。 谢映登一怔,随即冷笑:“哟,尤俊达?给汉军拴链子了?” 尤俊达已换上捕快总旗的褐衫,腰佩铁尺,肩头补子绣着“巡”字。他没应声,只抬手示意身后人稍安。 “呵,‘注意言辞’?”王伯当嗤笑,“穿身狗皮,倒教训起人来了?” 旁边几个绿林汉子跟着哄笑:“总旗大人,您这铁尺怕是还没打过人吧?” “以前偷马被追十里,现在敢管我们?” “官服是借的吧?脱下来抖抖,怕是还带着马粪味儿。” 那妇人缩在墙根,手指抠进土缝里,忘了喊。 尤俊达面色未变,只将铁尺往掌心一磕:“抓人。” “喏!” 十来条汉子齐声应喝,靴底蹬地,扑将上来。 “狗腿子也配动手?”王伯当抄起空酒坛砸过去,坛子碎在石阶上,“秦琼降了,单雄信降了,现在连你也跪着舔靴子?” “呸!” 唾沫星子飞溅。 “说得对!”有人抄起板凳,“揍趴这群穿褐衣的,今晚照旧喝酒!” 话音未落,第一记闷棍已抡向最近的捕快后颈。 七十 酒气一冲,胆子就上头。今日诸事不顺,这群绿林汉子索性翻脸。 “敢当街拒捕?” 十多个捕快人数虽少,却立时火起……这不是冲着人来的,是踩着公门的面子打。 “今儿一个也别想走!” 尤俊达眼睛一红,没半句废话,抄起袖子就扑了过去。 …… 若不是灌多了酒,谁也不会这么莽撞。 绿林好汉再能打、再有钱,也没人真敢和衙门硬碰。 “拿下!” 只抓人,不取命。捕快们用的全是刀背。 “凭你们?” 对方手上有功夫,哪肯束手?可出来寻欢,谁身上还带着家伙? 呼……呼…… 一边人少,但有底子;一边人多,却赤手空拳。一时竟僵住了。 能当上捕快的,身手都不赖,进退之间利落得很。 “王伯当!谢映登!住手还来得及!” 尤俊达刀背一磕,震得对方手腕发麻,顺势又喝一声。 “别人有资格说这话,你没有。” 谢映登本就心里发酸……混得再差,好歹也进了衙门,他倒好,拿话当耳旁风,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调。 “还讲什么兄弟?当年在军中混得开,不接我们;如今吃上公粮,照样躲着不见。”王伯当咬着牙,把一肚子怨气全算在别人头上。 “分道扬镳,没错。秦兄弟他们,也做得对。” 尤俊达忽然笑了,笑得极冷,也极轻。 当年在营里,是他自己违令不遵,规矩压不住他,转身就走,连个交代都没有,算半个逃兵。 这也就罢了,至少学着收心,踏踏实实熬资历,图个公门差事。 偏不。要进军营就进军营,要进衙门就进衙门,好像天下衙门是他家开的? “说到底,你们都一样。” 话音未落,王伯当已抢步上前,出手就是狠招。 “尤兄,我们来了。” 又一队捕快奔至,约莫也是十来人,领头的是丁天庆。 进了衙门,称呼就变了……不再叫“尤兄弟”,只称“尤兄”。 “丁天庆?来得正好,一块收拾!” 谢映登见援兵又到,非但不退,反而迎面冲去。 谁背叛过他们,谁来劝,都一样。 “对,一块收拾!” 后头跟着的绿林汉子也跟了上来。 “幸好有人报信,不然真让你们得手了!” 丁天庆听清原委,再看眼前混战,脸色铁青。 “望官差大人,将这些贼人尽数缉拿。” 那报信的女子站在街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上!丁天庆,你也别想跑!” 谢映登欺身而上,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来得好。” 丁天庆反手抽出刀鞘格挡,动作干脆,下手更干脆……一记横扫,谢映登肩头当场淤青泛紫。 呼……呼…… 场面彻底乱了。 捕快要拿人,绿林汉子要拼命,还要教训那个“不认旧情”的尤俊达。 噗通! 一名绿林汉子酒劲上头,竟夺过一名捕快腰间细刀,反手一劈,那人应声栽倒。 “杀人了!他们杀了我们的人!” 血腥味猛地散开,捕快们齐齐转头,眼都红了。 “拔刀袭杀官差……再动,格杀勿论!” 第355章 趁早寻个靠山 尤俊达手起刀出,第一个抽了刀。 “狗胆包天,找死!” 话音未落,那汉子已被一刀劈翻在地。 “再跑,杀无赦!” 丁天庆甩掉刀鞘,提刀逼上,脸上没半点犹豫。 刚才还一起说话玩笑的人,此刻倒在血泊里。 刷…… 近三十名捕快齐刷刷亮出细刀,刀锋朝向同一边。 “糟了!” 浓烈的血气一冲,谢映登酒醒了大半,脸色骤变。 再不懂律法,也晓得……杀官差,是死罪。 “谁干的?疯了不成?想砍头,别拖我们垫背!” 王伯当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额角淌下。 打归打,顶多蹲几年牢;可现在倒了一个活生生的官差,满场人都脱不了干系。 “快走!” 谢映登转身就蹽。 求尤俊达?求丁天庆?早没这回事了。 “走!快走!” 王伯当脚底生风,拔腿就窜,连回头都不敢。 他们俩是挑头的,跑得慢,怕是要被押去秋后问斩。 “跑……” 其余人也醒过神来,撒开腿往四面八方逃。 “追!” 尤俊达面色阴沉,脚步如风。 “还跑?跑你娘的!” 路上一脚踹翻两个,毫不留情,只当他们是案犯。 “拒捕者,罪加一等!停下!” 丁天庆带人包抄另一侧,在街巷间穿插围堵。 “我们没动手……该不会判得太重吧?” 几个绿林汉子瘫在墙根,腿抖得站不稳,声音都在打颤。 早该戒酒的,偏要喝个烂醉,才惹出这档子事。 “罪轻罪重,典史大人说了算……别耍花样。” 同伴尸首未寒,动手那人也已伏诛,可捕快们脸色依旧铁青。 “走,汇合。” 不多时,两队人马在城西校场碰头,各自押着十来个垂头丧气的绿林汉子。 “尤兄,王伯当、谢映登带头的那拨人,跑了。” 丁天庆嗓音发紧,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人太多,又分三路散开,好在手下没掉链子,兜住了大半……那些饿得眼发绿的,一个没漏。 “先押回牢里,再报典史大人,发通缉令。” 尤俊达话落顿了顿,“人关着,才踏实。若我们追出去,他们趁乱挣脱,反倒白忙一场。” “就依你,先押人,再追。” 丁天庆咬了咬后槽牙。若不是人手抽不开,他早带人蹽了。 “尤兄弟!丁兄弟!念在当年同饮过一碗酒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啊!” 几个被捆住双手的绿林汉子突然往前一扑,脚镣哗啦作响。 “呸!”丁天庆啐了一口,“谁跟你们称兄道弟?撒泡尿照照嘴脸再说!” 脸皮厚成这样,倒真少见。 “我们……” 几人喉结上下一滚,哑了火。想起自己干的那些事,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带走。” 尤俊达只挥了下手。 “喏!” 捕快们应声而动,铁链拖地,脚步沉闷,一并锁进县狱西监。 尤俊达与丁天庆整了整腰刀,直奔衙门内署。 “见过大人。” 魏征正伏案翻卷宗,头也不抬:“讲。” “回禀大人:一伙人在街市醉酒闹事,欲强掳民女。我等上前拦阻,反遭辱骂,继而动手。” 尤俊达语速平直,不绕弯。他知道这位典史不爱听虚的。 “辱官?拒捕?还动了刀?”魏征搁下朱笔。 “是。一人当场毙命,是我方捕快所为;对方亦杀我一名弟兄。”丁天庆接上,声音低了一度。 魏征猛然起身,掌心拍在案上,震得砚池微晃:“光天化日,敢杀公门中人?” 案子不必细审……单这一条,够钉死他们八回。 “为首的是王伯当、谢映登。”丁天庆补了一句。 “可识得相貌?”魏征已抽出空白通缉告示,墨未干便提笔蘸饱。 “认得。”两人答得干脆。 “阵亡者姓名、籍贯、家小几口,一并报来。”魏征从袖中取出个粗布钱袋,推至案边,“抚恤银,衙门出一半,本官添一半。” 尤俊达双手接过,指腹擦过布面粗粝纹路:“属下替他家人谢过大人。” 丁天庆忽道:“外头有人说典史大人刻薄寡恩,今日看来,全是胡吣。” 魏征没应声,只将写就的通缉令递来:“一个留这儿详述画像,一个即刻带人追。” “喏!” 两人转身便走,袍角掀动如风。 临出二门,丁天庆攥住尤俊达手腕:“尤兄,务必拿下他们。” “拿不回王伯当、谢映登,我不回衙门。”尤俊达点头极重,颈侧筋络绷起。 这话不用丁天庆说,他也早打定了主意。 “好。” 丁天庆松开手,却没笑。不是不信,是这事没法信……官差的命,不能白搭。 尤俊达解下腰间钱袋,倒出整月俸银,一文不少,全塞进丁天庆手里:“给阵亡兄弟家里。” 他没成家,也没挂念的人,银子压在身上,不如用在刀刃上。 “也算我一份。”丁天庆没推,另取一袋,往里一并倒进。 “告辞,丁兄。” “告辞。” 两人抱拳,一在阶上,一在阶下。 尤俊达翻身上马,身后三十骑齐刷刷挽缰。有他旧部,也有魏征刚拨来的生力军。马蹄踏起尘土,沿着东门官道疾驰而去。 “总算甩开偃师了……呼……” 远处山坳里,一人抹了把汗,喘息未定。 王伯当一行人一口气奔出偃师地界,脚下一缓,胸膛起伏不定,喉咙里泛着干涩的腥气。 “官差死了。” 有人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发紧。 “走。”谢映登没多想,话出口就定下方向,“离汉军的地盘越远越好。” 众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隋廷治下,不认汉军的案由。只要脚不踩回司州,刀悬不到颈上。 “谢兄弟这主意透亮!” 几个喘匀了气的绿林汉子互相交换眼色,脸上浮起一点活气。 “趁早寻个靠山。”王伯当抹了把额角的汗,“隋室也行,别的义军也行,总比背着命案当丧家犬强。” 没人接话,但脚步都快了一分。谁心里都清楚:没名没分地逃,逃得再远也是贼;真在别处立住脚,一条人命,不过账本上划掉的墨点。 第356章 你即赴开封,兼理水师募兵事宜 “那就动身。”王伯当望了眼来路,天光灰白,风里没动静,可不敢赌。 谢映登点头,抬脚就走。其余人跟着迈步,衣襟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 …… 荥阳,城西一座青砖灰瓦的府邸内。 曹封正站在院中,袖口微扬,指尖捻着一片未融尽的雪。 “叮……” 清响入耳。 【支线任务完成:武都、汉中已稳,第三支勤王军溃散。】 他眉梢略抬,雪粒在掌心化开一道凉意。 “叮……” 【奖励发放:五军营·一万精锐。】 “五军营?”他低声道,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支营头,明初横扫漠南,铁骑踏碎元庭脊骨,步卒结阵能扛千弓齐射。骑步相协,进可裂阵,退可固垒。 “叮……” 【名将徐达、常遇春,已投关中凉州。】 曹封收手,雪水顺指缝滴落。 徐达破大都、平张士诚、击溃陈友谅于鄱阳湖;常遇春随其左右,每战必先登,斩将搴旗如探囊取物。两人同至,关中便多了两把压阵的刀。 “还剩一个。”他心想,“汉军与隋使那场谈。” 三个任务,已落两枚实钉。 “王上,久候了。” 杨雨纤捧着一匣新炭走近,裙裾无声,步子轻而稳。 曹封敛神,系统界面悄然隐去。 “噼啪……噼啪……” 她俯身添炭,炉火腾起一簇暖光,映得侧脸柔和。添完,她垂手坐在旁侧矮凳上,脊背挺直,手指安静搭在膝头。 “前日宫宴,如何?”他问。 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才答:“王上……妾身能说实话么?” “说。”他伸手,虚虚落在她肩头。 “其实……手心全是汗,端盏时指节发白,差点打翻酒樽。”她声音渐低,耳根悄悄漫上红,“怕失仪,更怕……丢了您的颜面。” 曹封笑了,笑意沉进眼底:“你没丢。反让礼部尚书多敬了三杯。” 她猛地抬头,又飞快垂下,脸颊烫得厉害。 “真的。”他语气平实,“寡人用不着假话。” 她静了片刻,忽然起身,朝他深深一福:“谢王上带妾身赴宴。” 不是谢恩宠,是谢名分……那日满殿朱紫,她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簪钗不斜,步履不乱。那是他亲手给她按上的印。 “下次,还带你去。”他抬手,托起她下巴。动作不重,却让她呼吸一顿。 “王……王上……”她喉间微颤,尾音发软。 他没再说话,只朝东边新房方向略颔首。 天光尚早,朝会未开,时辰宽裕得很。 她低头跟上,裙摆拂过青砖,一路无声。门轴轻响,吱嘎……吱嘎…… 合拢。 木门合拢,又一声短促的“吱呀”。 脚步声响起。 约莫一个时辰后,曹封自新房步出,袍角微扬,径直朝院门方向走去,步子不缓不急,却透着事务在身的利落。 经过廊下垂手而立的小环,他略一顿,道:“照看好寡人的侧室。” 小环垂首应声:“是,王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人影刚拐过影壁,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边。 “快去把家信交给赵怀义。”杨雨纤斜倚在榻上,发簪松了半截,青丝垂落肩头,说话时气息也软,像没骨头似的。 信就搁在案上,墨迹已干。内容极简:平安,无扰,勿念。 小环拿起信,忍不住问:“小姐,怎每次见完王上,您都这样?” 杨雨纤眼皮都没抬:“还不去?” “是。”小环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那边厢,曹封已入前厅。文武列班而立,杜如晦居左,长孙无忌居右,李靖、岳飞、徐世绩、苏定方、尧君素、薛轨等人依次而站。 “臣等参见王上。” “免礼。” 赵怀义抱拳上前:“此番蒙汉王厚待,赵某代楚公谢过。” “楚军来使,何须客套。”曹封颔首。 赵怀义接道:“今日特来辞行……新局已定,需尽快回禀楚公。” 曹封抬手一拂袖:“去吧。” “诺,汉王。”赵怀义退步而出。 刚至府门,忽见小环候在阶下。 “赵大人!”她快步迎上,“小姐托我将这封家信交予您,请务必亲手呈给楚公。” 赵怀义接过信封,指尖按了按火漆印:“请转告小姐,信必达。” 小环福了一福,返身回府。 杜如晦趋前一步:“王上,汉隋二次会谈,定于何处?” “开封。”曹封答得干脆,“司豫交界,地势平阔,便于双方调度。” “诺。”杜如晦退下记档。 长孙无忌随即开口:“隋帝若让出豫州,其文武家眷,是否一并释还?” 曹封目光未偏:“豫州一让,即放文武家眷。萧美娘及数名常侍左右者,留洛阳。” “诺。”长孙无忌应下,再无赘言。 薛轨垂眸静立,余者亦敛声屏息。 曹封扫过众人:“豫州为底限。其余细务,由长孙卿全权处置。” “诺,王上。”长孙无忌拱手,神色沉定。 李靖出列:“禀王上,凉州调来的三万军,已抵弘农郡。” 尧君素接口:“长安调兵过潼关,依旧迅捷。” 李靖续道:“并州南调之军,屈突老将军另拨四万,今驻太平郡,不日将入河内。” 徐世绩笑言:“老将军镇得稳,练得快。” 苏定方点头:“原隋军旧部,肯听号令,正因他镇得住、说得动。” 杜如晦微顿,低声道:“原来如此……王上当初留老将军守并州南,早有筹谋。” 曹封只道:“很好。” 稍顷,岳飞上前:“凉州水师已开募,首批战船试水完毕。” 曹封目视长孙无忌:“传寡人口谕……你即赴开封,兼理水师募兵事宜。” 长孙无忌领命:“诺。” 水师的壮大,直接关系到能否扭转被动局面,把隋室的水上力量逐出黄河以南。 “诺。” 听清其中分量,在场文武连同长孙无忌一齐应声。 “踏……” 长孙无忌随即动身赴开封议和;曹封率众臣抵达河内郡延津关。 延津关是上回水战发生之地,扼守前沿水道。 “王上,诸位请看……每名入水师者,须过此关。” 福船甲板上,俞大猷抬手示意。 第357章 洛阳乃东都,岂止一州之重? 此时河面浮着薄冰,雪势未歇,只能做小规模操演与新船初试。再过些时日,冰层加厚,便全然无法下水了。 “刷……” 随行的几位官员顺着所指方向望去。 “北地来的,半柱香不晕船即算过关;南边来的,须满一炷香。” 湍急水段中,几艘小舟正被军吏刻意摇晃,水兵立于其上,逐一受验。 北方久疏水战,骑步为重,水性生疏者极多。若不严选,难堪大用。 “我撑不住了!” 有人刚站稳片刻便面色发白,扶舷干呕。 “挺住!水师月俸三石米,另加安家粮。” 也有人攥紧拳头咬牙硬扛……家中老小等着这份饷银活命。 “宁缺毋滥,才立得住水师根基。” 李靖点头认可。凉州旧部虽为底子,但扩编不能靠凑数,兵员质地压倒一切。 “没错。水师不是摆样子的,胡乱添人,只会练出一群旱鸭子。” 杜如晦想起赤壁旧事:船千艘、兵数十万,临江列阵,却连浪头都稳不住,一触即溃。 “正是如此。再急也不能砸自家招牌。” 徐世绩接口道。精锐之师从不靠虚数充门面,战力才是唯一标尺。 “王上请看,孟津方向驶来的,全是新造战船。” 见曹封驻足良久,俞大猷侧身引向另一处水面。 “新船?” 曹封与众人目光齐齐投去。 “哗……哗……” 十余艘船破开薄冰缓缓而行,船身油亮,榫卯严实,显是刚离坞不久。 “撞一下试试……旁边备有救生舟。” “下水几天了?龙骨接缝可渗水?” “比老式船快半个时辰,舵效稳,吃水合度,能跑能转。” 测试重点落在防漏、抗冲、操舵三项,其余性能一并记档。 “到底是长安与洛阳匠人合铸,单看这船型就透着一股利落劲。” 苏定方不通水战,却一眼看出工法考究。 “天下巧匠聚于一处,哪样造不出来?” 薛轨语气笃定。今日所见,正是水师成军的第一步。待北岸再无对手,南下便是水到渠成。 “不错。” 曹封当场颔首。 “臣必尽心竭力。” 俞大猷垂手而立,语调平实。 “骑步固为筋骨,水师亦是血脉。” 尧君素补了一句。 “王上,臣有一请:凡军中显露水战禀赋者,不论原职,皆可调入水师。” 俞大猷趁势陈情。 “准。” 曹封答得干脆。水师缺人,尤其缺真正懂水的人。 “谢王上。” 俞大猷躬身一礼。 “诸卿,回荥阳。” “诺。” 一行人离关返城。 “开封到了。” 同一时刻,长孙无忌已抵荥阳郡治所。 “哈哈,长孙大人年少持重,请上座。” 苏威早候在驿馆。听说来人是昔日被逐出族的长孙氏子弟,如今却是汉王亲信,又兼姻亲,他心知这场谈不会轻松,面上却笑得从容。 “不敢当,苏大人请。” 长孙无忌认得这位老吏,礼数周全。 “请坐。” 双方主使落座,随行文官分列两侧:有的执笔速录,有的静坐旁听,场面庄重而简净。 “隋汉两军久峙,百姓疲敝,天下不安。今日相会,意在化干戈为玉帛。” 苏威开口即点主旨。 “确该坦诚一谈。” 长孙无忌应声而对,神情沉静,毫无生涩。 “我大隋愿以一切诚意换回朝中文武家眷,条件尽可商议。” 苏威直切要害。皇室关切、百官所系,全在此事。 “家眷一事,汉军自有安排。” 长孙无忌语气平稳,不疾不徐。 “自有安排?” 苏威微怔,心头一紧,旋即明白:对方并未拒谈,而是留了余地。 “朝中文武家属,一律放还。” 话至此处,意思已明……萧后等人不在其列。 “长孙大人……” 苏威喉头微动,未竟之言压在唇边。临行前,天子亲嘱:皇后务必迎回。 第七十五章 汉军使臣开口便道:“皇后及诸妃,不予释放。” 苏威抬眼盯住长孙无忌,喉结微动,没立刻接话。 “苏大人听清了。”长孙无忌语气平直,既无加重,也无停顿,像报一道军令。 “留下皇后?”苏威声音低了一截,“汉王真敢留?” 他手指在案沿轻轻一叩,指尖发紧。留人不是扣押,是定名分、改位序。若此事传回江都,天子怕要撕了奏报,摔了玉圭。可转念一想,对方既敢提,必有所图……总不至于真为一个名号,把满朝文武的脊梁骨全压断。 “条件,贵方开吧。”他坐正身子,袖口滑下寸许,露出腕上一道旧疤。 “隋军撤出豫州、兖州,两地由我汉军接防。” 苏威眉峰一跳:“两州?” “豫州已属中原腹心,兖州控扼漕运咽喉。”长孙无忌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贵方早年索我汉军退出司州与洛阳,如今算来,不过等价相换。” “洛阳乃东都,岂止一州之重?” “那按大隋诏令,东都即司州治所,司州即东都辖境。”长孙无忌放下盏,杯底磕在木案上,一声轻响,“诏书白纸黑字,苏大人比谁都熟。” 苏威嘴唇翕动半晌,终未反驳。诏书是他亲拟的,印鉴还盖在他案头。 他略过此节,只道:“让出两州,确难应允。” “我方诚意在此。”长孙无忌目光未移,“贵方若觉过重,不妨先答一事……皇后与诸妃,可随家眷同返?” 苏威顿了顿:“本官只问一句:她们走不走?” “不走。” 两个字落地,再无余音。 苏威呼吸滞了半息。不是试探,不是留隙,是钉死。他忽然想起前日密报里写的……汉王三日前亲赴永巷,赐萧后新制宫裙三袭,金缕绣凤,纹样逾制。当时只当是安抚,如今看来,那针线缝的,原是另一张诏书。 “兖、豫之事,尚可商议。”他缓声道,“唯独皇后……” “唯独皇后,无议。”长孙无忌打断,“此前已言明,不再复述。” 苏威垂眸片刻,抬眼时神色已稳:“容本官归禀圣裁。” “可以。”长孙无忌起身,“明日辰时,开封府衙再叙。” 苏威颔首,未多言,起身离座。袍角掠过门槛时,未带一丝滞涩。 长孙无忌目送其背影穿过中庭,才转向两侧执笔吏:“备饭。隋使一行,亦照例供给。” 第358章 你也配叫尤兄?呸 “遵命。” 厅内炭火无声,只余墨香浮动。 门外雪光映入,照见阶前两行新扫的脚印……一深一浅,一去一留。 官员们依次站起,齐声开口: “过了荥阳郡,就出了汉军辖境。” 管城就在荥阳郡内,离开封不远。一行人奔至此处,衣衫汗透,步履虚浮。 “停一停,别进城。” 谢映登抬手拦住前头几人。 王伯当收住脚,回头问:“为何?” 连日奔逃,腿脚发沉,喉咙干得发紧,此时最想寻个屋檐喘口气。 谢映登望了眼远处城墙轮廓,声音压得低而稳:“偃师死了个官差,通缉令怕已发到各处……管城也归偃师衙门管。” 王伯当眉心一跳,立刻点头:“不进。” 刚逃出来,岂能自己撞进网里? “谢兄弟思虑周全。” 几个绿林汉子也停下,附和着应下。 “歇一刻,再走。” 谢映登靠着道旁一棵枯槐坐下,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 他们绕远路,并非贪生畏死,只为避开驿道、关卡、茶棚、村口……凡有官府耳目的地方,一律绕开。 “好。” 众人纷纷瘫坐下来,有的直接躺倒,胸膛起伏如风箱。 “全是尤俊达惹的祸!若他不来拿人,哪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王伯当抹了把脸上的灰,话音里裹着火气。 “还有丁天庆!要不是他带人堵门,我们早出城了,怎会失手打死那差役?”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立刻接腔。 “等踏出荥阳郡,汉军再凶,也够不着咱们。” 谢映登也跟着说了一句,语气里没半分自省。 本只想教训尤俊达,顺手敲打丁天庆,谁料那个巡街的小吏偏撞上来挡路。 “哈!没错,够不着!” 一想到司州边境就在眼前,几人咧嘴笑了起来。 “你们笑不了多久……今日便要伏法!” 一声厉喝劈空而来,冷硬如铁。 “这声音……什么?尤俊达!” 王伯当猛地扭头,脸色骤变。 “怎么可能?我们一路没停!” 谢映登霍然起身,其余几人也弹跳而起,满脸惊疑。 从偃师冲出来,他们连喝水都掐着时辰,唯恐落下踪迹。 尤俊达明明晚出发许久,怎会在此截住? “拿下!一个不许漏!” 尤俊达未作一句废话,拔步直扑。 他早料定这些人不敢走官道,必抄山径野路……而山路留痕,比大道更重:断枝、踩塌的草茎、泥地上凌乱的脚印、溪边被搅浑的水纹……捕快查案,靠的就是这些。 “是!” 三十名捕快齐声应下。 同袍死在对方手里,又听他们当面狂言,谁还留情? “跑!” 众人转身就撤,动作比刚才歇息时利索十倍。 “封路!” 话音未落,左右林间、坡后、桥底,已有捕快闪出身形……原来早已分头包抄,只等一声令下。 “哎哟!” 棍风呼啸,照准膝弯、肘窝、后颈砸去。 有人拔刀反抗,刀才出鞘半寸,三柄朴刀已架上脖颈,寒刃贴皮,血珠立现。 “蹲下!” 绿林汉子们身上没兵刃,体力耗尽,挨了几下便踉跄跪地。 木铐“咔”一声扣死手腕,铁链哗啦拖地,脚踝再被锁牢……人还站着,却已动弹不得。 “还想跑?” 尤俊达盯住两个转身欲钻林子的,飞起一脚踹中一人脊背,另一人刚回头,刀背已砸在额角,闷哼一声栽倒。 “呼……” 王伯当与谢映登几乎同时扑地,额头磕在碎石上,血混着灰糊了一脸。 “按住!” 附近捕快一拥而上,两人刚挣扎一下,便被死死压住肩膀、后颈、腰胯,再掀不起身。 木铐加铁链,一并套牢。 “若不是丢在偃师的弓箭,我岂会栽在你们手里!” 王伯当咬牙吼道。 他一手射术名动绿林,可此刻空手,连格挡都吃力。 “老实点!” 几名捕快反手就是几记耳光,拳脚如雨。 若非典史大人亲令押回审决,为死者讨个公道,早一刀结果了。 “尤兄……看在从前一处喝过酒、拜过把子的份上,放我们一马!” 谢映登仰起脸,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早不是兄弟了。”尤俊达垂眸看他,“也别脏了‘兄弟’二字。”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押回偃师,交案牍,听判词,行刑场。 “你也配叫尤兄?呸!” “幸亏没真认你做兄弟,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平日称兄道弟的时候,怎不见你提‘兄弟’二字?” 边上一名年长捕快实在听不下去,啐了一口,其余人也冷眼相向。 “你……你们……” 谢映登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顶不出。 “押回偃师。” 尤俊达转身下令。 “得令!” 捕快们拽起锁链,拖着一串踉跄人影,沿来路折返。 …… 陈留宫中,苏威快步入殿,躬身行礼: “陛下,老臣携汉军使节,已完第一轮议谈。” 殿内文武列班,目光齐刷刷投来。 “快讲,谈成如何?” 杨广手指叩着案沿,语速急促。 皇后尚在对方手中,开出何等条件,牵着满朝心弦。 苏威略顿,斟酌开口:“汉军已允,释放朝中大臣家眷。” 他先报此事,暂不提后妃……只盼此事落地,余波能悄然平息。 “苏卿未提皇后与诸妃?”杨广眉头倏然拧紧,嗓音沉了三分,“曹封……不肯放人?” 第七十七章 皇后与诸妃滞留洛阳,其中用意,不言自明……曹封有意久留,意在亲幸。 “曹封,你若真敢动她们,朕必亲手撕了你!” 杨广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喉头一紧,胸中翻涌着一股灼烧般的闷气。 念头稍转:若以皇后等人作押,或可换得喘息之机、延缓战局、争取援兵……未必全然无路。 “成了!汉军松口,答应放还朝臣家眷!” 宇文化及脸上浮起笑意,语气轻快。前日刚得消息,其子已调出骁果卫,任副将统兵,如今再添此喜,眉宇间压不住的舒展。 “呼……总算没硬来。” 虞世基垂眸轻吁,袖中手指微微松开。他族中老幼,连同数十家朝士子弟,皆困于洛阳城内。 “确是好事。” 第359章 豫州,不能全丢 满殿文武颔首应和,笑意浮于面上,无人高声,却个个眼底透亮。 “汉使如何说?开的什么条件?” 杨广话音沉下,目光扫过众人,随即转向苏威与虞世基。事关皇后,不便当众细问。 “回陛下,老臣反复陈情,汉使只应一条:豫州全境,须尽数让出。” 苏威垂首,语速平稳。见天子未即刻发作,肩头略松半分。 “整个豫州?!” 罗艺脱口而出,声调陡扬。那不是一县一郡,而是横跨七郡、控扼中原腹地的实土大州。 “疯了不成?张口就要一州?不如直接抢了东都!” 虞世基拍案而起,袍袖带翻茶盏,水渍漫上奏案边缘。区区汉军,竟敢勒逼天子割州易命,形同索贡。 “朕看他们根本无意谈和……让出豫州?好大的胃口!” 杨广一掌砸在御案上,紫檀木震得砚池跳起,墨汁溅上龙纹袖口。 “但汉使明言:豫州交割毕,家眷即刻启程南归。” 苏威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 “让豫州……换人……” 殿中霎时静了。有人张嘴欲言,又闭上;有人低头摩挲玉笏,指腹发白;有人喉结滚动,终究未出声。 ……若拒,再开战端,汉军怒极之下,杀尽人质,谁担得起这罪名? ……若应,豫州一失,黄河以南门户洞开,大隋根基便塌去一角。 “偌大豫州,朕非让不可?” 杨广环视阶下,只见多数人垂目敛容,默然如泥塑。他看得清楚:这不是迟疑,是无声的逼迫。 应,是向曹封低头;不应,是把满朝文武推到绝路上。 “此事……唉,臣实难置喙。” 虞世基忽觉喉头发干。方才还义愤填膺,此刻才记起自己老母、幼子,正关在汉军营中。满殿沉默,他再多一句,反成孤鸣。 “连虞公都不开口,我等还说什么?” 罗艺抬眼扫过左右,九成以上未发一言。他抿唇,垂手退半步,再不言语。 “准。” 杨广吐出一个字,牙关咬得极紧,下颌绷出青筋。 “即刻划界,交割豫州,换回所有家眷。” 话音落地,没有慷慨,没有决断,只有一股被攥住咽喉般的滞重。他未提皇后,未问后话……此时若问,便是动摇军心;此时不允,便是弃百官于不顾。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四字铿锵,响彻殿宇。 “虞卿、苏卿留步。余者,退。” 罗艺躬身退出时,背脊微僵。他尚未入天子腹心,有些话,轮不到他听。 “躲不过的……” 苏威袖中手心湿冷。他早知这一问避无可避,也知答案烫嘴。 “诺。” 其余人鱼贯而出,脚步轻而快,仿佛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不安。 殿门合拢,三道身影立于空旷之中。 “苏威,”杨广直呼其名,“皇后她们,到底如何?” “陛下……” 苏威双膝一软,跪伏于地,额头抵着金砖缝隙。 “莫非……皇后已遭不测?” 虞世基嗓音发颤,话未说完便自己摇头……若已遇害,汉军何必留人不放? “说!” 杨广声音低哑,却像刀刃刮过铁砧。 苏威闭了闭眼:“汉使亲口所言:皇后、贵妃、淑妃等,俱不放还。唯朝中文武家眷,可予释放。” “不放?!” 杨广一脚踹翻御案,铜炉倾倒,香灰泼洒如雪。最后一丝侥幸碎得干净,心口像被凿开个窟窿,冷风灌入。 “曹封!你不放人,朕就打到你放……打到你尸骨无存!” 自称从“朕”变作“我”,字字带血,殿角烛火随声摇曳,几欲熄灭。 虞世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觉耳中嗡鸣。 “陛下息怒!” 苏威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砖上,一声闷响。 他后悔了……不该接这差事,更不该二次赴营。这差事,是拿命换的活计。 “嗬……嗬……” 杨广喘息粗重,抄起案旁纯钧剑,反手掷出。寒光破空,“铮”一声钉入殿柱,剑身嗡鸣不止,余震顺着梁木传至人足底。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 “传令:急召裴仁基、宇文成都所部,即刻班师回援!” “陛下三思,仗不能再打。再动兵,家眷性命不保,朝中上下必生离心。” 虞世基声音平直,话出口便没再低头,也没等旨意。 大隋若再与汉军交锋,对方必以俘虏为刃,血洗人质。拖而不救,文武百官嘴上不说,心里早把账记在皇帝头上……前日刚当廷许诺“月内接归”,如今食言,谁还肯卖命? “虞大人所言有理。况且徐州尚有楚军盘踞,豫州守军抽不得。” 苏威见虞世基开了口,才缓缓补上一句。 “曹封……朕定要亲手缚他,亲手断其喉。” 杨广指节叩在案沿,三声,沉而钝。这话不是吼出来的,倒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他清醒了,可那股杀意反而更沉、更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战皆溃,汉军已握着谈判的刀柄。朝中催促如雪片,百姓家中悬着亲人的命,连宫门值守的郎将都听见外头坊市议论:“天子若不救,不如换个人坐这龙椅。” “朕,必亲手斩他。” 他吐出一口气,浊重,像卸下一块铁。 “呼……陛下听进去了。” 虞世基肩头一松,背脊却仍挺着,没敢弯。 “陛下终究是能成大事的人。” 苏威垂眼,语气无波,却比往日多了一分真意。寻常君主早被逼疯,调尽残兵扑上去硬拼,只求个痛快……结果就是让楚军在边上收渔利。 “苏卿,你去开封,与汉军使节重开谈局。” 杨广顿了顿,“尽力争一争。” “喏。” 苏威应得干脆。 “若实在难守,至少保下半州……豫州,不能全丢。” 话音落,他指尖在案上划了一道痕,力透木纹。 杀曹封的念头,又深了一寸。 “喏,老臣记下了。” “尽力”二字,不是“务必”,苏威听得明白。 “苏卿,退下吧。” “喏。” 他转身出殿,袍角扫过门槛,步子稳,没回头。 “虞卿,眼下如何应对汉军?” 第360章 即刻回师,平萧铣! 杨广问得快,像怕自己缓一息就改主意。 “先清内患,再图外敌。”虞世基答得也快,“剿尽境内叛军,扩募新卒,聚全国之兵,专攻一敌。” 这是唯一活路。汉军强,但根基未稳;大隋弱,却地广人多……只要后方不塌,就有翻盘的力气。 “准。” 杨广颔首。司州刚入汉手,豫州尚未全控,曹封手里兵马再精,也得分兵镇抚、分粮安民、分吏理政。 “所以,我大隋须抢在汉军稳住豫州之前,把自家乱局理干净。” “正是。” 虞世基没加修饰。时间掐得紧,汉军缓一步,大隋就多一分喘息;汉军快一步,大隋便少一分转圜。 “朕知道了。” “陛下,臣另有一策。” 虞世基忽抬眼。 “讲。” 杨广身子前倾,肘撑案面。 “撤出豫州时,粮秣、酒水、盐铁、布匹……凡能带走的,尽数运走。带不走的,烧掉。” 冬雪未化,城中缺粮,百姓挨饿,怨气自然冲着接管的新官去。汉军若想稳住人心,就得立刻开仓、调运、设市、派吏……每一步都费时耗力。 “待王师光复豫州,百姓自知谁给了他们活路。” 杨广接得极顺。 “正是此意。” “如此,汉军在豫州扎根便慢,腾不出手来北进西压。” “对。” 杨广眉间郁色淡了些。 “陛下英明。” 虞世基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豫州现有多少驻军?” “回陛下:正规军四万,地方军三万。” “四万……三万……” 杨广皱眉。怪不得兖州失守、虎牢告急时,豫州一兵未援……原来早被拖在本地。 “其中一万守治所,余者皆在各郡平叛。” “这般境地,还能守住豫州不失,何人统兵?” “麦孟才。”虞世基答,“麦铁杖将军之子。” “麦家……” 杨广停了半息,目光沉下来,“传旨,待豫州事毕,召麦孟才入朝,授右骁卫将军。” 麦铁杖死在大兴城下,尸骨未寒;其子守豫州数载,叛军未破一城,楚军未越一关……忠烈之后,用得正当时。 朝中不少大臣,杨广信不过,用一贯靠得住的人最稳妥。 “陛下是打算把麦孟才调回朝中,趁豫州割让汉军之际?” 虞世基听出弦外之音,试探着问。 “正是用人之时。” 杨广没遮掩,对这位心腹向来直白。 “恭喜陛下,再得一员忠勇大将。” 虞世基躬身道贺。 人多些,朝中便不那么单薄。前日朝会,满殿文武,开口的只他一人,实在吃力。 “调麦孟才入朝,还能腾出兵力,加紧围剿杨玄感所部楚军。” 杨广心里早盘算清楚。 早一日扫清内患,就能早一日腾出手,全力压向汉军,活捉曹封。 “陛下所言极是。哪怕只抽走一半人马,讨伐楚军的兵力也稳超十万。” 虞世基点头应和。 豫州之事虽未落定,但半个州的归属,已是板上钉钉。 好在已有布置……拖住汉军接收,延缓其整编、屯粮、布防的节奏。 “我大隋,尚有余力!” 半壁江山仍在手中,底气就还在。 “陛下重振精神,臣心甚安。” 虞世基松了口气。 只要天子不乱,局面就还有转圜。 汉军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虞卿先退下吧,朕倦了。” 杨广抬手示意。 “诺。” 虞世基领命退出。今日圣上神色沉郁,他心知肚明,也不多留。 门一合上,杨广独自立于殿中,肩头微沉。 “美娘……这一回,朕救不了你。” 声音低哑,像压着砂石。 片刻后,他忽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曹封扣朕皇后,下次……朕便扣他王后。” 眼底寒光一凛。 大隋输得起,汉军却经不起一次败仗。 “爷爷,陛下单独召见您,可还顺遂?” 殿门外,苏亶迎上来,低声问。 “无事,只议了豫州交割的事。” 苏威略作停顿,没往下细说。有些话,孙儿不必知道。 “真要让出豫州?”苏亶忍不住脱口而出。 “两战皆溃,数万将士家眷尽落敌手……不让,还能如何?” 苏威语气平淡,并无悲愤,倒似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仗会打成这般模样。 “没想到……大隋竟被逼到这一步。” 苏亶轻叹。 “眼下顾不上别的,先把人接回来。” 这是如今所有人的念头……苏威、韩世谔、伍云召,乃至洛阳宫中那位,心里都只装着这一桩事。 家人平安归来,再论其他。 “嗯,快了,一家团聚,就在眼前。” 苏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走吧。” “好,爷爷。” 两人转身离去。苏威径直往开封方向去。 …… “张老将军!荆州以南生变!” 樊城营帐里,郭绚冲进门来,甲胄未解,额角带汗。 “何事?” 张须陀抬眼,步子一顿。 莫非汉军增兵,要南下了? “各地叛乱非但未平,反愈演愈烈。” 郭绚喘匀一口气,“原已将平,忽有一支前朝余孽起势,主事者名唤萧铣。” “萧铣?” 张须陀眉峰一蹙。此人他熟,竟在此时跳出来搅局。 “已占长沙、桂阳、衡山三郡。” 郭绚报得干脆。 若非这支人马横插一脚,荆州之乱,早该收尾了。 “三郡?这么快?” 张须陀霍然起身。那几处,正卡在南郡江陵南面咽喉之上。 放任不管,不单江陵危殆,整个荆南都将失控。 “老将军,我们是回援荆州,还是固守樊城?” 郭绚语速急促。 外有汉军虎视,内有叛军坐大,拖不得。 “回?守?” 张须陀沉默片刻。 回荆州,韩世谔镇守洛阳,伍云召亦在侧,自己一走,樊城谁来顶? 可若不回,萧铣一旦站稳,再想扑灭,就得倾全荆之力。 “老将军,我部勤王不成,若再失荆州……如何向陛下交代?” 郭绚咬牙道。 张须陀目光一凝,不再犹豫:“即刻回师,平萧铣!” “那樊城……” “你守。” 他盯着郭绚,“樊城交你,老夫亲赴荆州。” 郭绚领命返荆平乱,可速调四方兵马,迅定叛势。 “诺,末将遵命。” 第361章 今日不破城,谁也不准撤 对郭绚而言,只要有人回荆州处置乱局,谁去都无分别。 “汉军纵有诡计,樊城断不可出。” 张须陀临行前再叮嘱一句。 樊城扼汉军南下咽喉,失则荆州腹地洞开,平叛全局必受牵制。 “诺,请张老将军放心。” 郭绚颔首,力道沉实……他清楚这城关分量。 “樊城现有兵五千,汉军若即刻压境,守势吃紧。” “老夫抵江陵后,再拨五千与你协防。” 张须陀边说边迈步,语气未顿。此前未增援,并非怠慢,而是全副心力尽投于加固樊城垣堞、整修箭楼瓮城,务使坚逾襄阳。 “遵命。” 郭绚应声而立,肩背微松。不求久守,只待张老将军回援,此节,他确有把握。 “即刻启程,老夫今日便返江陵。” 决断既下,张须陀未作半分滞留。 “张老将军今日便走?太急了些。” 郭绚一怔,原以为尚有一日盘桓。 “时局不等人,你守住樊城,便是大功。” 话音未落,张须陀已抬步出帐。 “诺,末将恭送。” 郭绚快步跟上,一路送出西门之外。 司州至徐州,路途不遥。赵怀义率使团折返,直入楚军临时营垒,旋即奔赴前线,面见楚公杨玄感。 “如何?本公那妹夫,可有回话?” 自上次事起,杨玄感对曹封多了一层挂念……嘴上唤着“妹夫”,心里早当了自己人。 “回楚公,属下刚抵司、豫交界,尚未及通禀。” 中军帐内,赵怀义抱拳立定。 “来不及说?哎,妹夫啊……何苦硬扛隋帝!” 话未落,杨玄感已连唤两声“妹夫”。 “曹封真敢和隋帝死磕?” 李密垂眸低语,喉结微动。听那一声声“妹夫”,心头发紧;可下一句传来的消息,又让他脊背一松。 “汉王率主力,隋帝亦亲统大军,两军对峙于开封、陈留之间。” “先是水战溃敌,再是骑步合战破阵。” 赵怀义语速不疾,字字凿实。至今回想,仍觉惊心。 “什么?妹夫先败隋帝水师,又破其骑步主力?!” 杨玄感脱口而出,尾音陡扬,句句拔高。 那可是隋帝亲训的铁骑步卒,甲械精良、号令如一,士气更非寻常可比。最稳不过僵持,竟落得两战皆墨? 强……强悍……太强悍! “这……怎可能?” 李密身形晃了晃,几乎失footing,却浑然未觉。 隋室根基所系,正是这支骑步劲旅。而曹封起兵未满一年,竟能正面击溃?天下诸侯避之唯恐不及,只敢暗耗其势。此事荒诞至此,竟叫人不敢信其为真。 “好!不愧是本公挑中的人!妹妹嫁得值!” 惊愕稍退,杨玄感朗声而笑,眉目尽展。 既喜得一员重义敢任的臂膀,更慰妹妹终得良配。 “贺喜楚公。” 赵怀义拱手,见杨玄感笑得开怀,顺势添一句。 “妹夫如此争气,本公岂能懈怠?传令……今日务必拿下彭城!” 一语掷地,帐中风起。 “诺!” 赵怀义应声铿锵。隋军新败,正是楚军抢进之机。 “这般强军当前……我还有望迎娶杨姑娘么?” 李密垂首默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他曾盘算:待曹封兵败身死,杨氏婚约自然消解,自己便可顺势提亲。 如今才知,那念头,不过是井底观天的一场空想。 “玄邃,何事恍惚?” 杨玄感侧目,见李密神色黯然,顺口一问。 “楚公,属下无碍,只是失态了些。” 李密抬脸,勉强牵动嘴角。旧事早翻篇,楚公既有许诺,再提反显薄情。 “无事便好。” 杨玄感点头。他自己方才,何尝不是震愕难抑? “报……少将军所守防线,突现大批隋军!” “与先前部众汇合,总计八万,正在扎营。” 斥候单膝跪地,声线绷紧。 “八万?!” 杨玄感眉峰骤拧。刚听曹封大捷,转眼自家阵前便涌来重兵,心头一沉。 “应是就近抽调,否则绝难至此。” 赵怀义目光一沉,指节无声叩上案沿。 “主将何人?” 李密脱口而问,语速急促。彭城未克,周法尚守势将竭,此时来敌,生死悬于一线。 “裴仁基为正将,宇文成都为副将。” 斥候答得干脆。 “隋帝打不过妹夫,倒来寻本公晦气?” 杨玄感冷笑一声,掌击案面,“分明是要一锅端了我楚军!” 赵怀义面色渐冷,方才的振奋早已散尽。 “楚公,刻不容缓……速取彭城!” 李密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灼热。 再拖片刻,若后续援军续至,楚军腹背受敌,恐成困兽。 “遣一斥候,急告少将军……彭城旦夕可破,务必死守!” 杨玄感清楚局势已不容拖延,当即不再多言。 “喏。” 该传的令,帐内两人应得干脆。 “今日若破不了彭城,全军不许收兵……本公亦不退半步!” 隋军前锋已压至城郊,他声音沉下去,像铁块砸在石板上。 前番司州未克、洛阳未下,此番徐州必取,彭城必拔。 “喏!” 赵怀义与李密齐声领命,肩背一挺,转身便走。 临出帐前,赵怀义将一封素笺搁在案角:“楚公,小姐托人捎来的家信。” “妹妹的信?”杨玄感伸手取过,拆封即读,连指尖都没顿一下。 信纸不过两页,字迹清简:初时思家,渐而心安;汉王属下待人宽厚,宴饮数次,起居如常,勿忧。 他嘴角微扬,眉间松开一寸。 “你过得好,大哥就踏实了。” 从前总怕她委屈,如今倒觉得,这一步,走对了。 信纸折好,揣入怀中。他掀帐而出,直奔军阵前沿。 “将士们……” 他立于阵前,甲胄未整,声却震得旗杆嗡响,“虎牢关久攻不下,是因它高垒深堑;可彭城?城不高、墙不坚、兵不满万!我楚军若连它都啃不下来,还配称什么‘楚’字?” 底下静了一瞬,旋即炸开吼声: “拿下彭城!拿下彭城!” 有人啐了一口血沫,有人把刀鞘往地上一顿……虎牢关丢得起,彭城丢不起。汉军能取虎牢,楚军若连彭城都拿不下,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今日不破城,谁也不准撤!违者,立斩!” 话音未落,前排士卒已举矛顿地,金铁交鸣如雷滚过。 李密站在侧后,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颔首低语:“楚公确有统军之能。” 他向来不轻易赞人,这话出口,已是极重。 赵怀义接口道:“除汉王外,目下诸雄,能稳住军心、激出战力者,不过三两人。楚公,算一个。” 彭城东门城楼。 周法尚靠在垛口边,甲叶沾着灰,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糟了。”他忽然吐出两个字。 第362章 豫州一半,兖州一半? 副将刘纲倚着女墙喘气,嗓音沙哑:“将军,还能守得住么?” 他望向城下……黑压压的人潮正重新列阵,鼓点已起,比先前更急、更狠。 这些天,楚军攻了十七次。守军死伤过半,箭矢将尽,连滚木都削薄了三寸。 “撑住……援军快到了。”周法尚说。 这话他说过六回。连炊事老兵都能接下半句。 “援军?”刘纲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或许真有,只是不知,他们能不能活到看见旗号的那一刻。 “嗯。”周法尚没接话。 城若失,徐州门户洞开,再无回旋余地。 “杀……!” 杨玄感抢过亲卫手中长刀,刀尖朝前一指,率先迈步。 “杀!杀!杀!” 楚军轰然涌动,如决堤之水扑向城门。 人人眼中赤红,拼的不是力气,是最后一口气。 城头火油倾下,楚军盾牌齐举;云梯刚搭上墙,已有十数人攀着绳索猱升而上。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面楚字旗已插上西段城墙。 …… 司州,襄城郡,大留山北麓。 一名锦衣卫千户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骆大人,查实了。紫阳真人确在山中,随行者约十余人,皆自上党郡而来。” 骆安抬眼:“带人去,活口要问清楚,问完再处置。” “喏。”千户起身便走。 牛盖……原是山匪头目,现为锦衣卫百户……率二十名部下入山。 不搜林、不翻谷,直扑情报所指的断崖石窟。 “围住四面,一个别漏。” “喏!” 山风忽紧。 几名青衫汉子从林间疾奔而出,为首者正是段志感,衣襟撕裂,左肩渗血。 “汉军锦衣卫来了!”一人嘶喊。 “这鬼地方,他们怎么摸得这么准?”段志感咬牙。 他们昼伏夜行,连生火都用湿柴,竟还是被盯上了。 “先散开!别聚一块!”他喝道。 话音未落,林间弓弦轻响。 “嗖……” 一支短弩钉入他后背,力道极大,人踉跄扑倒,喉头一甜。 “我们没犯律条!也没通敌!”他伏在地上,嘶声问,“凭什么抓我们?” 牛盖踱步上前,靴底碾过枯枝,锦袍下摆拂过草尖:“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李唐派来的,还问凭什么?” 牛盖一把抽下插在对方后背的短刃,那人顿时惨叫出声。 “我们到司州只是寻人,大人怕是认错人了。” 段志感一听对方点明身份,又扯出李唐二字,心头一紧,迅速接话。 不能应承。锦衣卫惯会设套,谁晓得这是不是试探? 四公子的事,半句也不能漏。 “嘴硬的,比你多得多。进了我锦衣卫的牢房,骨头再硬,也得软下来。” 牛盖语气平直,没起伏,也没看段志感一眼。这种场面,他早见惯了。 “你……要干什么?” 段志感喉结一动,声音发紧。 这人竟不逼供,也不恐吓,反倒笃定得很……仿佛他迟早会开口,只差个时辰。 “押走。关一处。” 牛盖抬手一指,手下即刻上前,架起段志感与其余几人。 不说?无妨。牢里自有法子教人开口。 “喏!” 锦衣卫动作利落,拖人、锁链、上镣,一气呵成,押向司州锦衣卫衙门。 “我们真就只为找人,何至于此?” 这是李唐派来襄城郡一众人心里共有的疑问。 “先审实情,再报千户。” 牛盖边走边想,脚下不停,跟上了前头押人的队伍。 …… 荥阳郡,开封城。 苏威代表大隋,再度登门。 “苏大人,前日所言,我方立场未变。” 长孙无忌开门见山。语调比上次更沉,字字压着分量,没有绕弯余地。 “前日回陈留,已面奏圣上。其余妃嫔可暂留,唯皇后……” 苏威只得搬出天子名号。 “苏大人,你和上回,倒是一模一样。” 长孙无忌不答允否,只反问一句。 “长孙大人先前提过,但皇后乃天子正配,礼制所在。” 苏威听出对方已生倦意,却不得不把话说完。 皇帝亲口交代:此事若不争,回来难交差。 “既然苏大人执意如此,本官也直说……无可商议。” 长孙无忌目光不动,语气干脆。 他明白这是隋帝授意,但职责所在,该拒则拒,不必为难对方,亦不必留余地。 “那……豫州之事,咱们再议。” 话至此处,再僵持已无益。苏威略一停顿,转了话锋。 “原是要你们让出兖州、豫州两地。为表诚意,单让豫州足矣。” 长孙无忌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豫州幅员辽阔,全让确有难处。若肯让出一半,我方可立即拟文。” 苏威按皇帝密令,顺势递出第二步。 这事比皇后更易谈,也更有周旋余地。 “不行。豫州全境已是底线,今日还要削?” 长孙无忌摇头,斩钉截铁。 “不如折中……豫州让一半,兖州让全境。” 苏威忽而想到此策,脱口而出。 兖州三面被隋军围困,汉军接手不过虚占,日后收复也容易。皇帝听了,不至于震怒。 “苏大人,怕是忘了自己站的是哪一边。”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 豫州富庶,扼守司州东翼,粮赋兵源皆重;兖州孤悬于外,形同飞地。拿后者换前者?他岂会点头。 “这……” 苏威一怔,猛然记起连败两阵,家眷尚在汉营手中。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本官也只是想让谈判顺畅些。” 他很快稳住声线。 “我方既开条件,自是为推进议事。” 长孙无忌顺着他的话锋,轻轻一推,便将主动权攥得更牢。 “那……豫州一半,兖州一半?” 苏威再试一策。 各让半境,总好过全盘落空,至少能保几分体面。 “两地往返,耗时费力。豫州,我方也不要了。” 长孙无忌忽然松口,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他就是要看对方急切,再趁势翻盘……豫州,汉军志在必得。 第363章 难保他们不留手? “长孙大人答应只取兖州?” 苏威心头一热,话未细想便冲了出来。 “改了。请让出荆州全境。” 长孙无忌眼皮未抬,声音平稳如常。 “长孙大人……” 苏威脸上的喜色刹时冻结。 荆州控长江中游,通南北,富甲一方,又毗邻扬州……汉军若得此地,等于掐住了大隋东南咽喉。 坏了! 他指尖微颤,这才醒悟:自己步步退让,反把对方逼出了真正图谋。 “贵方既无诚意,左右推托,本官只好另择要地。” 长孙无忌心底轻哂,面上不显。 这场面,已由不得苏威再打太极。 “不不,长孙大人误会了。本官只是列几个选项,供贵我双方参详。” 苏威语速加快,补得极快。 若真把半个荆州让出去……皇帝怕是连诏书都不必下,直接赐他一杯酒。 “哦……原来如此。” 长孙无忌颔首,却不再接话。 只等苏威把那句“我方愿让出荆州”亲口说出来。 …… 长孙家的,真不好对付。 苏威喉头微紧,指尖在袖中悄然一缩。 他清楚,长孙无忌没开口,就是在等他先松口……这一局,从落座起便已失了先手。 “长孙大人,”他顿了顿,声音平直,“本官反复权衡,还是你先前的方案更妥当。” 屋内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眼底浮起一丝纹丝不乱的笑意:“苏大人果决,那豫州,就请贵方全数让出。” 话音未落,已是定局。王上交待的底线,至此踩实。 “好,让出豫州。”苏威应得干脆,心里却沉了一截。 谈判未止。长孙无忌接着道:“接下来,议一议撤出与接管的时限。” 苏威翻开案前册子,略一扫:“军伍、吏员、文书、仓廪……一应交接,十日为宜。” 他嘴上说着,心下却疑:十日?真要清空一州,五日足矣。 “四日。”长孙无忌伸出四指,“军队、官吏,四日内撤尽。” “人马器物众多,长孙大人连这点余地都不肯留?”苏威直问。皇命第三桩事,若再落空,回朝难交代。 “我军同步入豫。”长孙无忌语速未缓,“你们撤一郡,我们进一郡。” 苏威眉峰一跳:“这怕不妥。” ……若汉军借机突袭殿后之师,后果难料。 “每郡交接,皆由双方监押,文书互签,卒不过千,甲不逾百。”长孙无忌补了一句。 苏威略一思量,点头:“可行。” 长孙无忌当即取出协议:“请苏大人过目。” 苏威接过,又递来己方所拟一份,两相对照,逐条核验。 笔吏早按谈妥之项填毕,字字无歧义,句句有凭据。 纸页翻动声轻响,墨迹未干,朱印已备。二人提笔落名,印泥鲜红,压在白纸正中……自今日起,生效。 苏威收笔时,指尖停了半息。 豫州,真就这么交出去了。 大隋坐拥九州,竟被逼到割让整州的地步。若非亲历,他断不信。 “苏大人,今日可愿小酌几盏?”长孙无忌笑意舒展。 一州之地,既得,便已是实利。 “改日,本官做东。”苏威起身拱手,“尚需返京复命。” “那便候着苏大人登门。”长孙无忌还礼,“送一送。” 二人并肩而出。身后,书吏捧册,录事执笔,步履齐整,无声跟上。 开封城下,彼此作揖。 长孙无忌回府不久,曹封即召集群臣于正殿。 曹封端坐主位,袍袖轻拂:“长孙卿,细说经过。” “王上,诸位同僚,”长孙无忌立定,声朗而稳,“经两轮议定,隋室允诺让出豫州,限十日之内撤尽;为防生变,我军随撤随进,一郡一接,郡郡清点。” 徐世绩抚掌:“苏威老成持重,今日也折在长孙兄这张嘴上。” 苏定方攥拳击掌:“整州入手!一兵未动,豫州归我!” 薛轨接口:“隋人让得痛快,未必甘心。防着些,总没错。” 曹封颔首:“何时启程接管?” “明日即始。”长孙无忌答得笃定。 曹封转眸向武列:“岳卿,兵力如何调度?” 岳飞出列,抱拳:“凉州三万,已抵荥阳;并州南部四万,亦至荥阳;司州抽调一万,同集于此。” 杜如晦低声接道:“八万常备军,足镇豫州全境。” 尧君素默默点头。 ……各州兵马原就绷得极紧,此番对调,才知底牌之厚。 更不必提,司州在西,襄阳在南,两翼俱固。豫州一握,扬州侧背顿露,兖州腹地亦悬一线。 “司州兵力更厚实,南下荆州的条件已然成熟,东线防务压力也明显减轻。” 李靖清楚眼下接手豫州的好处。 许昌至襄阳一线,如今有豫州顶在前头,能腾出不少兵力。稳住豫州局面的同时,还能主动向荆州施压。 “好,八万常备军。” 曹封点头应下。 这个数足以守住豫州,哪怕暂不进攻,亦无后顾之忧。 “王上,臣听长孙大人讲,隋军需十日方能撤尽,其中或有蹊跷。” 杜如晦一直琢磨这事,终于开口。 “难保他们不留手?” 有人接话,众人随之凝神。 照常理,撤军清点、交接、移营,五日足矣,拖到十日,确有反常。 “先接管首郡,若有异动,即刻交涉。” 曹封略一停顿,道。 “王上所言极是。先发正式照会,若再出状况,条款重议。” 长孙无忌早有准备,顺势补上一句。 那“重议”,自然是以豫州为筹码……让一步,换更多。 “准。” 曹封未加思索。 “隋室有何盘算,尽管使出来。大不了再谈,价码更高些。” 李靖神色不动,甚至略带期待。 隋朝文武家眷尚在掌控之中,一日未完成交接,主动权就仍在己方手里。 见招拆招,本就是分内之事。 “正合我意。” 徐世绩接口,语气干脆。 厅中一时轻笑响起,自然又笃定。 “……” 不是隋帝与虞世基太弱,而是眼前这班人,确实难缠。 “明日起,豫州接管事宜,由岳卿、薛卿主理。” 曹封沉吟片刻,定下人选。 “王上信诺如山!” 第364章 他们……察觉我方意图了? 薛轨一听自己在列,心头一热……有仗打,便是实打实的差事。 “诺。” 岳飞应声出列,步履沉稳;薛轨紧随其后,难掩兴奋。 “班师回朝前,寡人拟留一文一武,坐镇洛阳,兼理司、豫两州。” 话音刚落,曹封又抛出一桩要事。 “来了!” 众人呼吸微滞。 留下,是信任,是历练,更是跃升中枢的跳板。 “臣以为,长孙大人堪当此任。政务熟稔,条理分明。” 尧君素直言。 “杜大人亦可。经事多,识局深,担得起。” 徐世绩补了一句。 杜如晦虽常伴君侧,但大小事务皆经其手,调度从容,从未失措。 “诏:擢长孙无忌为参知政事,总领司、豫两州政务。” 曹封目光扫过舅子,语调平实。 参政之职,位高权重,副长史空缺一事,暂且不论。 “臣长孙无忌,谢王上隆恩!” 长孙无忌躬身,气息略沉,却掩不住眼底光亮。 “长孙大人德才俱备。” 杜如晦淡然颔首,毫无波澜。 资历、功绩、亲信之重,此人确为首选。 “并州南部至今,再到司州诸务,多赖长孙大人料理。” 徐世绩点头,语气笃定……他早见过此人办事,不靠虚名,只凭实效。 “王上,司、豫两州军务,岳将军最妥。” 薛轨脱口而出,话里带着敬重。 “李将军屡破强敌,唐、隋皆败于其手,亦足堪重任。” 苏定方接着开口,公允持平。 镇守两州,非统帅之才不可,他没偏私,只论本事。 “诏:授岳飞大都督衔,专掌司、豫两州兵事。” 曹封目光掠过二人,终作决断。 非薄李靖,实因岳飞之稳、之严、之信,恰是此刻所需。 “诺。” 岳飞上前,双手接令,肩背挺直如松。 “鹏举留下,也好。” 李靖心中了然……他愿随王上征伐四方,而两州安危,唯岳飞一人可托。 汉军已非昔年孤悬一州,司、豫在握,将扩至三州半,根基渐厚,容不得半分疏漏。 “豫州交接毕,薛卿赴隋军接壤一线驻防;尧卿,守荥阳。” 曹封目光转向二人。 “诺!臣等遵命!” 尧君素自副将转正,薛轨防区扩大,二人齐声应下,喜中带愧……位子抬高了,肩头也更沉了。 “其余臣工及各王牌军,即返洛阳。豫州交接完毕,全军班师。” “负责接管者,即刻启程。” 曹封收束诸事。 “诺,臣等无异议。” 战事已歇,议程已尽,该回了。 “散朝。” “恭送王上。” 曹封迈步前行,群臣依序退下。 “王上,司州锦衣卫镇抚使骆宾王求见。” 杜如晦快行两步,低声禀道。 “唤骆卿来。” 曹封脚步未缓,已知所为何事。 襄城郡大留山近日出现一批形迹异常之人。 “诺。” 杜如晦当即转达。 “臣见过王上。” “免礼。” 骆思恭快步走近,依制行礼。 曹封立在湖畔,目光掠过水面游动的鱼影,开口道:“说。” “禀王上,大留山所现之人,系李唐二公子李世民所遣。” “为首者名段志感,奉命寻访紫阳真人,意图为李元霸续命。” 骆思恭将所获情报一一陈明。段志感未及周旋,便尽数吐实。 “找紫阳真人救李元霸?迟了。” 曹封语调平直,未见波澜。但“迟了”二字出口,分量已足。 “李元霸为护其兄,伤势崩坏,眼下只余一口气。” 杜如晦略一颔首:“王上早有断言……此症无解。纵以奇药续之,亦不过多拖数日。” “处置掉。” 既知来意,再无留用之需。那些人,连搅局的资格都不够。 “诺,臣告退。” 骆思恭应声而退。 稍后,杜如晦复述开封会谈情形:“隋使屡提萧皇后,长孙大人寸步未让。” “中间曾议半个兖州、半个豫州作交换,亦被拒。” “长孙卿做得妥当。” 曹封神色未变。萧皇后与张尹二妃不同……前者是正宫,是名分所系;后者未承恩宠,放或不放,皆无碍大局。 同一时辰,苏威率隋使团返抵陈留。 未及向朝臣通报,杨广先召其入院密谈。 那是一座寻常院落,青砖素瓦,无多余饰物。 苏威躬身揖礼:“老臣见过陛下。” “免礼。皇后之事,如何?” 语气克制,却压不住底下的沉滞。他早知结果,仍要亲耳听一句。 “回陛下,此事未果。老臣无能。” 苏威垂首,姿态放得极低。皇后非寻常嫔御,乃天子元配,失之即损国体。 “曹封!” 杨广终于绷不住,指节重重叩在案沿。 放归文武家眷,独扣皇后不还……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当面削面。 总有一日,这笔账,必亲手清算。 “此汉王行事,殊无体统!” 虞世基立于侧,忍不住出声。 苏威暗自舒气……陛下未斥责,便是过了第一关。 “陛下,或尚存一线转机。” 虞世基忽而抬眼。 “讲!” “遣侯官精干,潜入司州,单取皇后一人。” 他没绕弯:“上次司州侯官覆灭,因不知锦衣卫已布防。今若专事一人,隐秘突入,胜算不小。” “好!虞卿所言极是!” 杨广眼中骤然亮起。 “只救皇后一人,确可为之。” 苏威立刻接口,顺势附议。 正愁如何缓陛下面色,此策恰如雪中送炭。 “即日起,调兖州、青州两处侯官精锐,赴洛阳接应。” “十日内,务必成事!” “陛下,人选由谁担纲?” 苏威适时追问。 “兖州侯官主事带队。” 杨广略一思忖即定……须得熟地、识机、敢决断之人。 “诺。” 此事向来由虞世基统筹。 “苏卿,此事你从未听过。” 杨广目光落定,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 皇后不归,已是朝廷软肋;若风声外泄,更成天下笑柄。 “陛下,老臣今日未曾入此院,亦未闻一字。” 苏威答得干脆,不辩不疑,只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再说撤军。”杨广话锋一转,“汉军可允我方所议?” “回陛下,十日之期不变。但汉军坚持:我撤一郡,彼即接管一郡。” “老臣力争全撤毕后再交割,对方不允。” 苏威说得明白,也悄悄点出自己已尽力斡旋。 “他们……察觉我方意图了?” 虞世基脱口而出。 “未必。”杨广摇头,“是有人早备着这一手。” 原定计策落空,他并未动怒,只觉棘手。 汉军中确有能者,且毫不托大。 第365章 楚公,不如明日一早再动身? 此念一生,覆灭之心更坚。 “如此,我方难施手脚?” “施什么手?” 苏威抬眼,望了望杨广,又扫过虞世基:“照约而行,不生枝节。能多带出多少,就在汉军默许之内,尽最大数。” 话音落地,院中无声。 只有风拂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汉军已有防备,杨广只得改取折中之策。 物资无法尽数清空,但也不能叫汉军顺风顺水。 “皇帝与虞大人,确是稳妥。” 苏威听到这话,心口一松。 只要不越界、不出格,汉军便无由重开议价。 “苏卿,去传召文武百官。” “诺,陛下。” 奉命而出,苏威步出陈留这处小院,袍角掠过门槛。 “待豫州交接完毕,朕亲赴前线……先平楚军。” 此话只对近前两人讲。 “陛下所谋甚当。天下诸方,该明白大隋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虞世基应声附和,却刻意绕开了“汉军”二字。 “正是如此。”杨广颔首,力道沉实。 眼下斗不过汉军,连楚军都摁不住,成何体统? “走。” 二人并肩而行,朝朝会之所去。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龙椅侧畔落座未久,群臣已列班齐整。 “苏卿,把议定之事,向诸位说清楚。” 杨广目光扫向文官队列。 “诸位,与汉军使节交涉已毕……” 苏威踏前半步,声音平直:“大隋让出豫州全境,十日为限;汉军同步释还我方家眷。” “家眷要回来了?” 宇文化及喉头一动,肩头骤然轻了。 结果既定,人就平安。其余皆可不论。 “再过几日,就能见着阿兄,还有祖母她们了。” 苏亶低声接了一句。离家太久,话音里没带波澜,却有分量。 “呼……总算放人。” 众人齐齐舒气,神色松弛下来。 “拟诏:命豫州守将麦孟才,依公文流程撤军。” 杨广开口,语调低了几分。 豫州,是割出去的。 “诺,陛下。” 苏亶提笔应下。 “罗卿,你随行督办撤军事宜。” 杨广补上一句。麦孟才未必心服,须有人坐镇。 “臣遵命。” 罗艺拱手,动作干脆。 “虞大人说得对,谋定而动,不生枝节。” 虞世基点头,语气寻常,像在说今日天气。 拖得越久,越不利。汉军不急,他们耗不起。 “明日起办交接。诸卿各司其职。” 连日操劳,杨广嗓音微哑。 “诺!” 众臣应声而退,步履轻快。 唯独罗艺落在末尾……他家人不在洛阳,在幽州。 …… 徐州,彭城。 城头尸横枕藉,血浸砖缝。 杨玄感立于垛口,望向残阳下的焦土:“彭城,果然是块硬骨头。好在,如今归我了。” 打别处尚可,唯此一城,折损最重。 “总算是拿下了。”李密抹了把额角灰汗,绷紧多日的脊背终于松了一寸。 他们抢在隋军撕开少将军防线前,叩开了这座坚城。 “有了彭城,咱们才算站稳脚跟。”赵怀义搓了搓手。 “周法尚、刘连纲何在?”杨玄感转身。 “楚公,周法尚殁于破城时;刘连纲被活擒。”李密答得利落。 “可惜。”杨玄感顿了顿,“把刘连纲带来。本公有话问他。” 若周法尚活着,倒是个守城的好手。 “诺。” 李密转身下去。 “楚公可是要问扬州、江都两处兵力?”赵怀义试探。 “不错。”杨玄感不遮不掩,“他俩自扬州来,必知虚实。” “可我军现下,能守住彭城已是不易。” “先摸清底细。”杨玄感望着远处烟尘,“扬州若空,便动;若实,则缓。” 赵怀义点头,不再多言。 “楚公,人到了。” 李密领兵押来一人,铁链微响。 “见了楚公,还不跪?” 几名士卒推搡,甲叶铿然。 “杨玄感!逆臣贼子,竟敢反隋!” 刘连纲双膝触地,颈项仍挺着,骂声嘶哑。 李密抬手欲斥,却被杨玄感抬指止住。 “你拼死守城,到头来,朝廷可保你性命?” 杨玄感垂眸看他。 “圣上自会明察!治罪的,是你!” 刘连纲仰起脸,满是血污,眼神却亮得灼人。 他没降,没逃,死守到底……这便是他的凭据。 该死的人,从来不是他。 “彭城丢了,你没随周法尚将军殉城,倒还活着?” 杨玄感冷笑一声,像听了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我……” 刘连纲刚张口,便僵住了。 彭城失陷、主将战死……这桩事,他逃不过,也辩不得。 “楚公一出手,就掐在要害上。” 李密扫了一眼,心下已明,不必再动手,只由衷赞了一句。 “说吧,扬州与江都,眼下各有多少兵马?” 杨玄感直问关键。 “除开调往东都勤王的部队,扬州尚有四万常备军;江都则驻有两万骁果卫,另加一万正规军。”刘连纲终于松口。 “七万人?!” 赵怀义一怔。本以为扬州空虚,不料兵力如此厚实。 “那是隋帝南边的陪都,当年还是晋王旧营。” 李密面色微沉。七万精锐,哪怕抽走一部分去辽东、再分兵勤王,余下的仍是硬骨头。硬啃,啃不动。 “扬州暂不可动。先稳住防线,挡住隋军反扑,才是当务之急。” 杨玄感当即定调。 好在徐州已在掌控之中,否则还得提防扬州兵马趁虚北上。 “带下去,妥当安置。” 对方交出了实情,杨玄感无意折辱。 “诺,楚公。” 几名楚军应声记下。 “谢了。” 刘连纲没想到能活命,低声一应。 “楚公,徐州全境已定,该即刻出兵接应少将军。” 李密顿了顿,又补一句:“扬州方向,也得盯紧。” “李大人说得对。隋军若寻隙而动,必是大患。” 赵怀义点头附和。 “玄邃留下镇守此地,本公才放心。” 杨玄感望向李密,“我亲自去前线。” 徐州既下,只需固守即可。留一个靠得住的人坐镇,后方才能无虞。 “诺,属下必守此地不失。扬州若来犯,必击退之。” 李密语气沉稳,毫不含糊。 “怀义,出发。” 隋军压境在即,杨玄感顾不上歇息。 这一仗赢了,楚军才算真正扎下根,往后才有立身之基。 “楚公,不如明日一早再动身?” 赵怀义迟疑道。 第366章 少废话!不走? “不必。玄邃,此处交给你。” 杨玄感摆手,转身便走。 “诺,定不负托。” 李密抱拳肃立。 杨玄感随即率赵怀义及一队亲兵疾行出城。 赵怀义快步跟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省了。 至于向汉王求援?刚打完仗,彼此疲敝,哪还开得了这个口。 李密目送人影远去,默然立于城楼。 这一仗,活命与否,全看防线能不能扛住。 只要顶住,扬州一时难下,兖州、青州便可徐图之。 …… “什么?我部撤出豫州?!” 汝阴郡寿春城内,麦孟才盯着公文,手背青筋绷起。 “正是,麦将军。” 罗艺立在一旁,语气平直。 “罗将军,你们究竟怎么打的?竟逼得我军弃守豫州!” 汉军是他杀父仇家,他守豫州多年,岂肯轻易让出? “麦将军,请慎言。”罗艺眉峰一压,“谁愿失地?谁想至此?” 他官阶本高于麦孟才,话里已带三分冷意。 “是我失言,罗将军见谅。” 麦孟才深吸一口气,低头致歉。 “无妨。撤军事宜,还请速议。” 罗艺略一颔首,不再追究。 “先从淮阳郡撤起吧,那边紧挨司州许昌。” 麦孟才摊开地图,指尖停在宛丘,声音干涩。 他不想走。可圣旨已下,大隋接连败绩,他不敢抗命,更不敢赌朝中诸公的怒火。 “可行。” 罗艺没异议。只要按时、完整撤出,其余皆可商量。 汉军那边,已答应放回大批将士家眷……前提是,不刮地三尺。 “罗将军,请。” “麦将军,请。” 二人并肩出府,马蹄踏过寿春长街,直奔淮阳郡宛丘。 …… “什么?不战而退?” “汉军还没到,自己先跑了?” “这是把豫州白送给敌军?!” 消息传开,军中哗然。 麦孟才策马巡营,耳边尽是低语抱怨,胸口闷得发疼。 “本将也不想。” 他喃喃自语,却无人听见。 罗艺却不管这些,只勒令士卒:“粮秣器械,尽数装车,手脚利索些!” 该搬的搬,该毁的毁,但绝不越界……汉军划出的底线,一步都不能踩。 …… 扶沟城外,岳飞立马横枪,目光落在淮阳郡方向。 “岳将军,这可是天赐良机。” 薛轨策马近前,笑意难掩。 隋军未战先退,豫州拱手相让。隋帝这次,确是伤了元气。 “地盘扩了,人马多了,粮草足了……仗,就好打了。” 岳飞抬鞭,指向远处烟尘初起的官道。 目视前方动静,岳飞微微蹙眉。 自踏入司州以来,首战告捷,再到眼下这一役,战果确是扎实。 “等拿下豫州全境,再取益州半壁,我军便足以立足。” 薛轨想到益州战局,心头微热,话音里带出几分笃定。 “连我们也得撤?” “照这么走,官衔怕是要削,弄不好直接革职?” “大隋这是怎么了,竟被逼到这步田地?” 隋军将士尚在惊疑,一众世家出身的文吏却已低声议论起来……自己的印绶、品阶、差遣,还能不能保住? “少废话!不走?命自己担着。汉军可不是吃素的。”麦孟才嗓音干涩,语气生硬,显是心气郁结。 “不至于吧……” 众人面面相觑,声息渐低。 留下?汉军肯认旧职么?还是得从伍长、队正做起?谁也拿不准。 “先看看再说。”有人低声道。 “去传话,准阳郡可让汉军入城。”麦孟才声音发沉,像压着块石头。 “喏。”一名校尉领命而去。 罗艺见状走近,拍了拍他肩头:“麦将军,想开些。走吧,下一处还等着呢。” 他目光扫过身后长龙般的队伍……旗甲、车仗、驮载粮秣的骡马,皆已整备停当。 “嗯。”麦孟才应了一声,转身再望了一眼准阳方向,抬步前行。 “撤出!” 号令一落,全军开拔,朝兖州而去。 此非孤例。此后每退一郡,皆如是:先遣使通禀,再逐次撤尽,汉军随后接防。 那名校尉抵达两军交界处,抱拳道:“诸位将军,准阳郡已空,可入城接管。” “前军先行,入郡布防。”岳飞未多言,只点出精锐两万。 “喏!”薛轨即刻率部挺进,所部为调换过来的常规军,步稳阵齐。 “吱呀……” 城门次第开启,汉军第一批士卒踏进豫州地界,列队入城,登楼守垛,清点库房,安顿街巷。 无伏兵,无迟滞,隋军撤得干净利落。 “余部跟进。”确认无虞,岳飞下令。 “喏!” 六万大军随即开拔,铁甲映日,旌旗连绵,尽数进入豫州腹地。 岳飞抵宛丘,与薛轨汇合。 “岳将军,隋军将府库搬得极尽,粮秣器械十去其九。”薛轨直陈所见。 “剩多少?” 岳飞语声平直,却透出一丝冷意……这手笔太利索,倒像是刻意留白,引人起疑。 “不足原储一成。若真要全数运走,十日都不够他们周转。”薛轨答得干脆,眉间隐有鄙夷。 “市面粮价如何?百姓口粮可遭哄抢?” “末将查过宛丘及周边数城,坊间米价平稳,仓廪未见异常囤积,亦无强征强购之象。” 这事他早想到了。接管不是夺城,而是扎根。豫州要稳住,才能变成实打实的根基。 “他们还算明白分寸。搬空也罢,司州大仓足支三军两年。”岳飞略顿,“若敢动民食,即刻止步,报王上定夺。” “岳将军说得是。”薛轨点头,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若隋帝真行此昏招,长孙大人怕又要动身赴开封,新约条款,或可再压一压。 “走,往下个郡。” “喏!” 此后数日,汉军步步前推,隋军节节后撤,交接如流水,无声而有序。 荥阳至洛阳不过咫尺之遥。八万精锐主力陆续抵洛。 “恭迎王上回銮!” 徐世绩率留守官吏立于城门内侧,依礼迎候。 曹封略颔首,未多言语。 第367章 啊……班师回朝?那妾身 “入城!” 号角起,铁骑分列,步卒续进,一支支王牌军按序穿门而入,甲光粼粼,肃然无声。 “汉军胜归了!这么多人进城……” “本就该赢。这般军纪、这般气象,哪是旁人比得了的?” “不知日后政令如何,咱们日子好不好过?” 百姓记得此前变故,反倒多了几分盼头。 墙根底下,虞世南耳尖一动:“外头响动不小,莫非我大隋兵马杀到了?” 话音未落,几家隋室文武的家眷已纷纷凑近土墙,侧耳细听。 “不像。”裴蕴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语气沉静,“没厮杀声。” 若真是隋军破城,喊杀震天、火起四野才是常理。如今只有蹄声、甲叶相击、军令传呼……分明是整建制回师。 “不是?”虞世南一怔,其余人也跟着静了。 “你们听……比往日更静,反倒像……城中自有章法。”裴蕴缓缓道。 众人屏息再听,果然,风里飘来的,是整齐的步点、短促的号令、城门开闭的轧轧声。 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汉军回来了……打了胜仗……那我们……” 虞世南喉头一紧,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必说完。意思都懂。 离死,不远了。 这是隋室文武家眷们心底共通的念头。 “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话没出口,裴蕴已从众人低垂的眼角、僵硬的指节、屏住的呼吸里读出了答案。 眼下能多活一日,便算一日。别的,做不了主。 “莫非……是陛下到了!” 偏殿深处,萧美娘听见廊下脚步杂沓、甲叶轻响,身子倏地一挺,眉梢扬起。 可只一瞬,她又松了肩。 那声音太齐、太稳,不似溃兵奔逃,亦无刀剑相击的乱响……皇帝始终没打进来。洛阳仍被围得铁桶一般。她出不去了。 “皇后,女官刚传来的信:王上大捷,已班师入城。” 张顾影踏着细步进来,裙裾微漾,语声清亮。 “这回,总算能见着王上了。” 尹挽云接上一句,唇边带笑,指尖还捻着半截未拆的绣线。 她们侍奉的这位王上,胜一场,她们的饭食就稳一分;胜两场,连宫人递茶都多了三分恭敬。若汉军败了,她们连这偏殿的门坎,怕都迈不出去。 “当真?” 萧美娘垂眸,指甲轻轻刮过袖口金线。 消息坐实,那点刚浮起来的指望,像被戳破的灯罩,噗地熄了,只剩灰冷余烟。 “自然是真的。”张顾影抬眼,“盼着王上头一个来我这儿呢。” “你倒抢得快。”尹挽云笑出声,“该是我们俩一道。” “嗯,也是。”张顾影没争,只把袖子理了理。两人同进同出惯了,真排起次序来,反倒费劲。 萧美娘忽然抬头,丹凤眼里没了光,空落落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不知往后该往哪站,也不再等谁来拉一把。 ……皇上的援兵,不会来了。 “禀王上,并州南部诸军的冬衣、棉甲,已分批运抵洛阳。” “另有多余匠户,正调拨去制炮弩、修战船。” 徐世绩在府中议事厅首列开口,声线平直,不带起伏。 “办得好。” 曹封颔首。粮械足,兵马才不动如山。这话不必多说,他一点头,便是最重的赏。 “谢王上。” 徐世绩垂手而立,腰背未弯,神情未变。功劳不是用来挂嘴上的。 “南部八万军配齐棉甲,司州防务压力便松了一截。” 杜如晦听罢,顺势接话。缺口收窄,账面已看得见底。 “眼下要务不在造新器,而在稳豫州。”苏定方插言,“八万接管军,需即刻披甲。” 先前清点,只含司州与并州南部,豫州尚未入册。 “徐卿,先紧着这八万人备甲。”曹封下令。 虽已委任舅兄总揽,但交接未毕,旧职照旧。 “诺。”徐世绩应得干脆。 “岳将军已控准阳、汝南二郡,下一处,将取豫州治所。” 李靖报完进展,顿了顿,等曹封发问。 “隋室近来有何动静?” “回王上,粮秣器械尽撤,百姓仓廪未动,市面柴米油盐,照常买卖。” “他们心里有数。”长孙无忌嘴角一牵,“真抢光了,百姓骂的是隋帝,不是我们。” 隋营里不乏明白人,收拾残局,也讲究分寸。 “可惜没多抢些。”徐世绩略一叹。 “徐大人不必叹。”尧君素接口,“豫州全境归我,已是实打实的地盘。” 白捡一州,何须可惜? “徐卿,自今日起,政务移交长孙卿。”曹封转向右侧。 “臣必全力襄助长孙大人。”徐世绩拱手,语气诚恳,毫无滞涩。 能接手司豫两州庶务,已是难得历练。他只觉肩头一沉,心却踏实。 “从政之路,自此真正铺开。” 长孙无忌心头一热。荥阳那回是试水,如今才是实职。妹夫兼王上给的路,他一步不敢走歪。 他在汉军中的分量,早不是初来时可比。 ……司州、豫州,得稳住。 他攥了攥拳,指节微响。 “哈哈!我汉军越打越壮,灭隋,只是早晚!” 李存孝朗声一笑,震得梁上尘微扬。 “李将军说得是。”苏定方点头,“天下之势,已在吾辈手中。” 局势明摆着,无需多言。 “诸卿各自准备,三日后班师。” 曹封起身,袍角一拂,议事即止。 “诺!” 众将齐应,声如贯一。 他转身便走,径直往侧院厢房去。 杨雨纤正坐在亭中缝一方帕子,见他进来,立刻搁下针线,起身敛衽。 “妾身见过王上。” “免礼,坐。” “是。” 石凳冰凉,她坐下时裙摆稍展,未多言,只等下文。 小环守在院门之外,未召不入。 “寡人在洛阳,留不过三日。” 曹封声音不高,像讲一件寻常事。 “啊……班师回朝?那妾身……” 第九十章 话说到一半,杨雨纤忽然停住。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念头不合分寸。 班师回朝,便是回长安。若能随行,她自是心向往之。 可夫君既已定下让她留驻洛阳,那便只能留在洛阳……不添乱,不越界,不教他为难。 “班师之时,随寡人同返长安。” 曹封见她垂眸敛容,神色如常,唇角微扬,只轻轻一颔首。 “嗯?啊……王上说,一道回长安?” 第368章 这就是你当年举旗时的骨头? 杨雨纤起初未听真切,待反应过来,眼底倏然亮起,声音也轻快了几分。 “不错,你没听差。” 他望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微张的唇,语气不自觉放得更缓了些。 侧室也好,其余妃嫔也罢,但凡识大体、懂进退,自有恩宠在。而杨雨纤,素来灵透,又肯用真心,自然多得几分照拂。 “妾身谢王上。” 前番带她赴宴,今又许她同行归京……心口像被温水浸过,软而满,踏实得发烫。 “王上,有件事……妾身先前写了封家信,一直忘了禀报。” 她垂下手,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边,神态像极了幼时打翻墨砚后站在父亲书房里,等着落下的那一句训斥。 信中夹带军情密报,本是寻常事;可落在旁人眼里,难保不被曲解为窥伺王上行止。 “此类家信,不必报备,亦无需请示。” 曹封语气平直,未带半分迟疑。 锦衣卫的情报网早已铺开,他对她的性情更是一清二楚……若真存监视之心,当初就不会允她入洛阳,更不会许她近身侍奉。 “王上,妾身……” 她喉头微哽,一时语塞。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比任何赏赐都沉,比任何褒奖都暖。 大哥将她嫁入汉军,原是托付,如今看来,却是成全。 早先那点隐晦的不甘,此刻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雨纤。” 他抬手,掌心稳稳落在她肩头,稍一用力,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嗯。” 她应得轻,靠过去时,额头几乎蹭到他肩甲边缘。宽厚,沉实,带着久经沙场却未染戾气的安定感。 她想,自己确是极幸运的……遇见他,留在洛阳,站在此刻的光里。 …… 偃师县衙。 魏征端坐堂上,朱砂笔悬于案前,尚未落判。 “王伯当、谢映登等聚众酗酒,强夺民女,捕快到场查问,反遭辱骂殴打。” 他目光扫过堂下,声线冷硬,“传人证。” 两侧肃立者,为首是尤俊达,身后丁天庆率数名捕快按刀而立。 “大人所言句句属实!”那日险遭凌辱的女子上前一步,手指微颤,“他们伸手就抓我胳膊,若非差爷及时赶到……” 话未说完,眼圈已红。 “我们错了!求大人宽恕!” “喝多了,糊涂了!” “再不敢了!大人开恩!” 被押至堂前的绿林旧部七嘴八舌,跪地叩首,额角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肃静。” 丁天庆踏前两步,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声如裂石。 “是是是……” 几棍影未落,众人已缩颈噤声,连喘气都压得极低。 “强抢民女、辱官抗法、殴伤公差……三罪并罚,各判十年监禁,期满方释。” 魏征提笔蘸墨,落纸无声,判词却字字钉入耳中。 “冤枉!全是王伯当和谢映登指使的!” 有人嘶喊,声音发颤,“我们只是跟着喝了几碗酒啊!” 十年牢狱,出来时江湖早无名号,一身筋骨怕也锈死在铁栏之后。 “就该关足十年!” 那女子攥紧袖口,咬牙道。 “押入大牢。” 魏征未再多看一眼,只将判书推至案边。 “遵命!” 丁天庆拱手,挥手示意手下押人。 尤俊达立在一旁,目光掠过那些曾并肩闯山越岭的面孔,只低声道:“秦兄劝过,我也劝过。今日之果,早有其因。” 同投汉军,有人执掌营务,有人署理刑名,有人戴枷入狱……路是自己走的,没人替你收脚。 “都是他们害的!若不是他们带头,谁敢动官差?!” 铁链拖地声里,有人压着嗓子怒吼,却只换来背后一记闷棍。 “主犯,提堂。” 魏征抬手,袍袖微扬。 尤俊达立刻领命,转身而去。 不多时,王伯当与谢映登被架上堂来,木枷铁镣俱全,脖颈上还勒着粗麻绳。 “草民叩见大人……” “重犯临堂,尚称‘草民’?”魏征目光如刃,“你们手上沾的是血,脚下踩的是律……还配自称庶民?” “是……是……”二人慌忙改口,脊背冷汗涔涔。若非镣铐锁死四肢,早已翻身而起。 “尔等煽动群逆,当场击杀捕快一名,拒捕逃逸,致公门威严尽丧。” 他顿了顿,墨迹在判书上缓缓洇开,“依《汉律·刑名》第三十七条,斩立决。开春行刑。” “我不服!”王伯当猛地抬头,颈上铁链哗啦作响,“杀人的不是我!是那个倒地的混账自己扑上来送死!” “谁纵容从犯抢人?”魏征冷笑,“谁鼓动群徒殴差?” 他指尖叩了叩案角,一声轻响,却震得堂下无人敢应。 王伯当嘴唇翕动,忽地僵住。 ……是啊。若没人抢那女子,捕快怎会来?若没人先动拳脚,怎会混战?若没人拦路阻差,怎会逼出那致命一刀?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大人,我一时糊涂,真没想害人,求您宽限一次。” 谢映登垂首,语速快而平直,不带哭腔,也不抬眼。 他早看清了堂上局面……罪已坐实,可只要刀还没落,人就还活着。 “呵,倒是个软骨头。” 王伯当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知收不回。 他本想硬顶到底,可听见“三天后问斩”几个字,喉头一紧,声音先矮了半截。 “王伯当,我算认明白了。” 谢映登没看他,只把袖口捏得发白。 不是义气没了,是义气从没真正长在那人身上。 原来最傻的,是自己信了那么久。 “王伯当,三日后行刑。谢映登,春后照旧。” 魏征嗓音不高,一句定下。 前者嘴硬,便提前;后者认错,却无用……案子不是靠低头翻篇的。 “喏。” 尤俊达应得干脆。 谢映登没再出声,只缓缓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青。多活几天?不过是把死期往后挪了几步。 “三日?不是说开春么?” 王伯当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再宽两天,就两天!” 他不怕死,怕的是死前那几刻的煎熬。 “这就是你当年举旗时的骨头?” 尤俊达扫他一眼,目光冷而钝,像看一块朽木。 谢映登被这眼神刺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刚入瓦岗那会儿,王伯当拍着胸脯说“同生共死”,如今听来,倒像句风里飘散的笑话。 “押走。” 第369章 与隋室那一场大仗,终究躲不过 魏征不再多言。 “是。” 尤俊达挥手,捕快上前,铁链轻响。 “尤兄弟!我听你的!以后你说东我不往西,成不成?” 王伯当往前挣了半步,链子哗啦一声绷直。 “你手下那三个弟兄,也是这么求你的?” 尤俊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刮骨。 王伯当张了张嘴,没接上。 “连自己兄弟都敢卖,还配讲情分?” 他冷笑一下,转身就走。 谢映登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辩。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口空了一块,风一吹就透。 “三日后,上路。” 尤俊达撂下最后一句,背影没停。 王伯当还在嚷,嗓子劈了似的:“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 谢映登闭了闭眼,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鬼?他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 meanwhile,在洛阳宫中。 萧美娘正对着窗出神,裙角垂在青砖上,纹丝不动。 “嗯?”她忽觉身后有动静,肩膀一僵,才转过身来,“王……王上!” 曹封已立在三步之外,玄色常服,未佩剑,只腰间玉带微光一闪。 “瘦了。”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宫人伺候不周?” 萧美娘立刻垂首:“不关她们事,是妾身近来胃口浅。” “哦?”他略一顿,伸手抬起她下巴,“那,是心口堵着什么?” 她喉头微动,没答。 想走?想等南边的船?想盼着哪支兵马杀进来?……这些念头滚烫,却一个字也不能露。 “妾身……想王上了。”她声音轻,尾音微颤,像片羽毛落进静水里。 曹封没松手,指尖在她下颌线上停了停,忽而笑了:“寡人信你。” 信不信,他心里清楚。但信与不信,此刻都不急。 萧美娘悄悄松一口气,垂眸掩住眼底的倦意。 “司州战事了结。你此后,就留在洛阳宫中。”他语气寻常,像在吩咐添一副碗筷。 萧美娘指尖一凉。 战事了结……那就是汉军赢了。赢了,他才会亲自来这一趟。 她抬眼,脸上已浮起笑意:“恭喜王上大胜。妾身一切,听王上安排。” 那笑很稳,嘴角弯得恰到好处。 曹封凝她片刻,忽道:“身子单薄些无妨,可若病倒了,寡人可没人使唤。” 她耳根一热,垂首应:“是,妾身记下了。” “该用膳了。”她起身,声音恢复从容,“臣妾这就命人传膳。” 时辰确已到了。 “端上来。”他颔首,袍角一拂,在案边坐下。 萧美娘击掌两下。 宫女鱼贯而入,素手捧食,银箸玉盏,香气无声漫开。 她余光掠过桌案……汉王今日竟在宫中用膳。 往年,他从不留宿,更不在此进食。 她抿唇,没说话,只亲手为他布了一箸清蒸鲈鱼。 曹封心里清楚,接下来必有新的部署。 这几日,身为汉王的他,在离营返程前,接连召见萧美娘。张顾影与尹挽云亦在列,直至全军启程那日方止。 “启禀王上,诸事已备。” 李靖立于马前,抱拳禀报。 “传寡人令……班师回朝!” 曹封端坐绝影背上,目光掠过洛阳城头。出征已久,是该回了;先至凉州休整,再图后动。 “遵命!” 李靖当即转身,将号令逐级传下,直抵各支主力营帐。 “今日就撤?” 单雄信原以为只是例行集结,听闻“班师”二字,反倒一愣。 “王上这一仗,打到这儿,暂告一段落了。” 秦琼低声应道。他比谁都明白这话分量……两京既定,根基已固,汉军今非昔比。 “哈哈,洛阳都见过了,长安,俺老程也得去瞅瞅!” 程咬金朗声一笑。此前议事时提过长安,此刻脱口而出,倒像早把那地方当自家后院看了。 司州数战,一场紧过一场,刀锋未冷,血气未散,实在痛快。 “总算能喘口气了。” “这回功劳攒够了,升职有望。” “回去第一件事,抱娃!” 将士们边整行装边议论,声音混着铁甲轻响,热乎而实在。 “出发……班师!” “班师……!” 号角起,话音落,喧闹戛然而止。队伍重归肃整,步伐踏地,铿然有序。 途经送行臣工,曹封勒缰稍顿,望向长孙无忌:“司州政事,交予你了。” 释放隋室旧臣家眷、协理岳飞稳控豫州诸务,皆在其列。 “请王上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长孙无忌言简意笃,不表忠,不画饼,只一句落地有声。 “好。”曹封颔首,扬鞭入列。 “臣恭送王上。” 长孙无忌垂手而立,目送旌旗远去。此职非恩宠,是考较……成,则进阶;败,则止步。 “这是我夫君,嘻嘻……” 马车帘内,杨雨纤听见外头齐整号令,掩唇低笑。 嫁入汉营以来,她已不止一次暗自庆幸。 “小姐,您……怎么突然这样?” 小环怔住。眼前人哪还有半分往日静默模样? “我哪里变了?你说说看。” 杨雨纤指尖微顿,随即敛了笑意,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是,小姐没变。” 小环垂首。服侍多年,她懂这声轻呵不是责备,是提醒。 徐世绩一边策马,一边屈指细算:凉州、司州、豫州,半个并州南境,再加眼下正攻的益州……若顺利,四州在握。 从前仅据一州,如今版图翻倍,岂止是扩土?是筋骨拔节。 “下次出征,半壁江山,必在我军掌中。” 杜如晦语调不高,却字字凿实。这话搁早些年,谁敢出口?如今说来,无人侧目,只觉自然。 “半壁在手,王上距九五之位,不过一步之遥;而我等……” 徐世绩喉结微动,后半句未吐,呼吸却沉了一瞬。 “开国功臣。” 杜如晦替他说完。这话不必高声,彼此心照。天下群雄林立,唯汉营成势最快、路径最明、机会最大。 “师傅,我军凯旋了!” 苏定方声音发亮,连缰绳都攥得紧了些。 虽未正式拜师李靖,但随营习战日久,早视其为授业之人。 “不错,汉军,要起飞了。” 连李靖也难得失了惯常沉静,眼底泛光。 “不过,与隋室那一场大仗,终究躲不过。” 第370章 你们没劝过长小姐? 苏定方话锋一转,冷静依旧。 “我军需时,隋军亦需时。” 李靖抬眼,见这半徒眼光不偏不倚,心中微慰。 地盘越广,对手越急;汉军一日壮大,隋廷一日难安……全国之力压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汉军,不会输。” 苏定方说得极淡,却像钉进地里的楔子。 “绝不会。” 李靖重重一点头。待新土消化殆尽,那时的汉军,足以碾过昨日的自己。 “踏、踏、踏……” 近八万甲士,长队出洛阳,直指长安。 南阳,将军府。 陈陵抱拳:“韩将军,襄阳线报:樊城守备,近日骤增。” 韩世谔正俯身展图,指尖停在荆州几处标注之上,闻言未抬头:“详述。” “巡哨频次加了一倍,城头人影不断,多见民夫扛运守具,似在囤积器械。” “可亲眼所见?” “昨夜亲赴襄阳西门,亲见。” 韩世谔终于抬眸,嘴角微扬,目光钉在地图樊城一点:“机会,到了。” “韩将军是说……张须陀将离樊城?” 陈陵问得干脆。镇守南阳多年,他早不是听令行事的副将。 樊城守备骤然增强,只有一种可能。 “张须陀撤了……荆州后方必有大变。”韩世谔眼皮微垂,语调平实。 “对,您先前提过,等荆州出事,再动樊城。”陈陵一怔,随即记起前话。 张须陀这样的老将都被迫回援,事态显然已绷到极处。 “即刻整军,粮草器械,全数运往樊城。”韩世谔起身,声音干脆。 战机稍纵即逝。拿下樊城,才能稳住北线,为后续进逼荆州铺路。 “得令。”陈陵应声而起,早有此意。 “且慢。”韩世谔抬手,“派人急报洛阳,调一批炮弩来。” 他见过那东西发威……一发落城,砖石迸裂,守军溃散。 “该调!”陈陵点头,“上回在营中试射那台,半里外夯土墙直接塌了半边。”他顿了顿,“汉军靠它破关拔寨,不是没道理。” …… 同一日,李唐残部踉跄入太原郡界。 “父亲,到了!太原到了!”李建成嗓子发紧,声音比平日高了一截。 自离营赴汉,一路颠簸、被扣、突围、断粮,连马鞍都磨破三副。如今城楼轮廓清晰可见,他几乎想跳下马去跑完最后两里。 “嗯。”李渊望着城墙,只应了一声,但攥缰绳的手松开了。 李世民立在侧旁,目光扫过瓮城、箭楼、旗杆,最后落在城门上方的“太原”二字上。他没说话,只把腰间横刀按得更实了些。 裴寂、刘文静等人默然跟在后面,脸上没血色,袍角沾着干泥,靴底裂开几道口子。 刘弘基与唐俭已在城门外候着,见人影出现,立刻迎上前几步。 “唐公,二位公子,诸位将军。” “免礼。”李渊翻身下马,脚踩实地才觉腿有些软。 看见刘弘基胸前的将牌未摘、唐俭腰间印绶尚在,他心里那根弦,才算彻底松开。 太原不能丢。起兵于此,败亦当归于此。丢了,就真成流寇了。 “人……怎么只剩这些?”唐俭朝后头残兵扫了一眼,叹了口气。 三千多人,缺甲少刃,队形歪斜,连旗都卷了边。 刘弘基没接话,只侧身让路:“请入城。” “诸位先请。” “诺。”李渊颔首,众人鱼贯而入。 进了旧府,李渊坐定,第一句便问:“护送本公入晋的将士,安置好了没有?” “已分拨营房,热汤干粮皆备。”刘弘基答得利落。 若无这三千人拼死断后、抢渡汾水、硬顶追兵三日,他们未必能活着跨过黄河。 “好。”李渊略点头,转而问,“太原近况如何?” 唐俭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开口。 刘弘基低头整理袖口,手指停了一瞬。 “说。”李渊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静了。 李建成和李世民同时抬眼。裴寂端起茶盏,却没喝。 “回唐公……幽州涿郡,新驻七万隋军。”唐俭终于开口,“主将,靠山王杨林;副将,薛世雄。” “什么?!”李渊猛地坐直。 柴绍脱口而出:“七万?全是野战精锐?” 幽州原有驻军,这次是额外调来的……机动之师,不守城,专打人。 李世民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极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杨林,开国时便挂印的宗室宿将;薛世雄,西征突厥、东击高丽,履历上没一场败仗。 王武宜沉声道:“二人合领七万,已成压顶之势。” 裴寂接了一句:“陛下留这支兵,怕就是等着我们回来。” 李渊闭了闭眼。刚喘口气,又撞上铁壁。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头:“长女何在?娘子军可还整备?” “啊!”唐俭眼前一亮,“对!秀宁率娘子军镇守太原,足可周旋!” 话音未落,刘弘基又沉默下来。 李渊目光一沉:“讲。” “长小姐留三万守太原,亲带五万,已出雁门,往河套去了。”刘弘基语速放慢,“与梁师都会合,图取凉州关北。” 窦琮一愣:“幽州七万大军悬在头顶,她不防着这边,反倒去打汉军?” 李建成霍然起身:“她疯了?大营都快被人掀了,还有心思南下抢地盘?” 没人接话。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你们没劝过长小姐?” 李渊面色沉郁,眉宇间压着一股滞重。 主力溃散殆尽,若以娘子军补缺,李唐尚能缓一口气。可若再折一波人马,余下的兵卒还能凑出几个整编营? “唐公,属下与唐大人皆已陈情。” 刘弘基苦笑,声音低而实。 “刘文静、李神通呢?他们也没拦?” 李渊语调陡然沉下去,喉结微动,像绷紧的弓弦。 “回唐公……他们……是点头应允的。” 刘弘基垂首,后半句几乎含在嗓子里。 “应允?好一个应允!”李渊一掌拍在案上,“刘文静该问罪,李神通也脱不了干系……还有那个不省事的长女,本公今日非得立个规矩!” 长女此前惹出大乱子,他本欲小惩以诫;如今又擅调五万兵马出征,全然不顾隋军压境在即。 “秀宁此举,必有其因。” 柴绍终于开口,话音不响,却稳稳落进众人耳中。 他不敢明说心迹,只道她胆识未失……汉军老巢空虚,正是奇袭良机。 “父亲若再气倒,我头一个不饶你。” 李建成侧目扫向屏风后那道未现身的影子,语气冷硬。 刚有点功绩便忘了分寸。眼下李唐根基未固,最需稳住阵脚,不是赌一把运气。 “唐公,刘大人与李将军……怕是治不得了。” 刘弘基迟疑片刻,终是把话说出口。 “为何?” 李渊眉头拧紧,目光如钉。 今日若不问清,这口气咽不下。三人胡来,总得有个说法。 第371章 这大哥……嘴皮子比从前利索了 “他们……已随长小姐率五万娘子军,启程北上了。”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 “疯了!全疯了!” 李渊手掌砸在紫檀案角,震得砚池跳起一星墨点。 娘子军名归长小姐,可粮秣、甲械、军饷,哪样不是李唐掏的? “父亲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李建成抢步上前扶住椅背,生怕那阵血气又冲上头顶。 “长小姐素来机敏,怎么一碰曹封的事就失了章法?” 唐俭摇头,百思不解。 “姐姐……并非弟弟不肯替你分辩。” 李世民抬眼环顾四周激愤面孔,终究缄口。 他心里是赞许的……富贵险中求,战机稍纵即逝。 可旁人只看见:主力刚垮,隋军将至,谁还敢轻动刀兵? “留守太原的三万娘子军,由谁统带?” 李渊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翻涌,再问。 “向善志。” 刘弘基答得干脆。 “即刻召向善志回太原,改命盛彦师镇守;娘子军整编入唐军序列,今后不受长小姐节制。” 李渊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兵权不能再悬于一处。他信不过这次侥幸,更赌不起下一次。 “……” 盛彦师之名,在军中素有分量,不逊向善志。 “诺。” 刘弘基抱拳,肩头微沉。 唐公这是彻底收权……连番号都抹了,娘子军从此只是唐军一部。 “窦卿,你即刻动身,赴河套平原传令:五万军马,火速返晋。” 李渊转向窦琮,声线绷直。 此人是长小姐长辈,又是自己亲命,面子、分量、威势俱在,足够把她押回来。这一顿训诫,少不得。 “诺。” 窦琮拱手,转身即走。 “太原现有守军,合计几何?” 李渊转回正题,指节叩了叩桌面。 “城内一万,上党郡西、河郡等周边诸地四万。” 刘弘基顿了顿,“剔除娘子军,唐军实存五万。” “五万?” 裴寂倒抽一口冷气,“南有汉军,东有隋师……这点人,连城门都守不周全。” “幸而留了三万在太原。” 王武宜抹了把额角汗,吐出一口长气。 “李秀宁真当这是她自家营盘?借的是李唐旗号,花的是李唐钱粮,轮不到她一人拍板!” 李建成冷哼一声,袖口扫过案沿。 “窦卿,速去。即刻出发。” 李渊再不赘言。 这点兵力,挡不住汉军试探,更扛不住隋军主力……尤其对方尚未北上,一旦动身,压力翻倍。 “诺!” 窦琮脚步未停,掀帘而出。 “诸位,”李渊抬眼扫过众人,“隋军若攻,雁门与太原,何处更可能为锋矢所指?” “父亲,”李世民上前半步,“隋帝遣军驻此,图的就是一战定乾坤。” “儿臣以为,主攻方向必是太原。” “争位的戏,开场了?” 李建成嘴角一扯,未笑出声。 无妨。从今日起,他奉陪到底……为三弟,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业。 “二公子这手,亮得利索。” 几位早年投效李建成的幕僚彼此交换眼色,只低低一笑。 “确有可能。” 李渊颔首,目光沉静。 “父亲,无论敌向何方,两处防务须同步加固。”李建成接话,“虚实难测,备足才不怕变数。” “我军兵力,真够用?” 柴绍皱眉,声音平实,没带情绪。 …… 三万娘子军加五万唐军,挡隋军绰绰有余。可汉军还在北边盯着。 “柴家刚被抄了没多久,这就来投二公子?” 王武宜侧过身,目光扫过去。 “柴绍,本公子必用你。” 李世民一见柴氏子弟开口,又当众驳了大哥的提议,心头微热。 有人来了,不是空架子,也不是墙头草……是能立住脚的帮手。 “柴将军,本公子记下了。” 李建成垂眼,语调平稳,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衣角。 “柴将军不必多虑。雁门郡地势卡得死,太原又是屯兵老地,守得住。” 裴寂话音干脆,不绕弯子。 既已朝二公子递了话、踩了大公子,再装客气,反倒假。 “裴大人这话……怎么听着沉?” 柴绍离得近,听出那句“守得住”里压着分量,心里一动。 “建成说得对。两边死守,隋军翻不出花样。” 李渊没察觉底下暗流,只点头应下。 “孩儿只想为李唐尽一分力,父亲过奖了。” 李建成拱手,脊背挺直。 父亲点了头……说明没把他当废棋。只要这步棋还在盘上,就还能走。 “守是守得住,可万一出变故,手里就没兵可调了。” 李世民接得快,语气不争不抢,但字字落地。 “隋军若动,咱们也没闲着。五万娘子军正往回赶。” 李建成答得利落,条理分明。 “这大哥……嘴皮子比从前利索了。” 李世民望着他后颈那道旧疤,忽然想到:半个废人,若真想争,就得比从前更狠、更准、更会抓人眼睛。 而自己,比他全乎。 “全凭父亲定夺。” 他收住念头,退半步。 “按建成的法子先办。若娘子军迟迟不到,再换世民的策。” 李渊顿了顿,“李唐经不起来回折腾。” “唐公选大公子之策,就是还信他。” 裴寂嘴角一松,笑意浮上来。 信还在,局就还没翻。 “谢父亲。” 李建成低头抱拳,气息略缓。 终究,他还能站得稳。 “哪儿不对劲……” 唐俭眼神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又停在柴绍身上,没说话,只把笔杆捏紧了些。 “接下来,只要把二公子挤出去就行。” 王武宜垂眸,袖口微动。 “五万娘子军若调去河套,拿下平原,李唐立马活过来。” 没人接话。不是不想,是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李世民抿唇,喉结一滚。 败仗刚打完,父亲听谁的,比打胜仗还关键。 “还请父亲再斟酌。” 他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但清楚。 “就依方才所议。” 李渊抬手止住,“主意本身没错,也省得底下人心浮动。” “唐公英明!” “父亲英明!” 满堂应声,齐整响亮。 第372章 真挂念,怎会让四弟病成这样? “大哥,你还没认输?可这盘棋,早不是你说了算。” 李世民跟着喊完,目光落在李建成肩头……那里,铠甲新擦,映着光。 “弘基,你带两万人,守冀州入太原的要道。” 李渊点将,嗓音沉稳。 这“两万”,是原驻军加新拨兵马的总数。 “诺!” 刘弘基抱拳,臂甲铿然一响。 “雁门郡照旧由盛彦师守,两万布防;另抽一万,驻定襄,防隋军绕后。” “诺!调令已拟好。” 唐俭上前一步,递上竹简。 盛彦师人在楼烦,未至太原。 “父亲,孩儿愿随刘将军同赴冀州一线。” 李建成出列,甲胄未卸,腰杆绷得笔直。 “大公子亲赴前敌……这是拿实绩说话。” 裴寂眼中一亮。 废不废,不在腿,在脚下踩没踩实土。 “前线离太原近,有急情,撤得回来。” 王武宜颔首,补了一句。 “孩儿亦请战,往雁门、定襄去。” 李世民紧跟着上前。 大哥亮了刀,他不能空手。北疆苦寒,却能练兵、拢将、收人心……盛彦师,就在那儿等着。 “我该跟谁?” 柴绍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位公子之间来回。 不是犹豫忠心,是掂量哪边,能让仇报得更快、更硬。 “好。你们兄弟,一个守冀州口,一个守雁门线。” 李渊颔首,“别总拘在城里,该上的时候,就得上。” “诺!父亲!” 两人同时应声,声如撞钟。 “嗖……” 电光石火间,彼此眼角一扫,快得像错觉。旁人未察,连李渊都未留意。 “唐公,属下……” 柴绍跨前一步,甲叶轻震。 他等的不是虚名,是印、是兵、是能压住仇家喉咙的分量。 “太急了,也太露形迹了……这柴绍。” 在王武宜看来,对方分明是奔着大公子去的,其余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本公如何调度,你只管照办。” 李渊语气平直,未抬眼,话却沉得压人。一个不甚要紧的下属,竟敢当堂置喙,他眉心微蹙。 上回应允其职,不过是见柴氏满门尽殁,顺势给个出路;却不意味着能越界妄言。 “诺,属下失礼。” 柴绍脊背一凛,当即垂首。方才那句,已是明斥。他猛然醒过神来……仇要报,路还得靠李唐铺,万不可在此时触怒唐公。 “早叫你投二公子,偏往大公子那边凑。” 裴寂袖手旁观,心底浮起一丝快意。 “柴绍这人,眼里没活儿。” 唐俭摇头。旁人不知底细,只觉此人连基本分寸都拿捏不准。柴家这一支,确已式微,连站队的轻重缓急都辨不清了。 “他急于雪恨,倒也好拉拢……动作太顺,反而显得单薄。” 李世民心里盘算着:眼下人手奇缺,柴绍虽欠火候,但好歹是将门之后,又通骑射。若能在赴雁门、定襄之前定下,便省却一桩悬事。 “粮秣军械,可还齐备?” 斥退柴绍后,李渊转而问向实务。 “回唐公,足用。”唐俭答得利落,“隋廷旧储尚在太原仓中,我方所积亦未动用,粗略计之,二十万众,支应三月无虞。” “很好。既粮草丰足,本公拟即刻募兵。” 兵力单薄,已是眼前死局。汉军压境,隋军未退,再不扩军,怕连太原都难守稳。 “唐公所言极是。我军现下不过数万,实难周旋两线。” 唐俭应声附和,字字落在实处,避开了“晋阳新败”四字……那场溃退,提不得,也经不起再提。 “属下附议。” 刘弘基声音低而稳。他在太原留守已久,比谁都清楚:除去娘子军不计,李唐如今兵马之寡、号令之弱,早已不复当年河东望族气象。 “属下等附议。” “孩儿附议。” 此事关乎存续,无人迟疑。厅内应诺之声,齐整干脆。 “唐公,三公子……人在何处?” 唐俭忽而发问,面带疑惑。 自议事始,始终不见三公子踪影……莫非滞留上党郡未归? “本公的儿……” 李渊喉头一滞,话未出口,神色先黯。第三子之名,像根钝针,扎得人闷痛无声。 “三弟,我必为你讨还公道!” 李建成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那场血火,从未真正熄灭。 众人默然。他们并不知情,只是随口一问……这再寻常不过。 “唐大人,三公子……已殁。” 裴寂叹出一口气,声如枯枝折断。 “什么!?” 刘弘基霍然抬头,脸色骤变。 怪不得唐公沉郁,怪不得大公子闭口不言,怪不得今日诸事皆压着一股滞重之气。 “唐公,属下失言,请恕罪。” 唐俭立时躬身,语速快而诚恳。 “无妨。” 李渊摆了摆手,力道虚浮。文武久驻太原,并未随军远征,自然不知内情……这不能怪谁。 “谢唐公宽宥。” 唐俭心头一松。若因一句无心之问,惹得唐公生隙,往后何以自处? “今日议至此处。各司其职,明日启程。” 李渊起身离座,步履略沉。接连而至的消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旧伤被揭,新痛未愈,心口早已不堪重负。 “诺!” 众人依次退出,脚步迅捷,各自领命而去。 “禀唐公,府外有客求见,自称紫阳真人,携一弟子。” 一名唐军小校匆匆入内,恰在李渊父子将分未分之际。 “紫阳真人师徒到了?” 李世民脱口而出,比李渊反应更快。那人是他亲手从尸堆里扒出来的,也是替他挡过刀的兄弟。 “速请入府。” 李渊颔首,只当是故人来访,未作他想。 “真挂念,怎会让四弟病成这样?” 李建成目光扫过父亲与弟弟,不动声色。信不得,也不敢信……血写的教训,就摆在眼前。 “确认是紫阳真人与弟子,诺,唐公。” 小校复述一遍,转身快步离去。 “去正厅。你们若愿同往,也可一道。” 第三子已逝,长子重伤未愈,嫡出血脉,唯余四子尚在病榻。李渊脚步顿了顿,朝西院方向看了一眼。 “是,父亲。” 李世民应声而行。李建成亦未多言,只稳步跟上。 不多时,紫阳真人与严零已至厅前。 另有一位公子阵亡之事,二人途经并州时,已有耳闻。 “见过唐公,见过二位公子。” “免礼。”李渊直入正题,“真人此来,可是为四子之疾?” 寒暄可缓,人命不等人。待四子稍安,再叙旧情、问缘由,亦不为迟。 刷…… 李建成与李世民同时侧目,目光灼灼。 “烦请唐公引路,容贫道先观症候。” 未曾亲诊,紫阳真人不敢断言,只恳切请行。 “一同前去。” 李渊起身,步履沉实。 “真人请。” 第373章 不知何时,才能雪此大恨。 李世民在前引路,举止恭谨。不单为救命之恩,更因那人曾是他臂膀。 “唐公与公子客气了,请。” 紫阳真人拱手,神色坦然。爱徒性命攸关,这家人肯如此郑重,已是莫大慰藉。 “但愿……师弟平安。” 严零垂眸,随师而行,脚步轻却稳。 李元霸忽然病得厉害,一身功夫再使不出来,人还不到二十。 “师……师傅,您……你们……来了……” 他一眼认出那道身影,脸上痛楚未减,眼神却亮了一瞬。可每吐一个字,喉头便猛地一缩,肩背跟着抽搐。 “元霸,竟成了这样!” 紫阳真人脸色骤然沉下。早听说病情凶险,亲眼所见,仍如刀剜心口。 “师弟,你这病……怎么重成这样?” 严零盯着那张凹陷的脸,几乎没敢认。 “元霸,师尊到了。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紫阳真人俯身近前,手指搭上他枯瘦的手腕,声音低而稳,像怕惊散最后一丝气力。 他最得意的徒弟,如今连坐直都费劲,五指松软无力,连茶盏都握不住。 “师……师尊……师……师兄……” 李元霸嘴唇发白,却咧开一点笑,仿佛只要人来了,疼就能轻些。 “但愿他师尊真有法子。” 李渊站在门边,喉结上下一动。比上次见又瘦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肉贴着骨头,只剩一层薄薄的灰暗。 “真人,求您救救我四弟!” 李世民一步抢上前,目光扫过李元霸露在被外的手腕……青筋浮凸,骨头硌手。 再拖下去,怕是连汤药都咽不进去了。 “先诊脉。” 紫阳真人没等开口,右手已按上李元霸左手寸关尺。指尖微顿,眉头拧紧,指腹在脉上反复压了三次。 “这脉象……” 他收回手,没说完,只将袖口缓缓抹过掌心。 “真人,如何?” 李建成盯着他动作,声音绷得极紧。 “出去说。让元霸静一静。” 话音落,屋里没人接话。父子三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来。 “元霸,歇着。” 紫阳真人回头补了一句。 “好……师……尊……” 李元霸应得轻,眼皮已撑不住,慢慢合上。 屋门一掩,李渊长长呼出一口气:“真人,实话讲吧。” 李建成、李世民同时望过去,一个攥拳,一个屏息。 “病是突发的,神力一散,旧疾全反上来。” “神力散了?” 三人齐齐一怔。此前只当是急症,谁也没往这处想……李元霸连抬臂都颤,哪还有半分神力可言? “本可治。头七日,或半月内,尚有转机。” 紫阳真人声音哑了半分。 “半月……” 李世民喉头一紧,没敢往下念。 ……救他那次,正满十六天。 “过了时限,回天乏术。” 紫阳真人脚下一虚,扶住门框才站稳。 “什么?来不及了?” 李建成脱口而出,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泛白。 紫阳真人是最后指望。他若摇头,太原城里再没人能拉住李元霸这口气。 “真人!只要能救,金银田产,封侯赐爵,李家绝不吝惜!” 李渊跨前半步,声音发颤。 若再失一子,嫡系仅余二人。朝堂上、宗祠里,哪一处还能稳得住? “师尊,再想想办法!” 严零也急着开口。 那孩子挨打都不哼一声,如今躺着像片枯叶,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救不了。” 紫阳真人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沉静:“只能用药压着痛,多续些时日。” 空气顿时滞住。 李渊肩膀垮下来,没说话,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四弟若有个闪失……”李建成转向李世民,语速很慢,“李家嫡子,就剩大哥一个了。” 话没点透,意思却明……李世民已不算数。 “真人,药方可有?”李世民忽然问。 “有。” “请尽快开。” “即刻去抓。” 几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院中脚步声杂沓,却没人再提“救”字。 只有一句低语飘在风里,不知是谁说的: “元霸,别问,我们都在。” 李世民没顾上礼数。 对方是四弟的师父,又千里迢迢赶来,哪还计较得了许多。 “要的,二公子放心。” 紫阳真人不用人开口,已主动应下。 “真人,段志感他们可曾回返?” 李渊这时才想起早前派出的人马。 “唐公,贫道是观本命灯知元霸有险,师徒二人当即动身,路上并未碰见他们。”紫阳真人解释道。 “不错,我和师父一早就从司州启程,途经上党郡,昼夜兼程赶来的。”严零补了一句。 “原来如此。” 兄弟俩点头,听明白了。 先前还在盘算……若早些派人去,或许尚来得及。如今看来,确是来不及了。 “世民,你派人传令段志感他们,即刻折返。” 李渊顺势吩咐。 人不必再寻,不如调回守城,防备汉军或隋军突袭。 “是,父亲。” 李世民应得干脆。 “在下与徒儿这就去抓药,告辞。” 一想到李元霸那副模样,紫阳真人片刻也耽搁不得。 见过一次,便再不愿多看第二眼。 “二位请便。” 话音未落,师徒二人已转身出门,直奔药铺而去。 …… 至于李世民自己?若非上次问过一句,怕是也会让紫阳真人瞧瞧。可他自觉无碍,也就没提。 “你们下去准备,明日各赴防区,此处由为父坐镇。” 待人走远,李渊才开口。 “诺,父亲,孩儿告退。” 心事已了,兄弟二人齐声应下,退出厅外。 “元霸,为父不准你这么走。” 这话出口时没什么底气,却字字压着分量。 前头刚折一个儿子,若再失一个,嫡子便只剩两个了。 “公子回来了?唐公可有差遣?” 马三宝一见柴绍进门,立刻迎上来问。 “暂无,先候着。” 柴绍岂会说自己急着请命,反被唐公当面斥责?太损颜面。 这手下靠得住,不等于什么话都该往外倒。 “不知何时,才能雪此大恨。” 第374章 若能近身一晤,也不枉此生 一听没动静,马三宝叹了口气。 “迟早的事,信我。” 柴绍心里清楚:汉军南下司州,必撞上隋军铁壁。 “二公子来了。” 马三宝忽地站起身。 “属下见过二公子。” 柴绍一怔,随即抱拳行礼。 此前逃往上党郡,李世民从未露面;今日突然登门,实出意料。 “不必多礼。本公子此来,只与柴将军说几句话。” 李世民目光扫过马三宝。 意思再明白不过:话只说给一人听。 “你到外面候着。” 柴绍立刻道。 不知要谈何事,但既摆出这架势,定非闲话。 “是。” 马三宝一点即透……这是让他守门,有人靠近,立即报信。 “柴将军,临汾柴氏这一支,眼下只剩你一人了。” 李世民开门见山。 今日所图,就是收拢可用之人。势单力薄,难成大事。 “二公子的意思是?” 柴绍装作不解。 没想到对方亲自上门,竟是为了招揽。 “你该清楚,嫡子之中,唯本公子完好无损。” 见他不接话,李世民也不催。 “二公子所言不虚,属下……” 话没错,可长兄毕竟占着名分,柴绍一时难决。 “有些事,拖不得。”李世民盯着他,“本公子要立业,缺不得臂膀。” 这话落地,没留余地。 时不我待,多拉一人,便多一分与长兄较量的本钱。 “机会……” 柴绍垂眸,默然片刻。 李世民旧部尽殁,身子健全,此时投效,正是最稳当的时机;长兄伤残已久,府中干吏折损过半,连根基都摇晃了。 “再等等。” 李世民没逼,只静静等着。 半晌,柴绍抬眼:“承蒙二公子不弃,属下愿效死力。” “好!”李世民朗声应下,“你跟了本公子,绝不会埋没。” 太原这边加紧布防,一面严防隋军主力压境,一面紧盯汉军北上动向。 同一日,李秀宁率五万娘子军全数抵达河套平原,兵锋直入九原郡沃野城。 “娘子军驾到,久仰久仰。” 梁师都亲至城门相迎。 他没去郡治所……老巢不能空,谨慎些总没错。 “梁将军,久仰。” 李秀宁颔首,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结盟归结盟,姿态不能矮。 “这位女将军……” 张举刚想插话,被梁师都抬手止住。 “敢问李将军,带了多少人马?” 他问得直接。 他们更需这个盟约,自然少不得忍让。 “梁师都还算明白。” 李神通在旁低语一句。 长姊这般冷淡,正是为在盟约里握紧主导权……日后如何打,怎么打,都得按他们的章程来。 “五万,骑步混编。” 李秀宁言辞利落,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着劲儿。 “这小娘子倒有几分锋芒,可惜,沾不得。” 梁师都心头微震,转念便压下了那点异样。一方豪强,身份摆在那里,人称李娘子,哪是随便能动的?念头一起,自己先觉得荒唐。 “长骁姐气度,不输男将。” 刘文静目光扫过方才议事时始终立得笔直、话不多却句句压住场子的长骁姐,脱口而出。 “李将军行事敞亮,我方愿出两万骑、五万步。” 梁师都一咬牙,报出实数。他们离汉军最近,兵出得多,凉州分账的份儿才重。 “七万骑步混编,尚可。” 李秀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数字……河套九万余众,抽走一半以上,已是破釜沉舟。但战力如何,她心里有数:比不上娘子军,更比不上唐公手底下的老卒。人数是数,真刀真枪拼起来,另算。 “想多出兵、多分利?好算盘。” 李神通不动声色,唇角略略一牵,没说话。 “自然自然,同李将军的娘子军联手,兵马少不得要多调些。” 梁师都脸上带笑,语气拿捏得稳当。 “梁将军,我军物资中转点,定在何处?” 刘文静问得直接。 “已备妥,就在沃野城。” 梁师都抬手一指地图上那处位置。沃野城不在腹地,进退皆便;既给了娘子军落脚之处,又不至于让对方深入己方腹心。 “可行。” 李神通略一思忖,应下。 “李将军所指,正是川2。” 刘文静没多问,只顺了一句。此地补给线短,若有变故,撤得快,扎得也稳。 “既然诸位无异议,就定在沃野城。” 见娘子军三人皆未开口,梁师都笑意更深了。 “梁将军,关北破口,还得讲个章法。” 李秀宁手指点向地图,声音清而稳:“两条近路,一条弘化郡,一条丰林郡。” 话音落地,主次已明。 “这李娘子,把主公当帐下偏将使唤了?” 张举绷着脸,袖中手指攥紧,却见梁师都微微颔首,只得咽下后半截话。 “请李将军细说。” 梁师都语气平和,像没听见方才那句里的分量。 “丰林郡佯攻,由你部担起;弘化郡主攻,我部来打。” 她没绕弯子。关北地形她熟,汉军布防她摸透……梁师都兵力虽多,真正能打硬仗的不过三成。与其指望他们撕开口子,不如让他们把敌军主力钉死在丰林。 “全凭李将军调度。” 梁师都反而松了口气。佯攻伤亡小,还能落个出力之名,何乐不为? “长骁姐这一手高明。我军稍缓一步,他那边一动,汉军必然倾巢往丰林扑。” 李神通眼底微亮,心下已通透。 张举听罢,先前那股火气竟悄然散了大半:“原来不是真让我们冲前头……” “另有一路接应,待我军破开一路,即刻合围,直逼关中。” 李秀宁语速未变,却字字落得扎实。 “妙极!李将军年少而决断,当世罕有。” 梁师都顺势捧一句。内应已有,策应已备,长安,真不是梦。 “小事而已。” 她淡淡一句,再无多余表情。她要的从来不是夸赞,而是汉军溃于司州,曹封困死北地……那一纸错判的污名,必须由胜局洗尽。 “这李娘子,真叫人挪不开眼……若能近身一晤,也不枉此生。” 梁师都喉结微动,随即敛神。娘子军在侧,背后是李唐宗室,他连念头都不敢多留半分。 “梁将军,各自整备,三日后发兵。” 正事议毕,李秀宁起身,话止于此。 第375章 汉军如今在何处? “遵令,三日后。” 时间宽裕,梁师都应得干脆。 “张将军,回营。” “诺。” 张举抱拳跟上,脚步踏得沉实。 待人影远去,刘文静才笑着开口:“长骁姐一席话,梁师都全程未置一词。” “只要他能把汉军主力拖在丰林,我军入弘化,取北地,便如推门入院。” 李神通语气轻快,眼里有光。 “这一仗,本将必争到底。” 李秀宁未应声,只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赞许不必挂在脸上,成算已在胸中。 “等我军兵临关中,长安城下旌旗一展,汉军此前赢的那一场,就只剩个开头。” 刘文静望着地图上弘化郡的位置,声音低却笃定。 “哈哈,不远了。” 李神通朗笑一声,笑声里是久蓄未发的势气。 “报……窦大人窦琮至营外,星夜兼程,求见长骁姐。” 一名娘子军疾步入帐,甲叶微响。 “窦大人到了?唐公他们……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话未说完,心已提起……计划刚定,会不会被叫停? 窦琮踏入沃野城内那座府邸时,李秀宁、李神通、刘文静已候在堂中。 “见过长小姐,李将军,刘大人。” “免礼。窦叔,此来何事?” 李秀宁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定在他脸上。 窦琮抱拳:“唐公有令……长小姐即刻率五万娘子军,回太原复命。” “回太原复命?”刘文静脱口而出,声音一扬,“三日后便要与梁师都合兵攻凉州,此刻调人?” 李秀宁没接话,只盯着窦琮:“父亲当真如此吩咐?” “是。” 她指尖在案边轻轻一叩,停了两息:“窦叔,你可清楚,盟约已定,战令已发,临阵撤兵,往后谁还信我一句话?” 李神通侧身一步,挡在窦琮身后:“况且战机就在眼前。凉州空虚,曹封主力压向司州,若此时不取,等他回师,再无此机。” 窦琮喉结动了动:“长小姐,唐公之命,属下实难违抗。” “那你便多留几日。”李秀宁语气平直,毫无转圜,“粮械尚缺,运抵需时。你且在此歇上几天,待诸事齐备,再启程不迟。” 李神通顺势横步,立于门侧。 窦琮神色一紧:“长小姐,你这是……” “劳烦窦大人了。”李神通接口道。 刘文静往前半步,语速不快,却字字落地:“窦大人,曹封倾巢东进,凉州守军不足八千。这一仗打成了,关中震动;打不成,也只损一地。可若此刻撤兵,唐公失的是并州北线,我们失的是整盘棋。” 窦琮张了张嘴,终是未出声。 李秀宁抬眼:“我意已决……联合梁师都,集十二万众,直取凉州。” 窦琮垂首,只低低应了一声:“……唉。” 他没再说劝。他知道,这话出口,便是铁板钉钉。 ……若兵至长安,功过另议;若连关中都未能踏入,太原城头的责罚,怕是连一句申辩都难容。 --- 涿郡,隋军大帐。 薛世雄抱拳:“各部休整完毕,甲械齐整,随时可发。” 罗方拱手:“义父,粮秣辎重尽数入库,火器、云梯、攻车皆验讫。” 杨林抚须:“既已齐备,便依陛下所授虎符,以七万精锐,讨伐盘踞并州之乱臣李渊。” 帐中数十将齐声应诺:“诺!” 杨林指向沙盘:“诸位,如何进兵?” 薛世雄上前半步:“末将请命,由冀州西进,直捣太原。取其根本,则余部自溃。” “然井陉关扼要难攻。”一名偏将皱眉。 “不错。”罗方点头,“守军虽少,但地形险绝,强攻必损。” 杨林指节敲了敲雁门方位:“那就绕开。一路佯攻雁门灵丘,牵其主力;另一路暗出草原,斜插定襄……唐军不知我主攻何处,必分兵奔命。” 薛万彻颔首:“正是。雁门固若金汤,可它守得住,未必能追得上。” 薛世雄接道:“我军不必破关,只须迫其动。李渊若调兵赴雁门,井陉便虚;若屯重兵守太原,定襄门户洞开。” 杨林朗声一笑:“好!世雄领四万,走定襄一线;老夫亲率三万,虚张旗鼓逼雁门。诸将听令……明日卯时,全军拔营!” “诺!” 帐外号角骤起,铁甲铿然。 七万隋军休整完毕,即刻列阵。 “开拔。” 两支队伍自不同城门出城:一支沿旧道西进,一支直取冀州。平叛唐军的行动,就此铺开。 这日,长孙炽回到蜀郡成都府邸。 “父亲,那边可有回音?” 长孙无悔刚踏进门便迎上来问。 成与不成,直接关系到他们能否握有分量足够的投名状,在汉军面前稳住根基。 “事已定下,众人皆愿归附。”长孙炽语声沉稳,“你那边呢?” 虽连日奔走,眉宇间却不见疲态。 “成了。”长孙无悔朗声应道,“益州诸郡观望已久,汉军入益州,不过是时间早晚。” “好,很好。”长孙炽颔首,“比从前稳了。” 汉军势盛是实情,但儿子行事果决、言语得体,确是长进了。这一支血脉若能顺势而起,未必不能再续数十年。 “汉军如今在何处?” 长孙无悔追问。拖到兵临城下才表态,诚意就薄了。 “已控梓潼、巴西诸郡,现驻广汉郡绵竹。” 消息并不难打探……汉军不掩行踪,旗鼓分明,径直深入益州腹地。 “尚未至成都。”长孙无悔略一松气。 火候刚好。早则显得投机,晚则沦为胁迫。 “我即刻修书一封,你亲自送去汉营。”长孙炽提笔蘸墨,“只你去,才显诚意。” 派儿子亲赴敌营,便是把身家性命押上,免得被疑诈降。 “若……汉军拒而不纳?”长孙无悔顿了顿。 他没忘长孙嫣与长孙晟在汉廷的位置,也知自家此番举动,实为破釜沉舟。 “拒则攻,攻则战,战则城破。”长孙炽笔锋未停,“不过早三日,迟五日罢了。” 他执掌长孙氏多年,从不靠侥幸过活。 “儿明白了。”长孙无悔垂眸,“既已开口,不如坦荡些。” “拿去。” 信纸叠齐入封,长孙炽递来。 长孙无悔双手接过,袖中藏妥。 “蜀郡、犍为、巴西等六郡同附,这份分量,够重。”长孙炽搁下笔,语气笃定。 他在益州经营多年,旧部、故吏、姻亲盘根错节,不是空口白话。 “父亲当初调任益州,果然未看错。” 长孙无悔低声一叹。若仍困守长安,怕是连站队的机会都轮不上。 “去吧。” 长孙炽只挥了挥手。 “孩儿告退。” 长孙无悔转身出府,袍角掠过门槛,步履未滞。 …… 第376章 王牌尽出,试问天下,谁能挡我汉军锋锐! 绵竹城内,汉军临时中军帐。 “各郡已定,即日进逼蜀郡成都!”阴弘智立于舆图前,声音发亮。 “能至此处,全赖王后运筹。”张公瑾指了指武都方向,“若无那封信,我们还在栈道上磨脚程。” 郭孝恪望着地图上那个红点,一时静默。 此前止步汉中,已是预想极限;谁料一纸文书,竟将整个益州腹地推至眼前。 “堂侄女……不,王后,确有过人之见。”长孙顺德抚须而叹。 她条分缕析,层层推演,连自己都被说得心服口服。 帐中目光齐齐落向舆图中央…… 成都。 “报!”帐外将士快步入内,“门外有一人自称凉州长安长孙氏族长之子,名唤长孙无悔,求见诸位将军、大人,及长孙将军。” “长孙无悔?” 众人微怔。 “这小子?”长孙顺德挑眉,“他爹怎舍得放他出来?” “带进来。”张公瑾朝郭孝恪略一点头,郭孝恪随即开口。 “诺!” 片刻后,长孙无悔跨步进帐,袍袖微扬,躬身一礼:“见过诸位将军、大人,见过堂叔。” “无悔。”长孙顺德应了一声。 “请讲。”郭孝恪言简意赅。 “先贺汉军兵锋所向,势如破竹。”长孙无悔抬眼,“家父长孙炽,命我前来陈明一事……蜀郡、犍为、巴西等六郡,愿开城相迎,听候接管。” 樊子盖眉头一跳:“专程来投?” 长孙顺德轻笑:“父子俩,倒会掐时辰。” 长孙嫣是王后,长孙晟掌禁军,此时不靠拢,更待何时? “请示:我父子所求,唯一例……依常例归附,不加苛责,亦可陈情。”长孙无悔声线平稳,“若需谢罪,我父子俱在;若需让位,亦无怨言。” 他袖中那封信,不是乞怜的凭据,而是交出去的刀鞘。 “这父子俩,跟王后、长孙大人之间早有嫌隙,眼下主动来投,倒不算糊涂。” 郭孝恪听完,心里已明白七八分。 长孙无悔父子手里没多少本钱,不图加官晋爵,只盼王后那边松一松口,免得秋后算账。 “刚在长孙将军那儿失了倚仗,转头又寻到新路子……为求归顺汉军,也算拼尽全力了。”姚思廉低声说,摇了摇头。 “你先在外候着。” 张公瑾抬手示意。 牵扯到王后,总得议一议才好定夺。 若无关紧要,当场应下便是,哪还用得着绕弯子? “是,这位大人。” 长孙无悔嘴上应得干脆,脚下却没挪动半步,眼神直往堂内扫。可再急,也得等。 “诸位,长孙炽父子请降,应不应?” 张公瑾把话挑明。 “照理说,本无不可。但此人身份特殊,仓促允诺,怕生枝节。” 郭孝恪语气沉稳。他身为统军主将,更清楚其中分量……这事不是收不收人的问题,而是王后愿不愿接这一茬。 “若拒之门外,那就只能打过去,直取蜀郡。” 阴弘智开口接话。 “不如报与王后裁决。” 张公瑾顿了顿,吐出这句话。 谁也不敢拍板。真要接下,万一王后本就不想见他们,岂非自找麻烦? “正该如此!由王后亲定,接或不接,都算妥当。” 郭孝恪一拍案几,当即赞同。 臣子守本分,听令行事,才是最稳的法子。 武将未必粗疏,有些关节,比谁都看得清。 “父子俩大概没料到,有朝一日,生死去留全系于王后一念之间。” 长孙顺德轻叹一声。 当年王后兄妹尚在困顿之中,如今局势倒转,竟轮到他们仰人鼻息。 “可行。” 姚思廉刚入汉军不久,向来不喜揽事,这话出口,已是最大支持。 “张大人所言极是,末将附议。” 阴弘智点头。诏令一到,便可依令而行,不必再反复权衡。 其余将领文吏,樊子盖等人亦纷纷应声:“交由王后决断。” “既无异议,即刻遣快马赴长安。” 郭孝恪起身下令,“另传话给长孙无悔,暂且等候。” “诺!”众人齐声应道。 “趁这段空档,先把新占之地扎牢。” 张公瑾补了一句。 占城容易,控地难。唯有变成实打实的汉军辖地,粮秣转运才不会卡在半道上。 “正好,各处已初具章法,诏令想必不日即至。” 郭孝恪点头认可。 “散了吧。” 话音落地,众人陆续退出厅堂,各赴职守。 ……此时远在凉州长安的汉王府内,阴世师手中正捏着一份益州战报。 “益州战情到了。” 几位正在理事的文武闻声围拢过来。 “起先长孙顺德不肯松口,王后一封亲笔信送到,他当即改弦更张,率部归顺。” “梓潼、广汉诸郡已尽数接管,兵锋直指蜀郡成都。” 阴世师语速平缓,未作铺陈。 “一口气拿下这么多郡县,推进得未免太快了。” 伍天锡脱口而出。 “王后信中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他彻底转圜?” 房玄龄目光微凝。 此前他们并无十足把握,不过是试探着走一步看一步。 “王后终究是王后,能立为正室,自有其分量。” 韦圆成语气笃定。 一封信撬动半个益州,兵不血刃逼至腹心,这份手腕,不容小觑。 “她早不是从前那个闺中少女了。” 高士廉嘴角微扬,既有宽慰,也有赞许。 汉军前锋已抵广汉,蜀郡门户洞开,半个益州,已然落进掌中。 “再加上王上在司州的进展……我汉军,真正立住了。” 阴世师声音渐高,眉宇间掩不住振奋。 “还有别的消息?” 房玄龄略一敛神,问得直接。 “再看这份……王上亲率主力,已启程回师。” 阴世师翻过一页,嗓音陡然发亮。 司州战事已毕,大局已稳。 “王上亲征,王牌尽出,试问天下,谁能挡我汉军锋锐!” 伍天锡朗声而笑。 “更有一事……王上与隋帝正面交锋,两战皆捷。” “先后击溃水师五万,骑步十四万。” 阴世师越说越快,语调绷紧,仿佛亲历沙场。 第377章 少不了大家的荣华富贵 “什么?水陆合计近二十万!” 高士廉手指微颤,声音压不住地发紧。 隋室根基仍在,哪怕固守不出,也无人敢斥其怯懦;可汉军偏要迎面硬撼,还连战连捷! “太……太狠了!” 韦圆成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叹君主果决,还是叹将士骁勇。 “若非军报自洛阳发出,加盖王上印信,我几乎不敢信。” 阴世师喉结滚动,仍带余震。 “好!胜得好!此役之后,我汉军,再无须仰人鼻息!” 房玄龄双颊泛红,振袖击案,声如裂帛。 再给汉军些时日,稳住新占的州郡,与隋室分庭抗礼,未必不能成局。“该说隋军精锐已不如前,还是我军主力确已势不可挡?” 这句话在几位文武心头盘桓良久,无人接话,只余默然。 “最后,一支新编王牌军,奉诏开赴长安近郊。” 阴世师合上最后一份军报,声音平实。 “新编王牌军?” 众人微怔。许久未闻此号,一时皆抬眼相望。 纵未亲见,亦未验其战力,但既冠以“王牌”之名,必非寻常可比。 “呵,王牌军又添一营了。”伍天锡低笑一声。 “可不是?各营连兵员补缺都捉襟见肘,哪还谈得上扩编。” 房玄龄刚从军情中窥得王牌军之实……阵列严、进退疾、破坚如裂帛。他心下暗盼速增员额,可转念即知:滥竽充数,反蚀筋骨。 “那这支新军,唤作何名?” “五军营。” “五军?莫非步、骑、弩、车、舟,五类并立?” “尚无确证,须实地勘验方知。” 几句对答间,新军轮廓已浮于眼前。 “咱们去营外走一趟?”阴世师手指轻叩案沿。 王牌军向来不轻易示人,可越是如此,越令人手痒。 “王上已启程回京,此节暂且搁置。”韦圆成开口道。 若不知班师消息,自当亲往;既知王驾将至,便不必抢在前头。 “韦大人所言极是。待王上返朝,一并检阅更妥。”高士廉颔首附和。 他们见过不止一营王牌军,深知规矩……不召不迎,不令不觐。 “不去检阅可以,补给须足额拨付。”阴世师话锋一转。 既奉诏驻于京畿,十有八九出自王命,粮秣、甲械、薪饷,一样不能少。 “照足月计,先运一月之需。” “亏谁也不能亏这支军。” 众人应声而起,语气干脆。 “臣即刻禀明王后。”房玄龄起身道。 “理当如此。” 王后素不干政,但他们不敢省略这一步。旁人闻言,也未迟疑,脱口便应。 “王后听闻,定然欣慰。” 高士廉目送同僚步出殿门,心中微动……臣子们尚且心潮起伏,何况王后? “臣参见王后。” “房卿免礼。” 长孙无垢在偏殿召见,神色如常。 “益州事有进展:长孙顺德归附,梓潼、广汉二郡已由我军接管。” “很好,大军距蜀郡成都,不过咫尺之遥。” 她唇角微扬,笑意清浅,端凝而不失温润。不是为谋略得售而喜,而是因疆土日扩、封郎肩头重担稍减,才真正松了口气。 “全赖王后运筹。” 这话发自肺腑,非谀词。 “另,多备酒肉食料,犒赏前线将士。” 她顺口添了一句,似不经意。 “诺,臣谨记。” 房玄龄心头一亮……方才只顾军情脉络,竟漏了这一节。王后思虑之细,常在无声处。 “其余事宜,一并道来。”她端坐不动,目光沉静。 “王上亲率王牌主力,于司州击溃隋帝所统骑、步、水三军。” “这就是我的封哥哥……”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笑意悄然漫至眼底,却只在唇边停驻半分。殿内无人察觉异样。 “此役大捷,汉军根基已固,天下虽广,亦可自立。” 她语调平稳,字字清晰。胜仗背后,是他安好无虞……这才是最熨帖的喜讯。 “王后所见极是。今日之汉军,已不必仰人鼻息。”房玄龄声量微提,底气笃定。 从前不敢说硬话,如今不必再忍。 “房卿,还有么?” 见他未退,长孙无垢略抬眸。 “第三件:王上正班师返京,不日将抵长安。” 他双手拱于胸前,躬身而报。 “封哥哥要回长安了。” 这一句,她没出口,只在心底轻轻落定,像一枚石子坠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暖意。 “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她抬手轻挥,动作极轻,却分明带着不容迟滞的节奏。再留片刻,怕是连指尖都要泄露欢欣。 “诺,臣告退。” 房玄龄垂首退出,衣袍拂过门槛,未起一丝滞涩。 殿门阖拢,余音消尽。 长孙无垢独自坐了许久,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指尖抚过案角一只旧竹节笔筒……那是封郎离京前亲手削成的。 “封哥哥,观音婢等到了。” 她望向司州方向,目光悠远,不带一丝犹疑。 同日,凉州境内,一座僻静府邸里,灯影晃动。 几条身影围坐于堂中,屋壁斑驳,窗纸微破。 “细作刚递来的信:李唐那位组建娘子军的长小姐,派人来了。” 丘师压低嗓音,手中信纸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昨日,将军向善志遣来的信使刚走。他们等这一天,已等得太久。 “李唐的长小姐派人来联络,怎么说?”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丘师。 “长小姐要打凉州,需要咱们配合。” 丘师语气平稳,没添半句虚话。 “少不了大家的荣华富贵。” 偏支李姓的李仲文身子一僵,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凉州?汉军起家之地,连带长安都是根基所在……这仗怎么打? “荣华富贵!” 大商人何潘仁喉结一滚,呼吸沉了一瞬。 李唐名头响,娘子军真打过硬仗,长小姐亲自出马,还拉上了梁师都。 “不光娘子军,连梁师都的兵马也一道调来了。” 丘行恭接上话,语速不快,字字落定。 “长小姐盯上凉州和长安了,连梁师都都请动了。” 旁人互看一眼,心头那点犹疑松动了。 “可凉州守军不少,听说房玄龄就在那儿当长史。” 第378章 长安可否拨五千兵北上? 李仲文压着声问。 “再能干的官,手里没人也是空的。” 丘师嘴角一扯,“汉军主力全在外头,凉州早被抽得差不多了……抢的就是这个空档。” “您的意思是……凉州兵少?” 李仲文盯着他。 “细作来回三趟,报的是:守军不足两万,益州隋军又在西面咬着他们不放。” 丘师答得干脆。 “还在跟益州打?” 不止李仲文抬头,屋里好几个人身子往前倾了。 兵对兵,将对将,一边打仗一边守城……哪还有余力顾北地、上郡? “长小姐让我们做什么?” 何潘仁直接站直了身。 “等她突破关北前沿,咱们在北地郡、上郡一线接应,前后夹击。” 丘师把原话复述清楚,不多一字,不少一音。 “拿下关北,长安就在眼前。功是实打实的。” 丘行恭补了一句。 底下谁心里没数?真正跑前跑后牵线搭桥的,就他们兄弟俩。 “多谢丘兄通禀,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李仲文换了个腔调,语气里全是实诚。 “可不是嘛,有肉吃,不忘同桌人。” 几人跟着应和,声音齐整。 “长小姐指哪儿,在下就打哪儿。” 何潘仁不再提“李唐”,只称“长小姐”。 这机会,错过一次,再难碰上第二回。 “行恭,你来说。” 丘师朝弟弟颔首。 “娘子军加梁师都,十多万兵马,近日南下。” 丘行恭扫视一圈,“咱们要干三件事:备军粮、集器械、拢人手。” “军需物资,我包了。” 何潘仁拍了胸脯。 “人手交给我们。” 刘仲文等人立刻接口。 出力越多,名字越早进长小姐耳中……这道理,不用点破。 “等长小姐兵到北地、上郡,咱们的人就动手。” 丘行恭顿了顿,“守城的汉军,想不到背后会挨这一刀。” “不错,他们防东防西,防不住自己人反水。” 丘师点头附和。 “哈!还没开打,胜算已过半!” 满屋哄笑,酒气未起,志气先扬。 “难得聚齐,先喝一杯,图个吉利。” 丘师抬手一招,酒菜端了上来。 “丘兄周全。” 没人嫌这屋子破旧、四壁漏风。 凉州是汉军眼皮底下,谨慎些,活命的本钱。 “来,满上!” 丘行恭举碗,众人齐碰。 “你即刻返长安传信,这边我们继续盯着。” “诺。” 话音刚落,墙角阴影里一人身形微晃,无声退去。 “报……镇抚使大人!” 凉州部锦衣卫的消息,向来快如鹰隼。公文落地,陆炳已站在汉王府外。 “臣见过王后。” 他没走正门,也没递牌子,径直求见长孙无垢。 “免礼。陆卿此来,可是有要紧事?” 长孙无垢指尖轻叩案沿,目光清亮。 锦衣卫若绕过留守文武直叩中宫,必是大事临头。 “王后,这是刚截下的密报。” 陆炳双手呈上一纸公文,墨迹未干。 “哗……哗……” 长孙无垢翻页极快,看到第三行时,眉峰倏然一压。 她合上纸,抬眼,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 “传本宫口谕……召留守文武,即刻入府议事。” 长孙无垢开口便说:“此事须即刻处置。” 她未多作停顿,语气平实,却压着分量。 “诺,臣这就去办。”陆炳应声而起,转身出殿。 不多时,韦圆成、阴世师、高士廉、房玄龄几人已立于殿中。帘后端坐一人,珠玉垂落,影影绰绰。 “臣等见过王后。” “免礼,坐。” 众人落座。韦圆成抬眼扫过帘后轮廓,略一迟疑,未开口,只将手按在膝上。其余人亦静默,目光微聚。 “王后素来不涉前朝事务,今日急召,必有要事。”这念头在几人心头转了一圈,未出口,却彼此心照。 “锦衣卫报:丘师兄弟、何潘仁等人,暗通娘子军。” “娘子军与梁师都合兵,十余万众,正向关北进发。” 长孙无垢语调未变,话音却沉了半分。 伍天锡霍然起身:“这些人,一个不留。” 阴世师手指在案边一顿:“十二万?关北?”他眉峰骤拢,“凉州现有兵力不足三万,益州方向又抽不出人手。” 高士廉冷笑一声:“唐军刚败,倒还敢勾结外寇,直扑关北。” 房玄龄稍顿,才道:“娘子军……是李秀宁所建。” 帘后无声。 片刻后,长孙无垢道:“李秀宁想取凉州,再图长安……有本宫在,休提。” 她袖中手指收得极紧,指节泛白,却未露半分起伏。 房玄龄随即进言:“内应未除,终为隐患。臣请先肃清关北诸人。” 长孙无垢颔首:“准。陆炳主理,全权处置。留一人活口,追查余党及后续消息。” “诺。” 陆炳离席而去,袍角扫过门槛,未作滞留。 伍天锡望着他背影,喉结一动,终未起身。 “敌军南下在即,诸卿议策。”长孙无垢目光扫过众人,“各抒己见。” 她不擅军务,亦未掩饰,只将话摊开,等的是实招,不是虚辞。 阴世师先报:“河西走廊驻军不可轻动,吐谷浑、东突厥近在边境,稍有异动即生变故。益州战局已至蜀郡外围,若止步,前功尽弃;若续进,可抽兵一万五千。” 韦圆成接道:“关北原有三万守军。加这一万五千,合计四万五。但对面是十二万,且娘子军善野战,梁师都部虽杂,亦有数万精骑。” 高士廉点头:“守势尚可支应。只待王上回师,大局可定。” 长孙无垢却道:“益州之兵,不撤,继续南推。” 满座微怔。 阴世师脱口:“王后,关北压力极大。” 高士廉亦皱眉:“一旦失守,关中危矣。” 房玄龄忽道:“莫非……动五军营?” 长孙无垢应声:“正是。” “益州战事临门一脚,岂能半途而废?至少打到成都,为汉军控益州定下根基。” 阴世师神色一松:“原来如此。”他先前只当王后未察全局,此刻方知其意在长远。 伍天锡记起那支未及校阅的新军,驻在长安城外校场,甲胄齐整,号令如一。 高士廉默然片刻,低声道:“比从前稳得多。” 这话无人附和,也无人反驳。 韦圆成直言:“五军营若至,关北无忧。” 长孙无垢环视一圈:“诸位可有异议?” 目光掠过高士廉……她舅父,又停在房玄龄、阴世师脸上。 “臣等无异议。” 声音齐整,再无犹疑。 她又道:“诏五军营:自领机断,协防关北,不隶地方守将。” 阴世师当即道:“理应如此。五军营战力非常,若受节制反受掣肘。” 伍天锡再提:“长安可否拨五千兵北上?” 房玄龄摇头:“长安仅存一万常规军,另加五千背嵬步军。大本营不容空虚。” 无人再言。殿内静了两息,帘后人影未动,却已定局。 “长安驻军,绝不可轻动。” 韦圆成话音未落,意思已与先前几人一致。 “本宫以为,可调五千常备军北上。” 众臣刚议完要务,王后长孙无垢忽又开口,语调平直,不带起伏。 “王后三思!长安若抽兵,防务必空虚至极。” 阴世师一怔,声音陡然拔高。 “阴将军所言属实。长安乃我军根基所在,王上回师在即,万不可有失。” 高士廉接得干脆,眉心微蹙。 长安若失,汉军基业倾覆,谁担得起这个责? 第379章 留一个问话的,够了 “关中以南,兵马已入益州腹地;向西,河西走廊方向已有部署;再往西,司州一线亦稳。” “眼下唯一堪忧者……关北娘子军与梁师都部,合计十二万,正欲南下。” 长孙无垢语速未变,句句如尺量过。 “这……” 几位文武张了张嘴,却没再往下接。 “臣附议。抽五千长安军,扼守关北,实为固守长安之策。” 房玄龄略一停顿,改口利落。他是留守中枢的老吏,原持异议,此刻却率先应声。 威胁只在关北。李秀宁与梁师都合流南压,若放其入关中,长安便成孤城。 “王后一介女流,胆气反在我等之上。” 阴世师垂首,语气沉实,毫无敷衍。 “臣亦附议。” 韦圆成颔首,不再多言。 “王后嫁予王上以来,究竟学了什么?” 高士廉盯着案角未干的墨迹,嗓音低了些。 此等决断,非单靠胆量,须得通地理、晓军势、明轻重。 “臣等附议。” 伍天锡抱拳,其余几人同声应和,毫无迟滞。 “即刻拟令:调长安五千常备军,合营中一万五将士,火速驰援关北。” “粮秣、甲械、战马,今日午时前齐备,申时出发。” 长孙无垢说完,目光扫过众人。 “诺,遵命。” 诸臣退下,分头去办调兵、拨粮、整械诸事。 她立于堂前,望向关北方向,眼底无波,只余冷硬。 ……李秀宁,你休想踏过关北一步,更别提染指关中、逼近长安。封哥哥的基业,由我守着,等他归来。 ……他班师那日,关北必须还在汉军手里。 “今日议定之事,都清楚了吧?” 丘师抹了把嘴边油渍,仍坐在那间塌了半边屋檐的旧宅里,手边摊着几张粗绘地图。 “无遗漏。” 旁人答得简短。方才讲得明白,无人插话。 “好,那就等长xiao小姐兵临此处。” 丘师起身,拍了拍袍角灰土。 此地偏僻,却不敢久留。锦衣卫若查到,一个也活不了。 “不错。汉军锦衣卫,不是摆设。” 丘行恭点头,手指按在腰刀柄上。 “真有那么神?早不来晚不来,偏等我们聚齐才动手?” 李仲文嗤笑一声,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锦衣卫若真厉害,他们初抵长安时就该被盯上,何必拖到现在? “谨慎些总没错。这里,是汉军心腹之地。” 丘师语气未重,但眼神已沉下去。 稍有差池,命就交代在这儿。 “丘兄所言极是。” 何潘仁、刘弘基等人皆不再争辩。 道理摆在那儿……事若败露,汉军未必立刻垮台,但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嗖……嗖……” 破空声接连响起,急而锐。 “糟了!锦衣卫到了,走!” 丘行恭猛然抬头,瞥见门外青砖缝里渗出的暗红血迹,脸色骤变。 “什么?说来就来?锦衣卫真这么快?” 李仲文手一抖,茶水泼在膝上,人却僵在原地。 他们怎么找来的?先前不动手,是在等援兵? “你这张嘴,真该缝上。” 何潘仁脸色发白,袖中银票已被汗浸软。他听过锦衣卫名号……衙门就在朱雀大街,专理机密要案。 “少废话,逃命要紧!” 丘师抓起挂在墙上的旧皮囊,转身撞开后窗。 “除丘氏兄弟任一人外,其余格杀勿论。” 陆炳立于巷口,黑袍未动,声音却压得极低。 “喏!” 数十锦衣卫如黑鸦扑入院中,另有一队绕至外墙,弓弦拉满。 “噗通!噗通!” 巡哨、护院、甚至躲在柴房里的两个小厮,尽数倒地。绣春刀出鞘无声,收刀见血。 “呼……” 李仲文刚跃上东侧断墙,数道身影踩碎瓦片追来。整座老宅年久失修,屋顶应声塌陷,尘土翻涌。 “不……!” 他只喊出半声,便被砸落的梁木与夯土掩埋,再无动静。 “哥,你先走!” 丘行恭右腿被横梁死死压住,左臂撑地,额角血混着灰往下淌。 “可你……” 丘师喉结滚动,脚步钉在原地。 还没开打就被围,死了这么多人,连弟弟也陷在这里。 “走!再不走,谁都活不成!” 丘行恭听见身后靴声愈近,咬牙吼了一句。 “好!我带人回来救你!” 丘师一跺脚,翻墙而出,背影没入窄巷深处。 “活捉此人!” 一名锦衣卫抽出怀中画像,对准丘行恭面容,抬手示意。 这是策应行动发起者之一,留活口,才能撬出更多线索。 “别杀我!真不关我事!各位大人饶命啊!” 何潘仁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他早该想到……能把李唐遍布关中的耳目网一夜拔尽的锦衣卫,怎会是虚名? “噗呲。” 刀光一闪,再无声息。 锦衣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刀光起落,策应主谋之一当场断气。 “清得快些。” 剩下几个主谋,连同他们带进来的打手、随行护卫,被迅速围住、分割、砍倒。 “我们真没动手……别……啊!” 有人拔刀,有人跪地,有人转身就跑,没人活过三息。惨叫刚出口,人已扑倒,血从脖颈、胸腹、腰背各处喷涌而出,躺下去就再没动静。 “镇抚使大人,丘家的人抓到了,是丘行恭。” 一名锦衣卫单膝点地,抱拳禀报。 “押回诏狱。其余漏网的,一个不留。” 陆炳扫了一眼,嗓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石面,“留一个问话的,够了。” “喏。” 那人起身便走,传令声压着步子,一路疾行。 “锦衣卫要斩尽杀绝!” 刚翻出后墙,迎面又见黑红飞鱼服,几人顿时腿软。 “拼了!” 丘师抄起门栓冲在最前,身后两人咬牙跟上。 “上!” 埋伏早等好了。箭雨先至,三人中两人栽倒,剩下一个踉跄扑来,刀还没举稳,三把绣春刀已劈开他左肩、右肋、后颈。 丘师一条胳膊齐肘而断,人还站着,嘴张着,却只抽气,没喊出声。 第二刀落下时,他跪了;第三刀,头歪向一边,身子才塌。 “禀镇抚使,除丘行恭外,余者尽数伏诛。” 又一名锦衣卫快步上前,甲叶轻响。 “留四人收尸理痕,其余即刻随本官转场。” 陆炳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凉州主谋宅邸,已由本卫分头控住。善后归衙门……高大人自会接手。” “喏!” 刀入鞘,血未干,一队人已奔出巷口,蹄声碎而急,直扑下一处。 第380章 我真要疑心,是不是换了个人 “奉王后之命,五军营全体将士,连同五千常规军,即刻开赴关北阻击敌军。” “另,授节制关北诸将之权。” 长安以北郊野,阴世师展开王后亲笔诏书,当众宣读。 “臣徐达,领命。” “臣常遇春,领命。” 两人并立,身形魁梧,须发微张,朝长安方向拱手。 “关北不可失,二位务必尽展所长。” 阴世师语气比平日沉稳几分……对面是五军营,不是寻常部伍。 “阴将军放心,关北系关中咽喉,我等自当死守。”徐达收起诏书,神色如常。 “敌若敢来,便叫他撞在铁板上。”常遇春一拍腰刀鞘,声如裂石。 阴世师略一沉吟:“反击可行,重在稳住阵脚,遏其南下之势。” “即刻拔营。”徐达转身,袍角一扬。 “好。”阴世师点头,“早到一日,多一分布防余地。” “传令……全军集结!”常遇春翻身上马,喝令出口。 鼓声顿起,咚、咚、咚……三通短促,不拖不滞。 人声随即涌起,甲叶相撞,马蹄踏地,旗杆点地,方阵成形……步卒居中,骑队列于两翼,盾矛错落,弓弩压阵,整支队伍未见慌乱,已如磐石初凝。 阴世师眉峰微动。他见过的精锐不少,可这般动静之间即成战阵的,不多。 “出发!”常遇春策马当先。 五军营迈步而行,步伐齐整,尘不起高,只有一股沉实的力道向前推去。 阴世师目送片刻,转向身后五千常规军:“跟上五军营。” “诺!”应声干脆,无半分迟疑。 他目光扫过前军……明光铠泛青,弩机新铸,马具齐备,连箭囊纹路都一致。 “这装备,还是老样子。”他低声道。 没人答话。他也未指望谁接。 徐达勒马回望,于马上抱拳:“阴将军,后会有期。” 阴世师还礼:“徐将军,平安归来。” 马鞭轻响,徐达纵马追上队伍。阴世师调转马头,直返长安。 汉王府内,他入殿即报:“五军营与五千常规军,已启程赴关北。” 长孙无垢颔首:“知道了。” 房玄龄出列:“关北粮秣器械,已分批起运,前锋三日内可达北地郡。” “务必押准时辰。” “遵命。” 高士廉上前一步:“策应主谋,亲属俱已收押;田产、宅邸、商号,尽数查封。” 伍天锡冷笑一声:“勾结娘子军,图谋长安?活该掉脑袋。” 陆炳接道:“审出新讯:敌军三日后南下,北地郡与上郡为接应点。” 长孙无垢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三日,够了。” 韦圆成松一口气:“幸有锦衣卫耳目。” 房玄龄目光已落在舆图上:“既取两郡为应,必经弘化或丰林……走弘化者,利速;走丰林者,利佯。” 阴世师接口:“李秀宁主攻,梁师都牵制,极有可能。” 长孙无垢抬眼,扫过众人:“诸卿以为,敌军主力会走哪条?” 高士廉道:“两路皆可通,难断其一。” 阴世师摇头:“上郡毗邻冯翊,冯翊背后是并州与司州,援兵旦夕可至,敌军不会选此险途。” 房玄龄手指点向弘化郡:“娘子军善奔袭,丰林山势复杂,正宜藏兵扰敌。弘化一破,直叩萧关,长安门户洞开。” 长孙无垢静听片刻,伸手取过一支朱笔,在弘化郡三字旁重重画了一圈,又在丰林郡旁添一横线。 “急报关北:严防弘化,警戒丰林。” “喏!” 就这样,新情报的临时安排定了下来。 “臣益州锦衣卫,公孙兰,见过王后。” 一道身影跨进门内,素衣束发,腰佩绣春刀,正是公孙兰。 “女镇抚使?” 几位文武抬眼望去,神色微动。早闻其名,今日才见其人。 但转念一想,王后尚在帷中理事,汉军之中能者辈出,也就不奇怪了。 “免礼。” 长孙无垢未起身,只略颔首。她目光落在公孙兰身上,平静中带几分赞许。 “益州前线,郭孝恪将军亲笔所书,须亲手呈交王后。” 公孙兰双手托信,垂目而立。原拟军驿快马驰递,为争分夺秒,改由锦衣卫星夜兼程送入长安。 “莫非益州有变?” 话音未落,厅中数人已悄然坐直。 “呈上来。” “诺。” 信封递至案前,长孙无垢拆开细阅。 “长孙炽……长孙无悔……” 她指尖停顿片刻,面色未改,只眉梢略沉了一瞬。 当年就是这父子二人,将她与兄长逐出宗祠。幸得舅舅高士廉收留,方得安身。 她合信,抬眼道:“郭将军来报,长孙炽父子愿归汉军,现驻广汉郡绵竹。” “若成,五郡同附。” 她顿了顿,声音清而稳:“半个益州,即入我手。” 韦圆成喉头微动,未出声,却已屏息。 高士廉静坐不动,只将袖口按在膝上,未置一词。 阴世师刚欲开口,目光扫过珠帘,又缓缓收住。 伍天锡没说话,只把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一紧。 “准其所请。先取五郡,再议其余。” 长孙无垢语调平实,不带起伏,却字字落地:“封哥哥的大事要紧,私事往后推。” 房玄龄垂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王后明断,臣心服。” 高士廉怔了一下,望着外甥女的侧影,一时竟辨不出是熟悉还是陌生。 阴世师脱口而出:“高!先定大局,再理家事……利落!” 韦圆成抱拳:“王后但有令,臣必行。” 伍天锡亦抱拳:“末将领命。” “既无异议,便依此行事。” 长孙无垢起身离座,步履如常:“诸卿去办。” “诺!王后明断!” 众人齐应。陆炳立于阶下,公孙兰立于门边,俱朗声应和。 人陆续退去,殿内渐静。 她独自立于案前,指尖轻叩两下,忽而低声道:“这才几日,已觉肩重。封哥哥日日如此,该有多累……” 次殿廊下,房玄龄脚步放缓,低声对旁人道:“王上王后,确是一体。” 阴世师摇头:“从前她连奏本格式都不熟,如今……怎么练出来的?” 高士廉苦笑:“若非亲眼见她嫁入王府,我真要疑心,是不是换了个人。” 韦圆成接口:“三州之地,已握其二;并州南部、司州全境、凉州大部……三个州,稳稳当当。” 阴世师点头:“别忘了王上回朝那场密谈。” 房玄龄眸光一闪:“至少多出半州。一仗下来,地盘翻了三倍。” “何止!”韦圆成笑出声,“少说三个半,四个州也未必不能。” 伍天锡仰头望天,朗声道:“两京在手,长安洛阳,隋帝再难染指。” 众人相视而笑,笑声不高,却极笃定。 第381章 只救皇后……臣敢断言,必成 天下未定,但路已铺开。 他们走的,是开头一段。 “朝中大臣来,提前知会本宫,莫与旁人说本宫在歇息。” 含章正殿内,长孙无垢凤目微垂,声音平缓。 她接手政务不过数日,尚不欲叫朝臣、亦不愿让两位姐妹看出倦意。 “是,王后,记下了。” 侍立一侧的女官应声低头。 长孙无垢未再言语,转身步入正殿后寝……那处向来与夫君同居。 “王后可在?” 不多时,韦珪与阴织画并肩而至。 “两位姑娘,王后不在这里。” 女官依令答话。 “不在?” 阴织画一顿。其余几处都寻过了,连此处也空着,她略显怔然。 这几日王后未曾如常召见,今日特意前来问个明白。 若有意避而不见,倒不必如此费周章。 “确实奇怪,按理该留句话。” 韦珪蹙眉。 “莫非……王后去了宣政殿?” 阴织画只想到这一处。 “王后素不涉政,若真去了,必有大事。” 韦珪顺着推了一步。 “要不,我们过去瞧瞧?” “还是算了。去了反倒碍事。” 韦珪稍作迟疑,摇头。 她们并非朝臣,身份不便入政殿。 “嗯……也是。” 阴织画本也没打算硬闯,比同龄人胆大些,却也知分寸。 “王后无事,咱们回吧,再等等。” “好。”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出殿门,沿原路折返。 …… 豫州·梁郡砀山城头。 薛轨抱拳:“岳将军,我部已全盘接管豫州。” “十日之内办妥,不错。” 岳飞颔首。 远处徐州方向,小沛、藤县一线隐隐传来厮杀余响。 “隋军确有底子,转眼便聚起讨楚之师。我汉军,也不逊于彼。” “暂且不动。楚军自会来寻我们。” 岳飞眯眼望远。 楚军必救豫州,何时动、如何动,得看战局怎么走。 “正是。若任其被隋军吞尽,于我军不利。” 薛轨接口。 “豫州初定,根基未稳。但若善用楚军牵制,守势可转为攻势。” 岳飞听着风里断续的喊杀声,嘴角微扬。 “隋军想轻松扫净楚军?不行。楚军,还得留着。” 薛轨心头一亮……这便是所谓大局。 一字一句,他默记于心,日后要传给儿孙。 城下,罗艺仰头高问:“二位将军,豫州既已交割,各家眷何时放归?” “放心。消息已传,诸位在此稍候几日。” 岳飞答得干脆。 麦孟才冷声道:“但愿汉军言而有信。” 他望着城头飘展的汉字旗,神色郁郁。 若由得他做主,豫州半寸都不想让。可圣旨已下,朝议已决,无可更改。 “开封协议既签,汉军自守其诺。” 薛轨接话,语气沉实。 麦孟才转向罗艺:“罗将军,汉军……当真不会反悔?” “不会。” 罗艺目光扫过城头旌旗,“汉军走到今日,靠的是刀,不是嘴。” 麦孟才仍难释怀:“可那些家眷,眼下确实在你们手里……万一……” “麦将军放心,这点事,汉军还办不到?” 罗艺反问。 若连承诺家眷安返都做不到,这支军队,便已失了筋骨。 “但愿如此。” 见罗艺神色笃定,麦孟才略松一口气。 接下来,只待接人,便可复命。 下城途中,薛轨低声禀道:“岳将军,豫州全境已控,唯政事尚未运转。” “先换各衙主官,用我汉军信得过的人。地方官员,照屈突老将军旧例:寒门世家,一视同仁,唯才是举,不许私荐。” 岳飞步履未停。 “诺。” 薛轨应得利落。世家若无实才,何必另眼相看?来者不拒,拒的是走后门之人。 “若有生事者,不必请示,当场处置。” 新地初定,权宜之计,须予前线将领断事之权。 “诺!末将遵命。” 薛轨朗声应下。 手底下的人,总算能放开手脚了。 “陛下,豫州交接已近完成,朝中文武家眷不日即可返京。”虞世基站在殿中,刚从陈留调回兖州濮阳,话音平实。 “退出豫州?朕迟早拿回来。” 杨广手指叩着案角,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 “必能夺回。汉军眼下占势,不过是暂得先手。” 虞世基没加修饰,只陈述判断。他信大隋根基,也知汉军经不起连番硬仗。 “下一场,灭其主力。” 杨广抬眼,目光未动。 “一战打散,再无翻身之机。” 虞世基应声接上。 “营救皇后的侯官,出发了没有?”杨广语气略缓。 “已启程,数日内抵洛阳。” “救一人,足够。” 杨广点头。上次司州侯官覆没,是锦衣卫突袭所致;此次单点切入,不与敌纠缠,成算颇高。 “救多人不敢保,只救皇后……臣敢断言,必成。” 虞世基答得干脆。 “等她回来。” 杨广嘴角微松。 “愿皇后平安归来,重归陛下身侧。” 虞世基垂首,语意平稳。他知道,近来事多压心,需一件确凿的好消息稳住局面。 “待侯官与罗卿返朝,即赴楚地前线。” 杨广起身离座。 “诺。” …… “典史大人,您真要走?” 偃师县衙门前聚了一圈捕快,围住魏征。 “调任豫州梁郡陈留,任县令。” 魏征说话时,手里还攥着半卷旧案册。底下人听罢,一时静了半息。 “升任县令!”尤俊达脱口而出。 “恭喜大人!”丁天庆紧跟着道。 魏征摆手:“别提升不升。百姓的事办扎实了,官职只是顺带。” 众人笑应:“是,大人!” 他顿了顿,转向尤俊达:“我已向县令举荐你,接典史一职。” 尤俊达怔住:“属下……接典史?” “嗯。案子破得多,人抓得准,衙门里信得过你。” “谢大人提携!属下定不辜负,继续做事。” “不必谢。”魏征直视他,“是你做得够,才坐得稳。” 尤俊达低头抱拳,肩头微耸。 丁天庆拍他一下:“尤兄当典史了?” “这下偃师的贼,跑都没处跑。” “牢房都快挤满了,比去年多出三成。” 魏征不多留,登车启行。一辆载人,一辆载家当,箱笼简朴。 众人立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丁天庆忽又开口:“尤兄……啊,该叫典史大人了。” “是,是,该改口了。”旁人哄笑。 尤俊达摇头:“公事称职衔,私下还叫尤兄。谁改口太早,我记名。” “是,尤兄!” 第382章 全都要死!一个不留! 尤俊达踏进县衙时,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尤兄,今日问斩王伯当,可要推后一日?” 丁天庆忽然想起这事,开口道。 “不必推。我今日上任,照原定时辰行刑。” 尤俊达没多犹豫。老上司荐他补典史缺,他不想让这机会落空。 “好,依时问斩。” 他去县令处领了公文,换上典史官服。 “走快些!” 丁天庆带人押着王伯当出牢,一路直奔菜市口。 “你……怎么是你?!” 王伯当刚张嘴,抬眼看见主审台前坐的竟是尤俊达,浑身一僵,脸色骤变。 “王伯当,强抢民女、辱骂官差、聚众殴斗致一人身亡;庭上咆哮无状。判抄没家产赔恤死者家属,本人即日问斩。” 尤俊达端坐案后,一字一句念完判词。 “尤俊达!你认贼作父,卖了旧日兄弟,不得好死!” 王伯当喉头一滚,破口而出。 “闭嘴!” 丁天庆挥手,几名捕快上前按住他,几记闷响砸在背上。 “丁天庆!你也活不长!” 王伯当喘着粗气吼。 “斩!” 尤俊达抬手掷下令牌。 “嗖……” 刽子手仰脖灌酒,一口喷在刀刃上,双臂蓄力。 “大人!尤兄弟!我认罪!给我一条命……” 那点硬气只撑到刀锋悬起三寸,王伯当声音发颤,额头撞地。 “怕死?动手时怎不记得怕?” “街坊都听见了,若非官差赶到,我女儿清白早毁了!” “我男人就是被他当场打死的!还敢跑!” 围观人群里,有邻居,有阵亡捕快的妻儿,有人啐一口,有人拍手。 “斩!” 一声断喝从背后炸开。 刀光劈落。 “不……!” 王伯当猛抬头,瞳孔里映出寒光,话音未尽,人头已滚。 “咕噜……咕噜……” 血涌上青砖,头颅停在摊贩木架下,双眼圆睁。 “大人,王伯当伏法。” 丁天庆验过尸首,上前回禀。 “清理现场,尸身收走,回衙。” “是。” 捕快们拎桶提帚,抹净血迹,抬走尸首,列队返程。 “酒席备好了,丁兄先去吧。” 尤俊达升任典史,总得摆一桌。 “好,我们先去。” 丁天庆点头,心知他还有事,没多问。 “走走走!” 几个捕快互相一碰肩,抬脚就走,谁也没提牢里那人。 “大人。” 狱卒见他来,忙迎上前。 “带本官见谢映登。” 尤俊达没绕弯子。既不是显摆,也不是来放人的。只是临调前,再看他一眼。 “是。” 牢门吱呀推开。 尤俊达已换回常服,站在铁栏外。 “王伯当今早问斩了。” 谢映登蜷在草堆里,头发结块,胡茬灰白,听见话,眼皮都没抬全。 “嗯。下一个,该我了。” “余下日子,好好活着。” 尤俊达顿了顿,没再多说。 “王伯当害人害己……你们若早回头,我也不会醒得太晚。” 谢映登苦笑一声,嗓音沙哑:“开春我就该死。拖到今日,才看清他是谁。” 若早半年拆穿,他还能和尤俊达一道进衙门当差。可惜,一步错,满盘输。 “我提过。你不信。” 尤俊达转身欲走。 那时若跟他们一起走,什么事都不会有。 “是啊。”谢映登望着他背影,“我不但不信,还怨你。” 那点苦笑沉下去,像水滴进灰里,无声无痕。 ……洛阳。 “长孙大人,汉军政令已发往各州县。” 屈突盖捧着卷宗进来。他是屈突通之弟,文吏出身,政事熟稔,特调来辅佐长孙无忌。 “好。等的就是这步。” 长孙无忌展卷细看,嘴角微扬。 “豫州初定,政令落地越快,民心越稳。” 屈突盖点头:“司州已稳,豫州才是眼下要紧处。” “那就先豫州,后司州。” “是。” 正说着,一名文书快步入内。 “岳将军遣斥候急报。” “呈上来。” 长孙无忌伸手,目光沉静。 “是。” 文书递上公文,纸页翻动声轻响。 屈突盖侧身凑近,两人并肩而立。 “豫州各郡县接管完毕。政令,可推行。” 长孙无忌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一切按原定部署推进,稳而有序,只待时日蓄力。 汉军根基已立,纵难压过隋室,亦足以自存不倒。 “另,隋室文武家眷,须即刻护送至豫州。” 屈突盖补了一句。 “传令尧君素,由他率部押送。” 长孙无忌略一思忖,报出名字。 “可。” 屈突盖点头应下。 尧君素曾随长孙无忌兄长多年,屡战隋军,早已归心汉军。 “将士们,随本都尉入内。” “诺!” 皇甫无逸带人踏进关押处。门开,光线斜照进去,人影晃动。 “你们……要做什么?” 虞世南嘴唇微颤,声音发干。 这是关押以来头一回有人进来。 “莫非……要杀我们?” 女眷缩作一团,男丁靠拢站定,呼吸都屏住了。 裴蕴整了整衣襟,抬眼:“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少问。点到名的,列队出门。” 皇甫无逸没多说一句。他自己也不清楚详情,何必解释。 “真要动手了!” 虞世南脸色霎时灰白。 排着队往外走……这哪是审讯,分明是赴死前的清点。 “到底出了何事,汉军忽下此令?” 裴蕴声音发紧。 “全都要死!一个不留!” “陛下怎么还不派人来?” “我不想死……我还不到三十……” 哭声、喘息、急促的脚步声混作一片。 “肃静!”皇甫无逸喝道,“再嚷,休怪军法无情。” 他本只是奉命押人,不料这群人乱成这样。若非上头严令不得擅动,他早叫人堵嘴拖走了。 “别吵了……听他们的。” 有人低声劝。活一刻是一刻,没人想激怒汉军。 抽泣声断续响起,却没人再高声说话。 “虞氏先出。苏氏随后。” 皇甫无逸开始点名。 “是……是。” 众人低头应声,脚步迟缓,却不敢停。 “唉……竟落得如此下场。” 第383章 这么硬扛不是路子。 虞世南叹气,肩膀塌下去。 裴蕴垂眸,喉结动了动:“终究躲不过么?” 反抗?徒劳。连汉军甲士的刀鞘都碰不着。 “快些走。” 皇甫无逸催促。身后士卒也跟着扬声:“跟紧些,又不是饿着你们!” 没人推搡,也没人呵斥,只是一路引着往城外去。 “等等……不对。” 裴蕴忽然顿住脚步。 “哪里不对?人都快到刑场了。” 虞世南有气无力地接话。功名、朝堂、青史留名……此刻全是空话。 “没押去法场,反倒出城。” 裴蕴语速加快,“若要杀,何须费事?” 旁边几人听见,凑近几步。 “你的意思是……” “他们不想杀我们。” 裴蕴目光一沉,语气笃定。 “为何?” “若要杀,在牢里便可动手;若换监,洛阳守备最严,反不如他处便利。” “所以……汉军不杀我们,还要放人?” 虞世南抬头望来。 “呼……” 旁人齐齐吸了口气,目光都聚向裴蕴。 “再看一路……未动粗,未捆缚,连鞭子都没扬起过。” 裴蕴颔首。 “对!我方才还觉得奇怪,他们连骂人都懒得骂。” 有人恍然。 “必是陛下施压,大隋兵威犹在,汉军撑不住了!” 虞世南声音亮了些。 “那日汉军退回洛阳,便知不是被逼退的。” 裴蕴摇头,“此事另有缘由。” “哈哈,裴大人,你太小瞧天家之势了!” 旁人笑着接口。 “不错,汉军新起,怎敢硬扛?” 虞世南点头。 裴蕴没再驳,只轻轻吁了口气。 他不知内情,但能断定:大隋那边,怕是付了重价。 “大人,人手齐了,一个不少。” 洛阳城西一处僻静巷口,数十人分列两侧,布衣掩甲,腰间隐见兵刃寒光。 项景负手而立,兖州侯官主事,亲至司州办差。 “皇后所在,确认清楚了?” “回大人,皇后萧美娘在洛阳皇宫西边一处僻静宫院,其余妃嫔也在。” 一名侯官答。 “可有察觉?” 项景问。 只有一回机会。失手,便再无可能。 “回大人,没有。” 那侯官略一停顿,点头。 “第一队清道,沿途汉军一个不留;第二队直入宫院,带皇后出来;第三队守外围,截断来路;第四队压阵,防援兵突至。” 项景语速平实,条理分明。 四队皆百人上下,全是兖州、青州侯官里挑出的硬手。 “明白。” 各队头领应声。 “出发。” 项景抬手。 “救皇后!” 数百人齐动,脚步沉稳,直扑西宫方向。 “镇抚使,有动静……四百左右,正往宫西来。” 另一处,锦衣卫飞步报信。 “放近两百步,在空旷处动手。” 骆安下令。他是司州锦衣卫副手,驻地就在洛阳。 “喏。” 人影散开,同样四百上下,无声衔枚而行。 余下人手未动。全调过去,宫墙各口必露空隙。 “咻……咻……” 侯官刚踏进两百步界内,箭雨骤至。 距离太近,箭势沉猛,破甲穿躯,应声倒地。 “锦衣卫!” 项景脸色一沉。自认隐秘,终究漏了。 营救,怕是悬了。 “上!留一个活口问话,其余,一个不剩。” 骆安抽刀,绣春刀寒光一闪。 敢在司州锦衣卫眼皮底下聚众闯宫,胆子不小。 “嗖……嗖……” 锦衣卫如鹰隼扑出,截住尚未入宫门的侯官。 “当!当!当!” 兵刃相撞,火星迸溅。血泼在地上,尸身横斜,刀锋冷,喘息粗。 “打斗声……是侯官?” 萧美娘坐在园中,忽地站起。 眼波微动,又浮起一点光……还来得及? “你们锦衣卫能耐是有的,今天拦不住我们。” 项景刀势未滞,话音绷紧。 败露也得硬闯。救不出人,回去也是死。 “本官今日就让你进不了宫门。” 骆安横刀一磕,力沉三分。 自家地盘,还轮不到外人放话。 “呼……呼……” 项景出身兖州侯官,身手不弱,与骆安拆了十余合。但招式渐滞,气力已显不继。 “该收了。” 骆安佯作旧伤牵动,右肩微沉,刀势略松。 项景年轻,见隙即进,刀尖直取中路。 “好。” 骆安腕子一翻,绣春刀贴面而过,刀锋斜劈,血线自左额拉至右颊。 “呃……!” 项景喉头一哽,栽倒。眼中尚存惊疑:那破绽,竟是假的? “清场。快。” 骆安刀未收,转身再斩一人。 “喏!” 锦衣卫士气陡振,围杀更急。 “原是我多想了……全是白想。” 宫外声息渐息,宫内毫无反应。 萧美娘慢慢坐下,指尖掐进掌心,却不再疼。 那点光,熄了。 她垂眸,声音轻得像自语:“还是留下吧。走,本就是妄念。” 往后,照旧等张尹她们一道,听候汉王召见便是。 “镇抚使,侯官已肃清。留一活口,待审。” “我方折损近半。” 片刻后,锦衣卫复命。 “隋室侯官,确有真章。”骆安抹去刀上血,“此处收拾干净。” 伤亡数字摆在这儿,他不敢小觑。下次若再碰上,须更密、更狠、更不留缝。 “喏。” 人影往来,拖尸、包扎、洗地。 “楚公,隋军攻得急,藤县已连遭三击。” 徐州小沛郡藤县,赵元淑快步进帐。 “他们铁心要夺徐州,灭我楚军。” 杨玄感盯着沙盘,目光未移。 “幸而先占彭城,拿下徐州全境。不然,前后受敌,裴仁基一部就足够压垮我们。” 赵怀义插话,额角犹有汗意。 “不错。全仗我那妹夫,替我拖住隋帝许久。” 杨玄感颔首,语气沉实。 那位妹夫,能干,也够义。缺了他,楚军早散了。 “楚公与赵大人所言极是。” 刚打完一场守城战的赵元淑,应声道: “传令各营,加筑城垛、加固女墙,回议事厅再议。” 杨玄感没多停顿,边走边说:“这么硬扛不是路子。” 第384章 以我之逸,待彼之劳 “诺,楚公。” 两人把命令逐级传下,转身便往议事厅去。 一落座,杨玄感开门见山:“八万隋军压在小沛至藤县一线,连日猛攻。” “照这打法,伤亡撑不住。你们怎么看?” 赵元淑略一思量,道:“汉王与楚公是至亲,不如向汉军请援?” “不妥。”杨玄感摆手,“上回已承情甚重,再开口,于理于面都不便。” 赵怀义接口道:“那就地征兵。徐州六郡尽在我手,仓廪实,人丁足,只缺些时日整训。” “准。”杨玄感点头,“就地募兵,速办。” 赵元淑又道:“若不求援,听说汉军新造一种炮弩,射程远、劲力沉,隋军尚无此物。若能买得一批,守城可稳许多。” 赵怀义立刻接话:“正是炮弩。我前几次出使汉营,亲眼见过试射,百步外穿重甲如透纸。” “对,就是它。”赵元淑颔首。 杨玄感皱眉:“汉军肯卖?连隋廷都未列装的东西,怕不易得。” 赵怀义如实道:“卖与不卖,眼下难断。” 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总得试一试。不成,也不损什么。” “好。”杨玄感当即拍板,“怀义,此事交你……即刻动身,赴豫州洽购,越多越好。” “诺。”赵怀义起身便走。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疾步入厅,单膝点地:“报楚公!大批隋军自豫州、兖州交界处集结;同时,多支汉军已入豫州境内。” 赵元淑一怔:“隋军要和汉军再开战?” 杨玄感却猛然坐直:“不对……汉军接管豫州,隋军撤防。妹夫怎么做到的?” 他脸上写满惊疑。豫州膏腴之地,隋帝素来寸土不让,如今不战而退,实在反常。 “妹夫果然不同。”他低声叹了一句。 斥候尚未退出,闻言又道:“回楚公,开封已有密谈。” 赵怀义眼睛一亮:“开封谈妥了……怪不得。” 杨玄感也明白了,挥手道:“赏,下去领。” 斥候退下后,赵元淑忽而压低声音:“汉王与隋帝既已密议,会不会……拿我军做局?” “不会。”杨玄感答得干脆,“若是那般,他早该按兵不动,任我困死彭城。他既然动了,就是真帮。” 赵元淑默然片刻,点头:“楚公所言是。” 杨玄感扫了二人一眼,末了又添一句:“往后,谁也不许当众提‘本公的妹夫’四字。” “诺!”两人齐声应下,脊背微绷。 话音刚落,杨玄感突然抬手一拍大腿:“糟了!” 赵元淑与未走远的赵怀义俱是一震。 “豫州撤出的兵马,不会闲着。”杨玄感语速陡快,“齐阴郡就在小沛侧翼……五万以上,转头就能扑过来!” 赵元淑几步抢到舆图前,指尖从齐阴郡直划向小沛,喉结一动,没出声。 赵怀义立刻道:“小沛或藤县,压力翻倍。” “怀义,别等了!”杨玄感站起身,“即刻启程,越快越好!” “属下这就出发!”赵怀义已奔至门口,袍角一掀,人已不见。 杨玄感随即扬声朝外:“传令少将军……稳住小沛,本公亲守藤县,一步不退!” “诺!”门外斥候接令而去。 他转头看向赵元淑:“走,去城头。看看缺口补了几处。” “诺。”赵元淑跟上。 十数万隋军将至,眼前八万尚在叩关,新添之敌又在百里之内……城砖还带着昨日血渍,夯土味混着铁锈气,风一过,全是紧迫。 …… 樊城,司州南部。 陈陵抱拳,向主位上的韩将军禀道:“三万将士,已列阵待命。” “炮弩到了没有?” 韩世谔问。 “这一批上千具,运得慢,前次探报已过鲁阳关。” 陈陵答。 “无妨,留着打樊城第二仗。” 韩世谔点头。 “韩将军,何时开拔?” 陈陵又问。 “传令……出发。” 他到襄阳任上已久,静默多日,就等今日。张须陀一离樊城,便是破城良机。 “诺。” 三万汉军随即出襄阳,直扑樊城。 “报……汉军自襄阳出,约三万人!” 斥候飞马入城,滚鞍下跪。 “三万?真来了!” 郭绚立在府衙阶前,脸色一沉。 “将军,樊城墙高濠深,守备齐整,断无疏漏。” 副将接口。 “传令:全军登城,守械备齐,弓弩上弦,滚木檑石各就各位。” 郭绚抬眼扫过城垣,语气稳了下来。 张须陀走前亲手验过防务,亲口说“可守百日”,他信。 “诺!” 一万隋军顷刻动起,箭垛列满,城头人影攒动。 几个时辰后,地平线上尘烟涌起。 三万汉军列阵城外,方正如铁。 “果然是三万。” 郭绚按剑而立,眉间微蹙。 “郭绚……献城归降,尚可记功。” 韩世谔策马阵前,声贯城垣。 “韩世谔!休想!要降,也是你降!” 郭绚横刀城楼,声音响亮。 韩世谔没再接话。 劝降本是例行之举,成则省力,不成也无损。樊城之策,早定好了。 “你休想破我樊城!” 郭绚又喝一声。 “扎营。” 韩世谔转身下令。 “诺。” 陈陵领命而去。 营寨扎在距城五里处,不近不远,举目可见城头动静。 “这就停了?” 一名隋将望见汉军收队,面露疑色。 “养锐待战……明日必攻。今夜加巡,各门轮值加倍。” 郭绚斩钉截铁。 “诺。” 众将应声而退。 营中,中军帐内。 “韩将军,下一步如何取樊城?” 陈陵与诸将围拢过来。 “樊城一万守军,张须陀去前重修过城防,强攻硬啃,死伤必重。” 韩世谔开口便点明利害。 “将军之意,是智取?” 有将领试探。 “正是。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可郭绚奉张须陀严令,闭门死守,不出城一步。” 陈陵皱眉。 “我带三万人来,便分三队:每队一万,轮番佯攻。时间不定,次数不定。” 韩世谔指了指沙盘,“一队攻时,另两队歇;攻毕即撤,换下一队再上。” “以我之逸,待彼之劳。” 陈陵立刻接上。 “更要他们摸不清哪次是真攻。” 韩世谔颔首。 帐中几人交换一眼,都明白了。 拖,熬,耗……等到隋军眼皮发沉、箭手手软、滚木搬不动时,真正的攻城号角才会响起。 “樊城之策,便是如此。” 韩世谔收声。 “末将等,听令。” 众人抱拳垂首。 洛阳调来的这位韩将军,确有章法。 “今夜好生休整,寅时初……第一队佯攻。” “诺!” 帐帘掀落,众人散去,埋锅造反,调兵遣将。 自此,汉军前锋正式踏入荆州腹地。 寅时未尽,天色犹黑。 “杀……!” 喊杀声骤起,如潮撞城。 “敌袭!汉军夜攻!” 城头火把忽明忽暗,人声乱作一团。 第385章 叮……宿主距帝位,再进一步 “慌什么?” 郭绚披甲而出,踏步上城,“老将军早说过,韩世谔惯使夜袭……备着呢。” 他望向黑沉沉的城外,嘴角一扯。 不过如此。 “将军英明!” 左右将领齐声道。 弓弦绷紧,箭镞泛寒。 风掠过樊城女墙,吹动几面残破的隋字旗。 连续几波箭雨落下,夹杂着滚落的石块,钉在女墙或隋军甲胄上。 喊杀声始终未断,反而越响越烈。 “推滚木!砸石头!压死汉军……!” 郭绚立于城楼,扬鞭指向前方,号令传开。 “呼……呼……” 粗重喘息声里,众人合力将巨木石料推下城墙,沉闷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可等了好一阵,竟无一人惨叫。 “不对……怎没听见汉军嚎叫?” 几名将领互相交换眼神,面露疑色。 “停手!汉军没扑上来,快取火把!” 郭绚厉声喝止,声音穿透嘈杂。 “诺!” 火把一齐燃起,光亮骤然铺开。 城下空荡,连个人影也无。只有方才他们掷下的碎石、断木散落原地。 “汉军图什么?半夜耍猴?” 郭绚盯着黑黢黢的旷野,语气发硬。 天还墨着,只闻虚张声势,不见刀兵近前。 “将军,撤吧。” “再守下去,白耗力气。” 几个校尉纷纷开口。 “撤。但巡哨照旧,一班不减。” 郭绚转身就走,甲叶铿锵,径直下了马道。 “诺。” 除留值更者,余者皆随他退下歇息。 刚合眼不久…… “杀!杀!杀……!” 吼声又起,撕破寂静。紧跟着,又是一轮箭矢呼啸,投石车隆隆作响。 “还来?!不如去投胎!” 郭绚一脚踹翻矮凳,其余将领也纷纷骂出声。 骂归骂,人还是得往城头赶。 “又是空的。” 火把再亮,城下依旧空无一人。郭绚眯眼望向远处,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真当咱们是鼓槌,随他们敲着玩?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底下军官个个绷着脸,火气压不住。 “哈,韩将军,隋军这会儿怕是咬碎了牙。” 陈陵蹲在一处土坡后,压低嗓音笑出声。 消耗些箭石,对洛阳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粮械源源不绝,根本不愁补给。 “这才开头。接下来三日,照旧。” “诺,将军。” 远处隋营隐约传来怒骂,韩世谔与左右诸将相视而笑,无人接话,只把笑意压在嘴角。 “禀王上,王牌主力已至潼关,入凉州境。” 李靖策马奔至,翻身下鞍,抱拳禀报。 “到潼关,长安便近了。传寡人口谕:全军休整半日,明日辰时启程。” 曹封抬眼望天,暮色正浓,云边尚有微光。 “诺,臣即刻传达。” 缰绳一抖,良驹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汇入前方阵列。 “潼关既入,长安不远。” 杜如晦立于身侧,顺势接话。 “上回过长安,是路人;这一回,是汉臣。” 徐世绩望着远处关隘轮廓,语声平缓。 从前无官无职,如今授别部司马,品阶虽低,却能随驾听命,亲见机枢。 “入潼关。” 号角声起,各部依次穿关而过。随行文武、数名幕僚,还有曹封新纳的那位侧室,一并入关。 “禀王上,司州锦衣卫急报。” 杜如晦步进临时驻歇的小院,递上一份密笺。 “念。” 曹封见镇抚使未亲至,知事不大,颔首示意。 “隋室侯官暗遣精锐数百,潜入洛阳,意在劫走萧皇后。” 杜如晦刚念完第一句,帐内稍静。 倒也不奇。隋帝若毫无动作,才真叫反常。 “这样好。太顺,人容易松懈。” 曹封语气未变,只略一顿。 “交手数轮,尽数伏诛。带队者,兖州侯官项景。” 杜如晦念到此处,眉梢微挑。项景之名,兖、青两州侯官皆知其悍,此番折于锦衣卫之手,足见分量。 “练得不错。司州部扩编之后,正缺实仗。” 曹封点头,算是嘉许。 “入洛侯官,无一生还。锦衣卫折损约二百人。” 最后一句念毕,杜如晦将密报收妥。 “转告骆思恭:侯官未尽,防务不可松劲。尤其细作渗透,盯紧每一道门、每一处驿。” 曹封补了一句。 锦衣卫强,侯官亦非泛泛。两边都清楚对方底子。 “诺,王上。” 杜如晦提笔在随身白纸上记下,字迹利落。 “你先去。” “臣告退。” 话音落,人已出檐。小院复归安静,唯余曹封独坐,四围甲士默立,刀不出鞘,目不斜视。 ……叮。 脑中忽有清响。 “支线任务‘逼迫隋帝让出利益’,完成。” 曹封神色不动,心内已明:豫州稳了。 十日上下,恰在此时。 ……叮。 “恭喜宿主,获得豫州锦衣卫。” 他唇角微扬。 原还盘算抽调各州人手,速建豫州衙署,防侯官趁虚而入。如今不必了。 ……叮。 “恭喜宿主,获得王彦升效忠。” “王彦升?” 曹封听到这个名字,脑中立刻浮现出相关讯息。 王彦升是北宋开国将领,剑术精熟,临阵杀伐果决。 作风虽有瑕疵,譬如好敛财,但忠心毋庸置疑。 更关键的是下手狠、镇得住场子,派去豫州稳局,正合适。 “叮……新支线任务发布:击溃娘子军与梁师都联军。” 前三个任务刚结算完毕,提示音未落,新令已至。 “娘子军……梁师都……” 曹封本在闭目调息,一边接收系统奖励,此刻缓缓睁眼。 那个当年甩袖逃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李秀宁,如今盯上了凉州,又瞄向长安。 行啊。李娘子长进了,他照旧奉陪。 “叮……支线任务二更新:掌控天下半壁疆土。” 系统提示尚未停歇。 “半壁江山,确已不远。益州战事胶着,荆州通道亦将打通。” 从前是空谈,如今他说这话,底气足。 “叮……宿主距帝位,再进一步。” 至此,系统归于沉寂。 “不错。今日所得,不止奖励,还有几条实打实的消息。” 本就打算返程长安,心情已不差;加上这些,更添几分笃定。待冬尽春来,兵锋再起,汉军必有大展之势。 同一日,河套平原,联军整军南下,直指凉州关北。 “梁将军,你部走丰林郡一路,务必死死咬住汉军主力。” 出征前,李秀宁点明要旨。 她不想因旁人失策,让首战落空。此役,必须胜。 “请李将军放心,我军绝不含糊。” 牵涉切身利害,分润多少全看此战成色,梁师都应得干脆。 “长小姐此策能否奏效,端看梁师都肯不肯真出力、拖不拖得住汉军。” 李神通心中默道。 “另有一事……我军粮道不可受扰。转运途 第386章 这一仗,我必胜 中,望梁将军严束部属,莫生枝节。” 李秀宁语气平直,却带三分压。 娘子军器械精良,远超对方,难保有人见财起意。 “绝无此事。若有违令者,任凭李将军处置。” 梁师都心头一梗,面上仍应下。 把自家兵马当什么了?抢粮的流寇? “这李娘子,还是老样子,眼里没主公,也没我们。” 张举跟在身后,压低声音,满腹不忿。 “丑话先说在前头,动手前总得掂量清楚。” 刘文静不以为异,只当寻常戒备。 “为免惊动汉军,两军分时进发。” 李秀宁继续下令:“梁将军所部辰时出发,我军申时跟进。” “无妨,我部先行。” 纵然方才言语不快,梁师都心里也承认:李娘子确是细密。 “梁将军去准备吧。” 话已说完,她无意多留。 若非唐军主力尽丧,何至于与这等势力结盟?荒唐。 “李将军,我等告辞。” 时辰既定,梁师都再无逗留之意,转身回营整军。 “主公,那李娘子说话,实在气人。” 一出沃野城,张举便忍不住开口。 “若非凉州尚可分利,本将岂会忍她?” 梁师都面色微沉。 从头到尾,她开口便是居高临下,仿佛发号施令的上司。 “等咱们坐稳凉州,兵强马壮,谁还看人脸色?” 张举稍松口气。 哪怕拿不下长安、关中,至少关北、河西走廊,总该有份。 “走,点齐七万兵,即刻南下。” “诺!” 两人返营,铁甲列阵,旌旗翻卷,七万人马浩荡南推。 “凉州那边,策应我军的势力,可有动静?” 回营途中,李秀宁随口问起。 “早前已联络丘家兄弟。他们称有把握劝动多人,之后便再无回音。” 刘文静答得简明。 “怕是锦衣卫盯得紧,不敢多通消息。” 李神通接口。 李唐旧日情报网,正是被锦衣卫一锅端掉……手段之利,可见一斑。 “锦衣卫……必除。” 李秀宁语声微冷。 那是曹封亲手所建。它越强,越衬得她当初错判越深。 不是她眼光差,只是曹封崛起太快……罢了,一时侥幸而已。 “有丘家兄弟内应,我军可速抵关中。汉军主力若想回援,已来不及。” 刘文静语气渐亮。 “隋帝那边,也不会轻易放人。” 李神通点头附和。 届时关中空虚,娘子军长驱直入,端掉汉军根基,易如反掌。 “凉州,我势在必得。怪只怪曹封……没早些显山露水。” 李秀宁步履未停。 她清楚汉军根基未稳,亦不改初衷。 若曹封初时便展露峥嵘,她未必逃婚;可世上没有如果。 “对了,窦叔近况如何?” 李秀宁收住思绪,转向刘文静。 “长箫姐放心,窦大人一切安好,饮食起居都照常。” 刘文静答得干脆。 窦琮是唐公亲自派来的,又是长箫姐的长辈,没人敢怠慢。 “带本将去见他。” 关了几天,她心里过意不去,得当面说清楚。 拿下凉州是眼下要紧事,也得让父亲看看,她没选错路。 “诺。” 刘文静应声在前引路。 “李将军,你先去点齐兵马,即刻整备出发。” 路上,李秀宁吩咐道。 “诺,长箫姐。” 李神通没二话……五万娘子军里有骑有步,要抢时间赶往弘化郡,早一步就多一分胜算。 掀开帐帘,李秀宁在营帐门口站定。 “窦叔,我部即刻开拔。您今日便可启程回太原复命。” 窦琮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 “长箫姐,何必如此?” 唐公的调令还在,硬顶着不走,隋军随时可能压向太原。若凉州失利…… “窦叔,这机会一晃就过。” 听出他还要劝,李秀宁语气未变。 “长箫姐都已下令出发,属下再拦,也没用。” 窦琮苦笑。 “不,窦叔,这不是冒进。打下长安,太原之围自解。” 她声音沉稳:“父亲他们,也能脱险。” “窦大人,战机稍纵即逝。” 刘文静在一旁接话。 汉军刚赢过一场,李唐照样能赢回来,而且这一场,要赢得彻底。 “刘大人,本官知道时机难得。可太原就在眼前,危如累卵。” 窦琮仍不松口。 人马还在,缓口气,还能再战。 “长安一落,治所迁来,太原之困便解。” 李秀宁直说。 “哎,长箫姐你……” 话到此处,窦琮没再说下去。 “窦叔,等长安拿下,您和父亲都会明白。” 讨伐刘武周时,反对声也不少。越有人拦,她越清楚自己该走哪条路。 “愿长箫姐旗开得胜。” 窦琮终是点头。 败了,她失兵权,唐公问责;成了,便是转机。 “窦大人放心,长箫姐从不打无备之仗。” 刘文静适时开口。 “长箫姐,属下这就离城,回太原复命。” 劝不动,窦琮不再耽搁。 “窦叔,我送你一程。” “长箫姐有心。” 两人并肩出帐,一路至城外。 目送窦琮策马远去,身影隐入官道尽头,李秀宁才驻足。 她望向凉州关北方向,目光未移。 “这一仗,我必胜。” 胜了,父亲不会责她擅专;胜了,没人再疑她识人不明。 --- 洛交城将军府内,新文礼抬手相迎。 “二位就是徐将军、常将军?欢迎来关北。” “徐达。” “常遇春。” 二人抱拳,身份不低,语气平实。 “新月娥。” “魏文通。” 初次见面,彼此报上名号。 “请。” 一行人入城,直抵将军府。 城外郊野,五军营万余将士、五千常规军已开始扎营。 “事急,三位想必已知……李秀宁与梁师都联手进犯。” 徐达落座即言。 “消息刚到,敌军合计十二万。” 三人颔首。 只知要打,不知何时动手。 “那就不绕弯子,请看这些。” 常遇春将三份文书推至案前。 “有劳常将军。” 三人上前,各取一份,快速翻阅。 上面写着:敌军开拔日期、行军路线、兵力配属,清清楚楚。 新文礼合上纸,冷哼一声: “李秀宁够狠,拉梁师都打掩护,想端我汉军老巢。” 第387章 你不是笑得挺欢? 幸而锦衣卫出手快,策应的人全被拿住。 “情报如此详实,我部可提前布防。” 魏文通略显意外……锦衣卫竟能这么快摸清底细。 “一万新王牌军加五千长安调来的常规军……王后这手笔,真不小。” 新月娥看着文书,语气坦然。 同为女子,她敬这分决断。 正室之位,不是虚衔。 “既已看过,咱们议议怎么打。” 徐达手指轻叩案面: “主攻方向明了,差的是谁走哪一路。” “梁师都大概率走丰林郡,王牌军接下。” 新文礼开口。 “我部走弘化郡,迎击娘子军。” 魏文通接得利落……司州一战,他见过王牌军的成色。 “多谢二位。不过,娘子军,由我五军营来对付。” 十三 徐达摇头。 哪支王牌军不是专挑硬仗打?对手太弱,打起来没劲。“可娘子军有五万人。” 新月娥皱眉。一万王牌军若折损过重,长安那边不好交代。 王牌军是汉军的脊梁,主力中的主力。 “五万娘子军,还吞不下五军营。” 常遇春语气平实,不张扬,却像铁钉楔进木头里……稳、准、不容置疑。 “娘子军交我们拦,梁师都归你们顶。” 徐达目光扫过帐中三人,话音未落,已站起身。 新文礼顿了顿,没再开口。再劝,就是小看王牌军了。 他点头:“徐将军、常将军,多加小心。” 他们信王牌军,可也清楚娘子军确实难缠……刘武周就是被她们在旬月之内扫清的。 “即刻开拔。你们也抓紧布防。” 徐达抬步就走。 常遇春紧随其后:“五千常规军留下,归你们调度。” 魏文通接话:“弘化郡那边才是真吃紧。我们这头,梁师都多半是虚晃一枪。” 延川城下,娘子军是实打实要破关。 “五军营未必能一口吃掉娘子军,但她们想留人,门都没有。” 徐达脚步未停,只留下这一句。 新月娥立刻接口:“那就依此行事。五千常规军,我们收下了。” 新文礼与魏文通对视一眼,齐声道:“徐将军慢走。” 两人转身出帐,甲胄铿锵,身影迅速消失在辕门外。 “一万打五万,战力还不弱……也就王牌军敢这么接。” 新月娥望着远处扬起的尘烟,低声说。 她想起王上亲手划下五军营建制图那日……墨迹未干,军令已发。 魏文通点头:“换作寻常部队,光听数字就得先请援。” 新文礼一挥手:“部署吧。等他们拖住娘子军,我们就反手压梁师都。” “一见吃紧,我们马上增援。”魏文通接得干脆。 战场无定势,活用兵力才是正理。 “走。” 三人当即分头而行。丰林郡延川、弘化郡弘德,两处城池调兵遣将,箭在弦上。 …… 延川城外,张举策马近前,抱拳请示:“主公,是否叫阵?” 他身后军旗翻卷:九原军黑底赤字,娘子军白底红缨,混杂一处。 梁师都斜睨一眼:“延川城里坐的是谁?” “新文礼、魏文通……”张举声音低了下去。 “你当他们是摆设?”梁师都冷笑,“单拎一个,够你三轮冲锋全交代在城下。” 张举额角渗汗:“属下失言。” “传令……猛攻延川,云梯、撞车全带上,打得越像真打越好。” 佯攻也要打出响动,不然汉军怎会信? “诺!” 张举转身点兵,鼓声骤起。 …… 城头,魏文通指着远处烟尘:“新将军,来了。旗号混着呢。” 新文礼抬手一招:“炮弩上弦。” 五百台炮弩早分列两排,士卒静默待命。 “可惜不多。”他笑了一下,“河西、陇西都要分,延川只配了这些。” 魏文通咧嘴:“练了半个月,今儿正好见真章。” “预备……放!” 令旗劈下,机括震鸣如雷。 张举仰头大笑:“一千多步就敢射?当老子是靶子?” 梁师都忽然瞳孔一缩:“炮弩!撤……” 晚了。 破空声撕裂空气,“咻……咻……”连成一线。 巨矢贯甲如纸,盾牌碎裂,躯干洞穿,血雾腾起又落下,只剩残肢断甲铺在泥里。 没人认得出谁是谁。 梁师都僵在原地,喉结滚动,没再下令。 一支巨矢直奔张举面门。 他猛地拧身闪避…… “噗!” 箭镞从左胸穿入,后背透出半尺寒光,血喷在马鞍上,温热黏稠。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直挺挺栽倒。 尸身抽搐两下,不动了。 十四 类似他这样的人,接连在九原军阵中倒下。 “强,果然是我汉军最锋利的兵器,威力就是硬。” 魏文通盯着战况,脱口而出。 才五百台,若真有几千台,怕是没人能挡。 …… “瞧见没?一击毙命,九原军的高级将领张举当场毙命。” 新文礼盯住城下那具扭曲的尸首,嘴角扬起。你不是笑得挺欢? “加一万兵,给我压上去!” 梁师都声音发沉。刚开战就折了心腹,他再顾不上佯攻不佯攻,只求把汉军撕开一道口子。 “杀……!” 三万人的九原军齐步前压,直扑延川城。 “噗通!噗通!” 七百余步的冲锋路上,不断有人栽倒。有人腿软后撤,被监军刀光一闪砍翻在地,余者只得咬牙再冲,反被射杀于半途。 终于冲进七百步内,九原军士气略振,开始还手。“炮弩压制远敌,其余人随我杀退他们!” 魏文通青龙刀一横,连劈带挑,几人腾空而起,落地时已没了动静。 “杀……!” 常规军将士应声而动,刀盾齐举,阵势立稳。 哪处有攀城迹象,新文礼便带人堵哪处,箭如雨下,钩索未及搭上女墙,人已坠落。 “汉军战力这么硬,拿下凉州、长安,果然不是虚的。” 梁师都喉头一动。幸亏只是佯攻……若真拿七万人硬啃,早晚打光。 “杀!杀……!” 丰林郡延川城,率先燃起血火。 “报长小姐,探马急报:梁师都部已抵雕阴郡绥德城。” 李神通策马近前,抱拳禀报。 “梁师都倒是不慢。这会儿,该和汉军接上手了。” 李秀宁略一思量,便断出战况。 第388章 能立此军者,岂是庸流? “打起来最好,越猛越好,才能牵住汉军主力。” 刘文静接口,语气笃定。 谁也想不到,梁师都七万人,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刀,正朝弘化郡来。 “弘化郡方向的汉军,可有异动?” 李秀宁问得直接。这一仗,容不得半点闪失。 “回长小姐,弘化郡汉军表面平静,但确有调动痕迹。” 李神通如实道来。 “大规模?还是小规模?” “小规模。动作很轻,似有意遮掩。” 李神通补了一句:“若是大规模,汉军何必藏?关北哪还有多余兵力摆阵?” 小规模调动,又恰在梁师都猛攻延川之时……答案不言自明。 “好。大批汉军已被调往丰林郡,还想用这点动静糊弄我们?” 李秀宁冷笑。 藏得再深,也盖不住兵力空虚的底子。弘化郡,她要定了。 “关北汉军,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长小姐。” 刘文静由衷叹服。 “不止关北,凉州各处,怕是更空。” 李神通目光已越过郡界,落在长安方向。 “这步棋,我没走错。曹封当年,也不过如此。” 李秀宁听罢属下之言,语气沉静。 若此役功成,取凉州、下长安,父亲的难堪、世人的议论,都将烟消云散。 至于曹封?一个连婚约都守不住的败者,她当日逃亲,本就不需解释。 “传令:两万骑兵前后布防,护住三万步军。” “长小姐向来缜密,哪怕对手只是弘化郡这点守军。” 刘文静点头。 万一途中遭伏,骑兵进退自如,步军也能从容列阵,不至于溃不成军。 “诺!长小姐!” 李神通领命干脆。跟着长小姐打仗,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变阵!前后骑营互换位置!” 五万娘子军闻令而动,马蹄翻飞,步卒持矛列队,阵型迅速重组。 有骑护翼,步军不慌不忙结成方阵,随时准备迎击伏兵。 “报……!五万娘子军自盐川郡而来,前锋已入洛源城辖界!” 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鱼来了,徐将军。” 常遇春抬眼望向城楼。 “按原定行事,先挫一挫锐气。” 徐达起身,披甲束带。 他们的法子简单:囚徒着汉军甲,登城充数;娘子军先锋骑兵入城查探,主力骑兵驻城外警戒……等的就是那三万步军落单。 “分兵。” 徐达率三营六千步卒埋伏城外;常遇春领两营四千骑,潜至东门待机。 “长小姐请看,城头巡哨稀疏,守军不多。” 李神通指着洛源城头,语带喜色。 “攻!” 李秀宁手臂一挥,马鞭破空。 十五 汉军主力被丰林军牵制在别处,此处必须速战速决,直取北地郡。 “杀!” 李神通率五千骑、一万步卒,一齐压上。 箭雨掠过,囚徒充作的汉军阵中惨叫四起,毫无防备。 他们连滚木都搬不稳,手忙脚乱,阵脚立散。 “守城的汉军,料定我们不来……瞧这慌的。” 刘文静朗声一笑。 李秀宁喉头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路悬心,此刻才落回实处。 “上!” 娘子军步卒齐涌而前,云梯一架,攀城而上。 “撤!娘子军来了!” 囚徒们哪见过这等军势?早被官军嘱咐过“撑半柱香”,话音未落,已争先恐后往城下奔逃,连喊带跑,字字照搬。 “轰……” 洛源东门向两侧洞开,沉闷回响撞上砖石。 “骑兵先入,步军缓进。” 李秀宁未令全军突进,只让骑兵先行。 “一万骑,随本将入城!” 李神通策马当先,铁蹄踏过门洞。 “放骑兵过去。” 徐达伏在屋脊遮蔽处,目光扫过城下攒动的人影。 五军营士卒伏在瓦檐、墙垛之后,呼吸尽敛。 “进城……驾!” 片刻后,李秀宁确认无伏兵,方率步军入内。 并非每城皆须如此谨慎,但洛源若安,则后路可通。 “喏!” 刘文静策马紧随长小姐身后,步卒如潮跟进。 刚入城不过百步,李秀宁脚步一顿。 满地干草、枯枝、麻秆、碎木屑……越往里走,越密。 “许是汉军仓促撤走,留下的柴薪。” 刘文静随口道。冬寒正盛,生火炊饭,寻常事耳。 “火……快撤!” 李秀宁面色骤变。雪虽停了,可风干数日,遍地易燃之物,又无积雪压覆…… 猛火油味,她曾在军械库闻过。 “咻!咻!” 火矢如蝗,密密钉入干柴堆。 一点即燃,遇油更烈。 “嗖……” 火舌腾地窜起,舔着墙根、梁柱、街面,转瞬连成一片。 “撤!全军退出城门!” 她厉声喝令。 “汉军还有伏兵?” 刘文静愕然四顾,语声发僵。 “给我射!” 徐达站起身,袍角翻飞,“专打娘子军!” 火矢再至,不再漫射,专寻人多处落。 冬衣厚实,箭镞难透,可那油沾上棉甲,便如泼了脂膏……一点即着,越烧越旺。 “啊……!” 不少士卒扯衣撕甲,火苗却已钻进里衬;有人扑地打滚,反把火星甩得更远。 李秀宁立在火光里,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南下凉州第一战,竟陷在此处。 “护长小姐!” 刘文静吼道。 “喏!” 盾手疾聚,层层叠叠围成圈,将她护在中央。 “噗嗤!噗嗤!” 无盾者举刀格挡,箭来如电,刀锋拦不住,人却倒了一片。 热浪逼人,再不是取暖,而是灼皮燎肉。 “堵门!敢冲者,死!” 徐达挥手,火球滚落各处城门。 “轰!” 烈焰腾空丈余,火墙横亘,骑兵冲不进来,纵跃半空,也成活靶。 “盾手在前,弓手在后……边战边退,向城门靠拢!” 李秀宁声音未颤,字字清晰。 娘子军初建, “结阵!” 一声令下,溃势顿收。方阵重列,弓矢还击,步步挪向出口。 “当!当!” 五军营人少,占高据险;娘子军众,却困于窄街火巷。 对方箭带火,己方箭无油,对射之下,伤者愈多。 徐达抬手一落:“投!” “呜……!” 后巷深处,投石机骤然发声。 石块破空而至,砸塌盾阵一角,裂开缺口。 “啊!” 缺口一现,火矢便钻进去,再掀一片哀嚎。 石块不停,箭雨不歇……石来时无箭,箭来时无石,两面夹攻,防无可防。 “先前那些,是假汉军。” 李秀宁盯着跳动的火光,嗓音低哑。 第389章 汉军未衔尾,我部暂安 “真军一直藏在这里。” 刘文静左臂渗血,咬牙道:“器械全在城外,只带了弓盾……冲得太慢,反被卡死。” “李将军在做什么?为何不带骑兵回援?” 李秀宁看着又一个倒下的士兵,声音低而稳。 时间过去这么久,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异常。 “杀!” 李神通迟迟未至,是因常遇春率四千骑兵截断了去路……隶属五军营的两个骑兵团。 “什么?汉军骑兵在此?长xiao小姐那边危险!” 李神通面色骤变。 “冲锋!” 常遇春冲在最前,三箭齐搭,弦松即出。 “嗷……!” 五军营骑兵齐吼,如狼群扑食,围而不散,边驰边射。 搭箭快、冲刺疾,娘子军骑兵刚举弓,箭已临面;欲还击,第二波箭雨又至。阵脚一乱,再难重整。 “噗通……噗通……” 前排娘子军骑兵纷纷坠马。弓未及张,人已落鞍。刚撑起身,第三轮箭又压下来。 “好厉害的骑射!” 李神通喉头一紧,只吐出这句。 原以为娘子军骑兵已属精锐,对阵胡骑亦不落下风,此刻才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预备。” 常遇春收弓,换绳。 将士们随即分作前后两列,双人共持一根套索,策马逼近。 “嗖……” 绳如刀,马如风。高速中绷直的套索,割开空气,也割开人颈。 迎面撞上的娘子军骑兵,只觉一股巨力贯体,下一瞬便翻滚落地。 “咕隆、咕隆……” 有人头颅齐颈而断,眼还睁着,眨了一下,再没合上。 “别靠太近!他们疯了!” 近距拉绳冲锋,极易误伤己方。可汉军就这么干了……绳未松,马未缓,人已贴脸。 李神通手心发紧。这不是搏命,是不要命。 “刷……” 绳弃,矛起。 五军营骑兵从马侧抽矛,端平,压低身子,再度加速。 “杀!” 矛尖破风,直刺前排。 “不好!他们不在意杀多少人,只盯我们减速……快冲起来!” 李神通嘶声喊出,声音劈了叉。 “噗嗤、噗嗤……” 话音未落,矛已入肉。战马冲势未减,将人挑起甩飞,砸向后排。 “领这支汉骑的是谁?竟有这等调度?” 四千对两万,不退反进,不守反压。李神通额角渗汗。 “杀!杀!杀!” 娘子军骑兵被逼得挤作一团,腾挪不开。长矛捅进躯干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清晰得刺耳。 “不行,得回去找长xiao小姐!” 洛源城方向黑烟翻涌,越烧越烈。 若长xiao小姐出事,他拿什么向唐公交代? 嗒……嗒……嗒…… 身后尘土腾起,蹄声如雷。 “杀……!” 看似伏兵尽出,实则是徐达与常遇春早设之局……战马尾缚枯枝,扬尘蔽日,虚张声势。 “撤!全军撤向长xiao小姐!” 李神通咬牙下令。伤亡再重,也得赶在烟封死城门之前冲回去。 后尘漫天,少说还有一万骑……再不动身,今日一个都走不脱! “呜……呜……” 号角裂空,娘子军骑兵不再恋战,拨转马头,朝浓烟处亡命奔去。 “弟兄们,给我追!往死里追!” 常遇春大笑,催马衔尾,铁蹄踏碎溃势。 “杀……!” 四千骑追两万骑,烟尘滚滚,蹄声震地。 “这是骑兵被追杀?” 李秀宁听见远处喊杀与马蹄轰鸣,心头一沉。 汉军要的,不是缠斗,是围歼……就在此地,就此役。 “难怪李将军不来……原来早被汉骑钉死了。” 刘文静盯着城外翻腾的烟尘,眉拧成结。 再不出城,洛源就是坟场。 “全体听令……随本将,杀出去!” 李秀宁提刀上马,直扑城门烈火。 “长xiao小姐,你……” 刘文静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此时此地,人命悬于一线,活命比言语重要。 “跟长xiao小姐冲!冲啊……!” 见她纵马跃入火幕,娘子军步卒齐吼,举盾顶火,踩着焦木与余烬,一涌而出。 十七 “将士们,继续砸,继续射……多杀一个是一个。” 徐达见娘子军已冲破前阵,便改令。 六千人全填进去不值当,能省则省,战果却不能少。 “咻……咻……” 五军营的弓手胳膊发颤,指节泛白,仍一弓接一弓地拉满。 另一拨人轮换着往投石车里填石头,仰角调高,抛得远些,再远些。 “扑通……扑通……” 娘子军倒下一批,又倒下一批,血刚涌出来,便被烈日舔干,地上只余暗红印子和一股焦糊混着铁锈的气味。 有人身上忽地腾起火苗,滚在地上嘶喊,没人停步去扶。 “长小姐,快撤!” 李神通赶到城门时,声音劈了叉。 “骑兵到了,跟我冲!” 李秀宁勒住缰绳,望见远处烟尘翻涌,心口一松。 “冲……!” 娘子军步卒收拢队形,踩着号令,一队接一队退出洛源城。 “别追。” 徐达登上城楼,伸手拦住跃跃欲试的副将。 若让李娘子看清他们总共就一万骑步,她缓过气来,掉头反扑,这仗还未必谁赢。寻常军队早溃了,她的人却退得齐整,不慌不乱。 “哈哈,杀顺手了,差点追出去。” 常遇春挠了挠后颈,咧嘴一笑。 “清点尸首,加固城防。等她跑远些,自然就明白了。” 徐达没多说。他信不过侥幸,更信不过轻敌。 李秀宁急于拿下弘化郡,心思比平日浮;他们就趁那片刻松懈,把她打得喘不上气,只顾逃命,忘了细想……哪有两万汉骑围城,却只远远吊着、不合围? “喏,徐将军。” 五军营将士应声而动,一边打扫城外尸骸,一边接管洛源各处隘口。 不多时,常遇春抱拳禀报:“此战我部折损不足千人,斩娘子军骑步一万两千。” “好。”徐达点头,“折她五分之一以上。” 十二比一的战损,够看了。娘子军不是软柿子,在李唐诸军里数得上号。 “另报,源源城防务已开始布置。” 常遇春语气轻快。头一仗打得干净利落,他眉梢都松着。 “传话下去,加把劲,布防完就歇。” “喏。” 徐达转身下楼,常遇春紧随其后。 “汉军追上来没有?” 李秀宁伏在马背上疾驰,风灌进领口,声音有些哑。 “回长小姐,汉军未衔尾,我部暂安。” 李神通喘得厉害,话断在喉头,又硬提一口气补上。 “传令,就地扎营,轮哨警戒。” 第390章 但凭长小姐号令 从晌午遭伏,到此刻奔出十余里,天边已染上灰青。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掌心全是汗与灰。 “喏,长小姐。” 李神通即刻传令,片刻后折返。 “汉军主将素来随曹封出征,留守凉州的该是偏将……这一仗,是谁在打?” 刘文静盯着地面,眉头拧着。 “属下骑兵半路就被截住,拖得死死的。” 李神通抹了把脸,眼神发沉,“对方骑阵压得极稳,逼得我们不敢散开。” “连凉州守将都拿不下,我还怎么斗曹封?” 李秀宁没回头,只攥紧缰绳,指节绷白。 曹封麾下之人尚且如此,那他本人呢? 她曾疑他根基浅、资历薄、难服众……可眼下,连他一个守城将领都教她栽得这么狠。 不,不对。 “李将军,你那边如何?” 她忽然转问,语气平了,像在压什么。 “本要驰援长小姐,却被数千汉骑拦在半道。” “原想速破,谁知又有一支汉骑自侧翼压来。” 李神通言简意赅。 “等等……你说‘又有一支’?” 李秀宁勒马,马蹄刨起一溜黄土。 “未曾亲见。” 李神通一怔,随即摇头,“只听斥候报,烟尘甚重,旗号纷杂。” “我们被耍了。” 她声音低下去,却像刀刮过石面。 若真有两万汉骑,早该合围堵死,哪容她带残部脱身? 族中援兵根本来不及赶到。 “被耍了?” 李神通与刘文静同时抬头。 “你想想……那一万骑为何不围你?为何偏等你快入城才现身?” 李秀宁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浮土,声音沉稳如常,却字字凿进人耳里: “拖住你,让你信他们兵多;放你进城,好让你以为自己正被围歼。” “可恨!”李神通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竟只几千骑,就把咱们两万人吓得亡命奔逃!” 刘文静垂眸:“末将也未察……那些‘汉骑’阵型太整,反倒不像仓促集结。” 李秀宁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气。 她早该发觉的。急着取弘化,心悬一线,便把破绽当成了铁证。 “长小姐,是属下失察。”李神通单膝跪地,甲叶磕在硬地上,“光想着攻洛源、抢弘化,没盯住对手虚实。” 他低头,脖颈青筋跳着,声音发紧。 第十八章 “若早些察觉,战局不会至此,更不至于被少数汉骑追击溃逃。” 李秀宁声音平直,无起伏,目光扫过帐中二人。 “李将军所言极是,属下失察,致使长小姐身陷危局。” 刘文静垂首应声,指节微紧。 “此役失利,不在你们。”李秀宁顿了顿,“见干草枯枝便该警醒。” 她自己亦未避开……既如此,责人何益? 帐内一时无声。南下首战即溃,谁心里都压着一块硬石。 “这支汉军主将,是谁?” 李神通皱眉开口,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 能设伏得如此严丝合缝,必是老于兵事之人。可眼下大将多随主力西征,河西远隔千里;留守关北者,不过数人。 “新文礼?新月娥?魏文通?”刘文静试探道。 “三人确有勇略,但尚不足以同时瞒过我军斥候、伏兵、诱敌、截后四路布置。”李神通摇头,“旧日隋将,我见过名录,也听过战例。” “那究竟是谁?”刘文静抬眼,眉间拧着。 李秀宁没答。她只盯着沙盘一角,手指缓缓划过平凉郡与灵武郡之间的荒岭……那里本该空无一兵。 “伤亡报来。”她忽然道。 “骑兵五千,步卒七千,共一万两千。”李神通语速不快,字字落地。 这数字,与常遇春所呈无差。 刘文静喉头一紧:“撤得及时,竟还折损这般多?” 李秀宁嘴唇抿成一线,齿间咬出“一万两千”四字,尾音沉得发涩。娘子军自起营至今,未尝一日折损逾万。 “他们人少,我们杀回去,踏平石门!”刘文静握拳。 “对,不能咽下这口气。”李神通附和,袖口蹭过案沿,留下一道浅灰印。 李秀宁却已起身,走到舆图前:“今日中伏,士卒疲乏,战马失蹄者过半;而汉军趁势固守,石门寨垒已加高三尺。” 她转身,目光落定:“娘子军须整补,再谋后动。” 李神通一怔,随即颔首:“长小姐说得是。” “后续战策,须重拟。”刘文静接上话。 “丘家兄弟,怕是已失手。”李秀宁语气如常,却像刀锋擦过铁甲。 汉军不可能算准她选哪条谷道……除非有人把行期、路线、虚实全倒了出去。 “锦衣卫。”刘文静一拳砸向木柱,树皮簌簌落下,“上回端了我李唐细作网,这回又断我策应之线。” 若无此事,大军此时当已抵北地郡城下。 “怪只怪丘家骨头太软,问一句,吐十句。”李神通冷笑,“与这样的人联手,是咱们瞎了眼。” 李秀宁没接这话。她只看着舆图上灵武郡的墨点,良久才问:“下一步,怎么走?” 李神通与刘文静同时抬头。 “改道。”她指尖移向河套,“取灵武郡,入平凉;再穿安定,直逼长安。” 帐中烛火轻跳。 “长小姐是想……至安定后,以骑军突进关中?”李神通追问。 “若汉军回援,便在途中截其归路。”她点头。 “梁师都牵住主力,我军所遇,不过是零散戍卒。” “届时兵临长安,不过旬日之功。”刘文静语调渐扬。 “这次,不会再泄密。”李秀宁声音不高,却似钉入案中。 娘子军余部尚有三万八千,未损筋骨。 “但凭长小姐号令。”两人齐声。 她抬手,指向盐川与灵武交界处:“先佯动盐川,实渡灵武;再突袭平凉石门。” 刘文静稍顿:“何不遣小队佯攻洛源,引其分兵?” “洛源守将若真识得虚实,见我军小股扰边,反会疑我主力仍在原路。”李秀宁道,“不如全军隐迹……他不知我要打哪,便不敢轻动一卒。” “若平凉未克,仍可折返,走原先弃用的线路。”李神通立刻明白。 “原来如此。”刘文静松一口气,“汉军防不住,我们必成。” 十九 “你们先去歇息,后续安排照方才所议行事。” 李秀宁抬手一挥。 今日事多,心绪偶有起伏,她需独处片刻。 下一场仗,只准胜,不准败。她得把神收稳、气提足。 “喏,长小姐,属下告退。” 两人应声而退,步子比来时轻快,脊背也挺直了。 …… 关北烽烟未熄,一封自长安发来的急信,已送抵益州前线。 绵竹城内,广汉郡治所厅堂里,将领与文官围在一处。 第391章 益州之事,她才是主心骨 “张大人,王后如何定夺?”有人开口便问。 战或不战,进或暂驻,都得等这封信落定。 “长安留守诸公转达:王后允长孙炽父子归顺。” 张公瑾没绕弯子。 “王后……真允了?”郭孝恪脱口而出。 他早盼兵不血刃取蜀郡,可真听见回音,反倒怔了一下。长孙家与王后旧隙分明,竟先顾大局? “这份气度,寻常人难有。”阴弘智点头。 樊子盖默然片刻,只道:“长孙家,出了一位人物。” 张公瑾展信再念第二句:“五郡即刻接管,余事缓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是搁置,是排先后。” 待益州腹地握在手中,隋军纵有援兵,也难撼动分毫;剩下半壁,迟早也是囊中物。 长孙顺德站在角落,望着众人神色,心里翻腾着: ……那曾唤他一声“叔父”的堂侄女,如今执掌一国机枢,话出口便是令,落笔即是局。 变的何止是身份?是骨头里的劲儿。 姚思廉垂眸,忽想起王上迎亲那日的仪仗……如今想来,倒不是虚礼。 “王后,厉害。” 这句话,成了满厅唯一余响。 “来人,唤长孙无悔。” 郭孝恪转身朝门外吩咐。 “喏!” 张公瑾忽笑:“有此王后,有此王上,汉军何愁不成?” 这话不是捧,是实打实的底气。 “张大人所言是。”众人齐声应和。 门帘掀开,长孙无悔跨步进来,袍角微皱,额角带汗。 他这一趟,关乎父子性命、一族存续。 “长安已准你父子归顺。”郭孝恪直说。 “谢将军!谢诸位大人!”长孙无悔深深一揖,肩头松了一寸。 “即刻回去传令,我部明日便启程入成都。” “是!小人这就回成都禀报家父!” ……不必催,他也急着走。怕的不是汉军不来,是来了,他们却没备好印信、没清点户籍、没整肃营伍,反失了诚意。 阴弘智朗声一笑:“刚稳住新地,又要开新局。” “哈哈,又接一城!”旁人跟着笑开。 长孙顺德与姚思廉对视一眼,彼此都懂: 投汉,投对了。 若再迟三日,长孙炽父子怕也要递降表……结局一样,只是前路窄了三分。 …… 成都,长孙府。 “公子回来了么?” 长孙炽每日必问,声音一天比一天沉。 “族长,尚未。”族人如实答。 “这都几日了……莫非被扣在绵竹?”念头一起,他即摇头。 若真出事,汉军早该拔营西进,不会静如止水。 “大人!公子到了!”一名吏员冲进院中,喘着气喊。 “快请!” 长孙无悔几乎是撞进正堂的,鞋履沾灰,衣襟未整。 他一路跑回来,连口水都没敢喝。 “父亲!长安准了!王后允我父子归顺!” 话音未落,长孙炽闭了闭眼,喉结上下一滚。 压在心口那块石头,没了。 “好……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像卸下了十年担子。 长孙无悔抹了把汗,终于喘匀一口气。 ……那些在绵竹厅中坐立难安的时辰,那些盯着刀柄不敢眨眼的刹那,此刻才算真正过去。 “汉军同意归顺,甚好。他们何时入城接管?” 长孙炽眉头松开,开口问道。 “父亲,就从今日起交接。我们得尽快准备。” 长孙无悔答道。 “即刻传令……通知已联络的将领与文官,开成都城门,迎汉军入城。” 长孙炽没作停顿,直接下令。 “是,父亲。” 父子二人随即分头行动,召集其余归附之人,一并赴城门待命。 “报!长孙炽遣使来报,成都可即刻接管!” 一名常规军士策马驰至,抱拳禀报。 “弘智,你率一万将士,全权接管成都内外防务。” 郭孝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城中诸事,须步步稳扎。” “得令。” 阴弘智应声领命,即刻点兵出发,直趋成都。 “诸位,随我入城。” 郭孝恪侧身示意,声音平实有力。 “请,郭将军。” 众人应和,整队跟上先头部队,列于城门之外。 汉军列阵已定,长孙炽立于城门外,朗声道:“今日起,汉军自蜀郡成都始,接管五郡,开城门。” “吱呀……嗡……”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沉声回荡,街巷渐次显露。 “将士们,自成都起,接管五郡。” 阴弘智声音清亮,语调里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着,也掩不住几分热切。 “诺!” 军士齐应,声如潮涌。兵不血刃而下五郡,众人心中敞亮,步履也格外利落。 “踏、踏、踏……” 汉军鱼贯而入,迅疾布控各处要道,军营、仓廪、府库,一一接手。 郭孝恪随后入城,驻足片刻,低声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初时所图,不过武都、汉中两郡,能解长安之危,已是万幸。 “关键在王后那封亲笔信。” 张公瑾语气笃定:“益州之事,她才是主心骨。” 这话不是客套。若无那封信,长孙炽父子未必点头;若无其势压住各郡观望之心,归附便成空谈。 “张大人说得是。” 樊子盖点头附和,毫无迟疑。 “推进太快了……半个益州,转眼将定。” 姚思廉望着街市间穿行的汉军,语气微沉,却掩不住心头震动。 郭孝恪与张公瑾并肩行至城门下,朝长孙炽拱手:“这位想必是长孙族长,久仰。” “郭将军、张大人亲临,实乃幸事。”长孙炽还礼,身后一众将吏亦随之含笑致意。 长孙顺德站在稍后处,只略一点头:“多日不见。” 他未再称“族长”,亦未唤“父亲”。名分已变,话不必多,礼数到位即可。 长孙无悔眉峰微蹙,终究没出声。眼下同帐共事,翻旧账不合时宜。 “各位,请入城说话。” 第392章 真不收?还倒免三年? 郭孝恪这句话,既是对己方将士说的,也是对归附众人说的。此前与张公瑾已有默契,不越寸步,不抢分毫。 “请。” 几名本地官吏引路,一行人移步至一座素净府邸。厅堂已设席,酒食齐备,乐伎静候,未奏先立。 长孙炽举杯,面向汉臣:“今日归汉,效命王上,敬诸位一杯。” “敬各位将军、各位大人。” 满座响应,杯盏相碰,声色从容。 郭孝恪与张公瑾执杯回敬:“承蒙信任,愿共守疆土。” 阴弘智等人随后举杯,动作整齐,不喧不躁。 “另四郡,随时听候接管。” 长孙炽主动提了一句,语气坦然。 “长孙族长既说五郡,本将自然信。” 郭孝恪言简意赅。若有一郡反复,便是失信于前,汉军自有应对之法,无需此刻多问。 “整个益州北部,自此归入汉军辖下。” 姚思廉心中默算:五郡在手,治所已得,余下半州,唯待兵锋所向。 “五郡,绝无差漏。” 长孙炽听懂了话中之意,只一句应下,干净利落。 “接管顺畅,必无阻碍。” 其余归附将吏齐声应和,不争不抢,句句落地有声。 张公瑾颔首:“如此,甚好。” 有这五郡为基,有这些人协理,局面稳得住,也铺得开。 长孙顺德坐在席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心内清楚:汉军若兵足,余下半州,不过顺势而推。 酒过三巡,气氛渐暖,言语渐宽,彼此神色也愈发自然。 待宴近尾声,长孙炽悄然离席,快步追上正欲离去的郭孝恪与张公瑾。 “郭将军,张大人,请留步。” 两人止步回身。 “族长有何吩咐?” “早年与王后有些旧事……如今既已归汉,不知王后……”长孙炽话至此处,略一顿,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二十一 “长孙族长,王后如何决断,臣子不便揣测。” 张公瑾明知王后心意,却只作不知。 为何如此?道理与后半句相通……那是王后要处置的事,不是他们该越界过问的。 “若允你们父子归顺,性命便无虞。可你们把汉军当什么了?” 郭孝恪察觉同僚目光扫来,神色肃然,字句清晰。 “……也罢。” 长孙炽心知对方有所保留,却不再追问。可那层担忧,又沉了几分。 眼下归顺已成定局,第一步难关算是过了。但王后那边,尚无一言落地。 好在汉军既应下归顺,如郭孝恪所言,性命确是保住了。 “张大人,王后会杀他们么?” 郭孝恪目送长孙炽背影远去,顺势开口。 “不杀。王后是做大事的人。其余如何,难说。” 张公瑾语气平缓,意思却明:族长之位或难保,登门谢罪恐难免,长安更是回不去了。 刚归顺就斩人,谁还敢投?这道理,王后不会不懂。 “本将明白了。” 郭孝恪点头,心中已有分寸。 “父亲,情形如何?” 长孙无悔一直守在府中,见人进门便迎上前。 “只说归顺已成,性命无忧。” 长孙炽边走边答,步子未停。 “王后怎么说?” 长孙无悔紧跟着问。 这一问,关乎全族存续。差之毫厘,便是断脉之祸。 “没说。为父想问,他们不肯讲。” 长孙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汉军势盛,隋室将倾。不早附,天下再无立锥之地……这一脉,怕是连保都保不住。” “唉……” 长孙无悔长长叹出一口气。 “无悔,莫急。大不了,照先前议定的办……搏一个开国功臣的名分。” 长孙炽话音沉稳,已是把最坏的打算,换作了最实的出路。 “是,父亲。” 长孙无悔应得干脆,胸中浊气随之一吐。 益州战事节节推进,兵锋直指蜀郡成都。洛阳留守诸官meanwhile已着手推行汉军政令。 “长孙大人,豫州各衙门,汉军政令公文已基本下发。” 屈突盖当日入府禀报。 他年岁长于长孙无忌,但留驻洛阳,凭的是办事之能,非资历之深。 “豫州越快铺开越好。司州缓些无妨,局势已稳。” 长孙无忌翻过几份文书,颔首认可。 “全按大人吩咐办的:先紧着豫州,司州的刚动笔。” 屈突盖如实回话。 “须防地方吏员阳奉阴违,或衙门暗中阻挠。另派一队人,专查落实情形。” 长孙无忌略一思忖,开口道。 豫州旧属隋室治下,盘根错节,不盯紧些,政令极易悬空。 “大人意思是……不对外声张?” 屈突盖略一迟疑。 “对。此事不宣于众。人选挑寒门出身或小世家子弟,稳妥。” “诺,下官即刻安排。” 屈突盖一点就透……若事先走漏风声,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此事由你亲办。换旁人,我不托底。” 长孙无忌补了一句。 屈突盖与屈突通老将军,一文一武,行事却是一路:不张扬,重实效,信得过。 “诺,下官这就去办。” 话落,屈突盖转身出门,步履未滞。 “头疼……还有这些没理完。” 长孙无忌揉了揉额角。案上公文堆叠如山,高过人肩。 连日奔忙,豫州、司州两头压着,事事赶在一处。 “可这机会,我不能松手。” 他抬眼望向窗外,眼神清亮,毫无倦意。 另一边,新任陈留县令魏征甫一到任,便踏进市井。 “各位父老,我是新来的县令。今日来,就为说一件事。” 身后跟着一众属吏与捕快,秩序井然。 “新官上任,真不拖泥带水!” “县令亲自来了?莫不是加赋?” “可不是!准是有大事。” “这年景,饿不死就谢天谢地,可别再添税啊!” “汉军?以前没听过啊,大隋不是管这儿吗?” 粗布衣衫的百姓围拢过来,议论纷纷,满是疑虑。 “这是汉军治下推行的政令,本官念给你们听……” 魏征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 “有田者,自即日起,免赋一年;无田者,愿赴荒地垦殖,免赋三年。” 人群静了一瞬。 “真不收?还倒免三年?!” 有人揉着耳朵,像怕听岔了。 第393章 这样的事,还有多少户? “有田户,官府无偿借耕具;垦荒者,每日供口粮。” 魏征接着朗声而道。 这就是汉军初占之地的实策……不画饼,不空许,让百姓伸手就能摸到好处。 “县令大人,可是真的?” 有人挤上前,嗓音发紧。 “真。合条者,当场登记,立享其利。” 魏征重重一点头。 “我无田,垦荒去!” “算我一个!” “让让!我排在前头!” 人声涌起,喧而不乱。 二十二 现场顿时乱了起来,人群涌向登记处,争着要报上名字,好沾上汉军新策的光。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几个官吏慌忙拦在前头,声音发紧。 “谁往前挤,实惠就没他的份。” 魏征性子刚直,可该变通时从不含糊。 百姓图的是活命、是过日子,抢着登记,再寻常不过。 “是是,县令大人。” 话一出口,人潮立时收住,强压着兴奋,老老实实排成一列。 “眼下还稳得住,但得亲眼看看才踏实。” 魏征没停脚,转身就走。 “走。” “是,大人。” 他带了几个捕快,直奔田间地头查访。 “这地是我家的,你凭啥硬买?” 茅屋门口站着一家子,男男女女,围着个穿绸衫的中年汉子争执。 “你们另开块荒地去种,这地归我。” 谢开克两手叉腰,说得干脆。 汉军新策说有田免一年税,他早盘算好了……买下来,种一季、转一手,本就回来了。 “我们地不少,好好的,干啥要去开荒?” 那家男人涨红了脸。 日子本不愁,偏撞上本地的恶霸盯上了自家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明天,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谢开克沉下脸,眼皮都不抬。 “别动我爹娘孩子……照市价,行不行?” 当家的男人一步跨出,牙关咬得死紧。 “不行。头回不答应,现在只给一半。” 谢开克咧嘴一笑。 “哈!” 身后几个打手跟着哄笑。 “你……!” 一家人喉头一哽,却不敢上前。 那边全是壮汉,这边有老有小,动手就是送命。 “好,一半就一半。” 男人垂下手,声音哑了。 再犟一句,怕连这一半都没了。 “早这么痛快,何苦绕弯子?” 谢开克掸了掸袖口,熟门熟路。 “休要目无王法!” 一声厉喝劈开嘈杂。 魏征几步抢到近前,袍角还沾着土星子。 这些人竟拿汉军的政令当幌子,行吞并之实。 “衙门的人?” 谢开克一愣,没反应过来。 按说替他撑腰的吏员,不该放人来这儿。 “压价逼卖,强夺民田……全给我锁了!” 魏征手一挥,没半个字多余。 这种饿殍似的货色,见一次烦一次,像那死了的王伯当,活着就让人堵心。 “是,大人!” 几个捕快早憋着气,话音未落,已扑了上去。 “你知道我是谁?” 谢开克站定不动,下巴扬起。 “本官只认你是贼。还当自己是个人物?押回去!” 魏征怒极反静,抬腿就是一脚。 “你……!” 谢开克踉跄两步,脸涨成猪肝色。 当着满街人挨踹,往后还怎么立威? “这位大人,是新任县令。” 捕快冷笑一声。 “县……县令?” 谢开克脑子嗡的一声。 真是县令亲自来了? “我们啥也没干!” 打手们立刻软了,堆起笑脸,连腰都弯了三分。 “老实点。” 绳子一勒,捆得利索。 “好好好,官差爷爷。” 哪怕刀背敲在背上,也只缩着脖子应声,连哼都不敢哼。 “多谢县令大人!若不是您撞上,这地今天就没了!” 那家人围上来,声音发颤,顾不上琢磨县令为何会出现在此。 “几位乡亲,不必谢。本官职责所在。” 魏征摆摆手,语气平和。 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谢开克:“至于你……案子,本官查到底。像你这样的,一个不漏。” 幸好今日出来走动,否则这暗处的勾当,还不知要滋长到几时。 回头就得严办。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谢开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靠山小吏比县令矮三截,真追究起来,铁定吃牢饭。 “带走。” 魏征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捕快们心里畅快……从前碍着上司面子,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大人,这是今早下的蛋,还有刚宰的羊肉……” 那家人捧出竹篮,里头鸡蛋码得齐整,羊肉还泛着鲜红油光。 分明是备着过节用的,平日舍不得动。 在县令眼里不算什么,却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 “本官不收。拿回去,一家老小吃。” 魏征摆手拒绝,干脆利落。 “可是大人,我们……” 一家人不肯收回,也不是做样子。 “真想报答,就告诉本官……这样的事,还有多少户?” 魏征知道,不找个由头,今日怕是走不了。 “有,真有。我堂兄家、表叔家,都被盯上了。” 见县令真问,那人不再犹豫,张口就答。 “稍等,带本官过去。” 魏征略一思忖。 先押人回衙,再调人手,一并清查。 二十三 “县令大人,妥当。” 正苦无报效之机,这一家子便痛快应下。 “回衙门。” “是,大人。” 魏征即刻带捕快押着这群饥民折返县衙。 又分派人手巡城查街,防着有人借乱生事,祸害有地的百姓。 豫州汉军政令初行之际,荆州襄阳郡樊城的战事,仍在胶着。 “杀……!” 喊杀声再起,密如骤雨,声势逼人。 “咻!咻!” 箭矢破空而来,一波接一波砸上城头。 有的钉进夯土墙里,有的贯入人体,血点迸溅。 “嗖……嗖……” 石块紧随其后,大小不一,呼啸而至。 轻者皮肉擦伤,重者颅骨尽碎,当场毙命。 “饿疯了就真打,不打就滚远些!” 守城的隋军早已焦躁不堪。 第394章 降者不杀!拒者立斩! “这些汉军,狗养的,狗教的!” 郭绚黑眼圈深重,啐了一口骂道。 汉军每日三番五次攻城:先吼几声,再射一轮箭、砸一阵石,然后收兵。 箭矢石料白耗不少,更熬得人神思涣散,昼夜难安。 “滚回襄阳去!没完没了?” 其余将领也绷不住了,话里全是火气。 “走,回去睡个囫囵觉。” 郭绚甩袖转身。 反正又是虚张声势……数都数不清第几回了,从没真攀过墙。 “将军有令,末将等遵命。” 众人巴不得这一句,齐声应下。 “走!” 一队隋将随即离岗歇息,只留中层军官带兵值守。 “杀……!” 未及半炷香,喊杀声又起。 “不必看,照旧唬人。” 守军连垛口都不探头,只懒懒靠在女墙上。 “瞧见没?退了。” 片刻之后,城头重归寂静,有人摊手摇头。 “他们不腻,咱们先腻了。” 一名隋卒朝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旷野,无奈摇头。 “汉军可曾进攻?” 郭绚虽已躺下,仍不忘问一句。 “将军,没动真格,还是老样子。” 这问话日日有,答话也日日同。 问得多了,他索性不再过问,翻个身沉入梦乡。 “韩将军,今日袭扰的一万弟兄已撤回营中。” “另两万人马已饱食整备,随时待命。” 陈陵快步进帐,抱拳禀报。 “拖了多日,时机到了。” 韩世谔目光一凛,“传令:两万将士,即刻出击。” 今日,樊城必下。 “喏!” 陈陵领命疾出,脚步带风。 “将士们……杀!拿下樊城!” 韩世谔亲临阵前,横刀指城。 “杀!拿下樊城!” 憋足了劲的两万汉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听,又来了……今儿第几趟了?” “少说三回。” “怕不是新募的雏儿,光会喊?” 城头隋卒依旧不动,只闲话几句。 “呼……呼……” 云梯悄然搭上墙垣,撞木亦已抵近城门,无声无息。 “这……是搭梯子的声音?” 有老兵耳尖,猛然抬头。 “听岔了。他们哪会真来。” 旁人摆摆手,眼皮都没抬。 “杀……!” 话音未落,汉军已自云梯顶端跃上城头,刀光劈面。 “噗嗤!噗嗤!” 许多隋军甚至没攥紧兵器,便倒在地上。 “不好!真来了!” 眼前人影翻涌,同伴瞬息倒地,余者才惊醒大呼。 “杀……!” 汉军并不列阵,只分头扑向各处守兵,见人就砍。 “跟我来,开城门!” 牛进达挥刀劈翻挡路两人,直扑东门。 “堵住他们!” 殷峤率部截断通道,死死咬住援兵,为牛进达争出空档。 “噗通!噗通!” 刀刃入肉声、躯体重坠声、兵刃交击声混作一团。 疲乏已久的隋军猝然遭袭,阵脚全无,只知后退。 “挡我者死!” 牛进达一刀斩落百人将首级,再一记横扫,削断旁边隋卒颈项。 身后士卒紧随而上,长矛齐搠,刺穿残敌胸腹。 “啊……!” 城门处最后几名隋军被绞杀殆尽。 “嗡……” 不多时,各处城门相继洞开。 汉军潮水般涌入,韩世谔策马当先,陈陵率部紧随,两万人马尽数压入城中。 “陈将军,你带人肃清街巷。” 韩世谔勒马扬鞭,“我去收拾隋军大营。” 二十三 军营里必有大批隋军,得赶在他们集结前围歼于营中。 “诺,韩将军。” 进城不等于夺城,樊城尚有一万守军,陈陵当即应命。“将士们,杀!樊城就在眼前!” 二人随即分兵而行,防隋军反扑。 “哪来的喊杀声?怎会这么近?” 郭绚被惊醒,翻身坐起便问。 “将军!汉军破城了!” 一名带血的隋卒冲进帐来,声音发颤。 “什么?破城了?” 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樊城已失。他僵在原地,半晌没动。 守了还不到半月,如何向老将军交代? “快去唤诸将,随我直奔军营!” 跟老将军多年,他清楚……只要军营未失,尚有一搏之机。 “诺!” 那士卒转身就跑。 “郭将军,真……真打起来了?” 几名闻讯赶来的隋将喘着气站定。 “少废话,去军营!” 郭绚已抬脚疾奔。 “诺!” 众人拔腿跟上。 “噗嗤……噗嗤……” 刚抵营门,刀枪入肉之声便劈头盖脸砸来。营中火光晃动,人影错乱,不断有人倒下。 “完了……全完了……” 郭绚脸色骤变,连声低语。 “郭将军,守不住了,撤吧!” 几个将领望着四散溃逃的己方士卒,喉头发紧。 “哪里走!” 殷峤率数百人从侧翼杀出,铁甲裹风,直扑这一行人。 “走!” 郭绚转身欲逃,迎面又撞上一支汉军,堵死了去路。 “郭将军,怎么办?” 近千汉军已围拢过来,他们只剩数百人。 “还能怎样?杀!” 回江陵无颜见人,郭绚抄起长剑,率先冲出。 余下将领与士卒再无退路,齐吼一声,挥刃迎上。 “扑通!扑通!” 汉军以众击寡,一路碾压而来。隋军刚举兵器,便被数矛穿身;纵单对单,也早已疲软失势,招架无力。 殷峤早盯住郭绚。长枪一抖,挟风直刺其心口。 “糟!” 郭绚横剑急格,堪堪挡住。 却不料对方枪尖一挑,顺势自地上一具尸身旁掠起另一杆断矛,反手捅进自己腹中。 “呃……” 他身子一僵,轰然栽倒。 “好手段!痛快!” 牛进达看得真切,朗声大笑。 这身本事,比去年强出太多。 “降者不杀!拒者立斩!” 此声不只响于军营……韩世谔麾下各部、陈陵清街残敌的队伍,皆齐声高呼。 “当啷!当啷!” 将佐或死或俘,残存隋军各自为战,终是丢下兵刃。 本就一万之众,又分驻各处,此刻再难聚力。 “韩将军,樊城已下!” 陈陵抹了把脸上的血,大步上前,笑意难掩。 “樊城一破,夷陵、竟陵两郡门户洞开,直指南郡!” 韩世谔目光灼灼。此战若成,便是实打实的大功,位子自然稳了。 “韩将军志在南郡,陈某愿效死力!” 陈陵声音洪亮,“拿下江陵,便至长江北岸!” 更不必说,夷陵接益州,日后友军可由此策应。 “各营休整半日,明日南下。” 三万兵在手,足以支撑纵深推进。 “诺,韩将军!” 第395章 下一家,苏家的 陈陵抱拳,语气干脆。 “快看……那是考城?怎在豫州境内,不是司州?” 虞世南揉了揉眼,以为看岔。 一行人自洛阳赴荥阳,中途改道,竟进了梁郡辖下的考城。 “定是看错了,怎可能入豫州?” 随行的隋室文武家眷下意识摇头。 “难怪先前总觉不对……是大隋让步了。” 裴蕴年长,话一出口,众人静了一瞬。 “让步?” 虞世南脱口而出,满脸不信。 那可是立国二十载、根基深厚的隋廷,竟肯低头? “至少半个州,甚至整州。” 裴蕴苦笑,“过程不知,但结果已显。” 汉军立国未满一年,大隋却退至此步……是隋弱了?还是汉太强? “半……半个豫州?” 家眷们面面相觑,无人接话。 “整州……这……” 虞世南嘴唇微张,终究没再说下去。 “真假与否,回去一问便知。” 裴蕴望向众人,“眼下,先信自己眼睛。” “是是,裴大人说得是。” 无论家眷抑或虞世南,都盼着这话是假。 若为真,汉军之盛,天下再无第二家。 “岳将军,薛将军,别来无恙。” 二十五 尧君素亲自押送隋室文武家眷,至考城与皇甫无逸交接。他朝岳飞拱了拱手,开口道: “人已带到。” 隋室家眷是换豫州的关键,这点双方心照不宣。 岳飞抬眼一笑:“君素来了。” 私交尚可,不必多礼。 尧君素点头:“路上人多,走得慢了些。” “无妨。”岳飞摆手,“拖了这许久,不差这一日。” 薛轨上前一步:“岳将军,罗艺那边……今日交接?” 隋军每日遣使催问,确是急切。 “就今天。”岳飞应得干脆,“已到考城,该办的事,不必等。” “诺。”薛轨即刻转身去备马调兵。 岳飞又对尧君素道:“你先歇着。” ……这边多是旧识,不碍事;另一头却不同,早年结的梁子,倒不必避讳。 尧君素抱拳:“谢岳将军。” “走,喝两杯。” “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往营中去了,薛轨则策马出城。 席间酒过数巡,岳飞放下碗:“荥阳郡,往后交给你守。” “明白。”尧君素搁下筷,“那是洛阳东面门户,末将不敢懈怠。” 话音未落,帐外传报:“汉军斥候来报,隋军已在界外候着,说是来接人。” 罗艺正奉皇命协理此事,闻言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若出了岔子,朝中责难,他首当其冲。 麦孟才听罢,眉头也舒展开:“汉军没耍滑头。” 此前他一直悬着心……天下义军多如牛毛,谁敢断定这支汉军就讲信义? “走,现在就去。”罗艺起身。 “属下随行。”麦孟才应声而起。 这一趟,赔上整个豫州,若连人都接不回去,如何向朝中文武交代? 随即点齐一万隋军,直奔外黄……地近考城,正卡在两国界线上。 城门一开,罗艺策马上前,远远抱拳:“薛将军别来无恙。” 薛轨亦抬臂还礼:“罗将军安好。” 面上客气,心里怎么想,谁也不说破。 麦孟才立于侧后,并未见礼。 他盯着薛轨身后那支伍家军,眼神冷硬……司州失守,便是此人所部主攻。若非军令严束,此刻怕已拔刀。 薛轨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直:“人按户放,一家一清点。点完再走,免生误会。” 麦孟才眉峰一压:“你……” 罗艺却只颔首:“自然。烦请薛将军放心。” 他不动声色,心底却清楚:眼前这支汉军,已不是当年被追着打的流寇了。 薛轨右手一挥:“开城门,依册放人。” “诺!” 左首城门缓缓开启,两列汉军持矛肃立,目不斜视。 远处衣甲映入眼帘,人群里有人低呼:“那是我大隋的号衣!” 声音发颤,像碰到了久违的故人。 裴蕴站在人群中间,望着城楼上的旗影,喉头微动:“竟真活着回来了。” 前几日还在想,此身怕要埋骨异乡。 “第一家,虞家。” 吏员捧册高声点名。 罗艺翻开名册细核:“虞氏二十七口,俱在。” 这是皇帝亲信之家,半点错不得。 虞家人跪地叩首:“多谢罗将军搭救!” 罗艺侧身避开:“谢陛下。本将奉旨行事。” 这话不能含糊……功劳是皇上的,锅不能自己背。 “是陛下……是陛下啊!” 虞家众人喜极,连声道贺。现任族长素来忠于天子,如今脱困,更觉恩重如山。 虞世南忽上前一步:“敢问罗将军,我大隋让出豫州,是哪几郡?” 他不信,非要亲耳听见才肯信。 罗艺本不想答,见是他……皇帝心腹之弟,略一停顿,道:“全境。” 虞世南怔住:“……整个豫州?” 风掠过空地,卷起几片枯叶。他张着嘴,没再说出下一个字。 二十六 “具体情形,你回营后自可细查。” 后头还有大批家眷等着安置,罗艺开口便收了话头。 今夜再晚,也得把人接齐……圣上已连催三道旨意。 “罗将军所言极是。” 虞世南略一思忖,便不再追问,转身随吏员去歇息。 “下一家,苏家的……” 官吏嗓音渐沉,却字字清晰,名单一户户念过。 宇文、裴氏两姓接连出现,念到后来,唇舌发干,喉头微涩。“隋室让出豫州,不过是开头罢了!” 薛轨望着城门处络绎而出的人影,眉梢不动,眼底却浮起一丝冷硬的亮光。 “罗将军,这回是入朝任职来了?” 裴蕴一眼认出罗艺,声音里带点旧日熟稔。早年在幽州,两家常走动,他赴过罗家几回酒席。 “哪算什么高就?陛下路过幽州,临时调我来的。” 罗艺语气松了些,不似方才对旁人那般端着。 “近来事多,原也寻常。” 裴蕴只轻轻一句,便将话头含住。 李渊起兵、杨玄感复叛……朝中信任二字,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啊。不敢求圣上信重,只盼上下平安。” 这话出口,是实打实的肺腑。 “本官也得步步留神了。” 第396章 那你便不主先剿李唐? 留守之责压在肩上,失守洛阳,罪名足以抄家灭族。裴蕴指尖无意识按了按腰间玉带,头疼未减,倒先卸了半分死意……命暂保住了,只是前路更窄。 “裴大人,若圣上问起,本将替你陈情几句。” 罗艺顿了顿,才把这话落定。 如今满朝,肯当面说这话的,独他一个。 “陛下真要追究,罗将军万勿插手。” 裴蕴抬眼,语气沉而诚恳。他知罗艺有心,更知这事沾不得。 “本将明白。” 罗艺颔首,嘴角微扬,没再多说。 旁人若遇此境,或避之不及,或装聋作哑;能直说“帮你”,已是难得。 “罗将军,容本官亲理人数清册。” 裴蕴主动请缨。不为功劳,只为在圣上面前站稳一步……哪怕只是露个脸,记个名。 “好。” 罗艺应得干脆。 忙至亥时末,名录终得核验周全,无一人漏登。几人离了城门,策马直奔濮阳行宫……兖州东郡,与司州接壤,圣驾暂驻于此。 “臣罗艺奉旨接引,汉军已将朝中诸臣家眷尽数交还。” 面圣时,他只报结果,不赘余字。 “嗯。” 杨广只吐一字,却缓了口气。 豫州虽弃,人若不归,才是真蚀本。 “呼……总算回来了。” 宇文化及站在阶下,听见消息,肩膀一松。 人没交到手前,谁敢断定汉军不会翻脸?如今落地,才算踏实。 “汉军守约,确有过人之处。” 苏威开口,语声平缓。 他与汉军往来最多,深知其行事章法:不贪小利,不纵私欲,不毁信诺。正因如此,才最难对付。 “臣麦孟才,叩见陛下。” 这是麦孟才头回面圣,声线微紧,却稳。 “麦卿久镇边地,勤勉有加。此后留在朝中,不必再赴外任。” 杨广有意散权……兵柄不能久系于一二人之手。 “臣谢陛下天恩!” 麦孟才俯身,额角沁汗,喜意压不住。 “又添一位地方擢升的武将?” 众臣侧目,目光扫过麦孟才,又悄然掠向御座。疑云未散,只压得更深了些。 归根结底,李渊那老贼,偏挑这时候反。 “如此布局,方能固本培元,杜绝再出李渊、杨玄感之流。” 虞世基抚须而笑,神情舒展。 “另有一事,留守洛阳三位文武之中,裴蕴尚在。” 罗艺垂手立定,续道:“汉军未放人前,是他稳住众人,又亲理清点之务。” “裴蕴?” 苏亶一怔,本以为他早随两位老将一同殁于洛阳。 竟随家眷同归,静候召见。 “罗、裴二位,果然如传言所言,交谊不浅。” 有人低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裴蕴……” 杨广眉峰微蹙,声色冷淡。 守不住城池,还有脸回来?不如殉职痛快。 “陛下明鉴,家眷未生骚动,全赖裴大人坐镇调度。” 虞世基上前半步,声不高,却字字入耳。 话里没提赦免,却把“不可杀”三字,钉进了圣意缝隙里。 “念其旧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杨广停了片刻,方道,“降授散秩,以观后效。” 可用之人太少,名门大族不可尽倚……裴蕴出身河东,恰可牵制;但不罚,又难儆效尤。降职,便是给所有人看的尺度:失职必究,然尚有转圜。 “陛下近来,确是愈发通达了。” 虞世基退下时,轻叹一声。 坏消息太多,人反而清醒了。 “再添一个裴蕴,手里这点权,又缩一圈。” 宇文化及低头整袖,袖口一抖,暗骂了一句李唐。 “往后,安心替陛下办事,除非另有变故。” 苏威心里那点盘算,就此歇了。 “诸卿各自归家,与家人团聚。另,召裴蕴即刻来见。” 大事议定,杨广转而吩咐。 “诺,陛下圣明。” 这一次,朝中文武应声而答,语气里多了几分实诚。 说到底,若陛下真铁了心不救家眷,谁也拦不住。 “传裴蕴。” 群臣退尽,殿内只剩君臣二人,虞世基扬声传唤。 裴蕴跨步进来,止步拱手,腰弯得极深,袖口微颤。 “罪臣裴蕴,叩见陛下。” “裴卿,朕真想杀了你。” 话出口,不带起伏,却压得人喉头一紧。 裴蕴双膝一沉,伏地叩首:“臣失守洛阳,万死难辞。” “罗艺、虞世基为你陈情,又念你旧日之功,降职处置。” 杨广语气稍缓,却未松劲。 “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必以功补过!” 裴蕴伏着没起,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 降职已是侥幸,若免职,他连翻本的指望都没了。 “汉军情形,你细说。” 杨广身子略倾,目光未移。 裴蕴略顿,开口便直入要害:“曹氏谋反,早自开皇年间已布势。其主力战力之强,侯官细作网之密,绝非仓促可成。” “确是如此。”虞世基接得干脆,“比李渊、杨玄感更难缠。” 从前不信,直到司州侯官覆灭,洛阳、虎牢两役接连溃败……事实摆着,由不得人不信。 “汉军所至,轻徭薄赋,开仓赈民,图的是天下。”裴蕴语速不快,句句落地,“臣以为,大隋须举国之力,断其扩张之机。” “那你便不主先剿李唐?”杨广问。 “李唐与汉军嫌隙甚深,我朝只需施压,令其不敢懈怠。” “虞卿,听明白了?”杨广侧首。 虞世基一点头:“裴大人之意,是以唐军牵制汉军兵力。” “正是。”裴蕴颔首,“至于杨玄感,必先平。臣闻其妹已嫁汉王。” “李渊叛逆,岂容坐视!”杨广眉峰一拧,但未再驳。 汉军已强至不得不倾力相抗的地步,其余诸事,皆得让路。 “待汉军一除,李渊不过囊中之物。”虞世基接口道,语气笃定。 “裴卿,接着讲。”杨广抬手示意。 “欲破汉军,当先肃清与其接壤诸郡……扬州、江都、徐州一线,暂弃攻徐之策,专务境内清剿。” “再调国界外驻军回援,协力作战。” “调回边军?”杨广眉心微蹙。 第397章 各州郡……都要动手? 交趾、琉球等地的兵马,他从未动过此念。 “陛下,汉军为患之首,余者可缓。”虞世基言简意赅。 “调半数回来。”杨广沉吟片刻,落定。 不除此患,四海终无宁日。 “陛下英断!”两人齐声应下。 “拟诏:靠山王暂缓进剿李唐,改以牵制汉军为要。若已重创其势,顺势剿灭亦可。” 虞世基提笔落墨,墨迹未干,杨广已续道:“扬州、江都等近汉之地,不参与徐州战事,全力清境中乱兵。” 原拟先平杨玄感再议,如今已不容拖沓。 “不能教他们喘息。”裴蕴脱口而出,嗓音低哑。 他比谁都清楚,汉军扩势之速,一日迟疑,便是三分凶险。 “裴卿,退下歇息吧。” “诺,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脚步稳了些……今日不止活命,更得了差事。 “虞卿,司州潜入之人,可有消息?” 杨广话锋一转,问的是皇后营救一事。 “尚未回报。”虞世基垂目答。 “入洛几日了?” “距上次传讯,已过五日。” 营救一人,五日足矣。久无音信,只有一种可能。 “五日?!”杨广手指在案上一顿。 兖州、青州最精干的侯官,加上项景亲领……若连洛阳都摸不透,那便不是人手不足,而是对手太硬。 “锦衣卫……太狠。”虞世基低声道。 二十八 “这样的锦衣卫,怎就不是我大隋的?” 杨广目光滞住,手缓缓垂下,指节松开,袖口滑落半寸。 他并非不想救皇后……话已说尽,人已派去,洛阳城下,连营火都烧过三回。 “陛下……唉。” 虞世基喉头一哽,只余一声短叹。 “虞卿先退下吧。” 杨广抬手轻挥,未看人,也未等回应。 “诺,臣告退。” 虞世基转身,步子快而稳,退出殿门时,袍角扫过门槛,没停顿。 次日,濮阳临时行宫。 文武列班,齐声叩见:“臣等见过陛下。” “免礼。” 杨广端坐龙椅,袖风微扬,动作干脆。 虞世基出列:“禀陛下,朝中文武家眷,连同宗族亲丁,尽数归还,无一遗漏。” 罗艺带人逐名清点,大臣们又各自核验一遍,名单对得严丝合缝。 “汉军守约,人都回来了。” 底下有人笑出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悄悄抹了把额角。 “住处简陋,饭食粗淡,但没动家眷一根手指。” 苏威昨日听家人亲口所言,此刻如实转述。 “汉军……曹封……” 杨广垂眼,盯着自己搁在扶手上的左手。 豫州换人,整块地拱手送出。 而萧美娘还在洛阳。 回不来,也接不回。 宇文化及不动声色,目光往龙椅方向一掠……皇后没回来,其余妃嫔也没影。汉王既肯放人,偏留她一个,用意再明白不过。 他没说话,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豫州与家眷交接已毕,朕即日启程,亲赴前线平定杨玄感。” 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出鞘。 底下无人迟疑。 “陛下去哪,臣等便去哪。” 这话上回已说过一回;这一回,更实诚。 杨广颔首,目光转向麦孟才:“兖州不可空虚。麦卿,你留镇此地,防司州汉军。” 麦孟才上前半步:“诺。臣守兖州,寸土不退。” 他心里清楚:司州在西,兖州在东,中间隔着黄河与虎牢旧道。汉军若动,兖州首当其冲。 “诸卿可有异议?” 杨广环视阶下。 苏威开口:“麦将军久历边事,堪当此任。” 裴蕴亦道:“安排妥当,臣无异议。” 他没提豫州撤军之速,也没说汉军若攻兖州会有多难啃……有些话不必说透。 旁侧有人低语:“裴大人降了职,倒比从前更肯点头了。” 无人应声,只陆续响起:“臣附议。”“臣亦附议。” 杨广不再多问,直接转向兵力:“眼下尚可调用多少人马?” 八万不够,他要的是压垮楚军的力道。 罗艺答:“豫州撤出正规军五万,地方兵三万,皆可战。” “三万地方兵、四万正规军,拨予麦卿镇守兖州。” “诺!”麦孟才抱拳,肩背绷紧。 “余下五万常备军,加一万骁果卫,随朕北上。” 十四万人马,六万精锐打头,八万续进……这已不是平叛,是清场。 罗艺听见了弦外之音:杨玄感背后站着曹封,而曹封刚拿走豫州。 宇文化及则在想另一桩事:成都已先行一步,若抢在陛下抵前线前破关立功,宇文家便能喘一口气。 “诺,臣等遵命。” 众人齐声应下。 这些人名义仍是隋臣,可被逼到濮阳建行宫、拿州郡换骨肉的地步,谁心里没股火? “另有一事,需当廷知会诸卿。”杨广顿了顿,“昨夜已定:即日起,各州郡清剿叛军,不得观望。” 虞世基接口:“陛下旨意已拟,望诸位鼎力襄助。” “各州郡……都要动手?” 麦孟才眉峰一跳。过去几年,朝廷对各地蜂起的小股叛军,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苏威却立刻明白了:叛军不除,赋税不稳,粮道不畅,更别说将来对汉军动手时,后院起火怎么办? “虞卿所宣,正是朕意。”杨广目光扫过全场,“诸卿以为如何?” 这不是商量。 裴元庆朗声道:“陛下指哪,臣打哪。” 罗艺接着道:“境内叛军盘踞,终是隐患。汉军治下,不见流寇作乱……咱们这边,该理一理了。”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没人提豫州,没人提洛阳,更没人提皇后。 他们只是躬身,应声,领命。 事情就这样定了。 宇文化及应声附和:“朝中文武若能齐心,平叛进程必可提速,届时才有足够底气与汉军一决高下。” 裴蕴神色松弛下来。陛下仍是那个陛下,手腕未失,目的落得干脆利落。 “臣等亦是此意。” 几位重臣既已开口,其余人便不再多言。 “豫州换回家眷一事,倒也未亏,尚算有用。” 杨广心头微松。此事原属意外,却成了实打实的筹码。 “那就定了,明日颁诏施行。” 他话音落下,虞世基即从袖中取出拟就的诏书,交由兵部、吏部大臣分头传至各州郡。 “诸卿即刻准备,五日后启程,赴前线与主力汇合。” 兖州防务须由豫州调来的兵马接替,整编、补给、布防,样样都要时间。 “诺!” 众人齐声领命,陆续退去。殿内复归安静,只剩君臣二人。 稍顷,杨广忽道:“虞卿,传令豫州侯官,暂不撤离。” 汉军势盛,须另辟路径应对。 第398章 人选末将已有……高侃 虞世基略一思忖,问:“陛下是想借豫州侯官之力,在汉军锦衣卫入豫时将其剪除?” “不撤,只藏。”杨广目光沉定,“令其蛰伏不动,专在暗处搅扰……拖慢汉军安顿脚步。” “再者,汉军锦衣卫不知我侯官尚在,必按常例布点设哨。此时袭其据点,断其耳目,使其如盲如聋。” 虞世基顺势接上。 汉军若在豫州立不住锦衣卫,便是少了一双眼睛;而大隋则眼明耳清,处处占先。 “正是如此。炮弩未稳,衙署未立,他们便难扎根。”杨广颔首。 地盘若被彻底消化,汉军战力便添一分;每拖一日,大隋便多一分喘息之机。后续大战,胜负之数,或许就在这毫厘之间。 “臣明白了。陛下此策,足令汉军锦衣卫吃足苦头。” 虞世基一句赞语,不浮不腻,恰到好处。 杨广唇角微扬:“去办吧。” “臣告退。” 虞世基躬身退出,转身即遣快马驰往豫州。 …… “到了。” 赵怀义勒住缰绳,抬眼望见寿春城门。徐州距豫州近,使团日夜兼程,终抵治所。 此行奉楚公之命,为购武备而来。 将军府内,赵怀义抱拳行礼:“见过诸位将军。” “赵大人请坐。”岳飞抬手示意。 堂上还有刚返营复命的薛轨,以及即将动身回司州的尧君素。 赵怀义开门见山:“隋军已大举压境,后续兵力仍在调集。我楚军急需利器固守。” “可是炮弩?”岳飞眯起眼。 寻常兵械无需远来求购,能惊动楚军高层的,唯此一物。 “正是。”赵怀义点头,“不知可否成全?” 尧君素闻言微怔,随即了然:“豫州撤走的隋军不下五万,楚军确是腹背受压。” 薛轨也接口:“你们要买多少?” “炮弩。”赵怀义答得直白。 “炮弩?”薛轨与尧君素对视一眼。 此物射程最远、破甲最狠,是汉军眼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赵怀义见两人神色微凝,心头一沉,忙道:“若不便出售,我等亦能体谅。” “卖不得。”岳飞直言,“炮弩是我军制式重器,非同寻常。” 薛轨补充:“图纸在手,良工费时,月产不过千具。尚未升级,更不可外流。” 赵怀义垂眸,不再多言。 岳飞却话锋一转:“但用炮弩助守,并非不行……只一条:由我军士卒操弩。” 赵怀义猛地抬头:“岳将军请讲。” 尧君素与薛轨也静待下文。 岳飞道:“未经训练者控弩,十发难中其三。与其交予生手误事,不如我军派兵随行协防。” 薛轨眼中一亮:“既保利器不失,又增楚军战力,还能扰隋军后路……妙。” 赵怀义呼吸微促,拱手再拜:“愿闻其详。” “多谢岳将军以炮弩助我军守城。敢问,每台炮弩需几人操持?” 赵怀义先致谢,随即切入正题。 “每台十五人。本将拨六百台予你们,共九千将士赴徐州。” 岳飞语调平实,数字清晰。 “九千人!” 赵怀义心头一紧。近万汉军入徐,分量太重……此刻徐州内情未稳,半点差池都担不起。 “援毕即返,不驻不扰。楚使不必悬心。” 岳飞看穿他神色,只淡淡一句。 “岳将军言重了。汉军可信,否则今日我不会踏进这营门。” 赵怀义喉头微动,忽觉自己方才那点迟疑,倒像揣着私心猜度君子。 当年汉王为拖住隋帝,硬是正面接战一场。这般人物,岂会趁火打劫,夺人徐州? “我军所出,唯箭矢、器械与远程压制。不涉城内调度,不入巷战阵列。” “但求一击制敌,直抵战局要害。” 尧君素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汉军不会真上城墙拼杀。 “这么说,楚使应下了?” 岳飞抬眼。 此番名为援楚,实则系于豫州安危……徐州若久拖不决,新占之地便难扎稳根基。 “应下。岳将军所提,我全数应下。” 赵怀义答得干脆。 “好。明日此时,楚使再来。九千人须整备一日。” “全凭岳将军调度。” 对方已竭力而为,赵怀义岂会挑拣快慢?汉军初定豫州,千头万绪,能匀出这九千人,已是极限。 “楚使且去歇息。” “多谢岳将军。” 赵怀义拱手退下,回至使团处,与众人同食。 “薛将军,即刻调六百台炮弩。另择一将随行,须机敏通变。” 岳飞转头下令。 “诺。司州前日运到一批货,六百台已入库,随时可发。” “人选末将已有……高侃。” 薛轨应声极快。 “……高侃。” 此人名号入耳,岳飞略一顿。边镇宿将,确有担当。 “当年全军不过千台炮弩,稀罕得各营争抢。如今长安、洛阳两处日夜赶造,六百台,竟只是寻常拨付。” 尧君素望着校场方向,低声自语。 “速办。” 岳飞只三个字。 此事干系豫州存续,容不得半分拖沓。 “诺!” 薛轨转身便走。 早一刻齐备,九千人启程便少一分仓促。 “岳将军,豫州事重,末将不敢久留。这就回司州荥阳郡。” 尧君素抱拳。 “去吧。” 岳飞颔首。 “诺。”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疾驰而去。 徐州藤县南墙。 “这些隋军赶着投胎不成?一天没停过攻城。” 杨玄感立在垛口,袍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楚公,后继隋军若至,攻势必更凶。” 赵元淑盯着城外烟尘,声音压得很低。 “汉军面前吃瘪,就跑这儿找补来了。” 杨玄感冷笑。他早看透……隋室欲借楚军项上人头,重振旗鼓。 “裴仁基来了,宇文成都也来了……隋帝真舍得下本钱。” 赵元淑咬牙。 一个谋深,一个力绝,两人合围,叫人喘不过气。 “怀义回来了没有?” 杨玄感忽然问。 眼下破局之钥,全系于那人身上。 “尚未回城。” 赵元淑摇头。 “有消息,即刻报我。” 杨玄感不再多言。急也无用,只能等。 城下忽起喧哗。 第399章 封哥哥回来了! “杨玄感!缩头乌龟!躲城里算什么英雄?出来一战!” 声如雷震。 “又来了。”杨玄感眼皮一跳,“传令,还击。气势不能丢。” 他未动步。主帅亲临骂阵,反落人口实。 “诺。” 赵元淑快步上前,立于女墙之后。 “逆贼听真……速开城门,束手就擒!” 宇文成都横枪立马,凤翅镏金镋在日光下一晃,寒光刺眼。 他心中有数:除李存孝,天下无人能硬撼此镋。 “逞勇之徒,除了力气,还会什么?” 赵元淑朗声而答。 话未必准,但士气不能坠。一退,底下人便跟着泄劲。 “你们才怕!连城门都不敢开,一群缩头乌龟!” 宇文成都嗓门更响。 “那是谋定后动。你连‘谋’字怎么写都不知,还敢笑?” 赵元淑嘴角一扯。 他少年时读过《孙子》《吴子》,腹中不是草包。 “哈哈……连‘谋’字怎么写都不知!” 城头楚军哄然大笑,笑声穿透硝烟。 “此处尽是胆小鬼,连应战都不敢!” 宇文成都额角青筋暴起,吼得更狠。 “对!楚军全是胆小鬼!哈哈哈!” 隋军阵中亦爆发出哄笑,笑声粗粝,却格外畅快。 三十一 宇文将军所言不虚,楚军盘踞藤县,始终未出城迎战。 “统兵的是莽夫,底下全是莽夫。” “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不敢露头的。” “哈……” 骂声不单出自将校之口,两军士卒也隔着营垒对吼。若不知情的人路过,怕要以为结了血海深仇。“骂几句,心里松快些。” 连日强攻,军中绷得极紧,裴仁基并未下令止骂。 “杨玄感,你命不久矣。” 他盯着前方那人,目光如刃。 若无此人,汉军拿不下司州,更不可能叩开洛阳城门。 “裴将军,本公等着亲手破你阵。” 杨玄感察觉视线,抬眼直迎过去,毫不退让。 这几日他调度得当,汉军伤亡不小,他自己已两夜未眠。 “禀王上,已至霸桥,长安在望。” 凉州腹地,李靖每隔半个时辰便报一次行程。 “传令三军,加速前行,长安到了。” 曹封未乘马车,策马而行,声音干脆利落。 “诺!” 李靖心头热着……此番班师,是实打实的大胜。汉军已非昔日可比,足以与隋廷分庭抗礼。 “长安,不输洛阳。” 苏定方见过洛阳,却未入过长安,此刻目光微亮。 “长安,就在眼前。” 徐世绩随侍君侧,远眺城影,语气沉稳,却难掩一丝起伏。 “司州、豫州已定,半个并州也回来了。” 杜如晦清楚这一仗的分量。 汉军势头若能稳住,八成可能争鼎天下。再多,便是虚话。 “全军提速,长安将至。” 将士策马沿道疾驰,将号令逐段传开。 “长安快到了……那位正室,不知好不好说话,肯不肯认我?” 马车外人声清晰,杨雨纤指尖微蜷。 她是侧室,去见正室,心悬一线。 “小姐放心,王上娶的正室,总不会差。” 小环低声宽慰。自家小姐出身名门,又通诗书、晓韬略,纵为侧室,也不至寒酸。那正室,想必更是不凡。 “倒也是。” 她略松一口气……夫君挑人,向来挑剔。 “小姐放宽心便是。” 小环一笑。 “嗯。” 她掀帘望去,长安城墙轮廓已清,青灰厚重,近在咫尺。 “报……王上与王牌主力,已抵霸桥!” 探马飞驰入城,直奔朱雀门。 “诸位,准备迎驾。” 高士廉闻讯即起,语速极快。 此役拿下凉州,大破楚军,凯旋而归,意义非同寻常。 “凡在京文武,悉数列于朱雀大街;调两千背嵬步军、三千常规军协防。” 阴世师脱口而出,毫无迟疑。 “背嵬军,一个时辰内必至朱雀街。” 伍天锡拍胸应下,声如金石。 “此战连克并州南部、司州、洛阳,红毯须铺十里。” 房玄龄接话,语气笃定。 汉军不止据有凉州,更扩土千里,这场迎接,不能轻慢。 “莫忘告知王后。” 韦圆成见众人转身欲走,及时提醒。 王上归来固然是喜事,但这些日子诸多政令皆由王后裁决,不可疏忽。 “对,该早些告诉王后!” 众人一怔,随即点头……不是轻慢,是太急切,恨不能立刻把仪仗排好。 “烦请房大人走一趟。” 长史亲往,最为妥当;平日王后诸多政事,也多由他转达。 “诸位先忙,本官去去就回。” 房玄龄颔首,转身便走。 王后亲迎,既合礼制,亦顺人心……此前朝议推举,她亦得众臣一致拥戴。 “禀王后,王上与主力已至霸桥,即日班师入长安。” 含章殿次殿内,房玄龄躬身禀报。 “封哥哥回来了!” 长孙无垢指尖一颤,玉佩自袖中滑出,温润如初。 “本宫知道了。房卿,迎驾事宜,速作安排。” 她唇角微扬,声音却仍平稳端方。 “诺。仪仗已动,臣告退。” 房玄龄揖手而退。 殿门合拢,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笑意浮上眉梢:“今日,就能见到封哥哥了。” 成亲以来,这是分离最久的一次。幼时离家求学,也不曾如此刻般,一日似三秋。 “更衣。” 她起身吩咐。 “是,王后。” 宫人应声而上,替她换上一身素青云纹锦袍……庄重而不失气度,华贵却不张扬,正合今日之仪。 “王后今日怎么穿得这般正式?” 两女迎上前,略带讶然。 她们深知,这位姐妹登位之后,日常仍如从前,简净素雅,从不刻意铺陈。 “王上今日班师。” 长孙无垢眸光清亮,“你们若想观礼,可随本宫出府。” 这事没什么好遮掩的。长孙无垢笑了笑,答得干脆。 “王上回京,总得去汉王府外瞧瞧威风。” 阴织画向来直来直往,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王后都亲自出迎了,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一道去看看。” 第400章 王牌军竟未减员,反倒多了? 韦珪的话便含蓄些。她也想去……只是没把“想见王上”四个字摆在明面。 “好,本宫拨几名将士随行护你们周全。” 姐妹来府上陪她,安全不能马虎。话音刚落,她又补了一句: “长安治安素来安稳,不必劳烦汉王府的人。” 阴织画与韦珪不是推辞,实话实说罢了。 这里是汉军根基所在,衙署林立,巡防严密,市井里连宵小都难觅踪影。 “那你们自己留神。” 长孙无垢听罢,点头应下,不再多劝。 “王后放心。” 韦珪心知,她得带着留守文武赶去东城门迎驾。 “您忙正事,不用顾我们。” 阴织画立在旁侧,语气轻快。 “好。” 一个字落地,长孙无垢转身朝宣政殿走去。 迎驾队伍以文武为主,该点名、该列班、该定仪仗,少不得要到那儿走一遭。 “同岁的小无垢,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阴织画望着她背影,低声感慨。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纵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人,也觉出不同……不是刻意端着,而是自然生出的分量。 “她本来就是王后。” 韦珪接得极快。眼里有羡慕,却无半分酸意。能嫁曹封这样的人,是命里托付的福气。 李娘子李秀宁的事,不必提。 “这话不假。” 阴织画点头。 “再往前铺三步!对,就这儿!” “五步一人,一直排到汉王府门前。背嵬步军靠内,常规军在外围。” “各部将领、文官可到了?按品阶,在东城门内依次列位。” 东门内外、朱雀大街上顿时动了起来。汉臣奔走调度,汉军持械列阵,衣甲鲜明,号令清晰。 “这么大动静,莫非有大人物入京?” 街边百姓驻足,有人纳闷。 “还能是谁?必是王上亲返!” “大军得胜回来了?我家小子也在军中……” “你细看……路两边站的是两层兵,一层背嵬,一层常备,这阵仗,错不了。” “打胜了就好。凉州安稳了,咱的日子才踏实。”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本地的,也有过路的,话头散,心思却齐。 “来了。” 文武百官、围观百姓、甚至汉王府里出来张望的仆役,全都望向东门方向。 “嗒……嗒……”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背嵬骑兵,静立于东门外,铁甲未鸣,气势已压街。 “驾!” 一声清喝,曹封策马而出。他骑绝影,眉目沉静,不怒而威。身后跟着随征文武,再往后,是整肃如刃的各支精锐。 “阔别数月,寡人归长安了。” 他抬眼望向巍峨城楼,心头微热。这支汉军,已非出发时模样。 此番凯旋,不是终章,而是开篇。 “封哥哥!” 长孙无垢一眼便认出他。心口一热,眼眶微潮。若非礼制所限,她几乎要迎上前去,只唤那一声最亲的称呼。 “怪了,长孙大人和岳将军怎不见人?” 伍天锡左右张望,忽问。 “二人未随班师,留在洛阳主持司州诸务。” 李靖语声平稳,毫无犹疑。 司州治所洛阳,位置紧要,日后更将为陪都。北可通冀,南可控荆,西扼关中,东连中原。 “无忌升了职,原位擢迁,前程远大。” 高士廉笑纹舒展,显然早得了信。 “原来如此。” 伍天锡恍然,难怪四下寻不见。 “有岳将军坐镇司州,稳当得很。” 阴世师等人心中落定。军中公认,李靖、岳飞,是汉军顶尖的将才。 “臣妾携留守文武,恭迎王上班师。” 长孙无垢敛袖垂眸,依礼而拜,声音清亮,笑意藏在眼底。 “臣等随王后,恭迎王上班师!” 文武齐声,声震东门。 这一声,不是敷衍过场……是实打实盼来的胜局,是看得见的将来。 “王后与众卿,免礼。” 曹封跃下马背,亲手扶起长孙无垢,再向群臣抬手示意。 久未相见,观音婢的模样比锦衣卫密报里更清瘦些,可那股韧劲儿,一分未减。 “臣等谢王上!” 众人再拜,山呼之声,响彻朱雀大街。 “封哥哥。” 他扶她起身时,两人离得最近。她低低唤了一声,声如耳语。 “观音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也只让她听见。 她在长安做的事,他桩桩件件清楚……不声张,不动摇,把后方守得滴水不漏。 “不辛苦。” 她轻轻摇头。比起他率军踏雪破关、横扫千里的日夜,这点操劳,算不得什么。 “王上还是从前那般威风。” 阴织画站在稍远处,忍不住开口。 韦珪没说话,目光只落在曹封身后那支背嵬军前列的一道身影上……铠甲未卸,身姿如松。她看了片刻,转头对阴织画道: “带回来的全是主力,胜局已定。” 三十三 这就是打下司州、凯旋而归的汉王……曹封。 “全军入城,诸卿随寡人同行。” 他翻身跨上绝影,一手揽起长孙无垢,稳稳横抱在身前,话音落定,缰绳轻抖。 “诺,王上。” 文武百官应声而动,紧随其后。 韦圆成边走边扫视队列,忽见前头多出一拨生力军,甲亮刃寒,阵势齐整,不由一怔:“王牌军竟未减员,反倒多了?” 刚打完硬仗,按理该有折损,可眼前这支主力,比出征时更显厚实。 苏定方接话:“新编入一支乞活军,大部已整训归建。” 房玄龄眉头微蹙:“编制仍嫌单薄。” 扩军之事,他早思量多时,却始终难破瓶颈。若真能铺开,二十万王牌,何愁大事不成? 李靖一笑:“房公不必忧心。王上亲撰的《王牌军训练法》,已在长安存档。” “现由凉州锦衣卫密管。” “王上亲笔所书?”房玄龄脚步一顿,语气里满是意外。 他原以为军制操典乃兵家老将所拟,未曾想君主竟通此道。 “王上何须欺瞒我等?”李靖神色笃定,“以王上之能,写得出来,不稀奇。” 韦圆成恍然:“怪不得近年王牌一营接一营成建制拉起……原来根子在这儿。” 高士廉默然片刻,只道:“曹家根基深,人才盛,非侥幸而兴。” 第401章 公私分明,方为国器 汉军代隋之势,已成水到渠成之局。 阴世师点头:“咱们只管效命,多立功,少空谈。” 徐世绩与杜如晦相视一笑,并未多言……此事他们早知,此刻只觉踏实。 长孙无垢被抱上马背才回过神,耳根微热,声音压得极低:“封哥哥,不合礼数。” 她不怕旁人议论,只不愿他担个沉溺私情的名头。 曹封垂眸看她一眼,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寡人允了,便是合礼。” “嗯……听你的。”她垂首应下,颊边泛红,眼里却亮着光。 老夫老妻了,可被他这般护着,心里仍是熨帖的。 他唇角微扬,手臂收得更稳些。 这正室之重,向来不同。 “驾……” 绝影迈步,蹄声清越,夫妻并骑,踏过朱雀大街铺就的红毯。 “踏、踏、踏……” 君王先行,百官随后,各支王牌军才依次列队,自东门而入,行过朱雀大街。 “恭迎王上班师!恭迎王上班师!” 街两侧百姓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是这位汉王止了刀兵,分了田粮,免了三年杂徭……活命之恩,胜过万语千言。 程咬金在汉武卒阵中听着,咧嘴一笑:“王上在乡亲们心里,是实打实的主心骨。” 他本就是泥腿子出身,绿林混过几年,最懂这话分量。 单雄信点头:“秦兄、徐兄当初择汉而投,眼光没差。” 李唐未灭,但汉军已有碾压之势。他要的血债,终有清算之日。 程咬金嘿嘿一乐:“老徐精明,比原定早投了两年。” “哈,这话你当面说去?”单雄信笑着摇头,只压低了声。 前头秦琼腰杆笔直,目光灼灼:“这才是我们该效死的王上!” 他与咬金、徐世绩,还有更多人,正把命押在这条路上。 外围常规军将士挺胸昂首,背嵬步军更是肃然无声……不是不敢,是无需多言。 韦珪刚收回目光,便撞见阴织画怔怔望着前方,眼神发亮,不由打趣:“织画,看得入神,我都不忍扰你。” 阴织画倏地回神,耳尖一烫:“你还不是一样?别当我没瞧见。” 方才那点失态,被姐妹当场逮住,面上挂不住。 “我可没……”韦珪嘴硬,脸却先烧了起来。 承认?万万不能。日后怕是要被笑足三年。 阴织画眨眨眼:“那以后,有关王上的事,你别再拉着我打听。” “织画,你……”韦珪一急,话卡在喉头,又气又窘。 “好啦,逗你呢。”阴织画摆摆手,笑意温软。 其实她自己也早陷进去了,只是胆子大些,肯露几分罢了。 “好啊,你敢逗我?罚你请客!”韦珪顺势挽住她胳膊,佯装恼怒。 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姐妹,怕是和自己一样,心早有了归属。 “成,不过……”阴织画抬眼望向长街尽头那抹玄色身影,“先看完这场班师。” 今日一别,再见王上面容,不知又要等到几时。 “对对!”韦珪立刻转头,目光重新落回马上那人身上。 阴世师远远望见女儿神色,只微微颔首,未作声。 身旁老友低声叹:“汉王班师,竟胜过当年炀帝南巡的声势。” “父亲,”阴世师侧首,嗓音沉静,“谁也没料到,他是以大胜之姿,回的长安。” 三十四 萧恺挤在人群里,抬眼望见城门下那一队披甲持戟的汉军,眉头一皱。 “早听人提过洛阳、司州已定,原以为是虚传,没想到真拿下了。” 萧瑀站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捏紧袖口,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从起兵到眼下冬日,不足一年……司州、洛阳、河内、汲郡……一座座坚城接连易主。快得不像打仗,倒像推门进自家院子。 “……” 萧瑀耳中那些风声,其实早由司州锦衣卫一层层散出来。曹封曾亲口交代:“凡捷报,不压、不捂、不择人而传。” “父亲,该去上高福了。”萧恺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趁现在。” 萧瑀没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那面玄底金螭旗……旗杆底下,曹封正翻身下马,背影挺直如刃。 “等宴席散了再去。” “何时散?” “入夜前。” 萧恺点头。等得起。 ……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 “夫君真厉害,刚进城,满街都是呼喊声。”杨雨纤掀开帘角,指尖掠过窗外攒动的人头。 小环挨着她坐,眼睛亮亮的:“小姐,您瞧那边……左仆射、尚书令、大理卿……全来了!” “长安留守的大臣,今日一个没少。”杨雨纤扫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小环又凑近些:“小姐,我方才偷偷数了,长安的坊市、宫墙、漕渠,样样不比洛阳差。” “长安本就是根基之地。”她语气平实,“能作大本营的,从来不是靠名气,是靠地势、仓廪、人心。” 小环忽然压低声音:“小姐……您这一来,就要见王后了。” 杨雨纤静了片刻,才道:“王后待人有分寸。” 小环愣住:“您不……怕了?” “怕。”她坦然,“但没先前那么怕了。” 小环怔了怔,轻轻吁出一口气。 …… 东门至汉王府,一路步甲肃立,刀鞘垂地,无声如林。 曹封跨过门槛时,长孙无垢迎上前两步,递来一方素帕:“封哥哥擦擦汗。” “观音婢先回含章殿,朝会完就过去。” “嗯。”她应得轻,转身时裙裾微扬,没回头。 曹封目送她身影拐过宫墙转角,才抬步往宣政殿去。 殿内已齐整列班。 “臣等恭迎王上。” “免礼。” 曹封落座,目光扫过众人:“寡人离京期间,政事如何?” 房玄龄出列:“益州战事顺利。王后亲致书长孙顺德,其即日归附;长孙炽父子率部来投,成都及蜀中腹地,已尽在我手。” 李靖脱口:“嘶……” 徐世绩垂眸:“八蜀之险,竟以一纸书信解之。” 伍天锡接口:“确系王后亲拟、亲发、亲断。” 杜如晦颔首:“公私分明,方为国器。” 苏定方抱拳:“剩下半州,指日可下。” 李存孝朗笑一声:“王后威武!” 曹封听着,嘴角微扬,只道:“好。” 话音未落,殿外快步进来一人,单膝触地: “禀王上……李秀宁与梁师都合兵十二万,已破关北三隘,前锋直逼延州。” 第402章 我们来得晚了。 “王后下令,调五军营及五千常规军赴关北增援。”房玄龄言简意明。 “李娘子领的联军?” 徐世绩听出关键。 梁师都兵临河套,并不意外……地界挨着关北。可李娘子也来了,便有些意思。 “怕是看凉州、长安空虚,我军主力在外,想从背后动手。” 李靖一口道破。 “啧,当初定亲前夜逃婚,如今倒有脸打凉州?” 杜如晦摇头。 逃得干脆,君上压得及时;如今卷土重来,还是那副路数。 “当年逃婚的人,如今也就这点手段……趁人不备,背后下手。” 留守诸臣齐声应和,语气里没半分忌惮。 “李娘子要兵逼长安,倒让寡人松快一回。” 曹封神色未动。 她那一仗,在他眼里不过活动筋骨的闲笔,从未入眼。 逃婚南下,不是为活命,是为证自己没错;如今挥师北上,也不过是把旧账再翻一遍。 “长安之事,寡人已知。杜卿,说说别的。” “别的?” 众人一怔。洛阳、司州刚定,竟还有? “王上亲率主力,与隋帝正面交锋,两战皆胜。” “又以隋室文武家眷为凭,经开封二次议谈,迫其割让豫州全境。” 杜如晦语速略快,仍掩不住眉间振奋。 “赢了?连赢两场!” 阴世师嗓门陡然拔高。 他曾在隋廷效力,清楚那支天子亲统的兵马有多硬。 “王牌主力,竟强到这个份上……” 韦圆成低声喃喃。 “豫州加上原有三州,我汉军眼下控四州之地。” 高士廉说到末句,气息微滞。 新土若稳,转为实利,反扑之力,不可小觑。 “不伤一卒得豫州,唯我汉军能办。” 房玄龄终于失了沉稳。 豫州之广、之要、之富,不用多说。 “杀那些家眷,反倒激得隋室死战;不杀,又留后患……隋帝巴不得我们动手,偏不肯遂他愿。” 房玄龄长吐一口气,才缓过神。 “可惜没赶上这一仗。” 伍天锡手按刀柄,指节微响。 “伍将军,仗少不了。” 众人齐声应道。 “关北战况如何?” 两边说完,曹封才问。 “回王上,五军营由徐达、常遇春统领,初战即破李秀宁所部娘子军。” “我军损近千,敌军折一万二千。” 阴世师报得利落。 “五军营一出手,就把娘子军打趴了。” 徐世绩虽未见过这支军,却已掂出分量。 娘子军曾速灭刘武周,又得李唐供粮饷,绝非弱旅。 “莫说五军营,单是新文礼兄妹加魏文通三人,李娘子都难招架,还敢图谋长安?” 苏定方冷笑。 这点本事,也配与王上对阵? “关北原有驻军三万……其中一万为王牌,另五千自长安调去。” “李秀宁部五万,梁师都部七万。” 阴世师补完数字。 “王上,不如再遣一支王牌,主动进击,一并扫清。” 杜如晦出列。 王牌尽在长安,出兵有底;顺势灭梁师都,河套便可归治。 “益州余部,也该尽快拿下,防隋室增援。” 李靖接话。 大战将歇,双方都在蓄力,下一局必是倾力一搏。 益州进展超前,剩半州,宜速取。 “可兵源不足。” 韦圆成皱眉。 王牌守地方是糟蹋,别处又无可用之兵。 “对决俘六万三千隋军,皆为整编之师,骑步俱全。” “择其精锐,调往河西、关北。” 李靖语气笃定。 “六万三千!” 满堂静了一瞬。 骁果卫亦在其列……众人眼中俱是一亮。 “改编俘军、补入边军一事,交李卿主理,阴卿协理。” 曹封颔首。 六万降卒,短时不敢置前线:战力未验,人心未附。 放边疆,最妥。 “诺。” 李靖与阴世师同声领命。 “另,苏卿率乞活军赴关北。” 曹封顿了顿,声音沉下三分: “代寡人剿尽娘子军……不留活口。” 三十六 “诺,王上!” 苏定方应声而起,声音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李秀宁当年逃亲,险些让王上面临大辱;如今又打起长安的主意。” 高士廉只说了这几句,便不再多言。 杜如晦抬眼道:“刚入关北就想直逼关中?当初不成,眼下更无可能。” 他顿了顿,“王上说的‘迷之自信’,大约就是这般。” 李靖在旁静听,忽而点头:“李秀宁来得正好……给定方练手,也顺带敲打一番。” 他心里清楚,徒弟已有火候,只缺实打实的对手压一压、试一试。 “臣等遵命。” 话音落地,满堂文武齐声应下,再无异议。 曹封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拟诏:调徐世绩为记室,杜如晦为副长史。” 徐世绩当即出列:“臣谢王上恩典。” 记室虽非显赫高位,却是近身执笔、参赞机要之职,远非别部司马可比。 杜如晦亦上前一步:“臣谢王上,必尽职守。” 从记室到副长史,权责陡增,他面上沉静,指节却微微绷紧。 房玄龄侧身一笑:“若当年你我同来,今日谁任长史,倒真难说。” 底下有人低声接话:“汉军帐下,能人不少。” 这话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杜如晦投奔虽早,却从不争功,才干却半点不输房玄龄。 韦圆成则轻叹一句:“我们来得晚了。” 曹封又道:“张公瑾留成都,任益州刺史;郭孝恪为益州都督。” 伍天锡听着,心里明白:武都、汉中一线本不算大功,能至此位,必有内因。 他没明说,只把目光悄悄投向后殿方向。 李靖听完,只道:“郭孝恪确有担当。张公瑾未多插手,他已稳住局面。” “再调长孙顺德赴豫州,为薛轨副将;阴弘智为汉中行军总管。” 曹封语速平缓,却字字落定。 阴世师立刻躬身:“臣代犬子谢王上厚恩。” 韦圆成略一思忖:豫州若稳,便是大功一件。 苏定方则想到另一层:“长孙顺德久镇梓潼,调往豫州,于公于私都妥当。” 房玄龄未开口,只垂眸片刻,随即抬眼,与李靖对视一瞬……彼此心知:梓潼距长安太近,久驻易生枝节;豫州既需人,又隔得开。 李靖颔首:“益州上下皆是新附之臣,政务军务俱由信重者执掌,长远看,最稳。” “诺,王上。” 第403章 出征这么久,想你了 徐世绩提笔即书,墨迹未干,诏令已成。 “臣等附议。” 几位主事者未置一词,余人随之应声。 曹封忽而转向一侧:“取寡人第二柄佩剑来。” 近侍躬身捧上……剑匣乌沉,刃未出鞘,已见寒光。 徐世绩双手奉至案前。 曹封伸手抚过剑鞘,道:“此剑赐名‘铩羽’。持此剑者,代寡人亲临凉州……娘子军,务必覆灭。” “诺!臣遵命!” 苏定方抱拳垂首,肩背绷直如弓。 韦圆成眉梢微动:“铩羽……这是铁了心要折她羽翼。” 杜如晦冷笑一声:“敢犯凉州,不脱层皮,也得掉根翎。” 曹封又道:“长孙炽父子,暂调回长安,所授何职,容后再议。” 高士廉闻言,神色不动,心里却已透亮:观音婢的事,王上不会搁着。 阴世师袖中手指微蜷:识趣二字,不必说得太明。 徐世绩笔走龙蛇,诏令一行行落纸,墨未洇散。 “乞活军损员不少,优先补足兵额;另从各王牌军中抽调军官骨干,择优充入。” 苏定方闻声抬头,眼中一亮。 满编之事,他惦记已久;骨干人选,他也早有盘算……只等师傅点头,或不点头,他也得硬着头皮去要人。 “争取一个,够用了。” “别看我,没人应。” 苏定方目光扫来,几位武将纷纷转头避让。好苗子稀少,谁都不愿轻易放手。 “今日朝会至此。另,入夜设班师宴,家眷可同赴。” 话音一落,曹封起身离座。 “诺,臣等恭送王上。” 众人齐拱手,目送背影远去。班师宴,照例要办。 “定方,即刻启程关北,越快越好。” 李靖压低声音,只点一句……王上点名要收拾李秀宁。 早到一日,便多一分主动;若叫对方探得汉军已至司州,怕是未战先遁。 “诺,师傅。一个不留。” 这话本不用交代。苏定方心里清楚:此去不是比武,是压服。 “李秀宁务必生擒,娘子军须全歼。” 李靖语气沉着。当年逃亲之事,他至今记得分明。 “弟子记下了……李秀宁,娘子军,一个不放。” 苏定方颔首,声不高,却字字钉进地里。 这一趟,代表的是王上面子。胜,必须利落;赢,必须彻底。 “嗯。” 李靖点头。以苏定方的本事,不胜则败,败则罕见。除非失了分寸……那便不是败,是覆灭。 “师傅,把秦琼调给我。” 苏定方咳了一声,直截了当。 “不行。” 李靖没半分犹豫。 秦琼底子厚、悟性高,是眼下最堪雕琢的一块料。 “秦琼不给,其他人总能拨几个?” 苏定方没退步。他早盯上了汉武卒里几员干练的营官。 “单雄信,调过去。” 李靖瞥了徒弟一眼,松了口。 “成。” 苏定方略一思量,应下。 比不上秦琼,但单雄信带过边军、打过硬仗,实打实的骨干。有,总强于无。 “速去安排,明日一早出发。” “诺。回来再向师傅禀报。” 两人拱手作别。 朝会散后,韦圆成立刻寻上出征诸将。 “各位将军、大人,细说说……怎么破的隋帝亲率之军?” “对,细说!” 伍天锡等人也围拢过来。 “第一场,是水战……” 杜如晦随驾全程,此时不疾不徐,从头道来。 “步阵稳得很。隋军重甲步卒,被撕开两道口子,再没合上。” 阴世师听得胸口发烫。寻常势力敢跟隋帝硬碰一回,早折损过半。 “最后那一波反扑,逼得隋帝动用骁果卫……痛快!” 伍天锡拍腿大笑。 “宇文成都和裴元庆联手,尚且被李存孝将军压着打。” 众将啧啧称奇。 “俩人一块上,还凑合。单打?不够看。” 李存孝随手掸了掸甲胄接缝处的灰,语气平淡。 “不愧是人形怪物!” 旁人听罢,心知肚明……这哪是谦虚,分明是亮刀。偏又驳不得,压不住。 猛将出身,如今连“装”都装得自然了。 “这称号,听着顺耳。” 李存孝倒不觉得有何不妥。实力摆在那儿,称号不过是落地的回响。 “封哥哥,忙完啦?” 长孙无垢一直在含章殿候着,见人进来,小步迎上。 “忙完了。倒是有事瞒着我,打算自己扛?” 曹封嘴上责备,语调却温软。 “哪敢啊?封哥哥的霸业才是头等大事。” 她抿嘴一笑,眼底藏了三分狡黠。 益州那摊事,她早拿定了主意,只是不愿在他面前显摆。 “还笑?欠敲。” 曹封抬手,在她额角轻轻一叩。 “嘻嘻,我还笑。” 此刻的她,全然不见王后仪态,倒像未出阁时那个爱闹的小姑娘。 “益州的事,我来办。父子二人,先调回长安。” 他望着她低头浅笑的模样,声音更轻了些。 有些账,拖得再久,也得清。 “不行不行!刚归顺就动手,以后谁还敢投封哥哥?” 长孙无垢急了,一把攥住他袖角。 怎么罚都行,唯独不能损了他的声望。 “不至取命,但该有的处置,少不得。” 他见她眼睫微颤,语声又缓三分。 “那就好……谢封哥哥。” 她松一口气,声音软下来。 他记得,一直记得。哪怕战事缠身,也没漏掉这一桩。 “谢什么?现下就罚你……教了多少回,还是改不掉这称呼。” 曹封板起脸。 “封哥哥……” 她脸颊微热,垂眸避开视线。 “哈哈。” 这是他自出征归来,笑得最开怀的一次。 与观音婢独处时,不必算计,不必提防,连呼吸都是松的。 初定亲时,不过两家联姻;如今并肩而立,早已是真真切切的夫妻。 “封哥哥欺负人。” 连日理政的疲惫,就在这一句里化尽了。 “对,就欺负你。”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封哥哥……” 她颈项泛红,指尖悄悄绞紧了袖边。 心跳忽快忽慢,既怯又盼,像春水撞上石岸。 “出征这么久,想你了。” 曹封望着近在咫尺的长孙无垢,声音平缓:“算来,确有几个月了。” “我也是,封哥哥。”长孙无垢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观音婢,去含章殿。” “嗯……”她应了一声,随他步入主殿。宫女们无声退至殿外,垂手候着。 殿门合拢,烛影轻晃。 第404章 你明白本宫的意思? …… 长安,西城军营。 程咬金倚在营帐口,朝外头扫了一眼:“这就是长安?倒真不输洛阳。” 他原以为隋朝定都洛阳,必是天下第一处,结果进了城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 “本来就在长安立过都。”单雄信接话,“隋初定鼎,根基就在这儿。” 秦琼点头:“王上把大本营设在此地,自有道理。” “嗐,道理咱不懂,反正往后得在这儿待一阵子了。”程咬金搓了搓手,“没仗打,连营门都少出。” “仗少不了。”秦琼目光沉稳,“汉军眼下只是稳住地盘,等粮草、吏治、民情都理顺了,刀自然要再出鞘。” 单雄信颔首:“王上志不在偏安。” “那可得抓紧练!”程咬金一拍大腿,“早些挣个将军衔,回乡也体面。” 秦琼朗声笑起来:“好,一起当将军。” 单雄信也笑,忽想起一事:“对了,尤俊达和丁天庆来信了。” “呵,他们还敢写信?”程咬金皱眉,“莫不是想求着回来?” 秦琼静了片刻:“单兄,念念看。” “叔宝你愿听,我可懒得拆。”程咬金撇嘴,“那天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还堵心。” 单雄信没答,只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信是三人同收,落款也是他们俩的名字。 他念道:“前日在酒肆聚饮,与王伯当、谢映登言语不合,当场翻脸,各走各路。” “起因是……用得着秦兄弟时喊一声‘叔宝’,用不着便直呼其名。” 程咬金冷笑:“这时候拿这当由头?晚了。” 单雄信接着念:“本欲归寨,途中见奸商强夺百姓布匹,遂以市价全数购下,带人赴洛阳,交汉军衙门处置,当日即立案查办。” 秦琼眉梢微动。 单雄信顿了顿,又道:“后经长孙大人与徐兄举荐,得以应考吏员。如今尤俊达、丁天庆皆任捕快,破案数起,拘罪者十余人。” 程咬金没吭声,只盯着地面。 单雄信继续:“某日王伯当、谢映登酒后行至小巷,见一女子独行,欲行不轨。尤俊达闻讯赶至劝阻,反遭辱骂;丁天庆率人增援,双方斗殴。” “混账!”程咬金啐了一口。 “打斗中误杀一名差役,二人携余党遁逃,旬日内被缉拿归案。”单雄信语速略快,“典史公审时,王伯当当堂咆哮,菜市口即决。谢映登那时才看清其面目……可惜迟了。” 秦琼沉默良久,叹道:“若早些醒,何至于此。” “王伯当一人搅浑一池水。”单雄信语气冷了下来,“多少人跟着断了前程。” “他临刑还叫‘尤兄弟’?”程咬金嗤笑,“叫得越亲,越让人作呕。” 秦琼望向营外渐暗的天色:“当初一道出山的,如今留在军营的,不足一半。” 风从营门灌入,卷起一角帐帘。 “尤兄弟和丁兄弟进了衙门,叔宝你别叹气。” 对方既已改口,程咬金本就不计较这些,顺势便唤回旧称。 “是啊,一半兄弟总算有了去处。” 单雄信说着,伸手拍了拍秦琼肩头。 总比全被王伯当拖垮强。 “说得对。” 秦琼听了,神色松了些。 “谁是单雄信?” 一名乞活军将士走近,声音干脆。 “乞活军的人?怎么进汉武卒的营地?” 程咬金一怔。 各王牌军营自有规矩,不得擅入。 “我是单雄信。” 单雄信应声而答,未及细想。 “调令在此,今日起赴乞活军报到。” 那人递过文书,动作利落。 “诺。” 单雄信接令,应得毫不犹豫。 “速来,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 “怎么突然调去乞活军?以后跟谁搭话?” 程咬金挠了挠后脑,语气直白。 他亲近的就这两个……发小忙,单兄近,如今一个走,一个没空,帐里只剩自己。 “乞活军折损大,缺带兵的骨干。” 秦琼一点就透。 “缺骨干?那没得说。” 程咬金耸耸肩。 单雄信笑了笑:“去哪儿都一样。你们别偷懒,练武落下,我可真追上了。” 调令已下,推不得;乞活军也是王牌,眼下人少,反倒容易显本事。 “一定。” 秦琼抬手,拳头抵在胸前。 “一定。” 程咬金跟着举起拳头,重重一碰。 “好。” 三只拳头撞在一起,短促一声响,算是送别。酒没备,也没必要等。 …… 单雄信收拾好随身行装,径直往不远的乞活军营地去了。 “咬金,我回去了。” 秦琼开口,已在帐口。 “行吧,就剩我一个了。” 程咬金看着两人先后出帐,嘟囔了一句。 “只要没差事,我准来。” 秦琼回头一笑,“不让你闲着。” “也只能这样了。” 程咬金摸了摸腰间酒囊……得留着,下次聚齐再开。平日嘛,练功、巡营、听鼓点,日子照过。 “走了。” 秦琼掀帘而出,身影很快融进暮色里。 …… 汉王府内,长孙无垢刚与曹封用罢午膳,又理了一下午事务,直到傍晚才腾出身子见侧室。 “妾身见过王后。” 杨雨纤垂首而立,指尖微紧。 “免礼,坐。” 长孙无垢语调平缓,颊上还带着午后温存的浅红,气度却稳。 “妾身杨雨纤,日后若有失当之处,还请王后指正。” 这是头回见正室,她不敢抬眼,只觉对方身上有种沉静的分量,压得人不由自主矮半分。 “按王府规矩行事即可,不必拘束。” 长孙无垢略颔首,示意她放松些。 “是,王后,妾身记下了。” 几句下来,她心口那股绷劲儿悄然松了。 “初来长安,若住得不惯,或有难处,尽可来寻本宫。” 长孙无垢目光落在她脸上,未多问,也未轻忽。 楚军之主杨玄感的妹妹……身份清楚,脾性尚需再看。 “是,王后。” 杨雨纤一时无话,只低头应承。 “含章殿东侧的栖梧阁已收拾妥当,今晚便可入住。” 虽耽搁半日,事情却已办妥。 “谢王后恩典!若有差遣,妾身定当效命。” 她俯身再拜。在这人生地不熟之处,王后是第一个伸手扶她的人。 “服侍好王上,是头等要紧事……你明白本宫的意思?” 第405章 守法度、不出格,便无事 长孙无垢语气未变,话却落得实。 她是头位侧室,若能守得住本分,便是后来人的样子。含章殿的安稳,就从这开头起。 “妾身明白。” 她听得出,这不是警告,是提点。 只要各安其分,日子自然顺遂。 “今日初到,早些歇息。” 长孙无垢点头。 只要不添乱,不生事,其余都好商量。 “是,王后。” 杨雨纤再施一礼,退步出殿,裙裾无声扫过青砖。 入夜,汉王府设班师宴。 文武、家眷皆至,席面铺开,笑语喧然。 “臣等参见王上、王后!” “免礼。” 曹封与长孙无垢并肩而立,同声开口。 “今夜不议军政,只叙情谊……诸位尽兴。” 四十大臣环列殿中,曹封缓声道: “事明日再议,今夜只管庆贺。除非十万火急,其余一概押后。” “诺,王上。” 众人应声而下,齐整利落。 出征归来的将领与幕僚皆无异议……仗打完了,该歇就歇。 长孙无垢端坐主位,依礼启言:“班师宴始,诸君请用。” “请用。” 筷箸齐动,席面早备妥当,热气未散。 乐声起,舞者登台。钟楼檐角悬灯映照,乐工分列东西两厢,丝竹相和,裙袖翻飞。 席间几位女眷起身,向王后敬酒。 “久仰王后风仪,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长孙无垢含笑举盏:“诸位厚意,本宫同敬。” 不卑不亢,不疏不远。初理宫务时犹有拘束,如今临大场面,反倒沉得住气。 “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入了王上的眼。” 这话没出口,却在不少人心头转了一圈。 公孙兰亦起身执杯:“臣敬王后。” 益州之事她已听说,王后调度军粮、稳住后方,手段干净利落。 “公孙卿请。” 长孙无垢颔首。女子为官不易,手握实权更难,她向来留意这样的人。若论谈事,比几个姐妹更对得上路子。 “请。” 公孙兰仰颈饮尽。 长孙无垢亦一饮而尽,特意多敬这一回。 邻席的杨雨纤默然看着,心下自忖:从头到尾,她连衣袖都没乱一下。下次随夫君赴宴,也不必攥着帕子出汗了。 徐世绩放下酒盏,朝上首拱手:“臣自别部司马调任记室,全赖王上提携。” 若非此番机缘,他仍在边郡蹉跎,断难踏入中枢半步。 曹封只道:“有才无劣者,寡人必用。” “臣明白。” 这话不必多说,徐世绩心里清楚……自己赶上了,也站稳了。 杜如晦夹了一箸炙肉,叹道:“若非房兄举荐,我那日还在凉州路上,怕是连汉军旗号都见不着。” 房玄龄笑着摆手:“我也没想那么远。王上邀我赴定亲宴,我只当寻常走动,谁料席还没散,檄文已拟好了。” 两家世交几十年,谁也没料到,那场酒,竟是起兵的开头。原以为至少还得等三年。 李靖接口:“我与房大人同日受召。若非那一纸书信,此时大概正坐在并州某县廨里,对着案卷抄主簿文书。” “来,满饮此盏!”杜如晦举起酒爵,“为及时归汉,为效力王上!” “干!” 几人碰盏,酒液泼洒不吝,又顺手抓起盘中炙豚、蒸饼往嘴里送。 文官尚且如此,武将更是敞怀畅饮,笑语喧哗,满殿皆热。 夜渐深,宫人陆续入内收席。 曹封牵起长孙无垢的手:“今夜,我陪你。” 白日里陪她说了半日话,此时不急。洛阳的萧氏、张尹二女可随意召幸,但含章殿这位,他向来郑重。 长孙无垢轻声道:“封哥哥,要不你去陪雨纤妹妹?她刚到长安。” 虽盼着第一晚是他,却更知分寸。 “改日再去。”他已挽住她的手腕,步子未停,“今晚,只陪你。” 她不再言语,由他牵着,指尖微暖,心口也暖。他从不自称“寡人”,归来的第一夜,也只留给她。 杨雨纤踏进自己殿门,小环迎上来:“小姐回来了?” “嗯,回来了。” “见过王后吗?好相处不?” “见过了。知书达理,温厚不迫。” 大场面里的一举一动,她眼下还学不来。 “真这么好?”小环左右看看她脸色。 “不信?那今儿非得罚你抄三遍《女诫》。”杨雨纤作势扬手,指尖虚晃了一下。 小环缩肩笑:“奴婢信!就是怕小姐把委屈咽下去。” “往后就住这儿了。”杨雨纤声音放轻,“你记着汉王府的规矩。旁人不熟,我不愿多应酬。更要紧的是……”她顿了顿,“王后姐姐说过,别给夫君添麻烦。” 惹了麻烦,还被夫君知晓,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是,小姐,这些规矩我这就去打听清楚。” 小环应声答道。 “高府到了。” 次日一早,估摸着好友已歇息妥当,萧瑀带着萧恺登门。 “请稍候,容我进去通禀。” 府门外的仆役见来人衣饰考究,举止沉稳,不敢怠慢。 不多时,高士廉的笑声由远及近:“哈哈,萧兄来了!” 他们确有许久未见。彼此忙着政务,你没来我家,我也没去你府上坐坐。 “多日不见,高兄气色更见精神。” 这话并非客套……高士廉眉宇舒展,步履轻快,显是近来顺遂。 “高伯父。” 萧恺上前见礼。 “快请进!” 高士廉伸手引路,将二人让入中堂。 落座未久,萧瑀便开口:“今日登门,实有一事相托,惭愧得很。” 话虽直切,却非失礼;事关萧家安危,也顾不得循序寒暄。 “何事?你说。” 高士廉语气干脆,毫无推诿。 只要不涉谋逆、不勾结外敌、不私通胡虏,该担的责他担,该压的事他压。 “前些日子查办几家旧族,唐国公府旧址也在其中。” “而我们萧氏,本是隋室姻亲,如今风声紧,难免受牵连。” 萧瑀说得平实,不添枝不加叶。 “高伯父执掌长安尹,还望照拂一二。” 萧恺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透着紧绷。 “哈哈,你们啊……” 高士廉朗声一笑。 “高兄?” 萧瑀微怔。这笑里无讥诮,也无敷衍,倒像听了个寻常问话。 “王上若真计较这些旧籍名分,当年就不会留着你们在长安安居。” “守法度、不出格,便无事。” 第406章 重制唐公印? “高伯父,要不……再确认下?” 萧恺仍有些迟疑。 “真有动静,锦衣卫早叩门了。” 高士廉抬眼,语气笃定,“通敌、泄密、私运军械……哪桩不是现抓现办?拖到今日,反倒说明清白。” 萧瑀长舒一口气,肩头松了下来。 汉王的器量,从来不在细处较真。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何以聚拢关陇群雄? “太好了。” 萧恺垂眸,指尖从袖口松开,呼吸也匀了。 “谢过高兄解惑。”萧瑀顿了顿,“另可明言……萧家上下,未行一事逾矩。” 这几月闭门谢客,连族中子弟采买米粮都由专人押送、按日登记,半步不敢越界。 “确是如此。”萧恺接口,“除日常用度,阖府未出一人一骑。” “既无事,便留下用饭。” 高士廉起身拍案,不容推辞。 这事难也不难……全看人怎么做,更看人怎么想。 “叨扰高兄了。” 萧瑀含笑应下。 “叨扰高伯父了。” 萧恺随之拱手。 …… “窦琮怎么还不回?” 李渊手指叩着案几,眉心拧着。 派往河套的人马,早已过了预定归期。 “或与长小姐同行,盟约解缔需些周旋,唐公莫急。” 王武宜在一旁接话。他同属大公子麾下,说话便带三分体己。 “按娘子军脚程,昨日就该入并州境内。” 李建成忽道。 井陉守军离太原近,他常往返调度;世民则隔几日来报防务……两人轮替,反比从前更勤。 “建成,你讲讲。” 李渊抬眼。 “窦叔被妹妹扣在营中,她无意返并,这才迟迟不至。” 李建成语调冷了几分。 此时合兵凉州已是虚话,连父亲手谕都置若罔闻,偏要拉梁师都北上……太原危如累卵,萧墙之内尚存余力,竟还往外耗? “若真是如此……”李渊声音沉下去,“我亲手打断她的腿。” 上回怒极扬言,尚是气话;这一回,案角茶盏已被他捏出裂痕。 “唐公息怒,兴许长小姐正率军驰入并州,消息转瞬即至。” 王武宜忙劝。 “秀宁自有主张。”柴绍低声道,“智者行事,常人难料。” 他不再轻易附和,只信她所为必有其理……既敢出兵,便不会空手而归。 “不会传捷报。”李建成盯着地面,“若有消息,只关于窦叔。” 话音未落…… “报!唐公,窦大人已抵太原城外!” “快宣!” 李渊霍然起身,目光灼灼。 只要人回来,只要秀宁肯归,训诫几句,终归还是李家的女儿。 “诺!” 须臾,窦琮风尘仆仆跨入厅中,甲胄未卸,单膝触地: “属下,见过唐公。” “免礼。”李渊一步上前,“我女何在?” 窦琮喉结微动,垂首静了半息…… “唐公,这个……” 长绡姐除了这个身份,还是自己后辈,窦琮一时迟疑。 “说!” 李渊声音低沉。 不孝女果然不孝女……每逢紧要关头,必出岔子。 “回唐公,长绡姐扣了属下几日,执意要打凉州。” 窦琮只得如实道来。 “果然如此。我的好妹妹,是糊涂了,还是根本没想清楚?” 李建成面色一沉,语气比方才更冷。 她只顾自己行事,全然不顾李唐眼下处境。前次逃亲如此,这次抗命亦如此。娘子军的钱粮、器械、人马,哪一样不是太原拨出来的? “胡闹!并州还没稳住,灭个刘武周就以为能横着走了?” 李渊额角青筋微跳。窦琮被扣几天不说,连调令都当废纸。 “父亲身子要紧,紫阳真人叮嘱过,不可动怒。” 李建成话音未落,李渊已抬手按住胸口。 “等她回来,兵权一律收回,闲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这念头一落,便再无转圜余地。 耗了李唐多少资源?钱、人、粮、甲……结果人不归,令不行,倒把凉州当自家后院了。 “对秀宁成见太深,可拿下长安,唐公他们自然无话。” 柴绍暗自琢磨。照理说,凉州若定,西线无忧,正是大举东进的良机。 “属下见过唐公。” “孩儿见过父亲。” 两道身影跨进门内……李世民刚从雁门郡归来,唐俭则刚理完太原诸务。 “坐吧。” 李渊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压着余怒。 “出了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紧。 “长绡姐抗命,硬要攻凉州,还把窦大人扣了几日。” 王武宜开口,语调平直,再无往日半分敬重。 “连唐公调令都不认,怪不得脸色难看。” 唐俭听完,眉头皱得更深。 长绡姐确是难得的女将,功绩不输男儿。可李唐如今四面受压:汉军踞长安,隋军逼雁门,刘武周余部未清,五万娘子军若折在凉州,根基便真塌了。 “待兵临长安,端掉汉军老巢,曹封便不足为惧。” 李世民垂眸未语,心底却已定策。 危局翻盘,本就要赌一把。不成,尚可退;不动,只会越陷越深。 “说说你们的事。” 李渊换了个话头。 “父亲,幽州隋军正攻雁门,孩儿断其必绕定襄而进。” 李世民言简意赅,末了稍顿半息,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二公子这是铆足了劲,争那唐公之位。” 王武宜不动声色,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 “既二弟说了雁门,孩儿也报一报井陉。” 李建成接得极快,“冀州隋军已入界,靠山王杨林亲率前锋,井陉防务,滴水不漏。” “大哥,你争不过我。” 李世民没出声,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从前或难较量,如今他手握战功、通晓敌情、调度有度……威望,就在这几句话里攒起来。 “大公子不肯松口,不甘心做个摆设。可惜,唐公之位,怕是悬了。” 柴绍坐在下首,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心中笃定。 “都做得不错。” 李渊颔首,眉间郁色稍缓。 “禀唐公,粮草器械齐备,新兵招募顺利。” 唐俭起身,“已得三万人。” “三万?” 李渊略一顿,神色渐平,“来得及时。” 李唐转机,就在这三万人里。熬过眼前几仗,元气可复。 “这么快就凑出三万,民心还在。” 帐中众人松一口气,脸上有了活气。 “另有一事请示:唐公印,重制,还是不制?” 唐俭停顿片刻,才把话说完。 “重制唐公印?” 李渊喉结一滚,脸霎时沉下去。 那枚印,引着主力一头撞进汉军埋伏圈,最后只剩残旗断甲。 “就是那方印,把人全送进去了。” 王武宜嗓音发干。 第407章 这么急着娶姐姐 “爹和叔父们……就那么没了。屈突通该杀,曹封更该千刀万剐。” 柴绍指节捏得泛白。 “三弟死在逃路上……不,是李世民设的局。” 李建成垂眼盯着自己手掌,指腹缓缓摩挲掌心旧茧。 “四弟的病……”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要不,唐公印,就不重制了?” 窦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那是耻辱,也是血债。 “不重制。” 李渊闭了闭眼,吐出四个字。 不是不想,是不能。当众认下这败绩,士气散了,人心就散了。 “唐公,印章总得有个名目。” 唐俭追问。 “唐军印。” 李渊明白其中利害,略一思忖,开口道。 唐公印不可重制,只能另寻他法。 “唐公英明,唐军印可用。” 唐俭眼前一亮。 “正可代表我李唐之军。” 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一眼,当即应下……如此便绕开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旧事。 “唐公,属下附议。” “属下等亦无异议。” 众人纷纷颔首。唐军印确为当下最妥当之选。 “好,即刻铸三枚唐军印。” 李渊特意叮嘱:“一枚失,则余二可继,不致再陷被动。” “此法稳妥。” 柴绍声音发紧,却毫不迟疑,“若唐军成势,我便可随军南下,并州南部,指日可待。” “诺。” 唐俭领命。三枚与一枚,工料差得不多,事不宜迟。 “唐……唐公!” 裴寂跌跌撞撞闯入,衣襟微乱,气息未匀。 “何事?” 李渊起身相问。 “诸位大人也请看。” 众目齐聚。裴寂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实密函,火漆封口尚在:“是与我唐军有旧的世家所遣密使亲交,托我面呈。” 本该早到,途中忽被截停,故而迟了半步。 “密件?” 众人目光落在那封函上,厚度压手,显然非泛泛数语。 “呈上来。” 李渊伸手。 裴寂双手奉上,置于案头。 李渊拆封扫过数行,霍然立起。 满堂静了一瞬。 “唐公?” 裴寂试探。 “父亲,信中所言何事?” 李建成追问。 李渊未答,只将密函推至案前中央,嗓音微哑:“裴寂,你念。” “诺。” 裴寂上前取函,展纸开读: “曹封所率汉军已克四塞,洛阳已陷。” “什么?!” 又是一声惊呼,出自李世民之口。 “洛阳守军两万骁果卫,他拿什么打下的?!” 柴绍脱口而出:“必是讹传!” 话音未落,裴寂已接下句: “并司州全境,尽归汉军。” 王武宜倒抽一口冷气:“长安、洛阳,两京俱在其手……” 李建成怔住,喉结上下一动,没说出话来。 唐俭喃喃自语:“我方才……是不是听岔了?” 李渊手指按在案沿,指节泛白:“竟真成了……” 凉州、司州、并州南部……原该是李唐的根基,如今皆为汉土。 “佳婿……本该是我李唐的佳婿啊。” 裴寂轻叹一声:“长小姐当日执意逃亲,断的不只是姻缘,是路,是势,是退身之阶。” 李建成冷笑:“害我李唐树此强敌,也害我自此再难提兵北向。” 李世民盯着地面,嘴唇翕动,反复低语:“不可能……绝不可能……” 唐俭摇头:“长小姐错看了人。汉王不是庸主,是真能定鼎之人。” 满厅无声,唯余几声叹息。 “把那不孝女给我抓回来!” 李渊猛地掀翻案几,木屑四溅。 窦琮忙劝:“唐公息怒,身子要紧。” 李建成却道:“怕是已入凉州境内了。” 角落里,一人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唐公,各位大人,长小姐纵有不是,毕竟曾为李家妇。如今事已至此,追责于她,于事无补。” 柴绍接连听见有人出言讥讽长小姐,终于按捺不住。 “你算哪根葱,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上回没计较,这回还敢?” 李渊正盛怒未消,话音未落便厉声喝断:“滚出去!” 上次已留他颜面,这次竟毫无收敛。 “唐公,这话……未免太重了。” 柴绍脸色一僵,不得不开口。若此时不争一句,往后在李唐再难立足。 “说你怎么了?给我滚!” 对方竟还敢质问,李渊本只想呵斥两句,此刻直接掀了底牌。 “柴绍想攀长小姐的高枝,也不看看火候。” 唐俭冷眼旁观,连敷衍都懒得给。 长小姐素来任性,错在先,唐公动怒,原就顺理成章。 “柴慎一脉被削得不冤。就这心性,门庭迟早败光。” 窦琮补了一句,语气淡而准。 “唐、唐公!属下并非有意冒犯,实是为我唐军大局着想……” 柴绍心头一紧……这是要逐他出李唐? 一旦离了这个根基,曹封之仇,再无指望。 “李世民啊李世民,什么人都往怀里揽,还想跟我争?” 李建成忽地笑出声。 “这人想得姐姐青眼,总该挑个时候。” 李世民眉心微蹙。 早知如此,不如等父亲气平些,再寻功立信,徐徐图之。 “别出头,让二公子去顶。” 几个站在大公子那边的人彼此使了个眼色。 “父亲,柴家多年效力,若骤然逐出,恐人心浮动。” 李世民斟字酌句。 蠢是蠢了些,可不能真让他垮在这儿。 “哦?二弟的意思,是冲撞父亲也不必罚?” 李建成抢在李渊开口前接话。 “自然该罚。只是逐出军议,恐伤士气。” 李世民攥紧掌心。 这一句,等于亲手削自己羽翼;大哥却稳坐不动,已然占先。 “就这么办。”李渊沉吟片刻,“念柴家旧功,柴绍即日起免议,调入军营任裨将。” “谢唐公不忘柴家。” 柴绍喉头一松。 方才冲动护人,再纠缠下去,连裨将都未必保得住。 “贬为裨将?好。” 裨将无权列席议事,李建成颔首,不再多言。 “退下。” 李渊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若非顾忌动荡,早将人扫地出门。 “活该。” 大公子一系的人低语一声,毫不掩饰快意。 “诺,唐公。” 临行前,柴绍朝李世民深深一揖。 若无这一挡,他早已被逐出李唐,报仇二字,再不敢提。 “这么急着娶姐姐?” 李世民望着那背影,只觉滞闷。 这一局,输得莫名其妙。 第408章 什么?整个豫州? 他没应声。 其实他并不知道,世上还有个词,叫“舔狗”。 “唐公,汉军既取司州、洛阳,会不会班师回长安?长小姐她……” 王武宜忽而开口。 “不会。隋帝岂能咽下这口气?短时间绝无撤军可能。” 窦琮脱口而出。 “有理。” 众人点头。照常理,隋室必倾力反扑。 “不……汉军已班师。” 裴寂摊开密件,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半段消息,比前头更沉、更烫。 只因唐公听完,怕是更想把长小姐亲手押回来。 “密件还没念完?” 李渊一怔。 拿下两州已是惊雷,难道还有更炸的? “或许……汉军留主力守城,分兵回援,方得抽身。” 窦琮试着圆一句。 “对,这才说得通。” 众人纷纷附和。 没人愿意信……汉军真能再往上拔一层。 “汉王与隋帝决战……水战、骑步大战,尽皆落败。” “终局,虎豹骑对阵骁果卫,血战至溃。” 裴寂声音沉下来,连称谓都变了。 “裴大人,您念岔了吧?这战绩,根本立不住。” 唐俭脱口而出。 汉军起兵才几年?不到一年,就想碾压骁果卫? “正是。隋室根基何其厚,汉军凭啥赢?” 王武宜接口。 “一字未错。密报自司州来,亲笔所录。” 裴寂盯着纸面,语气笃定。 “纯属虚张。骁果卫天下第一,水师控黄河,步骑俱精……汉军拿什么破?” 李世民冷笑摇头。 “单说黄河水战,他们就过不了那一关。” 王武宜信的不是二公子,而是摆在眼前的事。 “可那些世家,跟咱们李唐有旧,彼此认得,真有必要骗我们?” 李建成开口,直指要害。 密件是他们送来的,眼下李唐困守并州北地,对方犯不着费这力气。 “大公子说得是。骗我李唐上下,半点好处没有。” 裴寂点头应和。 “这……” 众人一时沉默。道理摆在这儿,谁也驳不了。 “水师一败,骑步再败……你告诉我,这还不算离谱?” 李世民嘴上硬着,心里却已松动。 他不愿承认,一承认,曹封的地盘就又扩了一圈,反手扳回的可能,几乎没了。 “离谱?那你倒说说,这些世家骗我们,图什么?” 李建成嗓音发紧,话里裹着火气。 少了个能扛事的妹夫,基业塌了一角,他自己也落得半残之身。“我……” 李世民张了张嘴,竟接不下去。 “汉军强到这般地步,又占着两京,我拿什么去打曹封?”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罕见地透着茫然。 李唐缩在并州北部,曹封却握着凉州、司州、并州南部……两边根本不在一个分量上。 “连隋帝亲率的水师、骑步都输了?” 窦琮呼吸沉了几分。 “全怪这个不孝女!断送一位良婿,断送李唐一代气象!” 李渊拳头攥紧,指节泛白。 那人越耀眼,他越悔……悔当初没把人看牢,悔放任那场逃亲成了定局。 “彻底坏了我李唐霸业!” 归根结底,就因她任性拒婚,前脚退亲,后脚树起个死敌。 “长孙小姐至少该缓一缓,再看清楚些。” 窦琮语气平直,没护短的意思。 “就算退婚,只要没过定亲宴,曹李两家仍是世交。” 裴寂叹气。 有这层旧谊在,汉王念着父辈祖辈的情分,未必袖手旁观。如今倒好,反成刀口对准自家。 “长孙小姐她……” 先前还称一声“小姐”,此刻众人只觉荒唐……不顾后果,不留余地,一步错,步步崩。 “姐姐太急了。不逃亲,哪来这些事?曹封本不会跟我争无垢。” 连一向敬重长姐的李世民,也压不住怨气。 李唐不该龟缩,妻子本该是无垢,大哥也不至于如今这般警醒难缠……一切变故,皆因那一逃。 “她把亲事,推给了别人!” 李渊耳边嗡嗡作响。 记得世交之子,后来定下的,是长孙无垢。出身寻常,反倒成了汉军王后。 “父亲,得立刻让姐姐回太原。汉军已班师长安。” 李世民稳住声线,话却急促。 “马上调娘子军回太原!” 李建成不再称“妹妹”,只叫“她”。 “窦大人,你再走一趟。带本公信物,一千精兵……绑,也要把她绑回来。” 李渊斩钉截铁。 与汉军嫌隙已深,偏又去打凉州激怒对方。若汉军提前南下,李唐危矣。 “诺,属下即刻动身。” 窦琮没劝,也没迟疑。 “唐公英明。” 文武诸将心中有数:不硬来,那位长孙小姐,怕是真不肯回头。 “密件里,还有后文。” 众人刚喘口气,裴寂忽然开口。 “还有?!” 前面两桩已震得人眼晕,后头莫非更炸? “隋帝两战皆墨,朝中百官家眷尽在汉军手中。双方在开封议和。” 裴寂顿了顿,“家眷尽数放还,隋室割让豫州。” 念到最后,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亲眼所见。 “什么?整个豫州?!” 李渊猛地起身,腿一软,跌坐于地。 凉州、司州、豫州、半个并州……三个半州,已占天下四分之一。 “难怪汉军走到今日,汉王身边,全是能人。” 唐俭脱口而出。 杀俘省事,可隋帝必倾国相搏;换地保命,反得实利……这不是莽撞,是算得极清。 “不到一年,三个半州……” 王武宜只喃喃这一句。 “不可能!两京加三个半州?!” 李世民霍然站起,吼声嘶哑。 差距不是一倍两倍,是十倍以上……抢不回无垢,踩不翻曹封,接手李唐,连入场资格都不够。 “全是那个任性的妹妹!四分之一的天下啊!” 李建成一拳砸在案上。 若有这妹夫在,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帝位不稳?可惜,全断在她一念之间。 “跟我们作对的,不是对手……是长孙小姐闯下的祸。” 窦琮声音发紧,手指微抖:“逃亲给李家招来强敌,攻打凉州又把梁子结死……除了闯祸,还会什么?” 李渊喉头一滞。今日才真明白“坑爹”二字怎么写。 覆灭刘武周那点战果,搁在这堆乱子跟前,轻得像片落叶。 四下静得只剩喘气声。有人脸白,有人抿唇,没人接话。 第409章 师尊,当真再无他法? “窦大人,即刻动身。” 李渊没多一个字。越早把人揪回来越好。 “诺,属下这就去。” 窦琮转身就走。刚听的消息压得他心口发烫……汉王曹封已班师回长安,而五万娘子军正卡在凉州城下。若两头撞上,怕是连退路都断了。 李建成缓过神,开口:“父亲,得加防并州南部,防汉军。” “凡对汉军的防线,全加兵。” 李渊语速快,斩钉截铁。刚打垮隋帝亲率的大军,岂会怵他们? “三万新兵远远不够,还得扩。” 李世民盯着沙盘,眉峰压着,“汉军不是虚名,稍有疏漏,就是倾覆。” “再招三万,多一卒都不行。” 唐俭干脆利落,“粮、械、营房,撑死这个数。” “好,就三万。每日加训,尽快成军。” 李渊没半分迟疑。战力可以糙,命不能等。 “诺。” 唐俭不掌兵,但管调拨……刀枪多少、口粮几石、马料几车,样样得掐准。六万新卒已是极限,再多,不等敌人打来,自己先乱了。 裴寂这时翻过密信末页:“还有一段。” “还有?” 众人眼皮一跳。前三段已把人震得耳鸣,竟还没完。 裴寂念道:“‘与李唐素有往来的世家,可遣人送信。念旧日情分,特此知会:好自为之,慎与汉军为敌;此后往来,亦请止步。’” 他语气平,没带起伏。 李建成脸色铁青:“起兵时称兄道弟,如今风向一转,倒扑过去舔汉军靴子。” 当初李唐主力刚败,那些人便缩着不动;汉军连克隋将、横扫河东,立马递帖子、送米粮、修驿道。 王武宜冷笑:“见风就弯腰,见势就下跪。汉军占着天下四分之一,谁还押我们这艘漏水的船?” 李世民指节叩着案角:“等我军稳住脚,打到河东郡那天,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墙头草最该铲,落井时比谁都狠。 裴寂没出声。心里却清楚:换作是他,也会选汉军。 李渊摆摆手:“由他们去。眼下活命要紧。” 比起汉军压境、隋将环伺,这点背弃,反倒成了小事。 “唐公所言极是。” 众人应声,脸上却没半分松快。杨林、薛世雄两支隋军就在左近,汉军更如悬顶之剑。 李世民低头踱步,眉头拧着:“怎么破局?” 就算熬过这一关,要扩地、要养兵、要争位,迟早还得碰硬茬……不是汉军,就是隋军。 唐俭叹出一口气:“没想到……竟落到这一步。” 李渊忽然抬眼,嗓音沉下去:“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务必与曹家结亲。即便不成,也万不可翻脸。” 老父当年说得笃定……曹家这一代必成大器,是李家跃升的梯子。 他当时只当寻常嘱托,任女儿一走了之,连追都没追。 王武宜瞥了眼侧首空着的座席:“但愿窦大人能赶在长小姐冒进关北前截住她。梁师都还在凉州北面守着,直接回太原才是正途。” 李建成没提妹妹安危,只盯住沙盘上那支红标:“五万娘子军若陷在凉州,李家折的不只是兵,是筋骨。” 李世民默然片刻,低声道:“姐姐向来机敏,怎偏那回糊涂?” 汉军蒸蒸日上,唐军步步惊心。若逃亲未生,无垢本该嫁他;待他压过大哥,三州半尽归其手……再算上并州北部那半块,整整四州! “但凡有长小姐消息,半夜敲门,也得报到本公面前。” 李渊起身离座,肩背佝偻了些。 “请父亲放心。” 李建成、李世民齐声应下。怨气早压进骨头里,只剩一句“放心”。 旁人没多话。对李秀宁,敬意稀薄,祸事倒桩桩记得分明。 唐俭忽问:“裴大人,汉军班师确期是?” 裴寂合上密信:“十一月三日,自洛阳启程返长安。” 唐俭猛然抬头,额角沁汗:“糟了……按常速,他们今日,已入长安。” 再不懂行军,也明白洛阳到长安要走多少天。 “糟了,五万娘子军有险。” 李建成脱口而出。 汉军刚打完胜仗,士气正盛,五万娘子军怕是难回长安。 “立刻派斥候,追上不孝女,把汉军已撤的消息传到她手里。” 李渊声音沉下去,没半分迟疑。 连隋帝亲率的十多万大军都折在汉军手上,娘子军哪挡得住? “诺,孩儿这就去!” 话音未落,李建成已转身快步出门。 “眼下只盼汉军主力无力再战,得喘口气、补人手。” 李世民盯着案上地图,语气平实。 若他们还能打,五万娘子军能剩几成,真不好说。 “打洛阳、攻司州、又硬碰隋帝,汉军折损不会轻,来得及。” 王武宜点头接话。 “但愿如此。” 李渊没多说。那些惊人的战绩,桩桩件件摆在眼前,可越是真实,越让人心里没底。 娘子军再强,也比不上隋帝的嫡系……撞上汉军主力,溃散只在旦夕之间。 “唐公,属下先去督办新兵招募。” 唐俭起身抱拳。汉军这般实力一露,他坐不住了。 “对了,唐公……近来冒出一股山贼,专劫我唐军运粮队。” 裴寂这才想起另一桩事,补了一句。 那伙人极懂分寸:押送人多,他们影子都不见;若只三五人护送,转眼就动手抢。 “山贼?也敢动我唐军的粮?” 李世民抬眼,语调不高,却听得人一凛。 “剿干净,别留尾巴。” 李渊手指叩了叩案角,“谁的货,谁来抢,当咱们好欺负?” “诺,属下即刻安排。” 王武宜应声而起,这事本就是通报一声,无需多议。 “散了吧,各忙各的。” 李渊摆摆手。早一日办妥,便早一日卸下肩上担子。 话出口,嗓音里透出几分沙哑,眼底也压着倦意。 “诺。” 众人依次退下,脚步利落,各奔差事。 李世民没急着走。他转身朝西边偏院去……临回雁门郡前,得再看一眼四弟李元霸。 那条命,是李元霸豁出去换回来的。 …… 药房内,严零刚抓完药,袖口还沾着几星药末。 “师尊,当真再无他法?” 第410章 靠山王杨林……果然名不虚传 紫阳真人搁下笔,苦笑:“若有,我比谁都想试。是我本事不够,救不了元霸。” 若当初随他下山……这话他没说完,但意思都在脸上。 “弟子愿陪师尊翻遍古籍,总有一处记着方子。” 每次端药进去,见李元霸咬牙蜷在榻上,严零喉头就发紧。 “古籍浩如烟海,不能乱翻。我列个单子,先查最有可能的几部。” 紫阳真人提笔蘸墨,落字干脆,“慢不得,也急不得。” “是,弟子听师尊安排。” 见他写得稳,严零心也跟着定了一分。 “元霸这身功夫,本该横扫天下无人能敌。” 紫阳真人写下一本典籍名,顿了顿,“宇文成都,在他手下走不过三合。” “若那时听师尊的话,把攻法练满十成再下山,何至于此。” 严零低声道。 “唉……这孩子,救家人的心太急,把自己赔进去了。” 紫阳真人叹气,没再多责备。救亲,是本分;可拿命去填,终究让人心口发沉。 “听说,对阵的是汉将李存孝。” 严零把路上听来的消息说了。 早先只顾赶路,没顾上细问。 “等元霸稳住些,我亲自会他。” 紫阳真人笔尖一顿,墨点洇开,“此人,必须见。” “师尊!”严零一惊,“李存孝武艺超绝,您万不可与他正面交手!” “放心。”紫阳真人抬眼一笑,“我不跟他比力气。” 那一笑不带火气,却叫人脊背微凉。 “师尊已有制胜之法?” 严零追问。 “时候到了,你自会知道。” 他低头继续写,不再多言。 “……弟子明白了。” 严零闭了嘴。师尊既不愿讲,问也无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紫阳真人,严兄,你们都在?” 李世民掀帘而入,目光直落两人身上,“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见过二公子。” 师徒二人起身见礼。 “不必拘礼。”李世民走近一步,“四弟如何?” “痛苦已减,但病根未除。”紫阳真人答得直白。 “只能止痛?” 李世民眉峰一压,没再说别的。 他要的不是缓一时,是李元霸能下地、能握枪、能重新站直了说话。 “眼下确实如此,我们正翻查古籍,看是否有相关记载。” 紫阳真人答道。二公子挂心元霸,他才多说一句。换作旁人,一个字也不会漏。 “估摸再过些日子,便有眉目。”严零补上一句。 “好,有新法子,你们多费心。”李世民松了口气。只要有望,四弟活命的指望就厚实几分。 “二公子放心,这事本就是师徒分内。” 哪怕不提,紫阳真人也不会停手。 “若真寻得良方,本公子必有重谢,也替你们谋个出身。”李世民当面许诺。 他知道二人未必稀罕官职,但该表的态,不能少。 “二公子言重了,要紧的是医好元霸。” 紫阳真人摆摆手,话音干脆。 “对,师弟好了,其余都不值一提。”严零接得利落。 “好,四弟就托付给你们了。” 李世民点头,转身就走。 他刚从元霸房里出来……人还疼,但说话清楚多了。来这一趟,就是为问个准信。 “二公子慢走。” 师徒俩送至门口。 “接着找,一刻别耽搁。元霸拖不了太久。” “再拖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紫阳真人返身回屋,话没停。 “是,师尊,徒儿明白。” 严零应声而立。早一日解痛,师弟就少受一日煎熬。 “二公子,您可算出来了!” 柴绍在府门外候着,快步迎上来。 “谈完了。”李世民答得简短。 这人虽笨,眼下却缺不得。侯君集他们一死,能用的臂膀本就不多。 “二公子,是我莽撞,坏了大局。” 柴绍低头认错。当初投奔,是看中李世民成事之相;结果自己弄砸了,差点把李唐根基都掀翻。 “你心里有数,便好。”李世民略顿,“本公子本就势弱,你这一搅,大公子已占先机。” 话锋一转,却是给对方递梯子。 “二公子,属下……” 柴绍喉头一紧。若争不到唐公之位,他便是罪人。 “往后按我的吩咐行事,尚有转机。” 李世民微蹙眉,似在权衡。 “但凡二公子开口,柴绍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柴绍听出那丝迟疑,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这样的人,不用,还能用谁? “好好干,总能回去。” 见火候到了,李世民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眼下除柴绍,只剩雁门郡的盛彦师可用。他要的不是听话的刀,是肯把命交出来的手。 “诺!属下送二公子上马。” 柴绍起身,腰杆挺直。这一次,不是因怕被弃,而是心甘情愿。 “曹封,我李世民还没输。” 他跨上马背,攥紧拳头。 汉军强?强得过人心不死? 等他站稳脚跟,定要回头与曹封堂堂正正一战,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驾!驾!” 数骑扬尘而去,直奔雁门郡。 “第七拨了!痛快!” 五台山余脉脚下,宋金刚甩鞭大笑。 “前后一千唐军,尽数歼灭。”寻相接口。 刘武周旧部,向来只挑小股唐军下手,绝不硬碰主力。 “军械粮秣,全是现成的!”几员头目拍腿称快。 “寻将军,咱们现在多少人?”宋金刚抹了把汗,眼中发亮。 娘子军屠主公那一夜,血债未清。 “两千出头,新寨已在选址。”寻相报得清晰。 “照这势头,攻县不在话下。” “攻下县城,离复旗就不远了!”众人齐声应和。 “宋将军!寻将军!又有一队唐军押货,百人上下,全是步卒!” 布衣探子气喘吁吁奔来。 “动身!吃掉这股!”寻相当即下令。 小股必有后援,动手越快越好。 “集合!抢唐军去!” 寨中号角一响,千五百人倾巢而出。 山风卷着铁甲声掠过林梢……这一仗打得快,可唐军的大队,已在路上。 “靠山王杨林……果然名不虚传。” 太原郡防务吃紧。刘弘基站在井陉关垛口,目光沉静,指节按在城砖上,纹丝不动。 “父亲,隋军这几日攻得急。”刘仁实立在一旁,声音压着,却掩不住紧绷。 第411章 一万兵马,只剩一千二;井陉关,丢了 刘弘基没转头:“前夜他们翻上过西段女墙,差半炷香工夫。” 刘仁实喉结动了动。若非父子轮守,那道缺口早被踏平。 “看……”刘仁实抬手向前,“隋营退了十里。” 刘弘基扫了一眼:“传令:擅出关者,斩。” “可若真是疲兵呢?” “杨林打了三十年仗。”刘弘基语气平直,“他撤十步,你当真只退九步?” 刘仁实没应声,只垂眼片刻,再抬头时已点了头:“孩儿不出关。” 刘弘基颔首。 子夜将至,刘仁实召来五名偏将。 “隋军连攻七日,昨夜拔营后撤,你们亲眼所见。” 几人互视,一人低声道:“确是退了。” “那就走。”刘仁实翻身上马,“五千步卒,现在出关。” 没人再劝。他是少将军,成则共功,败则担责……这话不必说透。 号角无声,铁甲裹布,五千人悄出井陉关,踏雪向北。 隋营两侧山坳里,罗方伏在冻土上,耳贴地面:“义父,来了。” 杨林闭目未睁:“刘弘基不会动。他儿子会。” “只带五千?” “够了。”杨林睁开眼,“他一进营,刘弘基就得出来。” 罗方怔住,随即明白:“围点打援?” “先废他一支臂膀,再取关。” 话音落时,唐军已撞开隋营栅门。 刘仁实冲在最前,长枪直指中军大帐:“活捉靠山王!” 帐帘掀开……空的。 火矢破空而至,拖着赤红尾迹,密如骤雨。冬夜雪光映着箭簇,照得每张唐军面孔清晰如刻。 惨叫一起,便没停过。 刘仁实挥刀格开三支箭,猛地勒马:“撤……!” 晚了。 营外伏兵尽起,火把齐燃,四面皆是黑压压的人影。 井陉关内,刘弘基听见远处闷雷似的蹄声,立刻披甲起身。 “少将军带兵出关了。”副将跪报。 刘弘基系甲带的手没抖:“调关内五千骑,随我出战。” “步军……” “来不及。”他跨出门槛,“留一千人守关,余者跟上。” 马蹄砸在冻土上,一声叠一声,震得关楼簌簌落灰。 隋营辕门外,杨林整了整肩甲,对罗方道:“你带三千人,趁虚取关。” 罗方抱拳:“得令。” 杨林望向烟尘腾起的方向,雪片落在他眉间,未化。 只要攻下井陉关,直逼唐军腹地,太原城便唾手可及。 “遵命,义父。定取井陉关,打开通往太原郡的门户。” 罗方拱手应下,转身即去。 “援兵到了!弟兄们,杀出去!” 刘仁实本已绝望,抬眼见远处旗动、马蹄震地,猛地嘶吼出声。 他认得那旗号……是父亲来了。 “援兵到了!杀……” 残存唐军精神一振,刀锋齐转,朝围困他们的隋军反扑过去。 “骑兵压上,击溃唐骑!” 杨林一声令下,一万铁骑应声而出。 “杀……” 战马长嘶,刀鞘拍股,铁流呼啸冲营而出,顷刻完成冲锋阵型。 单看这一击,便知这支隋军不是虚名。 “杨林所部,果真精锐。骑兵尚有一万上下。” 刘弘基扫了一眼便断定。 “先救步卒,不许缠斗。” 他没提儿子,只说步兵。士气才稳得住,撤得才快,才能活着退回井陉关,不被合围绞杀。 “杀!” 唐军上下齐动,骑兵护侧,步卒收拢,人人争先……将军不弃他们,他们也不肯丢下袍泽。 “刘弘基确有章法。李渊派他镇此,没看走眼。” 杨林嘴角微扬,目光却冷硬如铁。 今夜,井陉关必须拿下。 “噗嗤……噗嗤……” 一万唐军对两万隋军,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尸首堆叠,断臂散落,人倒下去的速度肉眼可见。 “呼……” 另有数千人静立杨林身后,甲未解,刀未收,只等下一个号令。 “攻关!” 罗方率余部直扑井陉关。 “父……父亲!白天孩儿不听劝,中了隋军埋伏……” 刘仁实终于撞进父亲马前,声音发颤,几乎哽咽。 若非父亲亲至,他今晚必死无疑。隋军人太多,太狠。 “少说,上马。” 刘弘基勒缰调头,不恋战,不回头。 “是,父亲。” 刘仁实翻身上马,紧随其后,抽刀劈开近身敌兵。 “随我突围!” 一声喝罢,唐军再无迟疑,边战边退,遇隙即走,遇险即避。 “全军压上,一个不留!” 杨林见唐军欲遁,当即下令。 “杀……” 隋军衔尾疾追,骑步协同,刀锋贴着唐军后背砍下,只为多削一分战力……后续打太原,便少一分阻力。 “该死!杨林这老匹夫!” 刘弘基回望井陉关,只见关墙已被隋旗覆盖,黑压压的人影正源源涌入。 这么快就丢了?怎么向大公子、向唐公交代? “父亲……是孩儿失守井陉关。” 刘仁实垂首,嗓音低哑。 “走!趁他们还没扎稳脚,闯过去就是生路。” 刘弘基没责一句。人救出来了,眼下活命要紧。 “快撤!跟将军走!” 从隋营杀到此地,又见关破,唐军哪敢停步?只咬牙跟着主将往西狂奔。 “能追多远追多远,追不上便止。先清关内残敌。” 杨林入关即令。 井陉关已控,唐军死伤过半,余者或降或逃,大局已定。 “得令,义父。” 罗方追出数里,见唐军脱入山道,遂收兵折返,与诸将分头肃关。 “还剩多少人?” 刘弘基喘息未定,开口便问。 “回将军,骑兵五百,步卒七百。” 一名偏将抱拳禀报。 “一万兵马,只剩一千二;井陉关,丢了。” 刘弘基面色铁青。 杨林一破此关,太原东面门户洞开。唐军防线拉得太长,兵力又薄,隋军若集中一处猛攻,腹地旦夕可危。 “父亲……孩儿早该听您的。” 刘仁实再度开口,声音干涩。 “事已至此,不必再提。今晚参战诸将,嘴都给我闭紧些……井陉关之失,算在我头上。” 他揽下罪责。若只保儿子一人,除非杀人灭口,否则真相迟早外泄。 “将军,末将……” 几名幸存将领喉头滚动,话未出口,已被刘弘基抬手止住。 “别多说了。即刻回艾石城。另遣快马,星夜赴太原,报信求援……至少要一万兵马。” 他知道,杨林不会歇。 “喏!” 千余残兵未作休整,立刻启程。数骑脱队,策马如电,直奔太原方向。 “驾!驾!” 艾石城属太原郡辖下,路程不远,几骑昼夜兼程,终在天光初透时抵至。 “唐公!大事不好!” 第412章 席君买此人,通兵事,非泛泛之辈 裴寂衣冠未整,闯入李渊帐中,声音发紧。 井陉关失守,等于太原东面塌了一堵墙。 “怎么?我那不孝女又闹腾什么?” 李渊刚醒,眼皮还沉,第一反应仍是那个总让他头疼的女儿。 李唐最紧要的关头,李秀宁却踪影全无,喊也喊不应。 “刘弘基中了杨林的计,井陉关丢了。” 裴寂开口报信。 “这么快?”李渊一怔,“才几天工夫,他就守不住?” 井陉关是拦在并州门外的咽喉,一失,隋军便直逼太原郡腹地。 “照刘将军往常布防,不该出这等纰漏。” 李建成原定今早回防区,闻言顿住脚步。 “来报的骑兵说,刘弘基请援……至少一万兵。” 裴寂话音未落。 “眼下哪凑得出一万?五千都难匀出来。” 王武宜嗓音低沉。 “要是五万娘子军还在……”唐俭叹了一声,没说完。 汉军那边不能松劲,能增就得增;二公子手头虽有三万,可防线拉得太长,轻易动不得。 “只会添乱,没一件省心事。” 李建成语气冷硬。他对这个妹妹,向来没好脸色。 “除各处防区外,还能调多少人?” 李渊压着火问。 “太原及周边不能再抽,其余各郡也没剩多少,雁门郡那边……怕是得动一动。” 裴寂略一思量。 太原本就空虚,再抽,城池安危难保。 “实在没兵可调了。” 唐俭摇头,话出口又停住……想来想去,确无他法。 “那就从世民防区调一万过去。” 李渊闭了闭眼,“汉军那边,不动。” 怒意翻上来,又硬压下去……兵力吃紧至此,根源就在那支被带出去的五万人马。 “诺。” 众人齐应。李建成也低头领命。 争归争,雁门、定襄若被隋军夹击,李唐便真无路可退。 “另,撤了刘弘基。” 接连坏消息砸下来,李渊额角青筋微跳。 “唐公且慢!”唐俭上前半步,“临阵换将,防务生疏,士气更要受损。” “杨林亲至,必不会放过破绽。”王武宜接道。 “父亲,刘将军尚可戴罪立功。”李建成补了一句,“军杖三十,令其死守井陉旧线。” 他早试过拉拢刘弘基,对方只作不解。 “死罪免,活罪不饶。三十军杖,抵命去挡隋军。” 李渊声音沉下来,火气稍敛。 “唐公明断。” “父亲明断。” 众人应声,不觉苛刻。 “还有……日后但凡提‘娘子军’三字,一律改称‘唐军’。” 李渊最后这句话,说得极缓,极重。 那丫头一次次闯祸,早已耗尽他的耐心。 “父亲所言极是。” 李建成应得干脆。 逃婚叫曹李两家反目成仇,生生断了一门绝配良婿;又擅自拉走五万兵,把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撕开一道口子。只要哪处防线松一寸,李唐便再难翻身。 “属下等,无异议。” 其余几人略一迟疑,终无人开口替谁说话。 从前那个能文能武的长小姐,如今带来的麻烦,比功劳多得多。 “六万新兵加紧操练,务必做到召之即来。” 汉军随时北上,隋军已破井陉,两面压境,李渊肩头如负千钧。 “诺!” 几人应得利落,没人多问一句。 “退下吧。” “诺。” 人影散尽,李渊独坐堂中,手指无意识叩着案角。 窗外天色灰白,像极了当年提亲那日,未曾落定的庚帖。 靠山王杨林率三万隋军推进顺利,薛世雄部牵制得当。 唐军缩于雁门险隘,与隋军在定襄一线反复拉锯,暂未露败象。 “我部驻临汾已久,今日,该动了。” 并州南部,临汾校场。屈突通立于高台,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老将军,请下令!” 三万将士齐声回应,甲胄铿然。 “并州南军,岂能久困一隅?……北上,攻唐!” 屈突通一挥手,斩钉截铁。 南北并州接壤处甚广,此处亦是唯一可长驱直入之地。 不动,便是辜负王命。 “北上攻唐!” 梁建方随众高呼,声震校场。 不少将士原是司州降卒,初至并州不久,打唐军,心里毫无挂碍。 “总算轮到咱们了!” 尉迟恭咧嘴一笑,活动着腕骨。 练了太久,骨头缝里都发痒,揍唐军,正合心意。 “出发!” 董纯率三万步骑离营,屈突通仍留临汾坐镇。 铁甲踏地,声如闷雷,朝唐军腹地滚滚而去。 屈突通遥望太原方向,眯起眼。 风掠过鬓角白发,他低声自语: “李渊,你手上剩下的唐军,不多了。” 王上尚未出兵唐军,臣子们也该有所动作,先削其战力,为后续决战铺路。 待王上亲至,便可直抵太原,一举荡平李唐! “董将军,我军不取霍邑,转而攻西河郡胡贾堡?” 席君买跟在侧后,开口问道。 董纯未即答,只略顿片刻。 席君买此人,通兵事,非泛泛之辈。 “不走雀鼠谷。我部改道龙泉郡,直扑离石郡。” 地图在董纯脑中铺开……龙泉与西河毗邻,右翼相接;上次唐军溃败后,此地已由汉军稳控。 “为何?” 几名将领面露不解。胡贾堡一破,西河可下,太原便在咫尺。 “西河确近太原,但雀鼠谷狭长险峻,雪深时车马难行。” 董纯言简意明。 席君买颔首:“若强过雀鼠谷,士卒折损必重,粮械转运亦缓。雨雪时节,补给常滞三日以上。” “正是。” 其余几人听罢,神色渐松。离石虽略远一线,但道路通畅,运粮不滞,大军抵达时间差不了几日。 “另留五千人驻西河郡外,虚张声势,牵制唐军,不攻不进。” 董纯语速平稳。岳飞帐下多年,这类调度,早成本能。 “诺!” 诸将应声干脆。 “全军分进。” 号令落定……五千人向西河郡佯动,两万五千主力掉头北上,直指离石。 主力一至,即刻攻城,专打唐军仅存的残兵疲旅。 …… “楚公!赵大人已返,另有九千汉军抵徐州!” 赵元淑脚步未停,径直闯入厅中。 杨玄感刚落座,闻言抬眼:“九千?不是说购武械?” 他分明未命人求援,更未允汉军入境。 “确是九千。” 赵元淑语气笃定。 第413章 不是提防,是规矩 “唤赵怀义来。” 此人办事稳妥,又是自家姻亲,杨玄感信得过。再者,妹夫素来持重,断不会贸然引兵入境。 “诺。” 赵元淑转身便去。 不多时,赵怀义入内,抱拳:“属下见过楚公。” “免礼。说清楚。”杨玄感抬手示意。 “炮弩乃汉军机密武备,不售外军。” 赵怀义直陈,“但岳将军亲令:仍助我军,由汉军操弩,我军协防。” 杨玄感略一沉吟,便笑了:“是妹夫的意思。换作是我,也不会卖此等利器。” 汉军新经大战,拒售合情合理;偏还遣兵携弩来援,这份情义,实属难得。 “来了多少人?”赵元淑忽插一句,声音绷紧。 “九千。现驻丰县,于小沛军营内。” “九千……若久留不走,如何是好?”赵元淑脱口而出。 杨玄感眉峰微蹙:“元淑,妹夫何曾负约?上回隋帝压境,是他拼死拖住,才换我军喘息之机。” 赵怀义也接口:“赵将军,我往来豫州数次,汉王行事,何曾失信于人?” 赵元淑一怔,随即拱手:“是属下失言。汉军既助我守城,岂会图我徐州?” “汉军自陈:援毕即撤,不扰一民,不占一地。”赵怀义补了一句。 杨玄感抚案而笑:“我就说,妹夫断不会如此。” 若非这门亲事,彭城一役,他早已身首异处。 赵元淑讪然:“是属下浅见,错疑汉王。” 终究是自己知之不深,才生妄念。 “六百台炮弩,每台配十五名汉军操持,正合九千之数。”赵怀义接着报来。 “十五人一台?”赵元淑微讶,“射程远、威力大,竟不需数十人协同?” “初用时确需更多,后经反复操练,精简至此。” “果然厉害。”赵元淑点头,“一人管一弩,阵列易布,调遣迅捷。” 杨玄感起身:“快请统军汉将入府!本公须当面致谢。” “回楚公,那位汉将,随属下同至。”赵怀义一笑,“他言有要事面禀,事关两军协防细节。” “好!元淑,你亲自迎他进来。” 杨玄感步至阶前,袍袖微振。 没有杨玄感那位妹夫点头,这支汉军绝不会出现在藤县。 “诺。” 赵元淑转身出迎,接的是薛轨举荐的将领……高侃。 “外将高侃,见过楚公。” 他按边军将领的礼节行礼,不卑不亢,也无多余动作。 “不必客气,请坐。” 杨玄感抬手示意,语气比平日热络几分。 “楚公客气。” 高侃落座,位置略低于主位,却也不算偏僻。 “从寿春一路过来,辛苦了。” 杨玄感朝侍从颔首:“上酒菜。” “谢楚公款待。” 高侃垂眸应声。他知道,这份礼遇不是冲着他来的。 “高将军,炮弩何时能投入防务?” 席间,杨玄感夹了一箸菜,随口问。 “后日抵藤县,即可布设。” 高侃放下筷子,答得干脆。两天足够休整,也留得出反应余地。 “汉军来得快。” 赵怀义插了一句。他亲眼见这支人马昼夜兼程,连马蹄印都未干透就进了营。 杨玄感点头:“后日便后日。” 赵元淑听罢,松了口气。若真有意掣肘,拖上三五日再推说器械未齐,谁也挑不出错。可高侃一句虚话没讲,连箭矢补给都主动说明自运。 “另有一事,我部箭矢将尽,后续由本部押运,不劳楚军费力。” “不需我军协运?” 杨玄感问得直白,并非试探,只是想确认汉军战力是否尚足。 “不必。多谢楚公体恤,我部定竭力协防。” 高侃回得利落,既未推拒情面,也未含糊其辞。 赵怀义忽道:“炮弩是重器,自运合情理;那巨型箭矢……倒少见汉军另调。” 他顿了顿,“前次打扫唐军战场,我亲眼见不少完好的留在原地。” 赵元淑一怔,随即明白:人家压根不拿这当秘密,更不指望楚军替他们背这个担子。 杨玄感沉默片刻,只道:“好。” 他心里清楚,若真要借机分兵、掺人、查货,有的是法子。可对方连城门都不让楚军将士靠近半步,只留自己人装卸校准……不是提防,是规矩。 高侃端起酒盏:“敬楚公。愿共守藤县,挫隋军锋。” “哈哈,借你吉言!” 几只粗陶杯碰在一处,酒液微晃,气氛稳了下来。 …… 两日后,藤县北城墙。 “架稳,左偏三分。” 高侃站在垛口旁,手指微抬。身后汉军依令而动,四人一组托起炮弩底座,缓缓旋紧绞盘。 “箭矢靠墙竖放,三支一组,头朝外。” “诺!” 赵怀义看着他们卸车、定位、测距、校角,动作如一,竟无一人多问一句。 “这玩意儿,真不好摆弄。” 他喃喃。 杨玄感盯着那黑沉沉的弩臂,没接话。他看不出门道,只觉比攻城槌还沉,比床弩还密,连扳机机括都嵌在铁匣里,外人连扣哪儿都摸不准。 “报……” 赵元淑疾步登城,甲叶未及系牢:“隋帝已至阵前!” 杨玄感霍然转身。 “来了多少人?” “中军旗号全到,斥候探得后队还在十里外,但先锋已列阵完毕。” 杨玄感闭了闭眼。隋帝亲临,不止添兵,更压人心。 他目光扫过城头……炮弩已就位,汉军正默默擦拭箭镞,有人蹲在弩槽边,用细布蘸油拭着滑轨。 “还好有妹夫这一支。” 他低声道。 赵怀义望向高侃:“高将军,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放心。” 高侃没多说,只把腰间横刀解下,递与副将,然后俯身检查最后一具弩机的卡榫。 赵元淑望着汉军背影,忽然觉得,他们站得比楚军还稳。不是硬撑,是真不怵。 三人并肩走向东段城墙。 …… 城外,隋军方阵如铁壁铺开。 杨广端坐马上,黄罗伞盖之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左右耳中:“裴卿,你去阵前传话。” 裴仁基抱拳,拨马而出。 宇文成都单膝跪地,甲胄未卸:“陛下,臣等久攻不下,有负圣望。” 杨广望了眼藤县城楼,轻笑一声:“小沛难啃,藤县更硬。杨玄感若三两日就垮了,朕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第414章 久剿不下,天下怎么看大隋? 他勒缰稍顿,目光越过箭楼,落在那一排新立的黝黑弩架上:“……那就让他,多咬几口牙。” “谢陛下。” 宇文成都垂首抱拳,声音沉稳。 “还好。” 宇文化及喉结微动,绷紧的肩背悄然松了一寸。 他原以为杨玄感会拼死反扑,没料到裴仁基与宇文成都联手压境,竟仍被拖住阵脚。 “杨玄感!大隋天子亲至藤县,本将劝你即刻开城归降……否则,身首异处,尸无全具!” 裴仁基策马立于方阵最前,声如裂帛。 “汉王与本公乃姻亲,何惧尔等天子?” 杨玄感站在城楼垛口,袖口微扬。他指尖搭在女墙边沿,指节未见发白,语气却比风更硬。 “汉军已至。” 底下楚军士卒起初一滞,随即有人低语,再后来,连弓弦拉满的声响都稳了几分。 “杨玄感,你不是汉王曹封,楚军也不是汉军。” 裴仁基冷笑,矛尖朝城头一点,“莫把借来的势,当成了自己的命。” 杨玄感唇角一扯:“那就试试。” 话音未落,城下弩机校准的咔嗒声已隐约可闻。 杨广端坐中军帷帐前,目光扫过藤县城垣,抬手一挥。 “传令:攻城。活擒杨玄感,余者格杀。” “诺!” 罗艺拱手应下,转身疾步传令。 鼓声起。 咚、咚、咚…… 不急不缓,却如心跳般沉进每一名隋军士卒耳中。 “出击,拿下藤县!” 裴仁基小旗劈空一落。 “杀!” 宇文成都黄花马长嘶一声,人随马跃,吼声撕开晨雾。 四万步卒踏地如雷,一万铁骑衔尾疾进。 骑兵散开两翼,弯弓搭箭,箭雨先覆城头;步卒推着投石机、撞车、云梯,齐头并进,直逼城墙根下。 “汉军炮弩再不动,骑兵就压上来了!” 赵元淑攥紧刀柄,额角沁汗。 “赵将军稍待。”赵怀义目不离城外,“六百步内,炮弩三轮急射,够他们喝一壶。” “好。”赵元淑颔首,不再催。 “报……隋军步卒距城一千二百步,骑军距城九百步!” 一名汉军斥候奔至高侃马前,单膝点地。 “传令:六百台炮弩,分三批,急射。” 高侃目光未移,只将手中令旗倒转半寸。 “得令!” 号令落,汉军阵列无声而动。 第一拨两百台弩机仰角压低,绞盘吱呀绷紧,箭槽寒光一闪…… 咻!咻!咻! 万骑冲锋至八百步时,破空声骤然炸响。 六千支巨矢划出陡峭弧线,自高空俯冲而下,落地前已裹挟风雷之势。 噗嗤!噗嗤! 人马俱碎。 甲片崩飞,断肢横溅,血雾腾起三尺高。 有战马前蹄刚离地,整副躯干便从中炸开;有骑士尚在挽弓,头颅已连同半截肩膀斜飞出去。 “是炮弩!汉军的炮弩!” 苏亶瞳孔骤缩,手按剑鞘,声音发紧。 “汉军入徐州?他们刚接手豫州,哪来余力?” 罗艺拧眉望向城头,语气里是真惊疑。 裴蕴面色一沉,未言。 这仗,本不该有变数。 杨广盯着那片翻涌的血浪,指节缓缓叩击案几。 “曹封……”他低声道,“胃口不小,也得咽得下。” 又是一轮急射。 噗呲、噗呲…… 箭雨未歇,地面已如犁过一般。 宇文成都纵马急刹,凤翅镏金镋横抡而出。 铛! 一支巨矢正中镋面,震得他臂骨发麻,虎口隐隐发烫。 他勒马回望,胸膛起伏两下,未再上前。 “传令……回撤!” “回撤!” 溃散的骑队调转马头,烟尘滚滚向后卷去。 高侃眯眼望向退势,令旗再扬:“延伸射击。” “得令!” 汉军将士熟稔抬杆,弩臂吱嘎上扬,射界随之推远。 咻!咻! 下一波箭雨腾空而起,密密匝匝射向隋军行进与驻留的位置。 骑兵已冲至一千一百步处,步卒也恰好抵达同一距离。“不,不……” 耳畔骤然响起尖锐呼啸,似有疾风扫过。 众人下意识仰头……迎面撞来的巨箭已至眼前,将躯干撕作两截。有人反应极快,举盾格挡,可箭锋贯顶而入,头颅当场炸裂。 “不可能!这距离……还有杀伤?” 裴仁基嘴唇发僵,话音断续。 床弩寻常射程七百步,极限不过七百五十步;汉军能打到九百步已是预估上限。谁料真能压到一千一百步! “这炮弩怎么造的?” 宇文成都盯着远处硝烟未散的发射阵地,喉结动了动。 远看是图样,近挨才是实打实的力道。 罗艺没出声,心里却清楚:汉军本就善战,再配上这种弩,战力已非叠加,而是跃升。 “汉军背约!”虞世基咬牙,“竟插手徐州战事,支援楚军!” 杨玄感若无外援,撑不了几日。 苏威站在一旁,声音平稳:“虞大人,开封所议,仅限家眷交换与豫州归属。” “苏大人,你替谁说话?”虞世基猛地转头。 “自然是大隋。”苏威神色不动,“只是照章办事。文书未写‘不得援楚’,便不能以此责其违约。” 虞世基胸口起伏,没再开口。他气的是漏了这一条,不是失了理智。 罗艺听着,心里接了一句:若硬加进去,对方要的怕就不止豫州了……兖州,多半得搭上。 “列盾阵!” 号令传下,步卒迅速靠拢,背抵背,举盾成墙。 对骑兵或有用,对炮弩?形同虚设。 “啊……!” 一支巨箭横贯三排士卒,连人带盾钉在原地。盾牌拦住了箭杆,却拦不住贯穿之力;被串者尚存气息,哀嚎不止。 裴仁基盯着那几具叠在一起的尸身,默默咽了口唾沫。 “陛下,再拖下去,士气难保,且滞留楚地太久,于大局不利。”裴蕴上前一步。 有炮弩压阵,攻城根本无法展开。 杨广脸色沉着:“裴卿既有此言,必有对策。” 他不能停在这儿。杨玄感若久剿不下,天下怎么看大隋? 其余大臣也齐齐望来。刚输给汉军,总不能再让楚军拖住脚步……脸面搁哪儿? “炮弩威力太盛,照旧法强攻,徒增死伤。”裴蕴语速不急,“改用攻城锥掩护,推至藤县城下。” 第415章 锦衣卫……可进了豫州? “攻城锥?”虞世基眼睛一亮。 兖、青二州库存不少,调运即用;短时赶制亦可,伤亡必减。 宇文化及侧目看了裴蕴一眼。这主意实在,不浮不虚……往后怕是难绕开的人。 罗艺嘴角微扬。老友复起,只差一道旨意。 “准。”杨广颔首,“鸣金收兵。令兖州、青州,即刻调运所有攻城锥至前线。” “诺!”众臣应声。 裴蕴垂手退下,脸上不见喜色。攻城锥结实,但耗工耗料;眼下应急尚可,长期如此,国库吃紧。 鼓声变了调子,急促短促……撤兵令响。 “撤!” 裴仁基松了口气。此时退,恰是转机。 宇文成都未露窘色。见势而退,不是怯战,是不拿命填无解之局。 “撤!” 军令落地,隋军如潮退去。骑兵勒缰回转,步卒弃盾疾走……没人想留在原地,等下一箭穿颅。 “哈哈,隋军跑了!”杨玄感大笑,“今日连城门都没摸着!” 从前是他们守,隋军攻;今日隋军攻未果,反被逼退。 “汉军炮弩一到,真如天助。”赵怀义攥拳击掌。 高侃却望着远处烟尘,皱眉不语。 隋帝亲临前线才几天?按理必有一场硬仗。可攻未起,兵先撤……他们在急什么? “难怪专派汉军操弩。”他低声自语,“看着笨重,打出的力道,真不是人扛得住的。” 赵元淑脸上浮起笑意。 “高将军一到,隋军便退得干脆,今日该庆一庆。” 连日守势,杨玄感今日总算扳回一局。 这局面,全靠妹夫撑着。他心里清楚,若无高侃一路接应,楚军早守不住徐州。 “再守些时日,不难。压力只会越来越轻。” 赵怀义语气笃定。 汉军抵徐第一天便打出声势,敌我态势已悄然生变。 “楚公言重了。” 高侃收回思绪,只应了一声。 “走,庆一庆。” 几人起身,往附近一座府邸而去。 …… 中军帐内,杨广开口便问:“伤亡报上来没有?” 裴仁基垂首答:“骑兵折损五千,步卒一千余。” “六千多人?”罗艺脱口而出。 寻常箭雨倾泻万支,能伤两千已是惨烈,可汉军只凭炮弩,便打出这般战果……何况他们还撤得及时。 宇文成都抬手按了按肩甲:“末将亲手接过一支弩矢,震得臂骨发麻。” 宇文化及眉峰一压:“你试过?” 他比谁都清楚儿子的臂力。这话若非亲历,绝不会出口。 杨广盯着案上那支缴来的弩矢,没说话。 大隋匠户最众、图纸最全、工坊最密,却偏偏造不出这东西。 裴蕴上前半步:“陛下,攻城锥须速运至前线。拖一日,变数多一分。” 裴仁基点头:“豫州若稳住,汉军腾出手来,难保不增兵楚军。” “宇文卿,此事交你督办,务必快。” 杨广目光扫过宇文化及。信不过,也得用。 “诺。”宇文化及躬身应下。久未受命,他声音里带了点实打实的劲儿。 罗艺忽道:“陛下,除攻城锥外,还有他策可施。” 众人微怔。 “讲。” 杨广坐直身子。眼下最缺的,就是破局之法。 “炮弩射程远、杀伤重,唯独笨重难移。” 罗艺指了指舆图,“我军一面佯攻藤县牵制,一面主力猛扑小沛。等炮弩调过去,小沛早已拿下。” “妙!”裴仁基击掌。 短时啃不下藤县,换条路走,反而更利。 虞世基亦颔首:“罗将军此计稳妥。” 六万对四万,兵力占优,胜算明摆着。 “罗艺听令。”杨广断然道,“率本部两万,节制小沛驻军四万,即刻进兵。” “诺!臣遵旨!” 罗艺抱拳,声如金石。 帐内有人不动声色地攥紧袖口。 宇文化及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新锐入局太快,旧部位置便松动一分。 裴蕴静立一侧,心下透亮:陛下要换血,正是机会。 苏威斜睨罗艺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松…… 六万人马,独当一面,和随驾听命,终究不是一回事。 “其余各部,照旧行事。散。” 两桩大事落定,杨广不再多留。 临出帐前,他朝虞世基略一点头。 “虞卿,留步。” “诺,臣等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唯虞世基缓了半步,落在最后。 “豫州侯官,可已传令?” 杨广手指叩着案角。 汉军若真能在豫州抽兵援徐,那地方就不能再安稳下去。乱起来,才是正理。 “回陛下,前日已密令转暗,新据点正在铺设。” “好。据点一立,即刻启动原定诸事。” “诺。” 豫州生乱,是覆灭楚军前必走的一步。 “锦衣卫……可进了豫州?” “尚未。”虞世基稍顿,“臣估摸,正从司州、凉州抽调人手。” 杨广目光一凝:“他们摊子铺太大,人手刚够用,一抽,情报网就薄了。” “正是。” 虞世基听明白了皇帝的打算。 “等豫州的锦衣卫折损,汉军必派第二批人来。那时,营救皇后的机会就又来了。” 杨广仍未放弃。 那不单是一代绝色皇后,更是他唯一的正妻。 “陛下英明。” 虞世基应声而答,语气平稳,毫无迟疑。 这第二次营救,确是极稳妥的布置。汉军料不到,也不会防备。 “给皇叔的口谕,送到哪儿了?” 计划既定,既能再试营救,又能重创汉军锦衣卫,还可顺势探查小沛方向的破口……杨广神色松了些。 “回禀陛下,已至冀州魏郡邺城,不出两日,可抵靠山王手中。” 虞世基答得清楚。 “李渊逆贼……若非眼下须先压汉军,朕早取你项上首级!” 提起此人,杨广眉骨一跳,语声沉而短。 “陛下宽心。汉、唐两家旧怨未消,断不会相安无事。” 虞世基语气笃定。他知李秀宁逃婚之事,心里只觉可惜:好端端一个能成大事的女将,李家竟亲手推给了曹封。 “幸而李渊之女当初逃亲曹封,否则……” 后面的话杨广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若那叛贼真有这般实力,败在曹封手里,反倒是种痛快。 第416章 正面对决,连赢两场? “不会的。起兵谋反者,根基浅、心思浮,难成大器。” 虞世基直言不讳。 “你去传令,豫州侯官即刻行动。” 正事未落,杨广便提了这一句。 “臣告退。” 虞世基拱手,转身离去。 …… 益州境内,八东郡。 郭孝恪立于衙前,抬眼望见江水东流:“没想到,我部已抵八东郡,离长江不过数里。” “主因在王后调度。说半个益州是王后打下的,半点不虚。” 张公瑾如实道。王后不在军中,这话本就无须讨好谁。 “确是如此。” 长孙顺德点头附和。 “眼下半个益州已归汉军治下,余下半壁,亦指日可待。” 郭孝恪声音微扬。汉军实控之地,已是义军中最大一支。 “扫清此地隐患,便可挥师北进,与隋军堂堂正正一战。” 长孙顺德接得干脆。同为武人,他懂这份急切。 这时,一名士卒入内禀报:“将军,夷陵郡来人,自称司州南部驻军。” 三人同时抬眼。 “司州南部驻军?” 此处距司州千里之遥,怎会突至?莫非荆州隋军趁虚而动? “韩将军南下,应已兵临夷陵郡。” 张公瑾脱口而出。八东与夷陵接壤,官道直通,不需绕行。 “张须陀老将军坐镇司州,该不会轻易失守。” 长孙顺德未否定,只是提醒一句。岳飞虽克襄阳,樊城仍固若金汤……隋军惯用虚实之策。 “先听听来人怎么说。” 郭孝恪稍顿片刻,做了决断。 “也好。” 另两人并无异议。真伪一听便知。 不多时,司州将士入厅,抱拳行礼:“见过诸位将军。” “讲。” “韩将军得知八东郡旗号,见我汉军布防有序,特命末将传话……明日午后,于秭归相见。” “知道了,你且歇息。” “诺。” 郭孝恪听完,心中已有七八分信。韩世谔若不亲至,何须定下时辰、地点? “本将与韩将军曾共事三回,面熟得很。” 长孙顺德颔首,“真假与否,见了便知。” “明日午后赴约。若是假的,当场撤回;若是真的,该见,必须见。” 张公瑾言简意赅,三人就此定下。 郭孝恪转而问起后方:“姚大人与弘智那边,如何?” “长孙炽父子早先游说得力,各郡归附顺畅,只待整编安顿。” 张公瑾答得利落。 “可惜兵员不足,余下半州空虚难守。” 长孙顺德略带遗憾。战线虽长,所幸新附之地尚稳。 “走到八东郡,本官已足慰平生。” 张公瑾环顾衙署,自嘲一笑,“哪怕不再进取,隋军也休想从此地东进,威胁长安。” “这话在理。” 长孙顺德听了,神情也舒展开来。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午后,去秭归认人。” 郭孝恪揉了揉眉心。连日交接,他确实倦了。 “成。” 张公瑾与长孙顺德眼底青影明显,饭罢各自回营补觉。 次日午后,三人率千骑出八东,沿官道直趋秭归。 此处是益州入荆州门户,也是汉军前锋最远所至之地。 “末将先行一步,辨明身份。” 依约,长孙顺德策马当先。 “有劳长孙将军。” 张公瑾与郭孝恪此前从未照面,自然不敢轻信。 “你是长孙将军?” 韩世谔策马迎上,见来人面熟,心头一松。 “韩将军,果然是你。” 长孙顺德上下扫了一眼,认准了是旧日同僚,唇角微扬,顺手朝后虚抬一掌,示意无碍。 “这位是韩将军。”他侧身引荐,“本官张公瑾。” “本将郭孝恪。” 两人并肩立于城门下,报上名号。 “张大人,郭将军,久仰。”韩世谔抱拳,“本将韩世谔。” 他虽未见过二人,却清楚益州战事由谁主理。 “韩将军破樊城、败张须陀,一路打到秭归,如何做到的?”郭孝恪直问。 “诸位先入城,边走边说。” 韩世谔挥手,千余将士随之列队进城。 ……原来樊城既克,便取夷陵为突破口;副将陈陵驻守新占之地,以樊城为轴,稳住后方,以便将来与益州汉军呼应。行至夷陵郡界,忽见汉军旗号,遂遣人前去接洽,试探虚实。 “原来如此。” 郭孝恪听完,眉间舒展。 “韩将军掐准张须陀回援之机,衔枚疾进,直抵此处。”长孙顺德点头,“汉军眼下已伸入荆州腹地,眼看就要逼至长江。” “韩将军兵抵夷陵,攻取荆州,便有了落脚点。”张公瑾目光沉定,“若再与益州连成一片,荆州不过囊中之物。” “长孙将军,你们这边情形如何?”韩世谔转头问道。 “原在武都、汉中一线推进,后来……” 长孙顺德简述始末……父子投汉、王后亲赴前线调度、司州援军陆续南下。 “王后就是王后。”韩世谔低声道。 有人投汉,再寻常不过;他自己当年亦是这般决断。 但王后一手主导半个益州易主,才是真章。 “大致如此。之后,司州将士便到了。”长孙顺德收尾。 “不瞒韩将军,我部自凉州南下,可用之兵实在有限。”郭孝恪坦言。 “我部亦然。”韩世谔颔首,“夷陵已是强弩之末。” “地盘扩得太快,兵员跟不上。”张公瑾接口,“新募者未经战阵,仓促编入,反损战力;单靠训练,又难解燃眉。” “汉军常规军战力对标隋室禁军,门槛高,非一日可补。”长孙顺德语气平实,“王上早有定论:宁缺毋滥。” “朝中从未因急迫而降格。”郭孝恪道,“从凉州杀到益州,这点最深有体会。” “今日局面,靠的从来不是侥幸。”张公瑾声不高,却字字落地,“是这支军队的骨头够硬。” “没错。”韩世谔应得干脆,“没精兵,谈何与隋室掰腕子?” 话音未落,樊子盖风尘仆仆闯入:“报……王上率王牌主力,已班师回朝!” “等等。”张公瑾目光骤紧,“王上班师回朝?” 班师与折返,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正是。”樊子盖气息未匀,“王上与隋帝两度正面交锋,皆胜。” “正面对决,连赢两场?!” 韩世谔脱口而出,身形微震。他曾为隋将,深知骁果卫与御林军之利,这话听来如雷贯耳。 第417章 放任不管,后院必起火 长孙顺德倒吸一口气:“竟强至此……怕已不输骁果。” “王上向来敢打硬仗。”郭孝恪喉结微动,“天下无人敢直面隋帝,唯王上敢。” “另有一事。”樊子盖压低声音,“双方已在开封议和……我方释还隋室文武家眷,隋廷让出豫州全境。” 张公瑾怔住:“整个豫州?” “一征一返,连取两州半。”郭孝恪喃喃,“可怕。” 长孙顺德略一默算,声音发紧:“加上原有四州……我军治下,已逾四州有余。” 不足一年,起兵于汉中一隅,如今坐拥三分之一天下。 新土尚待消化,下一次出兵,岂止一州? “可喜可贺。” 众人静了片刻,齐声道。 益州、荆州战事传来捷报,王上那边也有了新动作。韩世谔手心发热,喉头一紧,连呼吸都快了半拍。 “今日,本官得喝几杯。” 张公瑾素来酒量浅,平日滴酒不沾。可今天不一样。 不喝不行。 “为汉军前程。” 其余几人应声而起,没半点迟疑。 “张大人,二位将军,还有一份诏令,请过目。” 樊子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双手递出。 “我来。” 韩世谔离得近,伸手接过,拆封展读。 “王上敕命:郭孝恪为益州都督,张公瑾为益州刺史。” 他念得干脆,字字落地。 “我……是益州都督?” 郭孝恪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失态,却顾不上收。 张公瑾低头看着诏书末尾的朱印,静了一瞬,抬手朝长安方向深深一揖。 “记室出身,今授刺史。王上信重,不敢忘。” 樊子盖拱手:“恭喜郭将军、张大人。” 韩世谔也抱拳:“郭将军,贺喜。” 他早知此人善谋能战,此刻更添一分敬意……心里已盘算清楚:战功不能落,位置还得再往上挪。 “多谢诸位。” 郭孝恪嘴角一直没放下来,笑意沉在眼里。 “韩将军,诏中还有何事?” 张公瑾敛神问道。新职在身,差事必紧。 “王上将增援益州,直至全境克复。军务归郭将军统辖,政务由张大人主理。” 韩世谔语速不快,但句句有分量。 郭孝恪眉峰一扬:“援兵即至?好!” 前日还在愁兵少难支,如今堵在喉头的石头一下没了。 “拿下剩下半个益州,只在眼前。” 隋军调兵尚需时日,汉军却已握住先机。 长孙顺德默默听着,没插话。他盯着诏书上“豫州”二字,目光微沉又松开……薛轨之名一入耳,他就明白了这安排的分量。 “另调长孙顺德赴豫州,为薛轨副将;阴弘智任汉中行军总管。余者自择僚属,报长安备案。长孙炽父子暂返长安听命。” 韩世谔合上诏书,声音收得利落。 “薛轨麾下,不辱没。” 长孙顺德点头,语气平静。那名字曾响彻关中,后来沉寂多年,如今重提,反倒比从前更沉实。 张公瑾道:“父子回京,于公于私都该当。” 这话不必多解……若真要清算,何必等到长安? 郭孝恪转向长孙顺德:“长孙将军,豫州新定,正缺干练之人。” “哈哈,全赖王后提携。” 长孙顺德笑了一声,没提王上,只说王后。那一纸亲笔信,是他没举刀、没退守、没玉石俱焚的根由。 樊子盖听见“提携”二字,心头一热。降将如何?立功便是路。 郭孝恪目光扫过他:“子盖,即日起,八郡镇守之责交予你。防荆州来犯,协司州友军。” “诺!” 樊子盖应声抱拳,肩背绷直,眼神亮得灼人。 张公瑾稍顿,开口:“姚仲谦,授蜀郡太守。” 长孙顺德代为致谢:“代姚大人谢过张大人。” 旧日同僚,彼此知底……此人确有实才,升得稳当。 “子盖,再辛苦一趟。”郭孝恪吩咐,“去见弘智,把长孙炽父子的事当面说清。” “末将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门。 韩世谔忽想起一事:“等等……益州既有援兵,我这边也得请调些人马。防着隋军反扑。” “韩将军倒想得快。”张公瑾一笑,“不过今日,酒先喝上。” “走,府里备着呢。” “不喝不行……往后怕是连碗都端不稳了。” “直接上坛!” 韩世谔匆匆写就申请,差人快马送出,随即与众人一道出了门。 江陵城内,南郡校场。 张须陀负手立于阶上,风掠过他花白的胡须。 “平叛之期不远。郭询还能撑得住。”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嘈杂。 旁人尚未接话,他已转身踱下石阶,袍角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 “届时,我军可集中兵力支援樊城,再图收复襄阳。” “对,还要反攻回去,让汉军见识大隋将士的手段。” 帐中诸将纷纷应声。 “不错,稳扎稳打,一步一营。” 张须陀神色笃定,眉宇间松展了些。 “报……张老将军!汉军已入夷陵郡!” 王仁寿跨步抢入,甲叶未及系紧,声音发紧。 “夷陵郡?” 张须陀抬眼,语调一顿。 汉军抵夷陵,等于兵临南郡腹地,距江陵不过数百里。郭将军率万人守樊城,消息却未传半字。 “确凿无疑。夷陵各处关隘、驿亭、县衙,尽插汉旗。” 王仁寿喘了口气,“末将若虚报,甘受军法。” “韩世谔……”张须陀手指叩在案沿,“他替大隋带过兵,也守过边,如今倒替汉军把路铺到了家门口。” “不挡敌锋便罢,还倾力直捣,实在可恨。” “太狠了,意思意思也就罢了,何须如此拼命?” 几员将领随声附和。 张须陀将歪斜的案几扶正,缓步踱回主位:“诸位议议,眼下如何应对?” 汉军南下是实,可境内叛军未靖,放任不管,后院必起火。 “张老将军,荆州内乱未平,暂不宜与汉军正面交锋。”一将开口。 “末将以为不然。”王仁寿抱拳上前,“自襄阳来犯之敌,不过数千,且新占之地需分兵镇守,正是我军夺回竟陵、迫其回援的良机。” “汉军所取路线清晰:樊城—夷陵—竟陵,绕开汉东、安陆。” 第418章 你觉着,他们肯伸手? 张须陀起身,指尖划过墙上舆图,“由此两郡穿插,可断其侧翼,逼其回救襄阳,顺势收复夷陵。” 众将目光一凝,有人颔首。 “汉军所图,无非南郡与江陵。”王仁寿接道,“若得手,我军退无可退,唯渡江南去。” “韩世谔算得准。”张须陀沉声,“知我主力陷于清剿,一时难抽身。” 荆州境内叛势不小,其中一支已据险结寨,若仓促撤兵北上,恐遭前后夹击。 “末将请命,即刻进兵竟陵一带,迫汉军回援,趁势夺回夷陵。”王仁寿朗声道。 夷陵失守,南郡门户洞开,此缺不补,终成溃堤之口。 “汉军必顾此失彼!” 数人立时响应。 “报……大事急报!”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跌撞而入,铠甲沾泥,喉头滚动。 “讲。” 张须陀未斥其失仪。外有强敌压境,内有乱兵未靖,此时计较形迹,徒误战机。 “豫州……接壤荆州的数郡,全换汉旗!” 张须陀手指微颤,停在半空。 豫州若陷,荆州三面承压,仅余长江一线。 “胡说!洛阳尚在,豫州岂能易帜?”王仁寿脱口而出。 麦孟才坐镇豫州,五万府兵整备多年,岂是虚设? “洛阳已失。”斥候垂首,“若诸位不信,可亲赴边界查验。” “洛阳……失了?” 张须陀身形晃了晃,扶住案角。 他效命大隋三十载,破突厥、平叛乱、守边关,从未想过,会听见这一句。 帐中霎时无声。 汉军未广布消息,隋廷司州耳目尽废,消息滞涩;可一旦传出,便如滚雷过野,再难遮掩。 “这……” 王仁寿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下字。 “陛下……老臣愧负托付。”张须陀仰面闭目,声音沙哑。 勤王之师迟滞,洛阳终陷,此责难辞。 “张老将军莫自责!”众人围拢,“谁料汉军战力至此?谁料司州消息全断?” “洛阳既失,勤王无望,唯死守荆州。”王仁寿咬牙道。 “守好荆州!” 众人齐声。 此事若不成,张须陀无颜面君,更不愿苟活。 斥候尚未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 “另,与夷陵接壤的巴东郡,亦见汉旗。” “巴东?益州也……左天成何在?!” 张须陀猛地睁眼,声音陡厉。 “汉军哪来这么多兵?益州兵是摆设不成!”王仁寿拳头砸在掌心。 豫州沦陷尚可咬牙咽下,可益州不同……精锐云集,雄关叠障,水师虽缺,陆战不弱于荆州。 “如此看来……”一将喃喃,“荆州,已被汉军半围了。” 满帐寂然。 今日之讯,一桩重过一桩。 六十一 荆州地处中枢,与豫州、司州、益州三面接壤,汉军兵锋已至边境。 “益州南境,可有汉军旗号?” 张须陀率先开口,语气沉稳,不带起伏。 “回张老将军,未见。”斥候答得干脆。 张须陀略一颔首:“尚在可控之内。” 汉军只占益州半境,尚未合围。若全境沦陷,荆州便只剩一条路……向外求援,死守待变。 “我部自顾不暇,无力增援益州。” 几位将领几乎同时出声。 张须陀目光扫过众人:“传令交州镇将,勿来荆州,即刻入益州接应。” 交州虽有叛乱,但尚可抽调兵马,足以为益州解燃眉之急。 “末将领命!”一人转身欲行。 “且慢。”张须陀取出印信,“持此印调兵。” “诺。”将领双手接过,快步出门。 荆州至交州山路崎岖,事急从权,须争分夺秒。 “汉军已控豫州全境、益州半境,旧策不可再用。” 王仁寿稍作停顿:“当以固守为先,必要时收缩防线。” 上次大败后,兵力本就吃紧;向扬州求援?一则颜面无存,二则彼处亦不稳。 “王将军是说,弃守部分郡县?”有人追问。 “正是。”王仁寿直言,“汉东、义阳两郡夹于汉军之间,我军兵力有限,强守反成破绽。” 张须陀眯起眼:“不如让出去。” “张老将军的意思是……引汉军分兵?” “不错。”他点头,“看韩世谔接不接招。” 若汉军四面铺开,占地为王,兵力必散;隋军则可聚而击之,襄阳未必不可取。 王仁寿低声道:“姜还是老的辣。” 他原只想到集中兵力,张须陀却顺势设局……失几座城池不算什么,换的是破敌之机。 “韩世谔连胜数阵,难抵此诱。” 众将神色渐松。 “调水师三万,封夷陵、南郡、安陆三地江段。”张须陀语速不变,“断其补给,拖住主力。” 王仁寿接口:“汉军南下者,唯骑步,无水师。” 江陵虽近,大军难渡;小股穿插,过一个杀一个。 “余下兵力,可加速清剿境内叛军。” 众将纷纷应和。 “前期以守为主,诱敌分兵;待腹地安定,再寻战机。”张须陀顿了顿,“这一仗,得打出个样子来。” “诺!” 话音未落,成都长孙府中,长孙无悔快步跨进正堂:“父亲,长安来信了。” 长孙炽抬眼:“讲。” “郭将军、张大人皆有封赏,长孙顺德调赴豫州。我们……没消息。”长孙无悔声音压着,“一个字也没提。” 长孙炽手指一顿:“还说了什么?” “召我父子赴长安,另有任用。” 长孙无悔喉结动了动:“另有任用?” 长孙炽面色微沉:“没说何事?” “没说。” 长孙无悔声音发紧:“父亲……汉军会不会借机除掉我们?” 长孙炽没立刻答。片刻后才道:“新附不久,不至于。” “真不至于?” 长孙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可能有,但无人可替我们说话。” “为何无人帮?”长孙无悔皱眉,“分明是他们翻脸在先。” 长孙炽望向窗外,没再言语。 “归顺汉军的人,大多得了封赏。你觉着,他们肯伸手?” 长孙炽问。 自然不肯。好处已落进腰包,谁还愿为旧人冒风险? “父亲,咱们照从前法子,登门去请。” 长孙无悔脱口而出。 第419章 汉军摸不清我们从哪下手 “上回那点情分,早用尽了。如今各人有职有禄,犯不着蹚这浑水。” 长孙炽摇头,嘴角微扯,似笑非笑。 “那……不如离了益州,另寻出路?” 长孙无悔声音低了些,眼里浮起一丝焦灼。 “离益州?” 长孙炽指尖一顿,目光沉下去。他确曾动念……可一走,多年经营的人脉、递上的投名状、在汉军账簿里记下的名字,全成废纸。 “咱们这一支先撤,旁的顾不上了,活命要紧。” 长孙无悔说得急,没想后头的事。 “不行。” 长孙炽斩钉截铁,“得去长安。” “为何?” 长孙无悔皱眉,“刀悬头顶,还不走?” “既已伏首,投名状也递了,转身就跑,等于说当初是敷衍。” 长孙炽声音不高,却字字压着分量,“再者,真走了,下回叩门,连门缝都不会给你留。” “可长安那边,至今没个准话。” 长孙无悔仍不甘心。 “没准话,总比不去强。不去,就是失礼;失礼,便是示弱;示弱,汉军眼里,你便再不是可用之人。” 长孙炽顿了顿,“他们认的是行止,不是心思。” 长孙无悔默然。他明白,一走了之,多年苦心,一夜清零。 “别忘了锦衣卫。” 长孙炽补了一句,“成都城里,衙门架子已搭起来了。” “他们若盯上咱们出城……” 长孙无悔喉结一动,没再说下去。 “嗯。” 长孙炽只应一声,却已足够。 “罢了,那就去长安。” 长孙无悔抬眼,“幸而父亲稳得住。” “稳不住,就该收拾棺材了。” 长孙炽语气平淡,却让长孙无悔脊背一紧。 “族长!天大的喜信!” 一名族人快步进来,脸上发亮。 父子俩同时抬头。 “王上已班师回长安。司州、豫州,连半个并州,都入了汉军治下。” 消息是张公瑾与郭孝恪放出来的……借胜势稳人心,早传遍街巷。 “司、豫二州……加半个并州?!” 长孙炽语塞,嘴张着,一时合不拢。 “再算上益州一半,整整三州!” 长孙无悔倒抽一口气。 一役之功,地盘翻了三倍。 “当真?” 长孙炽追问,其实早已信了,只是心口发烫,需再确认一遍。 他忽然觉得,当初那一跪,跪得对。 “满街都在讲。酒楼里挤满了将军和朝官,坐都坐不下。” 族人答得干脆。 “若非亲眼见、亲耳听,打死也不信。” 长孙无悔声音发颤。 没凭没据时,谁敢信?信了,反被当疯子。 “你先退下。” 长孙炽挥手。 “是。” 族人躬身退出。 门一合,长孙炽仰头笑了两声:“无悔,熬出头了。” 他庆幸自己没在慌乱中动身。若前脚出城,后脚锦衣卫上门,哭都没处哭。 “父亲眼光准,早早定了汉军。” 长孙无悔想起那些暗中打探、反复推演的日子,愈发笃定。 “站对了,才活到今天。” 长孙炽吐出一口长气,肩膀松了些。 “这么说,汉军已有天下四分之一,眼下是隋室之外,第二强的势力?” “第二?” 长孙炽摇头,“是眼下第二,不出两年,必是第一。” 汉军义旗所指,群雄侧目;隋室残局,只剩硬撑。 “照这势头,下次出兵,半壁江山怕已归汉。” 长孙无悔点头,语气笃定。 “取代隋室,不过三五年事。你我,且看着。” 长孙炽呼吸略重,却稳得住。 “万幸父亲拦住孩儿……” 长孙无悔后颈发凉,指尖微麻。 “往后遇事,多停半息。” 长孙炽看他一眼,没苛责。 少年气盛,本就难免。 “不到一年,占三州之地……那位君主,果然深不可测。” 长孙无悔低声说。 “当年曹家落魄时,谁看得出今日光景?” 长孙炽望着窗外,声音沉静,“人看不远,但路,得选对。” “听说李秀宁当初主动逃了和王上的亲事。” “如今王上已定河东、取关中、控陇右,她若再听说,会怎么想?” 长孙无悔心里已有答案。 “没看清,走了就走了,怨不得别人。” 长孙炽摇头。 他始终不明白……李娘子图什么?放着现成的名分不要,偏要另择出路。 “现在想回头,王上也不认了。” 长孙无悔一笑。 以王上今日之势,一道口谕便能重订婚约,可那道口谕,再不会下。 “往后莫提这话。汉军只有一位王后,从前的约定,作不得数。” 长孙炽语气沉了下来。 “是,父亲。” 长孙无悔立刻收声。他知道,这事碰不得。 “王上是什么身份,李秀宁又是什么身份……早不一样了。” 长孙炽话锋一转。 当年曹家未起,李氏尚算高门;如今君臣之分已定,旧日婚约,不过纸灰。 “王上将登大宝,层级已隔天堑。” 长孙无悔点头。 “只不知李渊如何作想。” 长孙炽皱眉。 此人行事向来持重,唯独此事,纵容嫡长女逃婚……到底是舐犊情深,还是另有盘算? “依孩儿看,心里不好受。” 长孙无悔答得干脆。 “今日收拾行装,明日启程赴长安。” 长孙炽不再多言,直接拍板。 早一日抵京,诚意便多一分。 “是,父亲。” 长孙无悔应声而起,毫无异议。 “全军加速。” 远在并州河套平原,一支兵马穿盐川郡、过灵武郡,悄然进入凉州关北。 “长小姐,前方不远,便是平凉郡石门城。” 李神通策马近前,报得清楚。 新战法即刻启用……此番,要打得汉军措手不及。 “按原计划:我带步卒攻石门城,你率骑兵直取百泉城。” 李秀宁语调平直,不拖泥带水。 “诺,长小姐。” 李神通领命,毫不迟疑。 “石门守军稀薄,汉军尚未察觉我军动向。” 刘文静策马跟上,脸上带着笑意。 “等拿下再说。” 李秀宁只回一句。 上次轻敌冒进,折损过万,她再不敢信“十拿九稳”四个字。 “长小姐放心,汉军摸不清我们从哪下手。” 刘文静笃定。 连他一个文吏都看得明白:这招虚实相生,对方反应不过来。 “再稳些。” 李秀宁勒缰微顿,“娘子军入关前已损万人,不能再耗。” 长安是靶心,兵力是本钱。她得把人齐整地带到城下。 “长小姐说得是。” 第420章 汉军出城了? 刘文静神色一敛,不再多言。 “出发。” 她一抖缰绳,战马扬蹄疾驰。 “诺,长小姐。” 刘文静催马紧随。 身后,一万三千骑踏尘而起,蹄声如雷,却压着节奏,不散不乱。 “速报徐将军……娘子军现身平凉郡!” 暗处林间,五军营斥候伏于树杈,目光紧盯远处烟尘。 他们奉命分驻河套沿线各郡,盐川、灵武、平凉……每人盯一地,今日,正撞上这支孤军。 “报……徐将军、常将军!娘子军踪迹,确在平凉郡!” 一名斥候冲入中军帐,单膝跪地,气息未匀。 “绕盐川入河套,再折向关北,直插平凉……李娘子这一路,走得巧。” 常遇春手指轻叩案角。 平凉紧邻弘化,本是防务盲区,若非斥候密布,真可能被她撕开缺口。 “这才像样。” 徐达嘴角微扬,“对手有章法,才有打头。” “人在平凉何处?” 常遇春追问。 “石门城一带。” 斥候答得利落。 徐达摊开地图,指尖停在石门与街亭之间:“她想占石门,夺街亭,直贯安定,再跃入关中。” 此计若成,确是一记狠招。 “上次损兵万余,她不愿步步为营了。” 常遇春声音低了几分,“这是奔着长安去的。” “长安?”徐达冷笑,“她到不了。” 帐帘掀动,一名五军营将士快步入内:“禀二位将军,长安方向有援军至……乞活军,苏定方率部已抵城外。” “乞活军?苏定方?” 常遇春抬眼,“王上回长安了?” “是。” “请苏将军。” 徐达起身。 “诺。” 帐外脚步声起,甲胄铿然。 苏定方未披重铠,只着轻甲,腰悬横刀,步履沉稳入帐。 他身后,乞活军士卒已在城外列阵待命,未扎营,未歇息,刀未离鞘。 “苏将军年少英锐,久仰。” 徐达迎上一步,伸手相握。 “常遇春。” “苏定方。” 三人此前未谋面,只报姓名,再无赘言。 “苏将军,王上旨意?” 常遇春开口便问。 “班师回长安。司州、豫州、并州南部已定。” 苏定方答得简净。 消息尚未传至关北,此处诸将尚不知情,该说的,一句不落。 “可喜。” 徐达应声,语气平实,却无半分敷衍。 常遇春忽而一笑:“李娘子就算摸不到影子,也逃不过这一局。” 徐达接话:“前日探得军情……李秀宁率娘子军自河套平原南下。” 他将所知军情与推断一并道出,不添枝叶。 苏定方冷笑:“街亭?她到不了。” 若娘子军真抵安定郡街亭,便是他失职。李秀宁不必想关中。 “正合我意。” 徐达点头,顺势而问:“苏将军怎么看?” 平凉郡是死地。娘子军过不来安定,更进不了关中。 “按行程推算,她们此刻应在攻石门、百泉二城。” 苏定方顿了顿,“两城紧邻河套,可诱其再进。” 常遇春目光落向地图:“你是要围歼?” 再往南,便是木硖城,再往南,是平凉城治所。 “王上口谕:不纳降,务求大破李娘子。” 苏定方未作遮掩,直陈其事。 徐达颔首:“既为王上亲命,必不留手。” 他神色不动,话却沉实。 常遇春接口:“此战,一个不放。” 徐达手指地图一点:“可蓝城。去街亭必经之路。” 又移指侧旁:“可蓝山在此,伏兵设于此,可全歼。” 苏定方补道:“木硖城另设伏兵,防她掉头北遁。” 这是第二策,也是底线……初领偏师,又承君命,容不得疏漏。 常遇春略一停顿,抬眼看了苏定方一眼。 年轻,但不浮;稳当,亦不滞。 “苏将军主哪一路?”徐达问。 “听二位安排。” 他不抢不推,话留余地。同阶将领,后进者强令前辈听命,反失分寸。 徐达未多思:“既由你拟策,伏击木硖一事,交你。” “好。” 他早明白……须将娘子军钉死在平凉,活擒李秀宁为上,歼灭次之,走脱则不可。 “即刻动身。”常遇春起身。 时间不等人。 一万乞活军转向木硖城,九千五军营开赴可蓝山。 …… 丰林郡延川城下,梁师都勒马伫立,面色阴沉。 连日佯攻,伤亡不小,只为牵住汉军主力。 “李娘子到底出兵没有?拖这么久了,我们还得打到几时?” 九原军将校低声抱怨。 梁师都心中生疑:“莫非她那边受阻?” 凉州孤悬,单靠娘子军,本就难撼。他们早已耗得七成气力。 “怕是如此。” “虚名罢了,真章一露,就软了。” “这仗,还跟不跟她一道打?” 议论声渐起。 梁师都收缰:“今日止攻,退兵。” 等不到消息,再打无益。 “喏!” 攻城军卒陆续撤下。 魏文通立于城楼,目送敌阵退远,转头道:“我军,出击。” 他们早得了信……娘子军已败,不会来援。 不出手,是等九原军疲极喘息,再压最后一刀。 新文礼早按捺不住:“梁师都装什么主力?该还债了。” 号角响,延川城门洞开。 一万步卒、五千骑军,齐涌而出。 三千守军留城,整备待命。 ……刚厮杀过,人马皆需喘息,也防敌军回扑。 “汉军出城了?!” 梁师都猛回头,惊声未落,五千骑兵已如刃劈开外围骑阵。 “杀……!” “噗呲……噗呲……” 魏文通抡起青龙刀,刀锋过处,一人倒地。他率部直插敌骑阵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随即纵马横贯,穿阵而过,直到另一侧也裂开缝隙,才勒马回旋。 “杀!” 掉头再冲……又一次撞进九原骑兵队列,刀光翻涌,尸身接连栽落。 “拦住他们!” 九原骑兵两万人,可阵型松散、号令迟滞。就这一瞬的迟疑,汉军骑兵已从容脱出重围,转头又撞回来,反复搅动,死死咬住不放。 “杀过去!” 新文礼一马当先,铁方槊横扫斜劈,率先撞入九原步军阵前。 “杀!” 主将已入,后队步卒齐吼,挺矛端盾,压步猛进。 “啊……!” 九原步军本在后撤,仓促结阵,刚竖起半面长盾、未及合拢,汉军已扑至眼前。 这半截方阵既挡不住冲锋,又拖慢了退势。 “噗通……噗通……” 今日攻过城的那些人,腿脚明显发软,跑得慢,倒得快,一个接一个扑在地上,再没起来。 第421章 司州情形如何? 没攻过城的见状,也不结阵了,转身就随人流往后涌。 人太多,挤着推着,退比进还急。 “骑兵不来救步卒,是猪不成?” 梁师都看得火起,当场怒喝。 “莫非汉军援兵到了?” 身边将领望着自家骑兵阵脚大乱,低声相问。 “先退回营寨。” 梁师都咬牙下令。 他吃不准有没有援军,更清楚连日佯攻耗尽士气……这支联军主力,早被拖得筋疲力尽。 “撤军!” 步军本就心怯,军令一到,拔腿便走,再没人想立阵、更无人回头。 溃退途中,队形全散,汉军衔尾疾追,刀矛所向,血路不断。 “将士们,多杀几个!” 新文礼见敌营寨已在望,高声催促。 “杀!” 步卒仍以五人为组,间距不宽,遇袭可互援,追击亦不乱。 “噗呲……噗呲……” 长枪刺出,入肉闷响;有人边跑边挽弓,虽力道稍减,百步内照样透甲夺命。 “撤!” 九原骑兵也接到后撤命令,一面护住步军侧翼,一面招架汉骑冲击。 “展开骑射。” 魏文通当即变阵。 “咻!咻!” 汉骑绕圈驰骋,弯弓齐发,箭矢掠空成弧,兜头砸下。 “噗通!噗通!” 不少九原骑兵刚搭弓欲射,箭已钉入肩背,惨叫坠马。 “还击!” 他们强忍伤痛张弓回射,却只看见汉骑早已退出射程。 可步军还在身后奔逃,军令又催着撤,谁也不敢离阵单追。 “九原军不敢来,那就再射一轮。” 魏文通巴不得对方分兵追击,好逐个吃掉。 “驾!驾!” 汉骑兜转回返,照旧游走放箭,专往人堆里落。 “饿死的汉军!若非军令,早把你们碾成泥!” 这是九原骑兵心里的话……想冲,不敢;想停,不能;想救,救不了。 围杀汉军步卒?不是没盘算过。可眼下自己人还缠在一处,汉骑又虎视眈眈,一动就是老套路: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来回拉扯,没完没了。 “追上去,再多砍几个!” 追至敌营寨壕沟外,仍有大批汉骑不肯收缰。 “不必再追。今日战果已足。” 魏文通策马上前,抬手止住。 此战出动一万五千人,九原军近六万,人数占优却疲于奔命……步卒连日攻城乏力,骑兵休整不足,这才被抓住破绽。 “诺,将军!” 众骑勒缰调头,动作整齐。 “魏将军,这一仗打得爽利。” 新文礼抹了把脸上的血沫,语气敞亮。他在延川守了许久,头回打得这么顺、伤得这么少、杀得这么多。 “哈哈,本将也是。” 魏文通加入汉军不久,这是他首战对外。 “先清点战场,核验双方阵亡,再回延川。” 新文礼望了一眼满地尸骸,开口道。 “该当如此。不过我部需留哨警戒……梁师都吃了这么大亏,未必咽得下。” 魏文通补了一句。 九原军损兵折将,主帅暴怒之下反扑,并非没有可能。 “正该如此。” 新文礼点头应下。 他们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就绝不能再被对方抄了后路。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余下骑兵轮番巡边。” 军令层层传下,各部依令而行。 “臣等参见王上。” “免礼。” 关北激战未歇,长安汉王府内,朝会如常。 “启禀王上:六万三千隋军俘虏已整编完毕。其中骁果卫优先补入乞活军,即赴关北协防。” “其余六万合格者,尽编为常规军……二万一千为骑,三万九千为步。” 六十六 李靖率先开口。 “这支新整编的军队成军,我军兵员便充足了。” 阴世师清楚这些降卒的底子……最弱的也是原隋军精锐,更有不少曾属王牌番号。 “六万新编常规军,即日起接防河西走廊、关北诸地;抽调部分老军南下益州作战。”李靖接着道。 “益州战事动静不小,荆州张须陀必已得知,难保不联合交州出兵支援。”韦圆成皱眉。 若大批隋军压境,不仅威胁我军在益州立足,更将拖慢全境收复进度。 “益州半境已稳,隋军纵来,也难夺回。” “余下半境,他们就算赶得及增援,我军兵力正轮换到位,无隙可乘。” 高士廉只轻轻一叹。 “援就援,打过去便是。”李存孝语气干脆,眼里还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不过荆州水师确是硬钉子。”杜如晦插话,“我军水师未成,眼下过不了长江。” 曹封听罢,当即问:“李卿,水师募兵进展如何?” “回王上,已募得两万人,合格者俱已编训,后续将分赴豫州、益州扩营。”李靖答得利落。 “命俞将军加紧征召,洛阳工匠全力造舰。”曹封顿了顿,“水师非备而不用,是必争之器……隋室未衰,长江就是咽喉。” “诺。臣即刻传令俞将军,并知会长孙大人等留守诸员。”李靖拱手。 洛阳匠户本多,加上沿岸老船工,战船不缺人手造;缺的是能操舟、识风浪、敢接战的水兵。 徐世绩低声道:“但愿水师早些成势。” 汉军要代隋而立,就不能被一道江水卡住手脚。 伍天锡点头:“总不能让水师连骑步军一半都不到。” 曹封转向房玄龄:“司州情形如何?” “禀王上,豫州最先推行我军政令,司州次之。”房玄龄应声而出。 “可行。”曹封颔首。 高士廉望着房玄龄背影,嘴角微扬:“无忌长成了,和从前大不一样。” 司州根基已固,缓推无妨;豫州初定,急施新政反能收民心。 众人心里都明白,长孙顺德坐镇洛阳,既是亲信,更是实打实担过粮秣转运、城防整饬的干吏……王上用人,向来只看肩上能不能扛事。 “长安的炮弩、投石机、攻城锥,月产几何?”曹封又问。 “回王上,炮弩每月千五百具;投石机与攻城锥亦有增产。”房玄龄答得清晰。 韦圆成忍不住道:“一千五百……搁以前,拼尽全力也不过五百。” “待炮弩配齐各部,攻坚之力自不可同日而语。”杜如晦接口,“寻常军都能破坚城,这才叫真章。” 曹封点头:“器械齐备,产量稳升,甚好。” 第422章 真有这般效用? 阴世师这时道:“豫州撤出的五万隋军,已随隋帝东进徐州。” 消息传得快,凉、司、豫三地连成一线后,军情再不滞涩。 徐世绩冷笑:“隋帝这是拿楚军开刀,想把面子挣回来。” “败在我军手里,转头就去踩楚军……”李存孝咧嘴一笑,“这气,倒撒得挺顺。” 满堂文武皆笑,笑声里没多少嘲意,倒像是看清了一桩必然。 楚军起兵,才逼得隋廷调兵西顾,汉军方得从容取司州、下洛阳。 曹封淡淡道:“岳翻那边,自有分寸。” 舅子归舅子,彼此从无信任可言,只是棋局对弈,尚有用处。 “诺。”阴世师应声便知其意。 李靖又补一句:“并州南部,屈突通老将军率三万军,以董纯为副,已开拔攻唐。” 伍天锡脱口而出:“屈突老将军出手,真够快!” 刚从司州移驻并州,新编军尚未喘匀气,便直扑唐营。 “换作从前,李唐何惧三万?” “可当初连李娘子都不肯罚,如今反倒怕了。”房玄龄摇头。 李靖冷声道:“派人闯曹府,杀人灭口,再报个‘意外身亡’……这种事,他们做得出来。” 抛开君臣名分不谈,两家本是世交,彼此间也算得上少数几个能说上话的人。 “不不,灭口之后,必称‘受创过重,一时想不开’。” 高士廉嘴角一扯,笑意未达眼底。 “太绝了,不留半分活路。” 阴世师闻言一怔,手指在案沿顿住。 “对外便说是‘自尽身亡’。” 杜如晦点头,语气沉稳:“人死了,还要背上懦夫的名头……活着被指指点点,死了也不得安宁。” “放任李娘子逃亲,再派人闯曹府,他们干得出来。” 韦圆成说得干脆。 “也就王上能压得住,换作旁人,下场差不多。” 房玄龄袖口微紧,寒意从脊背往上爬。他没明说,但心里清楚:若非事后复盘,自己未必躲得过这一局。 “李家还会厚葬,博个宽厚仁义的名声,连带曹家那点残局也一并收拾了。” 徐世绩接上话。 “李娘子反倒洗脱污名,身价更涨。” 殿内文武神色渐冷,目光沉沉。 “李唐……李秀宁……” 曹封垂眸,声音平缓,眼底却像压着霜雪。 这不是猜忌。弱者失势时,结局向来如此。李家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把“逃亲”二字,翻成“成全”“体恤”“不得已”。 “王上,臣等方才失仪,有违君臣之礼。” 众人回神,齐齐拱手。 “无妨。”曹封抬手轻挥,“诸卿直言,正是寡人所盼。” “诺!” 声落即散。 “王上,关北战事已定,是否即刻调兵增援并州?”李靖上前请示。 “先清九原军与娘子军,各部调动以三日内完成为准。” 曹封答得利落。汉军将士的命,不是用来试错的。 房玄龄心头微震……这份决断,寻常人熬十年也未必养得出来。王后刚烈,王上更沉得住气。天下未定,李唐算得了什么? 徐世绩默然颔首:等肃清关北,便是直取长安之时。 “方才议定诸事,即刻传令。李靖、房玄龄,随寡人去观王牌军训练法。” “诺,王上!” 两人应声而起,步履轻快。 “副长史竟也不得同行?” 杜如晦一愣,语气里透出几分落空。他本以为自己够格,至少能瞄上一眼。 “朝中唯此二人可入……真想瞧瞧,里头到底写了什么。” 阴世师低声道,目光扫过陆炳背影。 高士廉没说话,只盯着那堵墙。锦衣卫亲自守、系统专设、密室新筑……这规矩,比虎符还硬。 “走吧,手头事还堆着。” 韦圆成拍拍袍角,转身就走。官位再高,该守的界线,一步也不能越。 伍天锡等人随之起身,脚步有序,殿内很快空了一半。 “徐卿,在外候着。” 曹封行至太极殿深处,略一偏头。 不是摆谱,是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诺,王上。” 徐世绩应得干脆。念头转得也快:连杜如晦都未列其中,自己这点资历,本就不该指望。 “陆卿,带路。” “诺,王上。” 陆炳一身黑褐锦衣,腰佩铁尺,立如松柏。凉州镇抚使亲自看守,本就说明分量。 李靖与房玄龄对视一眼,喉结微动。 眼前这堵墙,他们翻过无数遍宫志图录,从未见载。 “此密室,系锦衣卫接手训练法后新建。”陆炳语声平稳,“原册移来长安前,尚未存在。” “原来如此。” 二人恍然。难怪典籍无记……不是漏了,是根本没来得及记。 曹封没多解释。真相比补漏洞更省力。 “请。” 陆炳抬手示意。 他指尖叩墙,左三右二,节奏分明。 墙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暗室不大,几盏油灯映着满架新书。桌椅齐整,纸墨俱备。 “这就是全部。” 曹封站在入口,声音不高:“只许在此阅看,不得携出,不得誊抄,不得私授。” “诺,王上。” 两人躬身,动作近乎虔诚。 翻页声响起,沙沙、沙沙。 指尖悬停半寸才敢触纸,书页掀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妙……太妙了。” 房玄龄喉间滚出一声低叹,手指停在某页末尾,久久未动。 李靖翻开书页第一张,目光一扫,脑中思路已清晰许多。 “不愧‘王牌军训练法’之名!” 房玄龄抬手一拍大腿,动作利落,毫无文吏拘谨。册中所载,是兵源遴选的实操路径……哪几类人可入初选,如何测筋骨、察心性、验耐力,条条列明,无一虚言。 “真有这般效用?” 曹封见两位重臣神色异样,伸手取过一本翻看。字句简净,句句落地,无半分铺陈赘述。 “王上,臣请留此研习。” 李靖合上书,语气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他并非初涉兵事之人,战阵、典籍、边镇练兵之法,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册,他确想再读三遍。 “准。” 曹封应得干脆。此法若真可行,便不是藏于暗室的秘本,而是汉军扩军的根基。他需要能带出新军的人,而非只懂守成的老将。 “臣谢王上。” 李靖俯身一礼,腰背绷直如弓弦,动作沉稳,毫无浮泛。 “奇书!当真是千古奇书!” 房玄龄声音陡高,连自己都未察觉音调失了平日分寸。 第423章 恭喜阴将军,高升了 “尚可。” 曹封只答两字,面色未动。 房玄龄心头一震……亲手写出这等东西的人,竟只道“尚可”。他忽然明白,自己过往引以为傲的筹谋、推演、调度,在君主手中,不过是一册翻过即用的工具。 陆炳一直默立旁侧,此时上前半步:“王上,此法不可轻泄。” “正因此,才只带你们三人来。” 曹封语声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响。 房玄龄瞬时醒神……对,只三人同进,只三人得见。王上早把分寸掐在进门之前。 “房卿去读,陆卿守此。” 话毕,曹封转身欲行。 “诺。” 陆炳抱拳垂首,肩背微沉,已将暗室安危尽数担下。 “臣等恭送王上。” 待脚步声远去,李靖与房玄龄各自取册,静坐翻阅。 一个时辰过去,无人起身。 “李将军,房大人,时限到了。” 陆炳开口,声音平稳,不催不劝。 “明白。” 两人同时合书,指尖在封皮上顿了半息,才起身离座。 书中不止讲训兵之法,亦含营制编配、战阵变通、粮械调度之要。一页一策,皆可即用。 他们没说话,但彼此都看得出……眼底的光,比来时亮了一分。 三人步出暗室,陆炳回身闭门,机括轻响,严丝合缝。 “李将军,房大人,回来了?” 伍天锡迎上来,身后一众文武皆停了手中事,目光齐齐聚来。 李靖未答,只望向房玄龄。 房玄龄颔首,李靖才开口:“王牌训练法,不得外传。但可以直言一句……称得上‘千古奇书’。” 杜如晦脱口而出:“千古奇书?” 他深知李靖极少如此断语。此人掌汉军多年,阅兵书如翻账册,从不轻许一字。 “究竟写的是什么?”高士廉低声自问。 阴世师却已想到:“难怪只准二人入内……此法若泄,敌军照学,我军便失独步之利。” “李将军所言不虚。”房玄龄补了一句,语气笃定,“确为千古奇书。” 徐世绩忽道:“此书出自王上亲笔。” 众人一时无声。 韦圆成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更沉三分……他带过王牌主力,最清楚那支军有多难练、多难控、多难养。而今,竟有人能将其化为可复刻的章法。 “王上非寻常人。”伍天锡叹道。 杜如晦回过神:“依此法,我军是否可扩充王牌主力?” “可。”李靖答得直接,“补员不难,扩军不滞。” “好!” 文武齐声应和,有人击掌,有人笑出声来。 房玄龄望着众人,低声道:“一年成建制,两年具战力。” 没人质疑。 “今日事多,诸位且忙。”伍天锡笑着扬声,“手头事毕,咱们一道喝一杯。” 众人应和,各归其位。 另一边,曹封穿过数道回廊,停在一座素净殿前。 殿匾无题,门楣低矮,只一名宫人垂手立于阶下。 “见过王上。” “免礼,坐。” 曹封在主位落座。 “是,王上。” 王嫣然垂眸应声,袖口微拢,腰背挺得极直。 她比前些时候沉静了些,眉眼舒展,神色里少了几分犹疑,多了几分笃定。 “王上凯旋,司州、洛阳已入版图。” 她声音平缓,语调未扬,却把消息说得稳稳当当。 曹封抬眼扫过她颈项低垂的弧度,没接话,只道:“李秀宁率娘子军,进了凉州关北。” 王嫣然膝下一软,当即跪下:“妾身未曾参与,亦不知情。” “寡人知道。”曹封语气如常,“但下回……别让寡人再问。” 锦衣卫报来的密档,字字清晰。他不是来查她的,是来划线的。 “是,妾身记下了。” 她指尖掐进掌心,呼吸稍重,又很快压住。 “堂妹逃婚已是失矩,如今竟带兵犯境,与王上对峙?”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实在糊涂。” 这话出口,不是为撇清,是真觉得难堪。 曹封略一颔首,转而问:“宫中用度,可有短少?” 她迟疑半息,答:“回王上,照例发放,不多不少。” “照例?” “……比女官所领,略减三成。”她终于吐实,唇色微白。 “胆子不小。”曹封目光一沉,“克扣未册之妃,也敢伸手?” 王嫣然垂首不语。 “明日搬入汉王府。” 话音落地,殿内静了一瞬。 她抬起眼,喉间轻动,俯身叩首:“臣妾谢恩。” 不是“妾身”,是“臣妾”。 这二字一出,便是认了名分,定了位份。 “过来。” 曹封起身入内殿。 王嫣然跟上,顺手掩上门。 半年未见,无需多言。 …… 一个半时辰后,曹封步出殿门。 徐世绩已在廊下候着,见人出来,快步上前:“王上,河西伍将军已整编新军:骑兵为主,步卒协防,专适吐谷浑地势。蛮夷边患已肃,下一步,拟主动出击。” “伍云召在河西,多年未懈。”曹封点头,“做得妥当。” 徐世绩递上一叠文书:“这是近月税赋与屯田复垦明细。” 曹封接过,一目十行扫完。 百姓回流、粮种下发、驿路重修、市集渐开……数字背后,是活气。 再有一年,河西可稳。 “拟诏:阴世师升凉州防务左将军;伍云召调回,任长安城防前将军。” “诺。” “河西都督,由长孙顺德接任。” 徐世绩略一思忖,便应下:“臣即刻拟文传令。” 长孙顺德原在豫州副将任上,资历够,亲信可信,旁人难替。 …… 宣政殿次殿。 李靖把诏书往阴世师手里一递:“恭喜阴将军,高升了。” 阴世师一怔:“李将军,末将……升了?” “凉州防务左将军。”李靖含笑,“诏令在此。” “真……真升了?”他手指发紧,反复确认印鉴。 四下同僚闻声围拢:“贺喜阴兄!”“这可是实权要职!” 阴世师朗声一笑,拱手环揖:“今日天字一号酒楼,诸位务必赏光!” 凉州是龙兴之地,统辖长安以西诸郡,职权远超益州、河西两处都督。 韦圆成站在人群后头,听见动静,侧身对高士廉道:“咱们也得加把劲。” 高士廉点头:“阴将军起于校尉,如今独镇一方……功是熬出来的,也是争出来的。” 李靖正欲离席,忽被叫住。 “李将军。”有人问,“长安城防前将军一职,何人接替?” 第七十章 这个职位牵涉长安安危,杜如晦问道:“由云召接任,长孙顺德调任河西走廊都督?” 李靖答:“正是。” “哈哈,堂兄总算回来了!半年了!” 伍天锡第一个迎上去,脸上全是笑。 久别重逢,话不多说,酒先满上。 第424章 蓝可城方向……官道 “伍将军堪当此任,长孙将军赴河西,也妥当。” 众人点头,觉得安排得当。 徐世绩这时开口:“豫州薛将军副将一职,尚无人选。” 李靖接道:“眼下确无合适之人。好苗子还没历练出来。” 不是王上疏忽,是实在没人可派。 “暂且由岳将军他们兼顾司州、豫州两处防务。” 李靖话音落下,众人默然……兵员补上了,人手却跟不上。 韦圆成叹一句:“旁人愁势弱,我汉军倒愁人不够用。” 高士廉接口:“地盘铺得太快,中下层将领还没顶上来。” 秦琼、刘仁轨这些人,资历够、本事足,但刚担起一地之责,抽不开身。 房玄龄又想到益州几位同僚,还有镇守司州南部、并州南部的老将,莫不如此。 “这局面,过些时日自会改观。” 没人宽慰,只是实话。 “禀长小姐,百泉、石门二城已克。” 李神通报来捷讯。 李秀宁正摊开关北地图,头也不抬:“伤亡多少?” “阵亡一千,轻重伤四百。守军不多,但折损不小。” 他顿了顿,“汉军战力,比预想中硬。” 刘文静微怔。娘子军装备精良,战力本就不弱,对方以少御多,还能打出这个交换比,确实出乎意料。 李秀宁却松了口气:“走平凉郡这条路,没走错。” 她指尖点在地图上……汉军没察觉她的主攻方向,更未布疑兵虚张声势。原定战略,仍有指望。 “长小姐高明。” 两人齐声而应。 “再往下,是木硖城,接着就是平凉郡治所。” 她手指移向地图南端。 昔日偏郡,如今成了叩关长安的跳板。 “拿下这两处,我军便可穿可蓝山,直扑安定郡街亭。” 刘文静顺势接上。 “街亭一握,关中腹地,唾手可得。” 李神通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兴奋。 “端掉汉军老巢,就在此役。” 李秀宁攥紧手掌。这一仗,既系李唐大业,也关乎她自身声名……成败在此一举。 刘文静递上一封书信:“梁师都派人送来的,托河套旧部辗转送达。” 李秀宁接过,展信细读。 信中催促加快攻势,称丰林郡汉军顽抗,联军已折损三万余人;若不能尽快迫近关中,假势将难以为继。 她合信冷笑:“梁师都连佯攻都拖不住人。” 随手把信递给李神通。 李神通扫完,神色凝重:“魏文通、新文礼在那边压着,二人武艺谋略俱佳,不好啃。” 刘文静皱眉:“既是降将,怎不归我李唐?” 李秀宁未作回应,只道:“回信梁师都:联军主力须稳住佯攻之势,我部已推进至平凉郡边缘,关中指日可望。” ……平凉尚未到手,但消息得放出去,让对方咬牙撑住,继续牵制关北汉军。 “诺,信已拟好。” 刘文静命人即刻遣使返程。 李秀宁转向李神通:“你率一万骑、一万步,即刻攻平凉城。” 盟军损兵近半,原计划得动一动。 “遵命。” 李神通起身领令。平凉为郡治所在,守军必厚,多带些人,胜算更大。 “我亲率三千骑、一万三千步,取木硖城。” 她语速平稳,不容置疑。 两路并进,互不掣肘,争的就是时间。 “此策稳妥,宜速决。” 刘文静颔首。梁师都快顶不住了,他们不能再等。 “百泉、石门留八百伤兵养息,另拨二百健卒协防。” 李秀宁补充一句。 “诺。” 两人应下。伤兵能守、健卒能战,两全其便。 “出发!” 休整未久,娘子军再度开拔,分赴平凉城与木硖城。拿下这两处,整个平凉郡便已十之八九。 “没汉军?” 李神通勒马停在平凉城下,仰头望去……城头空荡,城门洞开,连旗杆都静垂着。 “三千步军入城彻查,街巷屋舍,一处不漏;一万骑兵列阵城外,弓上弦、刀出鞘。” 上回吃过大亏,他不敢再托大。若再被伏击一次,这支队伍怕是要退回并州北境去整编了。 “喏,将军!” 三千娘子步军即刻入城,散作数十支小队,沿主街穿巷而行。 “搜仔细些,看有没有汉军踪迹。” 坊门、仓廪、驿舍、军营旧址、县衙后院……全都踏过一遍。 没人。 连一具丢弃的箭囊、半截断矛、半张未烧尽的告示都没见着。 “禀将军,全城清查完毕,无汉军,无伏兵,无火油、无绊索、无暗道口。” 一名校尉快步回禀。 “真撤了?为何不战而走?” 李神通皱眉。他打过汉军,知道对方不是溃逃之师。 “将军,不如请几位百姓来问话?”旁侧将领提议。 城中动静,百姓看得最真。 “不可强捉,得请。”李神通摆手,“要他们肯开口,才问得出实话。” “喏,末将这就去。” 那将领带人挨户叩门,挑了五六个年长些的,言语客气,请至城门下。 几人衣衫粗旧,手脚微颤,躬身抱臂,声音发紧:“将军饶命!小人一直闭门在家,没出过门,没惹过事……” “娘子军来了……” 老者垂首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不必惊慌。”李神通直切正题,“只问一句:汉军往哪去了?” 部下已暗中查过,这几人确系本地居民,足不出户,连灶灰都是新添的。 “就晓得汉军走了。” “对,前日黄昏走的。” “好像……往蓝可城那条官道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却都只说“走了”,不说“去哪”;唯独那老者,话音刚落,便缩着脖子往人群里躲。 “慢着……你再说一遍,汉军走的哪条路?”李神通目光钉住他。 老者肩膀一抖,声音发虚:“蓝可城方向……官道。” 旁人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齐齐一沉:这老头,竟把军情往外递。 ……汉军驻平凉时,曾开仓放粮、替老弱医病、帮人修塌屋。如今倒好,有人捧着米袋子,转头就把路指给了敌军。 李神通嘴角微扬:“果然如此。兵力不足,收缩死守蓝可城,倒是聪明。” 平凉、木硖两城加起来不过两千守军,弃远保近,合乎常理。 “赏老丈一斗米。”他抬手示意。 第425章 即刻开拔蓝可城 “喏!” 亲兵提过布袋,沉甸甸递过去。 “谢将军!谢将军!”老者双手接住,腿脚发软,差点跪倒,连声道谢,额头沁汗,眼神惶然……谁看了,都信他是真怕。 其实,他袖口里还压着半枚铜钱,是昨夜汉军斥候塞给他的信物。 “拿着这米,也不嫌烫嘴……呸!” 待娘子军转身离去,几个百姓远远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甩到老者后颈上。 “传令:全军进驻平凉城,静候长小姐。” “喏!” 两万人次第入城,甲胄铿锵,旌旗拂过城楼残砖。 ……几乎同一时刻,木硖城外。 “汉军撤了?” 李秀宁策马立于城门洞内,抬手抹去额角浮尘,目光扫过空荡的敌楼与卸下的城门闩。 她顿了顿,没说话。 平凉那边如何?若真是这般顺利,反倒叫人悬心。 入郡之初,汉军确有抵抗,但皆是百人左右的小股游骑,袭扰即走,从不缠斗。 “长小姐,依眼下情形,汉军主力,多半已退往平凉方向。”刘文静策马上前,语气平缓。 凉州兵寡,此前所获情报也印证这点……收缩防线,本就是寻常应对。 “先赴平凉与李将军会合。留三百人守木硖。”李秀宁调转马头。 “喏,长小姐。” 刘文静应声欲行,忽听身后一声轻唤:“且慢。” 他勒缰回头。 “增派两百人,行至半途即止,三个时辰后折返,查木硖城是否如旧。” “长小姐,何须如此?”刘文静不解,“汉军既退,城已在我手,再无变数。” “到了平凉,你自会明白。”她只答这一句。 若汉军设的是诱敌之计,断我后路,必选我主力离城之后、立足未稳之时。多留一手,不是多疑,是让刀刃悬着,总比断在半道上强。 “喏。” 刘文静不再多问。 “驾!驾!” 号令传下,除百余守卒留守,余部尽数随李秀宁出城西去,铁蹄卷起黄尘,向平凉方向奔涌而去。 ……木硖城南十里,山坳密林深处。 乞活军哨卒伏在岩缝后,目光紧盯官道尽头。 “大批娘子军出了城。” 单雄信攥紧刀柄,指节泛白,牙关咬得极紧。 “旗号是李唐的,领兵的是李家人。”他喉头滚动,“李渊的女儿,李秀宁。” 苏定方负手立于坡上,目光未移,只道:“仇要报,仗要打,但脑子不能丢。” 单雄信一怔,垂首:“将军教诲,末将记下了。” “记下就好。”苏定方颔首,未再多言。 “将军!”副将疾步上前,“娘子军主力已离木硖,我部可否即刻出击?” 一名校尉上前请示。 “不,传令全军,歇息至少三个时辰。” 苏定方开口。 “三个时辰?” 单雄信几人一怔,没明白用意。 照常理,该立刻反攻木硖城,掐断娘子军退路才是。 “李娘子不是寻常人物,必派人折返查探。不可轻敌。” 苏定方语气平直,没添一字赘述。 他起初也没察觉,是险些中计后才醒过神……师傅当年反复讲过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到底刻进了骨头里。 “末将请教,何以见得?” 单雄信问得干脆。机会难得,多听一句,就少栽一次跟头。 “百泉、石门两城,娘子军打得顺;平凉、木硖,守军却早撤了。” 苏定方顿了顿,“李娘子刚败过一场,更不敢把后路押在运气上。” “对!”单雄信一掌拍在腿上,“她留人回头盯梢,是防咱们设伏。” 苏定方略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新人,反应快,话不多,倒不浮。 “将军思虑周全,末将差点误事。” 单雄信声音低了些,是真服气。换他坐镇此处,怕是已下令追击,反倒打乱全局。 “是啊,咱们刚才也以为能趁势杀回去。” 另几位校尉应声附和。 “让她查,我军照睡。” 苏定方说完,再没多话。 单雄信望着将军背影,心头一沉一热……原来厉害不是喊出来的,是闷着头把每一步都算准了。 “诺,将军!” 军令逐级传下,营中很快静下来。 苏定方抬眼望向远处的木硖城,嘴角微扬。 就凭这点伎俩,还敢逃婚?可笑。 这一回,他腰间挂的是王上亲赐的铩羽剑。 娘子军,一个不留。 …… “太好了!李将军拿下平凉城!” 刘文静迎上来,脸上带笑。 “这边也这么快?” 李秀宁策马缓行,口中轻念。 本以为是巧合,可从石门到平凉,一路畅通得反常。 “长小姐,请入城。” 见她停在城门口不动,刘文静提醒。 “好,进城。” 李秀宁勒缰,马蹄踏进青砖街面。 身后,第二批娘子军陆续跟进。 “太顺了。”她低声说,“你们怎么看?” 眉头皱着,不是疑心,是惯性绷着的弦还没松开。 “汉军兵力吃紧,不是溃逃,是缩进蓝可城硬扛。”李神通答得利落,“换我,也这么干。” “你确信?” 李秀宁抬眼。 “确信。我派人查过官道,脚印杂乱,新旧交叠,撤得急但不慌。” “长小姐别自己吓自己。”刘文静接话,“凉州本来兵少,梁师都又牵走大批汉军……上次那场败仗,让您谨慎过头了。” 李秀宁没接这句,只道:“再等一个消息,最后确认。” “等什么?”李神通一愣。 刘文静却立刻明白:“您说的是派去木硖城的两百人?隔三个时辰一报?” “嗯。”李秀宁点头,“若汉军设伏,我军一走,他们必动。” “长小姐,真不必……”李神通摇头,话没说完。 “报……木硖城无异动,未见可疑人马!” 斥候滚鞍下马,声音清亮。 “好。”李秀宁吐出一口气,“汉军没埋伏。” 原来真是自己多想了。 “早说了,长小姐白操心。”刘文静笑着接口。 “平凉郡残部,全在蓝可城死守。”李神通立刻接上,“咱们得抢时间。” 李秀宁不再迟疑:“李将军听令……统步卒两万、骑兵三千,即刻开拔蓝可城。” “诺!” 李神通抱拳,转身就走。 第426章 娘子军无论拒战、降附,一律处决 娘子军连战皆捷,士气正足,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刘文静看着李秀宁挺直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才是长小姐。 方才那个犹豫的,不是她。 “平凉城留五百人守城,其余一万骑兵、两千步卒,明日随本将出发。”李秀宁语速未缓,命令已落。 分两路走更稳妥……骑兵先行,若遇变故,步军随后接应也来得及。 “诺,长小姐。” 刘文静应声点头。 “破蓝可城,取街亭,直入关中!” 李秀宁话音斩截,末字落地,似刀出鞘。 那一日,李唐必重振旗鼓;世人提起她李秀宁,再不会只记得逃亲二字。 “定能兵临长安城下!” 李神通与刘文静齐声接道,眉宇间跃动着光。 功成,则青史留名;败,则万劫不复。没人提后路。 “本将先走一步。” 李神通朝刘文静略一颔首,转身出帐。 “出发!” 号令既下,两万骑兵、三千步军组成的先锋,即刻开拔,直指蓝可城。 “此战之后,李唐便活过来了。” 刘文静望着远去的烟尘,握紧了手中马鞭。 独处时,李秀宁望向西边,低声道:“曹封,长安我必拿下。只可惜,你那时没显出真本事。” 如今他合了她的标准,可婚约早断,再难续上。不是不愿,是不能……重拾旧约,等于承认当初识人不明。除非他亲自开口。 ……延川城外,九原军营。 “这些汉军真该死!打个仗,折我们多少人!” 营中将领骂声不断。 “魏文通、新文礼两个硬茬,加上汉军确实扎手。” 梁师都坐在主位,指节叩着案面。 上次追击,本想围歼,反被汉军虚张声势吓退,当场折损近两万人。对方根本没援兵,就靠一股狠劲把他们逼回了营。 “怪就怪李娘子和她那支娘子军……这都多久了,还没摸进关中?” 怨气积得厚,连话里都带刺。 七万人来的,苦战几场,剩不到四万。士气沉得像压了石板。 “这李娘子,莫不是在耍本将?” 消息迟迟不来,梁师都已动了退意。 “主公,再等一封回信。若无下文,只能撤了。”有将领试探着说。 “等信。但拖得太久,咱们也走。”梁师都咬牙。 他不想退……可再耗下去,怕是汉军要调头打上门来。 “主公说得是。” 众人默然。拼到这份上,撤不甘心,不撤又撑不住,只剩等。 “这几日不出营,整饬兵马。” 伤亡太大,底下已有牢骚。梁师都特意点了这一句。 以眼下兵力,佯攻都吃力。他心里已盘算着,要不要从北地调兵。 “诺。” 其实不用他吩咐,将领们也没人愿主动出营。 ……延川城头。 魏文通抬眼,望向远处营寨轮廓:“出城那一仗,九原军至少折损一半有余。” 新文礼站在侧旁,眯起眼:“反守为攻的时机,差不多了。” 守城折两千,野战折一千三,前后歼敌三万出头。城内尚存一万六千七百将士,粮械齐备,甲胄如新。 “等徐将军与苏将军的消息……娘子军一旦被锁死,我部立刻出兵。” 魏文通手指轻敲城墙砖缝。背后不稳,他绝不轻动。 “快了。正好让将士们喘口气。” 新文礼点头。两人意思一致。 “不知该说李娘子胆大,还是……糊涂。”魏文通忽而一笑,“竟敢来犯凉州?” 李唐主力早散了架,这点残兵,不缩着养气,反倒往凉州撞。 “陆一大人早把李唐在凉州的情报网清干净了。” 新文礼耸肩:“就算漏出点风声,也是咱们放的饵。” “大概觉得凉州空虚,有机可乘。” 魏文通顺势接道。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不然,真没法理解她怎么想的。” 新文礼摇头。 汉军曾正面击溃隋帝亲训的王牌军,随王上回师长安后,凉州再无人敢犯……来者,唯覆灭一途。 “新将军,也不尽然。”魏文通笑,“李娘子眼光,向来不行。” “对。”新文礼应得干脆,“傻到打凉州,倒也不算意外。” 婚约本是李家定下的,实打实落在她一人头上,却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更别提李唐主力刚溃,她就把最后这点本钱全押来凉州。 “单看盟友……梁师都,就够说明问题了。”魏文通补了一句。 两万汉军对七万九原军,纸面占优。结果呢?攻守易势,反成汉军压着打。 “可不是。哪怕不比实力,找个靠谱点的帮手,总该会吧?” 新文礼叹气。 “幸好当年她逃了亲。”魏文通望向王宫方向,“不然,汉军的王后,就是她了。” “如今这位王后,才配坐那个位置。”新文礼语气笃定。 王上离凉州后,局势始终平稳……留守文武固然得力,王后调度粮秣、安抚郡县、协理军务,桩桩件件,从未掉链子。 “新将军,本将去西段巡营。” 魏文通整了整甲带。 “去吧。”新文礼抬手,“今日轮值不是你。” ……平凉郡,木硖城外山坳。 一名斥候翻身上坡,单膝点地:“将军!娘子军已分两批离平凉城,城中守军不足千人!” “传本将令:每两千人为一队,即刻收复娘子军所占之地……百泉城、木硖城等处。”苏定方语声平直,字字分明。 主力娘子军既已西进蓝可城,此时动手,正合时机。 断其归路之后,再与徐将军部会合,时间绰有余裕。 “末将等遵命。” 四周将校齐声应诺。 “另有一条:娘子军无论拒战、降附,一律处决。” 苏定方补了一句,语气未抬,却压得人喉头一紧。 “诺!” 众人垂首领命,肩背微绷。 “正合我意!” 单雄信嗓门最响,话音未落,手已按上槊杆。 早年李唐破他府邸,阖家数百口尽数屠尽。此仇未报一日,寝食难安。 今奉军令,清剿唐军所属,既是差事,也是私愿。 “分兵,出发。” 号令落地,万余乞活军立时拆作数股,各赴所指之地。 须知乞活军以两千人为一校尉编制,汉武卒则为五千。秦琼久滞不迁,根由正在此处。 第427章 号令未落,箭已至 “驾……驾……” 将士策马疾驰,单雄信率本部先行。 至平凉城下,他勒缰下马,弃骑步战,亲扛云梯,带队扑城。 乞活军素来马步皆能,战力不损分毫。 “杀!” 前队列阵而进,弓弩仰射压制城头;后队持械攀梯,直取女墙。 “怎地冒出汉军?不是早撤了?” 守城五百娘子军猝然失措。原以为是闲差,转眼刀锋临门。 “结阵!守城!” 惊醒过来,急呼布防。 可乞活军骑射已至,箭雨压得人抬不起头,方才那阵慌乱,再难挽回。 “受死!” 已有士卒跃上垛口,长剑翻飞,劈开搬石提油的妇人。 滚油泼溅,有人惨叫着倒地打滚,手舞足蹈撞翻滚木,翻身跌下敌楼,当场毙命。 也有胡乱挥刃误伤同伴,倒地无声,血混尘泥。 “噗嗤……噗嗤……” 缺口一开,五百人再难弥合。乞活军源源涌上,随即撞开城门,铁骑卷入,横扫街巷。 “当啷……” 半数伤亡,敌众我寡,陆续有人抛械跪地。 “尽数杀光!” 单雄信脸上血迹未干,金钉枣阳槊抡圆砸下,正中一人天灵,颅骨凹陷,应声而倒。 “杀……” 将士未停,降者、战者,无一例外。 “不降也得死?那就拼了!” 残余人等见无生路,咬牙拾刃,返身再战。 “就凭你们?” 单雄信冷笑,槊锋过处,常带两人离地,横飞坠地。 他踏尸而行,靴底黏滑,每一步都踩在温热躯体之上。 “滴答……滴答……” 城头静了。再不见一个站着的娘子军,只有血顺着砖缝淌下,滴在青石板上。 他仰面望天,甲胄尽赤,低声道:“爹娘,大哥,我动手了。” 今日不过开端。李唐未灭,仇未偿尽,还要杀更多唐军,更多姓李的人。 方才所斩数十人,连那几百口人的零头都不到。 “多谢汉军……给我这个机会。” 这话发自肺腑。若非投汉从军,他仍在绿林奔命,哪有今日这等痛快的厮杀? “禀校尉,城内娘子军已清,确无活口。” 曲长上前禀报。 “每人补刀了?” 单雄信敛起神色,问得干脆。 “补了,皆刺要害。” “拖走尸首,洗去血迹。” “诺。” 他随即带人清理战场,动作利落。 “吁……” 不多时,苏定方引一队兵马抵至城门。 “见过将军,平凉城已复。” 单雄信率部迎上,抱拳行礼。 “速度尚可。” 苏定方目光扫过城楼与街面,不止平凉一地……百泉、木硖诸城,均已肃清。伤兵不留,总计歼敌两千。 “实赖兵力占优,战力压人。” 单雄信未居功,只道实情。 己部几无阵亡,轻重伤者寥寥。 “汉军回来了!汉军回来了!” 忽有百姓奔出巷口,高声呼喊。 “这么快就打回来?好!” “那些杂号兵马算什么?有我汉军在,谁敢撒野!” “回来才踏实啊!” 屋舍间陆续涌出男女老幼,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父老乡亲,”苏定方抬手示意,声音沉稳,“自今日起,平凉城只驻汉军,再无别部入城。” 他语气诚恳,并未推诿。虽未扰民,但惊惶难免,汉军之责,不可推脱。 “太好了!有将军这句话,咱们敢上街买菜啦!” 人群哄笑,人人舒展眉目。 “这就是咱们汉军……父老信得过的汉军。” 单雄信和乞活军将士们挺直了脊背,脸上浮起一层沉静的光。 “你们打回平凉城,该饿了,带了点吃的。” 话音未落,百姓已把手里捧着的东西递上来……粗陶碗里盛着半块杂面饼、竹篮里摞着几块烤芋头、油纸包着两截风干肉、还有人攥着一把炒豆子,指节都泛白。 苏定方抬手一拦:“父老乡亲,夺回平凉是本分,这东西不能收。” “将军拿着。” “弟兄们肚里空着呢。” “趁热喝口汤吧,今儿雪停得早。” 人群围得更紧了些,没人退半步。 他略一思忖,道:“水我们喝一口就行。军粮齐备,没动过。” 这话出口,众人脚步才松动了一寸。 单雄信站在侧后,目光扫过一张张冻红的脸,又落在苏定方肩甲上未擦净的泥痕上,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把槊杆往地上轻轻一顿。 “将军真有粮?”有人问。 “有。”苏定方点头,“不缺,也不再讨。” “那……记住了啊。” “记着。”他应得干脆。 “来,喝水!”百姓转身招呼汉军将士。 “去吧,水喝完就走,别碰人家灶台,别踩菜畦。”苏定方补了一句。 “诺!” 应声整齐,单雄信也跟着应了,声音压得低,却稳。 人群散开些,水瓢递到嘴边,粗瓷碗沿还带着体温。 苏定方望着他们低头喝水的背影,没笑,只是眼尾舒展了些。 蓝可城官道上,李神通勒住缰绳,马蹄刨了刨冻土:“加快,直插蓝可山口。” 身后两万娘子步军由缓步转为小跑,布靴踏在硬路上,节奏齐整。 三千骑兵分列左右,马鬃被风掀开,刀鞘磕在鞍桥上,一声轻响接一声。 游骑不断折返:“东坡无异动!”“西岭林间无人迹!”“山脚石径干净。” 他们没进深谷,只绕着山脚跑。 蓝可山北坡密林里,常遇春眯眼看着远处旗影:“娘子军,两万出头。” 徐达捻了捻弓弦:“李秀宁分兵了。” “她吃过亏。” “分得再细,进山就是笼中鸟。” “报……娘子军前锋已入蓝可山界!” “放他们进去。”徐达起身,“等全进去,关门。” “诺!” 三营步军伏于山坳,箭簇斜指天光,弩机卡簧咬合无声;投石机旁堆满卵石,每一块都棱角分明。 另两营骑兵隐在山体背阴处,马衔枚,人敛息,连喘气都压着胸膛起伏。 “杀!” 弓弦崩响。 “嗖……嗖……” 石弹腾空而起,不砸阵心,专封前后隘口,落地即裂,碎石横飞,断路如铁闸落下。 李神通扬鞭指向前方:“结阵,冲口!” 号令未落,箭已至。 第428章 才这点人?李娘子,果真打算跑了 第一拨是弓,第二拨是弩,破空声叠着响,快得听不出先后。 “噗……噗……” 没结成阵的前排女子肩头、小腿、臂弯中箭,身子一晃,仍往前扑,手还伸向旁边人的刀柄。 惨叫刚起,就被下一波箭雨压了下去。 第七十六章 箭矢破空,娘子步军前排倒下一片。惨叫声接连响起,却未见停顿。 “不对……是弘化郡那支汉军。” 李神通目光扫过飞石落点与箭簇样式,脸色骤然沉下。 这支汉军不该在此处。更不该已设伏多时。 “莫非是圈套?”他喉头一动,又自语,“不,不至于。” 话虽如此,心口却像压了块冷铁。 “嗖……” 残存的娘子步卒刚在箭雨中勉强结成方阵,耳畔已响起投石机的呼啸。 投石机架在高坡,石弹砸向低处,力道随落差陡增。盾牌碎裂,人影塌陷,地上只余凹坑与血洼。 “砸!专砸结阵的!”徐达声不高,却穿透嘈杂。 五军营步卒应声而动,肩背绷紧,臂膀青筋暴起,石块一拨接一拨掷出。 滴答、滴答。 血从坑沿渗出,滑进土缝。许多尸身辨不出面目,只余半截甲胄歪斜插在泥里。 “散开!冲出口!” 李神通抬手劈下,声音沙哑。 方阵顷刻溃散,士卒朝谷口奔去,衣甲纷乱,脚步踉跄。 徐达望见,即令:“出口、入口,加高石墙。” 传令兵一点头,两处投石机立刻转向,石块不再单砸人,而专往谷口谷底堆垒。这几日上万民夫运来的石头,此刻全堆在了该堆的地方。 “果真是弘化郡那支……中计了。” 李神通盯着越垒越高的石墙,手指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汉军早备好局,就等他们入谷。 “谁在指挥?”他抬头望山,却只看见灰蒙蒙的坡顶。 云梯被扛起,斜斜搭上石墙。 “上!” 梯上人刚露头,长矛便从墙后刺出。矛尖穿喉、透肋,梯上人仰面栽下,连哼都未及出一声。 娘子军弓手退至后阵,张弓欲射。 “噗通、噗通。” 两侧山梁上箭如飞蝗,弓手尚未搭稳箭杆,已纷纷扑倒。箭袋倾翻,羽箭散落满地。 骑兵更不必说。战马在坡下打转,人却不敢直腰……只要稍露身形,必有一箭钉入皮甲缝隙。 一名斥候撞入中军,马未停稳便滚落下地:“报!长小姐,李将军遭伏!” 刘文静猛地扭头:“伏击?!” 李秀宁手中马鞭一顿,眉峰骤蹙:“人在何处?” “蓝可城外十里谷口。入口已被石墙封死,李将军率部冲不出。” 刘文静喉结滚动:“援兵从哪来?凉州守军不过数千,怎敢分兵伏我两万?” 李秀宁没答。她想起出发前夜,自己曾疑过太顺……斥候未遇阻、粮道无扰、斥候回报汉军哨骑稀疏……原来不是松懈,是收网前的静默。 “救。”她说。 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 刘文静松一口气:“末将即刻点兵!” “点兵?”李秀宁抬眼,“你点多少兵?能越过两道石墙?能顶住三面箭雨?能破开五军营的步阵?” 刘文静哑然。 “若救不出呢?”他低声问。 李秀宁望向远处谷口腾起的烟尘,嘴唇微动,却未吐字。 族弟李神通,是李氏宗房仅存的宿将;娘子军,是她亲手练出的锋刃;这两万兵,是李唐眼下最能打的家底。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只道:“先试。” 七十七 全军覆没,她如何向父亲交代?又如何向李唐上下交代? “长小姐,眼下如何是好?” 刘文静声音发紧,额角沁汗,来回踱步,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未拔,只一遍遍追问。 “救不出,就撤。用骑兵冲开缺口,突围。” 李秀宁喉头微动,话出口时干涩而沉。 她本不想退。可时辰拖得越久,汉军合围越牢,连退路都要被截断。 “属下听令。” 刘文静点头即应。留在此地,只剩死路一条;拼一把突围,尚存一线生机。 “传我将令……两千步卒、三千骑卒,即刻策应李将军,强攻入口!” 李秀宁吐出一口气,浊重如铁。 她留了七千骑未动。不是为救族人,不是为援娘子军,只为最后能撕开一道口子,把命带出去。 “诺,长小姐。” 一名偏将快步上前,接令而去。 “长小姐……要不要再添两千骑?” 刘文静迟疑开口。他看不透她的打算,只觉投入兵力太少,像拿竹篮舀水。 “照令行事,不必多问。” 李秀宁侧过脸,目光未落他身上,语气冷硬如石。 原以为能避,却自己撞进圈套;原以为能压,却连留守汉将都未拿下。 曹封未至,她已先败。 “是,是。” 刘文静垂首退半步,连“诺”字都咽了回去。他从未见她这般阴沉,连风都似凝住。 “冲!策应李将军!” 号令落地,两千步卒当先,三千骑紧随其后,直扑入口。 “才这点人?李娘子,果真打算跑了。” 徐达立于石墙高处,目光扫过烟尘腾起的方向,轻轻摇头。 “咻……咻……” 娘子军刚近石墙百步,箭雨已至。 马背上的骑兵最先倒下,箭矢破甲入肉,几乎无一落空。 “搭梯!攀墙!” 残部冲至墙根,刚架起云梯,长矛便自垛口刺下,直贯胸腹。 “啊……” 惨叫未歇,人已栽倒。侥幸抵墙者,转瞬被清扫一空,只剩血泊横流。 “呼……呼……” 骑兵不敢绕行,只能在外围兜转骑射,为步卒掩护。 可一入射程,高处弩弓齐发,马失前蹄,人坠于地,顷刻间横尸数排。 “噗嗤……噗嗤……” 失去骑射压制,步卒刚抵墙下,两侧箭孔与垛口齐射,盾未举稳,人已中箭。防,则缓;攻,则亡。石墙之后,汉军轮番绞杀,毫无间隙。 “伏击点选得太绝……居高、扼口、控道。” 刘文静盯着战局,心往下沉。 “我亲手练的娘子军……粮饷、器械、操训,一样没省。” 李秀宁盯着前方,眼底泛红,血丝密布。 第429章 留在这儿等死?不如赌一把! 不过片刻,策应之军已折损近千;而被围的两万娘子军,还有李神通所部,怕早已血流成河。 “长小姐来了!弟兄们,往外冲!” 入口方向动静大作,李神通精神一振,率部调头疾奔。 “长小姐没弃我们!冲啊!” 伏击圈内士气陡涨,众将士弃了苦攻多时的东口,转身涌向入口,阵形乱而不散。 “想合兵?先问问我五军营答不答应。” 徐达冷笑,挥手传令:“招呼她们。” 炮弩未携,但近距弩每人两具,远距弩一具,另配弓箭。 “诺!” 五军营将士动作极快,几个呼吸之间,两万余支箭矢离弦而出。 “啊……” 居高临下,距离又近,箭势倍增。棉甲如纸,箭尖穿体而过,钉入地面犹自震颤。 “精锐……就这么倒在这儿了。” 李神通亲眼见前排士卒成片扑倒,入口前空出一片死地,冲锋之势再度滞住。 “嗖……嗖……” 步卒与弃马骑兵踏着碎石往前冲,头顶是箭,脚下是尸,活下来的不足三成。 “汉军!你们不得好死!” 惨叫声骤然密集,李秀宁攥紧缰绳,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 若李神通部尽殁于此,她半生所立之功、所积之信,一朝扫净。 “快!李将军,再快些!” 刘文静听着近在咫尺的哀嚎,声音发颤。 “噗通!噗通!” 入口处杀声震天,实则尸横叠叠。两支娘子军相距不过里许,却始终无法靠拢,伤亡数字仍在跳升。 “该我上了……杀!” 常遇春勒马横刀,目光锁死战场节点。 “杀……!” 三千五军营铁骑自侧翼平原轰然杀出,马蹄踏地,如雷滚过。 “汉军骑兵!” 李秀宁脸色骤变,身子一晃。 “关北……莫非全来了?” 刘文静额头冷汗滑落,喉结滚动,没敢出声。 “撤……立刻撤!” 李秀宁咬牙下令,齿间渗出血丝,染红下唇。 第七十八章 她何曾如此狼狈?逼到弃军而走,才能活命。 “长骁姐,不能撤!一撤,李将军他们就完了!” 众将齐声开口。 “撤吧。后路断了,汉骑已至,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刘文静话音一落,语气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 将领们顿住。后路若在,尚可死战;既已断绝,再拖片刻,便是全军覆没。 “撤。” 李秀宁只吐出一个字,喉头发紧,声音干涩。 这一退,不是丢一座营、一道关,是把半生拼来的名望,一并卸下。 更紧要的,是从此再无机会洗去逃亲之耻……世人只记得她转身离去的那一瞬。 最不愿撤的,正是她自己。 “诺。” 众将应声,声气低沉。从未败得这样彻底,连袍泽都护不住。 “长骁姐,快走!” 马蹄声如潮逼近,刘文静勒缰催促。 “走。” 李秀宁手一抖,缰绳险些脱手。 七千娘子骑兵闻令即转,战马齐齐调头,随她向北疾驰。 她最后回望一眼……三万将士,还有李靖,尽数留在身后。 目光里没有悲怆,只有歉意、滞重、一种被硬生生掰断的钝痛。 不是不想扛,是汉军早已封死所有活路。 “驾!” 马蹄翻飞,尘土腾起,七千骑队绝尘而去。 “不……长骁姐!别丢下我们!” 五千策应兵马眼见主旗远去,嘶声大喊。 汉骑将至,援兵不来,连退路都断了。 “不可能……以长骁姐的性子……” 李神通话未说完,忽然噤声。脸上血色褪尽。 若她真未撤,这些姑娘不会这样喊。 “什么?长骁姐走了?” “不救我们,还先跑了?这还是长骁姐?” “冲不出去……还能怎么办?” 士气一泄,连咬牙硬撑的力气都没了。 援军没了,主将走了,连最后一点指望也碎在眼前。 “丢下部下独自脱身?倒很李娘子。”徐达冷笑,“这点人马,还想打通关北直逼关中?不过是把更多人拖进死地。” 常遇春率三千五军营铁骑杀到阵后,嗤笑一声:“自己跑得倒快,好歹等策应军出来再走。” “杀!” 长矛齐举,铁蹄踏地,骑兵如刃切入阵中。 冲击之下,一人一矛,精熟者两矛连取。 “噗、噗!” 兜转再冲,复又绞杀。一轮冲锋过处,策应军折损过半。 “我们投降!” 残存百余人扔下兵器,跪地高呼。 “说什么?本将听不清。” 常遇春反手一刀劈落,再横扫一记,撞开刚松手的娘子军。 “对,听不清。” 身后骑兵毫不停顿,刀锋继续落下。 王上令:娘子军,不留活口。 “你们……你们……” 她们至死睁着眼,不明白为何降了也要死。 尸身倒伏,瞳孔尚存惊疑。 徐达抬手:“停。放他们冲出口。” 石墙边策应军已清空。步卒在旷野撞上骑兵,本就没有第二种结局。 “喏!” 山两侧伏兵收势,石墙后千人亦退至骑兵阵后。 骤然寂静。 剩下的一万多人面面相觑:“汉军怎么停了?” “爬过石墙就安全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众人猛然醒神,争先攀墙。 “外面厮杀也停了……”李神通皱眉。长骁姐刚走,哪来援军? “糟了……墙外有骑兵!” 他猛地抬头,吼出声来。 一旦翻过石墙,步卒列不成阵,迎面就是铁蹄践踏,必死无疑。 “拼死冲到这里,现在叫我们回去?长骁姐自己都走了!” 若她还在,这些人或许会信。可她走了……于是谁也不信了,只信墙那边的活路。 “不准翻墙!都给我停下!” 李神通冲上前拦阻,甲胄铿然作响。 翻过去,就是送死。 “将军,平日敬您是条汉子……今天,别拦。” “留在这儿等死?不如赌一把!” “对!出去才有一线活命!” 见是李神通,她们没动刀,但语气已毫无敬意。 “这……”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下文。 伏击圈内,汉军缓攻慢耗,是慢性断气;墙外虽险,却还有一瞬搏命的机会…… 人到了绝处,信的从来不是道理,是那一点没熄的火苗。 冲出石墙入口,踏上平地,便被汉军骑兵迎面截杀……死得快慢而已。“准备冲锋。” 常遇春立于高坡,刚肃清策应撤退的娘子军残部。 第430章 全体听令……追击李娘子! “诺。” 三千余五军营骑兵已换上完好的长兵,弓满袋实,静候号令。 “哈!出来了!” 近万娘子军从石墙豁口逃出,伤亡过半,人人喘着粗气,脸上却全是劫后余生的亮光。“杀!” 常遇春未等她们站稳,自高坡率先纵马疾下。 “杀……” 五军营骑兵扇形散开,边驰边挽弓搭箭。 “快回墙后!汉骑来了,你们挡不住!” 李神通嘶声大喊,声音劈了叉。 “结阵!” 刚逃出生天,谁还肯回头?娘子军就地聚拢,仓促列阵。 “伍长在哪儿?我不认得你……” 话音未落,人已僵住……翻墙时只顾抢路,早和什长、伍长失散,连同队号牌都丢了。 “咻!咻!” 箭雨压顶而至,扎进皮肉,溅起血沫混着脑浆,红白相溅,腥气扑面。 “跑!” 有人腿一软,喉头滚动,转身就蹽。 “快回来!汉骑冲到眼前了!” 伏击圈里尚未脱身的李神通急吼。 步卒没阵型,对上奔袭骑兵,就是活靶子。 “噗嗤!噗嗤!” 回撤晚了一步。铁蹄已至,长槊横扫,钩镰劈砍,人如草芥般倒下。 “啊……” 平野无遮无拦,又失建制,寻不到上官,听不见号令,只剩挨宰的份。 “将士们,压下去!一个不留!” 徐达提錾金枪跃下山岗,枪尖直指溃阵。 王上之命,即军令如山。 “一个不留!杀……” 山上山下、墙内墙外,六千余汉军齐涌向前。 娘子军既失援兵,士气又跌去大半,围歼不过时间问题。 “汉军总攻……我今日,真要死在这儿?” 四面黑影攒动,李神通心口一沉,凉透。 “将军,咋办?” 身边亲兵声音发颤。 “跟他们拼了。” 他拔出佩刀,反手一攥,刀柄沁汗。 活不成……李孝恭被斩于晋阳,李道宗尸骨未寒,哪轮得到他例外? “拼了!” 退无可退,残兵重拾一口气,举刃前冲。 “杀!” 徐达当先突入,錾金枪左右一荡,挑飞两人;回马再刺,又贯三人。 “杀!” 五军营步卒与常规军如潮水撞岸,前排娘子军未及举盾,已被掀翻在地。 她们已鏖战多时,阵脚早乱,斗志溃散,刀还没挥圆,人已倒下。 “扑通!扑通!” 不少人连招架都没来得及,头颅滚落,躯干栽倒,血线喷得丈许高。 一触即溃。那点强提的战意,转眼化作夺命狂奔。 “站住!都给我站住!像什么样子?乌合之众?” 李神通望着四散奔逃的背影,脸如死灰。 这哪是当年破刘武周的娘子军? 铁骨铮铮,敢打硬仗,如今只剩慌不择路。 “我们降了!别杀我们!” 有人扔掉兵器,跪地磕头,长啸姐早不知去向,生路断尽,心气也崩了。 “你们……!” 汉军刀斧却不停,照颈劈下。降卒睁着眼倒下,满脸不可置信。 “汉军不得好死!杀俘算什么本事?结什么仇?” 李神通目眦欲裂,看着昔日悍卒跪地授首,吼得嗓子带血。 “去问你们家李娘子。” 徐达策马近前,枪尖垂地,滴血未擦。 “凡入凉州境内的娘子军,尽数诛绝。” 李神通浑身一震,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是了。唐公父子尚且不容,何况逃婚私奔的长啸姐本人? “该你了。” 徐达话音落地,枪已递出。 “当!当!当!” 三合未过,李神通格开一记横扫,枪杆微滞刹那……徐达腕子一抖,枪尖脱势而出,正点其喉。 “呃啊……” 他捂住脖颈,血从指缝汩汩涌出,长剑哐当坠地。 “长啸姐这步棋,错了……早知如此,不该逃亲……” 倒地前,这念头掠过脑海。 关中进不去,关北也冲不破。汉军能打,汉将善谋。 这还只是出征偏师……曹封麾下,何止此数? “都是长啸姐害的!若不逃亲,李唐早已坐拥半壁,隋室早亡!” 怨恨未尽,气息已绝。 临终一刻,他终于看清:错不在兵,不在将,而在那个本该稳坐中军帐、却执意策马离营的人。 “清理残敌。” 徐达眼皮都没抬,手中长枪一抖,又挑翻一个冲来的娘子军。 “喏,将军。” 将士们齐声应下,刀矛并举,专朝还能站直的、尚在喘气的娘子军身上招呼。 “别杀我们!汉军爷爷饶命!” 喊声未落,刀锋已至。求饶的、挣扎的、转身想跑的,一个没少,全被砍翻在地。 “噗……” 矛尖扎进皮肉,刀刃劈开肩胛,血喷出来,人便倒了下去。 倒地时眼还睁着,手还往前伸着,可身子已经不动了。 “我要回平凉……别杀我……” 五军营骑兵那边也一样。那些没了马、只剩两条腿的娘子步卒,边哭边跑,鞋掉了也不捡,裤子撕了也顾不上,只管张嘴嚎叫。 可没人停手。 逃得慢的被追上斩首,跪地磕头的被踩住后颈一刀割喉,连哀求的机会都不给。 山脚下的尸首越堆越厚,活人几乎见不着几个。血浸透黄土,把蓝可山根子染成一片暗红,黏稠得踩一脚就打滑。 “徐将军,此处娘子军已清。” 常遇春勒马而至,甲胄上还挂着血点,声音干脆。 “你带骑兵追李娘子,我留此收拢残局。” 徐达没回头,只将长枪往地上一顿,震起一星泥尘。 步卒追不上骑队,硬撵是白耗力气。不如趁这空当整队、裹伤、补箭矢。 “喏,徐将军。” 常遇春调转马头,嗓门一扬:“全体听令……追击李娘子!” “喏!” “驾!驾!” 骑兵们翻身上马,换过断刃、紧了鞍鞯,马蹄踏起尘烟,朝着西北方卷去。 …… 木硖城外的小道旁,草深过膝。 单雄信蹲在坡后,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远处官道岔口。 “校尉,还没动静。” 一名斥候抹着汗回来,单膝点地。 “再探。” 第431章 这份礼,她躲不掉 单雄信眉峰微压,却没起身,也没催。 他们奉苏将军之命,在这蹲了三天。粮草够,人没躁,就是心悬着……娘子军怎还不来? 旁边一名都尉低声问:“校尉,要不咱们往前压一压?” “不行。”单雄信摇头,“苏将军定的伏点,自有其理。等。” 军令如铁,动不得。 “喏。” 众将垂首,重新隐入草影。 …… “报!三里外,娘子骑兵大队现身!” 斥候滚下马背,单膝砸进土里。 “来了。” 单雄信霍然起身,翻身上马,甲叶哗啦一响。 四周将领同时起身,抽刀出鞘。 “传令……乞活军,起阵!今日会一会这帮娘子骑!” “喏!” 马蹄声闷响,人影从草丛中次第立起。他们是乞活军,能下马结阵,也能上马冲阵,刀不钝、弓不软、胆不虚。 …… 小路上马蹄急促。 刘文静勒缰侧身,喘了口气:“幸亏长小姐早派斥候摸了平凉城一带,不然真撞进汉军口袋里了。” 李秀宁没接话,只甩鞭催马,额角汗未干,指节攥得发白。 “走平凉虽快,但必有重兵守卡。”她声音低,却稳,“绕不过去,就只能绕。” 比起蓝可山那场溃败,她眼下镇定了些,只是眼神仍沉,像压着一块铁。 刘文静顺势问:“那木硖城方向,要不要再遣斥候探一探?” “不必。”李秀宁摇头,“绕木硖,路更窄,林更深,若城中有兵,反倒难防。平凉至少明摆着,我们心里有数。” 这话出口,跟在后头的几员将领肩膀松了半分。 ……还是那个长小姐。 “长小姐领我们回河套,准能成。” 刘文静自己先信了,话音落地,马速又提三分。 …… 七千余骑,是蓝可山溃后尚存的全部骑力。 她们沿小道疾驰,马蹄踏碎枯枝,惊飞鸦雀。 “来了。” 单雄信伏在坡顶,手指一扣,身后百余人屏息不动。虫爬颈侧,咬破皮也不挠;风掀衣角,也不伸手去按。 …… “绊绳!” 最前头的女骑猛地嘶喊,瞳孔骤缩。 路面上,青草覆盖之下,几道麻绳绷得笔直,几乎与土色融成一片。 “勒住!快勒住……!” 缰绳猛拽,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刨空,后蹄却刹不住势。 “砰!” 马失前蹄,rider被甩出去,脊背砸地,当场折了脖子。 后面的人收势不及,马撞马,人撞人,绊绳一扯,又掀翻一片。 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声混作一团。 人仰马翻,乱作一锅粥。 “杀!” 单雄信见娘子军阵速一滞,立刻挥旗。 “杀……” 两千乞活军骑兵自草丛中骤然冲出,直扑侧翼。 “汉军?!” 刘文静瞳孔一缩,看清旗上斗大汉字与“乞活”二字,喉头一紧。 前头刚遇变故,竟真撞上汉骑伏兵……他们怎知此路? “是汉军,但不是蓝可山那支。” 身旁将领声音发沉。 “我算错了?” 李秀宁指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木硖城小路本可绕开蓝可城之围,却偏偏撞进另一处埋伏。那一仗的侥幸,此刻全被碾碎。 “为何守将个个比我快一步?” 她没出声,只在心里问。 两支汉军,两个统帅,而她连反应都慢半拍。 “咻!咻!” 乞活骑兵奔行中挽弓,箭雨先至。 “噗嗤……噗嗤……” 娘子军前队因避让绊马索与同伴,冲锋硬生生卡住。有人勒马不及撞作一团,有人刚举刀,箭已贯喉。反击零散,伤亡成片。 “上武旗,切进侧翼!” 单雄信金钉枣阳槊横扫,借马势跃起,槊尖砸落,连人带甲掀翻数骑;未等落地,反手一劈,又斩两人,血溅满面。 “杀!” 后队骑兵不收速、不控距,如铁流撞入侧翼缺口。 “拦住他们!” 娘子骑兵拨转马头欲迎,却被迎面一记重击掀下马背。 “扑通!扑通!” 乞活军专挑正提缰、欲加速的敌骑下手。弯刀过处,必有血光,必有一坠。 “长小姐,战还是走?” 刘文静策马挤到近前,耳畔全是金铁与惨叫。 “不战,撤!” 李秀宁咬牙下令。 两千汉骑而已,可族人用命换来的时辰,不能耗在这里。 若在往日,这点兵力早被踏平……可今日,只能退。 …… 其实若死战,胜负未定。 “撤!” 刘文静得令,调转马头就走。 “那些人……” 几名将领回头,望向已被围死的两千骑,声音发涩。 “闭嘴。” 李秀宁没回头。 娘子军精锐尽在骑营,一人耗资抵七、八个步卒。每倒一个,都像剜她一刀。 “喏!” 将领们垂首,再不敢多言。 “驾!驾!” 五千骑卷尘而走。 “长小姐……别丢下我们!” 陷阵的两千骑嘶喊声撕裂风沙。 他们不想重蹈蓝可山覆辙,不想被弃如敝履。 “……我回去,必替你们讨回来。” 李秀宁夹紧马腹,指甲掐进掌心,没回头。 “呵,这才第一道门。” 单雄信抹了把脸上的血,扬鞭大笑,“追,一个不留!” 他不再想旁的,只觉酣畅……投乞活军不过月余,天就送这口肥肉上门。 “别抢,我的!” 骑兵来回穿插,绞杀不休,直至最后一名娘子军栽倒。尸身未冷,马蹄已远。 …… “该到了。” 苏定方坐在石头城外一块青石上,酒盏半空。 君主亲赐铩羽剑,就等着饮李娘子血。 “报!苏将军,娘子军前锋五千骑,距此不足十里!” “传令:全军上马,正面冲。” 他搁下酒盏,起身。 土坡上密布拒马刺……这份礼,她躲不掉。 “喏!” “列阵!备战!” 将令一出,五千骑齐刷刷翻身上鞍。 “长小姐,前方土坡起伏不定,绕不绕?” 斥候勒马回禀。 “走坡。” 李秀宁盯着地图,顿了顿,“但……” “怎么?” …… 刘文静喉结滚动,几乎想伸手去抓马缰代她下令。 迟一刻,身后铁蹄就压上来。 第432章 想从六盘山脱身?休想 “图上,此处无坡。” 她盯着墨线,声音很轻。 从前她信图,可接连几仗,图准,人更准……准得让她不敢信自己。 “长小姐,快决断!” 刘文静原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当如此紧张。 “是啊,长宵姐,李将军,还有那些将士,就白死了?” 众将齐声附和。 “好,过这土坡。” 人声催促不断,李秀宁没时间细想,当即下令。 她本想派人探路……若时间宽裕,必会如此。可族人与将士的性命不能白搭。 “诺!” 五千娘子军即刻提速,列阵向前,直扑那处缓坡。 “啊……!” 脚下一空,马失前蹄。 不是土坡,是拒马刺。 高速撞上,人仰马翻,铁刺穿甲透骨,血线迸溅。未死之人尚在抽搐,惨叫撕裂空气。 “这……竟是拒马刺!” 刘文静僵在原地。那哪是什么坡?全是人工堆土覆草,掩得严丝合缝。 “地图没错,此处本无坡……我们被糊弄了。” 诸将顿足,捶胸,哑口无言。 “我判断又错了。真与假,到底怎么分?” 李秀宁喉头发紧。她向来倚仗的战场直觉,接连崩塌。一次侥幸?还是靠李唐旧名、靠现成粮秣、靠他人铺路才站得稳? “噗嗤……噗嗤……” 拒马刺横在眼前,避无可避。马腹开膛,riders被掀翻钉在地上,拖出长长血痕。 “李娘子,李秀宁……这一份礼,你可还收得下?” 远处高岗上,苏定方勒马扬声。 “竖子放肆!什么‘礼物’?这是羞辱!” 刘文静嗓音发颤。连拒马刺都未能识破,脑子再清楚,也像蒙了灰。 “休要猖狂,竟敢辱我等!” 将领们怒喝出声。 明明该看见的没看见,把陷阱当坡地,再清醒的人也似失了神智……偏有人当众点破,字字如刀。 “欺人太甚!” 伤亡已重,再添讥讽,刘文静额角青筋直跳。 “为何?究竟为何……随便一个汉将,就能把我碾碎?” 她盯住前方那人:年轻,甲胄齐整,旗号鲜明。 她最自负的战场,却一次次栽在他手里。 那她还有什么资格,去和曹封较量? “今日奉汉军君主之命,持铩羽剑至此……全歼娘子军!” 苏定方抬手,解下腰间佩剑。剑鞘古朴,寒光隐现。 “全歼娘子军!全歼娘子军!” 乞活军齐吼。剑在人在,如君亲临。五千士卒双目赤红,战意灼人。 “曹封已在司州得手,甚至已回长安?” 刘文静手指微抖。否则,怎会抽得出兵,专程来关北堵她? “怪不得关北不空……援兵是从司州调来的。” 将领们脸色骤沉。 “他只派个副将过来?我不配与他正面交手?” 李秀宁胸口一闷。佩剑、诏令、称“奉命”……句句都在说:她不值得曹封亲自走一趟。 “不……是他脱不开身。司州战事正紧,对。” 她宁愿信这个。 可心里更清楚:曹封步步登高,而她困守关北,一败再败。 天堑,已非距离,而是实打实的落差。 “杀……一个不留!” 苏定方纵马跃出,直冲中军。 “杀……!” 五千乞活军轰然压上,散作数股,兜头合围。 “噗嗤!噗嗤!” 人数相当,娘子军却从第一击起就被压着打。 铩羽剑在侧,汉军悍不畏死。刀劈到半空,人已断气,尸身犹往前扑;喉咙被咬穿前,先掷出短矛扎穿敌眼。 “怎会……反应比汉骑慢?” 娘子骑兵素来精锐,可每每拔刀,对手的刃已贴上脖颈。 “啊!” 惨叫此起彼伏。阵型溃散,抵抗渐弱。 “长宵姐!汉骑冲过来了,怎么办?” 刘文静策马回望,前后皆敌,声音发紧。 “长宵姐,快拿主意!” 仅存的几个将领围拢过来,额头冒汗。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李秀宁嘴唇翕动,反复低语,眼神空茫。 “长宵姐?你撑住!” 众人从未见她这般失态。 “想想四万阵亡的将士!想想李将军!” 刘文静急喊。再拖下去,谁都活不成。 “传令……绕六盘山,穿山而走。” 李秀宁仍能下令,只是声音干涩,目光涣散。 所有挫败尚可忍,唯独曹封这一记轻蔑,彻底击穿了她。 “六盘山?” 将领们忙摊开地图。 山脉自西向东延伸,直抵平凉郡边缘,与河套平原接壤……真有一线活路。 “长宵姐指了生门!” 刘文静心头一松。 “弃马,进山。” 李秀宁垂首拽缰,马步迟缓。 “诺,长宵姐。” 汉骑就在前方,必须立刻撤走,众人齐声应诺。 “没想到,那个以为永不会启用的预案,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李秀宁望了一眼六盘山,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这本是搁置已久的旧策,闲时推演,图个安心,谁料成了眼下唯一的活路。 “驾!驾!” 片刻之间,五千娘子骑兵折损近半,余下三千人紧随长小姐,向六盘山深处疾驰。 “想从六盘山脱身?休想。” 苏定方目光一凝,当即看破对方意图。 他虽未踏足关北,但凉州舆图早已熟记于心,六盘山南口的位置,清清楚楚。 “分兵……两千人继续追击,其余随我直扑六盘山出口。” 命令落地,五千乞活骑兵迅速裂为两股:一股衔尾急进,一股掉头转向山口。 “窦大人,我家主公当真在平凉郡?” 灵武郡境内,河套平原边缘,梁洛仁皱眉发问。 “人在平凉郡,若有一字虚言,任你斩首。” 窦琮立在风里,答得干脆。 此前得知长小姐出兵凉州,却绕过灵武直取关中,梁洛仁便生疑。后来才知,那是她早备下的退路……六盘山接应。毕竟她是唐公嫡女,纵有差池,也得回太原处置,不至流落边地。 “我记得,主公正在打丰林郡。” 梁洛仁下意识接口,话一出口便顿住。若非情势危急,他必先遣人查实。 “正是你家主公佯攻丰林,牵住汉军主力,长小姐才得以突入关中。结果反被围困,形势急转。” 窦琮说得笃定,面不改色。 第433章 走!先活命 “我九原军出力不小,战后地盘,该比从前多些。” 梁洛仁顺势开口,伸手要价。 “理所应当。”窦琮点头,“此番赶来,正是长小姐授意……留这一手,专为接应你家主公。” “如此,多谢长小姐。” 这话合情合理。单靠娘子军,拿不下凉州,更别提长安;不救九原军,她们也站不住脚。梁洛仁信了。 “梁将军客气。既为盟友,本该如此。” 窦琮拱手。 “这联盟……倒也不算亏。” 梁洛仁语气松动。李娘子真打进了关中,这事他原先不信。 “只盼来得及……五万娘子军入关北,莫损得太重……” 窦琮低声自语。自太原一役后,他心里最挂念的,始终是这支队伍。曹封班师回长安,必带主力,五万人对上汉军精锐,凶多吉少。至于长小姐,他已不再多想,只觉无话可说。 “报……六盘山出口一带,发现汉骑,约三千。” 斥候飞马而至。 “传令:三万步军结阵,向六盘山推进,接应主公!” 梁洛仁未作迟疑,即刻下令。 九原军骑兵只剩两万,早随主公调往前线。眼下能动的,全是步卒。 “诺!” 三万步军列成厚阵,矛戟森然,缓步压向六盘山。 “汉将反应太快……娘子军尚未出山,他们已堵到出口。” 窦琮面色一沉,随即又缓下来。司州、豫州两战,汉军之能,早有耳闻。 “报……三万九原步军正朝我部开进!” 消息很快传至山脚。 “三万步卒,也敢来凑这个局?” 苏定方冷笑。君命在身,务求全歼娘子军,生擒李娘子。如今倒好,来了支步兵搅局。 “分兵……两千人缠住九原步军,余下随我守山口,一个不放!” “诺!” 两千乞活骑兵旋即散开,以弓矢游射,绕阵奔袭;一千人勒马静待,刀锋朝山口,箭镞指山道。 “这些汉骑滑得像泥鳅,追不上,打不着。” 梁洛仁咬牙。 对方来去如风,射完即走,己方阵型不敢轻动,只能硬挨,已有百余人带伤。 “骑射确是老练。” 窦琮盯着那些纵马掠阵的身影,脱口而出。他见过隋军精骑,也看过自家骑兵操演,这般节奏、准头、默契,罕见。 “本是我李唐的底子……可惜,长小姐那年逃了亲。” 他声音低了下去,再没多说。 “总算穿过去了。” 刘文静抹了把汗,喘息稍定。再往前,就是河套腹地。 “吁……” 李秀宁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再走十里,就出山了。” 身后将领寥寥,多数娘子军已弃马步行,只剩千余人尚有坐骑。 “曹封啊曹封……若你早些显山露水,我又何须逃亲?” 她没半分脱险之喜,心头压着沉甸甸的滞涩。他越强,越衬得自己当初错得彻底……看错了人,让了人,连最拿手的谋局,也被人轻轻一剑挑开。那柄铩羽剑,至今还挂在长安武库,无声胜有声。 “长小姐,走吧。” “快些动身,汉骑随时会追上来。” “进了河套,就稳了。” 刘文静和几位幸存将领声音干哑,气力将尽。 “走。” 李秀宁直视前方,目光空落,再不见来时那股锐气。 “凡自六盘山出者,格杀勿论!” 苏定方枪尖一扬,纵马而出。 “喏!格杀勿论!” 千余乞活将士应声而动,策马疾驰,封死所有退路。 “汉骑追来了?!” 刘文静刚松一口气,猛听号角破空,脸色霎时惨白。 一千残兵,大半失了战马,如何冲得过汉军铁骑的截杀? “汉……汉骑到了。” 仅存的几名将领声音发紧,喉结滚动。 “连我预留的生路,他们都能掐准……” 李秀宁眼底浮起一丝恍惚。她引以为傲的机断,此刻像纸糊的一样薄。 曹封帐下这些汉将,能把她逼到这步田地,本事该有多硬?又凭什么,让这些人俯首听命? 而她与曹封之间,已不止是胜负之差,更是山海之隔。 “现在怎么办?” 千余娘子骑兵散在原地,马没了,阵不成,连刀都握不稳,只能干站着。 噗嗤、噗嗤…… 乞活军冲至近前,长枪突刺,几下便撂倒数人。 没了马,她们连寻常步卒都不如,挡不住,也躲不开。 “啊……!” 有人勉强持矛刺地,动作僵硬,枪尖歪斜,人却已扑倒在地,血从颈侧涌出。 “不好!梁将军,汉骑要截住你家主公!” 窦琮一直盯着六盘山方向,话音未落,已抬手点指。 反正不是自家兵马,折损再多,也不心疼。 “这群饿狠了的汉军……传令:全军加速,接应主公!” 梁洛仁再顾不得袭扰,厉声下令。 “喏!” 三万九原步军应声提速,方阵边缘开始松动。 “牵住九原军,为苏将军争时间!” 两千乞活军立刻变招,专挑阵脚薄弱处猛攻,枪锋所向,裂口越撕越大。 对方越是急进,破绽就越深。 “别管汉骑,救主公要紧!” 在梁洛仁眼里,只要李秀宁活着,九原军就还在。死几个人,算不得什么。 “能救几个是几个,但愿别折得太狠。” 窦琮望着愈来愈近的六盘山山体,心底默念。 “救主公!” 一声令下,九原步军再不理会侧翼箭雨,只朝山脚猛扑。 “变阵……从后翼突!” 见袭扰无效,两千乞活军即刻转向,直插九原军尾部。 呼…… 九原军一心向前,伤亡不顾,尾翼门户洞开。乞活军长驱而入,顺着缺口一路凿进,阵列崩裂之声不绝于耳。 “汉骑……你们等着!” 梁洛仁牙关咬紧。他不是没看见后队骚动,可若放任不管,整支大军会散成乱麻;若回头堵漏,主公就真走脱不了。 “这支汉骑,比传言还凶……幸亏把梁洛仁骗来三万人,不然接不住娘子军。” 窦琮心头一跳。两千骑搅得三万步军失形,若再来三千,自己怕是连马背都难保住。 “长小姐,九原军到了!” 刘文静声音发亮。 “他们怎知我们必从六盘山出?又怎会如此及时?” 李秀宁语速极快,疑问一个接一个。 “长小姐,眼下不是盘问的时候!” 刘文静一把拽住缰绳,“走!先活命!” 李秀宁翻身上马……她是少数还有坐骑的人之一。双腿一夹,马身腾跃,人已冲出数丈。 “走!” 刘文静与几十名尚有战马的将领紧随其后。 “杀过去!” 第434章 这汉将……好狠的枪法 梁洛仁剑锋前指,九原步军如潮水般涌向山脚。 “趁他们忙着救人,我先撤。” 窦琮拨转马头,悄无声息隐入侧坡林影。目的已达,多留无益。 一万九原步军已压至山脚,与汉军、娘子军混作一团。 “今日若叫李娘子走了,九原军……从此除名!” 苏定方劈翻一名敌卒,甲胄染血,声如裂帛。 歼敌易,擒主难。他要的,是活的李秀宁。 “苏将军!九原军太多,末将等人顶不住!” 一名都尉拨开尸堆挤到跟前,喘着粗气。 “盯住李秀宁,死追不放!” 苏定方带数十亲骑撞开人群,踩着尸首往前突进,窄道之中,步步紧逼。 咻、咻…… 弓弦震响,乞活军张弓搭箭,专射马背上那几簇显眼人影。 “呃啊……” 中箭者栽下马背,在尘土里滚两圈,再不动弹。 “汉骑来了!” 惨叫声钻进耳朵,刘文静头也不回,只伏低身子,抽鞭催马。 “不行……绝不能被俘!” 李秀宁伏在马颈上,风刮得脸颊生疼。 若真落到曹封手里,那副狼狈模样,她连想都不敢想。 “李娘子……留步!” 苏定方弯弓如满月,箭尖微颤,松弦刹那,寒光破空而去。 李秀宁平日随师傅习谋略,武事亦未荒废。 “不好。” 她策马疾转,掠至一名属下身侧……那人身位正前,成了天然屏障。 “噗!” 箭镞破空而入,刘文静后背一沉,整支箭没入肩胛之下。他身形顿住,踉跄两步,喉头一甜,血涌而出。 “长……长小姐,你……” 他抬眼望向李秀宁,眼神骤然清明。不是没反应过来,是第一次看清这人如何行事:避箭不言,只将旁人推上前去。 苏定方冷眼旁观,只道:“李娘子用下属挡箭,倒也利落。” 李秀宁勒住缰绳,稍顿片刻,开口:“抱歉,方才未及出声。” 她确无预谋,只是箭至眉睫,身体先于念头动了。 “你……你……” 刘文静话未尽,身子已歪斜倾倒,血顺着嘴角淌下,在尘土里拖出一道暗红。 这才是李秀宁……不靠虚名,只凭取舍。要活命,便有人垫脚;要脱身,便有人断后。 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呵……我早该明白。李唐的将来、安危,于你不过筹码罢了。” 话音落地,人已软倒,再无气息。 “杀!” 又一拨九原步军压上,奉令截断汉骑追势。 苏定方横枪扫开三人,喝道:“挡我者死!” 余下百十骑随他凿阵而入,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驾!驾!” 待他拨马回望,李秀宁身影已在远处缩成一点,箭射不中,马追不及。 “若无这群九原步军碍事,她早被擒。” 他调转马首,目光如刃,钉在九原军阵中。 既愿与娘子军联手,便不必分什么主次……一起埋了便是。 “传令:缠住这支九原步军,不许一人脱走。” 号令出口即行。三千乞活军自缺口反复突刺,不结阵,不休整,专攻其连贯之隙。 “冲锋!” 阵型一旦散开,再难重聚。 梁洛仁率部杀至六盘山脚,见眼前乱局,怒不可遏:“窦琮那老匹夫骗我!说什么救主公,实则是来接应李娘子!” 一将低声道:“窦琮……已不见踪影。” 梁洛仁啐了一口:“李秀宁这等货色,除了坑人,还能干什么?” 若无她授意,窦琮怎知要在六盘石接应?又怎敢擅改军令? “还‘李娘子’?虚名罢了,吹出来的。” 几名九原将领齐齐吐痰,神色鄙夷。 “唉……我早劝过主公莫与娘子军合兵,偏不听。” “将军,汉骑咬住我部不放,如何应对?” “结圆阵,缓步后撤。” 梁洛仁目光扫过战场……佯攻、接应、牵制,样样都沾着娘子军的影子。汉军不信,情理之中。 “杀!” 近五千乞活军杀至,单雄信当先。 “杀!” 常遇春率三千五军营铁骑自蓝可山奔袭而至,甲胄未卸,战马喷着白气。 两人勒马并立。苏定方简言:“本可擒下李秀宁,被九原军搅局。” 常遇春颔首,眸光一寒:“既与娘子军同盟,又犯我凉州,不留。” “杀!” 万余铁骑汇作洪流,自原缺口直贯而入,三万九原步军方阵顷刻崩裂。 “分进!” 骑兵散开如网,将敌阵割为数十碎块,随即围而歼之。 “扑通!扑通!” 尸首接连栽倒,血浸透黄土。 矛尖穿胸,枪锋削颈,马蹄踏颅,无人能挡。 有士卒转身欲逃,一杆长矛自后贯入,卡在脊骨之间,惨嚎未绝,人已抽搐伏地。 “再冲!” 五军营与乞活军皆未停步。哀嚎入耳,如风过林,不滞分毫。 梁洛仁眼见三万部众溃如沙塔,终于勒马高呼:“我等受娘子军胁迫,实非本意!” 左右将领忙附和:“对!全是胁迫!” “汉军诸位将军明鉴!娘子军以主公性命相挟,逼我等出兵!” 喊声未落,常遇春策马上前,声如铁铸:“凡自六盘山接应娘子军残部者,即是敌。” 苏定方横枪立马,枪尖滴血未落:“九原军既盟娘子军,同犯凉州,唯覆灭而已。” 九原军必亡,河套平原势在必得。 “慢着!二位将军且听一言……赔礼、道歉,我们全认。” 最后三字出口,梁洛仁脊背一凉,身后将领齐齐变色。 “杀!” 一声令下,再无余话。整支九原军,连同围杀中的万余汉骑,刀锋骤然压紧。 “再议一议!真不必如此!” 梁洛仁急喊,汉将却已策马前压,眼神冷硬,半分迟疑也无。 虎头湛金枪破空而出。 常遇春单骑突入,七八名敌将围攻不休,他枪尖点转如风,逼得对方步步后撤。 “这汉将……好狠的枪法。” 梁洛仁喉头一紧,话未落定…… “噗!” 枪尖一抖,最近三人接连中刺,闷哼倒地。 枪尾顺势一旋,借力甩出,武械横掠而过,又劈翻四人。寒光直指梁洛仁面门。 “不好!” 第435章 我还有什么脸回? 他仓促后退,脚下一滑,枪柄已至后颈。身子歪斜栽倒,常遇春错马而过,枪尖回挑,血线飞起。 “李秀宁……害人精……九原军……完了……” 这是他断气前最后一念。若非她强拉九原军入局,何至于兵败身死?归顺汉军,未必没有活路。 “杀……!” 万余铁骑卷地而过,九原步卒溃不成阵,或逃或降,再无成建制抵抗。 苏定方勒马立于尸堆旁:“传令,打扫战场。” “诺!” 士卒应声而动,清点俘虏,补刃验尸,动作利落。 常遇春策马近前:“下一步,取河套。” 本该返京复命,但九原军助李秀宁脱逃,更与娘子军结盟……此罪不赦。 “自然算数。”苏定方语调平直,“九原军,一个不留。” 他本职是擒杀李秀宁,如今人未获,兵先拦,该灭。 常遇春朗声一笑:“痛快!我汉军说话,向来落地有声。” 苏定方稍顿:“徐将军行至何处?” 九原主力或溃或困于丰林郡,河套几无重兵。但徐世积若至,可省三日工夫。 “照路程推算,应在平凉城外。不出两日,必到。” “那就等他一日。” “好。” 二人拨马折返战场,亲自督验……凡娘子军残部,格杀勿论。 …… 灵武郡内,窦琮见一骑孤身驰入辕门,心口一沉。 “长小姐?就你一人?” 李秀宁勒住缰绳,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五万娘子军,只剩她独活。其余尽数折在平凉郡。 “快说!”窦琮催问。 李唐正缺战力,哪怕剩两万,也能喘口气。 “五万……全没了。” 她嗓音发干,尾音微颤。 “一个都没跟出来。” 窦琮猛地起身:“全军覆没?!” 五万人,不到一月,粮秣甲械尽付东流。 “败了便退,为何不走?” 她垂眸,喉间发苦。 原想破关中、取长安、席卷凉州,结果连平凉郡都闯不过去。曹封未亲至,已如此;若他亲临,怕是连尸骨都难寻。 窦琮摇头:“长小姐,叫我说什么好。” 她不肯回头,执意南进,终致尽墨。 “我亲手练的娘子军……就这么没了。”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空荡荡的疲惫。 “李将军、刘大人呢?可是失散了?” “死了。” 她答得干脆,不提过程。 “死了?!”窦琮声音陡高。 五万兵、一文一武两员大将……全交代了。再无可挽之机。 “是,死了。” “我来晚了。”窦琮低声道。 他费尽心思稳住九原军,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具具尸首。 “晚了一步?”李秀宁抬眼。 “唐公遣我专程赶来……命你即刻回长安。”窦琮直视她,“汉王曹封前线战事已毕,班师长安。” “战事已毕?班师长安?” 李秀宁听见窦琮开口,身子便僵住了。 “拿下司州全境,还有洛阳。” 她没应声,只盯着窦琮的嘴,像怕漏掉一个字。 “窦叔,你刚才是不是说错了?还是我听岔了?”声音发紧,尾音微微打飘。 窦琮没眨眼:“属下没说错,你也没听错。” 李秀宁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青砖缝,人晃了一下。 “汉王曹封,和隋帝打了两仗,都赢了。” 她喉头一动,没出声,只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真跟隋帝对上了?” 窦琮点头:“天下就他一个,敢这么干。” 李秀宁闭了闭眼。小时候定亲那会儿,曹封还跟着父亲来过太原,骑在马上朝她抱拳,甲胄未卸,眉目清朗。她那时嫌他话少,嫌他不如表兄风趣,嫌他出身虽好却无实权。后来听说他入了军府,又听说他去了凉州,再后来……她逃了亲。 “要是他说实话,我怎会走?” 窦琮没接这句,只道:“开封谈完,汉军放人,隋室让出豫州。” 李秀宁膝盖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整个豫州?” “整个。”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手却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凉州、长安、司州、洛阳、豫州……这些地名串起来,压得她喘不上气。并州南部也已归附,算下来,是三个半州。两京俱在掌中:长安,洛阳。 “就算现在不取隋室,也无人能动他。”窦琮声音低了些,“可咱们呢?” 李秀宁没答。她仰起脸,天光刺眼,却照不进心里。 “长小姐啊,”窦琮叹口气,“你不逃,多留几天看看,不就明白了?” 她垂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为何瞒着?为何不告诉我?” 窦琮看了她一眼:“起兵之前,藏得越深越好。曹家若早露锋芒,早就被削了。” 李秀宁静了片刻,忽然问:“他起兵……是不是为了给我个名分?” 窦琮没说话。 她慢慢扶着墙站起身,袍角沾了灰也顾不上拍:“原本,王后之位是我的。” “何止王后。”窦琮嗓音沉下去,“便是不为李唐效力,也是最硬的一条臂膀。将来子嗣一半姓李,李家稳如泰山。” 李秀宁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谁告诉我的?为何现在才说?” 窦琮望着她:“唐公要你回去。”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还有什么脸回?” 窦琮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唐公的令,没脸,也得回。” 窦琮取出唐公信物,声音沉稳:“务必请长小姐即刻启程。” “好,我回去。” 李秀宁应下,语调平直,却略显滞重。一回太原,便是风波临门……父亲如何裁断?诸将作何观想?她未多言,只把这句话咽进喉里,转身登马。 “汉军随时会压向河套。”窦琮翻身上鞍,缰绳一收。 李秀宁勒马驻足,回望凉州方向,嘴唇微动:“凉州……长安……王后之位……” 声如轻烟,散在风里。羡慕与苦涩都藏得浅,却压得人胸口发紧。那本该是她的路,如今只剩一道背影。 窦琮余光扫见她侧脸,低声道:“有些事,不提为妥。” 他没说大公子素来厌弃长小姐,也没提几位文武私下已有非议。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短叹。 第436章 你踩我脚背了 马蹄踏起尘土,一千唐军列阵相迎,队伍缓缓北行。 ……延川城,丰林郡治所。 “报!徐将军、苏将军率部全歼娘子军五万,又破九原步军三万!” 军情入帐,新文礼抬眼,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苏将军也到了?动作够快。五万娘子军,说灭就灭。” 魏文通接口笑道:“梁师都连援兵都想调,可惜,没人可调。” 九原军原有七万,友军抽走三万,河套腹地几近空荡。新文礼攥拳,指节泛白:“等的就是这一仗。” “传令……全军集结!” 号令落定,延川城内一万六千将士顷刻出营,直扑敌寨。 ……九原军主营。 “报,娘子军回信到了。”一名士卒递上竹简。 这封信,是窦琮授意唐军缓送的,明为通款,实为掩护……拖住梁师都,好让李秀宁一行安稳撤入并州北部。 “快呈上来!” “诺。” 梁师都一把抓过竹简,展开便看。帐中将领围拢过来。 “主公,李娘子怎么说?” “她说,再撑几日……娘子军已抵关中。”梁师都朗声而笑,“我军没白守!” 众人齐声附和。 “待她取下关中,关北、河西,尽在我手!” “主公必成!” 话音未落,帐外急奔一人,甲叶乱响:“报!汉军主动出击,前锋已至营外三里!” 梁师都猛地起身:“他们真攻来了?” 七万人打剩四万,本就虚张声势。若此刻露怯,前功尽弃,连退路都要被截断。 “不能叫他们看出是佯攻。”他咬牙道,“撤不得,守不住,唯有出营硬碰。” 有将试探:“主公的意思是……白日接战,入夜再撤?” “对。”梁师都斩钉截铁,“硬撤,等于认输;死守,等于等死。” 众将再无异议。 “一万四千骑,两万七千步,出营迎敌!” “喏!” ……汉军阵前。 魏文通瞥见敌营开寨,咧嘴一笑:“省得我们破门了。” 新文礼冷哼:“还当自己能打穿凉州?” 他没再多话,青龙刀扬起,刀尖直指敌阵:“杀!” 一万六千将士齐吼,声震旷野。 九原军亦擂鼓而出。梁师都立于阵前,牙关紧咬:“迎战!” 两军撞上,盾牌轰然相击。 汉军盾阵微陷即稳,长槊自盾隙刺出,前排九原盾兵应声倒地;第二排枪兵尚未举矛,长槊已斜劈而下,劈开甲胄,劈断臂骨。 噗嗤、噗嗤…… 血溅三尺,尸叠两层。 九原军前阵溃形初现,方阵歪斜,号令难继。 “啊……!”惨叫接连响起。 梁师都瞳孔骤缩:“汉军……竟强至此?” 人数优势反成累赘……挤在一处,退不得,转不开,只挨砍。 左右将官急声道:“主公!先退回营寨吧!” 无人应答。梁师都盯着前方翻涌的黑甲洪流,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他们看来,至少需三倍兵力才可与汉军正面交战,否则当以固守为上。 “嗒……嗒……” 汉骑前压,借步军撕开敌阵缺口,迅速楔入,填补空档。 既助九原步军扩大战果,又直扑九原骑兵主力,分兵而击。 “宰了这些汉骑!” 九原步卒挥刀劈砍,对驰骋而过的汉骑视若无睹,只顾向前;九原骑兵则怒吼出声,策马迎撞。 “咻……咻……” 弓弦震响。骑射是他们的本行,近战反属次选……唯有白马义从那等极少数例外,方能将二者尽皆化为杀招。箭雨腾空,彼此交错,各自奔向目标。 “噗通……噗通……” 转瞬之间,汉骑有坠马者,但更多落马的,是九原骑兵。 “当!当!当!” 两支骑兵对冲而过,铁器相击之声连成一片,在高速奔袭中短兵相接。 “杀!” 汉骑看似散乱,实则呼应严密:左翼受压,右翼即援;前队迟滞,后队已绕侧切入。救急、补位、夹击,一气呵成。 “噗呲……噗呲……” 寒光起落,血花迸溅。九原骑兵尚未稳住阵脚,便已节节失势。每一道刀锋掠过,必带一道鲜红飞洒。 “这些汉军太强了!” 不止步卒动摇,连骑兵也觉喘不过气。阵线持续后缩,脚步越来越沉。 “啊……” 厮杀未歇,汉军攻势却愈发凌厉。哀嚎声此起彼伏,断肢横陈,血浸沙土。谁是谁的胳膊,谁是谁的腿,已无人细辨。 “痛快!” 新文礼、魏文通二人纵马突进,所向披靡。九原军不敢近身,稍一靠近,便被斩于马下。 “主公,速撤回营寨!再不走,就真挡不住了!” 步军刚退,骑兵又被压住,数名将领齐至梁师都马前,语速急促。 “撤回去?” 梁师都比他们更焦灼。可仓促下令后撤,极易演变为溃逃……此前大败未久,士气未复,此刻一动,便是崩盘。 “主公,再拖半刻,全军就要散了!” 眼看阵脚晃动,旗号紊乱,众人声音发紧。 “……传令,撤回营寨。” 梁师都咬牙下令。汉军已识破他们佯作联军主力之计,再硬撑,只会输得更惨。 “诺!主公英明!” 将领们齐声应命,心头一松。 “撤回营寨……” 号令一出,九原军如潮水倒涌,争先恐后扑向营门。 “你踩我脚背了!” “滚开!挡路就剁了你!” “我先到的!营门归我先过!” 木栅营门狭窄,万人争抢,反倒寸步难行。人挤人,肩撞肩,不是你踩我,就是我踏你。 “分批入营!这么挤,是想把命丢在自家门口?” 梁师都望见乱象,额角青筋直跳。汉军若此时杀到,营门未闭,人已自溃。 “属下这就去疏引!” 众将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奔向营门。 “将士们,莫恋战,直取营门!” 新文礼紧盯战机,一声令下,主力调头,直扑营寨入口。 不能让他们退回喘息……长安的王上、徐将军、苏将军正等着战报。拖得越久,越显得无能。 “杀!” 大批常规军汇作一股,奔营门而去。 第437章 这是真能出头的路子 “拦住他们!” “杀……!” 魏文通早有预判,率另一部兵马斜插而出,专截拦截之敌。 “汉军杀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营门处顿时更乱。推搡加剧,人墙几欲塌陷。 “噗通……噗通……” 汉军将士挥刃直劈,专斩背向之敌。此处敌军密集,无需瞄准,只需随队齐进、合力挥砍。 “刃卷了,卡在骨缝里拔不出!” 力战之下,长枪弯折,环首刀翻刃,只得弃重兵,抽短剑继续劈刺。 “完了……汉军竟强至此!” 梁师都面色灰白。凉州一役,他原以为靠娘子军合势,尚可一搏。此刻才知,非是时机不对,而是对手太硬。 “主公,快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身边仅余数将,声音嘶哑。四万多人已溃不成军,再不脱身,怕是要被围歼当场。 “……走吧。” 梁师都闭了闭眼。七万大军,两万铁骑,多年积攒的根基,今日尽数折在此地。 “确实顶不住……汉军,真不是靠运气打下的凉州和长安。” 几名将领默然点头。此前还存几分侥幸,如今只剩苦涩。 “七万人啊……攒了整整三年。” 临行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营门方向,没再多言。 百余骑绝尘而去,直奔河套平原。 “梁师都跑得倒快。” 魏文通勒马远眺,嘴角微扬,“可惜,没用。” 按行程推算,友军与本地常规军,已在特进河套平原一带候命多时。 “李娘子一张嘴,就把人哄进坑里。” 新文礼收刀入鞘,语气平淡,“野心太大,脑子就容易发烫。” “杀……!” 号角再起,汉军铁流,直贯营门。 在梁师都与部将的带动下,一万多常规军击溃四万余九原军,肃清残存战力。 “主公!” 梁师都率残部退入河套平原时,一名九原骑兵策马急至。 “你怎在此?” 众人皆疑,偏就撞个正着。 “主公堂弟受窦琮哄骗,信了您被困平凉郡六盘山之说,带三万步军赶赴援救。” “李娘子兵败,梁将军等人阵亡。” 话音未落。 “老东西骗人骗到六盘石,活剐都不解恨!” 几名将领咬牙切齿。 七万折于丰林郡,三万丧于平凉郡,余两万守河套平原,终未守住。 “李秀宁败给汉军,自己无能也就罢了,还拿我的兵当幌子!无耻害人精!” 梁师都破口而出。 前后损兵十万,寸功未立,地盘尽失。 “全是李秀宁惹的祸!本不与汉军为敌,如今结死仇,老子……” 将领们纷纷附和,言语粗厉。 “这门亲事黄了,活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十年基业一朝崩塌,骂声不断。 “照照镜子吧,没李唐撑腰,哪来的名头?” 众人点头称是。 “李秀宁和窦琮人在哪儿?抓不到他们,我梁师都不配叫这个名字!” 他直盯那报信士兵。 两人刚走不久,断不会已远遁。 “主公,二人携新至千名唐军西逃,我等拦不住。” 士兵如实禀报。 “务必截住!我要亲手打断他们的腿!” 梁师都双目赤红。 “但……” 士兵欲言又止。 “但什么?再吞吐,砍了你的脑袋!” 此时的梁师都,火气压不住。 “汉军自平凉郡方向进入河套平原,推进极快,已取灵武、盐川二郡。” 士兵急道。 “什么?汉军打来了!” 梁师都身子一晃,从马背上摔下,重重跌在地上。 灵武、盐川既失,汉军显然无意议和,更不会纳降。而河套仅余两万人,连守都难。 “主公,我等愿归顺汉军。” 将领们开口便说。 胜时归顺不丢脸,败时归顺,也强过覆灭。 “汉军肯收?” 梁师都反问。 “这……” 众人语塞。 此前联合李秀宁娘子军攻凉州,又间接为窦琮所用,助其牵制汉军……这笔账,人家记得清楚。 “唉,当初不听弟弟劝,如今连降路都没了,河套也要丢了。” 他长叹一声。 错不在天,在己。那时轻信一面之词,脑子发昏。 若早携兵带地投汉,封个实职绰绰有余;如今两手空空,寸土难留。 “主公,眼下如何是好?” 既不能降,又无力守,众将茫然无措。 “降不了汉军,河套迟早不保……那就先宰了那两个祸根!” 梁师都声音低沉,字字带刃。 若无窦琮蛊惑、李秀宁拖累,他的前程,未必输于新文礼、魏文通这些降将。 “对,非杀不可!” 此话一出,众人齐应。 “新来的千名唐军,什么兵种?” 动手前,他问得干脆。 “除李秀宁、窦琮骑马,其余皆步卒。” “还有机会追上。” 梁师都脸色阴沉,凶相毕露。 “主公说得是,两万人里尚有一千骑兵可用。” 将领忽然想起。 “传令:各地守军能拖则拖,一千骑兵即刻追击唐军。” 他下令毫不迟疑。 横竖难逃败局,不如拉两个垫背的。 窦琮、李秀宁,再合适不过。 “诺!” 众将应声如雷。 把他们坑成这样,想一走了之?休想! “驾!驾!” 号令逐级传开。梁师都亲率千骑,向西疾驰。 与此同时,汉军分路进逼河套平原;九原残骑衔尾追击唐军;长安城内,王牌军选拔亦悄然启动。 “无论退伍老兵,还是寻常百姓,皆可报名。” 新设的王牌军营门前,人头攒动。秦琼立于高台,身侧已有数名中高级军官到场。 “早听说王牌军待遇优厚。” “常规军已不差,王牌军更胜一筹。” “只是不知门槛高低?” 来者不止平民,更有习武者、旧日士卒。 “各位听清……”秦琼朗声道,“入营为正式将士,授田十亩,月俸两石粮,另加固定钱粮。” 人群霎时哗然。 “果然比传言还实在,这才刚入营啊!” “这是真能出头的路子。” 席君买站在人群里,没出声,只盯着军营大门。 他要报名,进王牌军新兵营,通过选拔。 “……” 席君买带过一百多名骑兵,平过吐谷浑旧地的乱子。 “打完仗,按杀敌多寡,发钱、分田。” 第438章 谁又能料到,汉军竟能至此? 秦琼说这话时,语气平实,不抬高,也不压低。 汉军的待遇,比得上隋室当年。不是比地方军,是比整个王朝的标准。 “从王牌军出去的将领,外放就是实缺,升得快。难怪父亲让我来。” 队伍里有独孤彦云,也有几个韦家子弟,彼此认得。 待遇好是明摆着的,但真正攥住他们心的,是那条路……一条能走得远的路。 “身世清白,谁都能报。” 秦琼补了一句。 意思清楚:犯过事的不收,祖上干过腌臜勾当的,也不收。 “我先来,写我名字。” 话音刚落,人就往前涌。 “一个一个来,别挤。” 填名册的多是文官,也有几个识字的军官,秦琼自己也执笔。 “报完名的,去那边测一测。” 有人领着,把刚报完的人带到军营另一头。 “今天这关不算正式选拔。过不去,后面就不用来了。” 程咬金站在场边,背着手,话不多,但字字落地。 他记了三遍,生怕漏一句。小时候跟发小学说话,如今要学怎么当个明白将军。 “是。” 几百号人齐声应下,声音有点虚。 “还有测试?难不难?” 独孤彦云侧头问旁边人,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家里早放了话:连测试都过不了,回去自己跪祠堂。 不是怕爹打,是真没脸见人。 “每人背一筐石头,从这儿跑到郊外临时点,找守军领凭证,再跑回来。” “一柱香内完事。” 程咬金说完,扫了一眼全场。 “什么?背石头还要跑两趟?香烧完了怎么办!” 有人脱口而出。 “王牌军的门槛,果然不是摆着看的。” 席君买试了试筐子……沉,但没到扛不动的地步。 他掂了掂,肩膀一压,筐子稳住。 “不轻。跑起来,得一口气撑到底。” 常年种地的汉子一上肩就晓得分量。 石头不多不少,够你咬牙挺住,但绝不让你歇脚喘气。 “试试看。” 有人犹豫,可一想到每月粮饷、战后田产、外放时的缺位,还是把筐子背上了肩。 “准备……点香!” 程咬金划火,香头一亮,插进香炉。 “开始!” 几百人同时起步,筐子晃荡,脚步踩在黄土上,扬起一阵灰。 …… 汉王府,宣政殿。 李靖垂手立着:“王上,王牌军招募已启。单长安一地,每日报名者逾三千。” “嗯。先看长安这批,挑出多少合格的。” 曹封靠在案后,手指轻叩几下。 王牌军是汉军骨头,骨头硬了,整支军才能立得住。 他也想亲眼看看,那套新训法,到底扎不扎实。 “诺。若成效确凿,即刻扩至凉州各郡。” 李靖知道,这一步不能试错。成,则全盘铺开;不成,得立刻收住。 “用不了多久,就有数了。” 房玄龄接了一句。 没看过训法前,他不轻易开口;看过之后,反倒不急着夸……怕说得轻了。 “王牌军这一扩,汉军战力,必跃一截。” 满殿文武,无人异议。 “王上,边军对调,首轮已毕。” 阴世师上前一步。这事原归李靖管,眼下他腾出手,便由阴世师接手。 “河西走廊的部伍在路上,关北诸军,明日可抵驻地。” “慢些不要紧,别出岔子。” 曹封抬眼。 他要的是人到位,更要的是人到位后,防线不松、号令不乱。 “臣明白。” 阴世师点头。原本打算催一催,听这一句,立刻收了心思。 “益州战事要紧,可军备的事,差一分都不行。” 徐世绩接口,语气沉稳。 对调不是挪个位置那么简单……换防一日不稳,边境就空一日。 “王上,冬装、粮秣、器械,各地均已配齐。” 杜如晦拱手。 前段日子熬了通宵,如今总算松一口气。 明年,不会像今年这样赶。 会更稳。 “臣等已加强炮弩等器械的配备,并协助洛阳建造战船。” 韦圆成接着道。 “战船确需加快进度,水师仍在大规模征募水兵。” 曹封略一点头,这安排妥当。 水师扩编,本就是既定战略之一,不容偏废。 “诺,臣等谨记。” 两人应声而答。 “禀王上,益州以蜀郡成都为轴心,局势已基本稳住,其余各郡正逐次加固。” 益州锦衣卫公孙兰上前启奏。 “照此推进速度,援军一抵益州,即可继续西进或北上。” 高士廉顺势推断。 局面稳得快,后续用兵便少受掣肘,不必在长江沿线滞留过久。 “这是司州镇抚使托臣转呈王上的密报。” 凉州锦衣卫陆炳递上一份标准格式的密函。 “呈上来。” “诺。” 文书随即送至案前。 “诸卿,韩世谔自司州襄阳一带率部南下,已抵夷陵郡。” 曹封扫完密报,抬眼说道,“其部与我军在益州所控区域,业已连成一线。” “韩兄果然不凡。” 伍天锡朗声而笑。伍、韩两家世代通好,这话无需多解。 “如此一来,荆州全境,我军可随时进取。” 李靖目光微凝。 莫说夷陵,但凡襄阳、樊城在我手,取荆州便如探囊取物。 “连成一片,彼此呼应,调度更活。” 房玄龄点头道。 防区贯通后,原驻兵力便可抽调他用。 “韩将军确有章法。” 众人闻言,皆含笑颔首。 “韩卿所部本就有限,又无水师接应,故暂驻夷陵。” 曹封合上密报,语气稍沉。 这份消息,反倒催得他更急切……水师一日不成,南线便难放开手脚。 “待豫州局势落定,当能腾出数万精锐,增援荆州方向。” 阴世师略作思忖后开口。 “可惜水师仍是短板。不过开春之后,该有起色。” 徐世绩轻叹一句。 夺荆州,非水陆并进不可。若无舟师控江,渡江即成孤军;隋军水师若截击,小股渡江之兵,顷刻可溃。 “徐大人不必忧心。我汉军骑兵建制至今尚不足一年,再给些时日,足可跃升。” 杜如晦平静接话。 一年之间,已据四州之地;再有一年,半壁江山,未必不可期。 “只争朝夕,必有腾跃。” 众臣齐声应和。 “谁又能料到,汉军竟能至此?” 第439章 父亲?您要卸族长? 高士廉忽而一笑,自问自答。 若非亲眼所见,亲历其中,便是死也不会信。 “等韩兄日后高升,或轮休回京,定要痛饮三日。” 伍天锡掰着手指算日子,眼里透着盼头。 …… “你怎么不叫族长?” 长安城内,赴汉王府途中,长孙无悔终于忍不住开口。 “本将为何要叫?” 长孙顺德步履未停,反问一句。 他此行是赴河西走廊任职,途经长安面君,身份已是汉军都督,不是族中晚辈。 至于将来是否还归长孙氏宗谱,眼下尚未可知。 “你……” 长孙无悔气结,只吐出一个字。 “无悔,不得失礼。” 长孙炽压低声音,面色不豫。 对方如今身负汉军实职,父子二人却尚未入仕,更兼今日须入汉王府谒见,绝不能生出事端,传入王上耳中,徒惹猜忌。 “是,父亲。” 汉王府朱门已在前方,长孙无悔闭口不言,只侧目盯了长孙顺德一眼,眸中火气未消。 “进了长安汉王府,还摆族长架子?” 长孙顺德脚步不停,语带讥诮。 在益州他尚不怵这对父子,到了长安,更无顾忌。 “顺德,话莫过甚。” 长孙炽脸色一沉。 若非已归汉军,若非王后与自家确有旧隙,哪容得他这般放肆? “是你儿子先挑的头,本将可没寻衅。” 长孙顺德摊手,神色坦然。 “你!” 长孙无悔又要发作,被长孙炽伸手按住肩膀,只得咬牙噤声。 “这是本将的临时通行符。” “还有我等的。” 除在京文武外,初至长安者皆需验符入府。三人各自取出铜牌,方得通行。 “宣……长孙顺德!” 徐世绩立于宣政殿偏殿入口,声音清亮。 “臣长孙顺德,叩见王上。” 在引路宦官带领下,他步入偏殿,在御前单膝点地,依礼而拜。 “免礼,赐座。” 王位旁传来一声低沉话语,威而不厉。 “王上气度,实乃当世罕见。” 长孙顺德起身落座,心中暗忖。 这般沉敛气魄,他仅在隋帝身上见过一回。 而眼前这位,年纪尚轻,余势未尽。 “长孙卿,可知寡人调你赴河西走廊,是何用意?” 曹封搁下手中朱笔,目光平视。 观音婢的堂叔,在旧日史册里也算人物,才干不弱。 只是功名未显便生骄矜,有些话,不得不提前点透。 “臣不知缘由,唯知诏令所向,尽力而为。” 长孙顺德垂眸答道。 他是武人,不擅揣测上意,更不会自讨没趣去问究竟。 “听卿所言,寡人放心了。” 曹封微微颔首,“河西都督一职,你堪任。” “谢王上信重,臣必竭力以赴。” 长孙顺德没把话说死。 河西走廊什么情形,他心里没底,先去了再说。 “到底是长孙大人的堂叔,懂分寸,不莽撞。” 徐世绩听了几句,便有了判断。 “长孙卿是王后的堂叔,也是寡人的堂叔。此前归顺汉军,寡人甚慰。” 曹封语气平缓,话不多,却收放有度。在汉军多年,他早把君臣之间的分寸拿捏得稳当。 “臣谢王上记挂。当年若非王后开导,臣也不会来长安。” 长孙顺德躬身一礼,语气诚恳,不带半分虚饰。 “王上这手笔,还是老样子……我等跟得慢了。” 徐世绩望着退下的背影,低声道。 几句话下来,长孙顺德肩头的担子轻了些,心也落得实了些。 “今日到长安,歇一晚,明日启程赴河西。” 曹封说完,便不再多言。 “诺,臣告退。” 长孙顺德双手抱拳,稳步退出殿门。 这一趟没白来。君主有章法,汉军有前程。 “宣长孙炽、长孙无悔。” 徐世绩转身出殿,声音清亮。 “臣等见过王上。” 父子二人立于阶下,未着官服,却行足臣礼。 他们确实在汉军中办过差,立过事,这般自称,并不越界。 “免礼。” 曹封只说了两个字。 比对长孙顺德,这态度分明冷了几分。 长孙炽心头一紧:坏了。 连座都不让坐,四个字就打发了……这不是当自己是汉臣。 “臣等谢王上。” 他一把拽住儿子袖口,抢在迟疑前应声。 徐世绩垂眸站在侧旁,心里清楚:这事,该算账了。 长孙炽父子先前做得太满,今天不来这一遭,反倒奇怪。 殿内静了一阵。 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 “王上怎么不说话?” 长孙无悔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问出口。 朝见天子,不是家里议事。 “王上,臣与犬子此前行事失当,愿领责罚,不敢有怨。” 长孙炽开口,字字斟酌,避开了“不知王后心意”这类托词。 “那依你之见,此事如何处置?” 曹封抬眼,目光平静,手里仍翻着公文。 这话听着是问,实则是等……等他们自己把刀递上来。 长孙无悔一愣:处罚不是君主定吗?怎么反推给我们? “王上能有今日基业,绝非侥幸。” 长孙炽额角微汗。 君主一句接一句,不疾不徐,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轻了,显得敷衍;说重了,又真得照做。 “臣与犬子,即日赴王后府上,当面致歉。”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当面道歉?” 长孙无悔肩膀一僵。 嘴上认错容易,跪在王后面前低头,那是另一回事。 “然后呢?” 曹封合上手中卷宗,目光落在父子二人脸上。 他自己不说,偏要他们亲口补全……这话一旦出口,就是铁板钉钉。 “然后……” 长孙炽语塞。 还能有什么?赔礼、辞官、削爵?他们已经没什么可交出去的了。 “请王上明示。” 长孙无悔绷不住了,声音发紧。 自己认罚,再自己领罚,比挨板子还熬人。 “王上恕罪,犬子年少,未曾见过这般场面。” 长孙炽急忙上前半步,将儿子往身后一带。 眼下还没摸清君主底线,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无妨。” 曹封摆摆手,像拂去一粒尘。 这点小事,不值得他揪着不放,也犯不上。 “臣愿自请辞去长孙氏族长之位,由无忌接任。” 长孙炽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父亲?您要卸族长?” 第440章 我……我跪 长孙无悔猛地抬头,却被父亲一眼盯得缩回脖子。 族长一去,无忌又身居汉军要职……这一支,怕是再难抬头了。 “本该是长孙卿、长孙无忌。” 曹封终于抬头,目光扫过父子二人,随即又垂下,继续批阅新呈上的文书。 “还不够?” 长孙炽怔在原地。 这话是他咬牙吐出来的,已是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君主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留他们悬在半空。 “从进殿到现在,王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莫非,真要取我父子性命?” 长孙无悔脖颈一缩,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杀不杀,看对汉军有没有用。王上心里,比谁都亮堂。” 徐世绩不动声色,余光扫过少年苍白的脸。 若真要动手,哪用等到现在?路上设个“意外”,谁也查不出。 “王、王上……臣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长孙炽声音干涩。 “想想当年。” 曹封搁下朱笔,随手翻开下一份公文,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 “当年?” 那两个字劈进耳中,长孙炽浑身一震。 当年他们怎么对王后兄妹的? ……逐出凉州,断了宗谱,不准归族。 “臣明白了。”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沙哑:“除致歉、让族长外,臣与犬子,即日起,迁离凉州,永不再返。” 话音落下,他身形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筋骨。 “父亲……我们……” 长孙无悔嘴唇翕动,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王上点头,他们便再不能回长安,也不能回凉州……等同于断了与长孙家的根。 “当年父子所为,今日重演一回,不过分。” 徐世绩全程旁观,至此才真正理清脉络。 报应不爽。做过什么,便得受什么,天经地义。 “想明白了就好,下去准备吧。” 曹封话音落定,曹封目光才缓缓移向前方。 “诺,臣谢过王上。” 长孙炽心头一松。该说的已尽数陈明;若仍不行,他确无他策可施。 “臣谢过王上。” 长孙无悔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垂首应声。凉州待得再久,君前不敢越矩。 “唉,世事难料,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多年之后,这一课,终究由长孙炽自己来上。 比罚更沉的,是前程……远不如长孙顺德、高士廉等人宽绰。 “徐卿,你随他们走一趟。” 临末,曹封又补了一句。 “诺,臣遵命。” 徐世绩应得干脆,心下已明其意: 父子是否诚心,须亲眼验过。 “终究躲不过……当年若对王后兄妹稍存几分体面,何至于此。” 长孙无悔咬牙默想。 “二位,请。” 徐世绩转身前行,步履沉稳。 “有劳徐大人。” 长孙炽语气谦恭。对方虽仅任记室,却是王上近前之人;何况益州旧职投汉后早已作废,新衔尚待长安敕授。 “奉王上之命。” 徐世绩头也不回,声音平直。 “徐大人说的是。” 长孙炽听出疏淡,勉强一笑。 “父亲,真要去跪着赔礼?” 长孙无悔压低嗓音,跟在身后问。 “不是真去,是必须去。” 长孙炽也放轻了声,语气笃定。 “想不到,我父子竟有今日。” 他叹一声,肩背微沉。 这跪,早非寻常致歉……是无可回避的定局。 “无悔,给王后磕头,不丢人。” 话似劝子,实为稳己。 若连这点念头都压不住,怕当场失仪。 “孩儿明白,父亲。” 长孙无悔点头。纵无多少历练,他也清楚:若此刻转身,便是欺君。长安城门,再不会为他们开。 “待会照为父动作行事,开口越少越好。” 长孙炽又叮嘱一句。 “请父亲放心,孩儿记得。” 徐世绩在含章殿次殿前驻足,回身。 “你们该知道怎么做?” “徐大人,知道。” 父子齐声应道。 “在此候着,本官进去请示王后。” 话未落尽,人已抬步入内。 “有劳徐大人代为通禀。” 二人再度躬身。他们无官无衔,对方却持节而行,礼数不敢差半分。 “父亲,王后……肯见我们么?” 长孙无悔低声问。 若连殿门都不让进,连认错的机会都没了。 “……大概会吧。” 长孙炽答得迟疑。他揣不透侄女心思。 “禀王后,长孙炽、长孙无悔父子,已在次殿外候见,是否宣召?” 徐世绩入内,拱手请示。 宣与不宣,全在王后一念之间;而这一念,亦系着父子二人去留生死。 “父子俩?” 长孙无垢指尖一顿,心头微热。 原以为封哥哥要她协理政务,却原来,是亲自将此事交到她手上。 他一直记着。记着观音婢受过的委屈,也记着该还的公道。 “宣。但先让他们从殿外跪至殿内。” 她语调平稳,未带波澜。 不是借势逞威,而是承他心意……既托付于她,她便不会虚应,更不会装腔作势地宽宥。 “诺,王后。” 徐世绩领命,眼中掠过一丝敬意。 此举合制:二人无官无品,依例当行大礼;加一道跪行,恰如其分。 “封哥哥,你没忘观音婢的事……观音婢,也绝不会忘你的事。” 她眸光转厉,唇线绷直。 李秀宁一日不至眼前,她一日不罢休。 “王后口谕:自殿外起,跪行入内。” 徐世绩复述时,脚步未停。 “自殿外跪至殿内?” 长孙炽面色一僵。 这侄女,竟真不认辈分……他好歹是长孙氏族长、王后亲伯。看来今日,绝无轻松过关之理。 “我方才……没听错?” 长孙无悔怔在原地。 跪礼早有预备,可这般一路膝行,却是从未想过。 “你们自择,过时不候。” 徐世绩只淡淡一句。 “无悔,跪吧。那是王后,不是旁人。” 长孙炽迅速拿定主意……若此刻退缩,王后必不再见。 “我……我跪。” 一声闷响,长孙无悔双膝落地。 同辈之尊,生平未尝如此屈膝。滋味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呼……”“呼……” 第441章 但愿……但愿能活命 殿外青砖冷硬,膝行之声断续响起,一路延至殿门。 无声,却比哭诉更显狼狈;不言,已道尽强撑与不甘。 “臣等,见过王后。” 父子伏于殿中,额触金砖。 前方两道人影立着,长孙无垢目光平直,不抬不避。 “王后没打算放我们走。” 长孙炽心头一沉,像当年面圣前那般紧绷。 “臣等谢过王后。” 话出口,他侧身,长孙无悔随之躬身,父子同礼。 “一晃这么久了……” 她没接话,只看着他们,片刻才开口。 “这个侄女,不好糊弄。” 长孙炽脊背微僵……这感觉太熟了。 这些年,侄女变了。不是模样,是气场。 “同辈里,一个是王后,一个坐镇司豫两州。” 长孙无悔喉结动了动,呼吸发滞。 “王后,臣等此前糊涂,办下错事,今日专程请罪。” 长孙炽把话说在前头。 “专程请罪。” 长孙无悔跟着重复,声音压得低,却不敢含糊。 汉军势大,迟早取隋而代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如今天就认下来。 “错已铸成。念你们旧有功劳,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长孙无垢语调平稳,字字清楚。 若非益州那一仗立住脚,她不会开这个口。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活罪……总好过要命。” 长孙无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还是从前那个观音婢?” 长孙炽额角渗出细汗。 做官几十年,极少有人让他不敢直视。 “即日起,不得再入长安、凉州。历年所积家产,尽数充公。” 她没拖腔,也没看人脸色。 怎么当年对付她和兄长的,就怎么还回来……只限父子二人。 外人听了,只会说汉军公允:堂叔长孙顺德,照样升了职。 “活罪难逃……就是这个。” 长孙炽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 半生经营,全栽在旧账上。 好歹血脉还在,没断根。 “一切归零,完了。” 长孙无悔喃喃道。 “另,卸去长孙家族族长之职,由族中另推人选。” 她顿了一下。 兄长掌司豫政务,已是汉军实权重臣。 再兼族长,权势过盛,于君臣之道不利。 封哥哥那边,不能出半点嫌隙。 “臣……遵命。” 长孙炽垂首,嗓音哑了半分。 “什么都没了。” 长孙无悔脑袋耷拉着,反复念这一句。 帘后徐世绩抬眼,望向珠帘轻晃处,低声叹:“王后不简单,益州能定,不是侥幸。” 这事处置得干净:不毁长孙氏根基,不纵其坐大,更不授人以柄。 以兄妹如今地位,再加一族之力,朝中第一门阀,水到渠成。 可她偏偏掐住了。 “当年怎么对他们的,如今翻过来,还给他们。” 长孙炽心里透亮。 只是多添几条绳索,内里没变。 “你们退下。” 帘后传来一声。 “诺,臣等告退。” 徐世绩收好记录,父子二人转身退出殿门。 帘内,长孙无垢静坐未动,唇角微扬。 “封哥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回宣政殿复命。” 徐世绩步履未停。 此事重大,须君主亲裁,不能由大臣代决。 “徐大人辛苦。” 返程路上,父子俩落后半步。 “父亲……我们什么都没了。” 长孙无悔声音发虚。 “不,命在,这一支就在。” 长孙炽苦笑,比哭还涩。 从接过族长印那天起,到今日止,全白忙一场。 “可长安、凉州,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片刻。 “咱们还算运气好……碰上的是汉军偏师入益州。” 长孙炽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儿子听,也像说给自己。 “若是主力南下,连请罪的机会都不会有。” 长孙无悔怔住,慢慢点头。 主力若至,益州怕早丢了。 “嗯,万幸。” 长孙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吐出两个字。 “唉……” 长孙无悔又叹一声,肩膀垮下来。 “无悔,别怕。”长孙炽伸手按了按他肩,“你还有爹,还有家。” 若早知今日,当年的事,他未必做得那么绝。 不多时,三人回到宣政殿侧殿。 “臣等见过王上。” “免礼。” 曹封搁下朱笔,案上奏章已批完。 “臣谢王上。” 徐世绩呈上记录。 父子二人垂手立于殿中,不动如桩。 “观音婢长成了。”曹封合上纸页,眉梢微扬,“知道护自己,也护得住人。” 当然不是因为处置长孙炽父子,而是发妻真正立起来了。 往后他再出征,观音婢在长安,便不必悬心。 “拟诏。” 曹封放下手中文卷。 “诺,王上。” 徐世绩早备好笔墨纸砚,提笔即书。 无论怎么定长孙父子的去向,诏文都得落成。 “王上会如何发落我们?” 长孙炽喉头一动,咽下那口干涩。 他们这一支,连同家中老小,命悬一线。 长孙无悔攥紧袖角,指尖发白:“但愿……但愿能活命。” “依王后所议,念尔等在益州有实绩,又亲赴汉王府请罪,辞去族长之职……” “长孙炽,授并州南部执事;长孙无悔,授郡长平太守。即日起,永不得返凉州。” 曹封语调平直,不轻不重。 “臣长孙炽,谢王上恩典,谢王后宽宥。” 长孙炽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微颤。 并州南部执事,品阶不高,却是实权差遣,不逊益州旧职。 “臣长孙无悔,谢王上恩典,谢王后宽宥。” 长孙无悔重重磕下头去,额前青砖微响。 方才还想着断头台在哪,如今竟还能穿官服、掌印信。 “长孙一门,自此唯王上马首是瞻。” 徐世绩笔尖一顿,抬眼望去……长孙炽神色诚恳,毫无勉强。 本该怨愤的事,经王后当面陈情、王上亲口裁定,反倒生出几分庆幸来。 “臣必竭尽所能,效忠王上,效忠汉军。” 长孙炽再拜。 “臣亦如是。” 长孙无悔仍跪着,脊背绷直。 活下来已是侥幸,天下之大,哪还有他们的退路? “长安诸事理清后,即刻赴任。” 曹封补了一句。 “诺,臣等谨遵。” 父子俩巴不得立刻离京……若被误作心怀不甘,百口莫辩。 第442章 这位置,本就不该是你坐的 “徐卿,诏书交予朝中诸臣。” 曹封起身,步出殿门。 今日政务已毕。他要去见观音婢。 “诺,臣这就去。” 徐世绩收好诏令,转身往宣政殿偏殿而去。 “父亲,王上说话算数,这封赏……真不小。” 跨出宫门,长孙无悔压低声音。 “王上志在天下,岂是只看眼前利害之人?” 长孙炽脚步未停,语气却沉了几分。 他清楚得很:自己这点分量,在王上眼里,不过是一枚可弃可留的棋子。 “可惜啊……若当年没和王后兄妹起龃龉,何至于此。” 长孙无悔叹气。 “能保全宗支,已是万幸。”长孙炽侧目,“贪多,是要丢命的。” 他听过临汾柴氏的事……并州南部,一个姓柴的家族,伸手太长,转眼灰飞烟灭。 “孩儿记住了。” 长孙无悔连忙摇头:“绝不敢逾矩。” “明白就好。回府。” 长孙炽加快脚步。非奉召不得久留汉王府,这是规矩。 “是,父亲。” 长孙无悔快步跟上。 “王后裁定,王上照准……长孙炽,授并州南部执事;长孙无悔,授郡长平太守。” 徐世绩将诏书置于案上,简明道来。 “私事私了,公事公办。” 房玄龄颔首:“如此既清旧账,又不失体统。” 阴世师点头:“不落过河拆桥之讥,也免了日后反复。” 韦圆成接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高士廉望向殿外天光:“王后至此,已足称贤后。” 杜如晦含笑:“司州那边,无忌亦稳扎稳打。” 伍天锡拍案:“有王上王后在,大事可期!” 李靖静了一瞬,道:“王上择偶之明,远胜常人。” 徐世绩冷声道:“李秀宁逃婚那日,就断了所有可能。” 众人默然。 换成旁人,怕是早已声名扫地,再难抬头。 “她没这个福分。”李靖摇头,“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若非她糊涂,今日王后之位,未必是观音婢的。” 高士廉淡声接道。 “说到底,借的是李唐的势,才有了今日之位。” 话音未落…… “猜猜我是谁?” 一只手从背后覆上高士廉双眼。 高士廉一怔,随即笑了:“封哥哥,你来了。” 长孙无垢笑了,笑意清浅,眼尾微弯。 曹封素来沉稳,寻常不会这般举动,可今日却破了例。 “方才在想什么?” 他抱着她坐下,语气平和,并未点破。 “在想……若没遇见封哥哥,便没有今日的我。” 话音落下,她把脸轻轻埋进他胸前。 这话太烫,羞得她不敢抬头……算不算告白? “我也庆幸遇见你,观音婢。” 他声音低而实,不带半分敷衍。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真正松下来,不必思虑朝堂、军务、人心。 “封哥哥……” 她仰起头,脸颊绯红,颈子也泛着柔光。 心口涨得满,甜意一层叠一层,再容不下别的。 “今日做得很好,开始护住自己了。再往前走一步。” 他用指节轻刮她鼻尖,笑意温和。 “真……是在学吗?” 在他面前,她总显得怯怯的,像初春未展的枝芽。 “何时骗过你?观音婢,就这样下去。” 他答得笃定,不容置疑。 “嘻嘻,我帮上封哥哥了。” 她一笑,眉目生辉,美得不费力。 “不必替我分担什么。护住你不受委屈,就够了。” 话很轻,却沉甸甸压着分量。 若为帮他而累着、熬着、勉强自己……他绝不会允。 “封哥哥放心,我不会。” 她只想这一刻停住,一刻也不愿挪开。 不知何时闭了眼,靠在他怀里,连睫毛都不愿掀。 “这才对。再不听话,家法伺候。” 他板起脸,声音却含着笑。 “封哥哥,你胡说什么呢。” 她抬手捶他一下,指尖发软。 “我没说什么,倒像是观音婢心里有鬼。” 他难得挑眉一笑,眼底带点促狭。 “封哥哥,你总爱逗我。” 明知是故意的,偏说不出别的话,只把脸埋得更深些。 “可我只逗你一个,观音婢。” 话里有话,她听得出,却装不懂。 “哼,不理你了。” 嘴上这么说,人还赖在他怀里不动。 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忽而认真道:“你不理我,我就理你一辈子。” 不是玩笑,也不是哄人的软话……是钉进骨头里的诺言。 “理我一辈子!” 她闭得更紧,耳根滚烫,睫毛却忍不住一颤一颤。 “当然。” 他点头,动作干脆,像许下一个军令。 “封哥哥……” 名字在唇边绕了几回,倦意忽至。 她靠着他的肩,呼吸渐匀,在欢喜与羞涩交织的暖流里沉沉睡去。 “睡吧,我不走。” 他垂眸看她,指尖小心拨开额前一缕碎发。 开春后九成要出征,并州战事压着,这一别,又不知多久。 …… “族长回来了?长安?” 长孙府内,族人陆续聚拢,几位长老也到了。 “嗯,已效忠王上,此番入京,是奉命而来。” 长孙炽答得简净。 “那……” 长孙恺欲言又止。旁人皆知,族长一脉与王后兄妹早有过节。 长孙恺,长孙顺德之父,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辈。 “其余人,都叫来。我有件事,当面说清楚。” 他没绕弯,直奔正题。 这事拖不得,办完还得赶去并州南部赴任。 “来了?” 长孙无悔喉头一紧,呼吸略沉。 此事一了,凉州、长安,再无归途。 “什么事?” 有人迟疑,但没人质疑……他仍是族长。 “请各位稍候。” 自有族人转身去唤未至者。 不多时,主厅坐满,族中主事者几近齐备。 “今日去了汉王府,我想通了些事。” 长孙炽立于堂中,声线平稳,“过往所行,多有失当。族长之位,我已无颜再担。自即日起,卸任。” “想通?”长孙恺冷笑一声,没说透,“不过是王后一道令,早晚的事。” 他没戳穿,留一线余地……脸面撕尽,日后如何相见? “总算退了。这位置,本就不该是你坐的。” “好端端的族长,为何卸任?” “听说益州立了功,否则哪能这么体面下台?” 赞同者居多,少数人默然不语。 “长孙家,出了个厉害人物。” 长孙恺低声叹了一句。 抛开长孙无忌不论,王后确非虚名。 半个益州是她亲手拿下,哪来的“简单”二字? “卸任之前,最后一件事……请诸位推举新族长。” 第443章 人老了,脑子慢了 长孙炽说得坦荡。 他并非恋栈,只是交权不易,心里终究空了一块。 “族长既已开口,那就推选新任。” 长孙恺第一个应声,语气干脆。 “我没意见。” “我亦无异议。” 几位长老先后表态,众人随之附和。 新族长,得尽快定下。 “父亲的族长之位,不,我们这一脉,已与长孙家族无关了。” 长孙无悔喉头一紧,像被什么堵住,比永别故土更沉。 “好,你们尽快定下人选。” 长孙炽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檐角、门楣、回廊……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轮廓。四十多年,从襁褓到白发,一砖一瓦都认得他。 “我们走吧,父亲。” 长孙无悔没回头,却一步三顾,眼珠不动,只用余光把整座府邸一寸寸收进心里。以后再不会踏进这里半步,多看一眼,就少一分空落。 “你们这是?” 有族人见父子俩走得慢,眼神又沉,忍不住出声。 “不再回来了。去哪,眼下不便讲。” 长孙炽答得平实,不多一字。 “跟当年一样……只是这回,换他们父子走。” 长孙恺立刻听懂,声音低而稳。 旁人静了一瞬,才有人接上:“前族长离京……世事难料啊。” 几位长老垂手而立,未多言,只轻轻叹气。 “父亲,真的一辈子回不来了?” 出了府门,长孙无悔仍朝后望,青石阶、朱漆门、门前那对石狮,越来越小。 “回不去了。王上指哪儿,就在哪儿安身。” 长孙炽吁出一口气,胸中闷着,却也松着……并州南部有缺,虽远,好歹留住了这一支的根。 “长安……终究是回不去了。” 长孙无悔喃喃,明知答案,还是问出口。 “收拾东西吧。” 长孙炽没再多说,转身朝内院走去。 “是。” 长孙无悔低头跟上。两人各自去唤家人,清点行囊,雇来三辆马车、六名护卫。天未全亮,车轮碾过青石路,向北而去。 “今日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长孙顺德刚从西市回来,怀里揣着河西走廊的军报,顺口问了一句。 “前族长……走了。”旁边族人压低声音。 “早该如此。”他颔首,语气寻常,“当年他坐那个位置,多少事压着没人敢提。” “顺德啊,来得巧!”长孙恺迎上来,“新族长的人选,正要议。”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长孙顺德近来连升两阶,又刚随汉军收复豫州,族中无人不识。 “不必费神,无忌最合适。”他开口便定调。 几人一时未应。无忌确有才干,可年纪尚轻,司州洛阳政务繁重,未必能抽身。 “他管着司州、豫州两处,若无真章,早被挤下来了。”长孙恺沉声道,“副长史一职,是王上亲点的。” “朝中几位尚书,也赞他断事公允。”一位长老点头。 “可他人在洛阳。”长孙顺德皱眉,“族长继任礼,总不能缺人。” “先推一位代理族长,另遣快马赴洛,请无忌择期返京。”一位年长长老提议。 “妥。”长孙恺当即应下,“豫州初定,事务杂乱,有个主事的,大家心里踏实。” “依此办。” “无异议。” “就这么定。” 话音落地,人群散开,各忙各事。 “父亲,益州镇守多年,明日我便启程赴任。”长孙顺德坐在父亲对面,语气微歉。 “去便是。你娘那儿,信照写。”长孙恺摆摆手。 “每月一封,雷打不动。” “这回调去哪里?” “河西走廊都督,接伍将军的印。” “王上信你。”长孙恺坐直身子,语气郑重,“那里是咽喉,早年汉将扎过营、流过血的地方。” “诺。”长孙顺德起身抱拳,“顺德不敢懈怠。” “好。”长孙恺点点头,神色缓下来。 “父亲如今担任何职?” “关中守备后将军……原定了。可旧伤反复,上了殿,自己辞了。” “身子要紧。”长孙顺德没多劝,只点头,“可惜了。” 他知道父亲右臂使不上力,每逢阴雨,指节便僵如枯枝。 小时候,父亲还年轻,打仗总在最前头。 “其实不可惜。长孙家在凉州,要职不能多。” 长孙恺眯起眼。 “父亲,您是说……” 长孙顺德心头一紧。 “王后也是长孙家的。势太盛,容易出事。” 这是他几十年看下来的道理。 朝中若觉长孙家无人可制,王后又稳坐中宫,便真敢把要紧差事全揽过来。可权柄堆得越高,塌得越快。 “明白了。凉州,尤其是关中,咱们尽量不沾。” 长孙顺德没当这是危言耸听。 不信这话的家族,早散了;活下来的,都照着这条线走。 “嗯,前几日才想明白……人老了,脑子慢了。” 长孙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父亲这话,我可不信。”长孙顺德笑了笑,“您这脑子,比长安城里一半谋士都清楚。” 旁人巴不得官越多越好,谁肯主动退? “明儿才上任。回去吃顿饭吧,孙儿也想您了。” 长孙恺转身往前走,步子稳,肩背挺直,脚底轻快。 “是啊,真久没回来了。” 长孙顺德上前扶住父亲胳膊,两人一并往府里去。 …… 萧府,长安城内。 萧锴穿过垂花门,进了东边那处院子。 “什么事?” 萧瑀半靠在竹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 “长孙炽一家走了。拖家带口,雇了四辆大车,带了八名护卫,出城往西去了。” “就他这一支?” 萧瑀合上书,坐直了些。 “就他这一支。”萧锴点头,“我在朱雀大街碰见他们,前后两拨人,都往西门去。族里其余人,一个没动。” “那就不是调任,是永别长安。” 萧瑀语气平,像在说天气。 “啊?”萧锴一愣,“永远不回?连凉州也不能回?” “当年那桩事,王后还在,长孙大人还在。他若不走,怕连城门都出不去。” 第444章 不好!有骑兵! 萧锴怔住,随即低声道:“……难怪您说‘永远’。” “所以,咱们萧家,也别急着伸手。”萧瑀顿了顿,“长孙炽识相,才放他走。换个人,怕是连马车都备不齐。” “是。”萧锴应得干脆。 “还有别的消息?” 萧瑀问得自然。 长孙炽这一走,不可能悄无声息。 “没再细问。我看见就赶回来了。” “等一等。”萧瑀摆摆手,“族里人快到了。” 话音刚落,院外脚步声起。 “族长,长孙家前族长已卸任。眼下由长孙恺暂代族务。” 萧瑀点点头:“果然。” 长孙炽一脉,不止不能回长安,连凉州祖地也进不了。 不是一代两代的事……往后子孙,也断了这条路。 “要是他们这一支,在益州没立过功……” 萧锴没说完,只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那就必死无疑。”萧瑀接道。 “长孙炽有主意,可惜,那年做错了。” 萧锴知道那件事。 “他父子俩,进过汉王府没有?” 族人答:“进过。就在前日,只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就收拾行李。” “若是汉王定的,倒也不奇;可若是王后定的……”萧瑀停了一下,“那就更厉害。” “父亲,怎么讲?” “你细想:一面罚长孙炽,为私;一面给他新差事,调离长安,为公。汉军不因私废公,也不以公掩私。” “天下人看了,就信得过。”萧锴接口道,“投过去的人,心里踏实。” “站得高,看得才远。”萧瑀望着檐角,“汉军不是撞运撞出来的。” “那……若真是王后定的?” 萧锴声音低了些。 汉王出手,雷霆万钧;王后不动声色,却把分寸掐得滴水不漏。 “十有八九。”萧瑀说,“这事,本就该她来办。” 萧锴想起上回益州战事……李秀宁坐镇幕府,三月破剑门,取成都。 那仗,打得干净利落。 “雄主配贤后,是正理。”他低声说,“李秀宁么……难说。” 萧瑀想起汉王夫妇,心中微动,又浮起另一人影。 这门亲事,是李晒与曹家先祖早年议定的。纵使汉王当时无意,最终也必迎李秀宁为正室。可她偏偏在定亲宴前几日逃了。 “李秀宁知道王上如今的根基,怕是悔得紧。” 萧锴眼前仿佛见她低头蹙眉的模样。 可归根结底,是自己亲手把路走断了。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萧瑀还记得,当年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若不愿嫁,早些言明便是。何必临阵脱身?” 他不信什么迫不得已……那会儿李家声势正盛,曹家却已沉寂多年,退婚不过一句轻飘飘的话。 “李家高,曹家低,她逃得理直气壮。” 萧瑀语气平实,没褒贬,只点出事实。 换言之,这份底气,来自李氏当下的分量;而曹家那时的沉默,并非衰微,只是藏锋。 “谁料曹家蛰伏数载,一朝腾跃,竟压过半壁山河。” 萧锴接了一句。 “李家上下,无人接住这步棋。连李晒都比不上。” 萧瑀说得直白。 李晒看得远,早早系牢曹家这条船;后人却连缆绳都松了手。 “父亲,为何提李晒?” 萧锴略怔。 “这门亲,是他和曹家老祖拍板定下的,留给子孙的活路。” 这话,是萧瑀听老父亲口讲的。 “李渊一支,全盘错过。时也,命也。” 萧锴望着窗外长安城影,心头一沉。 一场富贵,说散就散。家族再进一步的契机没了,倒把位置让给了长孙家……傻子都不会这么干。 “是啊,时也,命也。” 萧瑀想起并州北境那些年:李唐缩在荒城残堡里喘息,而汉军已控天下三成之地,稳如磐石。 “去传话,族中上下,不得松懈。长安不比别处。” “谁若生事,逐出宗谱。” 他特意补上这一句。 “是,父亲,孩儿明白。” 萧锴应下,转身出门,去各房传令:人在长安,脚不能乱迈…… “长小姐,过了榆林郡,就入并州北境了。” 金河城外,窦琮抹了把汗,开口道。 “进了并州北境……可我如何回禀父亲?” 李秀宁攥着缰绳,指尖发白。 五万娘子军尽殁,仇家未除反招大敌,李唐失一臂膀,再难翻身。 “早劝过您,长小姐。” 窦琮摇头,不是第一次说这话。 若当初听了,何至于此?回程虽难,总好过今日这般狼狈。 “不好!有骑兵!” 一名唐军跌撞奔来,声音发颤。 “汉骑?” 李秀宁脊背一僵。 那支队伍,是她夜里惊醒的由头……她宁死也不愿落在曹封手里。 “不该来得这么快……”窦琮额角渗汗。 一千汉骑足可横扫他们,更别说三四百。 “不是汉骑,是九原军,约莫千骑。” 唐军喘匀气,补了一句。 “你怎不早说!”窦琮呼出一口气。 总比撞上汉军强。 “进金水城。守军两百,能守一时是一时。” 李秀宁立刻下令。 她打不过曹封,难道还收拾不了区区九原步卒? “诺。” 窦琮没异议。野地遇骑,步卒只能等死,进城尚有一线。 “杀进金水城!” 千余唐军拔刀冲向城门,两百九原守军仓促迎战。 “嗒……嗒……嗒……” 地面忽震,节奏急密,蹄声如鼓。 “李秀宁!窦琮!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梁师都策马当先,面皮扭曲。 追了半日,总算咬住。河套将失,十万兵折尽,他非要拉两个垫背的不可。 “糟了,来得太快,城还没拿下。” 李秀宁脸色骤变。 骑兵入城,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他绝不会放过我们。” 窦琮听出话中杀意,喉头一紧。 “援兵到了!顶住!” 仅剩百余人的九原步卒重燃战意,弃了降念。 “杀!活捉祸首与老贼!” 梁师都举刀劈开城门残障,纵马突入。 “诸将听令……他们是骑兵,列阵拒之!” 李秀宁勒马横刀,声音压过喧嚣。 第445章 丢下你,有什么稀奇 只要扛住第一波,就有机会抽身。 “诺!” 无将可倚,千人唯她号令。 “长小姐……这次,真得靠你了。” 窦琮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四周溃势。 梁师都恨意灼人,若挡不住,谁都活不成。 “咻……咻……” 九原骑射入城,弯弓齐张,箭雨覆向城头。 唐军依令举盾,前排结阵,后列张弓搭箭。 “啊……!” 短兵相接,双方皆有折损,但九原骑兵仍占上风。 冲锋中射出的箭矢力道更沉,常一箭贯甲,当场毙命。 “竟被逼至此处!” 李秀宁从未亲临阵前指挥,喉间发紧,手心汗湿,声音却未颤。 图取关中、直捣长安的谋划,如今只剩灰烬。连曹封帐下一名汉将都未能撼动,遑论破局。 “骑兵先冲,步卒百余人跟进。” 梁师都目光锁住城头那抹青甲身影,咬牙下令。 “杀!” 登城阶梯仅容六七百人并行,再多人便挤作一团。 四百骑当先突进,百余步卒随后压上。 “盾手稳住,长矛手列前。” 李秀宁一眼看出对方意图……以骑破阵,速决胜负。她当即变阵。 “嗖……” 唐军应令而动,长矛齐搠,寒光如林;盾牌沉臂抵住冲势,借力卸劲,矛尖顺势穿入马腹人胸。 “噗嗤!噗嗤!” 阶梯仰攻,马速大减。骑兵刚露头,便遭迎面刺杀,人仰马翻,血溅石阶。 “顶上去!” 九原步卒趁乱涌至,刀斧交加,缠住唐军侧翼,压力骤增。 “杀……!” 残存的九原骑兵终于抢到城头平地,再度撞向唐军方阵。 这一次,阵脚晃动,已有伤者倒地。 窦琮缩在方阵深处,五指攥紧佩剑柄,指节泛白。 “撑住这一阵,活下来的,每人赏钱一万文。” 梁师都盯着李秀宁,眼底烧着火。 河套守不住了,钱留着无用,不如换仇敌性命。 “杀啊……!” 重赏之下,九原军再添狠劲,步骑齐压,攻势如潮。 窦琮拔高声调:“守住!并州北援就在百里之内!” “守住!” 士卒吼声再起,喘息未定,又挺矛迎上。 “噗通!噗通!” 人少,却打得极狠。 仇人照面,刀不收鞘。 李秀宁立于前列,甲胄染血,旧痕新渍混作一片暗红。 她不能被汉军俘,更不容自己败于九原之手……尊严已碎过一次,不容再踩。 “冲!给我冲开!” 梁师都见阵久不克,额角青筋暴起。 “冲啊!” 两军绞杀,尸横阶上,刃卷血槽。 待夜色深沉,李秀宁偏头低语:“子时撤。” 窦琮皱眉:“梁师都有骑,我等徒步行,如何脱身?” 今日离城野战,千名步卒对等量骑兵,纯属送死。 “正因他有马,才要先夺马。”李秀宁声音平直,“袭其马厩,得手即走。” 窦琮一顿,点头:“可行。” 若无骑兵之扰,早该退了。 “得手后分路,西郊汇合。” 她垂眸片刻,未抬眼。 “好。” 窦琮信她,也信这法子。 “二更动手。” 时辰掐得准……鏖战终日,人困马乏,哨岗最松。 “放轻脚步,莫出声。” 二更将至,唐军潜至九原营侧。 窦琮耳尖,忽闻远处马嘶微响:“长小姐,那边。” “二更到。随本将夺马……上!” 李秀宁提枪跃出,直扑马厩。 旧马不带……太熟,易泄行迹。 “得令!” 伏兵尽起,黑影疾掠。 “敌袭!” 几名歇马的九原骑兵刚起身,已被搠翻。 “抢马!出城!” 李秀宁挑杀二人,反手抄缰,翻身上鞍,勒马回旋,蹄声未起已蓄势待发。 “快!快!” 步卒上马笨拙,动作滞涩。 窦琮一边跨鞍一边催促:“再快些!” 他虽为文吏,骑术却熟,比多数唐军利落得多。 “拦住他们!绝不能放走害人精和老家伙!” 营中喧哗炸开,梁师都率众奔来。 他早说过,死也要拖着那两个垫背。 李秀宁瞥见火把晃动,缰绳一抖: “驾!” 战马长嘶,腾跃而出。 “驾!” 几名唐军手脚快些,勉强翻身上马,在后头远远缀着。 “咻……咻……” 九原骑兵弃了坐骑,箭却未停。弓弦响处,唐军应声栽倒。他们再跃上自己的战马,腰背一挺,又成了真正的骑兵。 “然后呢?” 反观唐军,多数人刚爬上马背便手足无措。缰绳攥得死紧,腿夹不住马腹,连方向都辨不清。 “先撤!” 窦琮眼见长箫姐自城门奔出,身影一闪即没,心头一沉。将士里会骑的不过十之一二,再不走,怕是回不了太原复命。 “走!” 真正策马跑开的,仅数十人。 “追!那个老东西,一个都不能放走!” 梁师都翻身上马,马鞭一扬,率先冲出。 “驾!驾!” 二十来骑分作两股:一半掉头杀向步卒模样的唐军,另一半紧咬窦琮等人不放。 唐军纵然上马,也只堪堪稳住身形。有人想回身搭箭,手刚松缰便晃得东倒西歪;有人挥刀乱砍,马却不受控地偏斜。不过片刻,尸首已横七竖八散在道上,只剩最前一人孤骑狂奔。 “老东西,停下!” 那人正是骗过梁洛仁、致使汉军阵前斩将、断送九原军最后战力的罪魁。 “咻……!” 梁师都弯弓满弦,箭矢破空而出。 “苦也!长箫姐好歹等等我!” 前方空荡无人,身后蹄声如雷。窦琮心口发紧……她竟真的一走了之,连影子都没留。 “噗!” 箭簇贯入左肩,血花迸溅。他身子一歪,马速立缓。 “嗒、嗒、嗒……” 三名九原骑兵疾驰而至,长槊齐齐前探,横在马首之前。 “再冲,就撞上去了。” 窦琮本能勒缰,马步踉跄,速度又坠一截。 “呼……” 早得生擒之令,几人不再强攻,只以槊杆横扫马臀。战马吃痛人立,窦琮被惯力掀翻落地,滚了半圈,竟未伤筋骨。 “完了……完了!” 他撑地欲起,喉头一哽。骗过梁洛仁的是他,眼下落在梁师都手里,哪还有活路? 梁师都跳下马来,几步上前,照面就是一脚踹在窦琮肋下。 “跑啊?怎么不跑了?” 窦琮蜷身咳喘,嘶声喊:“说好分头走,长箫姐人呢?!她人在哪儿?!” “李秀宁?害人精罢了。”梁师都嗤笑,“丢下你,有什么稀奇。” “害人精……” 第446章 告诉唐公……长小姐疯了! 窦琮僵住,眼前忽然闪过六盘山雪夜、李秀宁伏在马背上咳血、自己割袍裹伤……还有她拒援朔方、独断出兵、弃娘子军于不救……桩桩件件,全不是偶然。 “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好个毒妇李秀宁!” 怒火冲顶,悲意倒灌。他劝过,求过,救过;他是她长辈,更是她帐下重将。可她连眼皮都不抬,转身就走。 “天真。”梁师都啐了一口,“李秀宁本就如此,你活该落我手里。” 窦琮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发哑:“我懂了……李将军为何死,刘大人为何死,娘子军为何覆没!” “抓不到李秀宁,抓你也够。”梁师都踩住他小腿,“反正你们俩,总得有一个,死得难看。” 窦琮脊背一凉。他骗过梁洛仁,葬送三万生力军,又引九原军入汉军伏击圈……这一笔笔,梁师都记得清楚。 “与我无关!全是李秀宁定的策,下的令!” “那你哄梁洛仁调三万兵去救你,是谁开口的?” “是她逼我的!” 话一出口,窦琮自己先滞了滞。确是他亲赴营中,亲口说动梁洛仁。 “哈!”梁师都笑出声,“难怪洛仁信你。” “真是她指使我!” “她若早知必败,怎还主动邀战汉军?”梁师都蹲下身,盯着他眼睛,“当我傻?” 窦琮张了张嘴,没声了。 若她真料到此败,就不会让娘子军冒进,更不会把九原军推入绝地。 “哄得洛仁团团转,还想哄我?”梁师都直起身,“拖回去。绑马后,一路拖回金河城。” “诺!” 两名骑兵上前,麻绳一抖,套住窦琮双腕。 “且慢!”他猛地抬头,“在下愿为将军所用!” 再不开口,他只会更惨……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别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梁师都一口回绝。 荒唐。前车之鉴堆在眼前,应下就是送命。 再说,汉军压境在即,这地方根本守不住。 “不,不,真不会!” 窦琮连声否认。 “驾!驾!” 话音未落,一名九原骑兵已扬鞭策马。 “啊……!” 文官出身的窦琮哪里经得住这等颠簸,痛得失声叫喊。 “咔嚓……” 粗粝皮鞍与单薄衣料剧烈摩擦,布帛撕裂之声清晰可闻,皮肉随之灼烧般剧痛。 下一瞬,浓烈的血腥气腾起,混着一声凄厉惨嚎。 “来人,把军医叫来!今日我要亲手剐了这老东西!” 一进金河城,梁师都便冷声下令。 “喏,主公!” 城中厮杀已歇。俘获唐军三百,九原骑兵尚余六百有余。 “梁将军!梁大爷!饶命啊!” 一听“活剐”二字,方才那点疼顿时不算什么。窦琮扑地磕头,额头撞地闷响。 凌迟是何物?刀刀割肉,片片削筋,活生生剥到见骨。光听名字就让人两股战战。 “饶你?谁来饶我?” 梁师都嘴角微扬,心头一股快意直冲脑门。 可惜没逮住李秀宁。若擒住她,定要加倍奉还。 “全是李秀宁逼的!她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不做就得死!” 窦琮嘶声嚷道,字字咬牙。 李神通冤死,刘文静横尸,五万娘子军溃散……桩桩件件,皆因她而起。 “老东西还挺硬气,不急,这就动刀。” 梁师都不为所动。 “主公,军医到了。” 一名九原骑兵领着个瘦脸汉子进来。 “来得正好。怎么剐,照规矩来。” “喏,主公。” 军医挽袖上前,梁师都亲自按住窦琮双肩。 剐人讲究火候:刀重则立毙,刀轻则血尽而亡,须得一刀刀剐下去,让受刑人清醒着挨满千刀。 “不……梁将军!啊!!” 两片薄肉应声离体,接着又是两片。刺痛如针钻骨,瞬间窜遍全身。 “不……别……” 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肉被一片片削下,血流不止,意识却清醒异常。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眼见自己一点点变空,筋络外露,骨架渐显,却偏偏一时不死。 “老东西莫慌,这才开头。我说过,得拉个垫背的。” 梁师都手下愈发熟稔,刀锋稳准,不偏不斜。 “李秀宁……你不得好死!报应迟早落到你头上!” 窦琮昏过去又呛醒,喘着粗气骂出这句话。 若能重来,宁可撞死也不沾她半分……不是正被她坑,就是在替她去坑人。 “一千刀,少一刀,我心头这口气就咽不下!” 刀起刀落,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乎传遍整座金河城。 “窦叔……对不住,我只想活命。” 远处传来断续哭嚎,李秀宁勒住缰绳,侧过脸去。 “窦大人,我们……先走了。” 随她突围的几名唐军低头嗫嚅,声音发虚。 “窦叔,你放心。等我回并州,调齐剩下的娘子军,必踏平金河城,灭了梁师都。” 她望着前方黄尘滚滚的官道,眼神沉得像块铁。 她不想这样。窦琮待她素来宽厚,前日还替她挡了一箭。 可她不能留在这儿。若真被困死,日后如何再见曹封?如何挺直腰杆说话? “长小姐,咱们是救人,还是回并州?” 几人抬头问。 “你们……都该死。” 话音未落,李秀宁枪尖一抖,两名唐军喉头溅血,仰面栽倒。 她不能让人知道,是她丢下窦琮独自逃生。父亲、诸将、朝中上下若得知,她这辈子再难执掌一兵一卒。 届时骂名叠着骂名,再无翻身之日。 “长小姐!你要杀人灭口?!” 捂着伤口的唐军踉跄后退,其余几人满脸惊愕。 “答对了。怪只怪,你们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她不再多言,长枪翻转,三招之内,再添三具尸首。 血泼在地上,热气未散。 “快跑……散开跑!” 剩下四人转身欲逃。 “一个也别想走。” 枪尖挑飞两人,顺势掷出,长枪贯胸,钉穿第三人。 “我要回长安,告诉唐公……长小姐疯了!出卖窦大人,还要杀自己人!” 最后一人拔腿狂奔,声音发颤。 疯了的长小姐,连窦琮都能舍,连同袍都敢杀。 “咻……” 箭破风声极短。 第447章 将军,要不……打一场? 声音极轻,却像砸在青砖地上。 李世民怔住,随即脱口:“就你一人?!” “嗯。”她侧过脸,避开他视线,“全没了。” “弘化那一仗,你没发觉汉军防备变了?” “……发觉了。” “发觉了还打?” “打了。” “打之前,还有四万人。” “该撤的。”她声音哑下去,“我没撤。” “是曹封。”李世民忽然说。 她没否认。 “你不想再碰上他,所以非要抢在凉州之前动手。” “对。” “可李唐现在连一万兵都凑不出。”他手按在腰刀鞘上,指节泛白,“你倒好,一个都没剩。” “一百都没有。” 沉默片刻,李世民问:“窦叔、刘大人他们呢?” “都死了。” “怎么死的?” “窦叔带人断后,拦九原军。” “拦住了?” “拦住了。” “那你呢?”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皮肉里,没说话。 “隋军正在攻打并州北部,杨林部已破井陉关。” “哪怕只有一万娘子军,也能解眼下之急!” 话音刚落,李世民眉头一拧,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 “别再提了。” 李秀宁垂手立着,铩羽剑斜倚身侧,剑鞘未离手,人却已让出未婚夫之位。她没抬眼,喉间微动,把那句“我本可守住”咽了回去。 “五万娘子军覆没,窦叔他们回不来……这不算事实?” 李世民声音低了半分,却更沉。 李秀宁忽然抬眼:“那你呢?主力亲率,却连平凉郡都打不进去。” “我和父亲、柴绍,至少和汉军主力交过手,也跟曹封照过面。” 李世民接得极快:“我不提曹封,你倒先急了?” “心上人抢不回来,还谈什么统兵?” “我偏要提。”李世民盯住她,“怎么,听不得这三个字?” “论战功、论调度、论进退,你差他太远。” 这话出口,李秀宁肩头一僵。她没反驳,只把剑鞘往地上一顿,金属轻震。 “王后之位本是你的。”李世民摇头,“几个州的治权也有你一份,可惜,没撑住。” “你放尊重点。” “王后”二字一出,她指尖瞬间绷紧。 那是她该坐的位置……汉军第二号人物,长孙无垢,至多是个侧室。 “太原那边等着你‘凯旋’。”李世民转身就走,末了顿步,“父亲他们,正盼着你的杰作。” “杰作”两字咬得极清。 李秀宁站在原地没动:“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她原以为回来能见亲人,结果只等来一句句刀锋似的问。 “我还不想管。”李世民头也不回,“管了,反倒害了李唐。” 厌烦不是一时兴起,是实打实沉下来的。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去个人,把长小姐回并州的消息,报去太原。” 李世民没再看她,直接下令。 “诺,二公子。” 几名唐军翻身上马,奔向北面。 李世民望着扬尘而去的背影,没再说话。 从前那个领兵破敌、镇守一方的阿姐,已经不在了。 她不愿认错,偏要拿曹封当尺子,量自己对不对。 可这一量,量丢了五万人,也量丢了长孙无垢。 李秀宁仍站在原地,风掀衣角,她忽而开口:“只要挺过这一阵,我就还能掌兵……再建一支娘子军。” 不是说给谁听,是钉进自己心里的一句话。 不击败曹封,她不敢再抬头。 “长小姐,二公子吩咐,请即刻启程回太原。”一名唐将走近。 “本将何时动身,还用你来定?” 她没看他,只盯着远处一道土坡。 等几天再走。现在得理清怎么开口,才不漏破绽。 “可唐公有令……” “不走,后果自负。” 她目光扫过去。 那唐将喉结一滚,抱拳退开:“诺,属下告退。” 人走净了,只剩她一人。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左手,掌心压着一道旧伤痕。 “若当初多盯半月……”她低声说,“结果或许不同。” 挑个有本事的夫君,错在哪?她不信。错的是那人,没把话说透。 “将军,前方就是修化城,属离石郡辖下。” 并州南北交界处,孙仁师策马近前,朝董纯禀报。 “你带一万新卒扎营。”董纯勒缰,“我带两万,先去修化城外转一圈。” 刚入并州北部,他不想歇。 也让这批新军,看看什么叫攻城。 “诺,董将军。” 孙仁师拱手,领兵转向西面。 “前进。” 董纯一扬鞭,余部随之开拔。 “报……汉军大队逼近修化城!约两万人!” 城头唐军飞奔而下。 史大奈立在垛口,听完只道:“传令,全城戒备,防汉军攻城。” 眼下并州北部被隋军压着打,太原抽不出兵;离石郡只五千守军,对面却是两万汉军。 “诺,将军!” 传令兵疾步奔下。 董纯在射程之外勒马,遥望城头:“史大奈,降了,你和你的人,还能活命。” “不降。” 史大奈答得干脆。 唐公信他,托他守离石……这城若破,太原侧翼尽露,楼烦郡也危在旦夕。 “不归顺,就出城来打。你有多少人,本将便派多少人。” 董纯早料到史大奈不会应。 密报里写得清楚:史大奈是李唐帐下有名号的战将,李渊特意调他守离石郡。 城头一静,唐军将领齐齐望向史大奈。 “想耗我军力?” 史大奈开口,声音平直。 他没想透对方用意,但知道……这火,是冲着离石郡烧来的。 “不然。你赢了,本将退兵。汉军说话算数。” 董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打赢就走?这机会……” 底下几个唐将低语起来。 兵力不如人,硬守被动,若能堂堂正正打一场,既限敌势,又可逼其撤军。“这个……” 史大奈喉结动了动。 汉军若失信,丢的是天下公信……金子堆不出这分量。 可下一瞬,他压下了念头。 “不行。汉军战力太硬,不能赌。” “史将军,考虑好了么?够公平。” 董纯明知答案,仍问出口。 他要的就是这一问……问得越响,唐军心里越沉。 “谁知道你们耍什么花样?不答应。” 史大奈答得干脆。 两万汉军列在城外,营盘未全展,扎营的、轮休的、押粮的,加起来至少两万五千。 “听听,这么敞亮的约战,拿汉军信誉作保,连应都不敢应!” 董纯扬声喝道,“李唐上下,全是鼠辈耳!” “将军有手段。” 汉军阵中,梁建方眯眼看着城头,点头道。 先抛归顺之说,再逼应战之局……拒战,便是怯;怯则士气先折。 “哈哈,鼠辈!” 尉迟恭朗声接上。 “李唐上下,全是鼠辈耳!” 两万人齐吼,声浪撞上城墙。 城上唐军攥紧刀柄,脸涨得发紫,却没人敢回嘴。 “将军,要不……打一场?” 第448章 杀唐军!杀唐军! 几名偏将凑近史大奈,声音压得低,“只一场,也算应了,不至于被骂哑巴。” “谁出城,斩。” 史大奈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没半分转圜。 “……是。” 话卡在喉咙里,终究咽了回去。 “啧,李唐上下,胆比雀蛋还小。” “可不是?连娘们都不如,回家抱娃去吧!” “哈哈哈,今儿才见着什么叫没卵子的将军!” 董纯没拦。骂声越放得开,越像真话。 “不是!我们不是!” 污言钻进耳朵,守军指甲掐进掌心。 “将军,您看……” 又有人跑来,张了张嘴,没说完。 “不必再说。” 史大奈面色沉如铁,却始终没抬眼。 他心里清楚:这是围点打援的变招……不为胜,只为撕开一道口子,好抢时间破离石郡。 底下有人嘀咕:“以前倒没看出,史将军这么怕事。” 也有人嗤笑:“平日挺横,真刀真枪时,腿先软了。” “打一场都不敢,还当什么将军?” 怨气像水渗进砖缝,无声无息,却越积越深。 董纯反倒稳住。 打,快些拿下修化城;不打,慢些推进,一样拿下离石郡……左右,这座城,他吃定了。 “只要修化城不丢,离石郡不失,随他们怎么嚷。” 史大奈转身走下城楼,步子不快,背脊绷得笔直。 “退兵!唐军不过如此,全是鼠辈!” 日头偏西,董纯下令收队。 饭点将至,该歇了。 接下来,才是真章……趁唐军耳根发烫、手脚发虚,攻城。 顺便,让那些没闻过血味的新卒,见见城头是怎么掉脑袋的。 “退兵!” 汉军整队回营,脚步齐整,连尘土都扬得有章法。 “加哨,严防夜袭。汉军明日必攻。” 史大奈立在城门洞里,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离石郡与太原郡接壤处,一骑绝尘,马蹄踏翻黄土。 “唐公!不好了……汉军两万五千,已抵离石郡!” 裴寂冲进厅堂,袍角还沾着泥点。 “两万五千?” 李渊搁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案面。 主力尚在河东牵制隋军,各州府抽不出兵。 “隋军未退,汉军倒先来了。” 王武宜眉头拧成疙瘩。 “西河郡方向,也现汉军踪迹,估摸一万出头。” 裴寂声音沉下来。 “西河也有?” 唐俭脱口而出。 四万汉军压境,防线顿时吃紧。 “形势棘手。” 王武宜闭了闭眼。 并州南部的汉军蛰伏已久,此刻出手,半点不意外。 “十万新军,练得如何?” 李渊忽然问。 “回唐公,头两万已成军。方阵、号令、持矛、结盾,样样过关。” 唐俭答得利落。 军械、粮秣、操演场,都是他一手搭起来的,新卒几斤几两,他比谁都清楚。 “两万新军立刻调往前线,其余八万加紧操练。” 李渊没停顿。 新军虽未上过阵,好歹能填进防线里,总比空着强。 “谁带这支新军?” 唐俭刚抬脚,又顿住。 “李谨行去。” 离石郡干系重大,外人难托付,李渊点了旁支子弟。 “喏,唐公,属下即刻安排。” 早一日动身,局势就少一分恶化,唐俭转身快步离去。 “新军的甲械齐备么?” 跟汉军交过手,李渊清楚那支队伍的分量。 隋军主力尚且折在他们手里,汉军更不能轻看。 “按唐大人先前所定,每人一副战甲、一柄长兵、一副弓矢。” 王武宜答得干脆。 “好,战力有底了。” 李渊略松一口气。 “大公子与刘将军那边也需增援,防线才稳得住。” 裴寂开口。 这事他同建成、王武宜都议过,并非临时起意。 “下一批整训完毕的新军,抽三万拨给建成。” 李渊应得利落。 对手是靠山王杨林,太原城安危悬于一线。 “唐公英明!” 裴寂拱手,声调沉实。 “不孝女可有消息?” 每到兵力吃紧,李渊必问这一句。 那支娘子军是活棋……哪怕只回来一半,也能解燃眉之急。 渡过这道坎,李唐还有翻盘的余地。 “回唐公,尚未归。” 王武宜答得清楚。 “派人赴定襄郡,一有她的踪迹,即刻催返,连人带军,直抵太原。” 李渊眉头微蹙,已过去不少日子。 “喏。” 王武宜记下。 “窦大人入河套,可有回音?” 裴寂心里掂量着……那位长小姐向来随性,若误了时辰,局面只会更僵。 “方才诸事,速去办妥。” 汉军压境,等于再添一道重担。 眼下能战之兵几近见底,只剩硬扛。 “喏,唐公。” 两人并肩退出厅堂。 五台山北麓一处背风坳口,宋金刚立在崖边,声音低而硬: “寻相将军,还有几十个兄弟,死在唐军刀下……你们说,怎么办?” 他们原想扩势,唐军却突然围山。 寻相战殁,亲信折损大半。 侥幸脱身,靠的是对方多为新卒,追击不紧。 “杀唐军!杀唐军!” 残部千人,嘶声应和。 “听宋将军的!” 几个头目齐声道。 宋金刚敛了悲色:“听说唐军正与隋军鏖战,咱们离孟县不过半日山路。” “可孟县城墙高、守兵足,咱们这点人,打不下来啊。” 有人皱眉。 “不打,只混进去。” 他扫过众人,“扮作流民、商贩、逃荒百姓,潜入城中,等隋军兵至,开城接应。” 原图徐图渐进,唐军逼上门来,不动手,就是等死。 “得利的是隋军,咱们白搭性命?” 有人直言。 “孟县一破,唐军整条防线撕开缺口,隋军便可直扑榆次……那是太原东面最后的门户。” 宋金刚语气平稳,像在说一条旧路。 他做过刘武周帐下大将,这点地形与关节,刻在骨子里。 “唐军离溃败,就不远了。” 一个头目接口。 第449章 本公亲自去救杨玄纵 “借隋军的手,灭了李唐,替寻将军、替兄弟们报仇。” 宋金刚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凭他们这点人,掀不了李唐的天。 唯有借势,才能把血债讨回来。 顺手,也替旧主刘武周,把那笔账一并结了。 “替寻将军报仇!” 不止头目,四周兵卒齐吼。 人散后,宋金刚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仇要报,出路也得谋……隋军若肯招安,我带你们投过去。” “靠山王杨林真会应?” 几人犹疑。 “他若真想破太原,就不会拒我们这把刀。” 宋金刚目光沉定。 “干了!” 没人再拖泥带水。 就算没功劳,也要搅它一场狠的。 “挑几个机灵的,抄小路摸到隋营,等回信再动。” “眼下先让弟兄们歇口气。” “是,宋将军。” 头目们分头去办。 宋金刚转身望向西南……太原方向山影沉沉。 他没说话,只把腰间横刀拔出三寸,寒光一闪,又缓缓推回鞘中。 隋营辕门内,罗方抱拳禀道: “义父,斥候截住几个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有破敌良策,求见主帅。” 营中哨探每日巡山绕岭,防的就是唐军从侧翼突袭。 “从哪儿来的?” 杨林开口就问。 “五台山山脉来的,原是刘武周麾下,要不要……处置了?” 罗方抱拳请示。 “不杀。叫一个进来,说他的‘良策’。” 杨林坐直身子。 刘武周刚被娘子军击溃,残部流窜五台山,如今盯上孟县,想借机反扑,合情合理。 “喏,义父。” 罗方转身出门,不多时带进一人。 那人一见靠山王,立刻躬身:“小人拜见靠山王。” 声音压得低,手背在身后微微发紧。 “讲。” 杨林目光未动。 若只是喊几句忠心、表几回决心,他连听都懒得听。可若真有破局之法……孟县那道新筑的防线,眼下正是唐军命门所在。 “我们能扮作流民,混进孟县,里应外合。” “就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接着说。” “只求靠山王允我们入隋军效力。” “大胆!”罗方冷声喝道,“叛军余孽,免死已是恩典,还敢讨价还价?” 那人垂首,却没退半步:“只说效力,别无他意。” 宋将军交代过,这话必须出口。 杨林盯着他:“你当真能混进去?” “能。孟县西门守军换防频繁,粮车进出松散,已有三处可钻。” “好。”杨林颔首,“若事成,记功,准编入军中。去吧。” 那人一愣,随即叩首:“谢靠山王!谢靠山王!” 起身时脚步虚浮,几乎撞上门槛。 待人走远,罗方才低声:“义父,若是唐军设的局……” “他们不会把饵撒在孟县。”杨林抬眼,“若真是细作,早该往潼关、蒲坂去,而非绕道五台山,再撞到我军斥候手里。” 停顿片刻,又道:“就算真是唐军所遣,也无妨……他们进得去,咱们便出得来。” 罗方一怔,随即明白:“刘武周残部本就难控,用他们试一试孟县虚实,成则破敌,败亦无损。” “正是。”杨林指节轻叩案面,“孟县一破,唐军新布的阵脚,便塌了一半。” “还是义父思虑周全。”罗方点头,“我这就传令,暗中盯紧西门动静,不惊动。” …… 洛阳,司州衙署内。 屈突盖将一份公文推至案前:“豫州那边,政令推行出了岔子。” 长孙无忌伸手接过,纸页翻动声清晰可闻。 看完,他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岂有此理!” 饿殍未消,奸吏已借赈粮之名囤积居奇;政令未稳,地方豪强竟假借清查之名夺田逼户……最后担责的是汉军,得利的是这帮蛀虫。 屈突盖递上另一份卷宗:“陈留县令魏征办的案子,您看看。” “魏征?”长孙无忌挑眉。 “新任的,上任不过半月,已锁拿四名勾结粮商的胥吏,查封三家私仓,粮米尽数返仓,另追缴田契七十二张。” 长孙无忌翻阅案卷,指尖在一处批注上停住:“他查账时,顺藤摸出三名州府主簿的旧账往来……倒是个不留余地的。” “长孙大人认得他?” “早年查盐引案,他硬是顶着压力,把三个通判牵了出来。” 屈突盖点头:“那就照魏征的法子办……谁办不好,谁离任。” “准。”长孙无忌合上卷宗,“豫州若乱,司州不稳,王上东进便要迟滞。” “下官明白。”屈突盖起身整衣,“司州、豫州两头跑,眼下顾不上体面,只求不出错。” 长孙无忌笑了下:“你不说,我也知道。昨儿你在城南验了三十七车麦种,今日又赶早来衙署。” 屈突盖只答一句:“差事在身,不敢歇。” 长孙无忌也站起身,将案上两份文书叠齐,压在镇纸之下:“那便一起办。” 窗外日头正高,照得墨迹发亮。 “还有司州,新政已开始推行,下官认为,须防同类事再起。”屈突盖未走,又道。 “准。司州也须派官同理。” 司州比豫州安稳,但长孙无忌不敢赌。 洛阳是陪都,地近关中,与凉州接壤。此地失不得,错不得,半点疏漏也不能有。 “如此甚好。”屈突盖点头。豫州出了事,司州未必能幸免。 “报……楚公!小沛失守!” 徐州藤县,将军府外奔进一名楚军,甲胄染血,喘息未定。 “何事?”杨玄感抬眼。藤县防线牢靠,他想不出还能出什么乱子。 “罗艺兵临小沛,城破了。” “隋帝好算计!”杨玄感脸色一沉,“拖住我军在藤县苦战,却另遣罗艺直取小沛。” 小沛一丢,藤县再固,也成孤垒。 “我军只盯藤县,忘了小沛。”赵元淑一拳砸在膝上。 高侃默然思量:此战本为迟滞隋军,既耗其力,亦抑楚军坐大。眼下两头皆动,倒也算得上顺势而为。 “楚公之弟何在?可曾回师?”赵怀义问。 小沛既陷,藤县已无死守之理,兵力须尽快收拢。 “赵大人……”那士卒喉头滚动,没接话。 “快讲!我弟如何?”杨玄感身子前倾,心口一紧。 不该出事……守不住,撤总来得及。 “杨将军留在小沛断后,被罗艺围住了。消息是我拼死冲出来的。”士卒垂首,声低如铁。 “你说什么?!”杨玄感霍然起身。 那是自幼跟在他身后、从未违命的弟弟。 满堂文武齐齐一静。 “传令,调两万兵,本公亲自去救杨玄纵!” 话出口,毫不迟疑。 “救杨将军!”赵元淑即刻应声。 “楚公且慢。”高侃开口,“罗艺既取小沛,必引余部合围藤县。若公亲往,藤县立危,军心亦散。” 第449章 惨败。襄阳失守。 他早打定主意:若杨玄感执意出兵,他即率汉军撤离……藤县若陷,彭城难保,汉军根本利益不在此处。 “高将军所言是实。”赵怀义急道,“我等被困藤县,尚可周旋;楚公若失彭城,楚军便没了根基。” “难道……不救?”杨玄感声音哑了。 “消息传到藤县,杨将军恐已难脱身。”赵怀义咬牙说完。 “胡说!”赵元淑脱口而出,随即闭嘴。罗艺既克小沛,围杀一将,何须费力? 杨玄感两手撑案,头缓缓垂下。发丝垂落,遮住双眼。 没人看见他眼角发红。 “弟弟……大哥救不了你。” 厅内无声。众人垂目,无人出声。 高侃略一颔首,心内只一句:楚军确有几分真章,徐州不是捡来的。 “传令……藤县全军撤回彭城。另拨一万兵赴留县,寻机接应杨将军。”杨玄感抬脸,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就不能弃。 “诺!”赵元淑抱拳转身,领众将疾步而去。 杨玄感稍整衣冠,转向高侃:“高将军,汉军若肯继续助我楚军,本公感激不尽。” 高侃回礼:“楚公既开口,外将自当效命。” 他本就不会走。岳将军交代得明白:豫州稳,方止援。 “楚军谢过汉军。”杨玄感拱手。 妹夫的兵还在,这比什么都实在。危急之时,谁伸手,谁缩手,一眼分明。 “楚公言重。”高侃还礼。 “汉王待楚公,确是没得挑。”赵怀义叹道。他往来汉营多次,这话不是虚的。 “高将军,汉军先移驻彭城。”杨玄感道,“藤县不留外军断后。” 他欠妹夫的,还没还清,更不能拿人家的兵填坑。 “楚公厚意,外将领命。”高侃不多言,转身离去。 厅中只剩两人。 杨玄感望着空荡的主位,忽问:“怀义,彭城……守得住么?” “我军撤出藤县,是因小沛无汉军炮弩,防线才被撕开。” “彭城务必死守,加上汉军增援,必能固若金汤。” 赵怀义语气笃定。 “挺过这一阵,本公必向隋军讨还。” 杨玄感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若非隋军主力压境,徐州早该稳住,实力也远不止眼下这般。 “联手汉王,共击隋帝。” 赵怀义脱口而出。 汉军今非昔比,虽尚不能取隋而代之,自保有余;楚军再添一把力,足可与隋廷分庭抗礼,还能腾出地盘来站稳脚跟。 “怀义,你即刻动身……粮草、器械速运走,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地,杨玄感呼吸略沉,肩头松了一寸。 “诺,属下告退。” 赵怀义转身便走。 “隋帝,且等着……失地要拿回来,青州也得攥进手里。” “有妹夫在,你灭不了我。” 他望着帐外未落的旗影,声音不高,却像钉进地里。“启禀陛下,罗将军已克小沛,杨玄感之弟杨玄纵伏诛。” 藤县外隋军大营中军帐内,裴仁基垂首禀报。 “杀得好。若能活捉,更妙。” 杨广唇角微扬……自回师以来,这算是头一桩痛快事。 接下来,便是处置杨玄感、扫清楚军、重掌徐州。 “陛下,杨玄纵既死,何不割其首级,当众掷于杨玄感马前?” 虞世基语带快意。 “虞大人是想借这颗人头,敲打楚军,叫他们看清叛乱的下场?” 裴蕴接得干脆。 话音落地,帐中静了半息……确是实情。眼下大隋亟需胜仗立威。 “天威所至,岂容僭越?但凡谋逆,尽皆伏法。” 虞世基声调铿锵。 “楚军,也该压一压了。” 众将心里都明白:连败几阵,脸面早挂不住;再不扳回一局,怕是要被世家私底下笑话成筛子。 “准。先取杨玄纵首级。” 杨广颔首,没半分犹豫。 “陛下,罗将军既已拿下小沛,我军宜即刻移师汇合。” 裴仁基续道,“藤县久围无益,再耗下去,徒损士气。” “动作快些,杨玄感未必来得及撤出藤县一带。” 宇文成都接口,语气里透着不耐。 “散朝后,全军拔营,直趋小沛。” 杨广拍案定议。 彭城若下,楚军便如断脊之犬,蹦跶不了几日了。 “臣等遵命!” 武将齐声应诺,甲胄铿然。 “陛下,平叛诏令已发青州、兖州、扬州、冀州,余州不日即达。” 苏威上前半步,补上一句。 “幽州、交州,还有荆州、益州,诏书也该陆续到了。” 裴蕴顺势接话。 他盼的是叛乱早平……好腾出手来,集中对付汉军这个心腹大患。 “待境内事毕,便是与汉军摊牌之时。两边胜负,眼下难说五五。” 宇文化及眯眼沉吟。 汉军势头猛、后劲足,可根基尚浅;隋室底子厚、兵马多,却已是强弩之末。 “各州同举平叛,可见家底犹在。”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心思浮动的文武,悄然收了念头。 “不错,其余各州,务必加紧。” 杨广点头,“如今比的不是谁打得狠,是谁能抢在汉军前面动手。” “诺,老臣紧盯后续。” 苏威躬身应下。 朝廷一旦停了对外用兵,专力剿内,效率翻倍不止。 “启禀陛下,扬州急报!” 一名军士疾步入帐,单膝点地。 “扬州?”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去……莫非江都有变? 若真出了岔子,动摇的可是整个国本。 “呈上来。” 杨广面色未动,指尖却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 江都是他登基前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女儿亦在彼处……其分量,不亚于东都洛阳。 裴仁基接过军报,快步上前,双手奉上。 “什么?!” 杨广拆开只扫一眼,脸色骤变。 帐中霎时落针可闻。 “……” 军报所载:荆州勤王之师溃于夷陵;张须陀六万兵北上,遇岳飞,大败,襄阳失守;荆州空虚,境内叛势蔓延,张须陀只得折返平乱,樊城仅留副将驻守;韩世谔趁虚而入,夺樊城,南下直抵夷陵郡,益州东部数郡亦陷,汉军已控半州有余。 “出了何事?” 皇帝失声,满帐文武心头一沉。 “虞卿,念。” 杨广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稳。 “喏。” 虞世基上前接报,手背青筋微凸……纸页竟微微发颤。 “镇守荆州的老将军张须陀,率六万兵北援,遭汉将岳飞迎击,惨败。襄阳失守。” “荆州兵力抽空,境内群起响应,张老将军被迫回师平乱,樊城只留副将把守。” “岳飞?” 第450章 汉军这把火,烧得太急、太旺 裴仁基眉峰一拧,“此人原守豫州、司州,汉军中屈指可数的大将。” 张须陀威名三十年,竟栽在他手里……这事不寻常。 “岳飞确是硬茬。” 宇文成都插话,“此前对决,罗将军差点没能回来。” “岳飞返洛阳后,韩世谔接防南阳。张老将军一走,他立刻挥师攻樊城,一路南推,止于夷陵。” 虞世基继续念。 “韩世谔!” 裴元庆一拳砸在膝上,“吃着大隋的粮,反手就捅刀子?” “这般要紧的军情,怎拖到今日才到?” 有人忍不住问。 “张老将军奏称:司州、徐州道路皆断,唯能绕道扬州,再由海路转青州递送。” 虞世基答得简明,“侯官不听节制,他调不动。” “……原来如此。” 众人默然。 那会儿正与汉军胶着,徐州又落在杨玄感手里……信道,早被掐死了。 “好在荆州握有三万水师,汉军被挡在夷陵郡外,两军就此僵持。” 虞世基说完,顿了顿,又道: “陛下,臣以为开春之后,当全力压制汉军水师,绝不能叫他们成势。” 裴蕴眼色一亮,接话道: “裴某正有此意。汉军水师一日不成,便一日瘸着腿走路……南方稳如磐石。” 杨广闻言,眉梢微松。这话倒点醒了他:坏消息里,竟还藏着一根压舱石。 “哈!汉军?不过一群旱鸭子罢了!” 宇文成都朗声一笑,手指敲着腰间刀柄,语气里带着久压未出的闷气。 先前对上李存孝,被逼得退三十里;后来交手,又连丢两座营垒……旁人只道他骁勇,却不知那几仗憋得多难受。 “可不是?再能打,上了船照样晕头转向!” 几个将领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有宽慰,也有些强撑的轻松。 “蜀郡、成都,连带半个益州,已归汉军所有,与夷陵郡连成一片。” 虞世基没笑,声音低而稳,像往热灶里添了一把冷柴。 “据张老将军所报,益州水路比荆州更险……汉军迟早要渡过长江,直扑下游。” 苏威眉头一拧:“蜀郡加半个益州?” 他盯着案上舆图,喉结动了动:“他们哪来这么多兵?一边打荆州,一边啃益州?” “虞大人,你没念错吧?” 宇文化及脸上的笑意倏地收尽,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眼神飘向殿角铜漏……滴答、滴答,一年,才刚过一半。 “嘶……四州有余,占天下三分之一?” 满殿静了一瞬,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三分之天下……” 杨广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在额角跳了两下。 方才还因斩了杨玄纵、讥讽汉军是旱鸭子而扬眉吐气,此刻全化作沉铅,坠在胸口。 大隋不该弱成这样。可汉军跑得太快,快得让人喘不上气……真还能赢吗? “非大隋不济,实曹氏蓄力已久。” 虞世基垂眸,声音轻,却像钉子般凿进寂静里。 没人接话。殿内只剩粗气声,沉沉地压着地砖。 “汉军可破,大隋未败。还有两州之地,尚在朕手。” 杨广坐直身子,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散掉的气又提了上来。 “陛下所言极是!”裴仁基拱手,语速略快,“此前重心在外,往后专注内务,汉军占不到便宜。” 这话听着是附和,其实是在给自己定神……再这么下去,军心怕要松动。 “陛下圣明,臣等惭愧!” 众人齐声应和,肩膀稍稍挺起,眼神也稳了些。 “待各州兵马整肃完毕,汉军再难这般横冲直撞。” 虞世基补了一句,语气笃定。 确实如此。大隋底子还在,粮仓未空,府库未竭,只是汉军这把火,烧得太急、太旺。 “汉军短处仍在水上。后头,就得拿这点做文章。” 裴蕴跨前半步,说得干脆。 “虞卿,接着说。” 杨广抬手示意,神色已复平静。 “张老将军已遣快马至交州,通报益州战况。” “请交州酌情调兵,增援益州前线,阻汉军南下。” “张老将军老成持重,此策甚妥。” 苏亶点头,话音未落,已有人接口。 荆州抽不出兵,扬州动不得,眼下唯有交州可支应。 “交州近年安稳,叛乱零星,抽些兵马,无伤根本。” 宇文化及颔首,语气平实,却暗含分量。 “诸卿以为,该拨多少兵马赴益州为宜?” 杨广目光扫过阶下,问得干脆。 荆州若失,扬州危殆;洛阳既陷,江都便是最后脊梁……不容有失。 “这……” 众人一时沉吟。兵力不是纸糊的,调多了,本地必空;调少了,又压不住阵脚。 “冀、兖、青三州前番已征过兵,再抽恐生变;扬州守备不可轻动。” 裴仁基低声开口,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荆州自顾不暇,益州又吃紧,交州确是眼下最稳的援手。” 虞世基顺势接道。各州或平乱、或协防,真能腾出手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那就只剩幽州,还有靠山王麾下。” 宇文化及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他没多说,但意思明白:幽州兵强,靠山王威望高……若能借此调度,既是解燃眉,也是布长远。 “幽州……皇叔那边……” 杨广略一沉吟。诏书早发,本拟趁势剿唐,若战事胶着,至少也要压住李渊气焰。可幽州毗邻东突厥、高句丽,边防一刻松不得。 “老臣斗胆建言:幽州可抽精兵两万,留足戍边之数;另召靠山王或薛世雄回朝,择其一率部驰援荆州。” 苏威忽然开口,话不多,句句踩在杨广心坎上。 “苏大人说得是。蛮夷须防,荆州更不能丢。” 宇文成都立刻应声,嗓门敞亮,把话兜住。 “就依此议……幽州调两万精锐,薛世雄父子即刻返京,携本部兵马入荆。” 杨广拍案定音,声音沉而利。 殿外风过檐角,旗声猎猎。 没人点破,但人人都听得出:这道旨意背后,仍攥着李唐的脖颈,没松手。 靠山王留在幽州,这层意思,裴蕴心里清楚得很。 “唐军那边的平叛,若进展顺利,薛世雄父子带两万精兵足矣。” “要是战事胶着,照先前说的,还得调本部兵马过去。” 第451章 活下来的可能,不大。 上回是私下与心腹密议,这一回,杨广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 “陛下圣明!” 裴元庆等一贯拥护天子的文武重臣,齐声应道。 “李渊一家蠢得没边儿,急吼吼起兵,硬生生把大隋的刀尖引向自己,还撞上汉军这么个硬茬。” 苏威虽早收了心思,但该行的礼、该说的话,半点不含糊。 想代隋而立,早就魔怔了,哪还顾得上从前那份谨小慎微,原形毕露。 “按方才所言拟旨,加急快马送往幽州。” 杨广特意叮嘱了一句。 “诺,陛下。” 执笔拟诏的苏亶垂首应下,提笔便写。 “另,命江都留守诸官,务必在朕返驾前,肃清扬州境内所有叛乱。” 末了,杨广补了一句。 扬州兵马未动过,又有骁果卫镇守,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便是失职至极。 “诺,陛下。” 苏亶一边疾书,一边默记字句,半点不敢疏漏。 “最好清不干净……那才真有我的机会。” 宇文化及巴不得扬州这边栽个跟头。 若真压不住,他八成能留驻江都,权柄未必比眼下小。 再加儿子手握兵权,整个江都、扬州,迟早是他说话算数。 “扬州这点兵力,平个叛,应当够用。” 裴蕴没多想,只觉顺理成章。 “即刻动身,赴小沛与罗卿会合,速战速决,尽早结束徐州战事。” 杨广话音一落,十多万大军滞留徐州,既耗粮又误机,早该调去平叛才是。 “诺,臣等遵命。” 今日议的事不少,又是汇合又是传诏,满朝文武齐声应下。 “兄长,我何时能入朝任职?” 虞世南刚从生死线上回来,见兄长来了,急急开口。 他没随家眷回乡,一直跟着虞世基。 “眼下不行。局势吃紧,我不便向陛下开口。” 虞世基直截了当。 “我不要高官,兄长放心。” 虞世南以为兄长难为,怕安排不上好位置,只求一个实缺。 “不是职位高低的事。近来事务繁杂,陛下正烦着。” 细节他没多讲……身为天子身边少有的信臣,有些话,宁可不说透,也不能失分寸。 “……好吧。” 虞世南听明白了,只得应下。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替你安排,不必挂心。” 虞世基笑着拍了拍弟弟肩膀。 虞世南才学扎实,谋个差事不难;多一个忠于天子的人,朝廷也多一分底气。 “有兄长在,我怕什么?自然顺顺当当。” 眼前这位兄长,一直是他打小敬重的榜样。 “话虽如此,切忌张扬。” 朝堂最忌浮躁,虞世基顺口提点一句。 “对了,兄长……汉军真有那么厉害?” 虞世南直到今日才亲眼见过战报,仍有些将信将疑。 “确实厉害。再放他们几年,大隋怕是真制不住。” 虞世基语气沉了几分。 自高丽前线回师后,跟汉军交过几回手:洛阳十日陷落,国都易主,战绩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 “竟真如此?!” 虞世南瞠目结舌。 大隋统御天下二十余年,根基厚、气脉足,既能征高丽,又能剿四方,没点家底,早垮了。 “不稀奇。曹家筹谋多年,就等这个时机。” 虞世基摇头否了“离谱”二字。 “汉王曹封太瘆人……开皇年间就看准了走势,蛰伏不动,一动就是雷霆。” 虞世南后颈发凉。 单是这份耐性,已甩旁人十条街,可怕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错。曹封成事,不是运气,是早晚的事。” 虞世基没半点讳言。 认不清对手,只会输得更惨;而汉军,绝不会放过任何削弱大隋的机会。 “怪不得外头传的那些战事,听着玄乎,原来半点没掺水。” 虞世南彻底信了。 “你先在这儿待着,别乱走动,我去处置几件公事。” 兄弟俩说了片刻,虞世基便起身告辞。 “兄长请便。” 虞世南知道兄长身份特殊,事务缠身,哪敢挽留。 “李大人!前线急报……小沛被罗艺所部攻破!” 下邳郡内,郑颐匆匆闯进营帐,声音发紧。 “什么?小沛丢了?不是有汉军的炮弩协防?” 李密猛地起身,脸色骤变。 藤县、小沛一线若被撕开,留县根本挡不住,彭城转眼就要暴露在隋军铁蹄之下。 “主攻方向本在藤县,楚公把汉军主力布在那里,守得滴水不漏。谁料小沛突然失守。”郑颐赶紧解释。 “是我疏忽……没及时提醒楚公!攻小沛的是哪路人马?” 李密额角沁出冷汗。 “罗艺。” 郑颐答得干脆。 “楚公他们撤到哪儿了?” 李密心头一沉……必须抢在隋军合围前撤出藤县,否则全军覆没,只在顷刻! “留县一带已至,下一步奔彭城,另留一万兵马接应杨玄纵将军。” 郑颐又说了一遍。 “活下来的可能,不大。” 李密听出楚公话里的分量,心里明白,嘴上却没绕弯。 “怎会?” 郑颐皱了眉。小沛守不住,退回来总该来得及吧? “罗艺拿下小沛极快,楚公人还在往彭城去,却还安排接应……这哪是接应,是收尸的预备。” 李密说得直白。 “……哦。” 郑颐喉头一紧,只叹出半声。 楚公的弟弟,在军中素有威名,他俩早年同在左骁卫打过仗。如今人没了。 “杨将军,可惜了。” 李密语气低了些。两人共事过半年多,一道整过营、押过粮,不是泛泛之交。 “眼下难处,就在隋军名将扎堆。” 郑颐想起对面那几张脸……裴仁基稳、罗艺狠,一个比一个难啃。 “汉军的炮弩,还肯支援?” 李密问得小心。藤县那仗他亲眼见过:石墙厚三尺,箭楼五层,硬是被汉军几轮齐射掀了角楼。若非小沛失守,隋军连彭城影子都摸不着。 “高将军亲口答应楚公,一字没含糊。” 郑颐点头,力道沉实。 “好!” 李密肩膀松了半寸,“有汉军压阵,彭城未必守不住。” 他顺带想起那位刚娶了心上人的汉王……本事硬、路子清、出手也利落。换成自己坐这个位置,真未必肯把压箱底的炮弩借出去。 第452章 隋军故意让出两郡? “汉军那炮弩,叫‘神器’不冤。咱们要是能仿出来……” 郑颐盯着桌上那张粗略图纸,眼神发亮。 “小沛防务,得立刻加固。” 李密话锋一转。 “李大人放心,本将已传令下去。” 郑颐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下邳郡卡着彭城侧翼,又防着扬州方向,这地方松不得。 李密没再开口,只把茶盏搁回案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仗,得挺住。 …… 汝南郡上蔡城,一家不起眼的酒楼二楼雅间里,胡秉宸放下筷子:“王大人,咱为啥不去豫州治所寿春?” 他们是从司州奉旨来的,豫州锦衣卫副镇抚使,品级与正职平齐,只差半步实权。 “原先驻豫州的侯官,没撤,也没露面……人肯定猫着,专等我们挂牌子。” 王彦升嗓门不高,手指却在桌沿划了一道:“王上交代的事,谁敢马虎?” 胡秉宸眼睛一亮:“所以他们盯的是寿春衙门?” “对。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想拔钉子,得先让他们自己冒头。” 王彦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侯官不是泥捏的,藏得深、反查得细,硬找等于大海捞针。 “没饵,他们不上钩;不上钩,就揪不出老巢。” 胡秉宸托着下巴,声音沉下来。人没走,还躲着,摆明要搅局……拖新政、断联络、乱民心,样样都冲着汉军根基去。 “那就一明一暗。” 王彦升早盘算好了,“你去寿春立衙,挂旗、贴告、招人,动静越大越好。” “我明,您暗?” “你坐堂理事,我蹲角落看戏。” 王彦升笑了笑,“他们一动手,脚印就漏了。” “头一回,您别急着收网。”胡秉宸补了一句,“得先摸清他们主巢在哪。” “嗯。侯官没那么傻,必先试水……看看新衙门是纸糊的,还是真铁板。” 王彦升眼里闪过一点光,“这盘棋,才刚摆开。” “有意思。” 胡秉宸嘴角扬起,“对手太软,反倒没劲。” “但愿他们多撑几天。”王彦升笑得有点冷,“拖得越久,收拾起来越痛快。” 他喜欢人硬扛……扛得越久,倒下时摔得越响。 “哈哈,王大人手痒了,又有人要倒霉。” 胡秉宸起身拍了拍袍子,“司州那拨人干得漂亮,咱们可不能输。” “成绩,不能比他们少。” 王彦升也站了起来,袖口擦过桌角,“走。” “分头行事。” 两人各朝门口迈步,背影一左一右,消失在楼梯拐角。 …… 豫州某处密宅,叶川之推开窗缝,扫了眼天色:“锦衣卫到哪儿了?” “回大人,已入汝南郡,停在上蔡。” 于末垂手站在灯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汉军接管豫州时烧了大半档册,侯官全转地下,连炊烟都不冒一股。 “他们进了上蔡,可有异动?” 叶川之转身,指尖捻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 皇命在身……拖住汉军,等大隋王师重临。这事,塌不了。 “没有,他们歇了半日脚,刚动身往汝阴郡去了。” 于末略一沉吟,答得干脆。 “好。来豫州的锦衣卫,落脚点定在汝阴郡寿春,要设衙门。” 叶川之神色一松。 “司州那边已有先例,往后寿春之外,几个要紧处,怕也少不了。” “他们摊子铺开,咱们反倒好下手。” 于末嘴角微扬。 “不。”叶川之摇头,“司州来的这批锦衣卫,专为剿我侯官老巢,本事不会小。” 他顿了顿,“人摆在那儿,不能当软柿子捏。” “大人意思……?” 于末一怔。 前头那几句,本就是明摆着的事,压根不必特意点破。 “等他们进了寿春,试试水深浅。” 叶川之把话说透。 “成,该试就得试。” 于末点头。 军中尚有精锐疲弱之分,何况是情报营生? “近几日先按兵不动,等锦衣卫扎下根再说。” 叶川之接着道。 暗处盯紧,明处露头……这局才走得稳。只要拔掉这一颗钉子,豫州便再难安稳,汉军想稳住阵脚,就得慢上一拍,甚至停一拍。 “先前派进寿春的人,撤不撤?” 于末问得直截。 “不动。”叶川之没犹豫,“盯着他们动静就行。贸然抽身,反倒惹眼。” 他稍一思量又补一句:“这批人再不济,也不会连眼皮底下都摸不清……宁可稳些。” “下官明白。锦衣卫若在豫州站不住脚,汉军在这儿就等于蒙着眼走路。” 于末应得利落,眼里带光。 报信靠谁?传令凭谁?全看侯官松不松手。 “正是这话。”叶川之攥紧拳头,“司州那笔账,还没跟他们算清。” “对了,”于末忽想起一事,“司州方向来了拨人,行踪有些蹊跷,瞧着像是官身。” “司州来的官?”叶川之眉头一皱。 真要赴任,哪用这般藏头露尾? “像是在查什么,跑了不少地方。” 于末回忆着回话。 “分人盯住,但不准碰。” 叶川之断然道。 “叶大人放心,下官晓得轻重。” 于末应得笃定。 没摸清来路、没掂量后果,谁敢乱动?真惹出麻烦,赔进去的可不是一两个人。 “这事即刻办。我去趟寿春。” “诺。” 话音一落,两人身影已各自散开,脚步声迅速隐去。 …… “韩将军,樊城、竟陵郡一带,残余隋军已清干净。” 夷陵郡内,副将陈陵禀完,转身欲走。 “干得利索。”韩世谔颔首,“省得背后挨冷刀子。” “另有一事,”陈陵顿了顿,“隋军刚从汉东、义阳两郡撤了。” 这两地离得近,他亲眼看着人马一队队退出来,直到最后一名卒子跨过界碑。 “张须陀成名多年,想拿贪功当饵,放在我这儿,不管用。” 韩世谔冷笑。 换别人,兴许真被勾得扑上去,他偏不上这道。 “将军意思是……隋军故意让出两郡?” 陈陵脑子一转,立时明白过来。 “我军打到这儿,兵力已见捉襟见肘。若硬占两郡,摊子拉得太开。” 第453章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韩世谔言简意赅。 “再被他们分而击之,失地收不回,连襄阳都悬。” 陈陵接得极快。 “不错。”韩世谔目光如刃,“败的就得是我们,他们反手就能翻盘。” 陈陵喉头一紧:“幸亏将军识破,不然……” 后头的话没出口,可脸上血色已淡了几分。 真到了那一步,损兵折将不说,怕是得一路退回南阳,前功尽弃。 “援兵未至之前,随他们折腾。”韩世谔摆摆手,“爱撤就撤,爱演就演。” “哈哈,末将也是这么琢磨的!” 陈陵朗声一笑,倒真有几分看戏的意思。 要是隋军再兜回来,这边却不接招……那场面,想想都让人憋不住笑。 “可惜兵不够,又没水师帮衬,不然直接赶他们过江。” 韩世谔语气里透着遗憾。 “止步于此确是可惜,可拿下这些地界,已是实打实的功劳。” 陈陵毫不吝啬赞许。 荆州与司州交界处的要地,十之七八已在手中……光是地势,就已占尽先机。 “等我汉军水师一到,非得教教他们什么叫‘水面上的规矩’。” 一提江面,韩世谔火气腾地往上窜。 “隋军水师……挑衅我军了?” 陈陵察言观色,立刻接口。 “江上横冲直撞不算,还骂我军是‘旱鸭子’。” 韩世谔咬牙,“真恨不得现在就撕了他们。” “胆子倒不小!”陈陵一拍案,“也不照照镜子……他们皇帝,怎么栽在王上手里?” “不光我们气,隋军水师自己都快气炸了。” 韩世谔反倒咧嘴一笑,眼里带几分快意。 王上亲手打垮隋帝的旧账摆在这儿,汉军走到哪儿,腰杆子都是挺直的。 “哈哈!气死活该!谁叫他们嘴欠,喊什么旱鸭子!” 陈陵笑得敞亮,心里痛快得很。 第六章 荆州隋军承受的言语压力,比交州这边更甚。 “陈将军,时辰到了,您该回府坐镇。” “喏,韩将军。” 韩世谔转身巡视防务,陈陵则折返将军府。 刚落座不久,副将史详快步进厅,手中托着一封火漆未拆的信函。 “陈将军,荆州张老将军急信。” 陈孝意抬眼:“张老将军?” 他接过信,指尖略顿……这位老将军素来直面议事,极少遣书。 “是。送信的士卒自荆州昼夜兼程赶来,马都跑脱了力。”史详答得干脆。 信纸展开不过三行,陈孝意手一松,信笺飘落在地。 “汉军已占益州大半,连蜀郡成都,都在其手!” 史详脱口而出:“这……可能么?” 益州山险兵精,汉中一线向来易守难攻,汉军主力又正缠斗于中原,哪来的余力南下? “还不止……夷陵郡也已失守,与益州腹地连成一片。” 陈孝意盯着地面那封信,喉结微动。 按常理,中原战事吃紧,汉军该捉襟见肘才对。可凉州、司州两地,竟各有一支生力军悄然南压,不声不响,就撕开了整个西南防线。 “这些兵,打哪儿冒出来的?凉州、司州不要防备突厥和关东流寇了?”史详声音发紧。 “汉军之强,远超预估。”陈孝意低声道,额角沁出细汗。 “主力在中原打得胶着,还能分兵两路,直插益、荆腹地……”史详语速变慢,像怕说错一个字,“要是他们把中原那摊子全撤了,专攻一处,咱们……”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陈孝意猛地攥住案沿:“汉军不除,大隋危矣。” 他是铁杆主战派,此刻脊背发凉……再由着汉军扩势,怕真要改天换日。 “末将附议。”史详点头极快,“汉军势头,必须掐住。” 若其内部不乱,照这打法,拿下一州不过数月工夫。 “张老将军的意思,是请交州拨兵入益州,堵住南下缺口。” 陈孝意拾起信,重读末段,语气沉下来。 “交州偏在南陲,七万常备军,一半巡边,一半剿匪,水师又属扬州节制,咱们调不动。”史详如实道。 陈孝意没应声,只闭目片刻。 良久,睁眼:“抽三万。” “三万?”史详皱眉,“交州空虚,叛军蠢蠢欲动……” “汉军没打到这儿,眼下只有一伙山贼闹腾。”陈孝意斩钉截铁,“益州若失,交州便成孤岛。” 史详哑然。 “本将亲往。” “将军!”史详急道,“末将愿替您走这一趟。” “你守交州。”陈孝意起身,“叛军靠你压得住;益州战局,非我不可。” “喏。”史详不再争,抱拳垂首。 “即刻点兵,校场候命。” “喏!”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靴声踏过青砖,渐远。 …… 江都如意宫偏殿内,欧阳询、王世充、崔仲方三人围坐案前。 “要不要禀报如意宫主?”有人问。 欧阳询搁下笔:“她从不问军务,报了也是白报。” 王世充颔首:“那就照旧……咱们议定,再递个知会。” “成。”另两人应下。 欧阳询抽出两张誊抄工整的军报,推至中间。 “张老将军的急件,刚到。” 王世充展开扫了一眼,长吁一口气:“好在汉军不擅水战,否则……” 话没说完,但谁都知道后头是什么。 崔仲方捏着纸角,指节泛白:“益州残部撑不了多久。汉军战线再长,剩下那半,怕也保不住。” 欧阳询盯着“曹封”二字,忽道:“他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么多兵、这么快的兵?” “斥候、细作、粮秣……样样不输侯官。” 崔仲方冷笑一声:“曹家早存反心,装了半辈子忠臣。” “正是这份隐忍,才最可怕。”欧阳询缓缓收起军报,纸页边缘,微微发颤。 看了最新军情,王世充脸色一直沉着。 开皇年间,谁也没想到乱局会突然爆发,朝野上下普遍认定那是盛世初启。 可曹家,连曹封本人,早早就看出端倪,借着落魄世家的名头,暗地里积蓄力量。 “汉军不好对付,不如调兵增援荆州,反手打回去。” 亲眼见过汉军战力,欧阳询半点不敢轻忽。 “不行,扬州兵力绝不能动。” 话音刚落,两名武将几乎同时开口。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欧阳询皱眉,不解同僚为何反对。 “司州丢了,洛阳也陷了,豫州更是撤得仓促……扬州和江都,再出不得半点差池。” 崔仲方语气平实,把话说透。 搁过去,丢一两座城不算大事;可如今洛阳失守,大隋的根基已晃,再经不起半点动摇。 “原来如此。” 第454章 一人知不如众人知 欧阳询心头一亮,顿时明白过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扫清扬州境内的叛军,确保江都万无一失。” 这是实打实的功劳,王世充自然不会放过。 江都兵权,崔将军主掌,他居副职……谁不想在现有位置上再往上挪一挪? 除非真把扬州、江都的兵权攥在手里,否则进朝堂,才是稳妥出路。 “王将军说得对,境内叛军,确该清了。” 荆州那一仗,崔仲方吃足了教训。 若不是当地还有叛乱牵扯,张老将军何须匆匆回师平乱?汉军压根打不到夷陵郡,樊城也不会轻易松动。“再说,荆州水师尚有三万人,汉军不善水战,南下难以为继。” 王世充接着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分量……他和宇文化及一样,心里自有盘算。 “正是。咱们先稳住后方,才能腾出手帮荆州。” 欧阳询点头应和。 汉军横插一脚,天下局势陡然生变,原先的脉络全乱了,谁也摸不清接下来往哪走。 “平叛的事,就交王将军办。” 崔仲方略一思量,便定下主意。 “诺!末将领命。” 正中下怀,王世充应得干脆利落。 多攒些实绩,升迁,不过是迟早的事。 “徐州那边也有动静,楚军占着不走,你们怎么看?” 崔仲方话锋一转,又问起另一头。 “崔将军,末将以为,眼下仍以稳为主……先把叛军收拾干净,再议其他。” 王世充答得稳当,虽有私心,但话不虚、事不莽。 像荆州那样顾此失彼,别说记功,不被追究已是侥幸。 “叛军不除,扬州恐怕就是第二个荆州。” 欧阳询接得自然,语气里没半分犹豫。 若没荆州前车之鉴,他们兴许真会派兵北上,和友军夹击楚军;可现在,只敢求稳。 “稳妥为上。” 崔仲方没再提打楚军,肩上担子重,容不得一点闪失。 司州和洛阳都丢了,扬州、江都,绝不能再失……这不仅是守土,更是对陛下交代。 “没错,稳妥为上。” 另外两人齐声应道,语气一致,毫无敷衍。 “本将与王将军这就去安排,欧阳大人,劳烦你去行宫一趟,跟如意公主知会一声。” 崔仲方起身,袍角微扬。 “好,臣这就去。” 三人各自转身,脚步分明,分头行事。 “如意公主,这是几位将军议定的要事。” 欧阳询进了行宫殿宇,提笔写就一份简明奏报。 看不看、动不动,礼数不能少。 “欧阳大人又来啦?先搁着吧,待会儿我瞧。” 殿内传来一声清亮笑意,尾音拖得轻巧,似在逗弄宫女。 光听声音,便知是个美人胚子,容貌断不会差。 “诺,臣放老地方。” 欧阳询熟门熟路,径直入内,把奏报搁在亭边小案上。 “好,知道了。” 人影未现,只余笑声隐隐,时不时撞在梁柱间,又弹回来。 “洛阳失守一事,暂且不提。” 奏报里,欧阳询略去了国都陷落的消息,只谈南方战况。 有些事,不知比知道更安心……未必是坏事。 …… 凉州关中,一骑乞活军、一骑五军营,风尘仆仆,闯入长安城门。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之一:击败李娘子。” 曹封正批着今日公文,脑海里冷不丁响起这声提示。 “关北战事结束了,李秀宁那盘棋,算是走空了。” 他抬眼,从简短提示里迅速嚼出几层意思。 当年逃婚的“未婚妻”,败得如何,他倒真想听听。 李秀宁心里想什么,他清楚得很……无非是想证明自己没看错人罢了,可笑。 “叮……恭喜宿主获得唐朝气运。” 系统紧跟着补上一句。 “汉军得了李唐的气运……有意思。” 曹封唇角微扬,笑意淡而深。 换言之,这支亲手带出来的汉军,已真正顶替了史册里的李唐。 此前未夺气运时,李唐屡屡逢凶化吉;如今气运易主,它便只是个寻常势力,再无天命加身。 “请宿主再接再厉,完成其余支线任务。” 奖励发放完毕,系统音杳然无踪。 “这次赏得不算亮眼,可把李唐的气运攥到手里,比什么都痛快。”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离主线称帝,又近了一步。” 胸中豪气翻涌,比从前更烈三分。 “王上,关北战报刚送到汉王府。” 徐世绩去而复返,手里捧着军情文书。 没错,是由一名乞活军、一名五军营将士,一道护送入京的。 “呈上来。” 曹封搁下朱笔,抬眸示意。 徐世绩快步上前,将战报搁在长案一角……那儿正堆着几份待批的急务。 “哗……哗……” 纸页翻动声清脆利落。战报厚厚一叠,从五军营开拔起,到拿下河套平原止,事无巨细。 “苏卿、徐卿他们干得利索。” 曹封指尖划过纸面,目光未抬,语气平直,却带分量。 “莫非……河套已定?” 徐世绩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自己先点了下头……若真拿下,凉州以西再无人能搅动风云。旁人纵有心思,也只能袖手旁观,连伸手的资格都没了。 “还是老样子……李秀宁。” 曹封合上最后一张纸,只吐出这五个字,不褒不贬,却像盖了印。 熟门熟路的手段,熟得不能再熟的取舍。出什么事都不稀奇。就像当年她抛下族兄李神通奔命,把刘文静推去挡刀,连窦琮那样搭过救命之恩的长辈,也照坑不误。 “军情竟这般厚?” 徐世绩略怔。他清楚王上阅文向来极快,此刻才看完,足见内容密实。 “挑最新的那份,送到诸卿值房去,算作捷报。” 曹封顺手将那叠纸往前一推,“一人知不如众人知。” “诺,王上。” 徐世绩双手接过,没多看一眼。反正到了值房,同僚们自会传阅,早一刻晚一刻,无甚分别。 “去吧。” 在曹封心里,李秀宁不过是个能掀点浪的小角色。前番派铩羽剑赴阵,本就是为亲眼看着娘子军灰飞烟灭……那柄剑,比她本人更懂什么叫收场。 “诺,臣告退。” 徐世绩躬身退步,袍角扫过门槛,无声而出。 …… 宣政殿侧殿里,徐世绩脚步一顿,手里捏着那份战报,开口便亮明来意: “关北战事的军情,刚抵长安。” 第455章 河套平原可拿下了? 值房内文武正忙着各自手头的活计,闻声纷纷抬头。 “王牌军打头,再添几万常规军压阵,打得快,倒也不怪。” 有人应声接话。 “徐大人,可已禀过王上?” 韦圆成搁下朱笔,问得自然,不带半分试探……只是规矩使然,君前之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已呈阅过了。”徐世绩笑了笑,“来这儿前,王上亲手翻完的。” 他知道韦圆成不是信不过他,是护着那一份体统。 “那便好。”韦圆成松口气,顺势道,“劳烦徐大人念一念吧……挨个传看太费时辰。” “使得。” 徐世绩应得干脆。 “有劳徐大人。” 众人搬椅围拢,坐定静听。 “新文礼、魏文通两部,两万将士,在九原境内击溃梁师都七万人马,其本人弃军而遁。” “雕阴、朔方二郡,均已克复。” “有胆有识,往后必是栋梁。” 阴世师低声评了一句。汉军扩得快,缺的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前些日子,连调将都得反复斟酌。 “早该这么收拾梁师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还敢打凉州主意?” 伍天锡拍了下案角,声音洪亮。 “五军营由徐将军、常将军统领,在弘化设伏,歼娘子军一万二千。” “后与苏将军合兵,于平凉合围残部三万八千,悉数剿尽。” “敢打长安的主意,就得拿命来填。” 李存孝嗓音低沉,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单是一支王牌军出手,娘子军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李靖语气平静,却掩不住几分锐气……统帅主力,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能一口吞下装备不逊常规军、战力扎扎实实的娘子军,唯有王牌军做得到。换常规军?顶多击溃,想全歼?难。 “其间,李秀宁为脱身,弃李神通于不顾,率亲信先行撤离。” “又借刘文静断后,反手将窦琮拖进死局……” 徐世绩念到这里,嘴角微撇,没再多言。 “倒真是她的路数……从不遮掩,也懒得装。” 房玄龄摇摇头,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三分讽意。 当年逃婚那档子事,愣是把两家结亲的好局,硬生生扭成生死相搏的仇局。曹李两家本该越走越近,结果倒好,仇越结越深,荒唐得让人哑然。 “房大人说得准……她眼里只有自己,旁人不过是垫脚石。” 杜如晦接得利落。 “窦琮救过她性命,待李家几个孩子更是没话说……”高士廉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如今倒好,恩义二字,被她踩进泥里。” “当初逃婚,连句交代都没有,更别说向王上致歉。” 李靖眉峰一压,火气又上来几分。 “为了活命,什么都能扔,什么都能杀……李秀宁,够狠。” 这话出口,满屋静了半息,没人反驳,也没人附和,只余下几声轻叹。 “人抓着没?”有人问。 “苏将军本已截住,偏生梁洛仁受窦琮旧部蛊惑,仓促杀入战场,反倒替她撕开一条生路。” 徐世绩摊手,语气里没什么惋惜,倒像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按三位将军原先布的局,擒她是大概率的事……可惜,九原步军那一阵冲,恰巧撞在节骨眼上。 “运气罢了,借着李唐名头唬人,本事未必经得起推敲。” 阴世师下了断语。 “剥掉那层光鲜皮囊,里头空得很。” 杜如晦补了一句,锋利如刀。 就像当年灭刘武周,靠的哪是她个人本事?全是李唐现成的人、甲、马、粮……样样都是别人供出来的。 “不错,这才是本来面目。”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颔首,心照不宣。 “李秀宁回并州北部,怕是寸步难行。” 韦圆成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自己惹下大祸不说,李唐眼下正焦头烂额,五万娘子军溃散殆尽。 李渊震怒,上下震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何止寸步难行……简直举步维艰。” 徐世绩目光沉静,话音平实,却像亲眼见过那狼狈光景。 “活该!” 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满堂哄然,笑声爽利干脆,没半分遮掩。 “真得谢她不嫁……若她应了亲,如今王后哪轮得到我那外甥女?” 高士廉身为文官,此刻也顾不上仪态,拍案而笑,眉眼舒展。 “河套平原可拿下了?” 杜如晦收住笑,转回正题。 “全境已定。王牌军三位将军正在返程。” 徐世绩扫了眼军报,言简意赅。 如今并州南部、河套平原尽在掌控,唯余李唐盘踞的北部尚未染指。 “河套得驻兵,不能空着。” 杜如晦点到即止。 “关北防线得往前推,至少添两万常备军。” 阴世师接得自然,毫不拖泥带水。 “此事容后再议,议妥了再呈王上。” 李靖略一沉吟,“益州那边也等着人手。” 河套紧挨并州北部,又与东突厥接壤,守不得松懈。 “依李将军安排便是。” 众将齐声应下,干脆利落。 “梁师都最后是跑了,还是死了?” 有人随口一问。 “窦琮被凌迟一千余刀,末了和一名亲信一道自刎。” 徐世绩答得平稳,仿佛只在说今日军粮入库。 窦琮死状之惨,确凿无疑……皮肉尽去,白骨森然,连送信的斥候都咽了三回唾沫才敢复述。 “他倒运透顶。”房玄龄轻轻摇头,“信错了人,还挨了这许多刀。” 一句话道尽因果……全是李秀宁所为,才招来这般清算。 “梁师都倒是条硬汉。” 伍天锡冷哼一声,“那个‘李娘子’?名头响,骨头软,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 “连底下小卒,都比她有担当。” 这话出口,满座无声点头。 从前夸得天花乱坠的李娘子,如今只剩个空壳子,众人心里早没了半分敬重。 “李渊该烧高香……幸亏她是闺女,不然就是个败家宗主。” 杜如晦淡淡一句,既刻薄,又实在。 可就算这样,捅下的窟窿,够李家上下熬上好些年。 “改编得加紧了。关北要人,益州更要人。” 高士廉提醒得及时。 “抓紧办。” 方才的快意一过,众人起身整衣,各自归位,文书翻动,号令传发,一切如常。 第456章 比什么责罚都疼 “叔宝,新兵底子不差,就是过关的太少。” 汉武卒营里,程咬金扒拉着饭,嘴里还嚼着,话就出来了。 “宁缺毋滥。”秦琼站在校场边,看也没看碗,只盯着列队的新丁,“王牌军的门槛,不是摆设。” 千人里挑二百,已是优中选优;若论体魄、耐力、反应,刷掉八成,寻常事。 “也是。寻常军士,以进王牌为荣;民间子弟,拼了命都想试试。” 程咬金挺直腰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自豪劲儿。 “王牌军是王上的刀……刀钝了,怎劈山开路?” 秦琼望着远处旌旗,声音低却笃定。 “哈哈,俺老程,将来非当将军不可!” 程咬金咧嘴一笑,眼里亮得灼人。 他早听发小讲过:王牌军里升上来的将领,外放时品级,比同阶高出半级不止。 “咱入汉军虽晚些,但路还长。” 秦琼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不想当将军的兵,算不得真汉子。” “等开春王上再动兵,咱们就能上前线了。” 程咬金抹了把嘴,说得笃定。 近来学了不少阵图兵法,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光有一身力气,谋略也压得住阵脚……将军这条路,走得稳。 唯独李存孝例外。那位战神,天生神力,无人能及,汉军上下,只认他一个“非人”之名。 “单兄弟运气好,进了乞活军,跟苏将军出去一趟,战功就摞起来了。” 秦琼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点羡慕,却无半分酸涩。 “俺老程多少日子没闻见硝烟味了!真想跟老单一块儿冲。” 一提单雄信,程咬金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眼神活泛起来。 “他多攒些功劳,早日授将衔,才好调去并州……那笔账,总得有人亲手了。” 秦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几百条人命,不是纸面数字;李唐怎么做的,汉军记着,也忍着。 如今李唐主力溃退,缩在并州北部苟延残喘,覆灭只是早晚。 “他们欠的,迟早得还。” 程咬金把空碗往桌上一磕,声儿脆亮。 “等汉军腾出手,李唐,便再无李唐。” 秦琼望向北方,语气平静,却像铁钉楔进木头。 洛阳已定,新地初稳,下一步……就是并州。 “曹家跟李家的旧账,王上未必亲征,但王牌军必去。老单,有的是机会。” 程咬金接口接得顺,像是早已盘算过百遍。 含章殿东侧雅阁内,长孙无垢指尖轻抚画纸一角,目光温静:“雨纤妹妹这幅画,笔力干净,构图稳当……是真有功底。” “闲着时就随手画两笔,久了便成了习惯,让无垢姐见笑了。” 杨雨纤说得实在,并非客套。 “哪里见笑?本宫偶尔动笔,远不及雨纤妹妹的功底。” 几日相处下来,长孙无垢已看出这位侧室心性坦荡,不藏机巧。 既如此,多一位姐妹,稳住内廷,于公于私都是益事。 “妾身要向无垢姐学的地方,多着呢。” 每每望见王后端然静立的模样,杨雨纤总觉自己举止轻浅,气度不足。 “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不过会描几幅画、弹几支曲子罢了,帮不上王上半分。” 无垢姐却不同……政事理得清,典籍读得透,连朝中老臣都常来请益。 “在汉王府,便是你自己的家,想说什么,只管说。” 长孙无垢察觉她仍有些拘谨,语声便更温软些。 “是,无垢姐。” 王后这般亲切,倒真像自家姐姐,杨雨纤肩头一松,心里那层紧绷也散了一半。 “这幅画,本宫替你题几个字。” 她提笔蘸墨,手腕微转,一行字跃然纸上,锋棱峻峭,气韵酣畅。 “好字!” 杨雨纤虽不通书法门道,却一眼看出这笔力沉实、势如破竹。 她记得大哥曾重金延请名家题匾,那字摆在眼前,竟不如王后这随手一行。 “不错。” 长孙无垢目光落在画上……曹封的眉目神态,三分像、七分真,形神俱足。 “无垢姐,你和王上,是打小就认得的吧?” 杨雨纤忍不住问。 当初嫁进来前,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怕,怕夫君冷硬难近;真见了面,才知他待人宽厚,事事有分寸。 “嗯,自幼一处长大。不是我们兄妹去曹府玩耍,就是封哥哥到高府来。” 旧事浮起,长孙无垢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封哥哥……” 这三个字,她念了一辈子,也没念厌。 “怪道王上待王后这般亲厚,原是青梅竹马。” 杨雨纤心头一热,既是羡慕,又觉踏实。 “青梅竹马不假,可早年,封哥哥与李秀宁确有婚约。” 长孙无垢语气平静,却掩不住一丝庆幸……若非那桩变故,她哪能坐在这儿,执手同理一国之事? “这事听过!李秀宁太狠心,临到定亲宴前逃婚,把人往死里羞辱!” 杨雨纤攥了攥袖口,声音发紧。 男女皆是一样,被当众弃如敝履,往后抬不起头,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倒也算解了封哥哥的困局。” 长孙无垢眸光一沉,“婚前露了本相,总好过婚后才知她是什么货色……多少糟心事,都躲过去了。” “无垢姐说得是。” 杨雨纤点头,“不愿嫁,早说清楚便是。偏挑节骨眼上搅局,分明是冲着叫王上难堪来的。这般没章法、没良心的做派,哪像名门出身?” “对她最重的罚,就是错过王上。” 长孙无垢轻轻搁下笔,“错失这身份、这格局、这人心……比什么责罚都疼。” “说到底,还是王后有这个命,早定下了。” 杨雨纤直截了当。 长孙无垢未应声,只微微颔首……封哥哥志在天下,若叫个心术不正的人绊住脚,汉军根基怕早被拖垮,结局未必比李唐强多少。 “幸而那婚约作废了。” 杨雨纤咬了咬牙。 “你们聊什么呢?” 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平和里带着暖意。 杨雨纤闻声转身,忙敛裙行礼:“妾身见过王上。” “王上,方才臣妾与雨纤妹妹正看画,顺嘴说了几句。” 长孙无垢垂眸一笑,只提画,不提人。 第457章 妾……妾身听王上安排 封哥哥不愿再提旧事,她便守着这份体面。 “画得好,字也好。” 曹封顺着发妻指尖所向望去,略一颔首。 “谢王上。” 两人都笑了,笑意从眼里漫出来,真切又自然。 “刚收到军报,有关娘子军的……李秀宁攻凉州,败了。” 曹封落座,语气寻常,像说今日天晴。 观音婢当年留守长安,调度关北防务,本就是定亲宴上见过她的人;雨纤素来安分,听一听,也无妨。 “败得好!还敢打凉州主意,真当自己是谁?” 杨雨纤脱口而出。 “借李唐旧势,一时得利,不算稀奇。” 长孙无垢神色淡然,“没了那层倚仗,败得快,才正常。” 若她手上有兵,未必输给她;差的只是那一纸调令,不是本事。 “她还弃了族人,拿部下挡刀,出卖救过她性命的叔父……” 曹封说着,嘴角仍含着笑,仿佛讲的是别人家的琐事。 “逃婚已是任性,为活命竟做到这一步?” 长孙无垢眉心一蹙,声音低了下去。 “跟她在一处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杨雨纤嗓子发干,“忘恩负义、自私刻毒……活脱脱一只白眼狼。” 人心若黑成这样,谁敢担保,下一个被她踩进泥里的,会不会是自己? “王上,她最后……逃掉了?” 长孙无垢缓了缓,才问出口。 “嗯。” 曹封点头,“踏着尸首,一路退回并州北部。” 十一 “这等人,城府太深,话不能全信。” 长孙无垢当即下了断语。 今日这事一出,她心里豁然开朗……看人不能只瞧面皮,得见骨相,才不至于栽在暗处。 “无垢姐说得是,得提防着些,再可怜,也不能心软。” 连向来不争不扰的杨雨纤,也忍不住接了一句。 往后,除非是无垢姐亲自引荐、熟识的人,她再不敢轻易信谁。 “借这事,让观音婢和雨纤多经些事,日后出征,我也能放心。” 曹封见二女神色沉静、目光清明,顺势想到接下来的战事。 “怪道无垢姐说王上是干大事的,有些祸根,早掐了才稳当。” 杨雨纤按了按胸口,那里还微微发紧。 这般阴狠的女子若真坐上后位,不止汉军要遭殃,自己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幸而婚约早废了,不然……封哥哥不知要吃多少苦。” 长孙无垢心头一紧,指尖微凉。 “可李秀宁回了并州北部,日子也未必好过。” 曹封话锋一转。 “日子不好过?” 两女一时没转过弯来。 李秀宁是李唐嫡长女,独女,又出身五姓七望之一,何曾吃过亏? “你们细想,她这一趟,闯下多大乱子?” 曹封没直接答,只抛出一句。 “树了个不死不休的对头,折了手边仅有的精锐,几个心腹,一个都没回来。” 长孙无垢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前的封哥哥。 她得看得更透、想得更远,才能替他分担一二,出征时,他才不必回头张望。 “这话没错。” 曹封点头,“她亲爹第一个饶不了她,旁人更不会袖手。” 出征前后隔了一段时日,发妻心思愈发沉稳,说话做事,已和从前不同。 “无垢姐真厉害!” 杨雨纤脱口而出。 夫君向来不轻许人,能被他当面赞一句的,屈指可数;她把王后当榜样,自然真心服气。 照此推断,软禁已是轻的,挨罚怕是免不了。 “没、没有……” 侧室夸一句还好,再加个“封哥哥”,长孙无垢耳根一热,脸颊微烫。 “雨纤,你兄长镇守的徐州,眼下正被隋军猛攻。” 曹封不再多谈李秀宁,目光转向身旁那抹清瘦身影。 既入汉王府为侧室,这些事,她有权知道。 “啊?” 杨雨纤猛地一怔,呼吸都滞了半拍。 “妾……妾身听王上安排。”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求什么。 若能求,她早跪下了;可她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能因私废公,拖累汉军大局。 “雨纤妹妹,莫慌,没事的。” 长孙无垢本想开口,却想起其中关碍,只温声宽慰。 救亲人,嘴上说容易,真调兵遣将,牵一发而动全身。 “豫州离徐州最近,已拨九千将士过去,配齐炮弩,随时接应。” 曹封见她强忍不安,语气放得更缓。 “妾身谢王上!谢王上!我……” 原来早有布置,杨雨纤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 “不必跪,坐好。” 曹封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肩头,等她稳稳落座。 “妾身……不知该怎么报答王上。” 这一触一扶,无声胜有声,她心口一热,眼眶微润。 他待她极好,危急时护她兄长,而她,却什么也没做。 “不必报答什么。你是王上的侧室,尽好本分,便是最好。” 长孙无垢察觉她情绪绷得太紧,及时接了一句。 “谢无垢姐,也谢王上。” 杨雨纤低头抿唇,心里暖融融的。 真幸运……遇上王上,又遇上王后,这王府里,她再不是孤身一人。 “家信想写,现在就能动笔。” 曹封见她神色松快,顺口道。 “王上派兵去徐州,就是最重的家信了。” 杨雨纤浅浅一笑,知足而安,没再多言。 “宫里若有雨纤妹妹这样的人,哪还会有不安生?” 长孙无垢轻声道。 同是世家女儿,李秀宁偏走绝路,她却像一泓清泉……两下相较,高下立见。 “王上,徐世绩大人求见。” 女官悄步近前,低声禀报。 “请徐卿小殿候着。” 曹封起身,袍角微扬。 汉军步入正轨,冬日亦无闲时,大小事务,堆叠如山。 “是,王上。” 女官领命而去,步履轻捷。 “你们先画着,寡人办完事,自会来寻你们。” 临出门前,他回身说了句。 “恭送王上。” 第458章 你是说……纳侧室? 两女垂首应声,颊边飞红,心尖微跳。 朝事忙完,至少要到傍晚……这话里的意思,她们都懂。 没谁出声,只各自低头,指尖在纸上轻轻划着,心跳却一声比一声实。 “臣徐世绩,见过王上。” 徐世绩本不打算进宫,毕竟君主亲临,非同寻常。 可军队改编一事刻不容缓,拖不得,只好来了。 “免礼,讲。” 曹封直截了当。 “河套已定,关北防线前移,驻防兵力不足。” “朝议已定:须添两万兵员,第二批整编之军,即赴河套。” 徐世绩言简意赅,将议定之事一一道来。 “准。照议行事。” 曹封未作犹豫。 眼下别处抽不出兵,只能从整编军里调……这事,拖不起。 “另外,王牌军驻在凉州,已招齐六万合用的兵丁,正要开训。” 徐世绩禀报新兵情形。 “六万合用兵丁,好。” 曹封略一点头。 不是门槛降了,是凉州挨着边关,百姓尚武,别处难凑出这许多人。“眼下还只是名册上的人,得练出样子来,才算真正编入王牌军……现在连刀都还没握稳。” 他照李靖将军原话一字不差转述。 “各州先试选,合格者赴凉州集训。” 凉州那边应声不错,曹封便动了心思:其余州也该铺开招募。 “喏,王上。” 徐世绩即刻铺开纸笔,蘸墨落字。 王牌军打起兵那会儿就跟着走了,比常备军还早,早该扩一扩了,实在不容易。“除了王牌军,常备军也要招。” 总不能老靠收编降卒充数,曹封又补了一句。 够不上王牌的料子,未必当不了常备军,好苗子不能撂荒。 “常备军也招?” 徐世绩眉梢微挑,有点意外。 这动静不小,怕冲淡战力。 “对。各州情形不同,常备军数目也得跟着调。” 曹封点头。 “请王上明示。” 君心难测,徐世绩照例请示。 “就拿凉州说……西邻吐谷浑,北接西突厥、东突厥,如今又添了河套平原作屏护。” “常备军,至少十二万。” 话不多,意思清楚。 各州照搬这个数?既费钱粮,又无必要。 “王上意思是,按边境接壤多少、地势险要与否,定常备军员额?” 徐世绩听明白了,再确认一句。 换句话说,十二万不是硬杠,得看实情。 “正是。凉州为例,命文武诸卿拟个章程出来。” 曹封不揽细务,只掌大势。 “喏,臣已记下。” 笔锋未停,字迹已落纸成行。 “还有益州锦衣卫递来的密报。” 徐世绩从袖中取出一份新报。 “呈上来。” 镇抚使没亲至,必是脱不开身,曹封抬手示意。 “喏。” 密报轻轻搁在案前。 “沙……沙……” 纸页轻响,内容却沉甸甸的。 益州剩下那半境,近来军情频传……交州隋军有异动。 “第一批、第二批整训完的队伍,立刻与各地轮换,全数调往益州。” “河套平原暂由王牌军分批驻防,等第三批轮换队伍到位。” 曹封看完,安排利落。 密报里透出来的意思,八成是张须陀向交州求援,想稳住益州局面,免得荆州更吃紧。 “喏,王上。” 徐世绩应下,心里却一怔:什么密报,竟能让王上当场改调? “这才有点意思。太顺了,平天下反倒没滋味。” 曹封抬眼,望向益州方向。 能跟汉军真刀真枪掰手腕的,也就隋室一家。人家文臣武将齐整,底子厚得多。 转念一想,新朝若太平无事,上下反倒易生骄气。有点压,未必是坏事。 “徐卿,这份密报你稍后自看,寡人就不多说了。” 他随口一提。 “喏。” 徐世绩脊背一挺。 按例,密报得先送内阁过目,王上却让他先读……这份信重,比诏书还烫手。 “河套平原的吏员,派下去没有?” 曹封又问。 “回王上,吏员已陆续赴任,分赴各处治所。” 徐世绩略一回想。 杜大人、李将军他们回返后,办事快了许多,不出月余,河套该能稳下来。 “好。” 曹封吐出一个字。 河套是凉州门户,守住它,战火就烧不到关北。至于划归凉州管还是并州南部管,眼下且搁着。 “再无他事。” 徐世绩躬身。 “去吧。” “喏。” 话音未落,人已捧着密报与诏令匆匆出门。 雅阁里静了片刻。 长孙无垢指尖轻叩案沿,若有所思。 “宫里清冷了些,本宫寻思着,该添几位姑娘进来。” 她是王后,封郎不提,她也不能装看不见。 “无垢姐,你是说……纳侧室?” 杨雨纤出身世家,见得多,只是不确定这话的分量。 “嗯,侧室或侍妾皆可。偌大汉王府,总不能只你我二人。” 长孙无垢说得坦然。 “妾身听无垢姐的。” 她垂眸应下,声音很轻。 往后,夫君陪她的时候,怕是要少许多了。 “把手里的事做好,该是你的,跑不了。想太多,反乱心神。” 长孙无垢笑了笑,目光温软。 这种滋味,她初时也尝过,闷了几天。 可她是汉军王后,有些事,早该心里有数。 “妾身那点心思,哪瞒得过无垢姐……” 杨雨纤抿唇一笑,舌尖轻抵上颚,忽觉像跟亲姐姐说话一般自在。 十三 “近来民间正征兵,若再招女子入汉王府,恐损王上清誉。” 长孙无垢开口,句句落点都在封哥哥身上,连带整个汉军的体面。 “那就从文武官员家中适龄女眷里选。” 杨雨纤虽不常理事,却懂些规矩。 “再添凉州各地官吏、武将的适龄家眷。” 光限于朝中,人太少;她念头一转,便想到凉州……那里根基已稳,可堪倚重。其余几州刚归附,先稳住局面要紧,扩选之事,往后再说。 “这么一来,能挑的人就宽裕多了。” …… 杨雨纤点头应下:“确该放宽些。” 服侍夫君的人,品性要端,至少通晓琴棋书画中的一样。 何况李秀宁那档子事刚揭出来,更得把紧门槛……宫里容不得半点不安生。 “雨纤妹妹,这几日陪本宫一道,理一理合宜的名单。” 长孙无垢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亲近。 “好,无垢姐。” 第459章 后头怎么治,才是硬仗。 杨雨纤答得干脆。这话听着是差事,实则是信重。 “自然只传个话,来不来,全凭自愿。” 强拉硬拽?长孙无垢做不出这事。 “无垢姐说得是。” 她为人如何,不必多讲。杨雨纤心里清楚:若真仗势逼人,早没人肯真心敬她,更别说夫君和满朝文武。 “今儿,再画一幅王上批折子的模样。” 长孙无垢笑着转了话头,脸上没半分勉强。 她其实早想动笔,只是手底功夫有限,怕画歪了封哥哥的神气。 “嗯,妾身也正有此意。” 杨雨纤今日兴致高,腕子松快,第二幅图已在心里落了稿。 …… 另一边,宣政殿外青砖未扫尽,徐世绩已熟门熟路地跨进殿门。 “诸位大人,王上新诏,还有益州锦衣卫急递来的密报。” “快拿来瞧瞧。” “王上又有新安排?” 诏令加密报一块儿到,众人围拢过来,袖口都蹭着案沿。 “正是。” 徐世绩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誊好的诏文与那份益州密报。 “哗……哗……” 纸页翻动声接连响起。 “按各州实情,定常规军额数,守得住,也打得出去……妙!” 李靖一眼扫过,手指在诏文上轻轻一点。 这法子既保各地防务不空,又留足机动之力。再配上王牌军,明年起,统一大势便水到渠成。 “落选王牌军的,凭他们那身板,补进常规军绰绰有余。” 阴世师接口道。 “一手挑精锐,一手蓄兵源,两套人马,同属汉军。” 高士廉语气沉稳,话里有分量。 各州驻军本就不少,只补缺不滥招,战力不散,也压得住扩军之弊。 “照王上所议,凉州十二万常规军,正合适。” 韦圆成心中已有数……有君主划出的线,底下就好拿捏分寸。 “王牌军与常规军同步扩编,冬夏两季的甲胄,得加紧备齐。” 杜如晦低头盘算库存:上次赶工,连铁匠铺子都熬红了眼,不能再重蹈覆辙。 “王上怕是早盘算好了……等这批棉甲全发下去,才亮这道诏。” 这话一出,满殿无声点头。 “隋军动作也不慢,交州那边,似有增援益州的动静。” 徐世绩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殿内静了一瞬。 隋廷这是真把汉军当对手了,稍有风吹,立马调兵。 “半个益州早攥在咱们手里,成都都拿下多时……他们来多少,也不过是多拖几天罢了。” 房玄龄语调轻,却字字砸地。 蜀郡、成都一线,早就是汉军后院。剩下那点地方,不过是早晚扫干净的事。 “咱们连洛阳、司州都啃下来了,他们来多少人,照打不误。” 伍天锡话不多,嗓音低沉,像铁锤敲在石上。 “哈哈,打!打到他们撒丫子蹽回长安,跪着求皇爷救命!” 李存孝咧嘴一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微响。 “照王上给的例,各州常规军人数,咱们尽快议出章程。” 李靖收了笑意,提笔蘸墨,“第一批轮调的常规军,火速开赴益州。” “得令!” 满殿应声,干脆利落。 …… 张掖郡将军府内,尘未落定,长孙顺德单骑而至。 “这位想必是伍将军?末将长孙顺德,久仰大名。” 他抱拳,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长孙将军请坐。” 伍云召起身相迎。早听闻此人,在隋时便是益州、凉州一带扛鼎的人物。 “此番奉王上命,接替伍将军之职,任河西走廊都督。” 长孙顺德朝长安方向拱手,礼数周全。 “河西防务交到长孙将军手上,本将放心离任。” 伍云召笑着递过印信,诏书已验过三遍,无可推脱。 他舍不得这片土地,可君命如山,走便走罢。 “伍将军真要走了?” 韦真站在阶下,声音闷闷的。他是韦圆成之子,跟在伍云召身边学了半年。 “河西刚喘过气,正需将军坐镇啊。” 高履行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全是不舍。 “放心,长孙将军本事不在我之下,你们务必用心辅佐。” 伍云召拍拍两人肩膀,眼里是真切的托付。 他在这儿待得舒心,也遇上了踏实的下属……这趟调任,倒也不全是憾事。 “往后,咱们就是同袍了。” 长孙顺德抬手,掌心朝上,坦荡磊落。 十四 初来乍到,没人信你本事,本就寻常。长孙顺德脸上不见恼色。 靠官职压人,太浅;让底下人心里服气,才叫真本事。 “长孙将军说得是。” 老上司刚走,新上官已至,两人纵有不舍,也得照规矩行事。 “另有一道调令……伍将军,即日起,任长安守备前将军。” 长孙顺德摊开第二份公文。 “臣伍云召,谢王上恩典。” 伍云召起身,朝长安方向深深一揖,袍角垂落,腰背挺直。 若当初没投汉军、没跟王上,哪来今日前程? “恭喜伍将军赴任长安……” 韦真开口,语气诚恳。 这差事分量不轻,算是真正踏进汉军核心,往后前程敞亮。单说一句……待王上开国,朝中必有他一席之地。 “恭喜伍将军赴任长安。” 高履行也拱了拱手。 “伍将军对王上,确是真心实意。” 长孙顺德看得明白:那不是客套,是骨头里长出来的忠心。 “长孙将军既已接任,本将也不便久留,先敬诸位几杯,回头再补。” 伍云召话音未落,已抬手示意亲兵牵马。 “不如明日再启程?” 长孙顺德见他雷厉风行,略一思忖,开口挽留。按惯例,总该热闹一场,翌日再走。 “是啊,伍将军,今儿留下,喝一杯再走。” 两人齐声附和,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多谢诸位厚意。”伍云召抱拳,神色歉然,“只是长安防务空不得,耽搁不得。” 长安是汉军根基所在,半步松懈不得。 “好,依伍将军。” 长孙顺德点头,不再多言……他看出来了:此人不是贪位,而是守责。再多劝,反成轻慢。 “伍将军,那……便不多留了。” 韦真与高履行相视一眼,同声应下。 “送一送。” 三人陪他饮尽三巡,一路送出城门。 “诸位请回,河西走廊的事,比这要紧。” 伍云召翻身上马,坐骑雪白如月,正是照夜玉狮子。他勒缰一笑:“那边刚稳住,后头怎么治,才是硬仗。” “伍将军,后会有期!” 三人齐抱拳,声如一口。 第460章 李唐……局面又坏了? “把河西走廊的情形,细细说来。” 伍云召一走,长孙顺德立刻收了倦意。他转身坐下,指节叩了叩案面。 “诺,长孙将军……河西走廊……” 韦真讲军情,高履行陈政务,一武一文,句句落地。 “报……二公子!盛将军!汉军已破河套平原,兵抵榆林郡!” 雁门关内,临时将军府中,一名唐军飞奔入内,甲叶哗响。 “什么?榆林郡?!” 盛彦师腾地站起,脸色骤变……他早已暗中倒向二公子,此刻心口直跳。 “司州、豫州刚定,又取河套!” 李世民攥紧茶盏,指节泛白。死对头的势头,一次比一次猛,一步比一步远。 他和曹封之间的距离,不是拉开了,是越扯越断,断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何时,才能与曹封真正一战?” 整个李唐,在对方眼里怕只够垫脚。而唐公之位,又岂是能轻易争来的? 他胸中闷得发疼。 “回将军,榆林郡与定襄郡接壤,旗号分明,绝无虚报!” 唐军被那目光逼得喉头发紧,忙补了一句。 “二公子,眼下如何是好?” 李世民挥退斥候,盛彦师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原先,李唐被汉军压在并州南,又被隋军钉在幽、冀二州……已是两面受胁。如今汉军再占河套,等于三面合围,命悬一线。 “汉军立足河套,尚需时日稳固。我们得抢这个空档,先击退隋军,再图扩张。”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语速沉稳下来。 “二公子所言极是。汉军刚打完司州、豫州,又拿下河套,确是强弩之末。” 盛彦师略松一口气。 “若有额外一万兵马,何至于此?” 李世民声音冷了几分。汉军压境,他性子也愈发急切。 “唉……若长小姐带那一万兵回来就好了。” 盛彦师叹了一声。 他亲眼见过二公子带兵……哪怕兵力吃亏,对阵薛世雄麾下四万隋军,也打得有来有往,毫不示弱。 “休提那三个字。现在不提,以后更不许提。” 李世民眉峰一拧,语气陡然生硬。 凉州一役,端汉军老巢,本没错。错在见势不对不撤,偏一头撞进去。 若当时抽身及时,至少两万娘子军尚在,早可吞掉薛世雄,顺势北进幽州。梁师都残部也能拖住汉军脚步,李唐便能缓一口气。 “诺,二公子。” 盛彦师垂首应下,嘴上不说,心里却只当那三个字是个忌讳……提不得,也信不过。 “薛世雄难缠,可汉军已到榆林,这一仗,不得不赌。” 片刻沉默后,李世民开口。 “可是,二公子……” 盛彦师顿了顿,后半句咽了回去……那支两万人的娘子军,要正面硬撼四万隋军主力,胜算几何? “彦师,我们没得挑。”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汉军迟早双线压来。李唐若困在并州北不动,等的就是覆灭。” “是,没得挑。” 盛彦师望着窗外渐沉的天光,低声应道。 时间,从不等人。 十五 “今日先备妥,务必滴水不漏。” 李世民声音沉稳,字字落地。他输不得一次,半点差池都容不得。此战,只许胜,不容败……必须击垮薛世雄所率隋军。 “请二公子放心。” 盛彦师未等吩咐,已绷紧心神。 “报!并州南部汉军出动,兵力四到五万。” 又一名唐军飞奔入帐,甲胄未解便开口禀报。 “屈突通这老匹夫,偏挑隋军压境时北上!” 李世民眉锋一拧,啐出一句。近来没一件顺心事。 “二公子料得准。” 前脚刚断言汉军将两面夹击,后脚并州南部就动了兵……盛彦师再无异议,只剩服气。 待汉军在河套平原站稳脚跟,南北合围便是板上钉钉。 “迟早的事。并州只剩北边几块地,全境早晚归汉。” 话虽不愿出口,却由不得他不说。死对头的地盘越扩越大,他却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连李唐大权都还握不稳。人比人,真能气死人。“我李世民,必成一代雄主!” “曹封,你且等着……不到终局,我绝不撒手。” 一次次被逼退,可那股劲儿,反倒更硬了。 “二公子,明日是否依原计行事?” 盛彦师试探着问。 “正合我意。” 时间不多,拖不得。 “属下这就去办。” 盛彦师抱拳一拱,转身快步而去。 “走,先去瞧瞧那位‘姐姐’……人还在不在厢房里。” 李世民没留新投的心腹,径直朝临时安置李秀宁的厢房走去。路上,连“阿姐”二字也懒得提了。 “都说了,再过几日回太原。” 刚走近,便听见厢房外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还有侍卫低声赔笑:“您再宽限些时日……” “你先退下,这儿交给我。” 李世民听清是唐公派来催人的,直接开口。 “诺!” 侍卫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既然已退回并州北部,也该回太原见父亲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她拖着不走,哪是什么缓口气,分明是怕回去挨罚……折了数员干将、五万娘子军只剩她孤身一人回来,唐公的脸色,旁人的目光,哪一样不是刀子? “世民,你来做什么?” 李秀宁见是他,语气稍松了些。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她并不想撕破脸。 “没做什么。父亲派人来催,你还打算赖在这儿?” 李世民语调平平,没波没澜。 “我再留几天,总归是要回的。” 又是催命似的,她嗓音沉了下去。最近的事太多,她得喘口气;更怕踏进太原城门那一刻,看见父亲眼里那点失望。 “左一个几天,右一个几天……说个准日子。” 他盯住她,半步不让。 “这几天就动身。” 她仍含糊其辞。 “我没工夫陪你耗。李唐局面正滑向悬崖,回太原,该面对什么就去面对。” 他不再绕弯。若眼前这人不是名义上的姐姐,他早动手了。 “李唐……局面又坏了?” 她一怔,还能坏到哪儿去?两路隋军七万人压着,已是火烧眉毛。 “并州南部汉军已发兵,四到五万。” 他答得干脆,带点火气。 第461章 区区一个汉卒,竟如此悍勇! “汉军刚打完司州、豫州,哪来的余力再攻?” 她顾不上计较他语气,心头一紧……汉军越强,她扳倒曹封的指望就越薄,几乎成了空谈。 “司州豫州本就用不着并州南部的兵。” 他语气没变,冷硬如初。 “守……总该守得住吧?” 这话她说得极轻,自己都不信。单抗一路,尚可周旋;两面受敌,谁敢打包票? “本来能守住,还能反咬隋军一口……全让你搅和没了!” 他终于压不住火。 “我搅和?这话从何说起?” 她真糊涂了。 “汉军从关北一路打进榆林郡,拿下河套平原……你倒说说,这叫什么?” 一提这事,他眼底泛起戾气。 “你……你说什么!” 南北两线齐动,汉军实力摆在这儿,她喉头一堵,失声而出。 “等他们在河套扎稳根,南北两路兵马一合,你说,局面算不算恶化?” 他把话兜回来。 “我……” 她张了张嘴,没声儿了。 承认恶化?等于认下折损万余娘子军只为一己执念;不承认?如今李唐缺兵少将,粮秣告急,确确实实是泥潭深陷。 “你不讲,我替你讲。” “若当初及时撤出关北,李唐何至于困守一隅?反而能趁势反攻,另辟疆土。” 积压多日的怨气,此刻全砸了出来……就是这个便宜姐姐,坏了他布好的局,断了他争雄的路。“谁能想到汉军主力这么快回长安?早知道,我绝不再南下。” 她垂眸,避开他目光:“汉军回长安,本就是意外。若非如此,李唐早已得救。” “窦叔早劝过你一回,你倒好,把他关了起来。” 他毫不留情。 “汉军回长安是变数……若没这变数,我早已救下李唐。” 十六 “到那时,局面会骤然翻转,风险自然也跟着来。” 李秀宁心里未必全无私意……她自认对李唐确有功劳。 “救李唐可以,但你没资格随意调用兵马。那是唐军的兵,不是你一个人的。” 李世民攥紧拳头,硬生生压下抬手扇人的念头。 他懒得提:娘子军怎么立起来的?文官武将是谁派去的?铠甲刀弓、粮秣战马,哪一样不是父亲拨付的? “娘子军是娘子军,唐军是唐军。” 这话若搁从前,她顶多皱皱眉;可眼下连番重击下来,心早就绷得发脆,容不得半点刺。 这支队伍是她一桩桩扛下来的……夜里筹粮、白日练兵、挨过冷眼、受过排挤……没人问她累不累,却人人都敢说她“不该这么带兵”。 “那好,你走。离开并州北部,从此别回李唐。” 李世民声音沉下去,像砸在石板上的铁块。 “我凭什么走?” 走了,就等于认了所有罪名。她宁死也不踏这一步。 “不走,就回太原。” 那个曾被全族称作“女中楷模”的长姐,如今在他眼里只剩固执与偏拗。李世民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过几日,我自会回去。” 她还是那句老话,语气平得听不出波澜。 “明日你不走,我亲自送你出城。” “二弟,你倒是长本事了。” 李秀宁脸色一冷。往日敬她三分的弟弟,今天倒像换了个人。 “我不长本事,李唐就得散架。一家老小,谁也活不成。” 李世民冷笑一声,眼里没半分温度。 “不必等到明日……今日便走。” 她一刻也不想再待。没人懂她肩上压着什么:不端掉曹封的老巢,外头只当她识人不明,把如意郎君拱手让给旁人;主力刚败,唯有孤注一掷,才有一线转机。 可最该信她的人,见了面,张口就是责难。 “也好。” 李世民见她终于松口,不再多言。 “嗒……” 脚步声起,李秀宁转身回厢房收拾随身物件,连告辞都没留,径直出了将军府大门。 没人知道她是真回太原,还是寻个僻静处躲起来……怕见父亲,更怕见太原那些熟面孔。 “唉……我李家好歹出自五姓七望,怎就出了这么一位。” 李世民望着她背影,低声叹了一句。 从当年逃婚起,到如今折尽娘子军,桩桩件件,都在拖垮李唐根基。 “攻!今日务必拿下修化城!” 并州南部汉军阵前,副将孙仁师厉声喝令。 前日刚挫了唐军士气,此刻趁势猛扑,攻势一波未落,一波又起。 “杀……!” 新卒经了两日血火,手脚已不打颤,跟着老兵一道冲上云梯。 “修化城,快破了。” 中军帐内,董纯眯眼远眺,喃喃自语。 “挡我者,死!” 尉迟恭一手横剑、一手挺槊,踏着云梯直攀城头。跃入敌阵那一瞬,唐军迎上来,没一个撑过三招。 “盯住落单的汉卒!” 史大奈眼角一跳,立刻调兵堵漏。 “休想拦我!” 见弓手拉弦,尉迟恭暴喝一声,竟迎着箭雨直冲过去。 “快!快射!” 唐军弓手手忙脚乱,身旁同伴抢上前掩护,却被黑脸汉子挥槊扫翻,眨眼已逼至近前。 “噗嗤!” 弓手刚退半步,刀锋已至喉间。血喷了尉迟恭满身,热的。 “区区一个汉卒,竟如此悍勇!” 史大奈心头一震。这等身手,分明是猛将之资,怎会只做普通士卒? “哈哈,尉迟兄,咱们到了!” 梁建方带着几十号人,顺着云梯攀上城头,动作利落,毫无滞碍。 他不过是个什长,没戴队率的皮甲,也没挂将旗。 “来得正好!今日头功,咱们包圆了!” 尉迟恭头也不回,手上招式未停半分。 “杀!” 人数虽少,汉军却毫不怯阵,结阵而进,步步紧逼,硬是跟尉迟恭汇成一股。 “堵缺口!死守!” 史大奈急吼。 “杀散汉卒!” 预备队唐军涌来,刀光闪成一片。 “来得好!就等你们这群狗东西!” 尉迟恭双臂抡开,两般兵刃上下翻飞,被围反而越杀越进,脚下尸首叠了一层又一层,血水浸透青砖缝。 “上!护尉迟兄!” 梁建方率人杀到,数十汉卒背靠背而立,步调如一,进退同节,唐军几次突刺,皆被格开。 “替大部队抢时间!” “宰了这些汉狗!” 喊声混作一团,城头杀作一团:一边要稳住缺口,一边要清空立足之地。 “城头破了!弟兄们,杀进去!” 孙仁师见势,振臂高呼。 第462章 谁小看谁,准吃大亏 离石郡必取,修化城必占……此处不稳,汉军便无立足之基;援军未至前,绝不能拖! “杀……!” 缺口既开,唐军士气溃散,汉军却愈战愈勇,攻势如潮。 “这边破了!快来人!” 守军嘶吼未落,城头已乱作一团。 “噗通……噗通……” 第十七章 缺口一开,汉军常规部卒便自首处或新撕开的口子涌入城头。空间逼仄,人人掣出短剑,身手利落,劈刺翻转间快得惊人。唐军稍一迟滞,便已倒下数人。 “啊……!” 惨叫骤起,城头一侧唐卒顷刻清空,哀号连成一片。 “将军!不好了!多处城墙失守,汉军正源源攀上!” 副将奔至跟前,语声发颤。 “他们早有预谋……先假意遣使‘问候’,实则挫我士气,再趁虚猛攻!” 史大奈脸色铁青,终于醒过神来。若当初肯拨千人出城迎击,士气不堕,何至于数日之内溃至此境? “眼下如何是好?”副将额角沁汗,声音发紧。 “撤!收拢郡内残兵,退守离石城,死守待援!”史大奈牙关咬紧,吐字如钉。 修化城破,五千兵马带不走几人,最多只裹挟几名亲随。郡中余兵不足千数,怕是一日都撑不过去。只盼援军早至,否则,真不知还能守到几时。 “诺!” 副将早等这一句,转身便跟上将军脚步。 “杀……!” 将校一散,唐军立时溃散。汉军自城头杀入城门,再杀入街巷,势如裂竹。片刻工夫,整座修化城尽落敌手,抵抗者尽数肃清。 “弃械不杀!”孙仁师横刀立马,一声断喝。 “当啷……当啷……” 兵刃坠地之声不绝,残存唐卒毫无犹豫,伏地缴械。 董纯甫一入城,便朝孙仁师道:“孙将军辛苦一趟,速带一部精锐取孟门关。若让唐军援兵抢了先,反成肘腋之患。” 孟门关距此不远,却是离石郡要害所在;占住此处,进可窥太原,退可凭河自固……对岸便是河套平原,后路无虞。 “明白!”孙仁师一点即透,“董将军思虑周全。” 此人确非庸才,董纯暗自点头。他荐于屈突通老将军麾下,果然堪用。 “末将领命!”孙仁师转身即走,直奔未参战、尚存体力的一营将士。 “整队!急行,直扑孟门关!” 令下即动,全军拔足飞奔,尘土扬起,直向西去。 董纯攥紧拳头,默然忖道:王上大军未至之前,这条通往太原的通道,必须凿开。 李唐主力虽溃,却还想喘息?太天真了。 …… “呼……离石城还在!” 史大奈踏入郡治衙署,长舒一口气。 离石若失,汉军便可穿伏卢山直插太原腹地。届时隋军自南压境,汉军由北突进,太原必成夹心烂肉。 “将军快看!官道上有援军来了!”副将抬手一指。 烟尘滚滚处,一队甲胄齐整、旗号鲜明的唐军正疾驰而来。 “真是援兵!你速去收拢附近残部,本将亲自迎上前去。” 史大奈话音未落,人已迈步而出。 “诺!” 副将应声而去。 “咦?可是李将军?” 史大奈迎上前,略一打量,语气迟疑……旧日见过几面,却未深交。 “正是李某,李谨行。” 对方抱拳,坦然应声。虽统兵不多,身份却不低。李唐眼下能战之卒本就稀少,旁支子弟能独领一军者,岂是寻常? “李将军请……”史大奈侧身引路,“不知所率兵力几何?” “两万新募之卒,操练未久,尚未临阵。”李谨行声音沉了几分。 离石郡原有五六千守军,虽寡,好歹见过血、拼过命;这新军虽甲械精良,终归是纸上功夫。汉军寻常部曲,多由隋朝旧锐改编,战力极悍。 “两万新兵……守城,难。”史大奈眉头深锁。 “史将军……”李谨行目光扫过对方染血战袍,“莫非……修化已失?” “失了。若非及时抽身,怕是连这身皮也留不住。”史大奈颔首,语气平静。 “这么快?”李谨行微愕,却无半分责备之意,“汉军之强,果非虚名。” 他知眼前这支并非覆灭李世民主力的精锐,可寻常汉军,已足令人忌惮。 “离石郡境内汉军,约两万五千上下。”史大奈如实相告,嗓音低哑。 “新兵?多少?”李谨行目光一凝。 “五千左右。” “并州南部北上的那支,新卒该有一万。”李谨行脱口而出,语速极快。 “如此说来……半数为新卒?”史大奈眼中微亮。 “压力确减几分。”李谨行却未松眉,“可汉军新卒毕竟见过阵仗,我军却是彻头彻尾的生瓜蛋子……练得再勤,也抵不过一刀见血。” “但凡他们里头掺着新兵,咱们就还有喘息之机。”史大奈抬眼望向城楼方向,声音稳了下来,“只要拖到下一批援兵赶到,这口气,就还没断。” “但愿如此,撑到长潇姐回来,离石城还能守住。” 李瑾行却没多少底气。 “这都过去好些日子了,长潇姐怕不是不愿回,或者……” 他忽然想起对方出身旁支,话到嘴边,史大奈便住了口。 后半句没说出口:五万娘子军刚遭重创,精锐援兵至今杳无音信。 “应该会吧。” 换作从前,李瑾行早厉声驳斥;如今这话出口,连自己听着都发虚。 唐公不仅派了窦大人,还遣了贴身侍卫传令,人却始终不见影。 原因不外乎两种……同僚们私下议论的那一种,和谁都不愿点破的那一种。 “对了,李将军,咱们得抽些人马,驻进孟门关。” 史大奈猛地记起这个紧要关隘。 有孟门关在,与离石城互为犄角,汉军想轻易拿下,没那么容易。 “不必了。这支汉军的主将,倒是在我抵达前就拿下了修化,早把人派过去了。” 李瑾行摇头否决。 汉将本事再差,也不可能这么快啃下修化城……谁小看谁,准吃大亏。 “也是。” 史大奈顿时打消念头。对方已占了先手,再派兵过去,等于往虎口里送。 “汉将不可轻敌,防务得盯紧些。” 他没跟对方交过手,可话里没半分托大。 “李将军说得是。” 修化刚丢,史大奈心里最清楚……原先还想着好歹拖到援兵到,结果全是自己一厢情愿。 “走,加紧离石城防务。汉军随时会压上来。” 李瑾行抬脚进城,谈话就此收住。 第463章 怨气?怨气管饱么? “李将军请。” 史大奈本就存着这心思,忙加快步子跟上。 “这边加巡哨,那边也补上。” 郡里凑出的少量老卒,加上刚抵的两万新兵,全被调上城墙、街巷、城门。 只求死守离石,挡住汉军南下太原的路……老巢不能再添乱了。 “不孝女回太原了没?” 太原城内,唐军府中,李渊等得火气直往上窜。 起初是每日必问,如今一天三问,次次追问。 “回唐公,长潇姐还没到。” 王武宜如实答。 “窦琮那边,联系上了?” 李渊压着火,又问一遍。 “暂时没消息,不过派出的侍卫,快回来了。” 王武宜照实回禀。 长潇姐这事做得太出格,没什么好遮掩,也没法替她圆。 “太不像话!还不回来!” 李建成越听越恼,眉头拧成疙瘩。自家惹出的祸,倒叫整个李唐跟着担惊受怕。 错了就得认错,拖这么久,人影都没见着。 “立刻加急传信,多派几拨人,直奔定襄郡驻点去寻。” 李渊再等不得,声音沉得发硬。 只要人一露面,先抽一顿再说……不动手,真压不住这股邪火。 “诺,唐公。” 裴寂应声领命。 “到底在干什么?” 厅里几人面面相觑,满腹不满。闯下这么大的篓子,人还躲着不露脸? “报……离石郡急报!” 离石本就挨着太原,汉军又正往南推,斥候飞骑递报,半点不稀奇。 “急报?离石郡?” 众人心头齐齐一紧。 莫非汉军已经杀进郡内,甚至……已夺城池? “裴寂,你念。” 上次看过急报后,李渊便不再亲阅,只听。 “诺。” 裴寂其实不想开口,可唐公点名,只得硬着头皮展开。 “刷……” 其余几人目光全扫过来。 “汉军攻陷修化城、孟门关等地,史将军退守离石城,途中与李将军汇合……” 短短数语,裴寂念完,手心竟沁出汗来。 消息太重……汉军已入并州北境,雪上加霜,再没比这更糟的了。 “什么?修化、孟门关丢了!” 李渊霍然起身,声音炸开。 “不至于吧!” 唐俭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离石本就贴着太原,这几处一失,汉军离太原不过咫尺之遥。 稍有闪失,隋军再从南边一逼,太原就成了夹心馅饼。 “不是汉军主力,寻常兵马,战力竟这般硬?” 李建成脸色阴沉,头一回把汉军真正当了回事。 同时心里发酸……曹封手里攥着这么多能打的兵,自己偏偏丢了这门亲事。 …… “史大奈和李瑾行,防务铺开了没?” 李渊最揪心的是这个。 “二位将军已在加紧布防,准备死守离石城。” 裴寂声音一提,才把自个儿从震惊里拽出来。 “告诉他们……死守!必须死守!” 李渊顾不上追究败绩,眼下用人之际,兵员又紧,能不罚就不罚。 “诺,唐公。” 事关太原安危,裴寂不敢迟疑,转身疾步去传令。 “归根结底,还是精锐太少,才让汉军钻了空子……全怪李秀宁!” 越到节骨眼,李建成越咬牙切齿。 五万娘子军若肯动一动,压力至少减半,汉军哪能这么快撕开离石防线? “唉……新练的第一批兵刚拉上阵,顶得住么?” 王武宜叹口气,声音沉甸甸的。 “这个不孝女,气煞本公了!” 李渊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额角青筋直跳。 离石哪怕多五千老兵,修化、孟门关断不至于丢得这么快! “父亲息怒!为这种人怄坏身子,实在不值。” 李建成生怕父亲旧疾复发,脱口而出,“烂人”二字,竟没半分犹豫。 “是啊,唐公,身子要紧。” 王武宜等人纷纷开口,语气恳切。没人对“烂人”二字皱一下眉……那话一出口,便如石落水,一圈圈漾开,无声却笃定。 “等不孝女回太原,先打二十杖再说。” 李渊胸口起伏,指节捏得发白,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再没旁的念头。 “父亲,您千万保重。” 李建成快步上前,手虚扶半寸,没敢真碰。他记得去年父亲咳血卧床三月,榻前药气浓得化不开。 “大公子说得是,犯不上。” 见李渊额角青筋仍跳,众人又劝。谁心里都清楚:唐公若倒,李唐军心立散,连粮草调度都会乱套。 “放心,本公还没被她气死。” 李渊喉结一滚,把怒意咽下去,袖口却绷紧了。汉军锋锐难挡,隋军虎视在侧,太原腹背受敌……他这时候倒下,不是病,是灭顶。 “总算听进去了。” 李建成垂眸,松了口气。家里只剩这一个长辈,倒不得。 “新军操练不能停。第二批调东线,第三批补西线。” 李渊盯着案上舆图,手指划过汾水一线。汉军战力太狠,若非杨林逼至雁门,他早把主力全压过去。 “可……新兵怕扛不住。”唐俭顿了顿,才把话说完。 “如今能领一份干粮,已是活命恩典。”王武宜冷笑,“百姓饿死在道边,他们倒有脸抱怨?” 军中粮秣日日掐着算,怨气?怨气管饱么? “但凡有人怠训、闹饷、讨价还价……撵出去,别占着营房。” 这话一落,李渊眼皮都没抬,只颔首。 “诺。”唐俭抱拳,再没半分迟疑。 覆灭就在眼前,哪还轮得到人挑三拣四。 “建成,你那边如何?” 李渊抬眼,望向长子。离得近,每月总要回太原一趟。 “杨林卡在雁门关外,一步未进。孩儿得了一万精锐,防线稳住。” 李建成说得平直,不添不减。生死攸关的事,瞒不得,也骗不起……不像某人,捅完篓子就甩手走人。 “好,做得好。” 李渊嘴角终于松动一瞬,是今日头一回笑。 “父亲谬赞。此番回来,主要是问娘子军可到了。” 第464章 她哪来的脸?谁给她的胆? 往常听见这消息,他还能多问两句,如今只当例行一提。 “照程期,该进了。再等半日。” 李渊没多说。不单李建成在等,离石郡的旁支、雁门的二郎,都在盼这支生力军。新兵再多,不如一队老兵实在。 “好,再等。” 唐公既开口,众人便捺下焦灼,只盯着门外天光挪移。 “唐公!唐公!” 裴寂几乎是撞进来的,幞头歪斜,袍角沾灰,文官架子全散了。 “何事?” 刚缓下的心又悬起来,几人齐齐转向。 “汉军灭了梁师都,从关北一路打到榆林郡。” “梁师都?……等等,榆林郡?!” 李渊猛地坐直,瞳孔一缩。 并州北面,突然多了条战线。 “定襄那边,怕是要顶不住了。”王武宜脱口而出。 “正是。”裴寂嗓子发干,点头点得急。汉军攻河套那股狠劲,他们早暗中揣摩过,只是没想到真这么快。 “糟了……世民两万人,既要防隋军,又要盯汉军。” 李建成眉心拧紧。恨李世民归恨,可这时候盼他垮台,等于拿太原当祭品。 “唐公,眼下尚有转圜余地。”唐俭深吸一口气。 “余地?” “汉军刚打完隋帝,又取河套,根基未稳,必需休整。”唐俭声音沉着,手心却沁出汗来。梁师都溃得像雪遇火,榆林城破得比驿马还快……这仗,打得人脊背发凉。 “对!”李建成一掌拍在案沿,“趁他们喘不过气,先把隋军逼退!” “有理。”王武宜应声。 “解困之机,竟系于敌军是否歇脚……”李渊喃喃一句,笑意淡得不见底。 他是唐国公,五姓七望的李氏嫡脉,起兵时旌旗遮天蔽日。 结果呢?靠数着对手喘气的间隙活命。 可悲么? 可悲极了。 “所以,必须抢在汉军缓过劲之前,击退隋军,并练出一支硬军。”唐俭接上话。 “可李唐已无余力主动出击……若隋军拖着不决?”裴寂声音低下去。 真耗下去,哪还有力气回头对付汉军?更别说……万一两支汉军合流,隋军再兜后一刀…… 后面的话,没人说了。 “那就守。把能调的兵全填上去,新兵也顶上,死守东线,先把隋军钉住。” 李建成盯着地图,指腹重重按在霍邑一线。 “大公子所言,正是当下唯一出路。” 二十 汉军压境,阴云沉沉,王武宜不假思索便道: “本公即刻动身赴定襄郡……娘子军必须归营参战。” 汉军已抵榆林郡,李渊心头一紧,当即拍案: “此事不能再拖。无论能回多少人,总得有个交代!” “唐公明断。” 时间逼人,裴寂一句“唐公该坐镇后方”也没出口。他清楚,此刻讲安危,便是怯懦。 “只能如此。” 唐俭更无异议。 这节骨眼上,谁若端架子,他当场掀桌骂人……唐公也不例外,骂完扭头就走,半点情面不留。 “裴寂,你随本公同去,带一千精兵,明日启程。” 纵在自家地盘,李渊到了定襄郡边境,仍不敢托大。 “诺,唐公。” 旁人各有职司,裴寂应得干脆。 “还有……就是……” 众人刚要起身,裴寂喉头一哽,话卡在嘴边。 “就是什么?” 李渊皱眉盯住他……汉军已至榆林,还能有什么更糟的消息? “五万娘子军……全没了。一个活口都没回来。” 话一出口,裴寂像被抽了筋骨,肩膀塌下去半截。 “你……说什么?” 李渊耳中嗡鸣,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五万娘子军……全军覆没。” 裴寂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若非二公子亲报,他死也不信……惨得让人不敢眨眼,直摇头。 “怎会……一人未返?” 李渊嘴唇发颤,终于听清了,却比听不清更冷。 李唐最后指望的,就是这支娘子军。缓危局、争喘息、扛汉军……全指着她们。结果,全断了。 “败得再狠,也该剩下一万吧?” 王武宜失声。 “一个没带回来!我倒想问问……李秀宁是怎么把人坑光的!” 李建成嗓门炸开,积压已久的火气直冲头顶。 哪怕只带回一两万人,局面也能翻转;如今连个报信的都没有,拿什么挡隋军?拿什么抗汉军? “比当年主力溃散还彻底。” 唐俭怔在原地。那回好歹逃回几千人;这次,五万条命,连灰都没扬起来。 “今日!就今日!我亲自去定襄郡……不扇她两耳光,我改姓!” 李渊额角青筋暴起。 败家子还没露头,败家女先砸了整个摊子。 “竟惨到这地步……真是一人未归。” 没人劝。劝也没用……满屋人,心都沉到了底。 “裴大人,窦叔他们人在定襄郡?” 李建成突然问。 “对,他们在哪儿?” 其余几人齐齐望来。眼下火烧眉毛,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路。 “窦大人、李将军、刘大人……全都……阵亡了。” 裴寂后半句几乎只剩气音。 李神通殁了,刘文静死了……掌政务最稳的臂膀,折了。 “就李秀宁一人活着回来?她哪来的脸?谁给她的胆?!” 李建成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像被钉在耻辱柱上。 带不回兵,尚可说战事不利;可几位重臣皆丧,唯她独存……这话,谁信? “大公子,稍安。” 王武宜跟了李建成多年,头回见他这般失态。 “怎么安?兵不够,人不够,连个能撑场面的都没了!” 李建成眼底烧着恨意,越烧越旺。 “败家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摔死在襁褓里!” 李渊怒极反笑,咬牙切齿。 这才几天?李唐被她搅得七零八落,往后还怎么收场? “唐公所言极是。” 无人附和不得体,也无人替她说话。 “摔死倒干净……庶妹李流素何等懂事,早嫁进曹府,安安稳稳。” 第465章 莫非……在整军? 李建成攥紧拳头,恨不得倒拨时光。 庶妹绝不会逃婚,更不会把五万人送进鬼门关。 “速派人赴定襄郡!其余事务照原议推行!” 五万娘子军覆灭,再等不得了。李渊声音嘶哑,字字砸在地上。 “诺,唐公!” 裴寂转身就跑,袍角卷着风。 “本公离太原期间,军政诸务,由建成暂理。” 李渊站起身,袖口绷得笔直……他要亲手拎回那个“不孝女”。 不止押回,还要当众责罚,再锁回太原,让她跪着赎罪。 “是,父亲。” 李建成应声时,声音低哑,怨气底下压着一层铁锈味的恨。 不是恨妹妹,是恨她毁了李唐最后一线生机,断了唾手可得的富贵。 “其余人,各司其职去吧。” 李渊摆手,手臂垂落时微微发抖。 “诺,唐公。” 几人鱼贯而出,脚步沉滞,仿佛鞋底灌了铅。 檐下,唐俭停步抬头,默然望天。 五万娘子军没了,几位肱骨折了……李唐最后一口气,被人掐断了。 “渡不过这一劫了。” 李建成心里清楚,却没说出口。 原可活的局面,硬生生熬成了死局。 王武宜走在最后,脚下一顿。 “一步错,步步错……早该听老父的话。” 他望着前头几道背影,悔意如潮水漫上来。 若汉王成了李家女婿…… 可惜,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 晚了。真晚了。 “按先前议定行事……机灵些,露了马脚,全得玩完。” 二十一 太原郡孟县郊外,宋金刚立于一处空旷之地。 上回靠山王回信已至,准许招安,允其部众编入隋军,戴罪立功。“宋将军放心便是。” 为掩人耳目,此番只带六百人出寨,余下五百仍留守老营。 “诸位心里清楚……此事只许成,不许败。” 这是雪耻之机,亦是搏前程的关口,宋金刚面色沉如铁。 “可宋将军……靠山王真不会反悔?” 几名头目压低了声,眉间尽是疑虑。 毕竟,他们曾举旗反隋,割据一方,谁晓得朝廷账本上还记着几笔旧债? “若靠山王连这点信用都无,早坐不稳这镇北之位。” 在宋金刚眼里,对方若尚存几分脑子,断不会拿他们这些草头兵开刀。 “那便好。” 得了这话,又见宋将军亲自同行,众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定。 旧主已殁,地盘尽失,投隋虽非上策,好歹能混个出身。 “唐军盘查极严,须分批入城,每拨不得过三十人。” 临行前,宋金刚再三叮嘱。 若在城门被识破,满盘皆死,一个也活不成。 “明白!” 头目们齐声应下。 “兵器一律不带,越谨慎越好。” 非常之时,唐军必验细物,不如干脆不留把柄。 “没家伙,怎么接应?” 有人皱眉发问。 “咱们扮的是逃荒百姓、流落乡民,包袱太重,反倒惹眼。” “进城后寻些木料削成短棍、长杆,裹布藏形,唐军眼皮底下,谁认得出那是兵刃?” 宋金刚言简意明,句句落在实处。 “还是宋将军思虑周全,这般行事,踏实!” 头目们点头称是。 “若无异议,就地挖坑,埋了家伙,赤手进城。” 要成事,既要报旧仇,又要挣功名,半点风声也不能露。 “成!” 话音一落,头目们带头动手,将随身兵械一一掩埋。 “走……行动!” 宋金刚当先而行,六百人分作十余股,散入往来人流之中。 “站住!挨个搜!” 孟县虽处前线,但东门未闭……专为商旅粮运所设,以保城中不断炊。 “轮到咱们了。” 宋金刚这一拨人刚近城门,人人脊背绷紧,呼吸都压得极轻。 “哪儿来的?” 刘仁实正守在此处。上次井陉关失守,他被刘弘基勒令来此值守,职衔降了两级,幸未获罪。 “白鹿山底下小村来的。” 宋金刚垂手低头,脸上皱纹里嵌着老实,答得滴水不漏。 话是早想好的,出口顺溜,半分磕绊也无。 “搜身,再查行李。” 今日自白鹿山方向来的百姓不少,刘仁实未起疑心。 “该不会……露馅了吧?” 几个手下指甲掐进掌心,冷汗滑进衣领……身上没寸铁,连把小刀都没带,真翻脸,只能徒手扑命。 “喏!” 两名唐军上前,从头摸到脚,再翻包袱,细查每件粗布衣、半袋杂粮。 “快过去!” 一无所获,刘仁实挥手放行。 “是是是!” 宋金刚等人躬身退步,脚步虚浮却不敢停,只盼早跨过那道门槛。 进了城,汇拢人手,接应隋军的事,才算真正起步。 “不对劲……” 刘仁实目光扫过人群,忽觉异样: 同是白鹿山来的,怎么有的缩肩佝背,有的却眼神飘忽、手心冒汗? 一拨人刚过,另一拨又来,口音相近,神态却像两伙人。 “得跟父亲说一声。” 他交代副手严查,转身直奔帅帐。 “确有古怪。”刘弘基听完,捻须沉吟,“仁实,你多留心……若再遇类似情形,即刻来报。” 战时无小事,一丝异常,皆可能伏着杀机。 兵者诡道,虚实难辨,宁可信其有。 “遵命。” 父亲一语印证己见,刘仁实心头一松。 “哪怕半点疑影,也要报上来。” 刘弘基神色肃然。 防线再溃一次,怕不是免职了事,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诺!”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回,字字刻在骨头里。 “杨林这老将,闷着不动,葫芦里卖什么药?” 刘弘基踱步案前,眉头锁紧。 他不信对方会就此罢手。 “莫非……在整军?”刘仁实试探道。 “不必整。井陉一役,隋军未伤筋骨,精锐未损,何须休养?” 刘弘基摇头否了。 来讨伐的不是乌合之众,而是靠山王亲训的边军老卒,打下井陉关,不过擦破点皮。 “那……隋军究竟图什么?” 刘仁实想不出。 莫非又想诱我军出城,在野地里吃一口亏? “为父暂未参透。你回去,凡见形迹可疑者,尽数报来。” 刘弘基摊开地图,指尖重重一点。 “孩儿这就去!” 第466章 汉军已克司州、洛阳! 得父亲首肯,刘仁实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三分。 再盯几拨人,再听几句闲话,真相总要浮出来。 “杨林到底在盘算什么?” 帅帐内,刘弘基与几位将领围图而立,低声推演。 “义父,这帮降人……真靠得住?” 隋军大营中,罗方盯着营外新至的队伍,语气迟疑。 “靠不靠谱,老夫只瞧他们能不能接应上来。” 杨林神色沉稳,没半分焦灼。 “也是。” 罗方想起上回的对话,便不再琢磨成不成的事。 这伙人混进城去策应,早些撕开缺口总是好事;就算露了馅,也不过白搭几条性命,伤不了筋骨。“从明日起,攻唐军防线……任挑一座城池打。” 杨林语气平实,像是吩咐一顿饭食。 要么掩护那帮人的行动,要么搅得唐军晕头转向,总得做点什么。 “喏,义父,末将这就去传令各营。” 罗方记牢了,垂手应下。 “……和顺城,倒是个口子。” 这几日,杨林一直盯着地图,目光最终落在和顺城上。 “和顺?” 罗方一怔,没听明白。 此地山岭连绵,北倚左山城,再往北就是上党郡。 “对,为父打算拿下它。” 杨林没藏着掖着。 “可这儿不在唐军主防线上,真要打,也该先取平城。” 罗方越听越迷糊。 孟县、平城、石艾一线,唐军布防最密,兵马也最厚。 “拿下和顺,虽破不了防线,却能逼上党郡发慌。” 杨林嘴角微扬。 这一路看似绕远,实则暗藏机锋。 “义父,上党郡跟咱们有甚干系?” 罗方仍没转过弯来。 “上党郡紧挨着汉军地界。咱们兵临和顺,等于刀尖抵住上党郡的后腰……唐军若不增援,汉军趁势压境,他们吃不住两面夹击。” 杨林说得慢,却字字落进罗方耳朵里。 “明白了!上党郡再硬,也扛不住隋军加汉军一道碾。” 罗方豁然开朗。 地形好守,人马不少,可架不住两边同时压上来。 “正是这个理。摆出要打上党郡的样子,老夫倒要看看,李渊敢不敢坐视汉军踏进自家后院。” 杨林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 上党郡有些隘口,歪歪扭扭也能通向太原郡,只是难走些罢了。 “义父,此计,真叫釜底抽薪!” 罗方脱口而出。 “到时候,且看唐军救不救。” 杨林已把路铺好:占和顺,试虚实,牵敌势。 “哈哈,唐军非救不可……汉军跟他们,早撕破脸了。” 罗方咧嘴一笑。 旁人或可与唐军周旋、结盟,唯独汉军,绝不会放过这等机会。 “唯有一事,老夫始终想不通。” 杨林眉头微蹙,话音低了几分。 “何事?” 罗方一愣……连义父都拿不准的,必是紧要处。 “并州南部镇守的是屈突通。此人脾性,宁折不弯,怎会投了汉军?” 杨林缓缓道出。 入并州作战这些时日,消息早已摸清。 “汉王曹封……是怎么说动他的?” 罗方听过这老将军的名号,素来铁骨铮铮,疑惑反倒更深了。 “他坐镇并州南面,辖地占了半个州。有他在,我军西进,处处受掣肘。” 杨林目光沉沉,“怕是不久,就得动手。” “汉军一动,唐军离垮不远了。” 罗方笑意更浓。 两家本就死仇,趁火打劫,再自然不过。 虽说都是反叛之师,可唐军背刺天子、弑君篡位,人人恨得咬牙。 “要是屈突通哪日反戈一击,重归大隋……” 杨林话没说完,眼里却闪过一丝热望。 并州南部在手,还能直逼凉州、关中……那是汉军腹心之地。 “义父,屈突老将军或许另有苦衷。不如派个信得过的人,悄悄联络。” 罗方试探着建议。 “该派,该派。” 杨林点头,“待会儿你带上老夫亲笔书信去。” 明知希望渺茫,他仍愿试一试。 屈突通这人,倔得像块石头……若真降了汉军,劝回来的指望,实在不大。 “喏!” 罗方应得干脆。 “报……靠山王!陛下诏令到!” 帐帘掀开,一名骁果卫疾步而入,甲胄未卸,手中黄绢犹带风尘。 “诏令?” 两人齐齐抬眼。 莫非幽州战事已毕,召他们班师? “是,靠山王请过目。” 骁果卫双手奉上,礼毕退至帐角。 “你先下去歇息,老夫细看。” “喏,靠山王!” 人影一闪,帐内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陛下那边出了岔子?说好灭唐,怎么又改主意?” 罗方盯着诏令,满头雾水。 当初幽州临行前,天子亲口所命,兵马尽付,如今却似另起炉灶。 “不对。陛下从不朝令夕改,更不会收回灭唐之令。” 杨林眉心拧紧。 他了解这位侄儿……恨李渊入骨,恨不得亲手剐了他。 “义父,咱们……撤,还是接着打?” 罗方没抢话,只等裁断。 “接着打。” 杨林合上诏令,声调沉稳,“陛下说得明白:进展迟缓,方许撤军。” 眼前这条防线若破,太原门户即在眼前,此时收兵,岂非功亏一篑? “末将领命。” 诏令在上,进退皆由义父决断,罗方毫无犹疑。 “下一步,联络刘武周旧部,动作要快。” 原想步步为营,如今杨林改了主意…… 唐军一日不平,祸根便一日不除。生擒李渊一家,刻不容缓。 “喏!” 罗方抱拳,声如金石。 “报……靠山王!急讯:汉军已克司州、洛阳!” 帐外脚步未停,斥候喘息未定,声音已撞进帐中。 二十三 按理说李唐那边早该得了信,可杨林所部正全力围剿唐军,一时顾不上旁的。冀州等地本是自家辖境,向来安稳,谁又会专程派人去打探消息?等风声传到跟前,已是迟了。 “什么?司州丢了!洛阳也丢了!” 杨林正端坐案前,闻言猛地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司州是大隋腹心之地,洛阳更是国之根本。城池一失,朝纲动摇,威信扫地,非同小可。 “这……汉军竟有这般本事?” 罗方怔在原地,嘴张着合不拢。 洛阳守军不算少,司州兵马亦在调度之中,更有益州、荆州几路援兵陆续开拔……怎可能这么快就陷落? 第467章 长安,再也回不去了 “留守的全是饭桶!吃着朝廷俸禄,连一座城都守不住!” 杨林额角青筋直跳,手重重拍在案上。 “靠山王!” 那斥候垂首立着,话还没说完,不敢擅退。他心里清楚,此刻若转身就走,倒霉的准是自己。 “益州、荆州援兵到了没有?战事何时打起的?” 杨林强压怒火,喘着粗气发问。语气虽稳了些,却再难复从前的沉定。 “两路援军都败了……益州、荆州被汉军击溃,扬州方向则折在楚军手里。” “消息不是加急报来的,是从兖州慢慢传过来的,算起来,已有一个多月了。” 斥候一口气说完,额头沁汗。 “一个多月?!” 杨林脚下虚浮,踉跄退了两步,险些坐不稳。 “真没想到……汉军竟能打出这等仗来!” 罗方喃喃自语,只提汉军,对楚军一字不提。 司州、豫州、洛阳……接连塌陷,倒像是专挑着要害往死里打。 “唉……陛下,不,大隋终究慢了一步。” 身为宗室重臣,杨林喉头发紧,眼底发烫。 天下郡县丢了都还可争,唯独国都不容有失……偏偏,真的没了。 “你下去吧。” 罗方见义父神色灰败,抬手示意。 “且慢!”斥候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汉军以朝中诸公家眷为由,换得豫州全境。” “豫……豫州?也丢了?!” 罗方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好手段!陛下不得不应下,这笔账,我记下了……曹封!” 连失两州,国都沦陷,杨林双目赤红,怒意几乎要喷出来。 他不是糊涂人:皇帝家眷可以缓救,可满朝文武的妻儿老小,岂止几百人?那是整个朝廷的根脉! “厉害……汉军真够厉害……” 罗方嘴唇发干,只剩这一句来回嚼着。 把大隋逼到这份上,汉军确是头一遭。 “汉军必灭……而且,越快越好。” 杨林深吸一口气,撑住身子,声音低哑却硬朗。 “义父,咱们这就转头打汉军?” 罗方脑子嗡嗡响,脱口而出。 “不。”杨林摇头,“先灭唐军,再取并州南部,直逼河东郡蒲坂。” 他目光灼灼,“关中须有压阵之地。蒲坂在手,汉军不敢轻动,我们也能随时反攻。” “那……我部仍按原定方略行事?” 罗方追问一句。 “方略不变,只一点……加快!” 杨林攥紧拳头,“得抢在汉军站稳脚跟前,多占一分是一分。等他们羽翼丰了,再想收拾,怕是要拿命去填。”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去吧。” 几句话说完,罗方才缓过神来。 官道上,几辆马车辘辘而行,车辙歪斜,显是匆忙启程,目的地正是临汾郡……眼下临时治所所在。 车厢里,张氏绷着脸:“王上不公啊!我家出力不小,如今却再不能回长安了。” 蜀郡、成都一带能那么快拿下,全赖她家暗中接应。 “闭嘴!”长孙炽低喝一声,“妇道人家懂什么?王上自有分寸。” 四下都是亲信,他不怕泄密,只是不愿听半句对主上的微词。 “娘,咱们这一支能活下来、能到这里,靠的就是这份功劳。” 长孙无悔替父亲答话。 “到底怎么回事?”张氏憋了一路,今日终于忍不住,“你们爷俩一直不吭声,我越想越糊涂。” “当初跟王后有些嫌隙。若不立功,阖族性命难保。” 长孙炽说得极简,却字字沉重。 那时他真怕汉军翻脸不认账,后来才知,自己小看了君王的格局。 更没料到,那个从前温顺的侄女,早已成了运筹帷幄的王后。 “啊?竟有这般凶险!” 张氏脸色发白。 “幸而王上公私分明,王后亦不挟私怨。” 长孙无悔至今心存庆幸。 换作别家势力,早被秋后算账,一家子早没影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投王上。” 长孙炽声音沉实,“我来并州南部任要职,不是贬谪,是重用……这样的主子,值得效死。” 哪怕时光倒流,他也绝不会犹豫。 “这么说……王上与王后,果真贤明。” 张氏口气软了下来。 “娘,往后这话万不可在外提,小心招祸。” 长孙无悔神色认真。他在汉王府见过太多事,早没了半点埋怨,和父亲一样,心服口服。 “晓得,晓得。”张氏摆手,“只在家里说说,哪敢乱讲?” “可惜了……长安,再也回不去了。” 长孙炽叹一口气,当年做事太绝,没给自己留余地。 “是啊,再也回不去了。” 刚离凉州不久,长孙无悔心头忽然一热,差点就想掉头回去。 从前外放做官,短则数月,长则经年,从不曾这般牵肠挂肚。 “真的一点不后悔?这辈子都回不了长安,你们父子俩心里就没半分不甘?” 张氏眉头微蹙,语气里透着真切的疑惑。 “起初难免有些想法,现在倒没了。” 长孙无悔答得直白,当着自家人,没遮掩,也没讨好谁……那话既无用,也无必要。 “怎么想通的?” 张氏追问一句。 “这是王上与王后给咱们这一支的活路,所以,该收手时就得收手。” 这话是长孙炽挨过教训后嚼碎了咽下去的理儿。 收住分寸,才不至于和王后撕破脸;撕破脸,就真再难立足长安,族长之位也保不住。 “对,收住分寸。” 长孙无悔点头应下,语气笃定。 “嗯……倒也是。” 话说到这份上,张氏再迟钝,也听明白了弦外之音。 “往后,全族在并州南部扎下根来,谁敢惹事,家法处置,不留情面。” 长孙炽声音沉下来。他不想再走一回险路……再来一次,怕连族人都保不住。 “是,父亲。该办的事,孩儿一件不少。” 长孙无悔没觉得这话重,反而觉得正该如此。 他如今是长平郡太守,郡里百姓、田亩、赋税、治安,哪样不是实打实要扛起来的? “好,把该干的活干利索。” 见儿子听进去了,长孙炽心头一松。 只要父子两代稳住脚跟,在临汾城扎下根子,日子就有奔头。 “大人,临汾城到了。” 话音未落,一名族人快步上前禀报。 “你们先寻个地方安顿,我去见屈突老将军。” 第468章 乘胜追击,直捣李唐老巢! 长孙炽边说边整了整衣襟。往后打交道少不了,头一面得稳稳当当。 “父亲,这事交给我吧。” 长孙无悔接得干脆。初来乍到,登门拜会本就是规矩。 屈突老将军虽是降将,可兵权攥得紧,君主信他,才把这摊子交给他管。 “夫人,多留心些。” 张氏轻声叮嘱,语气已与先前不同。 “放心,去去就回。” 长孙炽颔首,转身朝将军府方向走去。 “母亲,咱们先住客栈。” 长孙无悔随即招呼族人,扶着张氏往街口客栈去。 ……明日就得盘下宅子,客栈住久了,银钱撑不住。 …… “长孙炽这一支,比柴慎那支明白事理多了,脑子清楚。” 屈突通听完禀报,只淡淡评了一句。 心里却更服气王后的手腕:汉军能坐稳天下,靠的不是运气,是这群人真有分量。 “老将军,见是不见?” 传话的将士候在一旁,又问一遍。 “见,快请长孙大人进来。” 屈突通收回神,抬手示意。 “诺!” 那将士应声出门。 “屈突老将军,久违了。” 不多时,长孙炽跨进府门,拱手行礼。 隋时见过几面,谈不上深交,但彼此认得。 “长孙大人,请坐。” 屈突通抬手让座,神色如常。 “老将军太客气。” 见对方没拿捏架子,长孙炽肩头一松。 “明日,政务可否接手?” 屈突通没绕弯子,直奔要紧处。 并州南部缺文官,刘仁轨有潜力,可眼下还压不住场面。多个人顶上来,他才能腾出手管军务。 “可以,明日便开始。” 长孙炽答得利落。他想立住,就得快、就得稳。 “好!” 屈突通眼底亮了一分……新来的不摆谱,他喜欢。 “另有一事,犬子无悔,明日赴任长平郡太守。” 长孙炽顺势提了一句。 他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挣一条活路的。 “刚到便接差事,长孙大人辛苦了。今夜,老夫略备薄酒,替你洗尘。” 屈突通语气诚恳。既是规矩,也是心意。 “有劳老将军。” 长孙炽拱手谢过……酒席上认人识面,于公务大有裨益。 “诸位,这位是长孙大人,今后并州南部诸事,多赖他操持;旁边这位,是长平郡新任太守,长孙无悔。” 宴席聚齐,屈突通起身引荐。 “见过各位。” 长孙父子一同抱拳。 “见过二位大人。” 众人纷纷回礼,动作整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说一句……长孙大人,执掌并州南部政务;长孙公子,主理长平郡。” 屈突通补上一句,言简意赅。 “执掌并州南部?” 谢通一怔,脱口而出。 这位置,等于管着半个并州,比他谢家升得还快。 “听说了吗?父子俩永不得返长安,早年和王后有些龃龉。” 吕显凑近低声道。 “不至于吧?有点龃龉,还能派来当执事?” 谢通本能反问。按常理,早该贬出三千里,甚至抄家问罪。 “千真万确,我亲戚就在宫中当值。” 吕显压着嗓子,“长安城里,早传遍了。” “那倒怪了……怎么反倒放在这儿掌权?” 谢通皱眉。 “王后高明啊……功臣不杀,还给活路,旁人才敢真心投效。” 吕显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更低,“杀一个,寒百人的心;留一个,暖十支队伍的血。” 谢通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谢通若还听不懂这话,真跟蠢驴无异。 “这位长孙大人,比柴慎那一支明白事理,懂什么叫取舍。” 吕显脑中忽地浮起临汾柴家那副样子。 “可不是?柴慎太糊涂。换我,早投王上了。” 谢通点头,语气笃定:“王上和王后,都不是寻常人物,图的是天下。” 刘仁轨坐在一旁,职位比多数人高,嘴角微扬……汉军上层没松劲,也没守着眼前这点功劳打盹,这信号再清楚不过。更难得的是,王后贤明持重,辅佐得当,大事何愁不成? “兴许……汉军真能代隋而立。” 他原打算再观望些时日,可今日席间这一番话、这一桩报捷,念头竟自己冒了出来。 汉军有实打实的兵力,有说一不二的雄主,还有能挑大梁的干才。 “长孙大人。” 这是往后要仰仗的顶头上司。老将军刚引荐完,几位文官便纷纷开口招呼。 “日后还望诸位大人多照应,彼此扶持,把差事办好。” 长孙炽也客气回礼。 吃过亏的人,行事自然留三分余地……待人和气些,总不吃亏。 “各位请入座,酒可饮,别贪杯。” 屈突通补了一句,怕大伙儿喝高了,明日误事。 “老将军先请。” 众人应声落座,接风宴就此开席。 “长孙大人令郎,年少有为啊。” “不敢当。全是王上抬举,才有今日机会。” “往后公文流转,怕是要快不少了。” 席间谈笑不断,真假难辨,却都热络得很。 “报……屈突老将军!前线捷报:董将军部已破修化城,拿下孟门关,兵锋直指离石城!” 一名将士疾步进帐,抱拳禀报。 “董娃子干得漂亮!就该这么打,让唐军尝尝滋味!” 屈突通朗声一笑。 他巴不得唐军吃瘪……汉军前锋逼近太原郡,正合心意。 “对!乘胜追击,直捣李唐老巢!” 几个从司州降来的将领拍案叫好。 打唐军,他们心里没负担:既不用防背后冷箭,也不用顾虑旧主掣肘。 刘仁轨默然点头……打唐军,势在必行。 不单是两家积怨,更是要抢在并州全境落入他人之手前,尽快拿下,扩土增兵,一鼓作气,将对方彻底掀翻。 “不过……离石城新添两万兵,尽是新丁,主将唤李瑾行。” 那将士又补了一句。 “两万新兵?就想拦住我数万汉军?”屈突通冷笑,“笑话。” 死守离石,一时半刻或许拖得住董娃子,日子一长,哪还能稳得住? “老将军说得是。顶多撑几日,董将军必破城。” 第469章 这一仗,没选错人 这话一出,满座将领、文吏齐声附和。 吕显摇头:“李唐快不行了。新兵拉上一线,连压阵的老卒都凑不齐。” 汉军老兵成建制,精锐足,稳得住阵脚;唐军呢?消息传回来,几乎全是生瓜蛋子,连一成老卒都难凑。 谢通暗自盘算:回去得跟族里说清楚……投汉军,这条路走对了。 长孙无悔也接口道:“唐军气数已尽。硬撑,也撑不到明年春。” 主力一垮,再难翻身。 “李唐怕是要散了。当初若跟着他们,怕不是血本无归。” 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吏、将领心里同时转过这个念头。 “为前线将士旗开得胜,干一杯!” 屈突通举杯。 “旗开得胜!再败唐军,干!” 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相碰,声震屋梁。 长孙炽越想越踏实……汉军这支队伍,哪怕只是常备军,照样打得硬、靠得住。 跟王上作对?没好处,只挨收拾。看李唐,连输两场;看隋帝,也栽了跟头。反观自家这边,从不苛待亲信,赏罚分明,厚待有功之人。 “屈突老将军,末将告退。” 那报信的将士拱手退出。 “明日各司其职,谁敢误事……”屈突通眼神一沉,“休怪老夫翻脸。” 眼下正是攻唐要紧关头,后方容不得半点闪失。 “老将军放心,卑职既来上任,政务必不耽搁。” 长孙炽当即接话。 “长孙大人这话实在。老将军尽可安心。” 众人心里清楚:屈突通说到做到,从不虚张声势。 前年龙泉郡有个世家子弟,醉酒误了军情,险些让唐军钻了空子。幸而唐军兵力有限,未酿大祸,那人却被当场革职,贬为庶民,再没翻身。 “好,接着喝!” 屈突通脸色一松,又笑开了。 …… 洛阳,参政总衙门。 长孙无忌拆开一封刚送来的家信。 “多少年没收到长安来的信了……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人。” 这些年奔忙军政之间,长安那个家,早已模糊成影。 “哗啦”一声,信纸展开。 “永不得返长安……须亲赴王后面前谢罪……即日贬往并州南部……” 他指尖一顿,胸口发热。 感动的是,王上没因霸业大局抹去旧账,仍为他兄妹主持公道,惩处长孙炽父子一脉,了却他心头多年郁结;惊喜的是,妹妹已长成,站得稳、立得住……往后,再没人能随意拿捏她,更不会让她受委屈。 “族里,推我做了族长。” 长孙无忌目光扫过末行,嘴角微微一扬。 这曾是他少年时咬牙立下的志向……效忠王上,如今竟来得如此顺当。 “长孙大人,今儿喜气盈面,莫不是有好事?” 屈突盖走近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私事罢了……” 话刚出口,他顿了顿,没再遮掩。当年那桩事,朝中早有风声,瞒也瞒不住。 “王后公私分明,实乃汉军之福。” 屈突盖听出端倪,知道是王上定策、王后拍板,由衷道了一句。 换作旁人,怕早把父兄一脉往绝路上逼;可偏生这般处置,既稳住根基,又不伤大局。 “嗯,汉军之福。” 长孙无忌应得轻,却含着几分沉甸甸的欣慰……妹妹站得稳,才撑得起整个汉军的脊梁。 “恭喜长孙大人,抽空回族里,补上这迟来的族长之位。” 屈突盖拱了拱手。 “政务为先,缓一缓再说。” 他嘴上说得淡,心里其实早想回去露一露脸。可眼下脚跟还没扎牢,岂能让人说一句“靠裙带”? “这是司州新政推行的汇总。” 屈突盖递过一份文书,指尖干干净净,不沾半点闲话。 这也是他服气眼前这位年轻同僚的地方……公事就是公事,从不掺杂私情。 “我瞧瞧。” 长孙无忌接过来翻了几页,司州确是顺畅。隋室侯官早已溃散,地方安稳多年,暗处没人搅局。 “照这势头,不出月余,全境便能铺开。” 屈突盖合上册子,顺口接上。 “司州无虞,只豫州棘手。” 长孙无忌搁下文书,眉心微蹙。 “豫州底子薄,侯官藏得深,盘根错节。” 屈突盖也跟着皱起眉。 查贪墨、整吏治的事一直在做,可刚拔掉一株,底下又冒出三根须……更别说那些缩在暗处的旧人。 “挑几个顶风作案的,抄家、斩首,立个样子。” 长孙无忌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案几。 “律条上,够不上死罪。” 屈突盖提醒得直白。 “通隋谋逆,勾结旧部欲引隋军入豫,动摇我军根基。” 长孙无忌眼皮都没抬,话已落定。 屈突盖怔了一瞬,随即点头:“成。” 道理他懂:豫州若稳不住,仁慈就是纵容。撞上这时候,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传令下去,各州派去的吏员,查办加力,一个时辰也不许松。” “另调一批专查贪腐的,不打招呼,不走流程,直接下县。” 屈突盖补了一句。豫州一日不定,他们就一日算不得尽责。 “准。” 长孙无忌应得干脆。 “等新政落地,就看豫州锦衣卫怎么收网了。” 屈突盖望向东南方向。 “只要人在豫州,侯官早晚清干净。” 长孙无忌语气笃定。李唐密报网、隋室侯官总部,哪一处不是锦衣卫踏平过的? “长孙大人所言极是。” 屈突盖点头。凉州到此,锦衣卫的手腕,他亲眼见过。 “报……岳将军、薛将军!徐州、荆州战报!” 一名校尉快步进帐,双手呈上军情简牍。 徐州战报隔几日便至,荆州这份,却是刚到的热乎货。 “我军自襄阳南下,再攻荆州?”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樊城已破,前锋抵夷陵郡外。” 岳飞颔首,语气里透着赞许。 “到底是伍将军的故交,打法硬朗,张须陀都吃了亏。” 薛轨笑得舒展,再没提“少主”二字。 拿下南阳,扼住要冲,往后汉军打荆州,便是居高临下之势。 “世谔熟张须陀旧路,又肯稳扎稳打,这一仗,没选错人。” 岳飞记得当初调他去南阳的用意……专克张须陀,步步为营,扩大战果。 “可惜水师未备,不然夷陵岂是尽头?” 第470章 不动手,怎么顺藤摸瓜? 薛轨略带惋惜。 “兵力也见紧,各州守军不敢抽调。” 岳飞一点即透。 各州防务如弦绷紧,镇守将岂肯放人? “起兵不久,扩军太快,练兵跟不上。” 薛轨接口道。 “无妨。待冬尽春来,局面不同。” 岳飞摆摆手,神色沉静。 “正是。只等水师成军。” 薛轨听闻近来招兵买船正忙,心里有数。 短板补上,汉军便再无软肋。 “再看看徐州那边。” 荆州捷报虽好,徐州也不能漏。 “隋军破藤县、小沛一线,楚军折损不小。” 岳飞目光一凝,“正合我意。” 十多万隋军被钉在楚地,既耗其力,又削其势……楚军残了,才不会回头咬汉军一口。 “原以为还能拖上几日,罗艺倒抢先撕开了口子。” 薛轨摇头。防线垮得比预想快,罗艺这一刀,够狠。 “藤县与小沛一线丢了,未必是坏事……楚军必拼死守彭城,隋军想啃下这块硬骨头,代价少不了。”岳飞却不以为然。 “有道理。彭城若再失,楚军就真垮了。” 薛轨一点就透,当即明白上司的用意。 楚军退到彭城,已是背水一战;稍好些,也不过在下邳勉强喘口气。 “况且九千汉军驻徐州,配足相应炮弩,足可绊住十多万隋军。” 岳飞接着道。 这等规模的正规军,放在隋朝各州,哪怕全扎在一地,寻常叛乱都压不住。一旦隋室腾出手来稳住内局,实力只会更厚实,转头便能全力扑向汉军。 “多拖一日,我军便多一分从容。” 薛轨笑了笑。 “表面援楚,实则替我们争时。” 岳飞颔首。 “岳将军的谋略,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三人。” 薛轨这话不是捧,是实打实的认定。 那第二人,自然便是李靖元帅……同为统帅之位,独当一面,掌数州兵机,汉军武将中真正顶得上梁柱的,不过他们二人。 “在其位,谋其政。战机不等人。” 岳飞淡笑一声。 “将军说得是。” 薛轨心服口服。这般本事,又不骄不躁,他打定主意要沉下心学。 “楚军既退守彭城一线,加派巨型箭矢补给。炮弩磨损过甚的,及时换新。” 岳飞略一思忖,“旧弩损多少,新弩补多少,账目须清清楚楚。” “喏,末将即刻去兵营调度。” 薛轨应声而起。 “但愿楚军撑得久些,替我军多挣些时间。” 岳飞目光投向徐州方向。 “十多万隋军压境,猛将名将扎堆,楚军无路可退,只能死守。” 薛轨接得顺口。 说白了,楚军越是拼命,汉军越能稳住阵脚。 等徐州战事落定,隋室想重夺豫州?怕是空有念头,没了力气。 “豫州防务进展如何?” 岳飞转问。 “各处兵营均已落成,将士悉数入驻;多余兵力,已集中至寿春。” 薛轨答得利落。 “眼下,只待政令落地,锦衣卫铺开动作。” 岳飞语气平稳。 军备既固,后续稳住局面,就看政令能否真正扎进地方、落到人头上了。 “政令已在推行,进度比预想快。” 薛轨语气笃定。 洛阳那边,长孙大人主理开封谈话,早随君主左右;屈突盖资历深厚,办事老到。 “嗯,就看他们的了。” 岳飞对文官同僚,同样信得过。 “禀大人,部分侯官已有动静,正查我军派驻官吏所作所为。” 豫州副手胡秉宸入帐禀报。 不怕他们动,就怕不动……一动,便露了底。 “先别惊动,放他们走。盯紧回程路线,摸清据点。” 王彦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侯官动作比料想的还快,可那些小据点,不急着拔。鱼太小,没滋味;钓大鱼,才够劲。 “喏,大人。” 胡秉宸本就存此念。 “按原计划办:锦衣卫衙门,如期建,不止寿春一处。” 王彦升声音低沉,“先立于汝南郡治所寿春,再扩至要地。” 侯官若真想搅局,必然暗中破坏……只要动手,就是送上门的破绽。 “喏,下官这就去办。” 胡秉宸转身出门。 “留在豫州的侯官……但愿你们多蹦跶几天,好让本官,尽兴些。” 王彦升嘴角一勾,冷得像条盘着不动、却随时能咬断喉管的毒蛇。 “牌匾往右挪半寸,对……” 寿春一条街上,一座宅子正翻修。进出的人,个个黑袍窄袖,腰佩短刃,全是锦衣卫。 “大人,锦衣卫已在设衙。” 一间客栈厢房里,一个扮作店家的侯官低声禀报。 “绝不能让他们立住脚!传令,毁衙!” 豫州侯官副手于末阴着脸下令。 他们的打法很简单:借暗处便利,专挑软处下手,耗光锦衣卫的气力与耐心。 “喏,大人。” 那侯官立刻退下传令。 “上!” 冲出来的多是乞丐打扮,有人往刚搭起的门楣扔火把,有人抄起石块砸门框。 衙门尚在修缮,这般举动,明摆着不把锦衣卫当回事。 “呵,侯官动了?好得很。” 胡秉宸反倒笑了。 “大人,如何处置?” 几个锦衣卫疾步上前。 “敢砸未立之衙?必是侯官无疑。追上去,一个不留。” 胡秉宸沉声喝道,脸上怒意逼真。 其实,他们就等着这一出……不动手,怎么顺藤摸瓜? “喏,大人!” 一众锦衣卫拔腿便追,直扑那些“乞丐”。 “大人,锦衣卫追出来了!” 暗处盯梢的侯官飞报。 “把人引远些!本官亲自带队,今日非砸烂这衙门不可!” 于末咬牙切齿。 上次司州栽在锦衣卫手里,这口气憋太久,该出了。 何况天子诏令在手,哪轮得到锦衣卫在豫州横着走? “喏!” 侯官迅速增派人手,不少换了布衣混入街巷……就为引更多锦衣卫离衙,好趁虚而入。 “岂有此理!寿春城里竟藏了这么多侯官?追!” 胡秉宸故意扬声喝道。 脸上绷得极紧,像真被激怒了一般,额角青筋微跳。 “太猖狂!追!” 周遭锦衣卫纷纷攥拳,咬牙切齿。 “嗖……” 第471章 今儿怎么就漏了天? 话音未落,十数人已拔腿冲出,直扑那几个刚跃墙而逃的侯官。 “当!当当!” 巷口撞上,刀刃相磕,火星迸溅。侯官那边早有准备,个个身手利落,一时竟缠得锦衣卫脱不开身。 “上!拆了他们那半截衙门!” 于末手臂一抡,领着另一拨人猛撞进衙门大门。里头守着的锦衣卫不过七八个,猝不及防,被硬生生逼退几步。 人影一晃,新一批侯官涌进来,第二场厮杀立刻打响。 “鱼,咬钩了。” 王彦升斜倚在后院暗阁里,小酒慢斟,小菜细嚼,目光却始终钉在院中动静上。 豫州锦衣卫那块匾,是王上亲笔题的字……真匾还锁在箱底,挂出去的是块仿的。就为钓后面那位,才让副手演这出戏。鱼儿回去报信,上司必来查探,大鱼,这才算真正浮出水面。一座没封顶的衙门,换几条侯官的命,划算得很。 “撑住!胡大人马上带人回来!” 留守的锦衣卫都是路上新招的,没经大阵仗,可听见外头喊杀声,倒也没乱了手脚。 “侯官蹦跶不了几天。” 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听得过司州那边的事,又见月俸足、管饭实诚,心里便有了底。 “替司州兄弟讨命!” 于末刀一横,脚下一蹬,直劈过去。 “替司州兄弟讨命!” 身后众人齐吼,声浪掀得屋梁尘灰簌簌落下。 “当当当……” 未砌完的砖墙边、半搭的梁木下,兵刃交击声密如雨点。 “啊……!” 惨叫混着血味飘起来,断刃、碎瓦、翻倒的案几,全搅在一处。 “拿一座毛坯衙门,换你们豫州侯官的脑袋……值。” 王彦升夹起一筷酱肘子,慢悠悠嚼着。 饵要够香,鱼才肯吞钩;人要够信,事才好往下推。新来的弟兄,他早吩咐下去照应家小,结果比心软重要得多。 “痛快!叫你们锦衣卫横!” 于末一刀劈断半截门栓,喘着粗气笑出声。 人多、对方人少、主力又被调走……赢,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大人说得对,这才刚开头。” 众人应和,嗓门齐整。司州那点晦气,早被今日这一场扫得干干净净。 “砸!往死里砸!” 于末一脚踹翻香炉,吼声震得窗纸嗡嗡颤。 “哈哈,砸成渣!” 侯官们哄然响应,抡棍砸柱、挥刀劈梁,连未干的泥墙都用枪杆捅塌。 不过片刻,满目狼藉,梁歪椽斜,活像遭过一场劫掠。 “砸吧,多砸会儿……以后,怕是没这机会了。” 王彦升冷笑,酒杯沿唇边顿了顿。 “走!其他人该回了。” 于末抹把汗,抬眼望望天色,到底收住势头。 再拖下去,胡秉宸的人马一兜,反被包了饺子。 “诺!” 临出门,几个侯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脚步踏得又重又响。 “大人,要不要追?” 一直候在侧旁的锦衣卫低声问。 “别管他们。盯紧送信的……把背后那只大鱼,给我挖出来。” 王彦升饮尽杯中酒,搁下杯子时,指节叩了两下桌面。 寿春这头动了手,小鱼必往大鱼那儿游。消息传得越急,线就越短。 “诺!” 左首那人影一闪,已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侯官这些杂碎……等着,一个也别想囫囵着走!” 胡秉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喉结上下滚动。 火是真压不住,可火头烧得越旺,后面那根引线才越亮。 “宰光他们!” 刚赶回的锦衣卫们红着眼,刀鞘撞得叮当响。 同袍倒了,衙门砸了,脸面丢尽……不拿血洗回来,谁还服这个名号? “好,就该这样。” 王彦升点头,嘴角微扬。 等大鱼露头那天,这些人,自会比平日多砍十刀。 “下官见过王大人。” 胡秉宸快步上前,抱拳躬身。 “演得像。现在……所有能调的人,全拉出来,专打侯官主力。” 王彦升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豫州的侯官,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城!” 胡秉宸牙关一咬,拳头攥得更紧。 抓不住主谋,提头去见王上;放跑一个,他胡字倒着写。 “立刻办!” “诺!” 人影四散,甲胄铿锵,无一人迟疑。 “叶大人,今儿撂倒不少锦衣卫,衙门也砸得稀烂……哈哈!” 于末带着人回到总据点,进门就朗声大笑。 “干得漂亮!就得让他们知道,侯官不是捏的软柿子!” 叶川之抚掌而笑,眉梢扬得极高。 “叶大人,下官带人按原计划……” 于末简明扼要讲完经过。 痛快是真的痛快,可他也清楚……这不过是第一锤,后头还有整座山要撬。 “没露破绽?” 叶川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手下虽老练,该问的,一句不能省。 “放心。回程绕了三岔路,沿途洒了香灰掩脚印,回头还巡了两圈……没尾巴。” 于末答得干脆。 “好。” 叶川之放下茶盏,终于松了口气。 谨慎是活命的本钱,皇上的御令,容不得半点闪失。 “叶大人,下回动手,定在哪日?” 不止于末,不少侯官统领都面露喜色,纷纷开口: “这就动手!” 叶川之刚张嘴,耳畔忽地炸开一道厉喝…… 紧接着是密集的破风声,人影如箭掠过。 “谁?!” 没人料到锦衣卫会来,一众侯官齐齐回头,满眼惊疑。 “是……锦衣卫!” 于末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于末!你吃干饭的?还是脑子塞了糠?带路带得这么准?!” 叶川之脸色铁青,吼得喉咙发紧。 光看这阵仗……黑压压一片绣春刀、短弩、铁甲,今日怕是一个也别想走脱。 “我查过三遍!真没人跟着!” 于末额角青筋直跳,百思不解。 平日里滴水不漏,今儿怎么就漏了天? “上!一个不留。” 王彦升没多一句废话,右手朝后一挥。 “嗖!嗖!” 弩矢破空,近得连眨眼都来不及。 “啊……!” 惨叫接连响起,十数人扑倒在地,连刀鞘都没拔出来。 等回过神抄家伙,锦衣卫已冲至眼前。 第472章 他们压根不接这招呢? “噗嗤!噗嗤!” 这些人早憋着一股狠劲,见了侯官,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刀刀往要害招呼。血雾刚腾起,尸身便叠着倒下,照面不过三息,阵脚已溃。 “这才是锦衣卫的真本事……寿春那场,全是演的!” 于末手一抖,剑尖晃了晃。 “专坑我们豫州侯官的局……寿春那些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叶川之面色青白交错,牙关咬得咯咯响。 算来算去,自己竟在人家掌心里打转;更糟的是,豫州大半主干,此刻全陷在这儿。 “打一开始,他们就在盯着我们。” 于末眼珠子瞪得发直,喉结上下滚了滚。 “想通了?晚了。” 王彦升听见了,笑得森然,眼角纹都裂开了。 “能跑几个算几个……走!” 叶川之啐了一口血沫,转身就蹽。 “别缠斗!撤!” 于末嘶声吼完,提剑便蹽。 “想走?” 胡秉宸冷笑一声,刀已出鞘。 费这么大劲才堵住你们,还能让你们飞了? “就等你们呢。” 早埋伏好的几队锦衣卫猛地截断前路,短弩齐抬,照脸就射。 “啊……!” 头一批逃过去的侯官毫无防备,只顾闷头狂奔,冷不防十支箭里七八支钉进皮肉,惨嚎撕破夜空。 “退路也被堵死了……” 于末心一沉,像坠了块铅。 “答对了……可惜,没赏。” 胡秉宸话音未落,绣春刀已劈至面门。 “当!当!” 于末横剑硬架,火星迸溅。 他能坐稳副手位子,手上确有几分真章,一时刀剑相击,铿锵作响。 “完了。” 胡秉宸忽地变招,刀锋一滑,斜劈而下……长剑擦着他后背掠过,寒光却已贴上于末颈侧。 “你疯……” 于末刚吸气,喉间一凉,话卡在嗓子里。 身子直挺挺栽倒,眼睛还睁着。 “锦衣卫收拾咱们侯官总舵,靠的不是运气。” 叶川之背靠断墙,喘得肩膀发颤。 这一仗,输得彻彻底底。 没立起来的衙门,装样子的弱兵……换掉豫州侯官一半骨干,值。 “砸衙门?……该杀。” 王彦升懒得废话,刀尖一挑,直取叶川之咽喉。 “想杀我?没……” 叶川之刚扬起下巴,左颊骤然绽开一道血口……自额角斜贯至下颌,血线喷得老高。 “以为本官砍不到你?还是觉得,能活着走出去?” 王彦升舔了舔刀刃,笑意阴冷。 “你……” 叶川之手指哆嗦着抬起,又垂下。 谋不过人,打不过人,连命都攥不住……豫州侯官,到底在干什么? “放心,你手下,一个漏不掉。” 他抹了把唇边血,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们……没人性!” 叶川之喉咙里咕噜一声,寒毛倒竖。 原来,他们连锦衣卫的一半深浅,都没摸到。 “呼……” 刀风再起,叶川之半个脑袋离了脖颈,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 力道拿捏得极准……脑壳还没反应过来,命已没了。 “噗嗤!噗嗤!” 厮杀未歇。 正副手一死,侯官们乱了章法,又被胡秉宸带人兜头一压,顷刻间崩成散沙。哭喊、求饶、跪地磕头,全没用。 “咱就是混口饭吃!别杀……” 有人扔了刀,扑通跪倒,抱头缩成一团。 “混饭吃?……那就喂狗!” 锦衣卫红着眼,刀刀见骨。 敢踹豫州衙门的门,敢砸锦衣卫的招牌,不宰你们,宰谁? “啊……!” 降者照杀。 刀落处,尸横遍地,再无活口。 “剩下的人联系不上这边,明日必有异动。” 王彦升踩过一具尸身,靴底血未干。 “今夜休整,明日……清干净豫州所有侯官。” “喏!王大人!” 胡秉宸应声领命,断无放走余下侯官之理。 “豫州侯官清剿将毕,衙署便可顺势建起。” 王彦升嘴角微扬,心下笃定。 ……这般推进,已不算迟缓,于稳住局面确有助益。 …… “汉军接手那两郡,可有动静?” 南郡江陵城内,张须陀开口便问,语速略急。 “老将军,怪就怪在这儿……汉军一动不动。” 一名将领挠头,满面困惑。 “不动?” 张须陀眉峰一蹙。不合常理。 按说,哪怕行军再慢,此刻也该入郡、接防、布哨了。 “莫非怕中埋伏,不敢贸然进城?” 王仁寿试探道。 “若真存疑,早该遣斥候探路。”张须陀摇头,“可消息里半个汉军影子都没见着……滑得像泥鳅。” “识破了?” 帐中诸将齐齐一怔。 若是如此,后手全盘落空,反攻襄阳的指望,也就断了。 “再等两日。” 王仁寿咬牙,“只要他们肯进圈套……” “也好。”张须陀颔首,“兴许在观望。” 话虽出口,心底却沉了一分……他何尝不想看汉军踩进坑里,痛快打一场胜仗? “万一,他们压根不接这招呢?” 有人低声开口,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那就暂且搁下两郡,先扑灭各处叛乱。”王仁寿斩钉截铁,“腾出手来,再盯死汉军南下的路。” 骤进又骤退,将士们只当惧敌,士气必损;不如把人手撒出去,平乱、练兵、备防三事并举,反倒踏实。 “妥。”张须陀一点头,“眼下对韩世谔,再想新招也难。” “此法稳妥。”众将纷纷应声。 “韩世谔这厮,真是难缠!”王仁寿啐了一口。 “还有陈陵……带着几万人倒戈,连拖一拖都舍不得!” “南阳若撑住,勤王早到洛阳了!” 一时间,帐中议论纷纷,怨气攒动。 …… 含章殿旁的雅阁里,杨雨纤递上一册名册:“无垢姐,适龄家眷名录,已应允赴长安,参与王府遴选。” 长孙无垢接过,翻了两页:“好,等她们陆续抵京。” 宫苑静久了,添些人气,才不显荒凉。 “多是朝中官员之女,也有在外镇守的女将。”杨雨纤略作说明。 遴选不止看年岁,容仪、性情、才具,皆在考量之内。 “咦,织画和小珪也在列?”她笑意浅浅,“她们来了,正好。” 旧日姐妹重聚王府,不必再隔山隔水,长孙无垢心里是欢喜的。 第473章 什么气候要专门适应? “过几日便启程,陆续入京。”杨雨纤见她看得差不多,才补了一句。 “到时烦劳雨纤妹妹,与本宫一道细审。”长孙无垢莞尔。 一人操持太耗神,两人搭手,方不误事。 “无垢姐言重了,妾身自当尽力。”杨雨纤答得诚恳。 夫君政务军务两肩挑,她只愿后廷安稳,便是尽了本分。 “只是……新月娥将军现驻关北,职任未卸。”长孙无垢合上名册,指尖顿了顿。 “她主动递了信,妾身不便一口回绝。”杨雨纤解释道。 “关北军务要紧。”长孙无垢语气平和,却毫无松动,“若她执意来,须先妥安排替手,报备清楚,方可离营。” “妾身记得……她尚未提及调度之事。”杨雨纤细细回想。 “派个女官去,代本宫传话。”长孙无垢抬眼,“军务不落空,人才才可入府。” “是,妾身即刻安排。” 入府日久,这些分寸,她已渐渐拿捏得住。 “封郎这等人物,竟连军中难得的女将,也愿放下刀剑,来侍王府。”长孙无垢心下微叹。 当年若稍迟一步,凤位未必是她的。觊觎封郎者,何止一二? “想不到新月娥将军,也愿来共侍王上。”杨雨纤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喉间微紧……新人迭至,压力无声而至。 “各有所长,各尽其心。”长孙无垢一眼瞧透她神色,温声道,“服侍王上,不在先后,而在诚敬。” “谢无垢姐。”杨雨纤心头一松,肩头似轻了半分。 得遇夫君,是命里造化;得遇无垢姐,是福分所至,何须攀比? “谢什么?生分了。”长孙无垢笑一笑,不再多言。 “那……无垢姐今日可愿留下用膳?”杨雨纤略带赧意,“妾身下厨,备了您爱吃的栗糕。” “雨纤妹妹请客,哪有推辞的道理?”长孙无垢欣然应下。 “无垢姐待人,真是宽厚。”杨雨纤心底敬重愈深……王后不是高不可攀的尊号,而是实实在在的照拂。 “云召兄,你回长安了?” 伍天锡正巡至宫门,忽见一人背影熟悉,抬脚迎了上去。 “对,回长安了,这儿变了不少。” 伍云召笑了笑。 一路走来,长安城里人来车往,街面齐整,巡兵列队,不乱不躁。 “那自然……我汉军的老营盘,哪能松懈?” 长安日渐兴旺,伍天锡心里有数。 “先不聊了,我去见王上,回头再跟你痛饮。” 几句闲话罢了,伍云召没再多留。 “成!今儿非得喝到位。” 堂兄刚调来长安,头一遭面君,伍天锡没拦。 再说,早年随王上起事的旧部里,伍云召已有许久未进汉王府了。 “哈哈,好!” 话音一落,伍云召收了笑意,转身朝正殿去了。 酒是往后的事,眼下差事在身,半点不能含糊。 “当年还在四处奔命,如今我是御前将军,堂兄也升了长安守备前将军。” 伍天锡望着他背影,轻叹一声。 …… “王上,第一批轮换的常规军已交接完毕,正开拔益州汉中郡。” 徐世绩照例立于殿中,声音沉稳。 “其余各处,尽快办妥。” 曹封合上手边几份军报,笔尖蘸墨未干。 益州与交州接壤,隋军驰援必快。 汉军若抢得先机,哪怕夺下一郡,也能稳住阵脚、牵制敌势。 “正在加紧推进。” 徐世绩如实应道。 “各州扩军,进展如何?” 这事关明年战局,曹封问得直接。 “回王上,凉州最先完成,新募三万五千。” 徐世绩答得利落。 凉州原有九万常备军,涵盖河西走廊诸地,连年征战,缺额不少。 好在轮调兵马及时补入,真正需新招的不多,主力仍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不错。” 曹封颔首。 “其余各州扩军事宜,相关公文已由军中专人送达各将案头,估摸今日就到。” 徐世绩补了一句。 “甚好。” 曹封略一停顿,语气平实,“地盘稳了,事情才好一件件理顺。” 说白了,汉军如今不是只靠凉州撑着,底子厚了,步子也稳了。 “河套平原暂由王牌军轮番驻防,待常规军足额,再行接替。” “五军营与乞活军将返长安,改由汉武卒接手防务。” 徐世绩不忘提这一节。 “依议。” 曹封没多犹豫……一支王牌军镇着,足够压阵。 “诺。” 徐世绩记下,字字不漏。 “王牌军新训,该启动了。” 曹封顺手翻过一份军情简报,上面写着新兵遴选已毕。 冬还没尽,但基础挑完了,练就得趁早。 “臣这就把诏令、政令、军令一并带去。” 徐世绩抱起案上几叠文书,转身退下。 “臣伍云召,叩见王上。” 不多时,伍云召入殿,躬身行礼。 “伍卿免礼,坐。” 曹封抬袖轻摆,示意他落座。 “谢王上。” 礼毕,伍云召才在侧席坐下。 “河西任上,做得扎实。” 曹封看过奏报,开口便是肯定。 “臣不敢居功,只尽本分。” 伍云召答得实在。 君主一句认肯,比什么都重……那是对他守边这几年的定论。 “吐谷浑那边,适应气候的练兵,搞了多久?” 曹封目光一转,直问要点。 此人能耐不虚,搁河西历练一番,果然挑得起担子。 所谓“气候”,实则是高原之症……气短乏力,腿软头晕,不提前磨出来,仗没法打。 “什么气候要专门适应?” 徐世绩抱着文书折返,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他从没听过军中还要“练气候”的说法,冬天披棉甲、夏日常操演,向来如此。 “三个多月。吐谷浑小股游骑常扰边,追击时将士们总觉手脚发沉,喘不上气。” “臣便每日带人负重跑、攀高坡,慢慢竟都缓过来了。” 伍云召简明说了经过。 “今后凡入吐谷浑作战者,一律先训满一月,不达标不得出征。” 曹封断然定下规矩。 没扛过高原的兵,冲上去就是白送,精锐耗不起。 “诺,王上。” 徐世绩提笔速记,一字不差。 这“气候”倒真邪门,竟能让壮汉走路都打晃。 “王上之意是……” 伍云召略一迟疑,试探开口。 第474章 什么?出府逛长安? “吐谷浑地势高,人上去气不足,手软脚飘,打仗时刀都抡不利索,伤亡自然翻倍。” 曹封说得直白。 不是本地人,初上高原,十有八九栽在这口气上……那地方,后世唤作青海。 “王上……去过吐谷浑?” 伍云召怔了怔。 临时凑的法子,到了王上嘴里,竟成了章法,他一时拿不准。 “少时随商队走过一趟,记得那里的天色和风声。” 曹封语气平淡,似说寻常事。 “王上就是王上。臣只知头疼腿软,硬着头皮练;王上一眼就看出根子在哪儿。” 伍云召说的是心里话。 原先只当水土不服,跟王上一聊,才明白是地势惹的祸,叫“高原反应”。 “不在河西,却把边境的难处摸得透亮,难怪王牌军的训法写得那样准。” 徐世绩一边记,一边点头,神色里既有通晓,也有几分惊异。 王牌军新兵操练得有章有法,李将军与房大人皆点头称许。“徐卿,记下了?” 曹封目光转向另一名臣子。 “回王上,已记下。” 徐世绩收住心神,连忙应道。 “诏令即刻下发各部大臣,凡邻近吐谷浑诸州郡,一律照办。” 曹封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地。 “诺,臣这就去办。” 徐世绩拱手一礼,转身离去。记室之职向来繁杂,眼下更是一刻不得闲。 “伍卿,先回去歇息几日,过些时候再赴任。” 曹封接着说道。 “可王上,长安防务……” 伍云召并非急着揽权,实是挂心城中安危。 再稳妥的部署,也容不得半分松懈。 “几日无妨。你自行安排,好好松快松快。” 曹封直接道。 谁出了多少力,担了多少事,他心里门儿清。 譬如眼前这位伍卿,虽非最早追随之人,却在河西镇守逾半年,从未一句怨言。 “这……臣遵命。” 本想推辞,可圣谕既出,只得应下。 “去吧。” “诺,臣告退。” 政事理毕,曹封率先起身,步出殿外。 “王上来了。” 不多时,长孙无垢与杨雨纤见君主入内,双双敛袖福身。 “免礼,坐。” 曹封伸手轻按二人肩头,笑意温然。 “是,王上。” “今日怎不抚琴、作画?” 他略带疑惑。 往常二女同处,不是拨弦调音,便是执笔描摹,或一道学些女红。 “回王上,臣妾与雨纤妹妹,近来正忙着充实宫闱。” 长孙无垢落座最前,浅笑轻语。 总不能等封哥哥开口才动……她这个王后,岂能只等着听命? 待取隋而代之,王室升格为皇室,开枝散叶之事,早该未雨绸缪。 “别累着自己。” 曹封先握了握发妻的手,又轻轻拍了拍杨雨纤的手背。 主动替他张罗这些,说到底,是难为观音婢了。 “王上放心,不会的。” 杨雨纤掌心被拍得微热,脸上漾开笑意。 “王上安心便是。” 长孙无垢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只微微摇头,便不再多言。 那眼神里没说话,却分明写着:无妨,这是她的本分。 “观音婢……” 朝夕相对多年,他怎会不懂?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 “人选一事,现下还不能告诉王上。” 杨雨纤眨眨眼,俏皮道。 “对,先藏着。” 长孙无垢笑着接话。 挑定那日,才是她们交上的答卷。 只是身份所限,当着众人不好明说……封哥哥面前,倒不必遮掩。 “时辰尚早,随寡人出汉王府,逛逛长安。” 手头正空,曹封顺口道。 “逛长安?好啊。” 长孙无垢心头一轻。 她熟稔此城每条街巷,可封哥哥难得陪她出门,尤其开春后战事未歇,下回怕又不知何时。 “全凭王上吩咐。” 杨雨纤眼睛亮起。 她只知长安与洛阳齐名,却从未真正走过一遭,满心期待。 “先换身常服,再出府。” 两女当即应下,曹封语声比方才更轻了些。 往后,真得多陪陪她们,尤其是观音婢。 “嗯。” 话音未落,二人已起身往内殿去了。 “寡人也去换一身。” 曹封起身,踱向侧殿,由宫人伺候更衣。 “特殊气候?未经专门训练的军队,竟不可贸入吐谷浑?” 李靖纵览兵书无数,此刻却一时怔住。 细想起来,当年隋军西征,不少将士非伤非病,却萎顿乏力,战力骤减。“从没听说,精锐之师会因天候失力至此。” 韦圆成亦觉新奇:“确属闻所未闻。” “下官也是头回听闻,实在玄妙。” 徐世绩虽早知此事,仍忍不住感叹。 “王上见识之广,连典籍未载之事也洞若观火。” 杜如晦合上简册,语气诚挚。 这般有识、有学、有能的君主,必引汉军登高致远。 他深信,随王上前行,代隋立新,绝非虚言。 “王上亲撰王牌军训法,焉能寻常?” 房玄龄虽讶异,却不意外。 放眼天下,能与王上并论者,几无一人。 “正是。” 阴世师颔首附和。 “待得闲暇,定要亲赴吐谷浑一探。” 李靖并非不信,只是心痒难耐。 “到时李将军可莫忘了招呼一声。” 阴世师身为武将,兴致不输于他。 “一定,一定!” 有人同行,再好不过,李靖朗声一笑。 “诸位……不好了!” 高士廉脚步带风闯进殿来,神色焦灼,全无平日沉稳。 “高大人,何事?” 杜如晦少见他如此失态,皱眉问道。 “可不是么,高大人?” 其余文武面面相觑……军中无变故,朝中无急报,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王上携王后与杨夫人,已微服出汉王府,往长安街上去了!” 高士廉喘息未定,话音未落。 “什么?出府逛长安?!” 韦圆成霍然起身,嗓音陡高。 汉军正值紧要关口,王嗣未立,君主万不可有丝毫闪失! “高大人,王上离府多时了?” 房玄龄开口便问。 长安虽是根本之地,治安向来安稳,可事无绝对,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眼下汉军正值扩张紧要关头,须得王上坐镇统筹。 “刚走不久。本官正欲禀事,才知王上已出府。” 第475章 日子哪能一夜就暖起来? 高士廉答得干脆。 “随行护卫是谁?” 阴世师收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 汉军基业再重,也重不过君主安危……半点疏忽不得。 “未曾留意。” 高士廉略一回想,摇头。 “李存孝可在府中?” 李靖直截了当。 只要这位御前飞虎将军没留下,他们心里就踏实了大半。 “经您一提,倒真没见着人。” 众人环顾一圈,果然不见那尊活阎罗的影子。 “本官路上也没碰上。” 高士廉眉头一松,似有所悟。 有他跟着,再加凉州锦衣卫暗中策应,万无一失。 “怪了,今儿晨练,他没来。” 伍天锡挠了挠后脑勺。 “那就对了……人在王上身边。” 李靖嘴角又扬起来。 “有李将军护驾,确可放心。” 徐世绩点头。 这第一猛将的本事,他亲眼见过:单挑宇文成都与裴元庆联手,几合之间,便将二人先后击退。 “哈哈,能赢他的,怕还没投胎呢!” 满堂哄笑,声气爽朗。 “王上平安,政事军务还得照常办。” “正是。今日案牍,不可耽搁。” 众人各自归位,各忙各的去了。 …… 曹封踱至一条寻常街巷,见烧饼摊子比往年密了不少,顺口问了一句:“长安从前不兴卖这个,怎么今年满街都是?” 杨雨纤微怔:“夫君想买烧饼?” 她出身高门,从未尝过市井粗食。 长孙无垢却只看着他,轻声道:“封哥哥……莫非另有打算?” 她知道,他从不做无由之举。 摊主听见,笑着搭话:“公子许是外地来的?自打王上下令减赋、宽农时,家家户户手头松快些,便把余麦磨面烙饼,贴补家用。” 语气里透着实诚,也透着热乎劲儿。 曹封点点头:“政策落地了。” 要看政令成不成,不用翻账册,看百姓手里有没有活计、灶上有没有烟火,便知分晓。 “原来如此。” 长孙无垢眸光一闪,眼底泛起钦佩……封哥哥只一句闲话,便摸清了民生底细。 杨雨纤没想那么深,只听见百姓夸夫君,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夫君是个好王上。” “八个烧饼,存孝付钱。” 曹封抬手示意。 “喏。” 李存孝掏出铜钱递过去。 “得嘞!” 摊主手脚利落,油纸包得严实。今儿收摊早,还能多赚几文,乐得眉梢都翘起来了。 “观音婢、雨纤,尝尝。” 曹封把烧饼分给两位夫人。 长孙无垢咬了一口,细细嚼着:“和从前味道差不多。” 她记得,少年时家里困顿,几次吃烧饼,都是封哥哥掏钱请她和兄长……那会儿,缘分就悄悄扎了根。 杨雨纤嗅着香,却迟疑着咬下第一口,眉头微蹙:“真这么好吃?” 没吃过这等粗食,口感陌生,可她仍一小口一小口咽下去,没吐,也没丢。 “凑合吧。存孝,剩下的你吃。” 曹封边嚼边想起旧事……少时滋味,竟和前世某处街头的烧饼,隐隐相似。 “喏,谢公子。” 李存孝二话不说,一口气吞下五个。 “再走走。” 见两女吃完,曹封没急着回府。 多看看,才看得真;多陪陪,才陪得久。 “嗯。” 长孙无垢与杨雨纤齐声应下。 久不出府,久未上街,今日难得自在。 忽而一人上前,作揖笑道:“公子,要不要为两位夫人挑些胭脂水粉?” 声音清亮,举止斯文,却不似城里惯见的膏粱子弟。 “先瞧瞧。” 曹封不急不躁,话留三分,听他往下说。 那人目光扫过长孙无垢与杨雨纤,心里已有数:气度沉静,衣料精而不炫,绝非寻常人家。 “两位夫人请看……” 他掀开木匣,胭脂色正,水粉细腻,动作熟稔。 杨雨纤指尖轻点匣沿,小声对长孙无垢道:“无垢姐,这是我头一回自己挑东西。” 长安街市于她,处处新鲜。 长孙无垢含笑:“早年我同封哥来过许多回。” 次数太多,连哪条巷子哪棵树歪了几分,都记得清楚。 当年那个牵她手过闹市的少年,如今已是一军之主。 “无垢姐和封哥,还有这般故事。” 杨雨纤眨眨眼,眼里亮晶晶的,“若我也能……” “今日,不也一道来了?” 长孙无垢挽住她手腕,笑意温软。 “我要好好挑几盒。” 杨雨纤低头细看,指尖拂过胭脂盒盖,轻轻一掀。 杨雨纤听了,眼睛一亮,当即欢喜地挑起几盒来。 她心里清楚,往后宫中人渐多,出汉王府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眼下这会儿,自当好好把握。 “挑吧。” 其实汉王府所用的胭脂水粉,质地更优,但长孙无垢与杨雨纤在意的,并非这个。 “近来买胭脂水粉的人,多不多?” 两女低头细选时,曹封才开口问。 女子用的脂粉,向来不是紧要之物;有人肯掏钱买,说明家里手头宽裕了些。 若连下顿饭都难着落,谁还顾得上给妻女描眉匀面? “说起来怪得很……比三个月前多了不少,原先备的货,早卖空了。” 村姑如实答道,没提自己赚了多少,只讲实情。 “来买的人,是乡下来的多,还是城里来的多?” 曹封接着问。 “乡下也有,可城里的更多些。” 村姑略一思忖,便答了。 “还得再等一年,才能见真章。” 曹封忽而一笑,倒觉得自己心急了。日子哪能一夜就暖起来? 好在已有乡下人家专程进城采买这些物件,足见生计正一点点松动。 凉州最先推行新政,半年光景,初见成效已属不易;真正显出气象,怕是要等到一年之后。 “嗖……” 李存孝立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四周人群,肩背绷紧,随时防着有人突近君主与王后。 “乡下来买的人,算多还是少?” 两女还没挑完,曹封又问了一句。 “大多刚够用,不多买;城里的倒是常成批买。” 村姑照实说,半点不虚。这话,是她日日记在心里、掐着指头算出来的。 “百姓手里有了余钱,实惠开始落地了。” 几句问答下来,曹封心里已有数。 这批买家,十有八九是分得田地、免了一年赋税的农户;今日能进城买脂粉,正是日子回暖的明证。 第476章 总不能一辈子守门吧? 其余荒地复垦的百姓,不久也将跟上来;至于主动开荒的,政策上还有额外优待。 “就这些了。” 不多时,长孙无垢与杨雨纤各选了三盒。 “好嘞,我这就给您包上!” 六盒齐出,村姑脸上笑开了花。 “你干啥?这位置是我的!” “哪写着你名字了?今儿轮到我,早来了就是我的。” “喂!你讲不讲理?” “我咋不讲理?没偷没抢,也没占你摊子,凭啥让?” 角落几个摊位间起了争执,引得曹封侧目。 “那边怎么了?” 两女抬眼望去。 “公子,咱们……还是别过去?” 李存孝虽是猛将,却不忘护卫本分。 “无妨,过去看看。” “是,封哥。” 曹封抬步便走,两女也跟着凑近瞧个究竟。 “诺。” 李存孝一声应下,立刻跟上。 “你这人,还有理了?” “我咋没理?东西没偷,摊子没占,你凭啥说我横?” 看热闹,自来是天朝百姓的本性,古今皆然。人已围拢一圈,里三层外三层。 “大哥,这位置……能不能让俺用一用?今儿真缺钱使。” 那高个汉子嗓门粗,话却压着火气。 若非实在急用,他断不会争这个,更知道理不在自己这边。 “真缺钱?” 瘦个男子半信半疑。 “谁先到谁用,这规矩俺懂。可今儿满街摊位早占满了,俺只能来常卖的老地方碰碰运气。” 汉子叹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原是这么回事。” 不单瘦个男子听明白了,围观的人也纷纷点头。 不是故意搅局,是真被逼得没法子……这位置好,能多卖几文,才闹出这一场。 “家里急用钱,占个好摊子没错;先到先得,也没错。” 长孙无垢轻轻一句,把两边都兜住了。 “这摊位……还能换着用?” 杨雨纤听得新鲜,忍不住问。 从前她只当摆摊卖货,摆完收摊就完事。 “不固定,但得交点钱,专给没铺面的小商小贩用。” 长孙无垢说得明白。这些年清苦日子熬下来,这些细处,她记得比谁都清。 “怪不得他死活不让。” 杨雨纤点点头,恍然道。 “摊位不够,全靠抢早,有些百姓根本摆不上摊。” 曹封声音沉下来,话锋直切要害。 交钱租摊,本无可厚非;可对指着这点营生糊口的人,就太不公了。 “封哥说得是。货卖不出去,就没进项;又不能随便找个墙根就吆喝。” 长孙无垢眼神一亮,立刻接上。 更有甚者,当天卖不完,东西烂在手里,百姓那点微薄积蓄,就白搭进去一分。 “这事,得尽快办。” 牵涉百姓生计,再小也是大事。曹封没忘自己为何起兵…… 一半为功业,另一半,正是为了让人活得有热气、有指望。 长安不过一隅,治下还有多少州郡?加起来,是千千万万张嘴、千千万万个家。 “这才是我的封哥哥。” 长孙无垢望着他侧影,心口一热。 “封哥,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呢。” 杨雨纤笑着接口,语气自然,像呼出一口气那样熟稔。 “云召兄,你在河西走廊当差那阵子,怕是挺难熬吧?” 厢房里,伍天锡给堂兄斟满一杯酒。 “河西任职,本分而已,谈不上苦。” 伍云召端杯饮尽,语气平实,没半句虚饰。 边境苦寒,谁不知道?可军中从不兴喊苦……那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硬气,不是用来诉的。 三十五 “那边守备吃紧,北有吐谷浑,西邻西突厥,东边还挨着东突厥。” 伍天锡虽是猛将出身,但这些地理关节,他心里也清楚。 “确是重地,压力不小,最熬人的,还是底下将士。” 伍云召点头应道。 “可不是?他们年年扎在那儿,风沙霜雪里熬着,比咱们苦得多。” 伍天锡话里没半分虚的。早些年他随堂兄四处奔走,吃过粗粮、睡过破庙,见过多少兵荒马乱,话一出口,便带着实打实的分量。 “你在汉王府当差,如何?” 伍云召转过话头。 他听说了,堂弟如今是御前将军,专司王府护卫。 “护着汉王府,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荣光……只是……” 伍天锡咧嘴一笑,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腰间空刀鞘,“许久没听战鼓响了。” “天下未定,仗还多着。” 伍云召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眼下汉军所据之地,尚不足天下之半,往后调兵遣将、开疆拓土,哪一桩离得开刀枪? “那就好!” 伍天锡眼睛一亮,笑意直抵眼角,“总不能一辈子守门吧?” “正因如此,你肩上担子才重。” 伍云召神色一沉,“汉王府不容有失……王上在时,护的是主君;王上出征时,护的是王后、世子、阖府上下。” “云召兄放心。” 伍天锡收了笑,脊背一挺,声如铁铸,“这条命可以不要,王府一根梁木,也不能叫人动。” 伍云召望着眼前这人……昔日那个吊儿郎当、翻墙偷酒的堂弟,如今站得笔直,说话掷地有声,心头一热,只觉欣慰。 “对了,韩兄如今在司州,镇守襄阳。” 伍天锡忽又想起一事。 “好!韩兄独当一面,咱们兄弟又能在一处打仗了。” 伍云召朗声而笑。两家本是至交,投汉以来,最盼的就是彼此不散、不敌、不隔心。若日后真能同帐点兵、并马出征,那是何等痛快。 “韩兄初来投汉,拿着伍家信物直奔南阳,开口就说……‘功劳记在伍家名下’。” 伍天锡语气微沉,却透着一股暖意。 “伍家得韩家这样的至交,是祖上积德。” 伍云召静了一瞬,声音低而稳,“患难识人,真金不怕火炼。” “李渊一家,简直畜生不如。曹李两家几代通好,到头来,倒被他们反咬一口。” 伍天锡冷哼一声,话里裹着刺。 “李唐落得今日田地,全是活该。” 伍云召接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云召兄还不知吧?并州南部的汉军,由屈突老将军领着,已渡河套,连克数城。” 第477章 野战歼敌,才是正路 伍天锡压低了声,把战报细细说了。 “李秀宁?脸皮厚得能挡箭。” 伍云召摇头,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叹。 跟着这样的人做事,谁摊上谁倒霉……今日替她卖命,明日就成她弃子。 “窦琮呢?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当年为救她险些丧命,最后却被她亲手押进死牢。” 伍天锡声音哑了半分,袖口下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李唐走到今天,根子就在她身上。祸水一个,害人不眨眼。” 伍云召目光如刃,“若当初她安分嫁入曹家,哪来这些烂事?李渊父子本可坐拥富贵,甚至结个强援……偏她一跑,全盘搅碎。” “云召兄读书多,这话说到骨头缝里去了。” 伍天锡用力点头,“害人精……三个字,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笑。 笑归笑,心里都明白:李唐气数,确已到了头。并州只剩北境苟延,迟早要收;曹李两家旧怨未了,更不会留余地。 “蹦跶不了几天了。” 伍天锡补了一句。 …… 暮色刚染上宫墙,曹封踏进汉王府门。 “你们先回宫歇着。” 他对胡秉宸、长孙无垢轻声道。 “嗯,封哥哥……早些回来。” 长孙无垢应得轻,却把“早些”二字咬得极软。她知道,他一回府,便是有急务待理。 “臣妾恭送王上。” 杨雨纤垂眸敛袖,行礼如仪,指尖却悄悄捻紧了袖角。 “寡人晓得。你们去吧。” 五军营与乞活军刚返,他须即刻召见苏定方、常遇春、徐达三人……有一件要紧事,拖不得明日:铩羽剑,该归还了。 两女转身离去,步子不疾不徐,临到宫门拐角,又不约而同回望了一眼。 …… 宣政殿内烛火初燃。 “臣等参见王上。” 苏定方、常遇春、徐达三人立于阶下,徐世绩垂手侍于侧。 “免礼,赐座。” 曹封袍袖一拂,落座主位,目光扫过新面孔,片刻便记住了人。 “臣办事不力,未能擒获李秀宁,特来缴还铩羽剑。” 苏定方双手托剑上前,剑鞘乌沉,纹丝不动。 此剑虽非君主佩剑,却是次佩之尊,不可轻忽。 “李秀宁无耻至此,拿不住,不怪你。” 曹封语气平直,听不出喜怒,“徐卿,接过去。” “诺。” 徐世绩应声上前,接过剑时,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 确实……无耻到这份上,跟追一头会飞的鹞子没两样。君主斥人,向来不带一个脏字,偏句句扎心,听着还格外顺耳。 “臣必再竭全力。” 苏定方松了口气,顺势表了心迹。 “王上说得极是。” 徐达憋着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让笑声漏出来。 李娘子嘛……带来的乐子,还真不少。 “确实,跟山里的野物一个样,滑不留手,专会绕开猎人。”常遇春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你们各自报一报情况。” 曹封目光扫过案前那柄铩羽剑,开口道。 “王上,是这么回事……” 徐达先站出来,替五军营把话接了过去。 他讲得利落:到了关北后打了几仗,哪场赢了、哪场折了人,伤亡数字、伤员安置、缺额多少,全摆得清清楚楚。 “王上,五军营各部损耗不小,眼下急缺人补进去。”常遇春紧跟着说。 “可不是?再不补,战力就得往下掉。”徐达点头应和。 两人没明说要哪批人、要多少,也没提优先不优先……可话里话外,意思都摆在那儿了。 “原先那批骁果卫降卒,寡人拨给你们五军营。人数不够,等新兵练熟了再续上。” 曹封听得分明,也懒得戳破这层窗户纸。 “臣等谢王上!” 徐达与常遇春齐声应下,脸上都松了口气……那批人,他们早盯上了。 “王牌军的将军们,向来如此,为争兵源,抢着往王上面前递话。” 徐世绩摇摇头,嘴上埋怨,眼里却带笑。 要不是王牌军刚扩完一轮,哪轮得到五军营挑剩下的?说白了,没王上亲定的练兵章程,人早被抢光了,连汤都喝不上。 “王上,臣有罪……抵达关北后……” 见同僚说完,苏定方往前半步,抱拳低头。 “无妨。娘子军全军覆没,已是大功一件。下回,李秀宁跑不了。” 曹封抬手虚按一下,语气温和,却没半分迟疑。 汉军如今稳住了阵脚,该腾出手收拾李唐了。并州全境,迟早是囊中之物。到那时,没了李唐撑腰的李秀宁,还能往哪儿躲? “王上所言极是。” 苏定方应得干脆。他信这个,也信眼前这位王上。 “河套平原那边,情形如何?” 军报虽已看过,曹封仍想听一句实情。 “回王上,局势已稳。王牌军轮番驻防,常规军也卡住了几处要地。”苏定方顿了顿,才接上,“眼下各营都在归建休整。” “好。河套能这么快稳住,不容易。” 曹封颔首。 此地不单是凉州北面的盾牌,更是南下攻取并州的最近门户。 “全是李秀宁送来的功劳……娘子军和九原军,自己撞上门来。” 徐达插了一句。 别说五万娘子军,就算九原军死守不出,也不可能这么快拿下河套。 “对。野战歼敌,才是正路。” 常遇春点头,“拖在城里打,反倒费劲。” “二位将军说得是。”苏定方忍不住咧了下嘴,“李娘子别的不行,搅局、送人头,倒是一把好手。” 若没她这波‘助攻’,汉军哪会这么早就调兵去河套? “李娘子……李秀宁……呵。” 曹封轻笑一声,没多说。 她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门儿清。等李唐一灭,这笔账,自会一笔笔算清楚。 “李唐,撑不了多久了。” 徐世绩接得干脆。 跟隋室的大仗还没开打,先拔掉李唐这颗钉子,绰绰有余。以前只守凉州,尚需掂量;如今四面开花,早不用看谁脸色。 “诸卿刚进长安,先回去,带将士们进营休整。” 曹封没多留人。 “诺,臣等告退。” 三人拱手,转身退出殿门。 …… “今儿微服逛长安,碰上的几桩事,这几天内办妥。” 第478章 反抗者格杀,留活口问话 曹封没急着回宫,提笔在纸上划了几行,字迹干净利落。 “王上,可要传膳?” 徐世绩见时辰到了,轻声请示。 “传。” 曹封搁下笔,“饭总得吃。” “诺。” 徐世绩一挥手,宫女捧来几样热菜,另备一份给他自己……君臣两份,各吃各的,从不混用。 …… 夜色已沉,汉武卒仍在北行路上。 “叔宝,咱这是奔哪儿去?”程咬金边走边问,盔甲底下汗津津的,“司州刚打完,又往北蹽,出啥事了?” “听说是河套平原。”秦琼答得稳当。他在武卒里职级不低,该知道的,都清楚。 “河套平原?这名字听着熟……”程咬金皱眉琢磨。 “凉州北边,挨着关北。”秦琼吐字清晰。 “哎哟!对对对,俺刚一时没想起来!”程咬金一拍大腿,“就是那儿!” “拿下河套,再占并州南部,就差北部没攥在手里了。” 秦琼声音压低了些,眼里却亮着光。 再升一级,汉武卒里就能挂将军衔;外放出去,少说也是个镇将。 “哈哈,有仗打!”程咬金一攥拳头。 当初俩人说好了:一起当将军,风风光光回乡,让老娘在村口挺直腰杆。 老家屋檐下的炊烟、灶膛里的火光、母亲缝补时低垂的鬓角……从来没忘。 “短时间,怕是打不起来。”秦琼略一顿。 “咋?不打仗,拉我们去河套干啥?”程咬金纳闷,“咱们可是主力,又不是填空的常规军。” “你想啊……河套刚平,各王牌军刚歇下来,哪能马上开战?” “哦……轮着驻防?”程咬金眼睛一睁,立马反应过来。 他见过友军怎么换防,也摸过这路数。不是瞎猜,是真琢磨出来的。 “行啊咬金,这都让你想到了。”秦琼侧头看他,语气里添了三分赞许。 他自己只知调令指向河套,上头没明说驻防二字;程咬金书没读几本,倒比他先咂摸出味儿来……这脑子,真有当将军的料。 “那可不?俺老程,将军是当定了!” 程咬金仰头一笑,肩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论起升将军,这回单兄功劳不小。” 秦琼朗声一笑。 这支精锐部队刚与敌军遭遇,凯旋而归,旗甲鲜明,士气正盛。 “咱们也不能干看着。” 一听说单雄信已授将军衔,程咬金坐不住了。 “别慌,李唐这一仗,早晚得打。” 秦琼也盼着建功,却没像发小那般焦灼。 “那就好。” 程咬金松了口气。 他倒不是容不下单雄信,只是想抢在前头……老程当上将军,脸上才挂得住。 “往后练武习文都得抓牢。新招的王牌军兵员,身板硬、底子实。”秦琼话锋一转。 “叔宝放心。” 程咬金应得干脆,心里却绷紧了弦……他亲手筛过这批新兵,越看越觉自己肚里墨水不够。 猛将好做,统兵带阵却要脑子。 唯独李存孝例外……那是另类,不在此列。 “齐心干,早日披上将军袍!” 秦琼攥拳,骨节咯咯作响。 “早日披上将军袍!” 程咬金嗓门一亮,浑身劲儿都提起来了。 “实儿,近来可有异样?” 自上次战败,刘弘基日日问这一句。 “有。白鹿山来的,比往常多得多。” 刘仁实答得利落。 起初只当是避乱难民,细察几日,不对劲。 “男多,还是女多?” 刘弘基追问。 “父亲这么一提……全是男的。” 刘仁实心头一跳。 “八成是隋军细作。” 刘弘基断得干脆。 同出一地、清一色男子……乱世里哪有这般巧事? 对手是靠山王杨林,威名赫赫;前番又刚栽在他手里,岂会不防? “父亲,得赶紧查,我这就带人去。” 刘仁实急声道。 孟县若失守,防线崩塌,脑袋落地都是轻的。 “你速去查人,我去巡南门防务,看有无疏漏。” 刘弘基当即拍板。 “是!” 父子俩转身便走,各奔南北。 “进城的人多了,迟早露馅……动手,趁早。” 宋金刚压低声音,窝在一间旧屋内。 人在唐军腹地,被盯上就是死路一条。 唯有先发制人,接应隋军破城。 “宋将军,听您的。” 几个头目没二话。拖下去,谁也活不成。 “两百人拿竹矛,直扑粮库;剩下跟我,硬攻南城门。” 宋金刚把话说死。 “将军,这计划……稳妥?” 有人嗓子发干。 败了,连尸首都难收。 “本将拿命押在这儿,差半分,我也活不成。” 宋金刚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听将军的!” 话音落,没人再迟疑。 “搜!一个不留!” 忽听外头脚步如雷,一声厉喝劈开寂静。 “糟了……暴露了?” 宋金刚脸色骤变。 他们分批入城,错开日子,自认万无一失。 “将军,现在咋办?” 几个头目手心冒汗。 “提前动手,尚有一线活路!” 宋金刚牙关一咬。 “走!” 人影四散,如惊鸟掠林。 “果然有鬼!上!反抗者格杀,留活口问话!” 刘仁实眼底发亮。 上次败得狼狈,连累父亲丢了主防之权,如今总算能扳回一局。 “上!” 唐军轰然扑出,或缠斗,或追击,刀光闪处,血溅三步。 等收拾完这拨人,回头再堵那两百号冲粮库的,已是刻不容缓。 “杀!为主公报仇!随我夺南门!” 宋金刚挥起竹刀,带头撞向城门。 退不得,只能豁命一搏。 “冲啊!” 溃散后聚拢的,约莫三百来人,吼声震耳。 “敌袭!戒备!快报刘将军!” 南门守军猝然见大批持械者涌来,登时警铃大作。 稍定神,发现对方兵器多是木杆削尖……心下略安,却不敢松劲。 “噗!噗!”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混着竹矛折断的脆裂声,在城门口炸开。 铁刃劈开木矛,如切朽木;竹尖刺中铁甲,只迸出星火。 “捡唐军的家伙!” 宋金刚反手夺过一杆长矛,顺势捅翻一人。 “捡家伙!” 余下人纷纷扑地拾械,摸不到铁器的,赤手也往上顶。 活路只有一条:打开城门,放隋军进来;实在不行,也得替大军撕开缺口。 “报刘将军!南门突现不明武装!” 哨兵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帐。 “派一队增援,稳住南门。” 第479章 我活不了,也得拖你们一起死! 刘弘基未动身,只沉声下令。 谁知暗处还藏多少钉子?调虎离山,最怕这个。 “喏!” 随后,一名校尉率五百唐军赶赴南城门。 “报刘将军,粮仓方向有人袭扰!” 话音未落,又一名士卒飞奔而至:“南城门有动静,喊杀声忽起忽弱!” “哦?想里应外合?”刘弘基目光一凛,“不必分兵,我儿已带人去处置。” 他久经沙场,一听便知来意……若非早有防备,这策应怕真要得手。 “得令!”几名将领齐声应下,再不多言。毕竟主帅之子亲赴,分量足够。 罗方一直盯着孟县动静,此刻快步上前:“义父,南城门确有异动,杀声渐微,似在强撑。” 若再等几日仍无进展,便该启用备用之策了。 杨林当即下令:“调一万兵马,主攻南城门!” “遵命!” 原就分兵布防、枕戈待发,罗方转身即率部压上,云梯、撞车、箭楼尽数推至阵前。 他遥望孟县城墙,低声自语:“但愿一举破城。” 纵有后手,能从此处撕开口子,终归最利。 “杀……!” 罗方立于阵前挥旗,号令如雷。 “杀……!” 万余隋军扛梯推车,在箭雨掩护下疾进。投石机轰然作响,石弹呼啸掠空,攻势自始便不留余地。 “老家伙终于按不住了!死守南门!” 刘弘基始终未离城头,见敌势汹涌,立即喝令。 今日,定要让这盘棋彻底落空。 “弓弩手就位!滚木热油备好!” 诸将亦纷纷调度,号令清晰。 宋金刚听见厮杀声由远及近,眉梢一扬:“成了!富贵就在眼前!” 剩下那半数人精神陡振,铁矛长刀在手,发足猛冲……只要隋军进城,前程性命,全都有了着落。 “挡住他们!” 五百唐军援兵恰在此时赶到南门。 杨林眼角一扫,见东、西、北三面唐军已有调动迹象,立刻传令:“另调万人,佯攻其余三门!” 牵住守军手脚,专攻有内应的南门,事半功倍。 “杀……!” 第二支隋军应声而动,携器械穿插掩护,直扑各处城垣。 刘弘基刚欲抽身驰援,顿足低骂:“这老匹夫,偏挑这时候动手!” 回援?南门危殆;不回?侧翼又有新敌压境。几个副将面面相觑,不敢擅断。 “本将返城坐镇!你二人留下死守,待少将军回转,命他接手南门!” 刘弘基再不迟疑。杨林亲领的那路隋军,他信不过旁人去挡。 “喏!”两人抱拳而去,余者咬牙续守。 宋金刚已贴至门洞附近,嘶声催促:“顶住!隋军就要破门了!” “撑住!马上就得手!” 源源不断涌来的唐军装备精良,可眼下守门者不足百人,刀锋卷刃、甲胄染血,全凭一口气硬扛。若非城外攻势如潮、荣华触手可及,早散了。 “撞门!其余人速登城!” 罗方策马疾驰,再次厉喝。 内应人数有限,若尽数折损,外攻再猛也是白费。 “杀!” 隋军连日休整饱食,此刻尽出全力,毫无保留。 “顶住!死也要顶住!” 留守将领额角青筋暴起,嘶吼连连。 “别让他们上来!” 唐军压力骤增,刀枪挥得虎口崩裂,滚油倾泻而下,烫得攀梯者惨叫坠地;巨石翻滚砸落,砸得云梯断折、人影纷飞。 “上!再上!” 隋军多弃长兵,口衔短刃,双手攀梯如猿,动作迅疾。后阵弓弩齐发,投石机轮番压制,城头唐军一时难抬头。 “嗖!” 梯顶将士甫一探身,便抽刀横劈。 “噗嗤!噗嗤!” 血光迸溅,接连数人翻过女墙,落地即战。一人刚站稳,便被唐军围杀当场;可紧随其后的身影,已密密麻麻涌上垛口。 “拦住他们!随我上!” 唐将瞳孔骤缩,提枪便迎。 罗方见势,立刻高呼:“前百人登城者,赏金十两,授队正!” “杀啊!” 军心沸腾。靠山王麾下向来赏罚分明,这赏格,够一家老小活三年。 “咚!咚!咚!” 撞车如巨兽喘息,一下接一下夯向城门。 杨林立于高台,旗令沉稳如磐石:“诸军听令……稳住阵脚,拖住援兵!” 唐军左右支绌,抽不出一兵一卒赴援南门。 刘弘基匆匆奔回城楼,面色肃重:“幸而及时赶到。这老将,果然名不虚传。” 换作寻常将官,怕早已溃不成军。 “再挺一挺!隋军登城,咱们就开城!” 宋金刚耳听城外鼓噪愈烈,心中雪亮……火候到了。 “开城门!” 残存数十人如饮烈酒,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扑向门闩。 “嗡……” 沉重的门轴震颤,南城门由内豁然洞开。 门后,尸横遍地,再无一个活人站立。 “砍倒最后一个,立刻封门。” 刘仁实刚带人赶到,立即挥手催促部下上前堵截。 隋军若从这处涌入,孟县必破,整条防线就得崩塌。“上!” 唐军一齐扑向南城门。 “来啊……我活不了,也得拖你们一起死!” 宋金刚立在敞开的城门口,仰头大笑。 只要隋军踏进城内,唐军仓促搭起的防线就算废了,太原门户便再无遮拦。李唐离完蛋,真就差这一口气……值! “砰!” 一声闷响撞上城门,整扇门猛地一晃。 攻城槌无疑。后面定是大批隋军紧跟着压上来。 “糟了!” 刘仁实心头一沉,脱口喊出。 “吱呀……吱呀……” 城门竟缓缓向两侧洞开,脚步声密如骤雨。转眼间,黑压压的隋军已涌进门洞,刀枪映着天光,寒气逼人。 “把他们赶出去!快!” 刘仁实顾不上号令,抄起长槊就冲了上去。 他若退,南门即失;南门一丢,孟县就不用守了。 “往外赶!” 他嘶吼一声,将军亲自挥兵,唐军纷纷举刃迎上。 “好险……总算到了。” 本以为必死的宋金刚,肩膀一松,几乎站不稳。 隋军这趟来得真是命悬一线,再迟半步,他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你下去歇着。” 罗方扫了他一眼……孤身一人,甲胄染血,声音缓了几分。 第480章 什么?孟县失守? 不管先前如何反水,单凭他豁出命替隋军撕开这道口子,还真的成了,这份狠劲,由不得人不敬。 “谢了。” 宋金刚没推辞。再不来人,他连抬手的劲儿都榨干了。 “杀!孟县,就是今日!” 罗方转身高喝。 “杀……!” 不止城门处的隋军齐声应和,连城头攀下的士卒也已跃入街巷,唐军节节后退,再难压制。 “咚、咚、咚……” 涌入的隋军迅速结阵,在门内稳住阵脚,随即反扑。 唐军仓促列阵,前排刚举起盾,就被长矛攒刺穿透,成片栽倒,血漫青砖。 “压上去!” 隋军以城门为轴心,向四周扩杀,刀锋所指,唐军溃散。 “看枪!” 罗方自幼随义父习武,枪法凌厉,长枪一抖,直取对面唐将咽喉。 他忽然想起……这人是刘弘基的儿子,上次交手只打了几个照面。 “好快的枪!” 刘仁实招架吃力,左支右绌,连挡三枪,虎口已裂。 “送你上路!” 罗方觑准空档,枪尖斜挑,正中胸口。 “完了……” 刘仁实身子一软,喉头滚出两个字,双眼瞪圆,直挺挺栽倒。 孟县失守已成定局,李唐新布的防线,就此撕开一道血口。 下一步,隋军铁蹄,直踏太原城门! “杀……!” 南门大开,隋军如潮水般灌入孟县,与城头跃下的同袍合围唐军,绞杀之势不可遏止。 “撤!去刘将军那边!” 残存的唐军将领嗓音发颤,话音未落,已调转马头。 南门已失,人心尽散,谁还敢战? “撤!” 刘仁实当着众人面倒下,军心早散;再看敌军人数,压根没法打……逃,成了唯一念头。 “杀过去!合围刘弘基,一个不留!” 罗方嘴角一扬。 拿下孟县,唐军这道新防线,便如纸糊一般,风一吹就散。 太原城门就在眼前,再往前,便是李唐老巢。 “得令!” 占住南门的隋军一边追击溃兵,一边直扑刘弘基驻守的北段城墙。 “报……大事不好!南门丢了!” 一名唐军跌跌撞撞冲到东门,声音劈了叉。 “什么?南门失守!” 刘弘基双目暴突,拳头攥得咯咯响。 本就苦撑着应付杨林,如今隋军竟杀进城内! “现在咋办?” 左右两员副将脸色煞白,手按刀柄,却不知往哪摆。 “我儿子呢?人在哪儿!” 刘弘基根本没听他们问,一把揪住报信兵衣领。 “刘……刘将军,刚……刚战死了……” 那人舌头打结,话不成句。 “我……绝后了!” 刘弘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像丢了魂。 就这一个儿子,断了血脉,刘家这一支,从此没了。 “刘将军节哀……” 两名副将齐声低语。 “传令……死守孟县!谁退,斩!老子要亲手宰了杨林!” 刘弘基嗓音嘶哑,眼里全是血丝。 反正城守不住了,临死前,总得给儿子讨个公道! “遵命!” 孟县一破,回去也是问罪;再说将军丧子,神志已乱,两人谁也没劝。 “给我杀!” 刘弘基提刀翻身上马,率亲兵冲出营垒,直奔南门方向。 “呵……弘基小儿的种没了,又丢了城。” 杨林一眼瞧透,冷哼一声。 对自家兵马而言,唐军多撑一刻、少撑一刻,没什么两样。 “靠山王,要不要全军压上?” 一名隋将策马上前请示。 “压!” 杨林翻身上马,双手一握,水火囚龙棒寒光凛冽。 许久没动筋骨了……倒要看看,弘基小儿,还有几斤几两! “得令,靠山王!” 五千未参战的隋军闻令而动,如铁流般汇入战场,迎面撞上刘弘基带出的残部。 “老贼!纳命来!” 刘弘基一刀劈翻两名隋卒,须发皆张,大刀直劈杨林面门。 就是这老东西,害死我儿!今日不死不休! “来得好。” 杨林面色平静,手中双棒缓缓抬起。 四十 他确实没把对方当回事……论谋略,对方远不如他;论武力,更差得远。 “当!当!” 两骑错身而过,马蹄未停,刀棒已交三合。 “弘基小儿,下去陪你儿子吧!” 话音未落,水火囚龙棒挟着风声,狠狠砸在刘弘基后背。 “啊……!” 刘弘基整个人腾空飞出,重重摔在地上。骨头断裂的脆响,一下、两下,清清楚楚。 “为父无能……报不了仇……”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睁着,气断了,悲怆却还凝在脸上。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一时血热,带着全族投奔李唐。 “杀!拿下孟县!” 杨林连眼皮都没抬,勒转战马,直扑城门洞开的孟县。 “杀……!” 孟县陷落,再无悬念。整条防线,霎时裂开一道豁口。 不多时,两万余隋军鱼贯而入,清剿残存的唐军。 “义父,孟县已控。” 罗方满身是血,抱拳禀报。 “全军休整,打扫战场。” 杨林只一句吩咐。 “义父,策应的人里,只剩宋金刚一个活口……留不留?” 罗方手在喉间一划。 此人曾涉叛乱,如今策应事毕,生死确由他们定夺。 “不可。”杨林摇头,“日后谁还敢来投?照旧用,照旧授职。” 此番速克孟县,全仗宋金刚领头内应。若为省个曲长之位而寒人心,反倒亏大了。 “另有一事……有小股唐军突围逃了,估摸着去报信了。” 罗方又道。 “无妨。”杨林神色未动,“孟县在我手里,他们那套防线,早成摆设。” 至于唐军反扑?他巴不得。可惜……他们没这本事。 “义父高明!李渊蹦跶不了几天了!” 罗方顺势一赞。 “哈哈!”杨林仰头一笑,“老夫倒要看看,那逆贼坐不坐得住!” 他立于孟县城楼,风掠须发,笑声朗朗。 “报……大公子、向将军!孟县失守,刘将军阵亡!” 溃兵跌撞闯进石艾城,消息瞬时传开。 “什么?孟县失守?!” 李建成刚巡防回来,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 守得再牢也没用……隋军只要从孟县缺口插进来,太原东面门户就敞开了。 “不可能!刘将军死守不出,怎会撑不到援兵?” 第481章 汉军……这么快? 向善志皱眉不信。他是被临时调来协防的,本就不信这防线真能扛住。 “千真万确!孟县丢了,刘将军……战死了!” 溃兵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 “……是真的。” 李建成慢慢坐回椅中,身子往后一靠,像被抽了筋骨。 先前那点笃定,此刻碎得干干净净。所谓铜墙铁壁,原来一捅就破。 “大公子,咱们……怎么走?” 向善志没提撤不撤,只问一句。经唐公那一回降职敲打,他早学会看人脸色说话了。若非李唐无人可派,他宁愿在家种地。 “撤往榆次,死守。” 李建成顿了半晌,才开口,嗓音沉得发哑。 “喏!”向善志立即转身去传令。 “唉……自主力溃败之后,李唐就一直在往下掉。” 李建成叹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原以为凭李唐根基,缓过劲只是时间问题。如今才明白,全是空想。 “谁能想到,昔日赫赫扬扬的李唐,竟被逼到这步田地!” 王武宜站在一旁,刚回过神,声音发颤。 “就算我压过世民,坐上唐公之位……又有什么用?” 现实冷硬地横在眼前:争来争去,费尽心机,终究难逃覆灭。图的是什么? ……他至今不知,自己早被汉军埋作暗桩,专为搅乱李世民整合李唐之势。而今,这枚棋子,正稳稳钉在要害上。 “大公子……真就这么撤了?” 王武宜不甘心。 防线各城,他们亲手加固过工事,原计划至少守三个月。 “不撤?谁去守太原东面门户?” 李建成比谁都恨,比谁都急。 “……” 王武宜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东面一丢,太原就是案板上的肉。 “都是那个祸根!把李唐拖进泥潭!败家女!最后这点家底,全叫她败光了!” 李建成一拳砸在廊柱上,指节渗血。 隋军已逼至东门户,翻盘机会微乎其微……更别说,汉军还在离石虎视眈眈。 若娘子军能回来一半,局面何至于此? “唉……能撤回一半人,已是万幸。” 王武宜也叹了口气。 “可恶!” 他接连捶柱,青筋暴起。 “大公子莫忧。”王武宜低声劝,“李唐存亡关头,唐公不会怪你。” ……不是守不住,是手上没兵。精锐,早被某人糟蹋光了。 “嗯……该怪的,只有那个祸根。” 李建成呼吸稍匀。 “不过……倒有个好消息。” 王武宜忽然抬眼。 “你刚说……好消息?” 李建成眉头一拧。 若不是面前这人是他心腹,这一掌早掴过去了。 “大公子细想……我军退至榆次,隋军必占石艾,再取平城。” “他们兵力有限,势必分散布防,榆次的守势压力自然减轻。” 王武宜直截了当。 “有理。我军主力集中,守住榆次把握很大。” 李建成肩头一松,语调也轻了些。 “所以属下才说,是好消息。” 王武宜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薛世雄部还在雁门,随时可能南下增援。” 李建成眉头复皱。 那人是隋廷数得着的大将,比靠山王更难缠……不是靠运气就能挡得住的。 “二公子牵制薛世雄,牵不住,就是他的事。” 王武宜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得沉实。 大公子坐镇榆次,二公子负责北线;若雁门失守,兵权怕是要另议。 “谅他不敢。” 李建成冷笑一声,寒意渗出,“想坐上唐公位,想接手整个李唐,一百个胆子也不够他乱来。” 王武宜没接话,只在心里默道:李唐根基未损,凭大公子如今的决断与手腕,未必不能撑住、站稳、壮大……可惜了。 “禀大公子,各营已集结完毕,随时可拔营开赴榆次。” 向善志去而复返,甲胄未卸,步履带风。 “向将军,本公子记得清楚……你早年在‘败家女’帐下听用。往后行事,多掂量掂量。” 李建成目光如刃,压低了声。 手握兵权不是护身符。若哪天真替那丫头做事……李唐倒前,先叫他尸首凉透。 “属下谨记,绝不敢犯。” 向善志喉结一动,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向将军记牢就好。”王武宜补了一句,“娘子军早已裁撤,唐公亲赴定襄郡,这事儿,全军上下都清楚。” “王大人说得是。” 向善志垂首应下,心彻底沉底……再没半点念头。 李唐再窘迫,杀他一个向善志,连刀都不必磨。 “走。” 李建成不再多言,转身便行。 隋军尚滞孟县,时机稍纵即逝。榆次不能再丢,一步也错不得。 “诺!” 王武宜与向善志齐声应下,领兵紧随其后,朝榆次方向疾行而去。 …… “父亲?裴大人?您二位怎亲自来了?” 李世民闻报迎出营门,见李渊与裴寂并立道旁,神色一怔。 “二公子,汉军已抵离石城;隋军前锋,已入石艾、孟县一带。” 裴寂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 “并州南部的汉军……这么快?” 李世民心头一震。 离石若破,太原西门户洞开;再往东推三十里,便是晋阳老巢。 真到太原城下那天,李唐便只剩空名……争来唐公印绶,也是个无兵无地的光杆儿。 “眼下是并州一路,日后河套那边的汉军,迟早也会压过来。” 李渊脸色铁青,自踏入定襄起就没舒展过。 这一路,他专程寻人,却连那丫头的影子都没见着。 “是。” 李世民声音发干,脸上也没半分血色。 “她回太原了没有?” 李渊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问得缓慢,却绷着筋。 “咦?父亲,她不是早就走了么?” 李世民一愣,脚下顿住。 他亲眼见她收拾行囊、策马北去,还以为父亲赶来,是另有要务。 “没回。” 裴寂摇头,语气里带着茫然,“我们一路南下,没碰见长……小姐。” “没回?不可能!”李世民脱口而出,“我亲眼看着她打包上马,人走远我才折返!” “确实没遇上。” 裴寂斩钉截铁。 “好啊……躲起来了?!人回了太原,偏绕着城走,藏哪儿去了!” 李渊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第482章 两万精锐? 若不是这一趟亲来,他竟还蒙在鼓里,不知那丫头根本没归营! “呵……躲?做下那等事,倒有脸躲着不见人。” 李世民嘴角一扯,笑声发冷。 从前真高看她了……错都错了,连面都不敢露,算什么担当? “这长……” 裴寂张了张嘴,终究把后两个字咽了回去,只余一声轻叹。 “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子这次绝不饶她!” 李渊第一次自称“老子”,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唐公息怒!” 裴寂拱手,再不敢多劝。 “你让老子怎么息怒?!” 李渊眼眶泛红,话出口便收不住。 “唐……唐公。” 裴寂垂首退半步,不再开口。 此时劝,是火上浇油;等他自己喘匀这口气再说。 “莫怪父亲动怒……我刚听说时,也是一肚子火。” 李世民声音低沉下来,“现在想想,仍是又气又寒心。” “账,回头再算。”李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胸中翻腾,“世民,娘子军现在何处?带回来多少人?” “回父亲……” 李世民嘴唇微动,话卡在喉咙里。 不是替谁遮掩……那事实在荒谬得说不出口,更不堪重提。 “快讲!” 李渊心口一沉,预感不妙。 “五万娘子军,尽数折在河套……窦叔他们,也……全没了。” 李世民声音哑了,停顿两息才续上,“一个没剩。” “你……再说一遍!” 李渊身子晃了一下,像被抽了脊骨。 五万精锐!甲械齐整、粮秣充足、战力不逊嫡系……就这么没了? “确是如此。” 李世民没重复第二遍。太惨,不必再撕一次。 “李秀宁!你是猪?是驴?!五万人,一个都没带回来!” 李渊猛地吼出声,声震营帐。 “等等……我是不是听岔了?” 裴寂抬手猛拍自己脸颊,掌心发烫。 “没听岔。” 李世民闭了闭眼,“是真的。” 痛感实实在在,不容置疑。 “这怎么可能?!” 李渊喉头一紧,声音发颤。 五万娘子军……装备齐整、操练有素,本是扭转李唐颓势的指望,就这么没了。 连带几个能担事的文武,全折在河套平原上,人手越发捉襟见肘。 “父亲,身子要紧,事已至此。” 李世民开口,语气平实,没劝慰,也没添火。 他摊上这么个姐姐,李家嫡女闹出这等事,怨不得旁人,只能认下。 “怪不得她不敢露面。” 裴寂眼皮一跳,顿时明白过来……那败家女为何一跑就杳无音信。 “立刻调人!分几拨,把定襄郡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渊话一出口,再没商量余地。 “二公子,您看……” 裴寂朝身后那一千甲士抬了抬眼。这些人,本是护唐公周全的,动不得。 “父亲,眼下抽不出人。” 李世民摇头,干脆利落。 “世民,说清楚。” 李渊眉心拧起,语气沉了下去。 若说不出道理,便是违命,少不得责罚。 “前些日子,孩儿领一万五千人,直扑薛世雄大营,两万隋军溃退。” 他言简意赅,说完略一扬头,颈项绷直,眼神沉静……那一仗打下来,腰杆重新挺直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真能和曹封掰一掰手腕了。 “好!打得漂亮!那败家女算什么!” 李渊一拍案,脸上阴云散开,“这事,得传出去,好好传!” 多日来头一回听见好消息,他连赞两声。 “二公子,当真?” 裴寂半信半疑。 薛世雄是谁?隋室宿将,统兵老辣;二公子兵力有限,还是主动出击。 “俘虏全押在雁门关,随时可验。” 李世民答得稳,没半分虚气。 只要兵马齐整、粮械到位,他确有把握再破薛世雄,顺势拿下幽州。地盘扩一分,实力涨一截,唐公之位,才真正有了底气。 “不妙啊……” 裴寂垂眸,心底发沉。 胜仗是好事,可落在大公子头上,就成了硬刺。 “世民,你干得漂亮,是为父的好儿子!” 李渊怒气早散尽,脸上难得浮起笑意。 “分内之事。” 李世民垂手应声,神色不动,心里却松了口气。 父亲这一句认肯,比十道嘉奖还重。 “赏!厚赏!” 这是主力覆灭后,头一个亮堂消息。 “孩儿谢过父亲。” 他接得自然,不推不拒。 “坏了……唐公眼里,二公子已站稳了。” 裴寂攥着袖口,指尖发紧。 大公子刚败一场,主力尽失,偏这节骨眼上,二公子打出一场硬仗。 “裴寂,那一千人,拆成二百队,一寸一寸给我搜!” 李渊压根没松口,这事悬在头顶,一刻未忘。 “可唐公您的安危……” 裴寂迟疑。 “有世民在,无妨。” 李渊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他恨不能此刻就揪出那人,亲手锁进宗祠,按家法处置。 “诺。” 裴寂不再多言。 “父亲,您要留在此处?” 李世民听出弦外之音。 “对。没抓到人,我一步不离。” 李渊咬着牙,字字落地。 “好。父亲只管留下。” 此前,盛彦师未降、两万兵未附,他确不愿久留;如今人马归心,父亲眼里,只看见他的刀锋有多快。 “世民,薛世雄余部,趁势再击?” 李渊转回正题。 “不能。” 李世民摇头,“将士血未凉,再战,伤筋动骨。除非……” “除非什么?” 李渊身子前倾,急问。 “除非再添两万精锐。若有,幽州可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实在的遗憾,“可惜,眼下没有。” 休整、补给、整训……哪一环都省不得,拖不起。 “两万精锐?” 李渊刚燃起的火苗,噗地熄了。 别说两万,五千都凑不齐。精兵,比金子还难挖。 “八辈子倒的霉,摊上你这么个姐姐!” 李世民腹中暗骂,越想越恨……若娘子军尚在,他何须卡在这儿等?何须被曹封压一头? “抓!掘地三尺也得把她刨出来!” 李渊一掌砸在案上,青筋暴起。 第483章 谁敢后退一步,就是这个下场 若有这支兵在,世民早挥师北上,李唐何至于困守一隅?全毁在那败家女手里! “是,父亲。孩儿亲自督办。” 李世民应下,没半分推脱。 “去吧,速办。” “遵命。孩儿先去调度,随后回来。” 话音落,李世民转身离去,帐中只剩李渊一人。 …… 这日营中,梁建方抱拳拱手:“尉迟兄,恭喜荣升都伯!” “梁兄也不赖,屯长之职,实至名归。” 尉迟恭记得昨日授职,袍角还沾着孟门关的灰。 “你打仗不要命,我可学不来。” 梁建方说的是实话……攻修化城时,尉迟恭第一个跃上垛口,甲胄裂了三道口子,血都没擦干就又冲了。 “哈哈,梁兄过谦!” 尉迟恭朗笑一声,声如裂石。 多年苦练的本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在汉军里派上了真章。 “后头仗还多着呢。” 梁建方随口道。 “离石郡还没拿下,哪能就这么收手。” 尉迟恭虽是猛将,却也明白这道理。 “等这边打完,咱们铁定还要往前推。” 梁建方接着说。 三万人马出动,五千人盯着西河郡的唐军,图的绝不是一城一地。 就算一时啃不下太原城,至少也得逼到城下。 “梁兄,你是说……打太原?” 尉迟恭反应慢了半拍。 “还能有谁?来这儿可不是为抢几块荒地。王上跟李唐那点旧账,你忘了?” 梁建方一提,他立马醒过神。 “对!太原这一仗,躲不掉。” 这事在并州南部早不是秘密,尉迟恭心里门儿清。 甭管忠于谁,外人听了都憋着一口气,一辈子抬不起头。 “立功的机会多的是,尤其攻太原那一回。” 梁建方眼里亮了起来。 “唐军早垮了,我部准能杀到太原城下。” 尉迟恭语气笃定。 李唐主力一败,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他们主力……” 梁建方刚开口,忽听一声高喊劈空而来…… “各营速集!” 号令如风,眨眼传遍全营。 “走!” 尉迟恭和梁建方没半分拖沓,话音未落,人已起身,闲话戛然而止,直奔校场。 “出营!” 不多时,一万五千常规军列队齐整,朝离石城开拔。 两千人留守营盘,余下将士或分守要隘,或补入前番战损的缺额。 “喝!” 打了几场不大不小、却够见血的仗,这一万五千新兵,早没了初上阵时的慌张,算得上老兵了,离精锐还差口气。 “嗖。” 占多数的老兵没吭声,只把目光钉在前方。 “汉军来了。” 李瑾行立在城头,望向远处方阵。 “不对劲……这回新兵的精气神,比修化城那会儿强太多了。” 史大奈脸色沉了下去。 上次交手,汉军不少新兵手抖腿软,眼下连影子都瞧不见。 守城的难度,怕是要翻倍。 “咱们压力不小,先前确实想得太轻了。” 李瑾行也绷紧了脸。 他刚亲眼看见,底下新兵握矛的手直哆嗦。 “汉……汉军来了!” 两万仓促拉起来的唐军,哪见过这阵势?两条腿不由自主打摆子。 “稳住!别乱!” 真正称得上精锐的,拢共才一千人,其余全是生瓜蛋子。 “董将军,今日攻城?” 孙仁师问得干脆。 “离石守军,九成是新丁,精锐不到一成。” 董纯语速不快,条理清楚:“拖久了,他们就真长出牙来了。” “那就不能等,必须第一波就冲上城头……新兵的胆子,一碎就再也捡不起来。” 孙仁师点头。 只要扛住头几轮,士气能撑,人也能熬出来;可若城头被破,立马崩成散沙。 “今日这一仗,关键得很。孙将军,你带前锋先上,本将在后压阵。” 董纯话音落地,意思再明白不过……冲不上去,他亲自顶上。 “诺!末将遵命!” 孙仁师应得利索。 “谁也别想喘口气。” 董纯转过身,盯住离石城头。 “弟兄们听着!今日,本将与你们一道上!谁敢迟疑,当场斩!” 孙仁师的声音,一句句传进每个士卒耳朵里。 军令既下,没人含糊,干就完了。 “攻……攻……攻!” 连将军都拎刀往前冲,底下人哪还有话说,齐声吼起。 “看这架势,汉军是铁了心要猛砸!咱们必须死顶住!” 史大奈心里透亮……顶不住,就是城破人亡。 “炮弩射完之前,谁也不许退!违令者,斩!” 李瑾行咬着牙,一字一顿。 前面扛住了,后面才好守;前面一松,全盘皆输。 “诺!” 几个将领齐声应下。 “热油备好!滚木抬上!弓箭上垛!” 号令一落,唐军手脚麻利,器械迅速归位,只等那雷霆一击。 “炮弩掩护!” 孙仁师一声令下,动用了刚运抵不久的炮弩。 “咻……咻……!” 千名士卒操弩,二百具炮弩分列两排,尖啸撕裂空气。 巨矢裹着千钧之力,呼啸扑向离石城头。 “不好!快躲!是炮弩!” 李瑾行脸唰地白了。 李唐吃过这玩意的亏……人挨一下,直接炸成碎块,没想到汉军竟也带了来。 “快!快躲!” 史大奈嗓子都喊劈了。 “啊……!” 有人眼疾手快,扑进墙角缝隙,侥幸避开。 可更多人慢了半拍,被巨矢贯体而入…… “咔嚓!” 人肉如纸,一穿即透,躯干生生撕裂,五脏六腑甩得到处都是,浓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呕……” 全是新兵的唐军,哪见过这等场面,当场跪地干呕。 “这炮弩……太狠了。” 史大奈盯着地上那摊不成形的血肉,手心全是冷汗。 “我要回家,回家。” 炮弩延伸射击的号令刚落,墙角蜷缩的唐军没来得及躲闪,便被劈头盖脸砸中。滚烫的血霎时溅满衣甲,人一激灵,转身就想往城下蹽。 “本将在此督战……谁敢后退一步,就是这个下场!” “斩!” 李瑾行心里清楚:头一乱,整条防线就得垮。 “是是……” 几具尸首横在眼前,刚抬脚要跑的兵卒,腿一软,又缩回垛口底下。 “守好城头,亏待不了你们!仗打完,升官赏钱,一个不少!” 史大奈瞥见这边骚动,快步踱过来,嗓门不高,话却稳。 新兵占八成,压太狠,反倒坏事。 “诺,史将军!” 几个老兵带头应声,旁人也跟着挺直了腰杆。 “传令……炮弩再往后推射程,其余将士,随本将压上去!” 孙仁师见唐军阵脚松动,当即下令。 “诺!” 第484章 消息得送回去,太原危矣 四千人继续操弩,一万一千人齐步上前,队列不散,前后呼应,旗影连片。 “回防!汉军上来了!” 李瑾行吼了一嗓子。 “啊……!” 刚有前车之鉴,唐军条件反射站起身,迎面撞上呼啸而至的巨矢。 惨叫只响半声,人就炸开,断臂残肢甩得到处都是。 “这……这……” 少数老卒咬牙攥紧刀柄,多数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糟了!炮弩太狠,汉军真攻上来了,咱们还干站着?” 史大奈一拳砸在女墙上,砖粉簌簌往下掉。 “等等……等他们贴到墙根,总不能朝自己人放箭。” 李瑾行声音发紧,但话没抖。 这法子悬,可比士气崩得稀烂强。 若有一半是老兵,还能兜住;偏偏连一成都不够。 “行。” 史大奈没别的路可走。 同僚说得没错……汉军再疯,也不至于拿自家兄弟当靶子。 “炮弩再往后撤百步,往前推!” 董纯见前锋已抵近城墙,立马调令余部。 “得令!” 几千人收弩停射,合力扛起炮弩,小跑着往前挪了几百步。 不用拆卸,抬起来就走。 “快回防!” 两道喝令同时响起,躲藏的唐军跌跌撞撞爬回城头。 “弓箭手备箭!滚木礌石备好!” 人虽慌神,好歹还有主心骨坐镇,器械搬得磕磕绊绊,却没停。 “杀!拿下离石城!” 孙仁师没留在后头,亲自跟在一具攻城锥后头,领着人往前冲。 “杀……!” 一万出头的汉军架起云梯,在同伴掩护下,一拨接一拨往上攀。 另有精锐立于攻城锥高台,只待靠墙,盾后长矛手便如狼扑出。 “汉军近了,投!” 唐军手忙脚乱,扔东西前还得扭头找人影……守城没练熟,全靠将令硬撑。 “齐刺!把人捅下去!” 挥枪动作勉强跟上节奏,毕竟训过,只是生硬,像扯着筋在动。 “第一个登城的,我替他请功!” 梁建方瞅准空档,一声吼。 “上!” 左右虽不熟络、进退尚显滞涩,可步子没慢,眨眼已扑到墙下。 刚露头,一排长枪便迎面搠来,不少人翻身栽落。 “去死!” 趁唐军收枪换势,梁建方猛一跃,借人垫脚,落地时长矛反手一送,捅穿一人,矛杆横扫,砸倒两个。 “汉军上城了!” 李瑾行心头一沉……才守多久,就让人踩上来了。 “梁都伯登城了!” 底下兵卒见状,立刻效仿,借梯搭肩,鱼贯而上,迅速结成个不大不小的方阵,彼此照应,毫无破绽。 “受死!” 李瑾行拔刀亲自迎上,身后亲兵呼啦围拢。 “还没杀过像样的将领……就你吧。” 梁建方长矛一抖,矛尖直指李瑾行咽喉。 今日若结果此人,功劳铁定压过旁人。 “狂妄!凭你也配杀本将?” 兵刃相撞,火星迸溅。李瑾行冷笑,手腕一拧,矛尖偏斜三分。 他力气不硬,可对付个都伯,绰绰有余。 “试试看是不是梦。” 梁建方不再多言,力道骤增,矛杆绷得笔直。 “这汉军低级军官……” 李瑾行虎口发麻,心头一凛。 “受死!” 梁建方反手一抡长矛,原话奉还。 “噗!” 矛尖贯胸而出,拔出时血喷如泉。 李瑾行身子晃了晃,喉头一哽,轰然倒地,眼还睁着,却再没一丝光。 “将……将军死了!” 刚稳住心神的唐军,眼睁睁看着主将倒下,脑子“嗡”一声炸开。 士气瞬间溃尽,比初战时还脆,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杀!” 已登城的汉军红着眼,刀矛翻飞,越战越狠。 “轮到咱们了!” 尉迟恭带着一队悍卒,连同其余几支小队,从不同缺口抢上城头。 “噗通!噗通!” 汉军脚下不停,手底不留情,城头唐军成片栽倒,连喘气的工夫都没给。 为彻底摧垮敌军斗志,汉军常将兵刃刺入对方躯体后,不待其毙命便抽身再战,交由后阵同袍补刀收尾。“不行,打不过!” 这股狠劲儿,叫不少唐军心头一紧,脚下不由自主地发沉,谁也不愿往前凑。 “缺口这么快就被撕开?汉军真这么硬?那主力得有多扎手!” 史大奈倒抽一口冷气。 这冲势、这杀法,太瘆人! “跑啊……汉军上城了!” 终于绷不住的唐军,转身就溃,人潮般往回涌,连刀枪都顾不上,一路丢得满地都是。 “谁敢逃,立斩不赦!” 史大奈嗓子都喊劈了,可才撑了多久?攻守之势,竟在今日一朝倾覆。 “将军都躺下了,汉军又这般凶悍,要送死你自个儿去!” 底下士卒大半只认得李瑾行,对这位史将军面生得很,压根不听他号令。 纵有几颗人头落地,也拦不住奔逃的人流。 “炮弩撤下,上马……杀!” “杀……!” 董纯长刀一扬,策马当先,四千精锐齐声应喝,随他直扑城头、撞入各处城门。 “完了,离石城丢了!” 眼见汉军如蚁附墙,源源不绝攀上垛口,史大奈嘴里只剩这三个字。 更有成队兵马已从破口涌入,直插城内腹地。 “城破了……快跑!” 汉军一进城,先前还看似人多势众的唐军,眨眼间跑得一个不剩,连影子都寻不见。 “史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名旧日部属路过,边跑边喊。 “我往哪儿走?离石郡全塌了。” 史大奈苦笑一声。 失守重镇,他没脸回太原;按律,也难逃重责。更别说,李瑾行……那位唐公旁支的贵胄,就死在这儿。 “您自个拿主意吧。” 那人没多停,话音未落,已蹽开腿追上溃兵。 “不行……消息得送回去,太原危矣!” 史大奈猛地攥紧缰绳。 只有把战报递到,唐公他们才能调兵布防,拦住汉军北进之路。 “杀……拿下离石城!” 此役几无胶着,汉军追着溃兵,迅速控住全城。 “董将军,唐军或降或遁,眼下只剩零星残部还在巷子里硬扛。” 孙仁师快步上前禀报。 “孙将军,清剿归你,我带四千人出城追击。” 董纯言简意赅。 这批将士厮杀未久,体力尚足,正宜衔尾而进。 说到底,不是为多抓几个散兵游勇,而是抢占地利……伏卢山,才是下一步进逼太原郡的跳板。 “董将军是要直扑伏卢山?” 第485章 父亲?您……打我? 孙仁师试探着问。 那山卡在离石与太原两郡之间,占住它,等于捏住了咽喉。 “少废话,先稳住离石郡,把能抽的兵全调过来,速至伏卢山汇合。” “西河郡那五千疑兵,要不要一道调来?” 孙仁师忽想起一事。 离石必须固守,不容翻盘;若添五千生力军,胜算更稳。 “疑兵之效已失,调!” 董纯没半分犹豫。 “喏!” 孙仁师抱拳躬身,军礼利落。 “走!” 董纯翻身上马,率四千将士出城而去。 “传令……肃清残敌!” “喏!孙将军!” 孙仁师转身下令,随即挽起袖子,带着人收拾尸首、清点缴获。 “这仗打得痛快!梁兄,今儿你可是顶在最前头!” 尉迟恭一边搬尸,一边咧嘴笑。 “没那么玄乎,对手多是新募的。” 梁建方抹了把汗,心里清楚。 真碰上老卒,挂彩少不了;好在自家弟兄,确实比唐军硬朗一截。 “哈哈,你还谦?李瑾行那颗脑袋,可是你亲手摘下的!” 尉迟恭拍他肩膀,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恭喜。 单这一功,升职加赏,板上钉钉。 “哈哈,那是自然……我梁建方,向来不落空。” 这话,他倒是坦荡,毫不推让。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长小姐者,官升一级,赏钱百贯!” 定襄郡内,五人一队的唐军正挨家挨户翻找。 没错,李渊悬出重赏,只为尽快揪出那个“败家女”。 “仔细些,别漏了犄角旮旯!” 任统身为都尉,亲自带队,跟的是李渊亲拨的护卫营。 “明白,任都尉!” 这五人皆是乡下征来的,城里早搜过三遍,眼下只能往村野里钻。 “城里刚过完一波官军,这是又出啥事了?” “谁知道呢,莫非混进奸细?” “管他啥事,只要不砸咱门上,就当没看见。” 不少百姓扒着门缝,小声议论。 “这么快……竟摸到这儿来了?” 某间土屋内,李秀宁听见外头动静,脸色倏地一白。 她怎么也没料到,父亲的手,竟能伸到定襄郡来。 “村里最近可有外人落户?买地也好,赁房也罢,一个不许漏!” 任统嗓门压得低,却字字带刺,“谁知情不报……军法伺候!” 李渊催得紧,他肩上像压着千斤担。 “军爷……小人是本村村长,确有一户前日赁了东头屋子。” 村长被逼得跪在地上,抖着声音开口。 “在哪?头前带路!” 任统眼睛一亮。 “左边第三排,门上有个墨字,小人不识得……” “走,去看看是不是长小姐!” 一行人拔腿就奔。 “走,还是不走?” 李秀宁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见几人朝这边奔来,脚刚抬起来,又顿住……是躲?还是等?再寻个地方藏下去,直到自己愿意露面为止? “罢了,该见的,总归要见。” 她收回迈出的半步。 这几日,心气已慢慢捋顺了;父亲终究是父亲,哪能一辈子不见?迟早要去太原,既然他派人来了,那就回去一趟。 “长xiào姐,真是您!” 任统一眼认出人,肩头顿时一松……这差事,总算能交待了。 “不错,正是本将。” 她敛起心神,神色沉静下来,恢复了长xiào姐该有的样子。 “长xiào姐,唐公有令,请您随属下回定襄见他。” 任统不敢托大。她是唐公之女,身份摆在那里,他只管带人,其余一概不问。 “可以,本将会回去。” 话里没说何时走,也没说怎么走,只淡淡应下。 “长xiào姐,怕是不行。”任统搓了搓手,“唐公吩咐,得亲自陪您回去。” 他心里发紧:万一她半道脱身,倒霉的只会是他,没人替他担着。 “怎么?”李秀宁眉梢微扬,“把本将当逃犯押?” 这话一出,任统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不敢,万万不敢!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两边他都招惹不起。娘子军虽散了,流言虽多,可她仍是唐公嫡女、大公子亲妹,面子上半分不能轻慢。 “谅你也不敢。”她没再多言,随手取下斗笠扣在头上。 乡野偏僻,却也难保没人认出这张脸。 “请,长xiào姐。” 任统与五名唐军齐齐侧身,抬手示意。 “嗒。” 一行人踏出屋门,穿过村巷,直往定襄郡治所而去。 “喂,瞅见没?那女人真被带走了!” “怪不得前两天租屋,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遮着。” “八成是细作!不然谁费这么大劲找?” 村长领着几个闲汉站在篱笆边,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不屑。 “禀唐公,长xiào姐已寻获,由任都尉亲自接来。” 定襄城内,裴寂闻讯赶来,脚步未停便开口禀报。 “把那个败家女押来见我……立刻,马上!” 李渊声音压得很低,却震得案上茶盏微微一颤。 若今日再找不到人,他便坐镇定襄,派兵一村一寨地搜,不信她还能藏到天边去。 “喏,这就押来。” 裴寂垂首应命,脸上无半分犹豫。他不怜她,也不恨她,只认唐公的话是铁律。 “总算寻着了,真能躲。” 李世民陪坐在旁,眼见父亲脸色阴沉如铁。 “父……父亲,秀宁到了。” 不多时,李秀宁跨进门槛,一眼撞上李渊铁青的脸。心口不由一缩……这一顿训斥,怕是躲不过了? “谁也不许进来。” 李渊咬着牙下令。家丑不外扬,怎么收拾这个女儿,关起门来自家处置。 “喏,唐公,属下告退。” 裴寂识趣退下,连余光都没多留一下。 “父亲,您听我说……” 李秀宁话刚出口,耳畔忽地掠过一道破风声。 “啪!” 李渊一掌掴在她左颊边,力道十足,袖角翻飞,毫不留情。 不是怒极失手,而是分明的惩罚……夹着失望,裹着痛心,更压着一个世家根基被撼动的焦灼。 “父亲?您……打我?” 她一手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怔怔望着父亲,像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从小到大,他未曾动过她一根手指。 第486章 莫不是私通外敌? “就该打你!”李渊声音嘶哑,“看看你干的好事……五万娘子军,说没就没!李唐如今险象环生,你倒落得清闲!” 话音未落,又是一掌甩过去。 “我是为李唐!您怎敢这样打我!” 两颊迅速泛红,她眼里水光一闪,却硬生生憋住没掉下来。 私心确有,可战局崩坏时,她确实在扛。 “自作自受!断送的是李唐重整旗鼓、开疆拓土的机缘!” 李世民坐在一旁,纹丝不动。若有那一万精锐在手,他早挥师北上,薛世雄未必能挡得住,幽州也未必守得牢。 “嘴上喊着为李唐,第一仗败了,我派窦琮去河套接应,你为何不撤?” 在李渊听来,这全是狡辩。第三掌,又重重落下。 “我是在救李唐!您凭什么……” 三记耳光下来,她喉头哽住,声音发颤。尤其弟弟就在旁边看着,那点仅存的体面,几乎被抽得一丝不剩。 “老子就凭这个!”李渊额角青筋暴起,“你还讲理?” “父亲……我……” 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粗粝的一面,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只能转头望向李世民,盼他开口拦一拦。 “想让我替你求情?”李世民目光平直,像没看见她的眼神,“早干什么去了。” 她一时愣住,像被钉在原地。 “好好认错。”他终于起身,只说了这一句。 “翅膀硬了?”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干,那句“命令式”的口吻,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尊严碎得更快。 “世民,别跟败家女啰嗦……拿木刺来。” 李渊声音冷得像刀刮石板。 “是,父亲。” 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根细木,尖端密布倒刺……那是李渊寻人未果时,就预备好的。 “败家女……” 这三个字,比耳光更烫。 她曾是李渊逢人便夸的掌上明珠,河东一带提起“李娘子”,无人不竖起拇指。如今,却成了阖府上下避之不及的“败家女”。 “今日,老子替祖宗教训你!” 话音未落,李渊手中木刺已扬起。 “啊……!” 李秀宁猝不及防,脊背一震,痛得身子一弓,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不撤河套,你胆子倒大!囚窦琮,你还有没有半点分寸?!” 木刺劈下,一下,又一下,力道沉得像砸在青石板上。 李唐多少回转机,全被她一手搅散。不打她,还能打谁? “咯……” 皮肉裂开的声音闷在布帛之下,每一下都带起细小血珠。李秀宁牙关咬死,冷汗浸透鬓角,连喘气都发颤……不是不敢挡,是心虚压住了手足。窦叔他们断在朔方,尸骨未寒,她连辩解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父亲真动了怒。” 李世民站在三步外,目光扫过姐姐后背蜿蜒的血痕,只低声一句,再没上前。 ……不敲打一顿,谁能担保她下次不把太原也搭进去? “别……别打了!” 剧痛逼得她膝弯一软,整个人向前跪倒,额头几乎磕上地砖。 “手撑住!” 她五指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突突跳动,硬生生撑住没瘫下去。 “打不死你,老子就不姓李!” 李渊喘着粗气,手腕没半分松劲儿。从前留情,是信她;如今消息一封接一封……失军、失地、失人,桩桩件件,哪件能饶?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卡在喉头,又被她狠狠咽回去。背上早已辨不出皮肉,烂布缠着血痂,糊成一片暗红。 “撤不撤?听不听?嗯?!” 木刺悬在半空,又狠狠落下。 “我……我……” 她想开口,舌头却像被烫过,只挤出两个气音。本想说“窦琮私通突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眼下只认结果,不听缘由。 “父亲,再打,人就没了。” 李世民终于跨前半步,声音平直,没波澜,也没求情的意思,“死了,反倒不好交代。” 李渊手臂顿住,木刺尖儿悬在离她脊梁半寸处。他胸口起伏两下,慢慢收回手,甩袖转身:“包扎!包完,她得跪着答话。” “是。” 李世民应得干脆。 血滴答、滴答,砸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湿痕。李秀宁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动,却没抬手去擦。 “走吧。” 李世民转身欲行,脚步一滞,终究没喊那声“姐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她闯的祸,一件比一件沉,一件比一件烫手。 “好……走。” 李秀宁撑着地砖起身,膝盖发软,腰杆却挺得笔直。今天这顿打,比当年坠马还疼;父亲扇耳光时那声脆响,比朔风刮耳还刺心。 “等这儿事了,本公即刻回太原。” 李渊背着手立在廊下,袍角被风吹得翻飞,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厢房内。 “嘶……轻些。” 李秀宁趴在榻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是是,长小姐。” 女大夫手抖得厉害,镊子尖儿刚碰到碎布,就赶紧缩回来,动作放得极缓。 “刚进门,耳光先挨一个,木刺接着跟上……” 她盯着窗棂上晃动的树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爹从前连我摔跤都心疼,如今……” 话没说完,只剩一声闷哼。 “唉。” 她闭了闭眼。回来对不对?早知如此,不如躲进阴山深处,让那些兵卒一辈子寻不到。 “嗤啦……” 一块嵌进皮肉的碎布被小心揭起,血珠随即涌出。 女大夫低头忙活,心里却翻腾: ……哪家闺女惹出这么大的祸?打得背都看不出原样……莫不是私通外敌? 李秀宁趴在榻上,指尖掐进掌心: 不能说真话。若道出窦琮勾结始毕可汗、私调粮草的事,父亲怕是要当场再抽她十下……毕竟,她确确实实,把人关进了死牢。 “长小姐,伤口裹好了。三日内忌水,明日换药。” 草药敷好,纱布一圈圈缠紧。 “本将知道了。出去。” 哪怕衣衫凌乱、发髻歪斜,她也没让外人看见自己蹙眉皱鼻的模样。 “是。” 女大夫提着药箱退下,出门时悄悄抹了把额角汗……这伤,半边背都没块囫囵皮。 “长小姐,唐公唤您过去。” 裴寂候在门外,见人出来,立刻迎上。 “稍候。” 李秀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神已沉下去。 第487章 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能说。说了,就是火上浇油。 “唐公从前最疼长小姐,如今……啧。” 裴寂摇头,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 祸是她自己闯的,黑锅是李唐背的,代价,够吃三年苦头。 “更衣。” 她坐直身子,声音稳得不像刚挨过打。 “是。” 侍女捧来素色深衣,手轻脚轻,连呼吸都屏着。 “属下见过长小姐。” 裴寂垂手肃立,拱手行礼。 “走。” 她迈步出门,脊背绷得笔直,只是每走一步,眉头便不易察觉地拧一下。 “早知如此……” 她舌尖抵住上颚,把后半句嚼碎咽下。 “诺。” 裴寂引路在前,不忘提醒:“定襄城巷窄,长小姐慢些。” “孩儿见过父亲。” “属下见过唐公。” 不多时,两人步入厅堂,地方宽敞。 “裴寂,你先退下候着。” 李渊余怒未消,虽见人行礼,却只冷冷吩咐一句,连正眼也没抬。 那事牵扯太广,桩桩件件都压不住,不重处断不了众口。 “诺,唐公。” 裴寂应得干脆,话音落,人已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再不见踪影。 厅中只剩三人。 “说,败仗之后,为何不撤出河套?” 李渊目光如刀,直刺李秀宁。 “父亲,孩儿本是要走的……可李神通与刘文静执意要打,孩儿拗不过。” 她垂着眼,语调平稳,像在讲别人的事。 真话?一出口,怕是又得挨一顿狠的。 “当真?” 李渊眉头拧紧,盯住她。 李世民也侧过脸来,神色沉静:“李神通素知进退,刘文静向来稳重,不该硬撞汉军。” “若非如此,方才何苦推脱?” 李秀宁反问得极快,声音不高,却带三分委屈。 “他们非要打,你就点了头?” 李渊语气更沉。 “他们说得急,说汉军空虚、长安唾手可得,立功就在眼前……”她顿了顿,脸上无半分窘色,“孩儿一时糊涂,信了。” ……对不住了,李将军;对不住了,刘大人。总得有人扛下这罪名。 李渊脸色略缓。 只要不是她自个儿拿主意,尚有回旋余地。属下争功心切,哄着主将冒进,寻常得很。 “窦叔为何被扣?” 李世民忽插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话缝里。 姐姐错得太多,李唐几近倾颓,他不敢轻信。 “确是受他们撺掇,一时昏了头……” 李秀宁答得从容。 “这话听着倒顺。” 李世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她。 “那三人怎么死的?” 李渊语气松了些,毒打的念头暂歇,但审问未止……这是最后一步,得听她亲口认下。 “李神通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刘文静逃命途中遭截杀;窦叔……是为护我,才折在乱军里的。” 她咬准字眼,没添油,没加醋。 窦叔救过她命,平日待晚辈宽厚,推责于他,反倒露馅。 “两个饭桶!五万娘子军,全搭进去!”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若没他们鼓噪,三万多人早回太原了!” 李秀宁悄悄松了口气。 幸而没说实话……否则,怕不止是皮肉之苦。 死人不会开口。 ……她不知道,那个侥幸活命的唐军士卒,伤口将愈,正收拾行囊,准备返营。 真相一旦掀开,李秀宁的脸,李唐上下那张张脸,会是什么颜色? “窦叔肯豁命相救,合情理……只是可惜。” 李世民低声叹了一句。 幼时闯祸,窦叔常替他们兄弟遮掩;挨罚前,也是他悄悄去父亲跟前求情。 “你须写一份检讨。明知主力已溃,还率军扑向汉军……这是大忌。” 李渊不再叫她“败家女”,可称呼一改,疏离反而更甚。 他没忘,这场塌天大祸,是谁点的火。 “是,孩儿听父亲的,定认真检讨。” 她垂首应下,心里清楚:这一关,算是过了。 “换作是我,绝不会听他们。” 李世民补了一句。他原就倾向奇袭,可再急,也不会失了分寸。 ……信任这东西,早被李秀宁一点一点磨尽了。 “父亲连‘秀宁’两个字,都不愿叫了。” 劫虽躲过,舌尖却泛起苦味。 生分至此,比陌路之人还冷淡些。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领兵。老实在家待着,没有本公手令,不准踏出太原城半步。” 李渊话音落地,再无转圜。 “父亲……” 她急急开口,话刚出口就被截断。 “不必多言。” 李渊摆手,斩钉截铁。 若此役真是她独断专行,处置只会更狠。 “是,父亲。” 她低头应承,背脊绷得笔直。 身后伤处隐隐作痛,而重建娘子军,离不得父亲点头……此刻再争,徒惹厌弃。 “如此也好。省得再生枝节。” 李世民心底暗忖。他真怕这位姐姐再领兵,禁在太原,最稳妥。 “得另想法子,重掌兵权才行……不然,世人只道我看走了眼。” 她垂眸,指尖掐进掌心,没让一丝不甘浮上脸。 “稍作整顿,今日傍晚启程回太原。” 人已拿下,又打了,李渊再无留驻之意。 “父亲,孩儿……” 伤口未愈,她想拖到明日再动身。 “住口。本公所言,即是军令。” 从前疼爱长女的慈父,此刻只剩冷硬二字。 “是,父亲。” 她应得利落,眼神却沉了下去。 这不是一时气话,是彻底抽走了她在这府中立足的根。 连陌生人,尚能寒暄一句;而她,连寒暄的资格都没了。 “当初若没逃婚,哪来这些事。” 李世民望着窗外,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澜。 若那位“便宜姐姐”未曾执意妄为,他本可迎娶无垢,李唐亦不至于陷于今日困局;与汉军联手,尚可平分天下。“传令下去,日落前启程,回太原城。” 李渊步出厅堂,语气平稳。 “喏。” 裴寂余光扫过长宵姐,见她垂首立着,神色恍惚。 事已至此,怨不得旁人……婚事既弃,大局亦毁,终究是自食其果。 “世民,此地交你镇守,务必再破隋军。” 李渊回头,脸上浮起多日来头一回笑意。 有长子持重,更有次子骁勇,倒也令人宽心。 “遵命,请父亲放心。” 李世民心头一松。 第488章 往后谁还敢投大隋? 这话分明是把实权交到手上,再非从前那般虚应故事。 李秀宁默默攥紧袖角。 倘若早些退兵,借大胜隋军之功立威,何愁无人信服? 可她一意孤行,白白断送机会,更将李唐推至险境。 更难堪的是,坊间怕要笑她眼拙心盲……亲手把如意郎君让出去,活脱脱一个糊涂人。 “为父这就动身,战场之上,多加留神。” 李渊未作停顿,径直迈步而去。 “孩儿送父亲一程。” 李世民快步跟上。 “父亲……还有二弟,当真如此厌我?” 身后无人应声,只余她一人僵立原地。 风过耳畔,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靠山王,孟县已破。唐军自石艾、平城撤出,我军顺势接管两地。” 罗方起身禀报。 “寿阳亦已拿下,正扼榆次官道。” 一名将领补道。 “唐军弃守寿阳,确属无奈……孤城难支,不撤反陷死地。” 杨林抚须颔首。 “新占之地需重兵驻防,至少一万将士。” 罗方话音未落,便有人接道:“如此算来,能用于攻榆次的,不过一万三千人。” 杨林点头。 井陉仍须屯兵,战事至今折损不少;若非连施巧计,伤亡恐已翻三倍不止。 “末将忧心,唐军既已收拢,必倾力固守榆次。” 罗方未称义父,只以军职相称。 “正是。榆次乃太原东门户,兵多城坚,强攻不易。” “李渊逆贼虽败势已显,但一时难了。” 诸将纷纷附和。 “仅凭一万三千人,确难克城。诸位以为,该调幽州之兵,还是召回世雄所部?” 杨林目光扫过众人。 兵力集中,则新占地盘空虚,反予唐军可乘之机;驻防宁多勿少。 “不如调薛将军所部前来,幽州牵制之势,已无必要。” 罗方开口。 “幽州守军充足,足保无虞。” 杨林当即拍板。 “报……靠山王!各位将军!薛万彻将军之子,已至营外!” 帐帘掀开,一名隋军急步入内。 “等等……薛万彻到了?” 众人一怔。 莫非雁门一线,也有捷报? “请他进来。” 杨林抬手示意。 “喏!” 不多时,薛万彻风尘仆仆而入,抱拳见礼:“见过靠山王,见过诸位将军!” “万彻,坐。” “薛将军安好?快请坐。” 寒暄未毕,杨林便问:“究竟如何?” 薛万彻沉声道:“末将随家父牵制雁门、定襄唐军,不料中了李世民之计……他佯攻诱敌,我军扑空,反被围于谷口。幸得家父及时醒觉,率部突围,方免全军覆没。” “这李世民……竟能骗过薛世雄?” 罗方脱口而出。 名将折戟于一介后生之手,还折损两万兵马,岂是寻常手段? “方才所言,可有出入?” 有人犹疑。 “比李世民更难缠的,是汉军。” 薛万彻声音低沉。 唐军主力溃于谁手?李世民又败于何人之策?杨林心中雪亮。 “不错,汉军之强,远超预料。” 薛万彻这才真正醒过神来……原来不是李家二郎太狠,是对手太硬。 连李世民那时都在唐军阵中,尚且无力回天,可见汉将用兵之老辣,何止高出一筹。 “有理。” 众将点头,再无异议。 “此战不可久拖。速定榆次,擒斩李渊,方为上策。” 杨林眸色一沉。 身为宗室重臣,他比谁都清楚:汉军若再坐大,终成肘腋之患,届时纵有百万雄兵,也难收拾。 “喏!” “万彻,”杨林转向他,“你带老夫手令回去,命薛世雄即刻返幽州坐镇,节制当地兵马。” “你自带余部约两万人,速来榆次汇合。” 罗方略一迟疑:“如此一来,雁门一线,再无人可制李世民。” 杨林未答,只将手指缓缓叩在案上…… 那叩击声,轻,却极沉。 “李世民手头兵马有限,构不成对幽州的实质威胁,主力应直扑榆次城。” 杨林心中早有盘算。 李家老二虽曾击退薛世雄,但终究底子有限;幽州守军齐整,稳守无虞。眼下紧要的是速平李渊,压住汉军势头,抢回并州南面要地。 “喏。” 罗方垂首应下,再不多言。 “喏,靠山王。” 薛万彻见靠山王未加责备,心头一松,自然闭口不提。 “回去告诉你父亲,务必盯紧李世民……等老夫这边战事收尾,再议其余。” 杨林向来不轻看对手,多补了这一句。 “喏。” 薛万彻拱手领命。 “传令全军,暂歇整备,准备下一仗。” 杨林只盼各路兵马合拢得快些,好向唐军开刀。 没外患时,尚可周旋;如今汉军步步进逼,拖不得了。 “喏。” 众将依次退出帐外。 “把上次接应我部的宋金刚,叫来。” 罗方回到自己营帐,朝亲兵吩咐。 “喏。” 亲兵快步去传,宋金刚片刻便至。 “宋金刚,念你及时策应,此前所犯,一笔勾销。” 罗方开门见山。 若非义父早有交代,早取他性命……叛过一次的人,哪还容得下? “是是,小人本分,本分!” 宋金刚连声应承,额头沁出细汗,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定。 “今后就在军中效力,授都伯职,随靠山王征战。” 罗方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 “谢将军!谢将军!” 都伯虽不高,却是正规军实缺,又在靠山王麾下,他并不觉得委屈。 若没那档子事,顶多升个曲长;如今倒也算因祸得福。 “谢靠山王,退下吧。” 罗方稍作纠正。 义父说得没错:若今日翻脸不认,往后谁还敢投大隋? “是!谢靠山王!” 宋金刚咧嘴一笑,转身离去。 “主公,各位兄弟……我替你们报仇了。隋军已逼近榆次城。” “唐军覆灭,只是早晚的事。安息吧。” 他仰头望天,风掠过眉梢。 “臣等参见王上。” 长安汉王府内,文武群臣依例入殿觐见。 “诸卿免礼,入座。” 曹封端坐王位,袍袖轻拂。 前几日巡城所见,今日须提上正事。 百姓生计,再小也是大事,糊弄不得。 “喏!臣等谢王上。” 第489章 河套全境已入其手。 众人齐齐躬身,再落座。 “前日出府走动,发现城中摊位混乱……急用钱的、货易坏的、来晚一步的,处处吃亏。” 曹封言简意赅。 古时没有冰窖,鲜货搁不住;即便有,也轮不到百姓用。 “摊位问题?” 不少人听过风声,却不曾细究,更没想到王上会专为此事开议。 “王上,这……” 韦圆成略显迟疑……朝堂议事,怎扯到市井摊子? “对啊,王上。” 阴世师也侧目望去。 “事关百姓,从来就不是小事。” 曹封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王上此语精当!‘从来无小事’……百姓,正是汉军根基所在!” 李靖脱口而出,率先击掌。 有这般明主,何愁霸业不成?何愁功名不立?答案不言自明。 “始终不忘初心,难得。” 高士廉低声喟叹。 起兵时喊的口号,人人会说;十年如一日守住本心,才见真章。 “汉军今日之势,非侥幸,亦非偶然。” 徐世绩沉声接话。 “好!” 众臣醒过神来,纷纷附和。 “人心,倒是意外聚了一回。” 曹封微微颔首。 “王上方才所言,臣游历四方时见过。也曾亲手租过摊位。” 伍云召出列,声音沉稳: “位置不固定,谁先占着归谁……靠这个营生的百姓,日子过得悬。” “臣与伍将军一道查过,果真如此。”伍天锡接口道: “菜蔬肉食,当天卖不掉,当晚就臭;偏有人等着钱救命,却抢不到摊位,干瞪眼。” “确非小事。”房玄龄听罢,神色一肃: “难怪王上亲自过问……非但不小,反是民生要害。” “我汉军治下州郡已近三分之一,这类百姓,数以万计。” 杜如晦低头自省: “臣等竟视而不见,实为失职。” “百姓活命之计,理当设法改善……臣等惭愧。” 满殿文武,无一人抬头。 方才还觉琐碎,此刻只觉脸上发烫……幸而王上目光如炬。 “无妨。智者千虑,或有一失。” 曹封语气宽厚,却也分明。 该严时必严,今日这事,尚在可谅之列。 “王上,臣……臣……” 韦圆成喉头一哽,竟说不出整句。 “请王上恕罪。” 阴世师等人忙跟着请罪。 “罢了。诸卿且议……此事,如何办?” 曹封抬手虚按,示意不必再提。 “真乃一代明主。” 高士廉默然忖道。 曹家崛起之速,李唐溃败之快,隋室倾颓之烈……此时再无疑问。 “王上,宜由官府统管,在既有格局上加以规范。” 先前禀报摊位情形的伍云召,拱手进言。 “伍将军所言极是。可将流动摊位定为常设,百姓按月缴税,不必再日日结算。”杜如晦直指要害。 一旦落定,货未及售、急用无钱等窘迫,便能逐一化解。 不论赖以糊口,还是贴补家用,多数百姓的日子,自然会宽裕起来。 “可摊位本就有限,这么一改,怕是不够分。” 韦圆成提出顾虑。 “在现有设摊的街面上,尽量腾出空隙,增置新位,供百姓使用。” 苏定方依势接话。 “可行。下官踏勘过那条街,添置三成新位,绰绰有余。” 韦圆成语气笃定。 “确是说到根子上了。” 曹封静听诸臣议论,并未插话。 “另将原有摊位略作缩窄,多挤出些位置。” 房玄龄条分缕析,“既减百姓负担,又增府库进项。” “房大人此策高明。还得把占摊营生的百姓,一一登记造册,注明家中适用哪类优免。” 高士廉随即补充。 简言之:有免一年的,有免三年的,也有照章纳税的……档位分明。 政令一出,经济渐复,百姓手头活络,才是实打实的回暖。 “有理。负担越轻,积攒余钱就越快。” 徐世绩一点即透。 “方才诸卿所议,皆中肯綮。切记:不得加民之负,务使百姓富足。” 曹封这才开口。 这群臣子,确是干才。几句话工夫,主干已立。 “全仗王上明察秋毫。” 众文武由衷而发。若无君主定调,这些关节,早被绕过去了。 “启禀王上,臣以为,各地税额与定价,须据实情而定。” 李靖虽是武职,政务却从不含糊。 有的州县凋敝,苦寒难支,远非膏腴之地可比。 若一刀切征税,反成压在百姓肩上的石头,好心办了坏事。 “臣附议。” 伍云召曾在河西走廊驻守,深谙其中苦处。 “臣亦附议。” 徐达紧随其后。 “臣等附议。” 其余文武齐声应和……此节,确须分而治之。 “此事即依所议施行:新旧摊位并行,各地税则分设。” 曹封当场定案。 那些久经战乱、地瘠民贫的郡县,本就该多照拂几分。 政令若行得稳,汉军根基愈固,数州之内,威信自立。 “诺!王上!” 满殿应诺,声如雷动。 “王上,首批改编并轮调的部队,已抵益州及关北。” 阴世师禀报军务进展。 “第二批整编近尾,再有数日,即可开拔。” “保质提速。” 曹封只吐八字。语气平缓,却显满意。 “诺!王上!” 阴世师心头一松……君上不嫌慢,便是最大的宽慰。 此番整编已是极限,再赶进度,恐生疏漏:兵不识将、将不信兵,忠心难托。 “待常备军接防关北、河套,各王牌军便不必轮值戍守,可腾出手来,另作他用。” 常遇春早听说新募王牌兵的事了。 “正是。主力须常年操练,一刻不能松懈。” 苏定方笑着点头。 这支由各王牌抽调精锐组成的主力,除征战之外,日常操演从未间断。战力若滑一分,日后仗就难打一分。 “今日朝议之事,尽快拟出细则。” 曹封目光扫过阶下诸臣。 何处征多少、何处可减免……这些细务,自有臣僚分头料理。事必躬亲?累死也办不完。他只把住大势,不偏不斜,足矣。 “诺!臣等遵命!” 文武齐揖,袍袖齐落。 “散朝。” 君臣鱼贯而出,各自奔赴职司所在。 “父亲,汉军太强了……听说,河套全境已入其手。” 萧府内,萧锴声音微颤。 “此事,为父已闻。汉军之盛,确乎超乎预料。” 萧瑀亦难掩惊色。 汉军刚在司州收兵,按常理,早已疲敝不堪,哪还有余力北击九原? 偏偏他们不仅出兵,还打得干净利落。 “更将九原军尽数击溃,连五万娘子军也未能幸免。” 萧锴呼吸一顿。 “唐军麾下的娘子军竟也掺和进来?胆子倒不小。” 萧瑀眉峰一蹙。 “孩儿听人讲,李娘子李秀宁仓皇遁走,五万人马,一个没剩。” 第490章 这才刚入门……后头还有多少道坎? 萧锴喉结滚动。 不是击退,是歼灭……彻彻底底,不留活口。 “不足为奇。当年李娘子逃婚,曹李两家结怨已深;她再犯凉州,无异于送死。” 萧瑀冷笑一声。 只要李秀宁亲自挂帅,不管带哪支兵来,十有八九,都是这个下场。 “不错,汉王可不是吃素的。” 萧锴点头如捣蒜。 “李渊摊上这么个任性妄为、专惹祸事的后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萧瑀摇头叹道。 “可不是?倒了八辈子霉。” 萧锴深以为然。 君不见李唐自临汾郡起,便如滚石下坡,一路颓势,再也止不住。 “九原军错选道路,终致覆灭。此事,我萧家当引以为戒。” 萧瑀语重心长。 “父亲的意思是……效仿长孙炽父子?” 萧锴心头一亮,脱口而出。 “得学他们,萧府才安稳,不能乱动。”萧瑀廷心里清楚,长孙炽这人,真敢舍。 多年根基说弃就弃,寻常人早抱着侥幸硬撑了。可汉军势头正盛,值得押这一注。 “是,父亲。” 萧锴点头应下,动作沉稳。 “汉军和隋军迟早要打一场硬仗,咱们只管看着。” 萧瑀廷又补了一句。 大隋容不下汉军……不是面子问题,是实打实的江山坐不稳。 “孩儿明白。” 萧锴没多问。汉军底细他摸过,手段、成色,心里有数。 “天下,快变了……” 萧瑀廷忽然轻叹一声,没再说下去。 院里绣着花的韦珪听见脚步声,起身迎上来:“父亲回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早?” 韦圆成笑着走近:“回来吃顿饭。接下来,事情要多了。” “快过年了,还这么忙?”杨氏……他原配夫人……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诧异。 “是啊,父亲。”韦珪也跟着问。 往年这时候,该收尾的都收尾了,图个清静过年。如今反倒忙起来,准是有事。 “朝里头的事,现在不便讲。等到了时候,你们自然知道。” 韦圆成语气平实,没半分敷衍,也没半分松动。 政令没落地就往外透,那是拿官帽开玩笑。 “也是。”母女俩对视一眼,不再追问。 “珪儿,你娘提过,汉王府正在选人充实宫闱,你可想好了?” 话是问,但韦圆成眼神里早有了答案。 “父亲,我……” 韦珪指尖一紧,绣绷上的牡丹针脚歪了一处……那人影子太深,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连话都说不利落。 见了几次面,却从未真正并肩而立;往后若真同住一檐下,日子该怎么过? “你啊,别逼她。去,是打算去的。”杨氏接过话头,替女儿解围,“前几日宫里来人,问咱们家参不参选。” “进了王府,一举一动都得留神。”韦圆成没接那句“去”,只把话往实处落。 私心当然有,可更怕女儿失了分寸,栽在礼数上。 “记住了,父亲。” 这话她听进去了,一字没漏。 倒不是怕受气……王后无垢从小与她一处长大,性子温厚,待人从不端架子。 只是规矩就是规矩,错不得。 “你跟王后情分深,为父知道。可进了宫门,再不是闺中玩伴,言行举止,差不得半分。” 韦圆成声音不高,语气比从前软,话却更重。 他是想让女儿站稳,不是让她委屈。 “是,父亲。” 道理她懂,仍乖乖听完,没抢一句。 “光说话,饭都凉了。”杨氏笑着端起碗,“先吃饭。” “对对,吃饭。”韦圆成也笑了,顺势坐下。 “父亲,哥哥什么时候回?”韦珪夹了筷青菜,随口问。 自打赴任陈仓,兄长音信断续,人影都没见着。 “年关前准到。他在汉中驻防,离长安不过百十里。”韦圆成眼里带笑,“这孩子,升了,比原先高两阶。路子,是走正了。” 他没明说,可话里透着盼头……自己在朝中能搭把手,将来调回京里,也不是难事。 “真儿那边……打仗那阵子,吃得惯么?”杨氏到底放不下。 “营里伙食比先前强,再说,他是带兵的将军,哪会亏着?”韦圆成答得干脆。 “母亲,父亲还能哄您不成?哥在军中,过得不差。”韦珪插了一句。 王牌军的饭锅,哪家子弟不想挤进去?寻常军户都抢破头,更别说校尉以上……油水足、腰杆直、前途亮堂。 “那就好。”杨氏松了口气,筷子终于落下。 “这就对了,别瞎操心。” 这一幕,不单在韦家上演。阴世师府上,也差不多:问话、犹豫、点头、埋头吃饭。 乞活军营地,新兵列队肃立。 苏定方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响,字字砸在地上:“测过了,算进门;进门,不等于入列。” 队列里,席君买悄悄吸了口气……这训练量,比听说的还狠。 他不信苏将军拿话吓人。 “后面还有淘汰。想留下的,现在就咬住牙。” “什么?过了试还要刷?” 底下一阵低哗,人人绷紧肩膀。 独孤彦云攥着拳,额头沁汗。 上次测试熬得他三天睡不着,这才刚入门……后头还有多少道坎? “今日起,由本部校尉单雄信带训。”苏定方跳下高台,身影一晃,没了。 “新兵,听好了……我叫单雄信,暂管你们。” 那人往前一步,军靴踩地无声,可目光扫过来,像刀刃刮过脊背。 没人怀疑他杀过人,也不用他再开口。 新兵们心里齐齐一沉: 能镇住乞活军的人,绝不是靠嘴皮子。 “脚下是装备,穿好。”单雄信没多余字。 “诺!” 甲胄、横刀、长剑、弓矢,整整齐齐码在每人脚边。 “穿好就出后寨门……目标骊山,走山路。” 他抬手一指,没看人,只看山。 军令传下,新兵们已渐渐习惯日常操练,眼下该拉出去练一练了。 “这活儿,根本干不了。” …… 新兵们纷纷摇头。 “背这么多家伙,走到骊山都悬,还得爬山!” 独孤彦云眼睛睁得老大,像被烫着了似的。 真要硬扛,骨头散了架,怕也挪不动那几里山路。 “拿我们新来的开刀?” 席君买低头掂了掂肩上分量,忍不住开口。 “就是!就是!” 不少世家子弟嚷嚷起来,嫌太狠。 第491章 怕是故意磨咱们? 早听说主力难进、战力顶格,可也没想到,狠到这份上。 “谁觉得过不去,现在出营门……这儿不留软脚虾,只留能咬牙挺住的。” 单雄信嗓音不高,话却像铁块砸在地上。 冷是冷了些,可话没毛病。 “没有。” 谁不是千挑万选才进来?更别说背上“弱者”俩字扫地出门。 退,和被踢,差着天壤。 “本校尉身上这套,比你们还沉。今儿带队,出营门,走。” 话音未落,单雄信已迈开步子,率先冲了出去。 “拼了!” 校尉亲自背着重装领头,独孤彦云嘴边那点牢骚,当场咽了回去。 眼下只有一条路:咬紧牙关跟下去,别让自个儿先掉队。 “跟上!” 席君买一咧嘴,不吭声了……人比他们多扛半副甲,还跑在前头,抱怨个屁。 “撑住吧。” 这话一出,再没人吱声,只管闷头追上去。 队伍从长安城门出发,直奔骊山,再沿山道攀行一段。 虎豹骑、五军营、乞活军……几支王牌,同日开拔,各自拉练。 考的是耐力,验的是心气,筛的是真扛得住的。 去处不重样:骊山、少华山、终南山……各走各的道,不扎堆,不凑热闹。 “禀王上,各王牌军野外拉练,今日已动身;朝中几位将军,已赴各点督看。” 徐世绩递上折子。 “该拉练了。” 曹封接过,翻了几页。 上面写着各军所至、所训、所察,清清楚楚。 “开春之后,隋室必有动作。” 徐世绩没催,只把话说实:时间不等人,汉军慢一步,对方就踩上来;快一步,就能把隋室踩下去。 “各州招的常规军,进度如何?” 曹封合上折子,抬眼问。 “回王上,招募顺利,人数已近定额。” 徐世绩略一回想,答得干脆。 “新军装备,不能拖。优先铸、优先配。” 曹封吩咐得直截了当。 虽以老兵为骨,但几州加起来,人数压不住,装备就得跟得上。 “诺,臣记下了。” 徐世绩笔走龙蛇,墨迹未干,字已成行,工整如刻。 “哗……” 曹封批完最后一本,搁下朱笔。 “王上,凉州一带的装备,由长安调拨;司州附近,归洛阳统发。” 徐世绩顺势建言。 旧兵器凑合用不得……换新装还得重新摸熟,费时费力,不如一步到位。 “准。” 曹封一点头。两京匠户日夜赶工,铁料、甲片、弓弩流水般出来,哪还愁缺货? “王上,这是锦衣卫各州汇总的密报。” 徐世绩又呈上一份未拆的卷宗。 “寡人看看。” 曹封拆开扫了一眼……隋境各州,兵马调动频繁,正挨个剿灭义军。 “隋室也在抢时间,清内患。” 他嘴角微扬,语气平平,“这才叫棋逢对手。” “我汉军是攥紧拳头,等谁先腾出手,好打出第一拳。” 徐世绩接得利索,眼里亮着光。 根基尚浅,可隋室腹里不稳……难处是真难,机会也是真机会。 “召锦衣卫陆卿。” 曹封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臣即刻去请。” 徐世绩一怔:怎么这时候叫陆炳? 不多时,凉州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快步入殿,抱拳躬身:“臣陆炳,叩见王上。” “免礼。寡人问你,我汉军名号,如今传到哪儿了?” 曹封开门见山。 诏令可下,可文武百官正忙得脚不沾地,这事,得问最清楚的人。 “回王上……与我治下接壤各州,已是尽人皆知;远些的,消息正往里渗,交州、幽州已有耳闻。” 陆炳答得不疾不徐。 “拟诏:命凉州、司州、益州锦衣卫,抽调精干,临时编组一支‘传檄队’。” “所至之处,明宣我汉军旗号、所举大义、所立纲纪……传遍天下。” 曹封语调沉稳,字字落地。 “妙!真妙!” 徐世绩提笔蘸墨,手底发烫……汉军既为天下义军之首,消息一放,各地豪杰必应声而起;其余义军士气大涨,隋军则疲于奔命,内乱难息。此消彼长,正是破局良机! “陆卿,诏书即刻交你,速办。” 曹封目光落定。 “诺。只是……豫州,不发?” 陆炳略一迟疑,终究躬身应下。 “不通报为宜,王卿他们正需稳住根基。” 曹封顺口补了一句。 豫州那边隋室侯官盘踞,人手本就吃紧,此刻分不出半分余力。 “臣告退。” 他接过三道诏书,转身退出殿外。 “如此一来,隋廷必疲于奔命,说不定真有义军来投……” 徐世绩眯起眼,话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若有义军来投,那是再好不过……意外之喜罢了。” 曹封出手,本就不图什么实利,只为搅乱隋室在豫州的步调。 杨广在那边暗中动作,他便也还上一手……礼尚往来,向来如此。 “定会有人来投。” 徐世绩语气沉稳。汉军有兵有粮,有规矩有前程,更不缺活路。 骊山深处,乞活军新卒散坐在林间歇息,衣甲未卸,汗渍结成白霜。 “脚底全是泡,踩地都像踩刀尖。” “我肩膀早压歪了,这身铁甲,脱都舍不得脱。” “可不是?一摘就得重穿,谁受得了?” “那些进了王牌营的,到底怎么熬下来的?” 席君买揉着小腿,嗓音发哑。他出身寒微,已快撑不住。 旁人说这训练还不算狠……他听了只想苦笑。 “怕是故意磨咱们?” 邻近一名新卒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若说是刁难,这强度早超常理;可校尉一路陪跑、同饮同食,又不像作假。 “就是故意的。” 席君买朝远处扫了一眼,校尉正靠树闭目养神,他却说得斩钉截铁。 “独孤兄,咱回吧?” 几个世家子弟凑过来,试探着开口。 “你们回,我不回。”独孤彦云头也不抬,“丢不起那人。哪怕淘汰,也得等到最后一刻。” 家里老父的拳头他不怕,怕的是回去后被指脊梁骨……说独孤家的崽子连军营门槛都没迈进去。 “我们也不走!熬到淘汰再说!” 众人咬牙附和。 “被王牌刷下来,不丢人。” 第492章 诸卿,彭城如何破? 独孤彦云自己先嘀咕了一句,底气却比刚进山时薄了一半。 “抓紧吃饭,歇够半个时辰,接着练。” 单雄信抬头望天,暮色正一层层漫上来。 “诺!” 应声干脆,无人起身,也没人真动。 路上已被筛掉不少,能坐在这儿喘气的,嘴上叫苦,心里都清楚:来这儿,不是为了混日子……或是求个出身,或是搏条活路,或是赌一把命。 单雄信默默看着这群啃干粮的年轻人,没说话,只在心里点了头: “这批苗子,还算硬实。” 少华山脚下,李靖负手而立,目光追着远处背嵬军起伏的队列。 阴世师站在一侧,接话道:“初试淘汰过一轮,整训再筛,剩下的人,稳多了。” 伍云召在一旁叹道:“王牌军的门槛,真不是虚的。” 这般挑法,天下难寻第二支……战力弱才怪。 “严是必须的。”李靖神色不动,“眼下是打天下的时候,战力一松,就是塌半边天。等新朝立稳,再慢慢调养不迟。” “将军所言极是。”阴世师点头称是。 伍云召也颔首:“道理我懂。” “扩编的事,总算有望了。”阴世师忽然一笑。 从前光保编制不缩,已是万幸。 “眼下不行,等这批新卒正式入营,就不同了。”李靖嘴角微扬。 “时间差不了多少,咱们等得起。” 伍云召虽投汉较晚,但亲眼见过武卒冲锋……那不是练出来的,是拿命堆出来的。 “对了,骑兵呢?”阴世师转头问李靖。 此人执掌军机最久,知道的比谁都多。 “拉练去了关北,河套一带。” “平原开阔,水草丰足,确实适合骑军驰骋。”阴世师一点就透。 “步军已这般严苛,骑兵怕是要更狠。”伍云召皱眉。 养马耗钱,披甲费铁,重骑更是金贵。虎豹骑那身行头,寻常人家十年攒不出一副。 “没错,骑兵训练量,比步卒高出近倍。”李靖答得干脆。 “李将军,不如咱们走一趟?”阴世师提议。 步军看了,精锐也见了,唯独骑兵还没亲眼瞧过。 “正合我意。”李靖望了望天色,“趁日头未尽,还能赶一程。” “关北路远,到了怕是天黑,观摩又要耗时辰。”伍云召递过干粮,“先垫两口。” “好。” “吃饱再走。” 几人蹲下就食,动作利落。 河西走廊,长孙顺德望着远处巡哨的旗影,由衷道:“伍将军文武兼备,把这儿的底子扎牢了。” 粮、驿、屯、防,桩桩件件都理得清清楚楚,安稳才有根。 高履行笑着接口:“我们初来时,这边还是乱麻一团。” “照伍将军定下的章程办,暂不更动。”长孙顺德摆摆手,“功劳不在纸上,在实处。” “有长孙将军坐镇,河西只会更稳。” 几天相处下来,高履行便明白,长孙顺德确是个称职的上司。 河西走廊若照这般稳扎稳打经营下去,迟早能成稳固根基。 “先干起来再说。” 赴任此地,既是机遇,也是硬仗。长孙顺德摆了摆手,话不多,却沉得住气。 “长孙将军,长安来的公文。” 韦真快步走进将军府正厅。 本该去边境巡防,半道上被一匹急驰而来的驿马截住,公文直接递到了手上。 “拿来我瞧。” 一听是长安发来的,长孙顺德立刻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凡入吐谷浑作战之部,须经足额适应训练,未经训者,不得擅自出兵;违令者,依军法论处。” “自接文当日始,即刻施行。” 他扫完几行,随口念了出来。 “啊?”韦真一怔,“这么严?” 先前跟伍将军进过吐谷浑,初时人人头昏乏力,熬过一段日子才缓过来,但谁也没当回事……只道是水土不服罢了。 “王上说,不是水土不服,是气候所致。” 长孙顺德语气微沉,眉梢略抬,“或热极,或寒甚,昼夜温差又大,人受不住,自然疲软无力。” 他顿了顿,“原来症结在这儿。” “王上既这么讲,必有依据。” 高履行接口道,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犹疑。 “可不是嘛……若无实据,长安怎会专发一道公文?”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再无疑虑。 “眼下,多少人已过适应?” 长孙顺德问得干脆。 “约莫一万人。”韦真答得也利落。 “练了多久?” 公文特提此事,必非小事。他盯着韦真,等个准数。 “当时只压着不适感走,没细算日子……前后一个月吧。” 韦真回忆片刻,“进了地界不打晃了,可待久了,照样腿软气短。” “一个月不够。”长孙顺德斩钉截铁,“凡拟赴吐谷浑者,至少训足半年。” “到底是蛮荒之地,气候刁钻。” 高履行低声补了一句。 难怪当年隋军征吐谷浑,未接战,士卒就倒了一片。 “喏!”韦真应得响亮。 “另加一条……适应将士,扩至两万。” 长孙顺德稍一思量,又补上一句。 一万?真碰上突发战事,怕是连侧翼都展不开。 “遵命。” 这事韦真熟……当初伍将军领他们进去,来回打了几仗,才把那帮蛮子打得缩回山沟里不敢露头。 “履行,新募的常备军,所需甲械、粮秣,你尽快盘清楚。” 长孙顺德转向高履行。 “好。”高履行点头,干脆利落。 “一旦成军,河西防务便能真正立住,还能反手出击。” 韦真眼里有了光。 “话虽如此,这儿四面皆敌,半点松懈不得。” 长孙顺德神色未变,话却压着分量,“吐谷浑之外,西突厥盘踞西域,东突厥雄踞漠北……来此当都督,不是挂个名,是要守得住、打得赢。” “喏!” 一文一武两个后辈齐声应下,肩头都绷紧了几分。 …… 中军帐内,杨广端坐主位,面色沉静。 十万大军在徐州滞留已久,彭城久攻不下,楚军始终未灭。 拖得越久,越不利大隋整合腹地,更难腾出手对付汉军。 “诸卿,彭城如何破?” 裴蕴第一个出列:“陛下,彭城自古为咽喉要地,城坚池深,强攻耗损太大。” “裴卿,细说。”杨广颔首示意。 第493章 豫州侯官,可有消息? 底下已有老臣暗忖:这裴大人,怕是铆足了劲想重拾圣眷。 “况且,汉军炮弩助阵,短时难克。不如效前例,另寻破绽。”裴蕴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罗艺接着道:“下邳距彭城不过百里,楚军吃过亏,必于彼处布设炮弩,与彭城互为倚角……死守之下,咱们难下手。” 他停顿片刻,“拖得越久,越便宜汉军。” 虞世基忍不住插话:“汉军偏要搅这局!不守司州、豫州,倒派兵来徐州捣乱……早晚收拾他们!” 杨广未接话,只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曹封……汉军……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冷得渗人。 天下过半仍在大隋手中,一时得失,算不得数。 裴仁基上前一步:“陛下,暂不急取彭城、下邳,可先取东海郡。” “东海郡?” 众臣目光齐刷刷投向沙盘右畔……紧挨下邳,濒海而踞。 “拿下东海,再合琅琊旧地,下邳即陷两面夹击。” 裴仁基手指划过沙盘,“另遣水师载兵,自江都登岸,由南向北直扑下邳……三路齐动,楚军难辨主攻方向。” 罗艺眼睛一亮:“妙!下邳若三面分兵,兵力必散;我军再择其弱处猛击,胜算大增。” “可行。” 杨广当即拍板。正缺这一招破局之策。 “那彭城之敌,如何处置?” 有人指着沙盘上那座孤城。 宇文化及适时踏前半步:“简单……遣一员猛将,率精锐一部,虚张声势,牢牢牵住便是。” 想多得些好处,却不愿在皇帝跟前出力,纯属痴心妄想。 “彭城方向的兵力不能减,还得照常猛攻,务必拖住楚军,不让他们抽身去救下邳郡。” 苏威开口道,语气不紧不慢。 他早没了从前那股锐气,可谁又真甘心止步于此? 骆驼再瘦,筋骨还在;汉军输不起一场仗,大隋,仍值得卖命。 “谁留下守彭城?” 这边费力不讨好,那边破城是实打实的功劳……朝臣心里各自掂量着分量。 “臣斗胆请问陛下:该不该留?” 裴蕴一步踏出。 众人一怔……这话说得直白,几乎不留余地。 “你倒敢问。”有人低声嘀咕。 杨广没答,只抬眼:“讲讲你的意思。” “陛下须坐镇彭城,做出强攻之势。杨玄感不敢轻动,怕您真把城拿下。” “待下邳一战得手,全军回师,围死彭城,楚军便再无翻身之机!” 话一出口,裴蕴脊背挺直,目光沉稳。 “准了。你,也留下。” 杨广多看了他两眼,才落定。 换作平日,替天子拿主意,少不得一顿斥责。 可如今用人之际,这一句“准了”,既是应允,也是示意……肯担事的,他记在心里。 宇文化及垂眸一笑,袖口微动:“陛下这一招,高明。当年争储,可不是靠运气赢的。” “陛下圣明!” 见裴蕴安然无恙,底下人眼神活络起来,心思也跟着松动。 “拟旨:朕亲率一万骁果卫、三万步卒、一万骑军驻守彭城。” “罗艺、裴仁庆等,随驾留营。” 杨广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喏!” 点到名的将官与文臣齐步出列,躬身领命。 苏威眼皮略抬:“上回是裴仁基留下,这回轮到罗艺。”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 抓兵权?过去或有几分可能,如今?连念头都不必起了。 李渊那一刀,砍得深,也疼得久。 “另调四万五千步卒、一万五千骑兵,由裴仁基、宇文成都统带。” “其余出征人选,照小沛旧例,从参战诸卿中择定。” 杨广深知,用得上的人,未必信得过;信得过的人,未必用得顺手。 权衡之间,才是稳住龙椅的根本。 宇文成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这回,定要立功。” 上次空跑一趟,功劳簿上干干净净;下邳这一仗,他非要刻下名字。 “臣等遵命!” 又一批人上前,声如洪钟。 宇文化及嘴角微扬:“好!我儿又能出征,陛下终究信得过宇文家。” 罗艺尚未归列,忽而开口:“陛下,诏令既下,今日攻势不可停。” 楚军背后有汉军撑腰,稍露破绽,整个布局就乱了套。 “依新旨,即刻攻彭城;下邳之策,同步展开。” 杨广言罢起身,袍袖一振,干脆利落。 “喏……!” 满殿应诺,声震梁木。 “虞卿留步,朕有话问。” 杨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虞世基身上。 比起楚军,汉军才是心头刺,非拔不可。 “陛下。” 待同僚退尽,虞世基才上前半步,垂首静候。 “豫州侯官,可有消息?” “有……只是……” 虞世基顿了顿,喉结微动。 不是好消息,且近来这类消息,已成常态。 若非皇帝点名留下,他昨夜还在琢磨,如何开口才不至于触霉头。 “吞吞吐吐作甚?说。”杨广眉峰一压。 “原定十日一报,如今十二日了,仍未见信。” 杨广吸了口气,缓声道:“上回报得准时?报的什么?” “上回按时送到。只说锦衣卫已入豫州境内,侯官正设法应对……臣思量再三,未敢惊扰陛下。” “十二日无声息……怕是在缠斗。” 这话似是对虞世基说,更像是对自己讲。 豫州侯官若折损,情报网再伤筋骨,夺回豫州便难上加难; 更糟的是,没了耳目牵制,汉军在那里扎下根来,就真成了气候。 “陛下所虑极是。再等几日,若仍无音讯,恐是交上了手。” 虞世基低头应着,心里透亮……皇帝要的不是解释,是底气。 “这次来的锦衣卫,可是司州那批?” “回陛下,不是。另调的一支。” “尚新?” “是。” 杨广神色稍松。 锦衣卫也不是铁板一块,新班子,总比老油子好对付些。 “汉军在豫州推新政,情形如何?” “阻力不小,推行滞涩。” 虞世基语气略提,“虽是坏消息里的好消息,但至少……拖住了他们。” “拖得越久,对我大隋越有利。” 第494章 谁敢把主动权交出去? 杨广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豫州不稳,司州难安;中原腹地一日不宁,汉军便一日站不稳脚跟。 “如此,汉军腾不出手来援楚……我军,便可专心收拾彭城。” 虞世基垂首立着,声音平稳:“眼下新策已定,楚军覆灭,指日可待。” 杨广眉间一松,神色略缓。 “徐州,必须牢牢攥在大隋手里,不容旁落。” 虞世基虽不通兵事,却明白此地之重……失徐州,则豫州难复,司州与洛阳更成镜花水月。 “遣侯官数人,暗中盯紧宇文成都。” 杨广对宇文氏素无信任。相较之下,裴仁基未入朝前便效命于东宫,如今忠心未移,仍以天子为尊。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须防,他心里早有分寸。 “诺,陛下。” 虞世基应声领命。 杨广自袖中取出一道朱批诏令:“这是朕亲拟的密旨,交予侯官。宇文成都但有异动,即刻呈报裴卿。” 虞世基双手接过,稍顿片刻,又问:“罗将军那边,是否也需留意?” “不必。”杨广摆手,“罗卿根基在幽州,朝中只认朕一人。”他并不愿风声鹤唳,处处设防。 “臣明白。”虞世基点头,心下豁然……如此布局,军权不散,枢机不乱。纵再出一个李渊,也难裂土割据,更不敢近身生变。 “退下吧。” “臣告退。” 君臣一前一后,步出殿门。 彭城城内,赵元淑抹了把汗,松口气道:“楚公,这几日隋军攻得急,幸有高将军的炮弩压阵。” 高侃颔首:“贵军将士浴血,我等不过略尽援手。” 汉军不近战,也不打算近战,只管远距制敌。 “只要稳住阵脚,彭城必不失,徐州亦可无忧。”杨玄感面色稍霁,眼底那层沉郁淡了几分。 赵怀义忽道:“楚公,得防隋军故技重施。” “你是说……下邳?”杨玄感当即反应过来。 上回小沛失守,损兵折将不说,连亲弟都未能保全。 “正是。”赵怀义斩钉截铁,“下邳一破,彭城孤悬,楚军再无转圜余地。” 赵元淑接口:“赵大人说得是。下邳离彭城不过半日马程,确是命门。” 高侃静听未语,心底清楚:拖住隋帝主力于徐州,楚军越久撑不住,对汉军越有利。 “速遣快骑,传令玄邃……下邳郡,一卒一卒,皆不可松懈。”杨玄感语气沉下来。 心腹谋士向来稳当,守一郡之地,应当无虞。 “诺,属下这就去。”赵元淑转身出门。 杨玄感转向高侃:“高将军,炮弩所用箭矢,可还充足?” 隋军攻势凶狠,若缺了这利器,防线怕要吃紧。 “彭城背靠豫州,补给顺畅,楚公尽可放心。”高侃答得干脆。 “如此,多谢驻豫州诸位兄弟了。”杨玄感真心实意。 汉军此番援楚,不图寸土,反要贴补军资……寻常箭矢尚且难造,何况炮弩专用之矢? “楚公言重,你我本是盟友。”高侃话里没半点破绽。 赵怀义在一旁叹道:“汉王厚道,这般盟友,天下难寻。” 杨玄感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高将军,若隋军真从下邳突破,能否分调几架炮弩过去?” 上次小沛失守,就因无弩压制。下邳若失,彭城便成死地,再难互援。 “可以。”高侃思忖片刻,点头应下。 楚军若早早溃散,汉军图谋落空;与其坐观,不如助其撑得久些。 “好!战事一了,本公定亲赴长安,当面谢过妹夫!”杨玄感朗声而笑。 “该谢,确实该谢。”赵怀义附和。 汉军肯携炮弩来援,已是仁至义尽;再允分调,全因两家是至亲……换了旁人,推脱一句“军令如山”,谁也挑不出错。 “二位太抬举了,本分而已。”高侃笑意浅淡,神色如常。 赵元淑折返,拱手禀道:“楚公,人已出发,直奔下邳。” “好。”杨玄感重重一点头,“今晚入夜前,玄邃必能接到消息。” “差不多。”赵元淑估算着路程。 杨玄感环视二人,声音沉而有力:“拖得越久,隋军粮秣越窘,退兵只是早晚。咬住,别松劲。” “咬住!”两人齐声应下,精神一振。 这股劲头随即往下传,一层接一层,落进楚军上下耳中。 待众人散尽,连高侃也已离去,赵怀义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前:“楚公,小姐的信。” “快拿来!”杨玄感几步迎上。 信纸展开,字迹清秀……先问徐州战况,叮嘱他保重身子;后几句讲雨纤随夫入长安,在汉王府一切安好。 杨玄感唇角微扬,喃喃道:“妹妹过得顺心,大哥就踏实了。嫁对人了。” 当初联姻,只为结盟;今日看来,倒成了最妥帖的一笔。侧室又如何?以妹夫身份地位,雨纤的日子,差不到哪儿去。 “汉王待萧小姐,待我楚军,确是厚义。” 赵怀义点头称是。 “怀义,你且说说……徐州战事一了,本公该如何谢过妹夫?” 杨玄感语气诚恳。 若无妹夫接应,别说稳守彭城,怕是连性命都难保。这话他没明讲,但心里清楚得很。 “这……” 赵怀义一时语塞,真想不出该拿什么谢。 钱粮?汉军不缺;地盘?凉州早已扩至数州之广。真要摆出点实在东西来,反倒显得寒酸,倒不如不说。 “你直说无妨,不必揣度。” 杨玄感见他迟疑,只当是下属拘谨。 “楚公,属下真没顾虑,就是想不出。” 赵怀义干脆道。 杨玄感一怔,随即笑了:“倒也是。” 细想下来,确无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谢礼。 “不如这样……由汉军提个条件,咱们照办便是。” 赵怀义话音落地,毫不犹疑。 换作旁人,谁敢把主动权交出去?唯独汉军,信得过。 “好。就依你所言,由汉军开口,算我杨某人一份心意。” 杨玄感应得干脆。 他信得过妹夫,也信得过汉军的分寸。 “楚公高义。” 赵怀义拱手,神色如常。这话在他听来,本就该如此。 “这封信,即刻送往长安。” 杨玄感将刚写就的书信递出,纸面墨迹未干。 “诺。” 赵怀义接信转身离去。 第495章 全军加速……往前压 …… 两万余隋军步卒,踏着整齐节拍,列成数个方阵,缓缓压向彭城。 一万铁骑散于两翼,时而巡城一周,时而掠过北门,马蹄声起落有致,显是蓄势待发,只等天子一声令下。 “罗卿,把杨玄纵的首级,掷于城下。” 杨广端坐中军,周遭骁果卫甲胄森然,刀锋映日。 破城之后,他要让杨玄感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收拾这个逆臣……生不如死,悔之晚矣。 “遵旨。” 罗艺抱拳,拨马而去。 “陛下此举,意在挫其士气。” 苏威低声揣度。 那颗头颅,军中早有人悄悄收着,只是无人提起罢了。 “抗我大隋者,皆如此下场。” 虞世基嗓音冷硬,字字砸地。 “虞公所言极是。” 众臣齐声附和,无人异议。 “看清楚……此乃反贼杨玄感胞弟杨玄纵!” 罗艺策马至护城河畔,手臂一扬,那颗头颅脱手飞出。 “咚。” 头皮已被削去半边,露出灰白额骨,脸颊僵硬泛青,双眼圆睁,瞳孔早已浑浊。头颅滚了几滚,停在泥尘里,面朝城楼。 “速降者免罪!拒降者,与此同!” 几员将领扯开嗓子喊,底下兵卒跟着齐呼:“速降!速降!”声浪一波盖过一波。 城头之上,杨玄感身形一晃,攥紧女墙砖缝,指节发白。 “纵弟……是为兄害了你!” 赵元淑一拳砸在垛口上,石屑簌簌落下:“隋室狠毒至此,连死人都不放过!” 高侃目光扫过军阵,又落回城上浮动的人影。 ……这是在瓦解人心,逼楚军自乱阵脚。 他没动,只静观其变。 楚军若溃,汉军利益亦损,但他更信:此时,还不至于垮。 果然,底下已有兵卒低声嘀咕:“楚公亲弟都死了……咱们还能活几天?” 若无汉军此前数战立威,这动摇怕已蔓延成潮。 …… “弟兄们!撑住这一阵,才有活路!” 赵怀义几步抢到前排,声音劈开嘈杂,“你们想想……连楚公亲弟都落得这般下场,降了,就能活命?” 众人一滞,眼神稍定,却仍犹疑。 守得住吗?还能守几天? “对!还有汉军!” 杨玄感猛然抬头,声音嘶哑却有力,“他们打垮过骁果卫,打退过御驾亲征!怕什么?!” 底下嗡的一声,有人应:“对啊!汉军可是赢过隋皇!” 士气略振。 高侃悄然退半步,袖手而立。 不用他开口,火候到了。 “再者……”赵怀义抬手一指城楼角落,“神器弩还在!射程三里,箭如雨下,隋军敢近城三十步,尸堆成山!” 楚军上下早见识过那弩机发威……一弩三矢,破甲如纸,哪次不是打得敌骑人仰马翻? “死守!” 赵元淑吼出声,声震四野。 “死守!死守!” 呐喊声陡然拔高,如潮涌起,压过城外呼声。 杨玄感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纵弟不能白死。 彭城,必须守住。 …… “杨玄感,倒还有点骨头。” 杨广面色阴沉,未料军心未散。 “启禀陛下,楚军未动。” 罗艺策马折返,只报实情,不多一句废话,“是否攻城,请陛下示下。” “攻。” 杨广挥袖,干脆利落。 今日照例进兵,既是施压,也为掩护新策……徐州,必须尽快全境归隋。 “喏!” 罗艺调转马头,直奔前阵。 “天真。” 裴蕴冷笑,“以为靠几个汉军、几架弩机,就能拖住天兵?” 宇文化及斜睨一眼,慢声道:“汉军或可议,楚军?不过是一群乌合。” 他巴不得杨玄感早点完蛋……儿子立功,自家权势才好再进一步。 “传本将号令……两万步卒方阵,即刻攻彭城!” 罗艺立于前沿,声如铁石。 “得令!罗将军!” 应声未落,大半隋军步卒已迈步向前,推着一架架沉重的攻城楼。 嗡……嗡…… 数量之多,黑压压连成一片,远超寻常战阵所见。 奇怪的是,兵士并不立于楼前冲锋,反倒缩在楼后:弓手挽弓、矛手持杆、刀盾手伏身待命。“不用攻城楼,死的人只会更多……那炮弩,太狠。” “可光靠它护着人往前挪,耗得起么?” 罗艺眉峰紧拧。 “隋家底厚,同款楼车,隔一日便又拉出一批来。” 高侃语气里带点涩涩的羡慕。 汉军起事不久,新控诸州,钱粮尚薄,哪比得上隋室家当? “但炮弩一炸再炸,他们撑不了太久。” 杨玄感开口,嗓音沉稳。他曾在隋廷任要职,知道些内情。 “正是。没了楼车遮身,隋军绝不敢硬冲城墙。” 赵怀义点头附和。 原是攻城利器,如今倒成了保命盾牌……世事翻覆,谁料得到? “高将军,有劳了。” 纵是并肩数回,杨玄感仍按礼而称。 “不费事。” 高侃回得也利落。 他们帮的不是楚军,是汉军自己。 “全彭城……严防死守!一个隋兵,不准踏足城头!” 敌势既动,杨玄感当即下令。 “喏!” 赵元淑领命,率部各就其位。 “三连急射……预备!” 高侃扬臂高喝。 “急射”二字,是君主亲定的号令:短时之内,连发三轮箭雨,覆盖敌阵。 炮弩装填极耗气力,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愿用。 “放!” 一声令下,机括刺耳绷响,巨矢破空而出,划出凌厉弧线。 “来了!全躲楼后!” 尖啸声刚起,罗艺已厉声喝令。 眼下无解之法,唯有缩身、避锋、减损。 呼……呼…… 骑兵早退至射程之外;步卒则尽数蜷在楼后,屏息敛声。 嗖…… 箭锋贯铁皮、透木骨,一台未倒,另一台已震裂倾塌。 噗嗤! 纵有遮蔽,仍有人被余劲掀翻在地。再强的筋骨,也扛不住巨矢扫尾的冲撞。 更有人被砸落的碎梁压住,动弹不得,活活闷死。 “全军加速……往前压!” 趁汉军换矢间隙,罗艺断然下令。 “快!再快些!” 隋卒咬牙推着摇摇欲坠的攻城楼,残肢断板簌簌掉渣,却一步不敢停,直逼彭城墙根。 “徐州仗打完,必得造出破炮弩的家伙。” 杨广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曹封能捣鼓出来,大隋,照样能破。 噗通!噗通! 越近城墙,炮弩威势越盛,人倒得越快。 待攻城楼尽数崩毁,庇护一失,伤亡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全埋在这条路上……该死的汉军!” 罗艺脸色铁青。 唯有一点稍慰:死人少了,只是楼车烧钱,得流水般往里填。 第496章 再强一分,谁会嫌多? “隋兵贴墙了……给我砸!” 杨玄感一把抄起滚石,狠狠掷下。 “弓手……放箭!” 赵元淑眼见敌入射界,立即发令。 “杀尽这些隋狗!” 楚军依令而动:滚石、檑木、沸油,劈头盖脸砸向墙下。 “杀……!” 一挨近墙脚,炮弩失效,隋军立刻扛梯而上。 憋了许久的闷气,全化作一股狠劲……攀梯如飞,登城似火,跟楚军豁命厮杀。 噗嗤!噗嗤! 汉军炮弩仍在延伸射击,但主战场已移至城头:长枪乱搠,陌刀横劈,露头的隋兵,顷刻间捅成蜂窝。 “去死吧,反贼!” 隋军毫不示弱。几人共蹲一梯,前一人刚冒头被斩,后几人瞅准长兵回撤的空档,猛然跃起,反手就是一记猛劈……楚军措手不及,当场开膛破肚。 “到底是朝廷正军,单打独斗,楚军真顶不住。” 高侃目光冷峻,评得实在。 若非他们援手,加上彭城高墙深池,楚军早被碾平了。 “啊……!” 滚烫沸油泼下,隋兵头皮卷起,皮肉翻裂,惨嚎撕心裂肺。 咻…… 忽有盾兵掩护,掷出形制古怪的小罐;弓手随即搭火矢,不求伤人,只求引燃四溅的猛火油。 “救我!快救我……!” 沾上油的楚军浑身蹿火,扑不灭、甩不脱,在地上翻滚哀嚎。 “啊……!” 剧痛之下,连刀都握不住,只剩满地打滚、嘶声惨叫。 “杀!杀……!” 整段城墙,血肉横飞,近战之中,隋军确占上风。 “裴卿他们,出发几日了?” 杨广目光未离战场,侧首问了一句。 此处久留,精锐折损太快……死一个,少一分本钱。 “回陛下,昨夜启程,斥候刚报,前锋已近东海郡界。” 虞世基垂手禀道。 “嗯。” 杨广神色沉静,并未显出焦灼。近来几桩事过耳入心,反倒磨出了几分耐性。 “陛下宽心。按既定方略,东海郡指日可下。” 虞世基声音平实,不带浮夸。 拿下东海,后续数步便可连环而动。下邳一破,楚军溃势已成定局。 “裴卿去办,朕信得过。” 话虽简短,分量却实。 “杀……!” “给我砸!给我扔!把隋狗赶下城去……!” 彭城上下喊杀未歇,血气翻腾,与前几日并无二致。 锦衣卫衙门内,胡秉宸立于堂前,抱拳禀报:“王大人,豫州境内侯官潜伏人手,大部肃清,仅余零星散卒。” “继续压,压到他们不敢喘气,不敢抬头。” 王彦升眉锋未动,语气冷硬。 “遵命。眼下正四面围堵,不留缝隙。” 胡秉宸应得干脆……这帮侯官想在豫州搅局、暗中使绊,本就是打错了算盘。 “各地衙署,建得如何?” 王彦升问得直接。拖不得,也不能拖。往后见天子、会同僚,豫州锦衣卫若还缺个名正言顺的衙门,腰杆就直不起来。 “寿春府衙最先落成,其余几处正在搭设。” “侯官残党优先清剿,衙署缓建无妨。” 纵占上风,他仍不松半分弦。 “已遣人封死豫州各处要道,一个漏网之鱼,都不许出界。” 胡秉宸嘴角微扬。 敢来豫州伸手,就得把爪子留下。走脱一人,便是锦衣卫失职。 “干得利索。”王彦升低笑一声,“真当咱这差事,是摆着好看?” “哈哈,隋室这盘棋,算是走歪了。”胡秉宸也笑了。 侯官一垮,汉军耳目尽盲,豫州再乱不了,他们反倒是白忙一场。 “站稳豫州,下一步,往外扩。” 王彦升眼底光亮一闪。功绩堆得够高,锦衣卫指挥使的印,未必握不到手里。 “王大人还是王大人。”胡秉宸毫不意外,反而跃跃欲试。 豫州居中,北接徐州,东临扬州……那边的侯官,才真正有嚼头。老窝蹲久了,该动动筋骨了。 “你盯着这边,我去将军府走一趟。” 话落,王彦升转身出门。 “锦衣卫,确实该跟两位将军碰个面。”胡秉宸点头。往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 “岳将军请看,这是寿春及周边各郡的布防图。”薛轨将图铺开。 “各州调来的常规军,防务均已到位……好,好,好。” 岳飞连赞三声。 这不是虚应其事的驻扎,而是真正在豫州扎下了根。 “兵营已定址,将士们正陆续入驻。” 薛轨手指划过几处标记。 人熟地熟,郡县稳控,豫州的防务骨架,已然撑起。 “豫州军务,初步落定。境内骚乱,可防可控。” 连日奔忙,岳飞肩头微松。 “全仗岳将军坐镇,末将才得以搭起这支新军。” 薛轨语气诚恳。 “你留豫州镇守,我放心。” 岳飞说得明白。 近来观其行事、察其决断,此人堪托重任,足以独当一方。而他自己,须返司州统筹全局……豫州只是战线一环,非全盘。 “末将定不负所托。” 薛轨不多赘言。实绩比话重。 从前只知领兵厮杀,少有人敌;如今跟着岳将军,才知军政合筹、粮秣调度、谍报布网,样样都是活儿。 …… 后来薛仁贵随父习武理政,根基比旧日更厚,自然更胜一筹。 “对了,徐州战况如何?” 岳飞忽问。此战牵系汉王根本,他从未轻忽。 “楚军死守彭城,下邳遥相策应,互为犄角。” 薛轨顿了顿,“隋军为避炮弩杀伤,已大量赶制攻城楼。” “倒学会避实击虚了。” 岳飞不以为意。 炮弩在手,技术日进,再精巧的楼车,也不过是靶子罢了。 “耗材耗力,这笔账隋室扛不住。他们必另谋器械。” 薛轨点得透彻。 “他们动,咱们也不能停。”岳飞颔首,“但水师船造未毕,炮弩改良得排在后头。” 薛轨明白……水师是命脉,资源得先紧着它。 “那就先上奏长安,请旨定夺。” 岳飞思忖片刻。 “末将领命。” 薛轨应声而起。 汉军本就强,再强一分,谁会嫌多? “禀二位将军,锦衣卫王大人到了,说要当面谒见。” 一名亲兵跨步入内,抱拳通禀。 “薛将军,烦你迎王大人进来。” 岳飞抬眼,语气和缓。 第497章 我汉军,迟早取隋而代之! 既是同源召来之人,又听闻对方近来手段果决,他早存了几分留意。 “喏。” 薛轨没说什么,脚下一顿。 对面是豫州锦衣卫镇抚使,日后免不了打交道;何况他收拾侯官那一套,利落得紧。 “这位,想必是薛将军了。” 话是这么问,王彦升进门时,眼神已落定,语气里半分犹疑也没有。 “正是本将。王大人请……岳将军也在里头。” 薛轨笑着侧身让路。 “薛将军请。” 王彦升回以一笑,两人并肩进了将军府。 “岳将军。” “王大人。” 这是头一回照面……系统召来的,谁也没见过谁。岳飞早备好了几样小菜,酒也温着。 “王大人近来动静不小啊,把潜伏的侯官清得差不多了。” 薛轨夹了一筷笋干,顺口接上,“听说,两个领头的,当场拿下。” “哪里谈得上‘不小’?”王彦升端起酒盏,轻轻一碰,“二位将军把豫州军务稳得牢靠,才真叫人佩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接管不是摆个架子就完事,谁知道底下还藏着多少隋军残兵?” “再有长孙大人他们在豫州推的政令,眼见就要落地生根了。” 岳飞闻言,仰头灌了一杯。 “可不是?徐州那边战事还没收尾,咱们这儿,眼看就要稳住了。” 薛轨搁下筷子,叹了口气。 汉军里能人多,文的武的,一个赛一个硬气;就连情报这一块,也扎扎实实立住了脚。 缺了哪一环,豫州都别想在这么短的工夫里,稳得这般牢实。 洛阳司州衙门里,屈突盖把案上公文往桌上一拍,火气未消: “长孙大人派的两拨吏员,已有新进展……第二批监察刚下去,第一批里头,大半正在查;小部分收了钱,人已经锁进牢里了。” “该杀的杀,该办的办,谁来说情,一概不听。” 长孙无忌声音平直,没半点起伏。 这回,他就是要拿几个典型,敲响警钟。 “大人您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屈突盖冷笑一声,“今儿一早,七八家宗族的人就堵在门口,说‘高抬贵手’。” “回绝。再来求,连他们一块按贿赂罪拘了。” 长孙无忌眼皮都没抬。 得罪几家?顾不上。眼下司州、豫州正打地基,谁敢伸手搅局,就剁谁的手。 “下官正有此意。” 屈突盖虽不如大哥那般雷厉风行,可脾气上来,也容不得人蹬鼻子上脸。 犯了大事,还敢上门讲情?真当这儿还是隋室旧衙? 抱歉,如今是汉军治下! “查出来的污点,到底牵扯多深?” 惩几个小吏只是顺手,长孙无忌更在意那些借政令谋私、抹黑新政的暗手。 “各地衙门已陆续接到文书,正追查借新政牟利之人,家产一律抄没。” 屈突盖语气松快了些:“局面正慢慢回来,政令也重新铺开了。” “好!总算除了这些蛀虫。” 长孙无忌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事若拖着不管,新政就成一纸空文,豫州也稳不住。 “放任下去,百姓心里积怨,最后骂的,还不是我汉军的政令?” 屈突盖点头附和。 “抄没的钱财,提三成出来,补给各衙门里办案、监查的吏员。” 长孙无忌略一思量,开口道。 “一半吧,人多,摊到手里才够意思。” 屈突盖补了一句。 钱虽不少,可一分几十号人,少点真不够看。 “一半,也成。” 长孙无忌稍顿,点了头。 “还有两桩喜事……岳将军他们,把豫州的军力全盘搭起来了。” 屈突盖脸上有了笑影。 “再熬些日子,豫州就算真正落定了。” 长孙无忌嘴角也微微扬起。 一落定,这地盘才算真正攥进汉军手里。 “到底是元帅之一,军事这块,比咱们快一步。” 屈突盖摇头笑了笑。 汉军上下,文不输武,武不压文,个个都像绷紧的弓弦,谁也不肯松半分。 “自然……我汉军,迟早取隋而代之!” 长孙无忌说得笃定。 “另一桩,是锦衣卫入豫后,把藏得最深的侯官全揪了出来,眼下正扫尾。” 屈突盖语气微讶。 原以为锦衣卫只管刺探,没想到动手也这么狠、这么准。 “照这么看,咱们反倒是拖在后头了。” 长孙无忌眉峰一压,神色沉了下来。 不必强过军中,也不必压过锦衣卫,但绝不能掉队……否则,就是拖稳局的后腿。 “难处你也清楚,司州这边也得同步推政令。” 屈突盖直言。 “那就加码……原有步子不变,优先保豫州,务必抢在前头稳住。” 长孙无忌斩钉截铁。 “没问题。” 屈突盖没二话。 “徐州那边打得怎样?最近运往豫州的箭矢,明显勤了不少。” 长孙无忌伸展了一下腰背。 “隋军破了藤县、小沛一线,正猛攻彭城。” 屈突盖回忆着刚收到的急报。 “怪不得,从洛阳发往豫州的车马,间隔越来越短。” 他一直埋头政务,倒真没细问前线。 “长孙大人,依您看,楚军还能撑多久?” 屈突盖随口一问。 隋军人多、兵精,楚军压力不小。 “撑多久……”长孙无忌目光一凝,“得看岳将军什么时候点头。” “多撑一阵也好……十多万隋军钉在徐州,咱们在豫州才能腾出手来。” 屈突盖说得实在。 如今军备已齐,调兵出征,随时可行。 “对,都在抢这个‘时’字。” 长孙无忌颔首。 谁先稳住后方,谁就握住了主动权。 汉军整备未毕,隋室内乱未平,必有一方先动刀兵。 此战若起,便是定鼎乾坤的最后一搏! “下官断言,我汉军必抢先发难!” 屈突盖语气笃定。 “禀靠山王,两万援军已至寿阳……家父已赴幽州接防。” 这日,薛万彻再至太原郡寿阳县。 “好。”杨林抚须颔首,“有这两万人,榆次城可图。” 上回议定,若孤注一掷强攻榆次,后方必空虚,反给唐军翻盘之机。如今生力军入列,正可一鼓作气,铲除李渊逆党。 众将纷纷附和。 “撤时李世民未追,家父说唐军人少,又刚血战一场。” 薛万彻言简意赅。 第498章 想赎尸?休想 “这李二郎倒沉得住气……往后碰上,得多留个心眼。” 杨林微讶。胜而不追,不合常理。 “义父,李世民才打一仗,许是运气罢了。” 罗方不服,同龄人里,他不信李世民真有那么硬的本事……若真厉害,早该在汉军手里吃过大亏了。 “不是运气。”杨林摇头,“收手快、休整稳,再者,世雄也不是寻常人物。”他阅人半生,从不妄断。 唐军,必须在他手里彻底抹掉;李世民,一旦擒住,绝不能留活口! “……倒也是。”罗方哑声。 “传令:两万新卒即刻休整,歇足便随老夫攻榆次!” “诺!靠山王!” 薛万彻应声转身,疾步去安顿将士。他们昼夜兼程,特绕道幽州入冀州……全在大隋治下境内走,避开了唐军耳目。 “其余人各归本部,为三日后攻城,备齐粮械、整肃甲马。” “诺!” 众人拱手退出。 …… 伏卢山脚下,离石郡地界。 “末将等见过董将军。” 孙仁师率数员汉将策马而至。 “先报兵力。”董纯开门见山。 “西河郡原牵制之五千,已调来。” “离石郡留一万守土,另八千悉数带来,合计一万三千。” 孙仁师吐字清晰。 “加上本将初带的两千,共一万五千。” 董纯心中有数。 离石郡右接西河、上邻楼烦,唐军若想迂回,无路可走;若强闯,反倒自断退路,成瓮中之鳖。 “交城是叩太原的最后一关,唐军必死守。我军这点人,怕是打下来也剩不下多少。” 孙仁师皱眉。 “董将军,不如遣斥候往临汾,请屈突老将军增援?” 有将提议。 “不可。”董纯斩钉截铁,“并州南面不单对唐,还挨着隋室腹地……求援动静一大,谁晓得哪边会伸手?” “可就凭咱们这点人,真拿不下太原。” 孙仁师咬牙。 道理谁都懂……拖不得,更等不得唐军喘过这口气。 “先取交城,守住它,等河套友军北上。” “对!”有人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河套与并州北境接壤!” “只剩北部未定,全境便唾手可得,岂会半途收兵?” 孙仁师也醒过神来。 伏卢山、离石郡已在掌中,再拿下太原西大门交城,已是实打实的战功。 “河套尚需时日稳住局面,待其成军,便是挥师之时。”董纯语气沉稳。 “好!我等拼力拿下交城,专候友军合围太原!” 几人精神一振。 谁不知天子与李唐势不两立?这一仗打下来,功劳簿上,必有他们名字。 “传令:全军埋锅造反,饭毕即发,直取交城!” “诺!董将军!” 一万五千汉军当场支灶,在伏卢山脚升火炊饭。 …… 另一头,李秀宁随父返抵太原,望着城门默然良久。 早先她设想的,是凯旋而归……满城相迎,父兄嘉许,弟妹仰望。 如今呢?什么都没了。 “属下见过唐公,还有……长小姐。” 王武宜抬眼见她,略一怔,忙行礼。 “王大人,速备几样热菜,唐公一路劳顿。”裴寂上前搭话。 “且慢。”王武宜抬手止住,“有急事禀报。” “急事?”裴寂一愣。 这才离城几日,风向怎就变了? “请唐公移步军府详谈。”李渊面色一沉。 此处人杂,话不能外泄。 “诺。”裴寂与王武宜紧随其后。 李秀宁没多想,抬脚跟上。 “父亲回来了!” 李建成刚在榆次布完防务,正坐定喘息,见父亲进门,立刻起身。 “见过唐公。” 唐俭一直留在太原城,此刻也站在堂中。 “建成,你怎也在此?” 李渊一时没回过神来。 按理,长子该在前线督战,待局势稍稳才回太原复命。可这次他竟提前数日抵达,连入城后头一面都没见上,分明是星夜兼程赶回来的。 “是。” 裴寂立在一旁,满腹疑惑:大公子不是该驻守孟县一线? “大……大哥。” 父亲与弟弟皆未看她一眼,李秀宁抬眼望向李建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连大哥也不肯应声,她便真不知该从何开口了。 “父亲,请先落座。” 李建成侧身让出位置,目光扫过李秀宁,却像掠过一株寻常草木,再未停留。 若非军情十万火急,他断不会这般冷脸相对。 “连大哥也……为什么?” 被彻底忽略,李秀宁指尖发颤,喉头一紧,话音微抖。 她确有私心,可毕竟带兵奔袭朔州、截断刘武周粮道,也算为李唐流过血。 “刘武周残部混作流民百姓,潜入孟县,暗中接应隋军,防线已被撕开。”李建成语调沉稳,字字如石。 “大公子,缺口补上了吗?” 裴寂猛地起身,椅子险些掀翻。 孟县一破,隋军便可直扑榆次……那是太原东面最后一道门户。 “杨林亲自压阵,两万隋军已涌入孟县,缺口堵不住。” 李建成吐出一口浊气,肩背绷得极紧。 “什么?新防线竟兜不住?” 李渊失声而起,脸色霎时灰败。 敌军都快叩到城门了,还谈什么固守? “隋军已突破孟县!” 李秀宁身子一晃,骤然清醒。 “当时反扑无望,两万敌军压境,硬冲只会徒增死伤。” 王武宜补了一句。 “我部已退守榆次,临行前,城防已重新布署妥当。”李建成接着道。 若非确信榆次尚可守,他绝不敢擅离前线一步……再失一城,太原便再无回旋余地。 “退守榆次……隋军推进竟如此之速?” 裴寂胸口起伏,呼吸粗重。 原以为撑上三月不难,如今连一个月都悬了。 “刘弘基父子何在?本公要亲手斩了他们!负我厚托,误我大事!”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刘将军父子……殉国了。” 唐俭终于开口,声音低而钝。 “尸首寻到了?” 李渊语气一滞。 “前几日,隋军将父子二人首级悬于寿阳城门,至今未取。” 李建成眉骨紧锁,嗓音沙哑。 “这群狗贼,早该投胎去!” 李渊只骂得一声,再无下文。 隋军此举,明摆着杀鸡儆猴……跟唐军走,就是这下场;想赎尸?休想。 “刘将军……忠勇无匹,终究折在隋人刀下。” 唐俭长叹一声,袖口悄然攥紧。 唐军的伤疤,一道比一道深。 “探报显示,隋军正源源不断向寿阳集结。” 李建成又道。 第499章 全调回来,何愁守不住 “老东西不死,偏要撞我东门!榆次若破,太原还能剩几根梁?” 裴寂咬牙切齿,指节捏得发白。 “你击溃刘武周之后,为何不肃清余孽?” 李渊面色铁青,目光如刀剜向李秀宁。 新防线本无破绽,刘弘基亦死战不退,唯独漏了这伙残兵,成了致命裂口。 “我……只当不足为患。” 李秀宁垂首,声音发干。 昔日轻忽,今日酿成榆次危局,她无从推脱。 “不足为患?你哪次不是‘不足为患’,结果呢?” 刚压下的火气轰然再起,李渊额角青筋暴起。 “我……我……” 她想辩,却发觉自己连一句像样的理由都挤不出来。 若非执意西赴凉州,若非抽调孟县守军随行……这事本不该发生。 “横竖不是正在闯祸,就是正往闯祸路上赶。” 王武宜等人目光齐刷刷扫来,再无半分旧日敬意。 若无刘武周残部里应外合,隋军休想撕开新防线……而那位长小姐,偏偏放走了这颗钉子。 “坑人货罢了。” 李建成只这一句,轻飘飘,却像铁钉楔进众人耳中。 凡沾上她的事,十有八九,必出纰漏。 “大哥!父亲!诸位!我不是……” “为解李唐之困,我不得不速赴凉州……” 李秀宁急急开口,语速快得发颤。 “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 李渊厉声喝断,嫌恶之意毫不掩饰。 这套说辞,他听够了,也腻了。 “父亲……” 长辈眼神比进门时更冷三分,李秀宁喉间一哽,血色尽褪。 堂内寂静如墨。 无人开口替她求一句情……这位长小姐错得太多、太实,早已不值得开口。 “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四面无声,孤立如冰,李秀宁心头钝痛,一遍遍问自己。 从前所至之处,人人拱手称颂;如今站在这厅堂里,倒像立在孤崖之上。 “父亲,裴大人,还有一事。” 李渊刚欲张口,李建成已截住话头。 “何事?” 李渊声音发虚,手心汗湿……近来但凡有报,十有九坏,一次比一次更沉。 “汉军攻陷离石城,歼敌两万余,旁支子弟李瑾行阵亡。” 李建成垂眸,声线低沉如铅。 “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渊一把攥住儿子手臂,指节泛白,用力摇晃。 “汉……汉军……突……突破……” 裴寂嘴唇哆嗦,话不成句。 “驰援离石者多为新卒,老兵不过千人,挡不住汉军主力强攻。”李建成重重颔首。 “离石郡……也丢了?” 李渊踉跄后退,腿脚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他看上去,就是个寻常老者,佝偻、枯瘦,半点不见唐公该有的威势。 “怎会?汉军刚在司州、豫州收兵,竟能直扑河套,又杀到这儿?” 李秀宁僵在原地,话音发紧。 “眼下,咱们得同时应付隋军与汉军……两面夹击。” 唐俭缓缓吐出一口气,喉结上下一滚。 隋军叩东门榆次,汉军逼西门交城,两处皆在太原眼皮底下。破一城,太原便成孤岛;退无路,守无援。 “这……” 裴寂额角沁出细汗,袖口反复擦过眉骨,指尖微颤。 不是危局,是绝境。连喘息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史大奈人在哪儿?没跟李瑾行死磕到底?” 李渊嗓音沙哑,指节捏得泛白。 “史将军亲自回禀,交城这才加了防。” 王武宜答得干脆,不添半句虚言。 “回回都是他先撤,怎么不干脆战死?” 李渊眼底血丝密布,话里裹着火气。 “父亲,现下缺人,文武凋零,能用的本就不多。” 李建成往前半步,声音沉稳,“再说,若非史将军报信及时,交城怕已失守。” “离石郡没守住,人也没随李瑾行一道回来……死罪免了,活罪难饶,三十军棍。” 李渊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再有下次,军法从事。” “唐公明断。” 几人齐声应下,肩头略松。 李唐的将校,早折损两轮:主力溃于河东,精锐丧于河套。如今帐前面孔,十去七八。 “说清楚,汉军怎么拿下离石城的?” 李渊脸沉如铁。 “是这么回事……” 李建成把经过一一道来,字字清晰。 “寻常汉卒,竟有这等战力?” 李渊心头一震……原以为靠诡道奇袭,谁知竟是堂堂正正,硬啃下的坚城。 “汉军……太强了!” 唐俭吸了口气,胸口发闷。 用计败了,尚可咬牙认下;可正面撞开城门,就说明对方刀锋未钝、士气未衰、阵脚未乱。 “不可能……绝不可能!就那么点人,哪来这般本事……” 李秀宁不住摇头,嘴唇抿成一线。 越强,越衬得她当初退婚有多荒唐。眼光错得离谱,亲手推开了顶梁柱似的人物。 那桩婚事,早成了她心底一根刺。 “这支汉军现驻伏卢山,不出数日,必压交城。” 自踏进太原起,李建成眉头就没舒展过。 “唉,要是再多些精锐就好了。” 王武宜脱口而出。 离石失守,根子就在人少……若多五千老兵,城墙未必塌得这么快。 “确是可惜。” 裴寂话音未落,目光已悄然飘向一人。 “当初若你不赴河套,何至于此!” 李渊猛地转向李秀宁,语气如冰。 “五万人,甲械齐整,战力不弱……全调回来,何愁守不住?” 李建成垂眸,语声平淡,却字字带刺。 若非名分所系,此人早该按律处置。 五万可用之兵,哪怕只来一半,局势也未必至此。 “父亲,莫说了。” 今日不同定襄郡,满堂文武在侧,李秀宁牙关紧咬,下唇泛白。 “那就出去。” 李渊冷脸一摆,家丑不可外扬。 “好,我走。” 她转身即走,一刻也不愿多留……怕旧事重演,怕众人目光钉在背上,怕自己再站不直。 那道背影走得急,袍角翻飞,单薄得像被风一吹就散。 昔日李娘子的英气,尽数剥落,只剩一个仓皇离去的侧影。 “早些走吧,碍眼。” 没人挽留,连生父也只余厌烦。 “诸位,隋汉两军压境,如何应对?” 李渊坐回主位,开口即问。 第500章 你是我的妹妹 “回唐公,不如将太原附近仅存的精锐,一分为二,分守榆次、交城。” 裴寂略一思忖,“新兵编入各城,辅以守具、调度,方能顶用。” “对,不能把最后这点人全押在一地。” 李建成点头,“隋军破也好,汉军破也罢,结果都一样。” “雁门、定襄再抽兵,边防就得漏风。” 王武宜摊手,语气无奈。 “眼下,唯此一策。” 李渊闭目片刻,再睁时,只剩疲惫。 唐俭垂首站着,心却早飘远了……李唐将倾,自家前程,总得有个落处。 投谁?怎么投?还得回去同族中老幼细细商议。 “唐俭,新兵练得如何?怎不作声?” 李渊又问了一遍。 “唐公恕罪,方才正在想破局之法。” 唐俭躬身,“三万新卒已具初战之能,余下四万,尚欠火候。” “先用那三万。” 李渊信他,只是手中无兵,徒叹罢了。 离石之败犹在眼前,可眼下,别无选择。 “诺。” 见无人留意,唐俭暗自吁气。 “父亲宽心,眼下太原可战之兵,尚有一万八千。” 李建成声音放稳,既劝父,也劝己。 比起鼎盛之时,李唐已如残烛,光焰微弱,连拨灯芯都得精打细算。 “唐公,汾阳城亦须加固……防隋军自寿阳绕击北线。” 裴寂忽想起一事,忙补上一句。 “裴大人所言极是,楼烦郡的岚城亦不可不防,汉军或有绕行之策。” 唐俭接口道,语气平实,不带起伏。 汉军真要绕道,可能性极低……伏卢山一线直扑太原,路近、势顺、补给易,谁会舍近求远?他这话,不过为显自己未袖手旁观罢了。 “抽三千老兵、五千新卒增援汾阳;楼烦郡防务,交由世民统筹。” 李渊话音落下,干脆利落。 汾阳原有一千守军,加上援兵,老少之数大致相当。 “如此安排,倒也妥当……守不住,是世民之责;守住了,本就是分内之事。” 李建成未置异议。 只是心里清楚:那一带兵权落于李世民之手,终究碍眼。可眼下大敌压境,李唐存亡悬于一线,哪还顾得上争权?暂且按下不表,待渡过此劫再议。 “诺,唐公。” 众人齐声应下。太原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再加些实际好处,谁也不愿多生枝节。 “西河郡与上党郡,紧邻太原南面,是否需增兵?” 王武宜顺势接问。 “西河有胡贾堡之险,一夫当关,可遏数倍之敌;上党多山峦叠嶂,易守难攻,只要不出击,汉军难觅破绽。” 李建成条分缕析,句句落在实处。 “原来如此。” 王武宜点点头,心头豁亮……汉军绕攻离石,非为奇袭,实因这两郡地势太硬,啃不动。 “太原城抽一千人参战;榆次、交城各驻八千。” “另拨两万新卒,一万二千守榆次,六千守交城。” 李渊略作停顿,将部署理清。 “唐公万万不可!太原若仅余千人,形同虚设!” 裴寂一步上前,声音沉而急。 “父亲,太原万不可空虚……儿请留三千老兵坐镇;榆次、交城各减至六千,余者调作机动。” 李建成语速加快,字字落地有声。 若非兵源枯竭,太原何止需万人?但眼下,能稳住根基已是万幸。 “这……” 李渊眉心拧紧,目光扫过诸人,喉头微动。 他恨不得把太原四围垒成铁壁铜墙……一旦失守,便是退无可退。 “大公子所言在理。三千精锐留镇太原,方为稳妥。” 唐俭颔首附和,其余几人亦纷纷点头。 “好,就依建成所议……太原留三千,榆次、交城各六千。” 李渊拍板定案,再无迟疑。 比起离石一役时的一万新卒加千余老兵,如今两处布防,兵员更整、老少搭配更匀,胜算确然高了许多。 “诺!” 众人应声如一。 “方才所议,即刻传令;另着人知会世民,楼烦郡须严加戒备。” 李渊又添一句。 “诺,我等遵命。” 话音落,众人陆续退出厅堂。 ……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起兵?死的死了,病的病了……” 李渊独坐堂中,手指无意识摩挲案角,一声叹息沉进寂静里。 “往后,怕是要困在唐公府里,连门槛都迈不出半步了。” 李秀宁坐在闺房窗边,望着院中草木,眼神空落落的。 兵权已失,她比寻常闺秀还不如……毕竟,她只会打仗。 “不,不能认命!” 指尖猛然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她才回过神。 未婚夫旧影一闪而过,心口骤紧。 若再不动,流言便要滚雪球般漫开:拱手让夫、识人不清、刚愎误事……这些话,不出三月,就会在长安、洛阳、甚至凉州的酒肆茶棚里,一字一句扎进耳朵里,再也拔不出来。 “长小姐,二小姐来了。” 丫鬟立在门外,声音轻而稳。 “请她进来。” 李秀宁垂眸片刻,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将方才情绪尽数掩住。 “是,长小姐。” 丫鬟转身而去。 “阿姐,真是你!” 李流素跨进门来,脸上笑意未收,眼里却先泛起一层水光。 嫡姐名声虽坏,可从前护她躲过多少风言风语?那份情,她一直记着。 “素儿来了。” 李秀宁起身迎了半步……这动作,过去从未有过。 经了几番冷眼、几回排挤,她竟从庶妹身上,尝到久违的暖意。 “阿姐平安,我就放心了。” 李流素笑着,伸手想扶,又觉唐突,只轻轻攥住自己衣角。 “坐吧。” 李秀宁亲手挪过一张绣凳,推到她面前。 “阿姐,你这般客气,倒叫我拘束了。” 李流素身子微僵,一时没敢落座。 “你是我的妹妹。” 李秀宁看着她眼睛,语气平静,却再无半分敷衍。 这话说得真,她自己都信了。 自凉州败退以来,这是头一回,心口没那么沉。 “长小姐,二小姐,唐公到了。” 丫鬟又立在门口,声音比方才更轻。 李秀宁心头一跳……今日被逐出议事厅的事,父亲该是动怒了。 若无外人在场,一顿斥责怕是免不了。 “阿姐,怕是父亲寻你有事。” 李流素侧过脸,低声提醒。 “你先回去,我去见父亲。” 李秀宁站起身,语气淡,却不容商量。 她不愿让庶妹看见自己低头受训的模样。 “好,阿姐。” 李流素起身欲走。 第501章 谁来镇守更妥当? “素儿,你来这儿做什么?回去!日后不许再往她院里走!” 李渊立在廊下,面色阴沉,目光如刀。 从前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一个已够糟心,绝不能再牵扯第二个。 “为何……” 李流素嘴唇微张,话未出口,便撞上父亲冷厉眼神,喉头一哽,终是咽了回去。 原以为不过是小事,谁知竟重至此……连见一面,都不许了。 李秀宁站在阶前,未动,也未应声。 心口那点热气,倏然散尽。 她曾破刘武周,立娘子军,名震河东;不到一年,却连亲妹探望,都要被当场喝止。 父亲、大哥、弟弟、满朝文武……一个个疏远、避讳、冷眼相向。 她忽然明白: 不是兵权丢了,人才垮了; 是人还没倒,影子先被踩进了泥里。 “阿姐保重。” 李流素转身离去前,又朝李秀宁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心里一沉……阿姐的处境,比外头传的更糟。 “放心,我没事。” 李秀宁没说话,只在唇边浮起一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 “都下去。” 李渊朝身旁侍女挥了挥手。 “是,唐公。” 丫鬟们垂首退下,脚步轻得听不见响动。 “全是你的事!隋军已抵榆次,汉军兵临交城!” 李渊开口便是质问,声音沉而硬。 “汉军……打到交城了?!” 李秀宁脱口而出,指尖一紧。 汉军主力明明还在司州、豫州和河套平原缠斗,竟还能分兵直插并州腹地! “不错。五万可战之兵压境,太原已是四面受敌。” 李渊语气冷了下来。 “汉军……竟强至此!” 李秀宁喉头发干,心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沉越重。 “现在才知道强?当初是谁主动攻凉州?” 李渊冷笑。 “有些事,不能说。” 她低着头,没辩解,也没抬眼。 窦叔他们怎么死的,只有她知道。 “唉……不该让你带兵。” 李渊闭了闭眼,悔意压过怒火。 “他……来了吗?” 李秀宁声音发颤,连提都不敢提的人,还是从嘴里漏了出来。 “来了。你还当太原守得住?” 李渊眉心拧紧,怒意直往上窜。 若这不孝女没擅自逃婚,那等人物,本该是李家女婿,是李唐的臂膀;就算最后举事不成,也能保全一门富贵。 “还好……”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不是庆幸局势,而是庆幸……没被他抓个正着。 那就还有体面可留,还有翻盘的余地。 “还好?”李渊听岔了,只当她轻慢,“隋汉两军夹击,守不住就是灭顶之灾!” “啪!” 一记耳光落得干脆利落。 “父亲打我做什么?” 李秀宁被打得偏过脸,懵了一瞬。 既没顶撞,也没失言,回太原前,不是早已领过罚了? “还敢问?逃婚、出兵凉州……哪一件不是你惹的祸?” 李渊气得手都在抖。 她每走一步,李唐就塌一层;桩桩件件,没一件落空。 “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接不上。 事实摆在那儿,冤不得,赖不了。 “元吉死了,元霸病得只剩半口气……就因为你没及时接应!” 李渊嗓音哑了,眼里血丝密布。 “三弟……死了?!” 李秀宁踉跄一步,扶住椅沿才没栽倒。 怪不得,一直没见他露面。 “撤退时没人策应,他陷在阵里。” 李渊咬着牙,声音低下去,带着钝痛。 “是我害死三弟……死在汉军手里……” 她腿一软,滑坐在椅边,手指抠进木缝里。 若当时南下,娘子军尚在,元吉未必会折;若局面不崩,何至于此? “元霸为救世民,从司州一路奔来,路上染上恶疾,如今昏沉不醒……也是你害的。” 李渊说完,背过身去,肩头绷得死紧。 “元吉……元霸……阿姐……我……” 她喉头发哽,话没说完,眼泪先滚下来。 若多盯一眼前线军报,若少一分执念,三弟不会死,四弟不会倒。 可那时,她满心只装着那个名字,只顾追着他的行踪,把五万娘子军留在了凉州。 “早干什么去了?” 李渊嗤笑一声,再没看她。 “我错了……不该带兵出征,不该逃婚……” 李秀宁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若没逃婚,她仍是世人称羡的李家嫡女,曹李两家和睦,后头的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原来一切本可安稳,她亲手推翻了所有。 “现在认错?晚了。” 李渊盯着地面,一字一顿,“真晚了。” 错得太多、太深,他连最后一丝指望也熄了。 往后无论她多能干,再不会给她掌兵之权,再不会交她半分要务。 “都晚了……” 她僵在原地,眼前晃过战死的部将、元吉未收的尸骨、元霸苍白的脸,还有李唐摇摇欲坠的旗。 从一开始,就错了。错一步,步步皆错。 “以后就待在这儿,别来见我。” 李渊转身便走。 “父亲……我能去看看四弟吗?” 她仰起脸,眼里还噙着泪,却努力稳住声线。 “不行。老实待着。” 李渊头也不回。他怕了……这女儿走到哪儿,祸就落到哪儿。 “就一眼……远远看着也行。” 她仍不死心,往前挪了半步。 “不必。就在这儿。” 李渊脚步没停,门帘掀开又落下,人已远去。 “呜……啊……” 门一合上,她瘫坐在地,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出来,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幼兽。 那些引以为傲的战绩、铁腕治军的名声,在一桩桩错事面前,薄得一捅就破。 …… 同一日,一名负伤痊愈的唐军士卒,悄然踏入定襄郡,袖中藏着一封未拆的密信。 “建成,榆次、交城,还有汾阳,谁来镇守更妥当?” 李渊揉着眉心,拿公事压住心头乱麻。 “两地皆为咽喉,绝不可失。” “孩儿荐张亮。”李建成答得干脆,“此人屡有战功,谋略亦可,只是出身寒微,一直未得擢升。” “张亮?” 李渊皱眉,这名字陌生得很。 那人确属李建成麾下。 本事也是实打实的,危急时刻从不含糊。 真若懈怠,不单他自己性命难保,整个李唐也就此崩塌了。 “为父想起来了。” 经人点拨,李渊记起不少事。 早年见过几回,确有将才,只是那时世家子弟太多,文武济济,一时难予擢拔。 “父亲,那……?” 李建成语气迟疑。 第502章 李唐撑得住吗? “张亮守交城。” 面对汉军压境,李渊不敢轻慢。 “交城倒可,榆次却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 李建成接着说。 向善志原是那败家女旧部,难当靠山王之威;柴绍又系李世民心腹,父亲素来厌弃,断不可用。 “榆次守将,由……” 李渊反复思量,竟无一人可托。 稍有些战功的将领,多已折在汉军手里,眼下已是捉襟见肘。 “李道彦?” 李建成苦思良久,终于挤出个名字……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不行。李神通轻率冒进,其子恐亦如此。” 李渊不愿赌这一把。 “实在没人了。” 李建成也看透了局面,只得苦笑摇头。 “如今只能你去榆次坐镇。旁人,为父信不过。” 李渊话音沉下来。 心里并不愿儿子赴险,可战事只会愈烈……隋军必拼死猛攻榆次,日夜不休。 “父亲意思是……孩儿亲自守榆次?” 李建成一怔。 “李唐生死在此一举,退一步,便再无回头路。建成,你得扛起来。” 李渊目光扫过儿子肩头那道旧伤,喉头微动,终未多言。 世民困在雁门郡,归不得;败家女不堪驱使;四子已殁,五子卧病不起。 “孩儿定守住榆次。” 榆次若失,太原即被合围。他没推辞。 “这才是我李家男儿。” 李渊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低而稳。 “为李唐存续尽一份力。” 李建成答得干脆。 “史大奈为你副将,王武宜协防。” 李渊略松一口气。 建成终究长成了,只可惜……若无那些变故,该有多好。 “史大奈?” 李建成眉头一皱。 此人自离石郡一路溃退,族人尽殁,独他生还……若再临阵脱身,谁来兜底? “汉军兵强,人数又众,败得不冤。” 李渊语气平静,“为父当初确要斩他,可杀了,便再无人可用。此人忠心,经得起验。” “原来如此。” 李建成恍然。 自己还是看得浅了些。 史大奈忠无可疑,可手下能战之卒太少……汉军老卒占半数以上,新兵尚且难挡,何况寡兵? “交城副将由向善志充任,但调度之权,归唐俭执掌。” 李渊补了一句。 得防着那败家女再借旧部生事。 若她暗中搅局,李唐就真无翻身之机了。 “妥当。向善志只管执行,无权调兵。” 李建成立刻接上。 “好,就这么办。” 李渊颔首。 “汾阳城交给李思行,宗室里还能撑场面的,只剩他了。” 李建成说得直白。 太原四周,再经不起半点闪失。 “就他。即日赴任。” 李渊应得利落。 “总算把太原防务定下了。” 李建成长长呼出一口气。 人才凋零、兵员短缺,能议出个结果,已属不易。 “柴绍……留太原备用吧。” 李渊略一沉吟。 “父亲万万不可!” 李建成立时急了,“您忘了?他当众顶撞您两次!” 柴绍是李世民的人,留在太原,随时能挟制父亲。 “对!幸亏建成提醒,险些铸成大错!” 李渊脊背一凉。 那两回当着满朝文武拂逆自己,若真生异心,什么事干不出来? “不如调去汾阳,由李思行看着。” 李建成又道。 这人举动反常……既不能放任不管,也不便遣回李世民帐下。 况且底下早有耳闻:他暗慕那败家女多年,两个不安分的凑一处,更添变数。 “也好,柴绍须得盯紧些。” 李渊没半分犹豫。 “父亲明断。” 李建成心下落地。 “事不宜迟,你速传令,随后即赴交城。” 李渊催促。 “是,父亲。” “等等……” 李渊忽又唤住他。 “父亲放心。” 李建成停步转身,笑了笑。 只要至亲还在,李唐就还没垮。他不能倒。 “建成,盼你平安回来。” 房中只剩李渊一人,低声喃喃。 更盼着,李唐能熬过这最险、最难的一关。 “唐公,各营兵马再调一遍,最迟明日便可到位。” 裴寂适时进来禀报。 “做得好,本公知道了。” 李渊敛神应道。 “另已遣人快马赴雁门,知会二公子早作提防。” 裴寂又补了一句。 战事尚未打响,空气却已绷得发紧。 “派出去的是斥候队?” 李渊问。 消息越早送到越好。若汉军在交城碰了硬钉子,难保不转头扑向楼烦郡。 “回唐公,是两匹马轮换的斥候。” 裴寂答得干脆。 “干得不错。随本公去军营。” “喏,唐公。” 两人当即起身离去。 “公子快瞧……唐军府刚派人送来一份文书,说是委任令!” 马三宝脚步带风,声音里压不住喜气。 “三宝,你说……委任令?” 柴绍一怔。 自打上回顶撞唐公,他便被调去带新兵,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 “错不了,公子。” 马三宝拍着胸脯。 “拿来我看看。” 柴绍伸手接过。他心里火烧火燎,只盼能上前线、报血仇、重掌兵权。 纸上只有一行字: “赴汾阳城任副将,协守李思行将军,共理防务。” “汾阳?弹丸之地罢了!公子当正印守将才配得上。” 马三宝眉头一拧,语气里满是不服。 若在太原当副将,倒还说得过去;可远调汾阳,实在憋屈。 “不,这说明唐公没把我撂下。” 柴绍反倒松了口气。 且不论他与二公子那层关系,单看眼下李唐危局,哪会真弃用一个熟谙兵事的旧将? “为啥?” 马三宝摸不着头脑。 “隋军极可能绕道攻汾阳……哪怕只是副将,也有仗打,有功立。” 柴绍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家学熏陶多年,这点判断力他还有。 对手可是靠山王杨林本人,硬碰硬不得。但只要不出城浪战,凭城固守,足可周旋。 “还是公子想得透。” 马三宝脸上的不忿,不知不觉就散了。 “这一回,我非得把旧日职位挣回来。” 柴绍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可……李唐撑得住吗?” 马三宝声音低了些。 如今这支队伍,早已不是当初威震河东的模样。主力折在汉军手里,再难复元。 “三宝,咱们除了跟着李唐,还能投哪儿?” 柴绍苦笑。 投汉军?那是抄了柴家满门的仇家,断无可能;投旁的势力?要么根基太浅,要么朝不保夕。 “不如学刘武周余部,归顺隋廷。” 马三宝压着嗓子说。 第503章 哪来的急报?莫非隋军动手了? “你疯了?靠山王见了咱们,第一个砍的就是你我!” 柴绍猛一抬头,眼神凌厉。 他们出身世家,跟李唐不是临时搭伙,而是早就绑在一条船上。 “未必就杀……总不能陪着李唐一块儿埋进土里。” 马三宝声音沉下去,“挡不住,不是战死,就是被俘。” 柴绍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临汾柴氏这一支,只剩他一根独苗。仇未报,命不能丢。 “公子,李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早作打算吧。” 见他迟疑,马三宝又劝了一句。 “先去汾阳看看……有没有机会,另寻出路。” 柴绍终于开口,语气已定了方向。 “公子说得是。” 马三宝不再多言。 “只是……再见不到秀宁了。” 柴绍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气。 “公子,眼下要紧的是报仇!” 马三宝急了,“上次替李娘子说话,惹得唐公不快,连实权都没了。再闹一回,怕是连新兵都训不上!” “三宝,你不明白。” 柴绍摇头,眼里却没半分悔意。 李唐气数将尽,若真崩了盘,秀宁反倒是他最稳妥的出路……既可得人,又借得五姓七望的声势。此前受罚失宠,不敢妄想;如今局势翻转,何尝不是天赐之机? “……回头再说吧。” 马三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走,三宝,跟我去军营。午后就得启程赴汾阳。” 柴绍起身整甲,语速快而稳。能握上实兵,总好过日日操练新卒。 “是,公子。” 马三宝应声跟上,直奔军营交接差事。 “报……董将军已克离石郡,主力驻伏卢山!” 同一时刻,斥候飞马驰入并州南部大营。 “打得利落。” 屈突通扫了眼地图,点头。 三万兵马推进至此,速度算得上稳准。并非不想多调人马,实因并州南线兵力再抽,恐生空隙。 “伏卢山……这名字听着耳熟。” 长孙炽初到临汾郡不久,皱眉细想。 “伏卢山是离石通往太原郡的要道,直插西大门……交城。” 刘仁轨接口解释。 “难怪……唐军一触即溃,我汉军如履平地。” 长孙炽心头微震。 定彦平那支隋军,不也是被常规汉军击垮的?主力究竟强到什么地步,竟能与隋帝正面相持! “伏卢山现驻多少人?” 屈突通指尖停在地图一角。 “回老将军:离石留一万,伏卢山一万五千。” 斥候未走,答得清楚。 “这点兵力,啃不下交城;就算拿下,也无力直扑太原。” 屈突通目光如刀,“唐军必拼死反扑,董娃子那边,怕是要硬仗。” “老将军,是否增兵?” 长孙冲虽管政务,却也盼着汉军旗开得胜。 并州全境,唯北部未定……这一仗,必须打到底。 “不增兵,余下兵力不能动……我部与冀州、兖州接壤。”屈突通直接回绝。 “确是如此,防备不可松懈。” 长孙炽对军务本不熟,这时才想起这层利害。 “无论如何,务必守住并州南部。”屈突通语气沉稳。 此处若失,关中便悬于一线,长安更是首当其冲。 “屈突老将军所言极是。” 刘仁轨并不主张增兵,倒不是不愿,而是实在抽不出人手。 “这么说,董将军他们,只能靠自己了?”长孙炽顺势接话。 “一半对,一半不对……等友军入并州,由董娃子策应。” 屈突通嘴角微扬。 “正是!只待王上腾出手来,李唐覆灭,已是板上钉钉。” 曹、李两家旧怨,刘仁轨心里门儿清。 哪怕君主暂不亲征,至少也得派一支王牌军过来。 “幸而投了王上。李唐再强、名头再响,照样被碾碎。” 长孙炽暗自庆幸。 当初在益州,若多犹豫半分,连投奔的资格都未必保得住。 “临汾郡的炮弩,全数调给董娃子。” 兵虽不增,火力却可加码。 “屈突老将军,是要把并州南部所有炮弩,都集中到伏卢山前线?” 刘仁轨迟疑着问。 “接壤隋军之处,原有炮弩不动;调器械库里的,还有接壤唐军的那些。” 屈突通简明解释。 “眼下李~唐,确实不足为惧。” 长孙炽点头附和。 君主绝不会容北地继续落在李唐手里……翻盘?想都不用想。 说到底,自己撞上了好时候,赶上了这场战事,功劳自然跑不了。 “如此甚好。” 刘仁轨心头落定,对隋军的戒备,一刻也不能少。 汉军疆域比隋室窄,家底也薄,稳扎稳打,才是正理。 “等新一批器械运到,优先补给接壤隋军的各处。” 屈突通估摸着时辰,开口吩咐。 “喏。” 刘仁轨略一回想……洛阳发器械,照例五四日即至。 “长孙大人,此地政务多赖你主持,莫负王上所托。” 屈突通话中有话。 这位后辈兼同僚一脉,早已没了回长安的路,只能在此落地生根,另开一支长孙氏。人心浮动,难保不动些念头,图个速成。 “断不敢辜负,屈突老将军!” 长孙炽脱口而出。 开玩笑?那是拿全家性命试错……没有老将军点头,他连念头都不敢起。 “不犯错便好。” 屈突通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错一次已够呛,哪还敢再碰?” 长孙炽心下默念。 真要糊弄,他们这一支,怕是连柴家的下场都比不上……安分守己,才是活路。 “只要长孙大人脑子清楚,旁的都不会有。” 刘仁轨看得明白。 “报……屈突老将军!二位大人!急报!” 一名军士快步进帐。 “又来军情?” 三人本欲散去,闻声齐齐顿住。 并州南部近来平静,哪来的急报?莫非隋军动手了? “先看。” 三人一同接过军情简报。 “这……” 竟是李娘子欲取凉州,勾结梁师都,直扑汉军根基长安;再图关北溃敌,顺势夺河套、吞九原。 “这李娘子好狠的心肠,想一锤砸碎我汉军根基!” 刘仁轨压不住火气。 司州正顺风顺水,后院若遭重击,后果不堪设想。 “王牌军一动,什么娘子军,全是纸糊的。” 长孙炽心头一震,对君主的敬畏又深一层。 那几支铁军,全是君主亲手建起,说是嫡系,一点不虚。 “拿下河套,就差北面这一块了……巧得很,董娃子正要攻打交城。” 屈突通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第504章 汉军逼交城,隋军抵榆次 “对啊!先前还在猜友军从哪儿来,走河套进来,再顺当不过。” 刘仁轨也笑了。 “河套一稳,出兵便是明日之事……李唐,离塌台不远了。” 屈突通当场拍板。 友军一至,平衡立破,交城、太原,一路直推过去。 “并州全境,指日可待。” 长孙炽眉眼舒展。汉军越硬,他越踏实。 “速派斥候,传令董娃子:稳住阵脚,不得冒进,务必为后续友军扫清通路。” 屈突通当即下令。 “喏!下官这就去办!” 刘仁轨带着轻松劲儿,转身出了营帐。 战场瞬息万变,消息晚半日,前线就可能误判。 “屈突老将军,别路友军入北,粮道太长。不如先把粮草器械往前运?” 长孙炽思量片刻,开口道。 地图上摆着……河套方向来的兵马,须经关中、过关北,再抵河套,最后才入并州北部,一圈下来,耗时耗力。 “可行。后劲足了,才能持续压李唐。” 屈突通没半分犹豫。 “该囤在何处为宜?” 长孙炽懂政事,不懂行军,不敢擅断。 “离石城。上下卡着孟门关、修化城,守得住。” 屈突通指尖点在舆图一角。 只要不出击,扼住这两处,一万兵守离石郡,绰绰有余。 “好,全凭屈突老将军定夺。” 长孙炽毫无异议。 “对了,新政推行得如何?” 自从同僚接手,屈突通便不再过问。 此前情势特殊,他一个武将,总不能还攥着政务不放,不合规矩。 “政令已大体推行下去。有世家阳奉阴违,本官已命人处置。” 长孙炽语气平缓,话里却没半分商量余地。 “如此,老夫便安心了。长孙大人,即日起,补给加量。” 屈突通问罢,当即拍板,干净利落。 “好。” 两人各自起身,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今儿不对劲……怎么突然调这么多粮械?” 谢源一边清点,一边皱眉。 原定今日返程,却被临时叫住,重核军资。 “我猜,前线该是赢了。” 吕显揣测道。 “你糊涂啊?只派了三万常备军,可这补给量,够五万人吃用。” 谢源干过统计,门儿清。 “莫非……是要合围唐军?” 吕显试探着说。 哪有无缘无故加量的道理?反倒徒增负担。 唯一的可能,是汉军占了上风,甚至已占先手。 “倒也说得通。不过,还得看后面还加不加。” 谢源顿了顿,又道:“若再增,那就不是围困,而是要添兵入局。” 他出身世家,这点眼力还有。 只是想不通,援兵从哪儿来?汉军辖地就那么大,总不能从隋室腹地调。 “可这边没见调兵动静啊。” 吕显越想越拧巴。 “消息太少,猜不准。” 谢源摆摆手。 “罢了,等信儿就是。李唐……怕是真的到头了。” 吕显叹口气。 当初起兵,旌旗蔽日,五姓七望撑腰,何等煊赫。如今呢?像只秋后蚱蜢,跳不了几下。 “谁说不是。” 谢源应得实在。 “二公子,薛世雄部退守幽州,雁门、定襄一线暂无进犯。” 雁门关内,盛彦师笑着报信。 “你只说对一半……退幽州没错,剩下的人马,十有八九去了老家伙那儿。” 李世民一口点破。 眼下局势,对李唐愈发不利。 “何以见得?” 盛彦师不解。 “薛世雄若只为牵制我部,哪怕折损一半,也该死咬不放,或从幽州抽兵再压。他既撤,说明老家伙那边动了真格,太原防线,悬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 太原若失,这边打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那咱们立刻驰援!” 盛彦师急了……他与李唐拴在一条绳上。 “拿什么去?父亲早抽走一万,又和薛世雄硬碰,剩下一万六千。” 李世民断然否了。 “能守住这儿已是侥幸。一调兵,幽州隋军立马扑上来。” 盛彦师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薛世雄不是善茬,稍有松动,必下狠手。 “全怪那个人!多拨些人,早把薛世雄拿下,连人带地一块吞了!” 李世民牙根发紧,怨气又深一层。 当初三万在手,四万隋军也挡不住,薛世雄自己都未必跑得掉。顺势取幽州,另开局面……可惜,全让那个便宜姐姐搅黄了。 “太可惜了。” 盛彦师没附和骂,却脱口而出这句,意思比骂还明白。 “报……太原急报!” 一名唐军飞奔入帐。 “二公子,您料准了。” 话音未落,盛彦师已接过文书。 “先看。” 李世民脸上不见喜色。料中了,反而更沉。 “刘武周残部在孟县接应……汉军迫近交城,楼烦郡须严防……” 军情写得密实,自孟县始,一路说到交城危急、楼烦布防,末尾署名裴寂。 “什么?汉军逼交城,隋军抵榆次!?” 盛彦师当场僵住。 “又是她!刚稳住的局,转眼就被掀翻!”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 若无刘武周残部搅局,新防线不会崩。这便宜姐姐,坑得一手绝。 只要防线稳住,就能腾出兵去离石郡加固,不至于雪球越滚越大。 “榆次……靠山王杨林亲至,再加上老家伙,守得住吗?” 盛彦师声音发颤。 杨林之名,谁不忌惮?死守之下还能反推到榆次,这份狠劲,真不是虚的。 “别慌。太原现有兵力,守榆次,够。” 嘴上这么说,李世民指尖已掐进掌心。 “唉……要是手上有五万娘子军就好了。” 盛彦师长长一叹。 归根结底,离石郡被汉军撕开口子,他们再不敢主动出击,全因缺兵。 “可恨!手里没人!” 越是火烧眉毛,李世民越恨那人。 本想着先取幽州,壮大根基,再与死对头较量。结果汉军先杀上门来。 若有一万娘子军镇离石,一万控孟县,两万归自己调度,李唐未必不能翻身。至少,盘子还在! “现在……怎么办?” 盛彦师没了主意。 “容我想。” 李世民甩开杂念,再顾不上骂人,也忘了自称。 “李唐怎就摊上这么个祸害?” 盛彦师没出声,心里却翻腾着这句话。 “俘虏的一万多隋军,挑五千整编;再拨两千唐军。” 李世民盯着案上地图,忽然开口。 “这批隋军俘虏关押日子短,仓促整编怕出乱子。” 盛彦师声音低沉,眉头拧着。 “没得挑……总不能把手上这点兵,全钉在楼烦郡不动弹。薛世雄在幽州盯着呢。” 李世民语气干涩,手指无意识叩了叩案面。 幽州驻军本属本地防务,打过来的隋军却是从前线调来的野战部队。 “这……” 盛彦师喉结动了动,再没接话。风险再大,也没第二条路可走。 只能再赌一回,拼一把幽州。 第505章 你敢拿性命赌这话不假? “就这么办。” 李世民脸色绷紧,下颌线硬得像刀刻出来。 原计划是休整完毕再动,先耗薛世雄的锐气,偏生横生枝节。 “喏。” 盛彦师垂首应下。反手翻盘的机会又滑走了,他只得照令行事。 “局势逼到这份上,本公子决定……再打。” 李世民话音不高,却砸在地上似的。 “二公子不可莽撞!大事须得商量!” 盛彦师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除去拨去楼烦郡的两千人,余下一万四千兵马,还得分守各处要隘。 “本公子没莽撞。等汉军从河套平原压过来,就只剩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不甘心,也得认清眼前。” “好,末将听二公子调遣。” 盛彦师咬了咬牙。与其坐等溃散,不如搏一搏。 二公子先前就赢过薛世雄……真有几分可能,扳回一局,甚至拿下幽州。 “楼烦郡防务先稳住。抽一万兵,多备旗帜,城头巡逻加两倍。” 李世民语速快而稳。 “二公子是想……让隋军以为我军未动?” 盛彦师立刻会意。 “对。趁薛世雄还没醒过神,抢出战果。” 李世民指尖点在幽州方位,“赢了,是转机;输了,也比熬着等死强。” 无论如何,得在汉军赶到前,扎下一根钉子。 “末将领命。” 盛彦师抱拳,上次交锋历历在目……二公子确比薛世雄更沉得住气、更敢断。 “分头办,省时间。” 李世民挥了挥手。 “喏,二公子。” 盛彦师转身快步出门。 “二公子,府外来了个人,自称跟着窦大人,说是河套平原逃出来的,有急事禀报。” 一名唐军小跑进来,甲胄上还沾着灰。 “还有活口?” 李世民眉峰一抬。便宜姐姐早说那边全军覆没。 如今冒出个“幸存者”,倒像块石头扔进死水里。 “二公子,怕是细作。” 那唐军压低了声。 “他还说了什么?” 李世民盯着对方眼睛。 “只说要当面见您,揭‘真相’。” “带进来。” 他略一思忖,便定了主意。 李唐再落魄,也不至于被人随便编排、欺上门来。 若真有隐情,漏了就是一辈子悔。 “喏,二公子。” 唐军转身就走。 “二公子,原来在这儿……属下寻了好几处。” 杜君绰踏进门来,肩甲微斜,步子带风。此人当年镇守汾阳,拖住隋军主力,正是靠这一手稳住了全局。 “君绰?这时候有事?” 李世民抬眼。心腹们眼下都忙着调度,不该闲逛。 “柴绍现为汾阳副将,正将是你族兄李思行。” 杜君绰直截了当。 “总算没白养。” 李世民哼了一声。对柴绍,他向来不冷不热。 可如今兵少将寡,能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翻盘指望。 “这家伙倒是胆大,搅乱了二公子的布局。” 杜君绰冷笑一声,毫不掩饰。 “只盼父亲那边扛得住。” 李世民目光沉下来。防隋军侧击汾阳没错,但能不能守住,才是命门。 “防线铺得密,武将文官都配齐了。” 杜君绰说得笃定,实则心里没底……多说一句,都是给自己壮胆。 “只要汾阳不塌,咱们才站得稳。” 李世民指节敲了敲案沿,“这盘棋,输不起第二回。” “二公子,杜将军,人带来了。” 先前那唐军折返,身后跟着个衣衫褴褛的瘦高汉子,脸色灰败,裤脚磨得露筋。 “这是?” 杜君绰皱眉看向李世民。 “说是河套平原活下来的,跟过窦叔,要当面揭‘真相’。” 李世民简短道。 “揭真相?” 杜君绰眉心一跳。五万娘子军覆没、李神通阵亡,朝廷文书早盖了印,还能翻出什么新章? “二公子,这……” 瘦子搓着袖口,目光游移。 “无妨。”李世民摆手,“他是本公子信得过的人。你叫什么?” 那唐军早退了,屋里只剩三人。既然是“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杜君绰心头一热……二公子信他,这话比军令还重。他和盛彦师一样,是亲眼见过李世民怎么破局的,才肯把命押上去。 “回二公子,小人许大力,窦大人麾下一屯长,随那一千弟兄出征。” 瘦子挺直了些腰杆,声音哑却清楚。 “坐。慢慢讲。” 李世民抬手示意落座。 “真还有内情?” 杜君绰心头一紧,先前的判断顷刻推翻。 “窦大人奉唐公之命,赴河套平原接长小姐回营,到时才知娘子军已开拔。” “为保娘子军少损人马,窦大人说动梁师都堂弟,调三万九原步卒,赶赴关北平凉郡接应。”许大力开口道。 “接着讲。” 所言与已知情形无差,李世民静听不语。 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真相就藏在接下来的话里。 “本指望能在半道接上娘子军,结果只见到长小姐一人,窦大人及时将她救下。” “返程途中,梁师都率千骑追至。” 许大力话音未落,杜君绰已屏住呼吸。 ……正题来了。 此前众口一词:窦大人舍命相救,才换得长小姐脱身。杜君绰竖起耳朵,等下文。 “我等被迫退入金河城,与梁师都部厮杀一夜。长小姐当夜提议分路突围。” “她先走,留下窦大人与其余将士,遭九原军围攻截杀。” “胡扯!”杜君绰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若属实,所谓“窦大人拼死相救”便是彻头彻尾的谎话……长小姐从头到尾,根本没被救过。 那之前所有说法、所有证词、所有抚恤与追念,全成了空中楼阁。 “你敢拿性命赌这话不假?”李世民目光陡然沉下。 纵是庶出的姐姐,名分上也是至亲。谁敢往李家脸上抹黑,先过了他这一关。 “二公子,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要杀便杀,也算替窦大人讨个公道。” 许大力脖颈绷紧,眼底却无惧色……活下来,就为把这话说出口。 “……是真的?” 李世民面色骤冷。 原来不是糊涂,是算计;不是遇难,是弃卒;不是蒙难归来,是亲手断后。 他摇头,喉结微动:“早该想到,她还是老样子。” 父亲信她,他也信她。如今信错了,错得彻底。 说谎尚可怒,欺瞒才是刀刀见骨。 第506章 任其南下,交州危矣 “这……” 杜君绰嘴唇发干,一时失语。 人命关天的事,还能睁眼编? “动手吧。” 许大力闭目,再不言语。 “本公子不杀你。把剩下的话说完。”李世民缓缓吐气。 “既然二公子肯听,属下不敢隐瞒……随长小姐冲出重围,刚抵安全处……” “她突然反手,连杀我等十余人,又补刀三回。幸而刃尖撞上护甲铆钉,才捡回一条命。” “好一手死无对证。”杜君绰背脊发麻。 连窦叔都敢下手,还披着孝衣领抚恤,端的是心硬如铁。 “怪道她孤身回营,一个兵都没带回来。” 李世民眉峰压低,最后一丝犹疑,烟消云散。 “末了,属下确认她走远,用身上剩的钱,在附近村落养伤。” “此番专程返营,辛苦了。” 李世民指尖按在案沿,力道沉得指节泛白,却把怒火生生压住。 “谢二公子。只求……为窦大人正名。” 许大力顿了顿,终是把这句话磕了出来。 “长……长……” 那声“长小姐”,杜君绰终究没能唤出口。 “祸乱李唐在前,弑亲灭口在后。” 四个字在心里滚过……没心没肺。 “你先下去歇息。此事,自有定夺。” 李世民松开手指,掌心印下浅浅凹痕。 搁在从前,这事必捂死在营中……保名声,护门楣。可如今,他不愿再替人遮掩。 尤其骗他的,还是最该信他的人。 父亲,有权知道。 “喏,二公子。” 许大力抱拳退下,背影挺直,再无半分迟疑。 “二公子,是否……” 杜君绰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明白白。 “不必。挑几个妥当的人,陪许大力一道,赴太原面见家父。” 李世民语气平静,却再无转圜余地。 “喏。” 杜君绰垂首应下……二公子对长小姐,已是心死。 “如何处置,由家父裁断。眼下最紧要的,是解李唐之困。” 他转身望向舆图,指尖划过曹封驻地,眼神锋利如刃。 多拖一刻,便少一分胜算。 “二公子说得是,耽误不得。” 杜君绰点头附和。 心底却暗叹:自家姐姐捅出这般窟窿,二公子竟未乱半分章法……这份定力,实在叫人服气。 “窦叔是她亲手送走的。还偏说是为救她才死。” 李世民轻声自语,摇头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那个曾教他读《左传》、替他挡箭、在晋阳校场一杆银枪挑翻三员敌将的姐姐,早没了影子。 留下的,只剩个空壳名号,和一身血味。 “传言怕是真的……借李唐的势,撑不起自己的命。” 杜君绰默然。 “二公子,杜将军,出什么事了?” 盛彦师匆匆进来,见二人神色凝重,脚步一顿。 “无事。事办得怎样?” 李世民敛容,仿佛方才那场惊雷,从未劈过。 “楼烦郡守备已动:三千本部将士,加五千改编隋军,尽数开拔。” 盛彦师识趣,一句不问。 二公子不想提的,属下就不该听。 “干粮备足十日份,务必齐整。” 出兵前,李世民不把楼烦郡稳住,心里始终悬着。 汉军占了楼烦郡,太原侧翼便暴露无遗,后路更随时可能被断。 “已在筹备,明早就能运到。” 这事交由杜君绰经手。 “彦师,各部集结得怎样了?” 李世民转头看向另一人。 “最迟后日清晨,快的话,今夜就能收拢完毕。” 盛彦师没把话说死。 若真拖到时限之后,二公子眼中,他这办事的分量,怕是要打个折扣……谁都知道,李世民用人,只认结果。 “君绰仍留楼烦,旁人我不托底。” 手下几人各擅什么,李世民门儿清。 此战只许胜,不能败;一败,再难翻身。 “诺,属下领命。” 杜君绰应得干脆,嘴角也松快了些。 攻城拔寨他未必最利索,可守城固垒,他心里有数。 “彦师随我同去,这一仗,定能拿下!” 李世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眼下四处受压,若不在别处撕开缺口,拿什么跟曹封争长短? “定能拿下!” 盛彦师声音沉实。 他押的是李唐,更确切地说,是眼前这位二公子……越稳,他越踏实。 “走。” “诺,二公子。” 几人转身出门,脚步齐整,直奔出击诸事。 …… “陈将军,前头就是益州地界,兴古郡到了。” 副将张伦抬手一指。 “西随城离此最近,本将记得清楚。” 陈孝意点头。 他自交州率三万隋军赶来,一路走得极慎……就怕汉军已控全境,半道设伏。 “我军……要驻进这郡?” 张伦问。 “将士连日赶路,筋骨都乏透了。今日休整,明日再进。” 陈孝意语气笃定。 汉军能短时间拿下益州大半,绝非乌合之众;甲械齐整、进退有章,分明是支硬茬子。 “诺,陈将军。” 张伦刚抬脚欲走…… “且慢。休整毕,召众将议事。” 陈孝意补了一句。 “诺。” 张伦这才转身离去。 “全军入城……” 在本地县令迎候下,三万隋军缓缓进城。 炊烟先起,热饭先填肚子,再歇息养神。 …… “诸位,益州局势,已不容缓。” 陈孝意选了一座空置府邸作临时议事之所。 “汉军占了大半个益州,话不必多说。” “其主力确实凶悍。” “可地方守军,未必有这般成色。” “未必。荆州那边报过,与友军交手的,正是汉军常备营。” 底下将领纷纷开口。 “正因如此,须当全力以赴……谁掉以轻心,便是拿全军性命试险。” 陈孝意手里捏着不少汉军细报,不信运气,只信实情。 “陈将军,等我军抵近前沿,该尽早划出对峙防区。” 张伦提议。 有了据点,粮秣转运省一半力气,也能第一时间摸清汉军动向。 “有理。汉军止步不南下,或是力有未逮,或是正稳根基。” 陈孝意颔首。 “必须抢在他们站稳前,把防线立起来。” “正是!再任其南下,交州危矣!” 众将齐声附和。 其实不止交州……若益州南半再失,荆州首当其冲。 “待至建宁郡,我军分作三路,速接朱提、牂柯等地防务。” 陈孝意略一沉吟。 一地一地接防太慢,反给汉军钻空子的机会。 若叫他们在益州南部扎下根来,麻烦就大了。 “永昌郡一带,由谁接手?” 张伦手指地图上一处空白。 第507章 王上会不会……把咱们忘了? “已有安排,当地驻军足以扼守。” 陈孝意早有腹案。 “如此,我军兵力不散,调度也活。” 几位将领当即听出好处。 “好得很。” 张伦心里亮堂……他们不是来守摊子的,是要夺回失地。 兵聚得越紧,出手越有力。 “各位抓紧歇息。明早起,还得连行数日。” 议毕,陈孝意挥手。 “诺,末将等告退。” 众人抱拳,鱼贯而出。 …… “公孙大人,请。” 益州北部,江城(今重庆)衙署内,樊子盖侧身让道。 虽不属同一衙门,但对方是益州锦衣卫镇抚使,品秩远高于己。 “樊将军,请。” 公孙兰一身飞鱼服,拱手回礼。 “踏。” 二人并肩迈入衙门正堂,内中已有两人候着。 “咦?公孙大人?” 张公瑾正与郭孝恪商议事务,抬头见人,略显意外。 益州军政两务皆归他们管,这位镇抚使,自然熟识。 “新得一份密报。” 公孙兰言简意赅。 “公孙大人请坐,细说。” 郭孝恪立刻坐直身子。 她亲自登门,必非小事……战机,或许就在其中。 “交州方向开来一支隋军,三万人,主将陈孝意,副将张纶。” “隋军援兵,已入益州南部!” 樊子盖心头一紧……比预想来得更快。 “陈孝意?此人带兵老练,司州旧闻,犹在耳畔。” 郭孝恪目光微凝。 “公孙大人,隋军现在到了哪儿?” 张公瑾直切要害。 若隋军已抵前沿……即与汉军接壤一线,形势便陡然吃紧。 凉州援兵尚未抵达,眼下兵力本就只够稳住益州北部半境;若再分兵外派,势必摊薄战力。 “三万隋军驻于兴古郡,主力在西随城休整。” 公孙兰坐在椅沿,语声平实。 “离前线不远了。我军南下增援,走到哪了?” 郭孝恪眉心一跳。 若赶不上,两军对峙拖成僵局,霸业根基就难立稳。 “已过汉中,正入梓潼郡。” 益州境内各路动静,公孙兰如掌上观纹。 她麾下的锦衣卫,不止布于北地,早已密织全境。 樊子盖略一推算:“按双方行速与路程看,我军增援要晚一步。” “晚不得。”郭孝恪指尖叩案,“等到了,南部已无立足之处。” 张公瑾沉吟片刻:“不如命增援部队全速急进,直插蜀郡成都。” “一到成都,即抽调接壤益州南部的守军,择精锐出兵。” “境内无伏击之忧,南部亦可先落一脚。” 郭孝恪眸光一亮…… 拿下半个益州,最缺的就是个跳板。有脚跟,才能撬动全局。 “来得及。”樊子盖点头,“隋军从交广驰援南部,地近;我军自凉州来,路远,但抢这一程,尚可争先。” “就这么办。”郭孝恪拍板,“多谢公孙大人,情报及时。” 他转向同僚,“今日若没这消息,咱们怕还按原计划走。” “是啊,多亏公孙大人。”另两人应声附和。 “诸位言重。”公孙兰语气未起波澜,“只为汉军霸业。” 利之所在,护之;碍之所在,除之……她心里自有铁尺。 “公孙大人所言极是。”几人颔首。 “话已传到,本官告退。” 公孙兰起身欲走。 “公孙大人慢走。” 郭孝恪不再挽留……前几次留饭,人家都婉拒,他早不提了。 “事不宜迟!”张公瑾接声下令,“增援即刻转为急行军;成都驻军,同步准备南下。” 既入成都,调度权自然归此。 “子盖,第二件事你去办;军令由我亲发。” 郭孝恪提笔蘸墨……他比谁都急:情报稍滞半日,战机便成烟云。 “诺!”樊子盖转身离去。 郭孝恪边写边问:“张大人,若要扎稳脚跟,先取哪片地界为宜?” 共事越久,越觉此人眼光老辣,谋略远在己上。 张公瑾手指地图:“至少控住半个越嵩郡。腾出三郡守军,机动才活。” 文官出身,却把战局看得透亮。 “越嵩郡确是首选。”郭孝恪笔锋一顿,“拿朱提郡作饵,如何?” “怎么说?”张公瑾抬眼。 “拿下朱提,群柯郡便被我部、韩将军夹于右下方,形同瓮中。” “更妙的是……不必渡江,就能从朱提侧翼叩击荆州。” 张公瑾立刻明白:“隋军必分兵回防,连交州援军也会被牵住。” 跟有章法的人共事,省力得多。 “正是。”郭孝恪一笑,“小代价,换半个越嵩郡,稳当。” “陈孝意他们,不会不咬钩。”张公瑾点头,“朱提失则西南动摇,谁都会先救它。” “那就定了。”郭孝恪落笔封印。 张公瑾又道:“等益州全定,即知会韩将军,让那边将士由此攻入荆州。” “凉州援军一到,大局可期。”郭孝恪神色微凝,“只是不可松懈。” “陈孝意不是易与之辈。”张公瑾面色亦沉。 稍有疏漏,汉军在此苦心经营的基业,顷刻崩塌。 “另请张大人统筹粮秣。”郭孝恪不忘补一句。 “已备两条线。”张公瑾答得干脆,“明线走朱提郡,大张旗鼓;暗线直送越嵩郡,悄无声息。” “如此,便天衣无缝。”郭孝恪搁下笔,“若隋军还能识破,倒真该敬他们三分。” ……但这种事,绝无可能。 洛阳宫苑深处,一座偏殿内。 张顾影轻叹一声:“不知王上何时肯来?” 尹挽云望着窗外将散的暮色,声音很轻:“开春后,兴许路过。” 无宠无幸的日子,一日日熬着,冷落是迟早的事。 “对。”张顾影攥紧袖角,“王上逐鹿天下,洛阳恰在途中。” 这话她说给自己听,也说给这空荡荡的殿宇听。 “张姐姐,听说洛阳是陪都,王上不打仗时,偶尔也会过来。” 尹挽云嘴角微扬。 “嗯,洛阳……确实是汉军的陪都。” 张顾影神色稍松。 这不算什么机密,早先就传开了,连宫里洒扫的丫头都晓得。 “你说,王上会不会……把咱们忘了?” 尹挽云声音轻了些,眼底浮起一丝不安。 君主来洛阳是常事,可谁也不敢担保,自己还记在他心里。 “应该不会吧……咱们侍奉得还算尽心。” 张顾影说得慢,语气里没多少底气。 第508章 真……真要脱衣? “日子一长,人就容易淡忘。真想不被落下,只有一条路……跟着去长安。” 尹挽云忽然抬眼,像是想通了什么。 “可王上未必肯点头。” 张顾影眉心微蹙。 去长安的念头一动,那点悬着的心便落了地……总好过在洛阳慢慢被人忘记。 只是那位极少露面的君主,向来言出必行,哪是轻易能劝动的? “这……” 尹挽云没接话,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边。 “你们不必挂心,王上没把这里的人忘掉。”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皇后来了?” 两人连忙转身,垂首见礼。 虽未正式册封,但在汉军中,她名分最重、待遇最优,谁也不敢怠慢。 “闲着出来走走,正听见你们说话。” 萧美娘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自侯官营救失利后,再无下文,她也渐渐收了心思。 不是认命,是明白:不认,也没别的路可走。 “倒扰了皇后清净。” 尹挽云略一福身。 “皇后方才说‘不必挂心’,可是有缘故?” 张顾影追问得直白。 “你们细想,日常用度,可减过半分?快到年关了,反倒添了不少。” 萧美娘反问。 “对!前几日发的炭例比往年多了一成,我还纳闷呢……” 张顾影一拍手,顿时明白过来。 到底是执掌过朝务的人,眼里看得细,她们光顾着担心,倒把实打实的动静给漏了。 “照这么说,王上真没忘我们?” 尹挽云仍不大踏实。 毕竟,许久不见人影,汉王府里又不缺人。 “若真忘了,别说加用度,不削减已是宽待。” 萧美娘淡淡道。 这类事她见过太多,心里门儿清。 “太好了!王上还记得我们,往后还会来的!” 尹挽云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肩膀也松了下来。 “还是皇后见事明白。” 张顾影跟着舒了口气,语气轻快许多。 她们不怕王上来得少,怕的是从此杳无音信……那才叫真被搁下了。 如今看来,定是王上特意拨了钱粮,让她们安稳过年。 “汉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美娘望着长安方向,目光沉静。 一年之内,拓土千里,硬撼隋廷,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人。 “皇后,那您觉得,王上几时会来?” 尹挽云趁势问道,眼里亮晶晶的。 “下回出兵,司州必经之路。前线调度,十有八九设在此处。” 萧美娘收回视线,语声稳当。 “我就说嘛,洛阳哪能绕得过去!” 尹挽云眉梢一扬,先前的郁气一扫而空。 “年后也不远了。” 张顾影低声接了一句,眼里已有盼头。 那人,是她们唯一能倚靠的指望。 “所以,安心住着便是。” 萧美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两人的愁绪积了有些日子,她不忍多看。 其实她也想如她们一般,只等君主驾临,烦归烦,倒也干净。 可她是隋室皇后……这个身份,注定不得安生。 “皇后说的是。” 尹挽云与张顾影相视一笑,齐声应道。 “长孙大人,府上来的信。” 不远处衙署内,一名小吏捧着信函走近。 “家里来的?” 长孙无忌搁下笔,伸手接过。 “族中议定,临时族长不可久任,请无忌速归,主持正礼……” 信上字字恳切,十几位长辈联署,几乎称得上敦请。 族长之位拖不得,临时终归是权宜之计。 “长孙大人,要不抽空回去一趟?” 屈突盖只听了个大概,笑着开口。 他记得,这是长孙家第二次催了。 “回去……” 长孙无忌指节叩了叩案角,神情微滞。 这次不同以往。长辈们联名,不是商量,是托付。 若执意不归,倒显得目无尊长,寒了族人心。 “长孙兄放心,这儿有我顶着。” 屈突盖瞧出他迟疑,主动道。 “不行,该办的差事,须得做完。” 长孙无忌忽而坐直,声音沉下来。 他想起王上交付此职时的眼神,还有……妹夫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怎么又改主意了?” 屈突盖一怔,刚才分明见他意动。 “王上把洛阳交给我们,是信得过;我身为舅子,更不能让人说一句‘凭裙带站得住脚’。” 长孙无忌说得干脆。 “好!就冲这句话……王上的信重!” 屈突盖拍案而起,再不提劝返二字。 “回信,我来写。” 长孙无忌提笔蘸墨,落笔利落。 “这么写……” 信中只说,非不愿归,实因政务未毕;待眼下诸事理顺,即刻启程,并向诸位长辈致歉。 “此子,有担当,有格局。” 屈突盖看着那行行端正墨迹,心中暗叹。 凭他多年阅人眼光,这年轻人,绝不止于今日之位。 往后,他还会更进一步,跻身核心高层之列。 纵然与君主血脉相连,却全凭实打实的本事立身。 “屈突大人,政务还请继续。” 长孙无忌将回信妥帖安置后,原路折返,开口便道。 “好。” 屈突盖应得干脆,不多赘言。 “王后,各地才女已陆续入府,今日可要开始遴选?” 汉王府雅阁内,杨雨纤轻声禀报。 “今日起吧。再拖几日,年关就到了。” 长孙无垢略一停顿。 赶在年前定下人选,大家也能安安心心过个团圆年。 若拖到腊月里头忙活,反倒失了体统。 “无垢姐,妾身这就去安排。” 来汉王府这些时日,杨雨纤早已成了王后身边得力的臂膀。 初来时还有些拘谨,如今行事利落,进退有度。 “你把前头的初选理顺,后续由本宫来定。” 长孙无垢又补了一句。 “好,无垢姐。” 杨雨纤起身离座,径直往才女们暂居之处而去。 “杨良娣,才女们都在流华殿候着。” 一名妃子迎上前,女官随即躬身相报。 ……良娣,是汉王府册封的正式名号,位分仅次于王后,不算低了。 “先验身,看是否清白无瑕。” 杨雨纤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地。 这一条,半点不能含糊。容貌再好、文采再高,若这一关不过,便无资格入宫侍奉。 “是,杨良娣。” 女官领命,即刻带了几位老练的宫女,逐一查验。 “真……真要脱衣?” 第509章 万不可因我一人坏了规矩 韦珪垂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满屋皆是女子,偏是这般,更难启齿。 “不脱也行,只是不能再往下走了。” 那宫女只淡淡答一句。 “我……我想接着试。” 她咬了咬唇,终是没退。 若此时转身,便再也见不到那人,更别提留在宫中。 “既愿留下,照规矩办便是,不必多想。” 宫女见惯了这光景,语气未起波澜。 “你说怎么验,我就怎么验。” 韦珪闭了闭眼,不再多问。 “杨良娣,才女们正在验身,是否一并查验其余?” 女官回来复命。 “一并查。每人验毕,结果立刻归档呈上。” 杨雨纤神色沉静。 这事关宫闱根本,更牵连君主体面、子嗣根基,半点马虎不得。 “是,杨良娣。” 女官领命而去。 除验贞洁外,还要细察五官、身形、步态、气色,乃至是否有隐疾旧伤。 “什么?还要查别的……” 新月娥虽曾披甲执锐,此刻耳根也泛起红晕。 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除了至亲,连男子的手都没碰过。 可她并不后悔来此……只是头一遭,尚需适应罢了。 “这是选入王府侍奉王上,不是招普通宫人。” 一位年长宫女直截了当。 “不能通融?” 她仍不死心,声音压得极低。 “不能。” 宫女答得斩钉截铁。 “……那便查吧。” 若因羞怯退场,岂非白跑一趟? 她专为入府而来,哪肯半途而废。 “这才对。严些,是为你们将来打算,也是替王上把关。” 宫女边说,边递上一方素帕。 类似情形,在各处小间接连上演,一个比一个更窘。 “出身不凡,底子都养得扎实。” 杨雨纤翻阅验身簿册,点头道。 身形匀称,容色端正,全都合王后定下的章程。 “有了这批人,宫里总算能热闹些了。” 女官在一旁接口。 眼下府中,唯王后与杨良娣二人主事,确显冷清。 “验毕合格的,都带到王后跟前去。” 杨雨纤合上册子,吩咐道。 “是,杨良娣。” “见……见过王后。” 阴织画略显局促,声音微颤。 以往姐妹私语,如今却是以才女身份,拜见正室。 “织画,咱们相识已久,不必拘束,照常说话就好。” 长孙无垢语气温和,笑意浅浅。 “是,王后。” 见她仍是那副沉静模样,阴织画心头一松,肩膀也悄然落了下来。 “你擅什么?” 纵然熟稔,礼数仍须周全。 “随家父习过些武艺,粗通兵事。” 阴织画硬着头皮应下……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唯独这一桩,倒真拿得出手。 “王上回府,常爱翻看军策舆图。” 长孙无垢听出她言语里的迟疑,笑着接了一句。 “王后是说……” 阴织画眼睛一亮,心口一热。 “你同旁人一样,有资格参选。” 长孙无垢语气笃定。 “不,王后,万不可因我一人坏了规矩。” 阴织画立刻摇头。 家训严苛,礼法森然。她与王后交厚,反倒更该守矩,不敢逾越半分。 “织画这个姐妹,本宫没认错。”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这话既出乎意料,又早在她意料之中。 “总不能让王后为难。” 阴织画垂下眼,已做好落选的打算。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比不过那些家世更显、才名更盛的女子。 “方才所言,并非虚话。宫中确需一人,专教妃嫔强健体魄,免得身子太弱。” 长孙无垢话音一转,语气平实,却稳稳落定。 她记得曹封早先说过:不必人人习武,但筋骨要扎实,气血要通畅。 教习时难免有扶正、搭手、校正姿势这些动作,由妃嫔之间相互指点,反倒最妥帖。 “当真?” 阴织画脱口而出,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生怕是自己听岔了。 “当真。眼下就缺你这样的人。” 长孙无垢颔首,目光沉静。 “太好了……原来王上连这个都惦记着。” 她声音轻了,笑意却浮上来,眼里亮起一层光。 君主行事常出人意料,可细想又格外实在……对妃嫔不是只讲规矩,而是真顾着她们的身子。 “王上盼着诸位常伴左右,少生病,少伤神。” 长孙无垢语声微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熨帖。 这念头,寻常君王未必想到,更难落地;可他不仅想了,还真推着办了。 “王上真好。” 阴织画低低应了一声,仰慕原就在那儿,此刻却像春水涨潮,无声漫过岸。 此时,汉王曹封正在宣政殿群中的次殿处置政务。 殿内只闻笔尖划纸、铜漏滴答。 “禀王上,各王牌军新卒操练,已陆续步入正轨。” 徐世绩躬身开口。 “拉练去了哪些地方?” 这事曹封早知头绪,之后却未细问。 “骑兵多在河套平原、关北一带,也进了草原腹地。” “步卒则分赴骊山、少华山等山势盘绕之处。” 徐世绩答得干脆,条理分明。 “谁去看了?” 练得如何,直接关系王牌军能否扩编。主力拖得越久,短板越明显。 “李靖、阴世师、伍云召三位将军带头,另有多名将佐随行。” “骑兵拉练至河套后,伍将军等人先行返京。” “他们回长安后,各自呈一份实录。” 曹封顿了顿,“有他们盯着,成色差不了。” “诺,王上。” 徐世绩抬手记下……近身侍奉,事杂且急,稍不留神便漏了关节。 “等李卿他们回来,便知这套练法到底顶不顶用。” 曹封指尖叩了叩案面。 主力能不能扩,就看这一轮拉练扎不扎实。 “河套局势已渐稳,不出月余,便可全盘落定。” 徐世绩接上话头。 那里稳得最快,只因离凉州近,汉军根基最厚,调度、补给、人心,样样跟得上。 “王牌军抽调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曹封略一估算,“赶在开春前腾出手,正好。” 届时新一批常规军抵达,轮戍之制便可收束。 来年战事,绝不会比头年轻松……隋室必倾力反扑。 “第一批改编并调防的常规军,已抵益州梓潼郡。” “第二批整备完毕,今晨已启程。” 第510章 民心归附,就等于江山易主? “其余各部,照此节奏,继续对调、整编。” 曹封语气寻常,却无半分催促之意。 “诺,臣谨记。” 徐世绩拱手,袖角微扬。 “益州援兵,总算动起来了。” 曹封望着案上舆图一角,眉间微松。 地盘扩得越快,越觉人手捉襟见肘。 “入吐谷浑前须专训一事,消息已传至接壤各州。” 徐世绩接着道,按着记忆顺序,一句不乱。 “新规之下,无人可免。违者,依律严处。” 曹封声不高,字字落定。 没经适应性操练便贸然入高原,等于把将士往火坑里推。唐初征吐蕃,未开战先倒一片,便是吃了这亏。 “诺。” 徐世绩垂眸应下。 诏书刚颁过,今日又特提一句……分量,他听得明白。 “新任河西走廊镇抚使长孙卿,近况如何?” 曹封顺口一问。 “回王上,河西诸务如常,主策未变。” “略有调整,也皆在原有框架内优化,推行顺畅。” “河西,务必经营扎实。” 曹封未多褒奖,只撂下这一句。 日后取天下,河西是跳板;向西,通西域、压吐谷浑;向北,钳制西突厥……那才是丝路重开的根基。 “王上有志重振旧日荣光,再启丝路!” 徐世绩喉头微动,声音略沉,却掩不住胸中激荡。 只是眼前,还得先收拾隋室这个心腹大患。 待中原既定,才有余力西进,收拾那些与东突厥同源、一心复国的西突厥,还有盘踞高原、蠢蠢欲动的吐谷浑。 “王上,徐大人。” 陆炳自殿外趋步而入,一身凉州镇抚使袍服未换。 “免礼。” 曹封抬袖轻挥。 “谢王上。益州急报。” 陆炳双手捧上折子,躬身递至案前。 “呈来。” 曹封神色未动,语调平直。 益州出不了大乱子……郭孝恪稳得住,再加张公瑾坐镇,万无一失。 “诺。” 陆炳双手托举,稳稳奉上。 “报得及时,应对得当……” 曹封扫过几行,眉头稍展。 益州兵力已重新布防,新策亦定;若非锦衣卫密报抢在前头,战机怕就擦肩而过。 “益州战事,有新动静?” 徐世绩从只言片语里,已揣出七八分。 “徐卿,第三批改编调防之军,即刻开赴益州。” 曹封开口便道。 “诺,王上。” 徐世绩心头一动……益州确有关碍。 只要那边战事有进展,韩将军所部顺势西进,便可与之呼应,直入荆州腹地。 “这则情报暂且按下不提。” 并非信不过诸臣,而是事未落定,言之过早。 眼下文武各司其职,手头事务已满,此事缓一缓,反更稳妥。 他转而望向陆炳:“陆卿,你即刻回书公孙卿,着令交州方向锦衣卫严加查探,紧盯隋军增援动向。” “诺,王上。”陆炳顿了顿,“另有一事:各州锦衣卫已抽调精干,编成一支密遣队,不日将潜入隋境。” “以汉军旗号为引,联络各地义军,提振士气。” “即刻办。”曹封颔首,“去吧。” 他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似已看见那位隋帝听闻消息时的神色…… 对方先扰司州,再乱豫州,那他便在其余州郡搅动风云,何错之有? “臣告退。”陆炳躬身而出。 徐世绩目送其背影,忽而一笑:“平叛中的隋军,怕是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一招。” 汉军本就是义军出身,根基扎实、声名远播。隋治下那些蛰伏的、将起未起、甚至濒于溃散的义军,一听汉军旗号,必如久旱逢雨…… 哪怕尚无刀兵,心气也先提起来了;哪怕实力未足,也敢咬牙拼上一把。 “新策推行得如何了?”曹封搁下朱笔。 “已由诸位大人协力,自长安发端,向辖下各处铺开。”徐世绩答得干脆。 “好。年关前,至少要推至整个关中。” “诺,王上。”徐世绩应声点头,心里有数……这事不靠嘴皮子,得人、得时、得力,一步不能虚。 曹封略一停顿,又道:“忙过这阵,趁年节,寡人与诸位一道松快松快。” 自起兵以来,昼夜奔忙,未有一日喘息。 “再过些时日,我们就要亲眼看着一段新史落笔。” 澄城县衙内,令狐德薬放下手中竹简,长叹一声。 冯翊郡属关中,此地正经受这场天翻地覆……改朝换代,竟来得这般急、这般真。 “……” 他本是后世有名有姓的史家,熟读兴替,一眼便知大势所趋。 县丞蔡苍凑近几步,低声问:“大人,您说的新史,是指什么?” 天下未定,隋军尚在,何谈新史? “旧朝将倾,新朝将立。”令狐德薬目光未移,声音却沉了下来。 “大人断定,汉军必取天下,代隋而立?”蔡苍仍存疑,“隋室积威多年,根基未朽;汉军虽锐,毕竟初起。” “单看一事……年关将近,新策已下。” 公文昨日抵郡,今日便传至澄城。冯翊郡正在关中腹地,动作不可谓不速。 “惠民之策,固可收民心,可民心归附,就等于江山易主?”蔡苍不解。 “历朝历代,哪一回鼎革不是从安民、利民、聚民始?谁先把百姓拢住,谁才握得住天下。” 令狐德薬语调平实,却字字落定,“大局未明,我等不敢妄断全盘,但这一手,已是明明白白的布局。” “原来如此……是在蓄势。”蔡苍点头。 “这便是信号。我等只管踏实推行,往后才有立身之地。”令狐德薬语气笃定。 “大人说得是,大有可为!”蔡苍眼底亮了起来。 若真能见汉军坐稳天下,做个新朝治下的清吏,亦是光宗耀祖之事。 “走,该办正事了。”令狐德薬起身,“你去西门现场督着,本官核账、记档。” “诺,大人。”蔡苍应声出门。 不多时,西门人市口贴出告示,一名吏员扬声宣读: “今奉王命,颁行新策,事关各位乡亲生计……” “又有新政?” 第511章 宁可信其有 早前尝过甜头的百姓闻风而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摊位难抢、铺面租不起,晚来一步,整日白跑……” 蔡苍朗声念道:“今后摊位划界固定,依位置、大小征税,先登先得,后到不挤,永不再争。” “太好了!再不用天不亮就赶路,到了还扑空!” “有了这铁板钉钉的营生,一家老小吃饭不愁!” “东西卖得出去,钱揣得稳当,心里才踏实啊。” “小摊子也成,就怕抢不到……今年收成差,全指着这点活路呢!” 人群里议论纷纷,一张张脸上,笑纹深了,眉头松了。 蔡苍稍顿,又道:“各户税额,依原有惠政叠加核定……” “譬如已享一年免税者,若携家来城谋生,税额再减二成。” “使不得使不得!”几个老农摆手摇头,“有个安稳摊子,已是祖上烧香,哪还敢多要?” “这不是贪,是王上体恤民艰。”蔡苍顺势提了一句,“新老政策,人人皆可沾光。” “王上真是难得的好君主!又是免,又是减,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 “可不是?回回出策,都是解难的。” “王上没来凉州前,糠咽不饱;如今灶上有米、箱里有钱,日子活泛多了!” 哪怕未曾直接受惠者,提起“王上”二字,也挺直腰杆,眉宇间全是信服。 “大人所言极是。”蔡苍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王上,是在一点一滴,攒着夺天下的本钱。” 蔡苍心中默然:汉军上层有锐气,是好事;顺势而为,他们也能分得一杯羹。 “大人,俺要登记!” 昨日还愁没处落脚的年轻汉子,眼见窗口敞开,立马挤上前去。 新规矩摆在这儿,谁还傻站着?先占个位子再说! “我也要登记……” “哎哟喂,别搡啊!” “一个一个来!排队!” 人潮涌动,文书案前挤得密不透风,吏员们手忙脚乱,笔都快攥不住了。 这光景,不单长安如此,关中各州县,正一处处照着这般演下去。 宣政殿偏殿内,文官们伏案如常。高士廉正翻检卷宗,杜如晦坐于主位,案头堆叠的册簿已垒起半尺高。 “杜大人,新政推行得怎样了?” “长安已毕,眼下正往关中各郡铺开。”杜如晦答得干脆。 长安向来是头道口子,百姓最先尝到甜头,自然跑得最快。 高士廉松了口气:“照这势头,年关前收尾,稳当。” 韦圆成递过一册薄子:“各地贫富不一,寒苦之地与丰饶之所,税法不可一刀切。” 房玄龄略一翻阅,点头道:“这样才公道。” 不是厚此薄彼,而是同一税率压在冻土荒山之上,百姓扛不住;落在沃野良田之间,也不算苛刻。 “就以这份为底本,发至各州县衙门参酌。”高士廉定下基调。 一地一策?太慢。层层报批?更拖不得。 杜如晦颔首,旁侧诸官亦无异议。 “好,就这么办。”韦圆成另誊一份,字句推敲妥帖,印信盖得端端正正。 房玄龄顺口问了句:“百姓怎么说?” 杜如晦嘴角微扬:“登记处排得水泄不通,一个时辰比一个时辰人多。” “听见没?满街都在喊‘王上仁厚’。”韦圆成接口道。 这股热乎劲儿,不出月余,准能传到司州、豫州。长此以往,人心便扎下根来,再难分彼此。 房玄龄一笑:“于我汉军而言,正是根基愈固,底气愈足。” 萧府后院,青砖缝里草芽刚冒头。 萧瑀负手立于檐下,萧锴垂手侍侧。 “孩儿听说了……各王牌军全都动了,连新兵营也拉了出来。” “不是汉军,是汉王。”萧瑀声音低而沉,“他要扩主力。” 萧锴皱眉:“扩?王牌是筋骨,不减员已是万幸,哪能随便添人?” 他从没听过哪家义军,专挑精锐营头招新兵。 “自起兵至今,汉王何曾打无准备之仗?”萧瑀目光未动,“既敢大张旗鼓征募,必是粮秣、训法、将佐,全盘备齐了。” “人多了,战力必散。”萧锴仍不信服。 强兵贵在精,不在多;编重则令迟,阵乱则势崩。 萧瑀没驳他:“确会折些锋锐……可眼下,汉军别无选择。” 顿了顿,才又道:“隋廷不会坐视其坐大。开春之后,必有一场硬仗。” 萧锴懂这话里的分量。 父亲这些年讲过的局势,桩桩件件,没落空过。 “要么隋室倒,要么汉军亡……中间没有第三条路。”萧瑀说得极淡。 强敌当前,谁掌权柄,谁先动手。拖得越久,汉军越难摁住;摁不住,便是心腹大患。 “依孩儿看,隋室赢面更大些。汉军终究太嫩。” “五五之数。”萧瑀摇头,“司州那一仗,不是侥幸。” 萧锴一时哑然。 黄河浮桥上的血,正面冲阵时的稳,桩桩件件,摆在那儿,辩无可辩。 “若真扩成,战力稍损,六四开吧。”萧瑀改了口。 萧锴脱口而出:“那咱们……就能回隋廷去了。” 话音未落,自己先僵住了。 汉军老巢就在关中,锦衣卫耳目密布,唐国公府的灰烬还没冷透。 “这话,莫再提。”萧瑀猛地侧身,扫视四周。 “父亲,这儿僻静……” 话到一半,萧锴倏然噤声。 娘子军那档子事,李唐安插的人,一个没活过三天。 “宁可信其有。”萧瑀压低嗓,“刚查完‘里应外合’,这时候,一句错话,就是引火上身。” “是。”萧锴低头,重重一点。 萧瑀转过身,望向院角一株新栽的槐树:“汉军跟别的义军不一样……别人抢完就走,他们抢完扎营,修路、设学、派吏、收税,一步不落。” 有时候会冒出怪事:那些原本不买隋室账的百姓,被各路“义军”逼得没法活,反倒主动往汉军那边靠。“最瘆人的不是他们有多狠,是他们真不扰民、不劫道。” 萧锴点头称是。 “对,拿治下当自家地盘,这会儿正推新章程。” 萧瑀心里发紧,既怵汉王本人,也怵汉军上下这份沉得住气的算计;更怕隋室撑不到见分晓那天。 “年关都快到了,还忙着出政令,汉军真是铆足了劲。” 越琢磨汉军,萧锴后背越凉……胜负未定,他们眼下就已是刀尖上走着。 “他们自己清楚,时间不等人,得赶紧把家底拢齐。” 萧瑀咂摸着这章程,倒真有些服气。 第512章 封哥哥,你来啦? “怪就怪在这儿,连这种琐碎事都盯得死死的。” 萧锴皱着眉。 “芝麻大的事,底下全是筋络。” 萧瑀眼皮一垂,目光扫过街巷里奔走相告的长安百姓,那股子热乎劲儿,早把话说明白了。 “父亲,您怎么看?” 萧锴追着问。 “稳住脚下每一块地,为开春的大仗腾出手来。” 萧瑀说得干脆。 “后方稳了,才能一门心思打天下。” 萧锴心头一亮,顿时通透。 “汉王这眼光,确实够远。” 萧瑀脱口而出。 “摊上这么个对手,陛下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萧锴应声附和。 “记住,不管风吹浪打,萧府一步也不能乱动。” 萧瑀语气沉下去,字字压着分量。 哪怕汉军真陷进泥潭,也得等到最后一根弦绷断,才许伸手。 “孩儿明白。” 萧锴没嫌啰嗦……该记的,一件都不能漏。 多少血淋淋的旧事,都是他们亲眼看着、亲手熬过来的。 “好在前回登高府拜访,算是把路铺稳了。” 萧瑀没忘那一趟。 说到底,走也不成,留也悬心,两头都硌得慌。 “父亲,高叔父……会不会只是托词?” 萧锴还是悬着心。 “他若不愿帮,早直说,犯不着绕弯子。” 萧瑀摆摆手。 这位老友的脾性,他摸得透,不至于哄骗父子俩。 “那便好。” 萧锴肩膀松了一截。 “回头你挑几个信得过的族人,试试看能不能入汉军任个职。” 萧瑀忽然开口。 “父亲!”萧锴一怔,“咱们可是隋室至亲,这身份……”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若有人嚼舌根,说萧家图谋不轨、暗中勾结、预备做引路人……百口莫辩。 “正因是皇亲国戚,才更要摆明态度:我们没半点歪心思。” 萧瑀反倒神色如常。 “万一汉军不收……” 萧锴本意只求安稳,这事虽不拒,却难免犹疑。 “收不收不打紧,露个脸、表个态,就够了。” 萧瑀要的从来不是官位高低、权柄大小。 他要的是全家性命无虞,是要让萧家清清白白,再没人敢往“谋逆”二字上泼脏水。 “是,父亲。” 萧锴长舒一口气,心落地了。 有主意,照办便是。 “年关将近,该备的也备起来。” 萧瑀话音一转。 “好,孩儿这就着手。” 萧锴笑着应下。 “禀王上,并州南部急报,屈突老将军遣人递来的折子。” 仍是宣政殿侧殿,徐世绩双手呈上一封新到的奏章。 “哦?屈突卿的折子?寡人看看。” 曹封搁下手中未批完的文书,顺手接过。 “王上请过目。” 徐世绩退半步,垂手立在一旁。 “王上,老臣……” 奏章不长,写得利落:调三万常备军,由董纯、孙仁师统带,自临汾郡起兵,经龙泉郡,取离石全境,兵锋已抵伏卢山一带。 眼下正整军,准备叩击李唐西面门户……交城,为后续大军打通进太原的通道。 “该收拾李唐了。” 曹封合上折子,眼神一凛,面上却静得很。 当年那个被退婚、落魄潦倒的宗室旁支,如今坐在殿上,而李唐,早已失尽根基,覆灭不过朝夕之间。 “关于李唐的军报?” 徐世绩一听,立刻听出了门道。 “三万人从临汾出发,拿下离石,眼下正围交城。” 曹封言简意赅,只对着心腹才肯多吐半句。 “李唐将亡,臣恭贺王上,此战过后,并州尽归麾下。” 徐世绩这话,说得极巧……贺的是霸业初成,而非私怨得报。 “并州、益州,两手抓。” 并州全境,对曹封而言,不过是挥挥手的事;倒是益州那半块,拖得久些,也难些。 “王上可要增兵并州?” 徐世绩拿不准君主心思,试探着问。 论实力,汉军与李唐早不在一个量级,腾出手来,对方只剩挨打的份。 关键不在打不打,而在怎么打、打几分力。 “眼下哪支王牌军,减员最少,恢复最快?” 曹封没接他的话茬。 “回王上,汉武卒两万人建制完整。” 徐世绩立马答得清楚。 “将士们歇得如何?” 曹封又问。 这支队伍早打疲了:先啃并州南线,再转司州,最后硬刚隋室主力,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八成战力已复,全数归位,还得再养些日子。” 徐世绩如实禀报。 “一恢复至巅峰状态,立刻禀报寡人。” 曹封指尖叩了叩案面,神色沉静,旁人揣不透他心底盘算。 “诺,王上。” 徐世绩垂首应下,仍摸不准君心所向。 只有一点确凿无疑:李唐必亡。至于王上是否亲征,尚无定论……若论私怨,他未必袖手;可上次处置李娘子时,又分明未离朝堂半步。 “拟一道奏章,以寡人名义谕示屈突卿,对李唐施以持续高压。” 曹封语声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沙沙……沙沙……” 徐世绩提笔疾书,墨迹未干便已收束。 “折子送偏殿。若有急务,再唤寡人。” 话音落,曹封搁下笔,起身朝宫苑方向而去。 昨夜观音婢提起过,今日要替才女遴选把关。 “诺,臣恭送王上。” 徐世绩拱手而立,目送背影远去。 “封哥哥,你来啦?” 长孙无垢正端坐主位侧畔,一眼瞧见那熟悉身影,裙裾轻扬,迎上前去。 “政务理得差不多了,顺道来看看。” 四下无人,他便不称“寡人”,只用寻常称呼……这般亲昵,唯对原配观音婢一人。 “下一位,是韦圆成大人之女,韦珪。” 她牵着他手,顺势低声道,“我这姐妹,琴棋书画皆通,针黹也极精巧,模样更不必说。” 曹封心头微动:韦珪……史册里那位韦妃,确是四妃中声名最着者之一。 “封哥哥,可要宣她进来?” 长孙无垢偏头相问。 “宣吧。”他顿了顿,“倒是你……” 话未出口,一只温润如玉的手已轻轻掩住他唇。 “封哥哥是君主,族中子嗣单薄,这事本就该如此。” 她眼尾微弯,笑意清浅。 这一掩,已胜千言……她心里明白,自己在他眼中,从来都是第一位。 “好。” 第513章 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曹封没再多言,只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 观音婢的好,何止这一桩?他记着,也刻着。 “宣才女韦珪……” 女官高声唱喏,余音未散。 “见过王后……啊,王上!” 韦珪正从容立于阶下,乍见君主现身,指尖微颤,呼吸一滞。 她记得织画只说王后独临,怎的王上也到了? “免礼。” 夫妻二人同声开口,声音叠在一处,稳而和煦。 “封哥哥,你来问。” 长孙无垢压低嗓音,笑意盈盈。 “不必。你照常主持便是。” 曹封微微摇头,目光坦然。 这些事,观音婢自有分寸,他只需看、只需听。 “嗯。” 她应得轻软,像片羽毛飘落。 “今日竟能近睹王上天颜……织画怕是要羡煞了。” 韦珪垂颈敛眸,心跳如鼓。 “韦才女,擅哪些技艺?” 长孙无垢语气柔和,有意为姐妹铺路。 “回王后,琴棋书画略通一二,刺绣亦曾习练。” 多了君主在侧,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别拘着,挑你最拿手的,露一手。” 长孙无垢忍俊不禁……这姐妹平日沉得住气,今儿倒被封哥哥看得连呼吸都乱了。 “最擅书法。” 韦珪答得稍顿,喉间微紧。 真想敲自己一下:仰慕已久的人就在眼前,怎能失态?还是当着旧日姐妹的面,更不能丢这份体面。 “书法?” 曹封眉峰微扬。政务堆里泡久了,他对笔墨反倒愈发上心。 “沙沙……沙沙……” 笔锋落纸,她竟忘了紧张,也忘了身前坐着王后与君王。 只写四字……一统天下。 “拙作,请王上、王后指点。” 她捧纸趋前,垂首奉上,连眼皮都不敢掀。 四字跃然纸上,筋骨铮铮,如蛟龙腾渊,又似云鹤掠空;刚健处力透纸背,婉转处风致嫣然。 “王上,韦珪虽是闺中女子,这笔力却毫不逊色大家。” 长孙无垢由衷赞叹。 曹封凝神细观片刻,伸手取过纸页,唇角微扬。 “字势活脱,既有龙腾之势,又含兰蕙之柔……只是,韦才女写这四字,可是有所寄寓?” 韦珪悄悄抬眼,恰撞进他眸中……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却映着光,像星子坠入深水。她身子一颤,指尖发麻。 “王上……小女子斗胆,可否陈一己之见?” 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曹封颔首:“但说无妨,寡人不责。” 她垂首稍顿,气息稳了稳。 “王上起兵之前,隋室昏聩,民不聊生;起兵之后,两京既定,仁政广布。长安街巷,炊烟安稳,稚子嬉戏,老者闲谈……国泰民安,不过如此。” “王上雄才伟略,仁德昭昭,麾下将士用命,百姓倾心拥戴。” “小女子以为,一统天下,非人力强争,实乃天意所向、民心所归。这四字,是小女子肺腑之愿,愿王上功成万世,垂名青史。” 话音落,她再度垂首,耳根泛红,指尖冰凉。 曹封朗声一笑,声震梁木。 “好,韦才女这番话,正合寡人心意。” 韦珪闻言,肩头一松,气息悄然落定。 “多谢王上抬爱。” 曹封略一点头,目光转向长孙无垢。 “观音婢,你怎么看?” 长孙无垢唇角微扬:“王上,韦珪才思敏捷,于天下大势亦有独到之见。若您得闲,与她吟诗作画、论政谈今,倒也相宜。” 韦珪心头一热,眼梢微润……这位姐姐,真真是替她铺了路。 “选才女一事,本就是王后首倡,寡人全凭你做主。” 长孙无垢笑意温软:“既如此,韦珪才名昭着,合乎规矩,即日起搬入宫中,随侍王上左右。” 韦珪当即俯身下拜,衣袖轻拂过青砖:“谢王后恩典,谢王上垂怜。” “去吧,早些回去收拾。” 她再行一礼,转身时步子轻快,裙裾微扬,脸上掩不住欢喜。能近王上身侧,是多少闺中女子熬灯枯坐也盼不来的福分,她只觉心口发烫,指尖微颤。 韦珪退下后,曹封伸手将长孙无垢揽入怀中。 “观音婢,有你一人,寡人此生足矣。” 她额角贴着他胸前,听他心跳沉稳,闻他衣上沉香淡味,身子微微一软。 “王上这话,观音婢就记住了。”她抬眼,声音轻而实,“可您是汉王,后宫虚位已久,总该添些人手照应。” 曹封未接这话,只轻轻抚了抚她发顶。自古君王身边,何曾缺过莺燕? “接着看下一个吧。” 长孙无垢颔首,侧身朝立在一旁的宫女示意:“宣下一位才女。” “是,王后。” “宣才女新月娥觐见……” 片刻后,两名宫女引着新月娥进来。她脚步略滞,目光一触曹封,顿时怔住……王上竟也在? 平日点兵授令,她是将军;今日素衣绾发,却是待选才女。心口一跳,耳根霎时泛红,头垂得更低,连指尖都绷紧了。 “新月娥,你最擅什么?”长孙无垢开口,声调平和。 她脱口而出:“上阵杀敌。” 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住……这不是校场点卯,是才女遴选啊! 忙补一句:“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曹封眉峰微动,忍俊不禁。 新月娥确是巾帼悍将,瓦岗寨里几员猛将,都是她亲手擒下的…… “新将军,寡人早知你武艺超群,不让须眉。”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王上谬赞,小女子不过比寻常女子多练了几趟刀罢了。” 长孙无垢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月娥,往后可愿教我们几招防身的本事?” 新月娥一时没回过神,只茫然抬头:“王后……这?” “后宫姐妹多柔弱,若你能指点一二,咱们心里也踏实。” 她这才恍然,眼睛倏地亮了:“王后是说……我成了?” 长孙无垢含笑点头,又望向曹封。 “王上,妾身擅自定了,您不怪吧?” 曹封摇头:“王后裁断,寡人信得过。” 长孙无垢上前牵起新月娥的手,掌心温热:“回去准备吧,往后就在宫里伺候王上。” 新月娥恍如梦醒,又似踩在云上……太快了,太顺了。可心底那股热气却压不住,翻腾着、鼓胀着,全是见了英雄的欢喜。 第514章 王上,臣妾……会尽力 她深深一拜,声音清亮:“谢王上!谢王后!” 转身出去时,背脊挺直,脚步带风。 曹封随后离殿。 刚踏进宣政殿,高士廉已在阶下等候。 “高卿,有事?” 高士廉拱手:“王上,年关将近,国宴诸事,该着手了。” 曹封颔首:“一年光景,眨眼便过。此事交你督办。” “臣领命。”高士廉抱拳退下。 曹封立于阶前,望着暮色渐沉的天光,默然片刻。 这一年,从受辱于市井,到坐镇长安,桩桩件件,皆非侥幸。 与李唐的账,还没清完。待新岁钟响,便是收尾之时……他必亲至,亲手了结。 那日,不远了。 暮色四合,长安飘雪。 雪落无声,街巷已挂起红灯,纸窗透出暖光,喜气浮在檐角。 高府内,韦圆成、阴世师、高士廉围坐炉边。 “韦大人、阴大人,贵千金双双入选,择日入府,可喜可贺!” 两人俱笑,眼角舒展。姑娘进了王府,来日汉王登极,贵妃之位岂不水到渠成?门庭自此改换,血脉直系皇室。 “高大人,本当是我二人设宴谢您,您倒抢先摆了席,反倒叫我们愧疚了。” “高大人,莫非另有要事?” 高士廉举杯:“且满饮此盏,贺二位千金得幸。” 三人碰杯,酒液微晃。 “正事也说一句……国宴筹备,还得仰仗二位鼎力相助。” 韦圆成与阴世师听完,神色微沉,各自默然片刻。 “一晃多年,当年在长安替王上暗中筹谋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如昨日一般。” “可不是?若非早早站定脚跟,哪有今日安稳?” 高士廉听了,也轻轻叹了一声。众人心里都明白……那会儿若稍有犹疑,整个高氏、韦氏、阴氏,怕早已散作流萍,难再聚首。 “高大人,国宴一事,总得办得体面些。”韦圆成话锋一转,语气平实。 高士廉摇头:“不可铺排。王上向来忌浮华,尤其军粮未稳、边关未靖之时。” 韦圆成与阴世师当即点头:“王上心系将士,亦念百姓嚼用不易,确是如此。” 阴世师又补了一句:“太阔气,怕惹王上不快;太寒酸,又显不出新岁气象……这分寸,倒真得掂量。” 高士廉略一沉吟,道:“阴大人说得是。年节难得,酒肉丰些,不逾常制,王上该能容下。” 他顿了顿,抬眼道:“明日便动起来。” 几日过去,太原以北,榆次城外。 杨林率隋军轮番强攻,箭石如雨。 可李建成带兵赶到后,守势渐稳,接连击退数次猛扑。寒冬深彻,战马嘶哑,士卒呵气成霜,隋军攻势愈钝,终退至三十里外扎营,两军对峙不动。 交城那边亦然。董纯按兵不动,只将兵马压在城外,不进不退,却压得唐军不敢松气。 消息传至太原,李渊眉头稍展。 “裴寂,练兵不能停。年关近了,更要绷紧筋骨。” “唐公放心,两个月内,新卒足可披甲上阵。交城、榆次两地,守得下来。”裴寂应得干脆。 李渊颔首:“探子多撒,汉军但有异动,即刻报来。” “喏。”裴寂拱手退下。 李渊独自立于窗前,雪片无声扑在窗纸上。他指尖无意识叩着案沿,心头堵得发闷。 五万娘子军折在她手里……若非那一场溃败,何至于被逼到眼下这步? 再往前推,若当初她肯嫁入汉王府,五州早归帐下,哪还用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城一寨地苦熬? 念头一起,怒火便往上撞。他刚攥紧拳头,门帘一掀,李秀宁低着头,悄没声儿地进了屋。 李渊眼皮一抬,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李秀宁咬着下唇,肩头微颤,硬是挤出个笑:“父亲……我想重编娘子军,替李唐解困。” 这话她盘算了许久。若再不搏一回,兵权就永远落不到她手上……这一回,是最后的机会。 李渊没等她说完,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李秀宁身子一歪,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指印赫然。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还敢提娘子军?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弟兄,算谁的?” 她捂着脸,眼眶一热,声音发哽:“女儿知错……只想戴罪立功。父亲,再信我一回……” 李渊看也不看她,手指朝门外一戳:“滚出去。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碰刀枪。” 他嗓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刮铁:“李唐落到这田地,全是因你而起……我恨不得……”话没说完,李秀宁已转身奔出,裙角扫过门槛,差点绊倒。 她一路跑回闺房,才扶着门框蹲下,肩膀抖得厉害。 若当初没翻墙逃婚……若那时低头认了亲…… 泪珠砸在手背上,烫得灼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从榆次死里逃生的唐军校尉,正顶着风雪,快马加鞭赶往太原。 …… “王上,前日挑中的三位才女,已安置在含香殿。您今夜召哪一位侍奉?” 长孙无垢依在曹封身侧,语声轻软。 曹封略一迟疑:“观音婢在侧,足矣。” 她颊上微红,却轻轻摇头:“臣妾愿缓几日。今日,王上该择一位才女。” 曹封一笑,提笔写了三个名字:阴织画、韦珪、新月娥,团成纸丸,推至案上。 “抓阄吧。” 长孙无垢掩口一笑:“好。” 曹封闭目,伸手一拈,摊开掌心……“新月娥”。 “原是女将军。”她眸光微亮,“听说她阵前斩将,毫不含糊。” 顿了顿,又低声问:“只是不知……可会侍奉?” 曹封朗声笑出:“观音婢,有些事,生来就会。” 话音未落,已起身离座。 “王上,含香殿到了。”小宦官垂首禀道。 曹封颔首,脚下积雪咯吱作响。他抬手推开殿门。 屋内炉火正暖,新月娥一身朱红劲装端坐桌旁,腰间佩刀未解,目光清亮,静候如松。 门轴轻响,新月娥抬眼望去,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门口。 “王上。” 她声音清亮,笑意浮上眉梢。 “月娥,寡人只道你披甲执锐、阵前无双,倒不知私底下如何。” 新月娥垂首,耳根倏地染了层淡红。 “王上,臣妾……会尽力。” 曹封唇角微扬,指尖一捻,灯芯悄然熄灭。 屋外雪落无声,风也敛了声息。 第515章 谁不清楚王上与李唐的旧账? 屋内炉火正旺,茶汤翻滚,水汽氤氲。 天光一亮,新月娥已立于榻前,替曹封系扣整衣。动作轻稳,指节分明,不疾不徐……与沙场上横刀立马的将军判若两人。 “月娥,得闲时,教教你姐妹们几手防身的功夫。” “练着不为杀敌,强筋骨、养精神,也是好的。” 她略一颔首:“遵命。王上,臣妾泡的茶,可还合口?” “极好。寡人爱喝。” 她心头一松,指尖悄悄蜷了蜷。 “这两日,你好生歇着。年关将至,该松快松快。” 她低低应了声“是”。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曹封索性准了文武数日休沐。 朝中诸事如常:新兵操训未断,水师募卒有序,新政推行平稳……皆在他掌中行进,不偏不倚。 今年能安安稳稳过个年;明年,则是定鼎之年。 高士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菜式斟酌、酒水备齐、乐工排演、舞姬点选……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朝臣们难得卸下肩头担子,三五成群,在廊下院中温酒闲话,静候除夕。 长安城里,处处灯笼高挂,笑语喧喧,暖意融融。 之后两日,曹封又召韦珪、阴织画先后入殿。 各有所长,滋味不同,他细细品来,心头却忽地浮起萧美人的茶汤……清冽回甘,余韵悠长,至今难忘。 念头一闪:莫非这“曹贼”二字,又添了几分真章? “王上,您在想什么?可是臣妾伺候得不够周全?” 阴织画凑近轻问。 他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刮。 “满意得很。时辰不早了,该更衣赴宴了。” 她立刻应下,转身取来玄色云纹锦袍,亲手为他披上。 午后未央,宣政殿前已列席完备。 高士廉趋步上前,躬身禀道:“王上,酒菜俱已齐备,是否开席?” 殿前广场阔朗,数十张漆案错落排开,红绸缠柱,彩灯悬檐,喜气充盈却不浮华,素净里透着热络。 曹封立于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伍家兄弟并肩而立,李靖袍角微扬,徐世绩抱臂含笑,阴世师、韦圆成、李存孝、房玄龄……皆已肃立待命。 他开口:“诸卿都到了?” “回王上,能来的,尽数在此。前线将士,尚在戍守,不得脱身。” 曹封点头,语气沉稳:“明年此时,人人皆可归朝赴宴……因那时,天下已无战事。” 满场寂然一瞬,随即嗡然沸腾。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怕要引哄堂大笑;可自曹封口中道出,竟无一人疑信。 太平之愿,人人怀揣;而今,这愿竟似触手可及。 “上菜……诸卿入座。” 他又抬手点名:“徐卿、高卿、房卿,随朕同席。” 三人连忙拱手谢恩,步履微颤。 宫人鱼贯而入,托盘稳端,热菜冷碟、玉壶金樽次第落桌。几十张案几,几乎座无虚席。 酒满盏,曹封起身,举杯环视。 “明日即为新元。这一年,诸卿劳心劳力,寡人敬各位一杯。” 众臣哗然起立。王上亲敬,何等荣光! 他仰首饮尽,酒液滑喉而下。 众人亦随之倾杯,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今夜尽兴,不醉不散!” 话音落地,笑语轰然炸开。酒过三巡,高士廉击掌三声。 乐声顿起,丝竹清越;十数舞姬旋身而出,广袖翻飞,踏节而动。 寒天冻地,反被这满殿热气蒸得暖意融融。 曹封这一席,坐的全是打江山的老弟兄。 酒意微醺,李靖先开了口:“初起兵时,咱们不过千把人,连马都凑不齐三匹,每一步,都是拿命垫出来的。” 徐世绩抚须叹气,韦圆成低头摩挲酒盏,阴世师眼眶微潮,谁都没说话,可那年扶风点火、河西血战、凉州开府、长安叩门……一幕幕,都在各自心里重演了一遍。 “旧事不必多提。”曹封举盏,目光灼灼,“如今坐拥五州,两京在握,一统之局,已在眼前。” “待四海晏然,百姓耕有田、居有屋、幼有所教、老有所依……那才是真盛世。” 李靖重重拍案:“臣,盼着那一天!” 徐世绩仰头灌下半盏酒:“盼着!” 曹封朗声一笑:“有诸公在,何愁不成?” “明年今日,寡人设万民同庆之宴……天下共饮,山河同贺!” 满殿呼喝如雷,震得梁上红绸簌簌轻颤。 文武百官更盼着新年快些来,人人都想着,这天下总算能安稳下来了。 “前线的将军、将士,个个拼死搏杀,寡人恨不得亲赴阵前,与他们同饮一碗烈酒。”这话一出,满朝臣子心头一热……王上心里装着将士,谁不感动? 能跟这样一位君主干大事,刀架脖子上,也没人皱一下眉头。 国宴拖到夜深,才渐渐散场。 大臣们陆续退去,曹封由长孙无垢等人扶着,回宫歇息。 旧岁就此收尾,明日便是新元。 次日,正月初一。 曹封步入宣政殿,文武已分列两班,肃然而立。 “诸卿,新年新局,今年怎么走,大伙儿说说看。” 话音刚落,徐世绩便踏步出列。 “启禀王上,天暖得早,开春后,水师须加紧操练,时机一到,便可大用。” 曹封略一点头:“准。” 李靖紧跟着上前。 “启禀王上,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下整个益州。得手之后,顺江东下取荆州,南境大局,便定了。”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曹封神色不动,只道:“继续练兵、屯粮。益州、荆州既下,即刻调兵北上,并州,直取太原。” 众人颔首。 谁不清楚王上与李唐的旧账? 李唐气数,怕是撑不过半年了。 没人替他们可惜……得罪汉王,自寻死路,活该。 “好了,各司其职,照常行事。” “水师训练不可松懈;新政照推不误;另传令董纯,对李唐施压,一步不退。” “喏!” 众臣领命而去,各自奔忙。 益州,朱提郡边的新道城。 张公瑾亲自督阵,营寨扎得密密实实,远远望去,旌旗连绵,似有数万兵马压境。 这动静已持续数日,明眼人都看得出:汉军这是真要打朱提了。 第516章 这畜生也敢欺我?拖下去宰了! 越嵩郡那边,陈孝意率两万人驻守。他带兵稳、眼光准,清楚越嵩是益州西面门户,失不得。 原打算以此为基,缓缓反攻,夺回失地。 可天刚擦黑,一名探子跌跌撞撞闯进他暂住的府邸,喘着粗气喊:“朱提急报!” “什么?”陈孝意猛地起身,一把抓过信笺。 看完,脸沉如铁。 汉军已在朱提外围集结重兵,器械、粮草源源不断运抵,摆明了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当即传令,将麾下将领尽数召来。 不多时,张伦等人匆匆赶来。 “陈将军,何事这般急?” 陈孝意没答,只把信往案上一拍:“自己看,看完说话。” 张伦拾起扫了一眼,眉心拧紧:“朱提守军不过数千,汉军两万压境,顶不住!此地一丢,汉军就可借道南下,直逼荆州腹地。” 旁边一人接口:“荆州本就胶着,若再被抄了后路,前后受敌,怕是要崩!” 又一人急道:“越嵩虽重,可朱提若失,全局皆乱……将军,不能不救啊!” 陈孝意背手踱了两步,声音低而沉:“越嵩空虚,汉军若趁虚而入,整个益州,就全乱了。” 张伦立刻接话:“汉军主力全在朱提,越嵩暂无威胁。留两千人守城,余部火速驰援,事毕即返,来得及!” “正是!汉军在益州总共三四万人,眼下全堆在朱提,越嵩反倒安全。” “将军,朱提万不可弃!” “请将军速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戳在要害上。 陈孝意闭目片刻,睁眼:“点兵两万,即刻开拔,援朱提!” “遵命!” 他又转向张伦:“你守越嵩,寸土不得失。” 张伦抱拳:“末将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陈孝意没多言,只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不到半个时辰,两万兵卒整队出城,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直扑朱提方向。 暗处,一名锦衣卫将这一幕尽数记下,冷笑一声,转身没入夜色。 越嵩郡外三十里,一片密林深处。 若凑近细瞧,林中静伏着两万甲士,连攻城云梯、撞车都藏得严严实实。 郭孝恪正与一名黑衣锦衣卫低声交谈。 “郭大人,陈孝意已带两万人离城,奔朱提去了。” 郭孝恪嘴角微扬:“果然如此。他若不来这一遭,倒叫我小瞧了。” “消息已递,卑职这就赶往朱提,通知张公瑾撤营。” “辛苦。”锦衣卫拱手,身形一闪,踪影全无。 郭孝恪转身,朝身后将士朗声道:“传令……明日拂晓,兵发越嵩!” “得令!”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越嵩方向,轻哼一声:“陈孝意……也不过如此。” 天光初亮。 朱提郡新道城外,张公瑾仍站在高处,指挥士卒搬运器械、清点粮秣,一派临战之象。 朱提郡外,汉军实际只有一千人,表面却似人马喧腾。 “张大人,咱们这点兵力,万一城里守军杀出来,可就全交代在这儿了……连带器械、粮草都得赔进去。”几个士卒凑近低声问。 张公瑾摇摇头,嘴角微扬:“你们不明白。哪怕只有一千人,里头的人也不敢动。” 士卒们面面相觑,挠着后脑勺,半信半疑。 张公瑾朗笑一声,折扇一收,转身踱步而去。 入夜未久,锦衣卫密报抵达:陈孝意率部正朝朱提郡急进。 张公瑾当即传令,全军缓撤,不惊不扰。 天色已暗,城上守军眺望不清,只将弓弩压在垛口,紧盯着营寨方向。 次日破晓,朱提郡外空空如也……汉军、辎重、营帐,尽数无踪。 越嵩郡那边,郭孝恪领两万兵锋直指腹地,数日之间连克数城。 消息传至,张伦脸色骤变:“糟了!调虎离山!” 副将飞奔来报:“张将军,汉军势如破竹,我军连失城池,根本挡不住!” 张伦听完,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发白:“好个汉军,竟敢如此欺我!” 他猛一拍案:“传令!全军退出越嵩郡,速赴朱提郡与陈将军会合!” 事已至此,他心知大势难挽,哪肯把老本赔光?当夜便点齐残部千余人,悄然拔营,往朱提郡方向疾行而去。 郭孝恪挥师长驱,越嵩全境尽入掌中,兵不血刃,几无折损。 “哈……等陈孝意赶到朱提郡,怕是要当场愣住。”他抚掌而笑。 占稳越嵩后,他即刻分派将领驻防要害,只待援军一到,便可铺开下一步战局。 有此根基,益州全境,不过早晚之事。 陈孝意星夜兼程,终在次日拂晓抵至朱提郡。 可眼前城垣完好,四野寂静,别说两万汉军,连个炊烟都寻不见。 他勒马驻足,心头一沉。 左右将领亦纷纷策马上前,满面狐疑。 “不是说汉军主力围攻朱提吗?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莫非……已破城了?” “可城墙无损,城门紧闭,也不像刚打过仗的样子。” 陈孝意眉心一跳,猛然醒悟:“中计了!快回越嵩!” 话音未落,他面色铁青,额上汗珠滚落。 众将顿时醒神,齐齐拨转马头:“全军掉头!回越嵩!” 隋军将士一听,哀声四起……刚熬过昼夜奔袭,脚还没站稳,又要掉头? “将军,人困马乏,实在难再急行啊!” 陈孝意怒极,反手一鞭抽在坐骑臀侧。 马吃痛嘶鸣,前蹄高扬,将他掀翻在地,脸朝下磕了个结实。 他狼狈爬起,啐了口泥,指着那马吼道:“这畜生也敢欺我?拖下去宰了!” 众人慌忙下马劝阻:“将军息怒!此马随您五六年,忠勤不怠,罪不至死!” “眼下越嵩已失,不如暂守朱提,徐图收复。” 陈孝意抹了把脸上的灰土,长叹一声,终究咬牙点头:“传令……全军进驻朱提郡!” 顿了顿,又冷声道:“朱提守将谎报军情,致我军误判失地,斩首示众,悬首三日,通令各营,昭其罪状。” “遵命!” 他失魂落魄率部入城,心里翻腾不止:首战便溃,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汉军统帅,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往后,须步步谨慎。 太原,唐公府内。 李渊陡然从梦中坐起,冷汗浸透中衣。 第517章 打易城?……不对劲。 梦里曹封破城而入,屠尽李氏满门,刀锋将至喉间……醒了。 “幸好是梦……”他喘着粗气,翻身下榻。 门外,裴寂早已候着。 “唐公,有急报。” “讲。” “二公子已率部离雁门郡,未赴楼烦布防。” 李渊脸色一沉:“什么?本公明令他守楼烦,他去了哪儿?” 裴寂垂目,声音压低:“尚无确讯。” 李渊拳头攥紧:“这个逆子,偏挑这时候擅自移师!” 裴寂迟疑片刻,抬眼道:“唐公,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裴卿但讲无妨。” “属下疑……二公子或已背离李唐,离关而去,恐欲自立。” 李渊呼吸一滞,眸中寒光一闪。 若非别有所图,世民为何弃令不遵,悄然远遁? “此事未查实前,不得外泄。即刻加派细作,务必摸清他去向。” “喏。” 裴寂躬身退下。 李渊独坐良久,指尖叩着案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世民啊……你若真敢乱来,休怪为父断情。” 益州,越嵩郡治所邛都城。 郭孝恪迎出府门,朗声笑道:“公瑾,见你平安归来,我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张公瑾含笑走近。 “一切按计划进行。” “公瑾,来,咱们边喝边议下一步。” “好,恭敬不如从命。” “请!” 两人步入屋内,酒菜已备,地图摊在案上。 “越嵩郡唾手而得,有了这地盘,咱们手脚就活络多了。” “不错,探报说,援军已抵成都,随时可调。” “兵源一足,益州全境,不过早晚之事。” “陈孝意眼下困在朱提郡,回防不及,咱们正好顺势扫清越嵩四邻。” “等后方稳住,再图群河、朱提。” 郭孝恪略一颔首。 “公瑾,你打算怎么拿下群河?” 张公瑾嘴角微扬,神色从容。 “郭大人,何不旧计重施?” 郭孝恪稍怔。 “旧计重施?” “越嵩是这么取的,陈孝意吃过一回亏,再用,他未必信。” “所以这次换个法子……不藏不掖,主力直扑建宁郡,硬打。” “他刚栽过跟头,必防虚招,真刀真枪反倒让他迟疑;等他调兵,怕已晚了。” 郭孝恪朗声一笑。 “妙!建宁这颗棋子,怕是早落进咱们碗里了。” “朱提失了呼应,还能撑几日?” “哈哈,公瑾,我敬你一杯……为汉家基业,干!” “郭大人,请!” 两人心照,只待再设一局,专候陈孝意入彀。 此计若成,不止夺城,更断其心气。 幽州,上谷郡外。 踏、踏、踏…… 山林间,一支万人队伍稳步前行……千骑当先,九千步卒随行。 李世民勒马缓行,盛彦师紧随身侧。 “彦师,现在到了哪儿?” “回二公子,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遂城。” “遂城?是不是进幽州的咽喉?” “正是。不破此城,幽州便如铁桶。” 李世民略一点头。 “传令:全军止步,就地扎营,埋锅造反。” “遵命,二公子!” 大军停驻,遂城外二十里安下营盘。 不多时,帐幕林立。中军帐内,灯火未熄。 “二公子,遂城怎么打?” 李世民盯着地图,眉宇沉凝。 “地形险窄,守军占尽地利。硬攻?拿下城,人也打光了,还怎么争幽州?” 盛彦师点头:“可它偏偏绕不开。” “太原那边,已撑不了几天了。” 李世民指节轻叩案面,目光未移。 这一仗,押的是全部身家。 败,则万事皆休;胜,才有一线生机。 时间,比刀还急。 “遂城守将是谁?” “薛世雄坐镇,兰宜为副。” “易城由晋文衍把守,两城互为犄角。攻一城,另一城必驰援。” 他抬眼,语气笃定:“传令……明日天亮,全军开拔,直扑易城。” 盛彦师一愣:“二公子,真打易城?” “要是薛世雄趁我围城,从遂城杀出抄后路,咱们岂不腹背受敌?” 李世民笑了笑:“自有安排。” 盛彦师没再多问,抱拳便走。 “记着……大张旗鼓,让薛世雄亲眼看见:我们一万兵,全往易城去了。” “……是。” 话音未落,人已出帐。 同一时刻,遂城府衙。 “将军!李世民率万众,驻于城外二十里。” 薛世雄霍然起身。 “好个李世民!太原都快烧起来了,他还敢伸手?” 兰宜趋前一步:“将军,太原危急,他这是替李唐另谋退路。” 薛世雄冷笑:“想拿幽州翻本?门都没有。” “传令:全军死守遂城,一砖一瓦不许丢!” 他心里清楚……太原打得焦灼,他只需钉死幽州门户。 前番折损,兵马又多调往北线,如今手上能用的,全是幽州本地兵。 守住遂城,李世民就是困兽;等杨林平了太原,他连骨头都不剩。 “再飞书晋文衍:易城,给我钉死了!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报来!” “喏!” 咚、咚、咚! 次日破晓,天光微透,遂城外鼓声骤起,震得城楼簌簌落灰。 “哪来的鼓点?” 兰宜皱眉登城。 “兰将军,鼓声自前方而来……是唐军!” “噢?擂鼓作甚?要攻城?” “全军戒备!滚木礌石,各就各位!” “得令!” 霎时间,士卒涌上女墙,弓弩上弦,巨石垒垛。 可等了半晌,城下空荡,鼓声却渐行渐远。 “将军,唐军……没来。” “报……!” “兰将军!探马刚回:唐军两万余众,正朝易城方向急进!” 兰宜脸色一沉。 “打易城?……不对劲。” “你们继续警戒,不得松懈,随时听候调遣。” “遵命,将军!” 兰宜快步走下城楼,直奔薛世雄营帐。 “薛将军,探马刚报……唐军主力尽扑易城。” 薛世雄目光一沉。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遂城周边数十里,连个唐军影子都没见着……” 薛世雄没再开口。 他跟李世民打过几仗,知道此人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如今明火执仗围攻易城,反倒叫人心里发紧。 “薛将军,得早拿主意。易城守军才四千,顶不了多久。” 他缓缓吸了口气。 “再等等。另加派三路探马,沿官道一路探查,尤其留意半途有没有伏兵。” “得令!” 兰宜转身就走,动作利落。 第518章 薛将军,咱们被包圆了 此时,李世民率一万兵马,堂堂正正往易城开进。 行至龙山脚下,队伍稍作停顿。 “彦师,你带五百骑、一千五百步卒,散开埋伏四周。等薛世雄人马过山,再动手。” 盛彦师眼睛一亮:“二公子这是引蛇出洞,反手包抄?” 李世民嘴角微扬:“就看蛇肯不肯离窝。” “要是他按兵不动呢?咱们先拿下易城,再打遂城,稳稳当当。” 李世民没接话,只抬眼望了望山势。他心里清楚……薛世雄不会坐视易城失守。 盛彦师当即点兵,悄然隐入龙山密林。 李世民则领余部继续前行,故意把队形拉得松些,远远望去,人马似比实际多出不少。 八千人,硬是走出两万大军的阵势,直逼易城。 易城城头。 “晋将军,唐军已到城外,怕有两万之众!” 晋文衍眯眼望去:旌旗遮天,云梯列阵,撞车、投石机一应俱全,黑压压一片压向城墙。 “全军戒备!速派快马禀报薛将军……唐军万余围城,务必驰援!我死守不退!” “喏!”传令兵抱拳转身,飞步下城。 晋文衍环视一圈,声音沉稳:“弓手上前,步卒压后策应;火油、滚木、礌石备齐……但凡唐军攀城,格杀勿论!” “得令!” 城外,李世民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城楼。 “擂鼓!攻城车推前,弓弩手掩护!” 鼓声震地,号角齐鸣。 十余辆撞车被数十壮士合力推动,轰隆隆朝城门碾去,木轮碾过碎石,声如雷动。 城上晋文衍厉声喝令:“弓手齐射!专打推车的!”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推车士卒成片栽倒。有人中箭未死,却被后继者踏过,又被撞车轮碾过,肠腑拖了一地。 可空缺立刻补上,撞车仍一寸寸往前挪。 “别停!再射!”晋文衍嗓子已哑。 弓弦响个不停,箭矢如蝗。 城下唐军弓手也仰射还击,隋军接连倒下。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唐军攀援而上,刀光闪动,喊杀震天。 晋文衍心头一紧:“报错了!唐军不止一万,少说两万!” 其实城外只有八千人。 只是鼓号齐鸣、烟尘蔽日、旗甲翻涌,加上佯攻猛、声势足,硬是把虚数做实了。 “快!再催薛将军……易城撑不住了!” “得令!” 乱战之中,谁也顾不上细数敌数。这正是李世民要的效果。 他早算准:薛世雄兵力占优,又据坚城,强攻必损兵折将。 不如放饵,诱其出城,半道截杀。 “嘭……!” 撞车狠狠砸在城门上,木屑横飞。 “晋将军,门快破了!” “堵门!用身子堵!” “喏!” 数百隋军叠成人墙,最里层的兵被撞车反震力与身后挤压夹在中间,当场断骨吐血,活活憋死。 攻守胶着半日,易城已是摇摇欲坠。 消息传到遂城,薛世雄再不能等。 若易城一丢,上谷郡门户洞开,整个防线就塌了。 他咬牙点齐一万五千精锐,拔营出发。 “没想到,李世民真能凑出两万人来。”他边走边叹。 兰宜策马追上:“薛将军,这怕是李世民最后的本钱了。” “他急了,想赌一把。” “咱们只救易城,不恋战。” “明白!” 一万五千隋军浩荡出城,卷起漫天黄尘,直扑龙山方向。 龙山上,斥候飞奔报讯: “盛将军,薛世雄到了!一万五千人,正过山脚!” 盛彦师颔首:“好!留一百骑,马尾绑枝,绕山跑起来……其余人,静候号令!” “再派人下山,告诉二公子……鱼咬钩了,收网!” “得令!” 隋军前锋刚过山口,林间骤然箭如飞蝗! “啊……!” 惨叫声撕裂长空。 “有埋伏!” 薛世雄心头一沉……最怕的事,真来了。 他猛勒缰绳,高喝:“稳住!唐军主力在易城,山上不过偏师!随我上山,先灭伏兵!” 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山道上,骤然响起密如暴雨的马蹄声,尘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阵势,活似整座山都埋伏着千军万马。 “薛将军,林子里动静不对,怕是有伏兵。” 薛世雄心头一紧……李世民带的,莫非不止两万人? “盯紧龙山,先突过去!伏兵暂且不管!” 他原打算直扑易城,与晋文衍内外夹击,一举吃掉这支唐军。可刚拔营出发,箭雨便从两侧山坳里泼洒而下;没走多远,林中又撞出数百骑,刀光翻飞,砍倒一片隋军。 易城那边,李世民早得了消息,人马早已撤空,反手兜了个大圈子,把薛世雄的队伍死死围在当中。 “薛将军,前头杀来近两万唐军!” “薛将军,后头也全是唐军!” 斥候接二连三奔来,声音发颤。 薛世雄猛地勒住缰绳,脸色骤变……自己才离城,竟已钻进李世民的口袋里了。 “回遂城!” “快撤!” 一万五千隋军霎时乱了阵脚,士气一落千丈,只知掉头狂奔。 就在这当口,盛彦师率伏兵自侧翼杀出,横插进退路,截断归途。 “薛将军,咱们被包圆了!” 薛世雄端坐马上,额角青筋直跳。 “全军冲出去!回遂城!” 兵卒哪还听得清号令?只顾撒腿往前逃,唐军追着背后砍杀。不多时,李世民亲率一千精骑赶到,铁蹄踏地,一路衔尾猛追。 “杀……!” 千骑虽少,却个个亡命冲锋。长枪翻刺,隋军成片栽倒。薛世雄麾下溃不成军,头也不回,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从龙山到遂城三十里,这一千骑硬是斩杀步卒逾五千。等残兵踉跄进城,薛世雄身边只剩三千骑、四千步卒,盔歪甲裂,人人带伤。 “关门!快关城门!” 他嘶吼一声,抬眼望见城外那一千唐骑,竟似有万马千军压境。 “哈哈哈!” 城外,李世民仰天大笑:“虚张声势,也够他薛世雄喝一壶了!” “等后续兵马一到,立刻攻城!” “如今遂城不过七千守军,弓手十不存一,人心惶惶……这城,他守不住。” 盛彦师立在一旁,眼中全是敬服:“二公子此计,真叫人叹服。我军折损,才五百出头。” “眼下不是夸功的时候,破城再说。” “是,二公子!” 话音未落,八千步卒已疾奔而至,攻城器械也一架架推到城下。 城头上,薛世雄面沉如铁。 “该死!李世民哪来的这么多兵?” 第519章 这弟弟,愈发沉得住气了。 兰宜凑近细看,忽地一怔:“薛将军……您瞧仔细些,唐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人啊。” 薛世雄定睛再扫,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下女墙。 “李世民!你……你简直无耻!” “传令!死守遂城,寸土不让!” 兰宜咬着牙,声音发苦:“将军,弓手多半战殁,弟兄们心气儿都散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没弓手,就拿刀盾往上顶!” “唐军才一万,咱们拖得起!援军一到,胜负未定!” 事已至此,悔也无用,眼下唯有守住城池,才是活路。 城外,李世民策马扬鞭,朝城头高喊: “薛世雄!开城投降,饶你不死!” 薛世雄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李世民!你设局坑我,此仇不报,我薛字倒着写!” 李世民一笑,佩剑出鞘三分:“薛将军一世威名,一万五千精锐,被我一万兵马追着砍掉七八千……这事儿若传出去,天下人可怎么看你?” 唐军哄然大笑,声浪直冲城楼。 薛世雄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有我在,遂城休想破!” 李世民不再多言,长剑一挥: “攻城!敌军胆寒,不足为虑!” “搭云梯!推撞车!” “弓手掩护……放箭!” 一道道军令砸下去,唐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薛世雄亲自擂鼓督战。可弓手凋零,箭雨稀疏,唐军攀梯如蚁附,巨石砸落,有人半途坠下,更多人却已跃上垛口,刀劈斧砍,血溅女墙。 半日工夫,城砖尽染赤色,尸堆垒叠,腥气呛喉。 防线一缩再缩,唐军越战越勇,一拨未退,一拨又上。 “薛将军,照这么打,最多三天。” 薛世雄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背脊微驼,鬓角竟似灰了几分。 “守!死守!谁敢后退一步……斩!” “是!” 他再不敢盼晋文衍来援……易城兵少将寡,来了也是填沟壑。眼下,只剩这六千残兵,拼一口气,等援军,也等一线生机。 城外中军帐内。 “二公子,隋军还在硬扛,强攻怕还得三天。” 李世民颔首:“接着打,不歇气。” “拿下遂城,我们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是,二公子!” 唐军彻夜轮番攻城,火把连天,鼓声不绝。 可连战一日,人困马乏,攻势终究缓了下来。 城内,隋军却仍咬牙钉在城头,一步未退。 薛世雄左臂裹着渗血的布条,依旧挺立在垛口,目光如铁。 “兰宜,报伤亡。” “将军……我军折损两千余,现剩不到六千。” “唐军呢?” “他们死八百,尚有九千上下。” 薛世雄一脚踹在断箭上,碎木迸溅:“要是再多五百弓手……” 兰宜苦笑摇头:“将军,咱们……真快到头了。” “守不住也得守,哪怕只剩一人,也得守。” “是!” 兰宜立刻投入指挥。 城头仍在血战,尸首层层叠叠。 这般硬扛了两日,唐军渐显疲态。 “二公子,不少士卒猝然倒地,再攻下去怕要溃散,不如暂歇一宿。” 李世民闻言,神色沉郁。 他之所以命人昼夜猛攻,就为抢在变数生前拿下遂城。 谁料隋军守志竟如此之坚。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生火造反,厚赏将士。” “是,二公子!” 攻势一缓,城中隋军绷紧的筋肉终于松了一松。 可人人心里都清楚:不过多喘一口气罢了。 天一亮,唐军养足气力,必倾尽全力最后一搏。 到那时,城里没人能活命。 这几日,薛世雄鬓角灰白,背也佝偻了。 “薛将军,您歇会儿吧,唐军暂退了。” “歇不得。他们随时会再扑上来。” “是我决断失当,才落得这般境地,哪还有脸合眼?” “将军,胜败寻常事,只怪李世民太狠、太准。” 薛世雄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满腹愧意,压得他喉头发紧。 这一夜,格外难熬。 城垛边,三五成群的隋军倚着墙根蜷缩而坐。 朔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却吹不醒这群熬干了精气神的人。 薛世雄默默扫过一张张青灰的脸,眼眶一热,险些滚下泪来。 半生威名,竟接连折在一个后生手里。 “但愿援兵早些到……” 话音未落,他靠着女墙,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杀……!” 天刚透出微光,喊杀声如惊雷炸开。 “唐军又来了?!” 城上隋军翻身跃起,齐齐望向城外。 “没见云梯!没见冲车!” “快瞧……唐营乱了!” “是援军!真是援军到了!” 霎时间,欢呼声冲上云霄。 城外烟尘腾起,两千铁骑如黑潮奔涌而至。 当先一将银枪白马,正是罗艺之子……罗成。 “唐军一个不留,尽数诛绝!” 号令出口,两千骑如利刃切入敌阵。 长枪翻飞,人仰马翻,唐军猝不及防,顷刻间死伤枕藉。 营盘大乱,旗鼓失序,连收拢残兵都来不及。 盛彦师策马直闯中军,声音发颤:“二公子!右翼突现两千骑!后头还跟着八千步卒,正疾行而来!” “什么?!” 李世民霍然起身。 “可知是哪路兵马?” “罗艺之子,罗成!” 李世民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眼看遂城唾手可得,偏在这节骨眼上横插一脚! 他筹谋良久、以少击多,只差一步便成定局……怎甘心功亏一篑? 怒火直冲顶门,额角青筋暴起。 “该死的罗成!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 盛彦师急道:“二公子,我军刚经恶战,筋骨未复,正面硬碰怕要吃亏!” 李世民眼珠一转,厉声道:“全军后撤三十里,速速结营!” “喏!” 唐军仓皇拔营,弃垒而走。 罗成勒马回望,罗松驰马赶到身边。 “贤弟,追不追?” “兄长,穷寇莫追……防有埋伏。先入遂城要紧。” 罗松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弟弟,愈发沉得住气了。 “好!全军进城!” 城上薛世雄望见援兵驱敌,双拳一攥,老泪几乎迸出。 “快开城门!迎援军入城!”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罗成、罗松率部鱼贯而入。 第520章 糟了!中计!主力在北 隋军挥刀敲盾,呼啸震天……熬了这几日,终究没白挨。 李世民驻马回望遂城,咬牙调转马头,率残部退往三十里外扎营,只待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 中军大帐内,杨广端坐主位,裴蕴垂手立于阶下。 “陛下,宇文成都与裴仁基已克东海郡大部。” “打到哪儿了?”杨广语气平淡,手指轻叩案沿。 东海郡本无强兵,六万精锐压境,若还拿不下,那二人便不配挂印。 “回禀陛下,除郯城尚存零星抵抗,其余郡县尽在我手。宇文将军已屯兵郯城,蓄势待发。” 杨广微微点头。 “传令:即刻南下,直逼下邳。” “扬州方向如何?” “一万兵马已整备停当,由宇文成都亲领,随时待命。” “琅琊郡亦有一万步卒,正自东面迫近下邳。” 杨广眸光骤亮。 “好!下邳,已是囊中之物。” “依原策行事……扬州军率先强攻,吸住守军主力;琅琊步卒自东夹击;最后,宇文成都与裴仁基从北面全力压进,务必一鼓而下!” “另遣裴元庆与罗艺轮番进逼彭城,只施压、不硬拼,耗其锐气,减我伤亡。” 裴蕴抱拳肃立:“喏,陛下!” 杨广指尖一顿,目光冷峻如铁。 “曹封,你且等着……朕先取彭城,再聚诸军,亲手送你归西。” 他心中笃定:汉军虽起势迅猛,眼下不过占了中原一角;天下十之七八,仍在大隋掌中。 声势再响,也是虚火;根基未动,终将成灰。 一日之后,下邳城。 “李将军,出大事了!扬州江都郡方向突现隋军,已抵城下。” 李密闻报,神色骤然绷紧。 “谁的兵马?” “宇文成都麾下,人数不详。” 李密眉心微蹙。 “调八千人速赴南门,死守城楼……一个隋兵也不许上来!” “得令!” “报……!” 前脚探子刚退,后脚又一人奔至阶前。 “李将军,东面发现大批隋军,正朝城逼近!” “什么?东边也有?多少人?谁领的兵?” 探子摇头:“尚未摸清。” “再探!” 两路敌军,分自南北夹来,李密心头一沉。 隋人这般布阵,图的是什么? 他当即铺纸提笔,疾书一封求援急信,命人快马直送彭城。 “报……!” 墨迹未干,第三名探子已冲进辕门。 “李将军,东海郡郯城方向,又有隋军压境,前锋已过下邳!” “又是隋军?可辨出旗号、主将?” 李密追问。 “旗号未明,但确已迫近下邳。”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动。 三面皆敌,兵力全无准信……这仗,打得人心里没底。 “继续探,务必弄清各路敌军人数、番号!” “北门、东门,各增一万守军;余下一万,原地待命,随时听调。” 他语速极快,斩钉截铁。 三面受敌,三面必防。 可哪一路才是真刀真枪? 此时,下邳城外,南、北、东三方皆见隋军列阵。 楚军早备弩炮,隋军未及近城,便被攒射倒一片。 但南面那支从扬州来的,攻势最狠……云梯、撞车、攻城楼全数推出,箭矢如蝗,擂鼓震天。 南门城头,一名校尉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扯着嗓子吼:“快报李将军!南门顶不住了,敌军怕是主力,再不增兵,城楼要失!” 消息一到,李密即刻点兵五千,火速驰援。 好在弩炮尚在,隋军虽猛,却难越雷池半步。 刚攀上垛口的兵,转眼就被长戟捅穿胸膛,尸首翻滚坠下,连带云梯上十几人一并砸落。 “杀!往上冲!” 人群中央,宇文成都甲胄染尘,声如裂帛。 他只管打,只管逼……逼楚军把兵全调到南边来。 “宇文将军,楚军又添数千援兵,城头新架两座弩炮!” “好!他们上钩了。”他嘴角一扬,“接着打,死也要钉在这儿!” “喏!” 命令一下,隋卒便如潮水般扑城,不避箭矢,不惧滚木,前仆后继,硬是拿命填。 楚军从未见过这般打法,阵脚微乱,幸而人多势众,弩炮犹在,南门暂稳。 可城下尸堆渐高,血浸黄土,隋军却越打越疯,攻势反倒更烈。 就在此时,北门突然杀声震地。 原来,裴仁基率六万主力,一直隐在北面不动声色。 北门守军仅万把人,弩炮不过两架。 鼓号一响,攻城楼碾着地皮往前推,撞车轰隆撞门,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女墙。 “搭梯!上城!两架弩炮,够不上咱们,莫慌!”裴仁基策马嘶喊。 霎时间,隋军如蚁附膻,梯上人隐秘密麻麻。 城上热油倾泻而下,惨嚎顿起;巨石滚落,骨肉成泥。 可终究有人跃上城头,刀光乍起,楚军与之短兵相接,血溅丈余。 “步卒顶前!弓手别停!弩炮再调角度……射!” 一屯长嘶哑大喝。 可北门竟无主将坐镇……人都被调去南门了。 顷刻间,数百隋军已占垛口,城门处撞车声一声紧似一声。 北门,眼看就要崩了。 李密接到急报,额角青筋一跳:“糟了!中计!主力在北!” “南、北各留三千,其余人马……立刻北援!所有弩炮,全给我拖到北门去!” 他抓起笔,蘸浓墨再写告急文书,手指微颤:“送去彭城!快!慢一步,下邳就没了!” “元将军!李大人有令……即刻赴北门!” 南门城头,元务本正督战,一名士卒气喘吁吁扑来。 “南门正吃紧,我脱不开身!” “元将军,南门是虚招!北门已有三万敌军,城头快丢了!” 元务本猛地抬头……果见南门外隋军锐减,烟尘稀薄,残兵不过五四千。 他霍然拔刀,厉声断喝:“跟我走!北门……快!” 话音未落,已率一万楚军转身狂奔。 北门城楼,李密亲自披甲执旗,立于箭雨之中。 “步卒压上去!登城的一个不留!弩炮……再射!” “杀……!” 不断有人翻上城头,挥刀横劈。 楚军长戟如林,齐齐前刺,登城者或被挑落,或被绞作一团。 忽听嗡鸣破空……隋军弓手一轮齐发,箭雨覆顶。 城头瞬时倒下近百人,连刚攀上来的隋卒也被射成刺猬。 “贴墙!举盾!弓手……还击!” 嗖……嗖……嗖! 第521章 明早发兵,围山剿李 隋军又一轮箭雨泼洒而下,可楚军早贴着墙根蹲伏,箭矢撞在砖石上噼啪乱跳,竟无一人中招。 “趁这空当,登城!” 宇文成都吼声如雷,话音未落,数千隋卒已扛梯扑向北门。 楚军立刻反扑……巨石滚木呼啸砸下,梯上人影接连翻坠,惨叫未尽便戛然而止。 可城头守势已显溃相:隋兵越攀越高,落脚处渐多;楚军倒下的越来越多,血顺着女墙缝往下淌,黏腻发黑。 “李大人,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连一日都撑不过。” 李密听见这话,眉心拧紧。 滚石檑木耗得飞快,弓弩也快见底;隋军一波比一波狠,压得人喘不上气。若无援兵,下邳迟早陷落。 可杨玄感亲口令他死守……这话咬在牙根里,他不能松。 “顶住!彭城援兵已在路上!” 彭城与下邳互为臂膀,一有风吹草动,另一处必疾驰来援。 李密只能把命押在这条道上,盼着彭城快些调兵,哪怕只来五千,也能稳住阵脚。 此时,彭城。 “楚公!下邳急报!” 一名士卒跌撞闯进楚公府,甲胄歪斜,声音发颤。 “念!” 杨玄感一把抓过竹简,手指绷紧。 “楚公,隋军三路围城,北面六万主力猛攻,我军伤亡惨重,恐难久持,请速发援兵!” “什么?下邳告急了?” 杨玄感脸色骤变。 “赵将军,即刻点兵一万,驰援下邳!” 赵怀义跨步上前,却摇头:“楚公,此令难行。” “为何?” “彭城外,隋军日夜轮番袭扰,五万兵马堵在城门外,我军出不得城门半步。” 杨玄感身子晃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没说出一个字。 “难道真要看着下邳丢掉?” 赵怀义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簌簌落下。 “裴元庆正率部围打彭城,我们抽不出一兵一卒。” 两人默然对视,目光沉沉,像被钉在原地。 下邳城头。 “砍断他们的腿!” 上百隋卒齐涌上垛口,刀盾相抵,结成龟甲小阵,步步碾压。 盾在外,枪在内,楚军刚迎上去,就被戳翻刺倒,阵列顷刻散乱。 恰在此时,元务本带着南门援兵杀到。 他刀光一闪,直劈最前一盾手脚踝…… “咔嚓”一声,那人双腿齐断,仰面栽倒。 龟甲阵豁开一道口子。 楚军立刻照办,纷纷俯身挥镰,专削脚踝脚筋。 几息之间,那铁桶似的阵势裂开、塌陷,长矛乱捅,盾牌散落,残肢横陈。 “元将军,好手段!” 李密高声喝彩,额上冷汗未干。 元务本没应声,转身就吼:“左队补缺口!弓手压东侧!” “李大人,弩炮箭矢全用光了!” 一名校尉奔来禀报,声音发哑。 李密心头一沉……没了弩炮,城下敌军再无顾忌。 果然,城外宇文成都扬鞭一指:“敌军弩绝!推冲车!” 攻城车隆隆碾近,数十壮汉合力撞杆,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铁皮包门被撞得呻吟,门轴吱呀作响,震得城砖簌簌掉灰。 “弓手压制车阵!另拨五百人顶门!” 李密嘶声下令,嗓子已劈了叉。 没了弩炮,守城只剩硬扛。 隋军潮水般涌来,退下去一批,又扑上来一批。 楚军越打越薄,此刻能提刀上城的,不足两万。 夜色浓重时,城内外尸堆如丘,腥气钻进鼻腔,呕得人喉头发苦。 “李大人,彭城来信!” “快呈上来!” 李密立于城楼,拆信的手微微发抖。 看完,他喉头一哽,险些栽下女墙。 彭城被死死咬住,一兵一卒也抽不出来。 下邳,成了孤岛。 “李大人,援兵……到底在哪?” 元务本浑身浴血,肩甲裂开,说话时胸膛剧烈起伏。 李密闭了闭眼,再睁时,眼神已定:“留一千人守四门,其余随我,从东门撤。” “撤?下邳不要了?”元务本脱口而出。 李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彭城无力相援,楚公令我等保全实力,择机再战。” 元务本攥紧刀柄,指节泛白,终是咬牙:“末将遵命。” 他转身调兵,分三路掩护撤离……每处留千人断后,明摆着是拿命换时间。 东门洞开,李密与元务本率一万五千残卒,踉跄而出,衣甲破烂,刀刃卷刃,连火把都点不齐。 “李大人,往哪去?” 李密望向东南山影,抬手一指:“磐石山。” 他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城楼轮廓,没说话,只把缰绳攥得更紧。 “宇文将军,守军已清,下邳归我军所有!” 副将抱拳禀报,宇文成都嘴角微扬。 “李密尸首可寻得?” “未见。只听说,几个时辰前,一股楚军向东突围而去。” 宇文成都冷笑:“往东?山道窄,林子密,走不了十里就得被截死。” 他转向身旁将领,声如寒铁:“裴将军,李密带残兵跑了……你说,咱们该追,还是该围?” 裴仁基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扫过宇文成都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情,只觉刺眼。 “先清点伤亡,士卒原地休整一夜。明日拔营,直取彭城,与陛下会合,合兵围城。” 他心里记着原定部署,半点没松懈。 话音未落,苏威已踱步上前。 “两位将军,听说李密退到了磐石山。” “确有此事。苏大人可有高见?” “我军赴彭城,唯此一路可行。若放李密在侧,难保不出岔子。” “您的意思是……先动手收拾他?”裴仁基问。 苏威颔首:“他手下还剩一万多号人,虽败未溃。等咱们全力攻彭城时,他在背后一动,便是腹背受敌。” 裴仁基略一沉吟,点头应下:“那就这么办。” “明早发兵,围山剿李。” 几人就此定议,再无异议。 磐石山上,此时天光微明。 山离彭城不过几十里,登高远眺,城楼轮廓隐约可见。可眼下彭城外扎着隋军大营,李密他们,有家难回。 身后楚军,鏖战一日夜,伤者倚树而坐,断臂缺腿的靠在岩缝里,人人脸色灰败,连喘气都带着疲乏。 一双双眼睛齐齐望向彭城方向,不说话,却比说什么都沉。 第522章 这笔账,朕亲自跟你算 “要是能回城……” “回得去?外头全是隋兵!” “我家老娘和娃还在城里等着我呢……我不想死。” 李密听见这些话,喉头一紧,却没作声。 当务之急不是叹气,是活命。 “传令:就地扎营,埋锅做饭;所有巡哨加派一倍;没挂彩的,立刻上山捡滚石,堆到隘口前。” “得令!”元务本抱拳转身就走。 一万五千人,在这山头上安了营。往前,是隋军铁壁;往后,是绝岭荒径。如今,只剩守山一条路。 营帐内,李密摊开纸,提笔疾书。 “信,即刻送往彭城!” 这一夜,竟也平顺过去。 次日清晨,彭城。 “楚公,李大人又来信了!” “快呈上来!”杨玄感伸手便接。 看完,他静默片刻,长叹一声:“下邳丢了。玄邃带残部一万五千,退守磐石山。” 赵怀义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彭城就在眼皮底下,人却进不来!该死的隋军!” 他恨不得披甲冲出去,把李密硬生生抢回来。可念头刚起,又压了下去……隋军阵势太硬,楚军出城野战,怕是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帐中一时无声。 杨玄感转向高侃:“高将军,烦你修书一封,速送汉军大营,讲明徐州战况。” 高侃起身拱手:“楚公放心,我这就动笔,直送豫州,面呈岳将军。” 杨玄感深深一揖:“多谢高将军。” “楚公言重。楚汉本为盟友,贵军有难,我们岂能袖手?” 杨玄感连连点头,心下宽慰不少。幸而当初结盟果断,不然楚军早被碾碎了。 赵怀义、赵元淑也松了口气,附声道:“汉军向来信义为先,必不会弃我们于不顾。” “有他们在后头撑着,才算真有了底气。” 杨玄感望着城外连绵营帐,默默想:若无汉军那些弩炮日夜守城,彭城早破,楚军早散。 “等战事稍缓,本公定亲赴长安,当面谢过妹夫。” 正思量间,探马飞奔入帐:“报!磐石山脚,隋军大队压境!” 李密听完,缓缓吸了口气,眼神骤然冷透…… “这是要赶尽杀绝?” “元将军,擂鼓聚兵,备战!” “喏!” 山下,宇文成都率五万兵马缓缓逼至。 八万攻下邳,折损一万,留两万守城,余下五万全数调来磐石山,专为围歼李密残部。 裴仁基勒马驻足,抬眼望山:“山势陡峭,林密路窄,须防伏击。” 宇文成都嘴角一扬:“一群溃兵,既无坚城可依,又无重器可用,怕什么?” 裴仁基淡淡道:“宇文将军,仗不是这么打的。” 宇文成都不再接话,只一挥手,五路兵马分头登山。 山上楚军隐于密林,见隋军成群攀援,李密挥旗为号,滚石轰然推下。 巨石翻腾而下,撞断枯枝,砸翻人盾,顷刻间砸倒一片。隋军挤在窄道上,躲无可躲,眨眼死伤数百。 “裴将军!我军登山遭滚石滚木袭击,已损千余人!” 裴仁基皱眉:“全队撤回山脚。” 宇文成都面色一沉:“裴将军,何故收兵?” “李密困在山上,粮草有限,饿也饿垮了。强攻硬打,徒耗兵力。” “围而不攻,三五日,他们自会下山。” 宇文成都张了张嘴,终未反驳。 裴仁基又补一句:“莫忘了,陛下还在彭城等着合围。我已飞骑传报……彭城稳如铁瓮,不争朝夕。” 宇文成都垂眸,不再言语。 五万隋军随即在山下扎营,围而不攻,静待其变。 “李大人,隋军停了,全在山下安营。” 李密眯起眼,盯着山脚那一片连绵营帐,久久未动。 “隋军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困死在磐石山啊?” 李密盯着山下连绵的营火,心里明白:若无外援,身后这一万五千楚军,迟早饿死、冻死、困死在这山上。“但愿……真有援兵来。” 眼下已无他法,只剩指望。 “岳将军,彭城高大人遣人送信来了。” 豫州,亲兵捧着一封急递,快步进帐。 “拿来。” 岳飞伸手接过,拆开扫了一眼,指尖在信纸边沿轻轻一叩,目光沉了下去。 “岳将军,信上怎么说?”薛轨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高大人报讯:下邳陷了,李密带残部退守磐石山。” 薛轨没吭声,只把腰一弯,凑到案前摊开的地图上,手指顺着徐州北线划了一道。 “岳将军,豫州眼下太平,可水师没成形,短时间动不了荆州。” 他顿了顿,抬眼,“但徐州这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 岳飞颔首:“讲。” “楚军卡在彭城,替咱们挡着隋军锋头……他们多撑一日,咱们就多喘一日。彭城一丢,隋军腾出手来,调头南下,豫州就悬了。” “嗯。”岳飞敲了敲桌面,“豫州无战事,兵闲着也是闲着。抽一万精锐,立刻北上。” “正该如此。” “这事,交你去办。” “得令!”薛轨抱拳转身,脚步没停,人已出了帐门。 岳飞没动,只盯着地图上那条泗水,眼神亮得像淬过火。 “水师……得抓紧练。水路通了,荆州,不过是一桨的事。” 不多时,萧嗣业被叫进中军帐。 “萧将军,八千步卒、两千骑,即刻开拔,直奔磐石山,接应李密。” 萧嗣业抱拳,甲叶铿然:“末将遵命!” “绕道走,避开隋军斥候,别硬碰。” “明白!”萧嗣业转身就走,连袍角都带着风。 同一时刻,彭城外,隋军中军大帐。 “陛下,下邳已克。裴仁基飞报,李密残部逃入磐石山,正围山合围,只待收网。” 杨广听完,脸色一沉:“拖什么?为何不速决?” “回陛下,裴将军言,山势险峻,强攻死伤必重。” 杨广眉峰一拧:“传旨裴仁基……三日内清尽残寇,随后火速驰援彭城!” “喏!”裴蕴躬身退下。 杨广甩袖坐回帅案,指节一下下叩着案面。 拖不得。夜长梦多,变数太多。 彭城必须拿下,豫州必须夺回,洛阳……更要抢在曹贼反应过来前,拿回来! 他盯着帐外黑沉沉的天,低声道:“曹贼,这笔账,朕亲自跟你算。” 入夜,磐石山。 裴仁基接到急令,当即起身。 第523章 一万打四万?真不是做梦? 宇文成都站在帐角,嘴角一挑:“裴将军,兵贵神速,这话还用我重复?” 裴仁基眼皮都没抬:“传令……全军压上,天亮前,破营!” 当夜,隋军再度扑山。 李密闻讯,立刻调兵布防。可这一回,隋军再没试探,也没退路……滚石砸完,巨木用尽,楚军手里只剩刀和弓,箭矢射光后,连弓弦都拆下来当绳使。 第一批隋军冲进营寨时,短兵已接上。 楚军疲弱,士气溃散,刀还没抡圆,人已踉跄倒地。 “李大人,顶不住了!” “撤!留两千人断后!” 元务本咬牙点头,没多话,转身点兵去了。 李密望着山道上黑压压退下的队伍,喉头一紧。他知道,这不过是延命之计……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隋军动手,自己人先饿垮了。可眼下,除了退,还能怎样?总不能让一万多人一起死在这山上。 等楚军退至山北缓坡,清点人数,只剩一万二。人人嘴唇干裂,甲胄沾泥,连骂声都懒得骂了。 李密勒住马,扫了一圈:“都听着……我已修书楚公,请汉军驰援。援兵,就在路上!” 死寂里,有人猛地抬头:“汉军?真来了?” “来了!真来了!” “汉军一到,咱们就有活路!” 声音由弱转强,由零星变一片。李密看着一张张重新绷紧的脸,胸口松了一寸。他信汉军,更信岳飞……那支在豫州把隋军水寨一把火烧成灰的队伍,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走!再往北,甩开追兵!” 人有了盼头,脚底下就生风。谁都知道,身后那两千人,是拿命换来的时辰,没人敢糟践。 又过一日。 残部只剩一万。粮袋空了,水囊瘪了,连树皮都被啃净。 “汉军呢?” “说好来救,怎么还不见影?” “莫不是……等不到那天了?” 绝望像雾,越聚越浓。李密靠在一块青石上,手按着刀柄,却连拔刀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坡来,嗓子劈了叉:“李大人!山口外……一支万人队伍!旗号不是隋的!” 李密霍然起身:“汉军到了?快……迎上去!” 话音未落,山坳处尘土扬起,一杆“汉”字大旗破雾而出,稳稳立住。 萧嗣业策马当先,甲胄未卸,尘土满面,远远便抱拳:“李大人,萧嗣业奉岳将军将令,率军来援!” 李密一把抓住他手腕,指节泛白:“萧将军!可算等到你们了!” 萧嗣业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楚军枯槁的面孔、残破的旌旗,眉头拧紧:“隋军还有近五万?咱们加起来才两万……硬拼,不行。” 李密颔首。 “确有其策,可退隋军。” “李大人请讲。” “箫将军,隋军尚不知你们已至,只当我军孤军溃逃,一路紧追不舍。” “我亲率本部为诱,萧将军伏兵山隘,待其深入,骤然杀出。” “彼时隋军猝不及防,必仓皇回撤;我军顺势压进彭城,与城内楚军内外呼应。” 萧嗣业当即应声:“好!” “眼下无他法,唯此一搏。” 李密沉声点头:“那就烦请萧将军布阵。” 萧嗣业领命,率一万汉军悄然隐入山势要冲,择地设伏。 此战胜败,尽在此一举。 山坳里,元务本压低声音问:“李大人,此计全凭性命相托……汉军,真靠得住?” 李密略一哂:“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何况汉军久经沙场,信得过。” 元务本没再言语,心底却翻腾着:一万对近五万?再能打,也悬。 “点火。”李密一声令下。 士卒即刻引燃柴堆。火舌腾空而起,黑烟直贯夜幕,十里可见。 远处,隋营中哨卒急报:“裴将军,前方冒烟!” “楚军疲极,定是生火造反……速围!” 裴仁基未作他想。人马奔了一整日,饿得眼发绿,哪还顾得细察? 近五万隋军如潮水般涌向浓烟处,大地震颤,山野俱动。 这边,李密耳听蹄声渐近,挥手疾退。 下一瞬,一万楚军拔腿便跑,衣甲散乱,步履踉跄,活似丢了魂。 隋军衔尾狂追,阵型越拉越长。 忽地……林间弓弦齐震!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顷刻间倒下数百人。 “杀……!” 一声断喝撕裂夜色,两千汉骑自坡上俯冲而下。坡陡势疾,铁蹄踏碎枯枝败叶,撞入隋军腹心。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一轮冲锋,三千余众当场毙命。 “敌袭!” “快散开!” 喊声未落,八千汉军步卒已自密林杀出,刀盾森然,甲胄铮亮。 “让隋军看看,什么叫汉家儿郎!” “杀!” 吼声如雷,方阵如墙推进,所过之处,隋军成片栽倒,阵列寸寸崩解。 前头还在追,后头已遭劈面痛击;天黑难辨旗号,更不知来了多少人。 “汉军不下五万!” “弟兄死伤过半了!” 惊呼四起,山坳里回音乱撞,隋军彻底乱了。 最前头的李密闻声,眸光一亮:“反攻之时到了!” “记不记得这两日他们怎么撵我们的?替兄弟们讨回来!” 话音未落,楚军眼都红了。连日奔逃,鞋底磨穿,喉咙干裂,憋着这口恶气太久……此刻尽数化作刀锋与怒吼。 一万楚军掉头猛扑,一万汉军从侧翼压上,两股劲力合流,势如裂石。 隋军溃不成军,有人弃械跳崖,有人夺路下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副将急谏:“裴将军,阵脚已散,再战必溃!” “速退下邳!” 裴仁基咬牙下令:“全军撤回下邳!” 四万余人转身就逃,狼狈不堪。 城外楚军望着溃散敌军,瞠目结舌。 “这就是汉军?” “一万打四万?真不是做梦?” 汉军却只默默收刀、整甲、牵马,神色淡然,仿佛刚练完一趟寻常操演。 “李大人,按原议,进逼彭城。” “有劳萧将军。” 两万将士随即开拔,旌旗招展,直指彭城。 彭城中军帐内,探子跌跌撞撞闯入:“陛下!大事不好!裴将军中伏大败,敌军正朝彭城而来!” 杨广眉头拧紧:“当真?” “千真万确!再不走,就要被夹在城里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又是汉军……偏挑这时候。” “传令,全军撤出彭城,退守下邳!” “遵旨!” 第524章 等他回朝,族里还有谁敢多一句嘴? 围城隋军顷刻解围,拔营疾走。 城头赵怀义愕然远眺:“怎地忽然退了?莫非……李大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脸上已浮起笑意……果然是援兵到了。 果然,隋军刚撤不久,李密便率旧部一万抵至城下。 萧嗣业则已率汉军折返豫州,未作停留。 赵怀义忙令开门,亲自迎出。 “李大人平安归来!” 城上欢呼顿起,声浪滚滚。 杨玄感亦登城相候。 “此番脱险,全仗汉军援手。” “若无他们,怕是连尸首都寻不见。” “唉……欠下的,不止是情分,还有妹夫一条命啊。” 他语气低沉,心头沉甸甸的。若无汉军,此刻彭城早已易主,楚军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虽失下邳,但李密活着回来了。 只要彭城尚在,楚军犹存,棋局就还没终局。 李密进城,直赴楚公府。 “楚公,玄邃失守下邳,罪责难逃,请公裁处。” 李密屈膝半跪,神色低沉,声音里透着自责。 杨玄感快步上前,伸手相扶:“玄邃,快请起……这事怨不得你。你能平安归来,已是天幸。” 李密缓缓起身,垂首道:“此番若非汉军在磐石山设伏截击隋军,我部怕是早已困死山中。” “本公已尽知。日后必亲赴致谢。” 此战过后,隋军折损两万余人,顺势拿下下邳;楚军则失地损兵三万余,元气大伤。眼下没了下邳,楚军只能退守彭城,那是他们最后的据点。 可隋军也伤得不轻,短时之内,再难进逼彭城。 河西走廊,张掖郡都督府内。 “都督,这是本月河西诸郡的税赋与产出账册,请过目。”高履行双手呈上。 长孙顺德接过,一页页翻看,眉头渐舒:“不错,各业皆有起色,是件好事。” “确是如此。百姓肯下力耕作,收成自然见涨。” 话音刚落,韦真也走上前:“都督,新练的一万士卒中,已有六千人能稳住阵脚,操演如常。” “好。继续练,已成建制的那一万,也不许松懈。” “遵命。” 长孙顺德轻轻颔首。自他主政河西以来,郡县清平,农桑有序,民无流徙。唯有一桩烦心事:吐谷浑兵马屡犯边郡,烧杀劫掠日渐放肆。阻其复国,成了他眼下最要紧的差事。 长安,长孙氏府邸。 今日是族中月例集会,厅堂内外人声喧嚷,酒食丰盛。 “无忌这孩子,到底几时才肯回来?全族上下等着他接掌家主之位,哪有这般拖拉的道理?”一位白发老者忽而开口。 旁侧几位长老立时应和:“信都寄了两回,眼瞅着过了四十多天,人影都没见着。” “年纪不大,架子倒不小……叫满门长辈、同辈兄弟齐齐候他一个?” 抱怨声此起彼伏。 “依我看,另择贤者便是。” “对!他既不归,咱们也不必干等。” 高士廉见势不对,忙起身插话:“诸位且慢。无忌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我清楚,定是公务缠身,脱不开身。” 众人听他开口,多少压着些火气。 长孙恺叹口气:“高大人,咱们的耐心,不是铁打的。再不见人,就只能另议了。” 高士廉没再强辩,只点头道:“我信他不会负众望。还请各位宽限些日子……我忽记起还有要事未办,先行告辞。” 长孙恺略一颔首:“来人,送高大人。” 他在长孙家说话,向来有分量。今日若非他及时出面,怕真要当场改立家主了。 走出府门,高士廉驻足,仰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低声一叹:“无忌啊无忌,争口气,别让乡里父老戳脊梁骨。” 他抬步朝自家宅院走去,背影沉静,脚步却比往日重了几分。 次日,汉王府,宣政殿。 文武分列两班,依次禀报。 “王上,益州方向,我军已控越嵩郡,正向朱提郡推进。”曹封微微点头。 “好。拿下朱提,便可与韩卿呼应,群河郡,唾手可得。” 殿中数名将领相视而笑。 “群河一得,我军便能由此渡江北上,不必绕行长江,直叩荆州门户。” “不错!荆州若定,后顾无忧,中原之地,尽在掌中。” 众人语气激昂,眼神发亮。 曹封目光微沉……南方若稳,便该增兵并州,直取太原。与李唐那笔旧账,也该收尾了。 “王上,豫州急报到了。”徐世绩拱手出列。 “徐卿,细说。” 曹封语气平静,心里却早留意着豫州……那里原是隋军让出的地盘,前阵子听说乱得厉害:民怨未消,暗藏余部,处处不安生。如今有消息传来,他倒想看看,长孙无忌他们到底把局面理顺了几分。 殿中众人也来了精神,唯有高士廉手指微蜷,默然不语。他盼着好消息,又怕听坏消息。 徐世绩展开简报,朗声念道:“岳飞将军统军务,广募新卒。水师已成两万余众,步卒三万有余。” “张须陀败走之后,隋军再未敢犯境,豫州日渐安稳。” “另造巨舰数十艘,载兵五万,横渡无碍。” 底下有人轻笑:“岳将军还是当年那股狠劲儿……张须陀可是隋廷宿将,硬是被他逼得缩了回去。” “豫州能稳住,岳将军功不可没。” 曹封嘴角微扬,语气温和:“传令岳卿,水师操练务必抓紧,开春前,寡人要见实绩。” 徐世绩躬身应诺。 稍顿片刻,他又道:“豫州政事,由长孙大人一手推行。新政遍及各县,无一遗漏。田亩、盐铁、市易,样样落地生根。今岁各项产出,皆破历年之高。” “百姓不再抵触,反踊跃应役纳粮,遇我军将士,多有箪食壶浆相迎。” 高士廉听了,神色一松,嘴角浮起笑意。 他早知道,长孙无忌不会让他失望。 豫州政务理得这般妥帖,这份实绩摆在那里……等他回朝,族里还有谁敢多一句嘴? 殿内文武也纷纷笑了起来。 “长孙大人真有本事,短短时日就平了民怨,新策也落得扎实。” 第525章 这萧锴,堪用否? “可不是?豫州稳住了,田赋商税跟着回来,咱们的粮饷、兵员都有指望了。” 曹封听完,颔首点头,眼里透出几分满意。到底是自家大舅哥。 “长孙卿劳苦功高,待他返京,寡人必有重赏。” 众臣无人异议。功劳摆在明面,谁也挑不出刺来。 “徐卿,还有别的消息?” 徐世绩拱手应声:“回王上,豫州锦衣卫胡大人、王大人率部清了隋军暗桩,侯官全数拔除,敌方眼线断得干干净净。” 满朝皆赞。 锦衣卫办情报,向来利落又牢靠。 这下隋军在豫州等于睁眼瞎,再想夺回去?纯属白日做梦。 “豫州稳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往后税源不断,扩军也有底气了。” 曹封略一点头:“李卿,记下这一功,回头一并赏。” “是!臣遵旨!”李靖朗声应下。 “散朝吧。”曹封抬手一挥。 百官齐揖,垂首缓退,鱼贯而出。 人走净了,曹封才翻开奏本,提笔批阅。 退朝不久,徐世绩在廊下截住高士廉。 “高大人,这儿有封长孙大人的信,请您代为转交长孙府。” 高士廉伸手接过,正巧顺路:“徐大人放心,我这就送去。” 徐世绩一笑,拱手告辞。 高士廉揣着信,步子都轻快几分,直奔长孙府而去。 这一回,看谁还敢说无忌半句不是! “高大人,快请进!” 府门口老仆一眼认出,忙掀帘引路。 高士廉含笑入院,眉梢眼角全是笃定。 不多时,族中几房陆续聚来。 长孙恺迎上前,拱手道:“高大人亲至,不知有何指教?” 高士廉不绕弯,从袖中取出信笺:“专程送信来的。” “信?谁的?” “无忌的。” 话音未落,众人已围拢过来。 长孙恺接过拆开,一目十行看完,脸上舒展开来。 旁人急问:“族长,写的啥?” “他说王上信重,委以要务,眼下脱不开身;若此时回长安,反辜负圣意。等手头事毕,自当归府请罪。” “哟,倒说得体面。”有人哼了一声。 “怕是拿架子呢……年纪不大,倒学会端着了。” “等来等去没个准信,不如另择贤能。” 议论声渐起,语气里满是不满。 高士廉脸色沉了一分。 “诸位至今还疑他?今儿朝上,王上亲口褒奖,许诺厚赏。他在豫州办成的事,桩桩件件都在账上,你们倒闭眼不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却有力:“没有无忌兄妹撑着,长孙家早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长孙恺立刻抬手止住众人:“都住口!无忌建功于外,得王上亲赞,是我族之幸。等他回来,谁也不许再提这话。” 族人虽不甘,终究噤声。 长孙恺转向高士廉,歉然一笑:“高大人见笑了。我们等,多久都等。老骨头还硬朗,等得起。” 高士廉点点头:“族长明白事理。” “信已送到,不敢久扰,告辞。” 他对长孙家素无亲近,只怜无忌兄妹不易。 长孙恺不便强留,只得送至二门。 回到府中刚坐定,老仆进来禀报:“老爷,萧瑀之子萧锴求见。” “请进来。” 高士廉心里略疑:萧锴这时候登门,图什么? 片刻后,萧锴拎着两只锦盒进了门,笑容殷勤:“高叔父,年节匆忙,年货没赶上,今日补上,您别见怪。” 高士廉摆摆手:“客气什么,坐。” 萧锴放下盒子,刚落座,丫鬟便奉上热茶。 高士廉端起茶盏,淡淡一笑:“萧侄儿,有事直说。你不是闲逛的人。” 萧锴挠挠头,嘿嘿一笑:“瞒不过叔父……侄儿这次来,是想托您在汉军里谋个差事,大小不论,有职即可。” 高士廉眼皮微抬,茶盖轻轻一刮。 萧瑀的意思,他懂。 “这事,我替你提。” “王上用不用你,老夫可不敢打包票。” 萧锴脸上一亮。 “高叔父,您只管把话递到就行。若汉王不中意,只能怪我自己没本事。” 高士廉略一点头。 “好,老夫记下了。有消息,自会知会你。” 萧锴立刻起身拱手。 “多谢高叔父,侄儿这就告辞。” 高士廉摆摆手,唤来丫鬟,送他出门。 回到萧府,萧锴直奔书房,见着萧瑀便道: “父亲,方才去见了高叔父,他答应替我向汉王举荐入朝。” 萧瑀嘴角微扬,神色舒展。 “好。官职大小不拘,先应下来……这是咱们家表忠心的正经路子。” 萧锴忙点头称是,又压低声音问: “父亲,咱们……真要弃隋投汉?” 萧瑀眼神一紧,迅速扫过左右,伸手虚按一下桌面。 “小声些。墙缝里都能钻出耳朵。” 顿了顿,才缓缓道: “为父还在看。汉军势头是猛,可眼下想扳倒隋室,火候还差得远。” “那父亲的意思是?” 萧瑀笑了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先去汉廷当差。要是隋军打到长安,咱们立马调转旗号;若是汉军真把隋皇逼退了……咱们就扶汉王坐稳龙椅。” 萧锴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 “父亲高明。如此一来,无论胜负,萧家根基不动。” 萧瑀没接话,只把茶盏搁回案上,杯底轻磕一声,余音未落,意思已尽。 次日早朝散罢,高士廉寻了个空档,单独谒见曹封。 “王上,臣有一事相禀。” 曹封抬眼一笑:“早朝上没提,想必是私事。” “正是。萧瑀之子萧锴,托臣代为引荐,愿入朝效力。” 曹封没应声,只盯着高士廉看了片刻。 “高卿觉得,这萧锴,堪用否?” “才具平平,不如其父。但萧瑀心思活络,立场未明,不宜委以重权。” 曹封颔首,唇角微扬:“萧瑀倒是识时务,知道该往哪儿递梯子。” 高士廉顺势附和:“王上明察。” “既然是他一片心意,”曹封语气平淡,“便给他个职衔。” 高士廉稍一顿:“敢问王上,授何职?” “振威校尉。即赴河西走廊,协理长孙将军练兵,兼习高原驻防。” 高士廉眼皮一跳,险些笑出声……萧瑀想拿儿子换前程,偏不知河西风沙粗、缺氧狠,贵公子去了,怕连马背都坐不稳。 他强忍笑意,躬身应下:“王上英断,臣这就去传命。” 曹封点点头,没再多言。 第526章 …这一家子,没一个心软的 萧瑀算盘打得响,可惜撞上了曹封。 “萧侄儿,好消息来了!” 萧府门前,高士廉刚露面,萧锴已迎了出来。 一听这话,萧锴眉梢一扬……昨儿刚开口,今儿就落地?这办事,利索! “高叔父快请!”他侧身让路,引人进府。 厅堂里,萧瑀闻声而出,已在主位落座。 “高大人光临,蓬荜生辉,请上座。” 高士廉坐下,依旧含笑。 “今日来,是给二位报个信。” 萧锴亲手奉茶,捧到跟前,试探着问: “高叔父,可是昨日所托,已有回音?” “正是。”高士廉接过茶盏,轻轻一晃,“方才面奏王上,已允萧侄儿入仕。” 萧瑀松了口气,肩头微微一沉……汉王肯收,便是认了萧家这条线。 “还不谢高叔父?” 萧锴连忙作揖到底:“多谢高叔父举荐,受侄儿一礼。” 高士廉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日后谢恩,自有面君之时。” 萧锴连连应是,随即抬头,目光热切: “不知王上授我何职?” 萧瑀也坐直了些,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高士廉啜了一口茶,放下盏,语气如常: “振威校尉。” 父子俩心头一松……从六品,不算寒微,也算体面。 萧瑀刚要开口,萧锴已抢着问: “高叔父,这差事,派往何处?” 高士廉看着他,一字一句: “河西走廊。随长孙将军操练新卒,熟悉高原驻防。” 萧锴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他听过河西……风刮得人脸生疼,水喝一口都发苦,夜里喘不上气,连睡都睡不实…… “高叔父,真要去河西?”他声音有点发干。 高士廉点头:“怎么?不愿去?” 萧瑀猛地坐直,抢在萧锴张口前截住话头: “愿意!明日一早就动身,绝不敢误期!” 萧锴喉结一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高叔父,烦您代我谢过王上。” 高士廉颔首起身:“话已带到,老夫告辞。” 转身出门,步履如常。 厅内静了两息。 萧锴慢慢转过脸,望着萧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只把一张脸,憋成了苦瓜色。 “父亲,听说汉军在河西走廊练兵,每日攀山越岭,吃住都在险峻处。” 萧锴自幼养尊处优,一想到要去那地方受苦,脸上便失了血色。 萧瑀长叹一声,目光沉静。 “汉王确有非常之志。锴儿,你既赴任,须以职守为先,不可怠慢。” 萧锴垂首应下:“孩儿明白,明日便启程赴河西走廊。” 萧瑀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宽慰……儿子说话做事,比从前稳当多了。 太原城内。 “唐公,奉命新练的两万士卒,已可临阵应战。”裴寂躬身禀报。 李渊点头:“裴卿劳苦功高。即刻分兵一万往榆次、一万往交城,务必固守两处要地。” “遵命。”裴寂领令而去。 片刻后,一名亲兵快步进帐,压低声音:“唐公,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奉二公子差遣,护送河套平原唯一生还者前来。” 李渊眉峰微蹙:“带进来。” 两名士卒搀扶着许大力入内。他一见李渊,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唐公!属下终于见到您了!” “你是何人?”李渊声冷如铁。 “卑职许大力,原随窦大人同赴河套。” 李渊神色一凝。此前李秀宁亲口断言:全军尽没,无人生还。 “许大力,你有何话说?” “唐公!”许大力咬牙抬头,声音嘶哑,“今日就算搭上这条命,也要把实情讲清楚!” 李渊目光一凛:“但说无妨,本公不罪你。” 许大力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字字如刀…… 他讲了河套之役如何因李秀宁擅改军令而溃散;讲了窦琮如何力劝未果,反被斥为怯懦;讲了突围时她亲手斩杀十余名断后亲兵,只因怕人泄露她弃军先逃之事…… 说到此处,他指节发白,喉头滚动,眼神冻得像结了冰。 李渊听完,面色铁青,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来人!把长……把李秀宁押来!” 亲兵飞奔而出。不多时,李秀宁踏进帐中,尚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父亲,可是前线告急?女儿愿披甲出征!” 话音未落,李渊已拔剑出鞘,寒光直逼她心口! 李秀宁魂飞魄散,踉跄后退:“父亲……不要!” 剑尖停在她胸前一寸,颤着嗡鸣。李渊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收手。 “你害死窦琮,坑尽娘子军,还杀人灭口……这等行径,禽兽不如!” 李秀宁面如死灰,瞥见许大力那一瞬,浑身发软,瘫跪下去:“父亲!孩儿糊涂,不是存心害窦叔……求您饶我这一次!” 李渊冷笑:“饶你?你欺瞒本公,颠倒黑白,罪无可恕……判绞刑,即刻行刑!” 许大力伏地叩首,额头磕出血痕:“唐公明断!兄弟们总算能闭眼了!” 李秀宁猛地抬头,声音尖利:“父亲!家丑不可外扬!若此事传开,李家颜面扫地,将士寒心,谁还肯效死?” 李渊沉默片刻,指尖捏紧剑柄。 她见状,膝行两步,声音陡然阴冷:“索性……一并除了许大力。死无对证,这事便如从未发生。” 她侧过脸,盯住许大力,眼里毫无温度,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许大力脊背一僵……那眼神,和当年她挥剑劈开第一个亲兵喉咙时,一模一样。 “唐公,您亲口答应过不杀我!”许大力声音发颤,腿一软跪倒在地。 李渊目光扫过去,眉峰一压,眼底寒光乍起。 李秀宁固然是个祸根,可李唐的名声更不能毁在今日。 念头只一转,他已有了决断。 许大力见他神色不对,翻身就想往门口爬。 他心里清楚了……这一家子,没一个心软的。 可人还没起身,一道冷光已刺穿后心。 第527章 主公,真要举义? “唐公……你……好狠……”他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珠暴凸,直挺挺栽倒。 “拖出去。” 门外两名士卒应声而入,架起尸身便走,脚步利落,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李秀宁缓缓吐出一口气,腰杆一挺,拱手道:“父亲明察秋毫,孩儿佩服。” 李渊斜睨她一眼,额角青筋微跳:“滚。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今天这结果。” 李秀宁转身便走,袍角带风,脚下生风……能活着跨出门槛,已是万幸。 李渊收剑入鞘,指节擦过剑柄,面色平静如常。 “怪只怪,你听见的太多。” 成大事者,不拘细行。这话他早刻进了骨头里。 下邳城,宫室肃静。 “陛下,探报刚到:淮陵一带冒出一支义军,约万人。”裴蕴垂首禀报,声音不高不低。 杨广眼皮掀开一条缝:“头领是谁?打什么旗号?” “苗海潮。旗号尚不明。” “剿!敢动大隋根基,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杨广抬手一指:“宇文成都,率兵一万,即刻清剿。” 宇文成都抱拳单膝点地:“遵旨!末将必斩逆首,献于阶前。” 杨广摆摆手,眉头未展,显然还记挂着彭城那档子事。 宇文成都转身出殿,点兵整甲,马蹄扬尘,直扑淮陵。 此时淮陵山野间,营火未熄。 “将军!斩隋军两千,缴得甲胄、刀矛不计其数!”亲兵快步来报。 苗海潮朗声一笑,拍案而起:“好!有这些家伙事,咱们腰杆子就硬了!” 副将凑近一步,压低嗓音:“将军,听说隋军主力已屯下邳郡,咱们眼下悬得很,不如先撤?” 苗海潮颔首:“说得是。往哪走?” “青州。” “徐州、荆州全是重兵,青州空虚,正是活路。” “走青州!”苗海潮一挥手,号角立起,万人拔营,连夜北上。 等宇文成都铁骑踏进淮陵,营帐早塌了半边,连炊烟都散尽了。 “将军,叛军踪迹全无,是否追击?” “追!一个不留。” “喏!” 一万人奔命,一万人衔尾,齐往青州去。 青州长白山深处,山寨高踞山腰。 “主公,名册刚核完……兄弟们拢共一万出头,比去年翻了十几倍!”辅公祏捧着竹简,笑得眼睛眯成缝。 杜伏威坐在虎皮交椅上,手指敲着扶手,嘴角扬着:“好!人多,刀快,底气才足。” 早些年他跑商谋生,乱世里货砸在手里,本钱赔光,饿得啃树皮时,才上了山。 辅公祏二话不说跟上来,管粮、理账、调人,样样扛得起。 这两年招揽四方散兵游勇,小股义军也纷纷归附,寨中兵械齐整,粮草充盈。 劫的是贪官富户,分的是粗粮薄衣;碰上隋军,敢迎面干;但烧杀抢掠,从不沾手。 “主公,有件事想同您合计。” “公祏,你我之间,何须绕弯?” 两人自幼一处讨饭,一处挨打,一处落草,情分早过了血亲。 辅公祏拉过条矮凳坐下,身子前倾:“汉军刚发檄文,要当天下义军盟主,号令各路反隋。他们喊话……凡举义者,皆为同袍。” 杜伏威指尖一顿:“你的意思是……我们也揭旗?” “正是。”辅公祏点头,“山贼名头难听,不如趁势亮旗,正正经经打一场。” “隋朝这些年干的什么事?加税如抽骨,征役似剥皮。饿殍躺街,官仓满粮……这朝廷,早该烂透了。” 杜伏威沉默片刻,目光沉下来:“话是没错。可真举旗,隋军铁定围过来。” “咱们兄弟里,十有七八是逃荒来的,没练过阵仗,真刀真枪对上,怕是要折进去一半。” 辅公祏没急着接话,低头拨弄了下袖口线头,才抬眼:“青州不是主战场,守军不过三千。咱们先占山扎稳脚,打出旗号,自然有人来投……人多了,练也练出来了。” 杜伏威望着窗外山影,缓缓点头:“好。就依你。” “山贼这称呼,终究不好听,叫人瞧不起,眼下正是甩掉的好时机。” 杜伏威略一沉吟,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公佑既有把握,那就别拖……明日便树旗举义。” 辅公佑当即抱拳:“遵命!” “这一旗立起来,才算真正起步。” “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起兵之后,往哪儿走?” 辅公佑从怀中取出一张旧地图,摊开在木案上,指尖点向齐郡:“先取齐郡为根基,再向东、北两路铺开,稳扎北海一带。” 杜伏威盯着图上那几道墨线,颔首:“齐郡扼要,北海富庶,公佑看得准。有你在侧,大事何愁不成?” “往后,属下怕得改口,称您一声杜将军了。” “那我是不是也该回敬一声……辅大人?” “哈哈哈……” 两人笑出声来,眉宇间全是跃跃欲试的劲儿。 乱世里头,真男儿不求安稳,只求干出个名堂。 “今晚,酒肉管够!” 话音未落,坛子已抬上来,刀切大块羊肉,碗盛烈酒,推杯换盏,直喝到月挂中天。 次日清晨,杜伏威把人全聚在演武坪上。 “兄弟们,跟我的日子,短则一年,长的都三年了,是也不是?” 底下应声如雷: “三年!” “两年!” “一年半!” 他抬手一压,众人静了下来。 “我杜伏威没读过多少书,力气倒有几分,可最重一个‘信’字……答应过的,拼死也做到;亏待过的,这辈子睡不踏实。” “昨夜我和公佑合计过了,隋朝烂到根上了,百姓活不下去,咱们索性扯旗造反,干一场正经事,也洗掉‘山贼’这两个字。” “愿跟我下山的,就站左边;想留山上的,拿盘缠走人,我不拦。” 人群里嗡地一声热了起来。 “主公,真要举义?” “嗯。” “隋帝昏聩,官吏横行,田赋一年翻三回,连孩子嚼的糠都收税……这世道,不反,等死!” 底下顿时炸开: “跟着主公打隋军,刀山火海不皱眉!” 第528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以后咱也是义军了,不是贼!” “旗号呢?啥时候挂出来?” 辅公佑踏前一步,朗声道:“拿下齐郡,便以郡治为营,将军可称北海侯。” “北海侯……就这个名号!”杜伏威一掌拍在案上,“旗号定了,明日就用!” 一万多人,扛刀带弓,牵骡赶车,卷着尘土浩荡下山。 长安,宣政殿。 “王上,锦衣卫急报。” “呈上来。” 李靖双手递上密折。曹封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李卿,冀州、扬州、青州这几处,义士已纷纷动起来了。” “青州杜伏威、扬州林世弘,皆已竖旗起兵,与隋军接仗。” 满殿哄然大笑。 “哈!前线还在啃硬骨头,后院倒先烧起来了!” 曹封手指轻叩御案:“朝代更替,翻来覆去,不过新旧轮转。可让一个朝代塌得最彻底的,从来只有一个根由……诸位可想过是啥?” 群臣屏息,没人吭声。 良久,李靖出列,拱手:“敢请王上明示。” 曹封目光扫过阶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怨堆得高了,墙就自己垮。隋室苛政,抽筋剥皮,逼得人揭竿而起……我不是掀局的人,只是早把柴火堆到了风口上。” “它早该倒了。” 这话出口,满朝文武脊背发紧,心头一震。 “王上此言,振聋发聩!” “天下得遇仁主,苍生之幸!臣等愿随王上,一统四海,安养万民!” 曹封笑了笑:“若无诸位肝胆相照,孤纵有雄心,也不过是空谈。” 众人眼眶发热,喉头发紧。 这时曹封又道:“光靠几支义军闹腾,还嫌不够。” 李靖眸光一闪,上前一步:“王上,微臣有个法子,能让隋地处处冒烟。” “说。” “各地锦衣卫可散出风声……就说前线吃紧,粮秣告罄,即日起加征三成丁粮、五成草料,连陈年豆种都不放过。” “百姓一听,哪还忍得住?要么抄家伙投义军,要么自己拉杆子……火越烧越旺,隋军后方,就剩一片焦土。” 曹封点头:“就依此议。李卿拟令,速发各卫。” “喏!” 旁边几位大臣相视而笑。 “妙啊。” “粮道一断,隋军腿脚再快,也得饿着肚子打。” “没了粮草,隋军撑不了多远。” 曹封抬手一挥。 “散朝吧。” 群臣齐齐躬身,鱼贯退出宣政殿。 他略作批阅,便离了殿。 行至汉王府中,见道旁梨树初绽花苞,才知春已悄然落脚。 不多时,他踱步到了后花园。 “哈!嘿!哟……!” 未进门,院里已传来拳风呼呼、吐气开声的动静。 “王后进步真快,防身功夫已练得扎实,寻常壮汉近不得身了。” 新月娥笑着赞道。 自入汉王府,她常教诸女习武,从站桩到擒拿,从步法到拆招。 长孙无垢学得最勤、最狠。她心里只记着一件事:替封哥哥讨回那口气。 听说李秀宁武艺高强,她便日日苦练,只想亲手把人擒来,跪在封哥哥面前,由他发落。此刻她脸颊泛红,鬓角汗珠滚落,衣襟微湿。 “新妹妹教得好,可我……还差得远。” 杨雨纤忙上前递帕子:“姐姐已是极厉害了,这才几日,就练出这身本事。” 长孙无垢摇头,声音轻却沉:“不够。非胜过她不可。” “姐姐说的……是李秀宁?” 她颔首,目光如刃,不颤不摇。 旁边几位姑娘静默片刻,心口一热……原来王后默默咬牙这么久,就为这一桩事。 曹封与李秀宁之间的旧账,她们都清楚。谁也没想到,王后竟把这份心思全化作了拳脚力气。 一时之间,人人低头,愧意暗生:难怪王上最信她、最疼她。这分心意,早把人心焐透了。 这话,曹封也听见了。心头一软,像被温水裹住。 观音婢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尖发烫。 “都在这儿呢?” 他朗声一笑,跨进园门。 “王上!” 众女齐齐转身,眼底亮起光来。 “没搅你们练功吧?” 长孙无垢擦了擦额角:“刚收势,正打算换笔墨。” 曹封来了兴致:“那正好,寡人陪你们写写画画。” 姑娘们笑着应下,簇拥着他往池心亭去。 亭子浮于水面,荷叶初展,青翠欲滴。 石桌光洁,凳子齐整,一角还摆着棋枰;琴横案头,纸笔砚台皆已备妥……平日里,她们就在这儿习字、抚琴、对弈、作画。 “臣妾为王上弹一曲。”韦珪含笑落座。 曹封点头,在旁坐下。 她指尖轻挑,琴音清越而出,如溪流穿石,不疾不徐,听得人眉舒气定。 阴织画与新月娥则铺开素笺,提笔勾描,墨色渐浓。 “王上,臣妾斟酒。” 长孙无垢捧玉壶上前,手腕稳稳一倾,琥珀色酒液落入杯中。 曹封心情畅快,举杯饮尽。 此情此景,忽觉胸中涌动,似有诗气待发……古之雅士,不过如此。 “观音婢,取纸笔来,寡人要题几句。” 她眼睛一亮,转身便取来。 其余人也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曹封执笔,略一沉吟,笔锋已落: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长孙无垢轻声念出,唇角微扬,眼里泛光。 “人生得意须尽欢……” “好!真好!这气韵,太足了!” 话音未落,韦珪拨弦的手指一顿,余音倏断。她怔在那里,半晌未动,仿佛魂被那几行字牵走了。 阴织画与新月娥虽不通诗律,也觉字字敲心,回味良久。 良久,众人回神,曹封又接连落笔: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句句不同,或苍凉,或孤峭,或明快,全凭心出,一气呵成。 不过片刻,纸上已满是墨痕。 第529章 来,瞧瞧咱们的新刀,开刃没? 姑娘们盯着那些字,怔然无声…… 原来王上不单会治国、能统兵,诗才竟也这般惊人。 字字锤炼,句句生境,寻常文人熬上十天半月,未必能得一句。 他却信手拈来,如拾枝头果,毫不费力。 “王上,这些诗……定能传世百年!”韦珪快步上前,越看越惊,声音微颤。 她自诩才女,可比照眼前这些,自己从前所作,简直如孩童涂鸦。 曹封搁下笔,笑道:“一时兴起,随手记下,莫当真。” 众人相视,面面赧然……若这都算“随手”,那她们苦练多年,倒真成了笑话。 “王上文采盖世,往后可得多指点我们。” “对,求王上不吝赐教!” 他哈哈一笑:“好,好,教,一定教。” 园中笑语喧喧,水波微漾,风过处,梨香浮动,久久不散。 “叔宝,今日得闲,不如一道出去走走?闷了几个月了。” 汉武卒营地,程咬金敞着嗓子嚷道。 秦琼听了,只轻轻摇了摇头。 “今儿不操练,我也没工夫闲逛,得抓紧练手。” 程咬金脸一垮,眉头拧成了疙瘩。 “叔宝,急啥?走,找单兄喝两盅去……这都快仨月没见着人影了!” 秦琼刚想推辞,胳膊已被程咬金一把攥住,拖着就往外走。 另一边,王牌军营门前。 单雄信听说二人来了,脚还没跨出门槛,人已迎到辕门外。 “秦兄!程兄弟!可算盼着你们了!” “哈哈,单兄,今儿有空没?走,烫壶酒,割斤肉!”程咬金咧嘴一笑,嗓门洪亮。 秦琼侧身朝单雄信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歉意:“单大哥,冒昧登门,没搅了你正事吧?程兄弟硬拉着来的。” 单雄信摆摆手,笑得爽利:“哪的话!正好闲着,酒坛子都备好了,就缺俩对饮的人……走,酒楼里坐!” 程咬金拍腿大笑:“还是单兄痛快!比叔宝强,磨磨唧唧跟个老学究似的!” 秦琼眼皮一跳,没接话……他不过是不想把光阴糟蹋在酒碗里罢了。 三人并肩而行,就近寻了家酒楼落座,要了热酒、酱肘子、烤羊排。 “来!先干一碗……俺憋了半年,肚里都长毛了!”程咬金抄起粗瓷碗,仰头灌尽。 “痛快!” 秦琼与单雄信也一口闷下,酒气腾起,肉香扑鼻,边吃边聊开了。 “单兄,听说前阵子,你在河套平原碰上李家的人了?” 单雄信眼神一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碗边沿。 那一仗,是他头回跟李唐真刀真枪干上,对手是李家大小姐李秀宁,五万娘子军,尽数折在河套沙地上。这事,他夜里睡不踏实时,还常在脑子里过一遍。 “没错,就在河套。”他声音沉了几分,“李秀宁的娘子军,一个没跑。” 程咬金朗声大笑,拎起酒壶给单雄信满上:“单兄,大仇得报,该浮一大白!” 单雄信端起碗,仰脖喝净,眉宇间全是劲儿:“那一战,我亲手斩了二百二十个。” 秦琼和程咬金齐齐一顿,碗悬在半空。 一场仗,一人砍翻两百多,这手底下,是真沾着血、透着狠。 “单兄,服气!”程咬金竖起拇指。 单雄信摇头,笑了笑:“那会儿心里烧着火,刀一抬,人就没了数。” 顿了顿,他盯着碗底残酒,声音低却硬:“李唐的人,见一个,杀一个。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塌台。” 秦琼和程咬金没说话,只默默陪他再满一碗。 他们懂……那是埋在骨头缝里的旧账,不是酒话,是命换的誓。 “来,再干!为单兄拔掉一根刺!” 三只碗又撞在一处,酒花四溅。 “不提这个了……你们在汉武卒那边,日子过得咋样?” 程咬金扒拉两块肉,叹气:“还是老样子,带新兵、补缺额。到现在,队列还差小半个营。” 单雄信点头:“汉武卒是铁打的脊梁,挑人就得挑骨头硬的,急不得。” “可这刀……”程咬金摸了摸腰间横刀,刀鞘都磨出了包浆,“再挂墙上,真要锈穿了。” 秦琼眉梢一压:“程兄弟,军令写得明白……在外头,少提这些。” 程咬金挠挠后颈:“单兄又不是外人……” 单雄信立刻摆手:“叔宝说得对。嘴松一寸,祸能窜三丈。” 程咬金撇嘴,蔫头耷脑应了声“哎”。 秦琼这才转向单雄信:“单大哥,王牌军那边……练得如何?” 单雄信嘴角一扬,眼里闪着光:“光说没意思……一会儿跟我回营,眼见为实。” “不过我能透个底:新苗子,已扎下根了。再熬些时日,便是一支新锐。” 秦琼与程咬金眼睛都亮了。 “好!汉军的刀,又快了一分!” “听说王上定了路子……先取益州、荆州,再调头收拾李唐。” 单雄信身子一挺,酒碗顿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好!好!好!” 他盯着秦琼,声音绷得发紧:“到时候,前锋营第一个,得插我单雄信的旗!” 秦琼点头:“益州那边捷报不断,全境收复,就在这月内。” 单雄信仰头灌尽最后一口酒,喉结滚动,目光灼灼:“等多久,我都等。” 席间静了片刻,酒气似乎也沉了下来。 程咬金忽然咧嘴一笑,抄起筷子敲敲碗沿:“别绷着啦!今儿有酒有肉,吃饱喝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三人哄笑起来,划拳、啃骨、讲些旧事趣闻,酒气混着笑声,直往窗外飘。 日头偏西,程咬金已瘫在凳上,嘴里嘟囔着“再来一碗”,人却歪着脑袋,呼噜打得震天响。 秦琼起身,朝单雄信抱拳:“单大哥,我先送他回去,回头就来你营里。” “需不需搭把手?” 秦琼没答,弯腰一托一扛,就把程咬金甩上了肩。那身子沉得像头牛,他却连气都不喘,稳稳迈出酒楼门槛。 路上汉武卒见了,纷纷驻足。 “秦校尉这力气,真扛得起整匹战马!” “嘘……你当他是扛马?上回扛着粮车跑了十里,面都没红!” 回到营帐,秦琼把人放平,抹了把额角汗珠,转身又朝王牌军营方向疾步而去。 营门处,单雄信早候着,朝他招手:“叔宝,来,瞧瞧咱们的新刀,开刃没?” 秦琼颔首,随单雄信步入营中。 第530章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营内已非旧貌。 满眼皆是列阵齐整的方队,将士身着玄色甲胄,或执刀盾,或持长戟,肃立如铁。人数虽仅数万,却似千军万马压境,单是凝望一眼,便觉逼人窒息。 “单大哥,这支王牌军,确有气象。” 单雄信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锐气:“再过几日,便算真正炼成了……届时,天下谁敢轻言安枕?” 益州越嵩郡邛都城,樊子盖正向郭孝恪禀报:“郭将军,我军已在越嵩郡站稳脚跟,各处关隘、边镇均已布防妥当。” 越嵩郡大局已定,除留守兵马外,尚有五万精锐可随时调遣。 “樊将军辛苦了,且去歇息。” 樊子盖抱拳一礼:“是,末将告退。” 待他离去,郭孝恪静立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张公瑾掀帘而入,声音清亮:“郭将军,您瞧,谁到了?” 郭孝恪抬眼起身,只见张公瑾身后立着一人……飞鱼服裹身,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卫佥事公孙兰。 “公孙大人,请坐。” 公孙兰抱拳回礼,寻了侧旁一处落座。 “郭将军,刚得密报一则。” 郭孝恪神色一振。上回取越嵩,全赖锦衣卫消息精准。 “愿闻其详。” “朱提郡三万隋军,误食山中毒荪,眼下已有万余人腹痛呕泻,战力大损。” 郭孝恪眸光一跳……越嵩山野间毒荪常见,隋军竟真敢采来下锅?真是自断臂膀。 这不正是攻朱提的天赐之机? “公孙大人,这消息来得恰是时候。本将正为如何取朱提犯难。” 公孙兰略一点头:“话已带到,后续调度,诸位自行商议。”说罢起身,转身便走,半步未停。 郭孝恪知她性子,只目送她背影出帐,随即转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一角:“公瑾,此机不可失。” 张公瑾应声而近:“正是。趁他们病,要他们命……直扑汉阳!” “我意先取汉阳。拿下此城,朱提郡便如掌中之物。” “陈孝意主力确屯于汉阳,他也明白此地紧要。” “无妨。如今隋军万人瘫软在床,守城不过虚架子。” 张公瑾不再多言。战机稍纵即逝,错过便再无这般便宜。 “那便即刻点兵!明日拂晓,拔营进发。” “粮草辎重交我押运,将军点兵即可。” 两人各自取酒一碗,碰盏饮尽,旋即分头行事。 同一时辰,朱提郡汉阳城内。 “陈将军,中毒者已增至一万零一百人。” 陈孝意一掌拍在案上:“可有人殁了?” 张伦摇头:“尚未。只是呕泻乏力,暂无性命之忧。” 陈孝意绷紧的脸松了一线:“没死人,好歹留了元气。” 他冷哼一声:“吃啥不好,偏去嚼山里毒物?若真毒倒上万,还拿什么挡汉军?” 张伦苦笑:“军医看过,至少得养五日才缓得过来。” “五日……”陈孝意沉吟片刻,“够了。这点时间,汉军不可能摸清我军底细,更不敢贸然来攻。” 他顿了顿,声音陡厉:“传令下去……再有擅自采食山菌者,立斩不赦!” 张伦忙应:“是!” 前几日军中粮粗味寡,士卒怨声不断。一队巡哨在山坳发现大片艳色菇子,以为是鲜货,采回熬了一大锅,万人同食,当场倒下一片。所幸分量有限,不然早成尸山。 “陈将军,也别太焦心,好歹没出大事。” 陈孝意摆摆手:“罢了。你速去加派探马,盯紧邛都动静。” 张伦领命而去。 翌日清晨,邛都城外三万汉军列阵毕。张公瑾早已率后队押运粮械先行……粮道通,则军心稳。 郭孝恪策马立于阵首,甲胄映日生寒。 “听令……全军开拔,直取汉阳!隋军中毒逾万,城防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破城之后,按首级计功,多斩一级,多领一赏!” 将士们眼中霎时燃起火光。 杀得多,赏得厚;仗打完,回家娶妻盖房,岂不痛快? “杀……!” “杀……!” “杀……!” 声浪冲霄,震得林鸟惊飞。 郭孝恪勒缰扬鞭,喝一声:“出击!” 三万铁蹄踏起尘烟,朝汉阳方向滚滚而去。 而汉阳城里,腹痛呕泻的士兵,仍在榻上蜷缩呻吟。 陈孝意并不慌张,汉军压根不清楚城内实情。 又过了一昼夜。 天刚放亮,汉阳城外二十里处,一支三万人马的队伍正疾驰而来。 城中,陈孝意刚起身,传令兵就撞进帅帐:“将军!大事不妙……郭孝恪率三万汉军已抵城外二十里!” 陈孝意一怔,眉心拧紧:“消息属实?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兵马齐整,攻城器械一应俱全,连投石车都拖来了。” 他指尖一颤,信了。 “偏挑这节骨眼上杀来……” “莫非他们晓得将士们中了毒荪?谁透的风?怎么漏出去的?” “还是纯属碰巧?” “真够背运。” 他额角沁汗,念头翻腾,可眼下没工夫细想……敌军转眼就要叩城。 “擂鼓聚兵!全军上墙,守具搬尽,死守!” 别无他法。硬撑几天,等中毒的人缓过气,才是活路。 城外,三万汉军列阵压境。 郭孝恪策马当先,抬眼望向城头,声音朗朗:“陈孝意,开城归降,免你一刀!” 陈孝意啐了一口:“郭孝恪,想让本将跪你?做梦!” “不知死活的东西!破城那日,我拿你脑袋盛酒!” 两员主将隔空对骂,火药味呛人,谁也不肯低头。 郭孝恪心里有数:隋军虚得很,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传令……攻城!云梯、冲车、楼车,全给我推上去!” “杀……!” 号令落地,汉军如潮水涌出。士卒扛着云梯,直扑城墙。 “弓手列阵,射!” 陈孝意嘶声下令。 箭雨顷刻倾泻,密密麻麻钉入人群,倒下一片。 “弓手还击,压制城头!” 郭孝恪反手一挥,箭矢立刻朝城垛攒射。 “贴墙蹲下!别露头!” 隋军缩身躲箭,可汉军趁势搭梯,几人合力攀援,彼此掩护,眨眼间便有上百人翻上女墙,刀光闪动,砍翻十数守军。 第531章 莫非……他看穿了? 但隋军咬牙顶上,长枪短斧齐上,硬生生把登城者尽数剁下城去。 这时,冲车与楼车已碾至近前。 楼车门开,百余名刀盾手鱼贯跃出,背靠背结成圆阵,盾牌挡前,大刀劈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顷刻斩杀隋军数百。 张伦跌跌撞撞奔来,声音发紧:“将军!他们太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顶!给我顶住!退一步,全军完蛋!” “是!” “填上去!用命填!” 隋军呐喊着扑向缺口,以多搏少,终于撕开圆阵,逐个围杀。可己方也折损五六百人。 汉军那百来号刀盾手,几乎死绝;隋军却伤得更重……此消彼长,账一眼算清。 云梯不断有人攀上,三五成群,刀剑并举;隋军则泼火油、掷滚石,拼死阻截。 可人少力弱,终究难支。 半日厮杀下来,汉军折损三千,隋军倒下八千上下。 日头西斜,汉军仍势如疯虎。数百壮士推着冲车,巨木狠狠撞向城门…… “哐!哐!哐!” 门轴呻吟,木屑纷飞,眼看就要散架。 “将军!门快塌了!” “堵!拿人命去堵!” 数百隋军扑到门后,肩扛手顶,可冲车每撞一下,众人便齐齐晃动,脚下砖石簌簌剥落。 士气越打越塌,有人已不敢抬头。 城墙上,汉军越登越多。 樊子盖策马近前,抱拳道:“郭将军,城头已控大半,城门撑不了几下了。” “好!加把劲,隋军气数尽了,现在就是收网时候!” 军令传开,汉军吼声震天,半个城墙转瞬易主。 陈孝意站在残破的旗杆下,望着满目狼藉,忽然松了手。 若不是那批毒荪混进军粮……哪至于此? 才守半日,城池便摇摇欲坠。 再拼下去,不过多拖几条命罢了……终归要破,终归要亡。 他闭眼一瞬,再睁时已定主意。 “张伦!带人去北门集结,全军撤!汉阳,不要了!” 张伦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将军英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孝意没应声,只留下三千疲兵虚张声势,余部悄然抽身。 “隋将跑了!占城!降者免死!” 喊声一响,城头守军纷纷扔了兵器。 陈孝意带着残兵万余,裹挟一万多虚弱不堪的中毒士卒,连夜遁走。 没了抵抗,汉阳城大门洞开。 樊子盖策马赶来:“郭将军,追不追?” 郭孝恪摇头:“不必。让他们走,派斥候盯紧就行。” “樊将军,你带一万兵马,火速拿下周边各县。” “遵命,末将即刻出发。” 樊子盖当场点齐两千骑、八千步卒,向东开拔。 余下主力尽数进驻汉阳城,接管防务与城中诸务。 不多时,郭孝恪暂住的宅院里,一名军吏快步进来抱拳禀报: “郭将军,伤亡清点已毕。” 郭孝恪抬眼,神色一沉。 “我军折损多少?” “阵亡三千一百,负伤一千九,合计五千出头;俘敌三千二百余人,其中一千零六十三名身板硬、有底子的,已补入各营充作战兵。” 郭孝恪颔首:“此仗能赢,全赖锦衣卫的情报……若无他们提前摸清朱提郡守军虚实,这地方哪能这么快拿下?” 张公瑾应声接口:“上回越嵩郡也是,要不是锦衣卫早把各处关隘、粮仓、主将脾性都递了上来,咱们哪能三日破城?” “回头得寻个由头,登门谢一谢公孙大人。” 张公瑾笑着点头:“该当如此。” 眼下,汉阳须留一万兵镇守;樊子盖带走一万攻朱提郡各邑;另有两万五千人未参战,尚可调用。 午后刚过,一名斥候浑身尘土冲进院门,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郭将军!隋军溃退后,直奔建宁郡,现扎在谷昌城!” 郭孝恪略一点头:“辛苦,下去歇息。” “是!” 人走后,他摊开羊皮地图,手指点向一处: “公瑾,你看……陈孝意带着残兵,就窝在这儿。” 张公瑾俯身细看:“谷昌城?它卡着建宁、永昌两郡门户,又夹在朱提、越嵩之间,四面被围,粮道难通。” 郭孝恪指尖轻叩案面:“拿下它,建宁、永昌……益州南半片,就等于攥在手里了。” “正是。”张公瑾直起身,“不过急不得。先把朱提郡彻底稳住,粮秣、哨探、民户一一理顺,再动谷昌,才不落空。” 郭孝恪望着地图,目光沉定:“好,就依你……先固朱提,再取谷昌,顺势扫净益州南部。”益州战事正酣,荆州夷陵郡内。 副将陈陵向韩世谔禀报军情。 “韩将军,刚收到密报:隋军从汉东郡、安陆郡撤走了大批守军,眼下两地几近空虚。” 韩世谔略一抬眼,神色微凝。 “消息可实?” “千真万确,锦衣卫同僚亲手传回,断无差错。” “汉东郡只剩数百守卒,安陆郡亦差不多。” 韩世谔指尖轻叩案面,默然片刻。 隋军骤然抽兵,图的是什么? 陈陵又道:“韩将军,怕是荆州腹地生变,隋军调兵回援去了。若趁此出兵,汉东、安陆唾手可得。” 这话没说错……汉军连克数城,士气正盛,此时挥师东进,确有横扫之势。 可韩世谔年少却沉得住气,未被连胜冲昏头脑。 反常即诈。 他抬手道:“陈陵,传令各营,严守夷陵一线,不得擅动。” 陈陵一怔:“韩将军,战机稍纵即逝啊!拿下汉东、安陆,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他语气急切,眼里已跃动着攻城掠地的光。 韩世谔摇头:“急不得。隋军故意露破绽,必有所图。我军若分兵占城,防线拉得太长,兵力便散了。他们再择一处猛击,咱们首尾难顾,必遭重创。” 陈陵顿住,眉头松开,恍然拍膝:“对!这分明是引蛇出洞……我们一动,就落进他们算计里了。” 韩世谔点头一笑:“夷陵稳住,等郭将军平定益州,荆州自然归我所有。” 陈陵挠了挠后脑,笑得有些憨:“这一回,真长记性了。” 自此,汉军按兵不动,牢牢钉在夷陵。 江陵城里,张须陀听完王仁寿的回报,手指一顿,捻须不语。 “韩世谔……竟按兵不动?” 王仁寿垂首:“半点动静也无,只守不进。” 张须陀眉峰微锁:“汉军连赢几阵,势头正猛,他反倒坐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莫非……他看穿了?” 帐中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第532章 这群叛逆,越发不知死活了 张须陀缓缓吐出一口气:“早知他有这份心机,当初就不该放他走。” 话音里没有怒,倒像一声轻叹。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这局……岂不是白费力气?” 张须陀眼神一沉:“休提此事。继续盯紧夷陵,眼下要紧的,是先把荆州内乱压下去。” 众人齐声应喏,再不敢多言。 两边就此僵住,各自等着对方先伸手,碰那诱饵。 扬州,江都。 一座清雅府邸深处,亭台临水,琴声初歇。 杨如意素手停在弦上,青丝垂肩,凤眼微敛。她肤色如脂,眉似新月,端坐如画,静而不滞。 丫鬟快步进来,福了一礼:“公主,欧阳大人求见。” 琴音戛止。 “请他过来。” “是。” 欧阳询匆匆入亭,一见杨如意,立刻躬身到底:“臣参见公主。” “免礼。今日来,有事?” “回公主,扬州诸郡接连起事,义军已占下多处乡县,局势吃紧。” 杨如意眸色一沉:“调兵镇压。” 欧阳询面露难色:“各地蜂起,兵马分散,一时难尽剿。” 她指尖轻轻划过琴面,声音不高,却冷了几分:“既无力平乱,为何不请援?王将军奉旨南下平叛,人在何处?” 欧阳询苦笑:“王将军尚在余杭一带,路途迢递,短时难至。” 杨如意静了片刻,抬眼望向远处飞檐:“那就固守江都,等他赶到。” “是!臣这就部署防务。” “江都郡,务必守住。” “臣以性命担保。” 相较于江都郡,扬州另一端的余杭郡局势更为吃紧。 王世充奉旨赴扬州镇压义军,统兵三万余人。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趟差事,可真动起手来,才发觉自己想得太轻巧。如今扬州各地,义军遍地开花,乡里县中,处处遭袭。 余杭郡早已乱成一锅粥。 王世充率主力进驻钱塘城。 这一路行来,已剿灭七八股义军,多的千把人,少的也数百。 即便如此,钱塘城四周仍盘踞着不少义军,叫王世充头疼不已…… 怎么这些义军,跟割不完的韭菜似的,刚砍一茬,转眼又冒出一片? “斛斯将军,末将方才带五百骑,扫了支两千人的队伍,一个活口没留。” 王世充躬身禀报。 斛斯万善闻言,脸上顿时一松:有这员猛将在,省心不少。 “干得好!继续往外围清剿,拒战者格杀勿论,降者尽数押回。” “遵命!” 王世充抱拳转身,马不停蹄又出了城。 旁边朱先让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里全是佩服:“王将军真是虎将!有他在,那些乌合之众,哪还敢抬头?” 斛斯万善却只轻轻叹了一声:“他们算不得什么硬骨头,只是人太多,杀一批,冒一批。” “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他抬眼扫过朱先让:“你带三千人,往西面去;董浚、郭士衡各领本部,分三路出城,齐头并进。” 朱先让抱拳应下:“末将领命,这就点兵出发。” 于是,斛斯万善麾下几员主将,以钱塘为轴心,各率数千兵马,向不同方向压过去。 这一招见效极快……钱塘周边的义军被逼得四处溃散。 清剿进展明显。 他带来的全是隋朝正经府兵,装备齐整、号令严明,远非那些临时凑起来的义军可比。 百人隋军对上千义军,常能全歼对手,打得干脆利落。 兵甲、阵法、士气,差着整整一层。 短短数日,余杭郡大半地界重归掌控。 义军节节败退,纷纷南逃。隋军铁甲在前,他们连站稳脚跟都难。 溃退途中,几支残部偶然遇上,围坐一处,满腹苦水: “隋军刀快弓硬,咱们拿竹矛木盾去拼?送死罢了。” “照这么下去,迟早被剿干净。” “听说鄱阳那边有支义军,连败隋将,声势不小……不如一块投过去?” “正该如此!人聚一处,才有活路。” 主意一定,几路人马便合流南下,直奔鄱阳郡而去。 鄱阳郡,鄱阳城。 “大哥,这几天陆续有余杭来的义军投奔,络绎不绝。” 林药师兴冲冲进门汇报。 林士弘点点头:“来者不拒,眼下正缺人手。” “光这三四天,就收拢近万人,不过……大多是些老弱新丁。” 林士弘摆摆手:“管他强弱,全收下。人多了,才有底气。粮草够用,不愁养不起。” “已尽数编入各营,如今我军已有三万五千之众。” 林士弘攥紧拳头,眼中透出锐气:“兵有了,下一步,就得动真格了。” “大哥,可是要打豫章?” “正是。”他目光笃定,“守豫章的隋军不过几千,挡不住我们三万五千人。” “拿下豫章,缴了他们的甲胄兵刃,咱们就能扩军、换装,再上一层楼。” 林药师听得热血上涌:“那咱们何时开拔?” “越快越好。你速去筹粮,让王戎整肃队伍……明日拂晓,兵发豫章。” 次日天刚亮,鄱阳城外,三万五千人列阵待发。林士弘横刀立马,一声令下,大军浩荡北进。 午后,豫章郡建昌城内,刘子翊正伏案核验军械簿册。 一名斥候撞开门冲进来,甲叶哗啦作响:“报……刘将军!大事不好!” “慌什么?说清楚。” “城外二十里,黑压压全是义军,正往这边急赶!” 刘子翊眉峰一拧:建昌竟也成了靶子,反贼胆子倒不小。 “这群叛逆,越发不知死活了!” “报!估摸着有三万五千人!” 他猛地一怔:“三万五?”……哪来的这么大一股? 若真扑上来,建昌这点守军,怕是撑不过三日。 “传令!全军登城,弓弩上弦,滚木擂石备齐!” “喏!” 刘子翊披甲提剑,亲自登上城楼。 不多时,远处烟尘翻涌,人潮如浪,林士弘率部已至城下。 “弟兄们!”他策马扬鞭,声震四野,“拿下建昌,金银任取,官职任授!” 鼓声咚咚响起,三万五千人齐声呐喊,举着简陋云梯、抓钩,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箭如飞蝗,噗噗闷响不断…… 许多义军未及近墙,便栽倒在地。 可人实在太多,前仆后继,根本射不胜射。 第533章 撤出太原,投汉王 已有几拨人攀着绳索,跃上女墙。 忽听城门方向吼声震天,几百条汉子扛着粗壮原木,赤膊赤脚,踏着号子猛撞城门…… “嘿哟!嘿哟!” 城头上的刘子翊一见,心口猛地一沉……城门若破,万事皆休。 弓箭手射得再急,也挡不住撞门的力道,只能眼睁睁看着门闩寸断。 “轰隆!” 一声巨响,厚木包铁的城门向内塌倒,烟尘腾起。 “门开了!杀进去!” 林士弘勒缰扬声,纵马当先撞入。 身后千余骑早已蓄势待发,蹄声如雷,齐齐涌进。 没了门墙遮蔽,隋军霎时散了阵脚,各自夺路奔逃。 刘子翊扫一眼乱局,知道再无回旋余地,转身抢过一匹马,掉头就走。 “刘子翊……站住!” 林士弘目光如电,双腿一夹马腹,直追而去。 刘子翊脊背发凉,鞭子抽得马股渗血,只想甩开身后那人。 可林士弘越追越近,刀光一闪,横劈而下…… 噗! 人头滚落,腔子里血喷三尺,尸身却还伏在鞍上,被惊马驮着狂奔出十几步才歪斜栽下。 “你们主将已死!降者免死!” 林士弘勒马环视,声震四野。 话音未落,残兵纷纷弃械,跪伏于地。 此役,林士弘一日之内克南昌,兵不血刃占永昌。 府衙正堂,他端坐主位,眉宇间尽是压不住的锐气。 王戎拱手进言:“林将军,今已据鄱阳,豫章大半在握,何不就此称侯?” 林士弘颔首:“好!以建昌为根基,号越侯,旗号‘越’。” 顿了顿,又道:“待豫章稳住,即刻挥师九江。” 钱塘城里,王世充与斛斯万善听完战报,默然良久。 扬州如今处处火起,平乱不知要填多少兵马、耗几许粮秣。 不止扬州……荆州、交州、冀州、青州,各处烽烟不断,义军如野草遍生。 朝廷精锐尽数调往各州弹压,朝堂空虚,江山根基,已然松动。 太原,唐公府内。 李秀宁被拘在闺房已有月余,门不出、户不迈,形同软禁。 她整日枯坐,心焦如焚:再这样下去,复仇无望,名声难挽。 虽说如今坊间早把她骂作“失德长姐”,可她偏不信这命。 翻盘的念头,一刻未歇。 只是连房门都迈不出,身边唯余小英一人。 这日午后,两人对坐桌旁。 “小英,近来外头可有动静?” 小英摇头:“长小姐,太原城里风平浪静,没听说什么大事。” 李秀宁指尖一顿,眸光微黯。 她倒盼着出点乱子……乱了,才有她的活路。 小英望着她清减的侧脸,喉头一紧:“长小姐,您瘦得厉害了……” 李秀宁扯了下嘴角,那笑里没半分暖意:“吃不下,睡不着,能不瘦?” 忽地抬眼:“你还记得柴绍么?当年来府上提亲那位。” 小英立刻点头:“记得!柴公子送来的绸缎、米粮、铁器,堆满两间厢房。奴婢听管家说,他打听过您每日起居,连您爱用哪款香料都问得仔细。” 李秀宁眼底一亮,像暗夜里忽擦亮的火折子。 “他在哪儿?” 小英茫然摇头。 李秀宁并不意外。一个丫头,哪知边关调防? 可眼下她困在这方寸之地,能托付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你替我走一趟,打听柴绍下落,回来告诉我。” 小英咬唇片刻,终是重重应下:“奴婢一定办到。长小姐信我,我就拼了命也要办成。” 李秀宁轻轻一笑,伸手抚了抚她鬓角:“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小英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脚步一滞,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 “这般人物,竟被关成笼中雀……可惜啊。” 她咬牙出门,逢人便问,碰上轻浮言语也不争辩,只低头赔笑,硬是挨过几回毛手毛脚,换来了几条零碎消息。 夜色初临,她气喘吁吁奔回闺房。 “长小姐!问到了!柴公子现驻汾阳,守北面门户!” 李秀宁霍然起身,眼中灼灼:“果真?” 小英点头如捣蒜。 李秀宁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落字极快,信封封得严实。 “小英,再劳你一程……这信,亲手交到柴绍手上。” “奴婢明白。”小英攥紧信封,“只是这几日,怕不能日日守着您了。” 李秀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头顶,像从前那样:“傻丫头,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要人哄着吃饭睡觉?” “你在外头多留个心眼,务必把信亲手交到人手上。” 小英把信叠好收进袖口,脸上还泛着点红晕。 “长小姐放心,奴婢一定送到。那……奴婢这就告退了。” 李秀宁没多说,只轻轻摆了摆手。 …… 她把最后一点指望,全压在这封信上。 成不成,就看这一回了。 李秀宁这边刚定下主意,太原城另一头,唐府里也已灯火通明。 唐俭把唐家上下全叫到了正堂……父亲唐鉴、几位族中长老,还有十来个近支的叔伯兄弟,挤满了半间屋子,谁也没先开口。 “俭儿,今儿怎么了?把大伙儿都拢一块儿?”唐鉴开口问。 唐俭没答话,只扫了一圈,目光停在门窗上,抬手示意身边人:“关严实些。”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有人皱起眉:“唐俭,有话直说,绕什么弯子?” “父亲,各位叔伯,”唐俭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这事,牵扯咱们唐家活路。” 话音一落,堂上静了一瞬。一位长老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另一位直接拍了下扶手:“胡说什么!唐家好好的,哪来的灭门之祸?” 唐俭没争辩,只从怀里取出一张摊开的舆图,指尖点向太原以南:“榆次被隋军围了,交城外汉军已扎下营盘。李唐守不住,撑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嗓音更沉:“不是危言耸听……李唐气数尽了。咱们若还攥着这块招牌不放,就是一道陪葬的命。” 没人接话。连咳嗽声都压住了。 这话不是虚的。街上粮价翻了三倍,官仓早空了;前日驿马送来的急报,连晋阳宫都烧了半边。明眼人都看得真真的:李唐这艘船,正往下沉。 沉默片刻,一位长老终于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唐俭手指一挪,稳稳落在长安方向:“撤出太原,投汉王。” 第534章 有我在,交城一步不退 他早盯了汉军许久……兵马整肃,粮草丰足,攻城不屠民,降将皆授职。这几日他反复推演,能托身的,只剩这条路。 底下顿时炸了锅。 “你疯了?这话传出去,唐公一道令下来,咱们全家脑袋搬家!” “可不是!眼下还在李唐眼皮底下,你倒先打起汉王旗号来了?” 唐俭垂着眼,只道:“正因为还在眼皮底下,才更要早走一步。等刀架到脖子上,想走也走不了了。” 唐鉴忽地站起身:“诸位,我儿说得没错。李唐若垮,咱们这些旧臣,不叫‘从逆’也得叫‘失察’,一样抄家灭门。” 两个长老互相看了看,慢慢点头:“汉军确是势大……若真肯收,倒是条活路。” “将来汉王坐了天下,唐家还能立住脚。” 话说到这儿,多数人心里已有松动。 可还有人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怎么走?出了太原,谁担保汉王真认咱们?毕竟,咱们替李唐办过差。” “对啊……万一人家不要,咱们千里迢迢跑去长安,岂不是自投罗网?” 唐俭早等着这话。他从袖中抽出一册薄册,递给最近的长老:“您看看这个。” 册子翻开,头两页便印着屈突通的任命文书,韩世谔的军职告身,底下还列着长安招贤阁新贴的榜文……“唯才是举,不论出处”。 “汉王亲口讲过:但凡愿效忠者,过往既往不咎。”唐俭声音不高,却像钉子,“现在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留太原,是等死;去长安,好歹搏一线生机。” 堂上静了会儿。有人长长吁了口气。 “……拖不得了。就这么办吧。” “只盼汉王念几分诚意。” 见众人应下,唐俭肩头一松:“那就烦请二长老唐凌即刻启程,赴长安面呈心意。” 唐凌颔首:“为家族,该当如此。” “太原这边,我来周旋。”唐俭转脸看向父亲,“绝不能漏半点风声。” 他早把各处关节理清了……哪天换岗、哪条街加哨、连粮车进出时辰都排好了。此刻说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当夜,唐凌裹着斗篷出了西门,策马直奔长安。 同一时刻,交城外一座军营里,篝火噼啪作响。 “董将军,交城久攻不下,若无援兵,怕是难有进展。” 孙仁师语气沉实,不带起伏。 董纯颔首,未多言。 “唐军新换的守将确有章法,几次强攻,都被他稳稳压住。” “谁料李唐阵中,竟藏了这么一号人物。” 董纯话音平淡,却透着几分焦灼……汉军主力正猛扑益州、荆州,兵马抽调不开,交城这边,只有一万出头的兵力,硬啃这座坚城,实在吃力。可就此罢手,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董将军,末将倒有个主意,不妨一试。” 董纯眉峰微扬:“孙将军请讲。” “此前攻城,我军未曾动用弩炮,士卒攀梯时全凭血肉之躯硬顶,伤亡大、登城难。今夜不如趁黑,将两百架弩炮悄然推至城下,专压城头守军,掩护步卒登城……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董纯嘴角一松:“好主意。你即刻去办。” 孙仁师抱拳转身,脚步利落。 董纯站在原地,目光已投向城垣。前几回,士卒刚攀上云梯,就被砸得七零八落;若有弩炮压住城头,登城便不再是送死,而是真能搏一搏。 入夜,交城外黑压压一片汉军列阵,甲胄无声,刀锋敛光。后队缓缓推来攻城锥、楼车,还有两百架弩炮,轮轴轻碾泥土,静得几乎听不见响动。 城头上,张亮与向善志并肩而立。 “张将军,汉军动静不对,怕是有备而来。” 张亮只一点头:“向将军,传令……巨石、滚木全抬上垛口,弓手各就各位,火油桶也备好。” “得令!” 城下,孙仁师策马而出,勒缰喝道:“城上守将听着!开城归降,既往不咎,还可荐你面见汉王,另授重职!” 张亮不动声色:“孙将军不必费唇舌。各为其主,职责所在。张某人只要一息尚存,交城便不会易主。” 董纯在后阵听见,低声一叹:“忠骨硬气,倒是个汉子。” 孙仁师冷笑:“敬酒不吃,那就等着破城之后,按军法处置!” 张亮只哼一声:“城门没开,话先别说得太满……有我在,交城一步不退。” 话音未落,鼓声骤起。 董纯亲自执槌,三通鼓响如雷。 “攻城!” “杀……!” 数千汉军应声而动。盾兵当先,戟兵紧随,步履齐整,直扑城墙。 “架梯!登城!” 云梯轰然靠墙,数十架并排而立,士卒鱼贯攀爬,呐喊声震得砖石微颤。 “第一个踩上女墙的,记一等功!” 士气陡涨,攀梯者愈发迅疾,眨眼间已有数人跃上城头,挥刀劈向近前唐军。 可唐军早有准备。巨石滚木自上而下,砸得云梯断折、士卒坠地。 董纯眼尖,立刻下令:“弩炮齐射!专打城头!三轮连发!” 夜色掩映下,两百架弩炮齐齐怒吼。粗矢破空如雨,密密匝匝钉入垛口、箭孔、女墙……正在搬石的唐军猝不及防,成片栽倒。顷刻间,城头死伤近千。 张亮瞳孔一缩,当即厉喝:“伏低!不准露头!等他们登上来,再起身厮杀!” 他声音沉稳:“弩炮不敢往里打,怕误伤自家兄弟。只要我们猫着身子,他们那玩意儿就成摆设!” 唐军迅速蹲伏,贴墙而藏,刀矛攥紧,只等一声令下。 张亮环视左右,朗声道:“汉军人少,我军据高而守,稳得住!谁斩一敌,赏绢十匹!斩将者,官升两级!” 士气顿时沸腾。 没了弓箭压制、巨石阻滞,汉军果然顺利登城。数百人翻上墙头,结阵持刃,步步前压。 张亮猛然拔剑:“动手!”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向善志抡刀紧随,虎步生风。 第535章 没完没了? 唐军齐齐暴起,如潮水般涌向缺口。刀砍斧劈、枪挑盾撞,登城汉军瞬间被分割围杀。寡不敌众,不过半炷香工夫,城头汉军尽数倒地,尸横垛口。 城外,董纯收槌停鼓,默然良久。 弩炮威势是足,可攻城终究不是单靠蛮力……它压得住人头,压不住人心;轰得了垛口,轰不开城门。 只要唐军不露头,弩炮就伤不到人。 虽能掩护汉军攀城,可一旦士卒登上城头,弩炮便自动停射……总不能朝自家弟兄开火,寒了人心,士气当场就垮。 “董将军,城上局面,我军仍难掌控。” “交城不比离石,里头全是唐军精锐,人数又超我军两倍有余,硬攻不得。” 孙仁师快步上前,语气里压着不甘。 董纯只摇头,没多言。 “暂且收兵,等援军。但围势不能松,一日三扰,一刻不歇。” 孙仁师抱拳:“请董将军放心。交城拿不下,里头的唐军也别想喘口气。” 汉军缓缓退去。 这一仗,本就是试探……拿下是赚,拿不下也不亏。 撤途中,尉迟恭一脚跺在地上,闷声骂道:“一座小城,拖这么久,真他娘憋屈!” 梁建方跟上来,脸色沉沉:“尉迟兄,莫急。眼下兵少,攻不下,不丢人。” “王上必增兵,太原迟早是咱们的。” 尉迟恭吁出一口长气,点头:“走吧,让唐军再得意几日。” 一万余汉军,整队回营。 交城城头,张亮见敌退,肩头一松。 “清点伤亡,加固垛口,防备不可松懈。” 好在弩炮打城有死穴……射得远、打得狠,却不敢往人堆里落。否则,交城早破了。 张亮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攻城有限制,守城却毫无短板。 要是唐军也有这东西,就算汉军再来五万,也休想踏进交城半步。 可惜没有。 他不敢想还能守几天。 如今他夜里睡不安稳,稍有响动就惊坐起,生怕鼓声又响、云梯又竖。 眼下汉军兵少,交城算是守住了。 可援军一到呢?他没底。 “唉……李唐自己把好局下烂了。李秀宁有眼无珠,活该!” 他望着远处山影,声音低下去,眉间锁着愁。 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啊。 同一时候,榆次城东边,鼓声未歇,喊杀又起。 “大公子!大事不好……隋军又来攻城了!” 李建成正合眼不到半个时辰,被一声急唤惊醒,翻身坐起,披甲就往外冲。 烛光下,他眼底赤红,面色泛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靠山王杨林压境,谁敢松半分?这些日子,他吃睡全乱,心悬在嗓子眼,早熬空了。 史大奈守在帐外,同样眼窝深陷,眼下乌青:“大公子,隋军两万,正猛扑西门,您快上城看看!” 两人疾步登楼。 城外火把连成一片,喊杀震天;城头刀光翻飞,长枪如林,刚攀上来的隋卒,转眼就被捅得浑身是洞,扑通栽下。 “大公子,隋军势头太猛,我军挡得住,可伤亡不小,越打越吃力。” 李建成盯着火光里的黑影,咬牙:“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太原,请父亲速拨一万新卒,固守榆次。” “眼下只有一条路……死守!榆次寸土不丢!” 城外隋营,中军帐内烛火摇晃。 “报……陛下诏令到!” 杨林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眉头骤紧。 薛万彻、罗方等人围拢过来:“杨将军,圣旨怎么说?” 杨林闭目片刻,才缓缓开口:“诏命我军即刻撤兵,赴冀州剿义军。” 他喉头一滚,没说话。 打了这么久,榆次纹丝不动,传出去,靠山王的脸往哪儿搁? 薛万彻急了:“将军,这节骨眼上撤兵,前功尽弃啊!” 杨林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忽而挺直腰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王不退……先破太原,斩李渊,再回京领罪!” 帐内静了一瞬。 众人肃然,拱手齐声道:“愿随靠山王,死战破城!” 杨林朗笑一声,声如裂石:“好!时不我待,今夜议事……怎么最快拿下榆次?” 他目光灼灼,扫过一张张疲惫却绷紧的脸。 榆次已围许久,唐军援兵不断,守得滴水不漏。 他带三万精锐,至今啃不下这颗硬核桃。 如今箭已离弦,退不得,拖不得。 满帐将领,无人应声。 不是不想,是真没招。 四面环山,一城扼要,唯正面可攻……可正面,早已血浸土,尸叠阶。 如今这节骨眼上,得赶紧想个一锤定音的法子。 见底下将领都耷拉着脑袋不吭声,杨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诸位,真就拿不出个妥当主意?”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地烧。 “靠山王,再拨一万兵,咱们正面硬冲,准能拿下。” “对!只要一万援军打侧翼,榆次城铁定破!” 话音未落,薛万彻忽地跨前一步。 “前些日子,家父有密报送来……李世民突袭上谷,他自觉失职,叮嘱我莫往外传。” 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遮掩了。 杨林脸色霎时一沉,眉宇间寒气逼人。 “军情为何压着不报?拿来给本王看!” 薛万彻连忙双手捧出一封书信。 杨林展开扫了几行,眼皮猛地一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薛世雄!三番两次栽在李世民手里,丢人现眼!” “若非罗艺之子罗成、罗松及时驰援,上谷郡早叫人端了。” 罗方等人听见,各自低头,没一个接话。 薛万彻耳根发烫,硬着头皮又站出来。 “靠山王,家父已从渔阳调兵一万,驻守遂城,万无一失。” “眼下罗成将军所部可调,何不飞马传令,请他速来榆次助战?” 杨林略一思忖,点头道:“好!立刻修书,命罗成火速来援。” “攻城不停,加把劲儿,不给唐军喘气的空档!” “遵命!” 罗方与薛万彻齐抱拳,转身披甲,重赴前线。 城下鼓声如雷,隋军如潮水般扑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垛口。 “狗贼受死!” 刚攀上女墙的士卒,刀还没举稳,便吼着往前撞。 史大奈浑身是血,手中大刀砍得卷了刃,刀背都崩出豁口。 “没完没了?你们这群杂碎,害得老子两夜没合眼!” 第536章 早派兵,早解围。 他横劈竖剁,杀得眼前一片猩红,动作半点不含糊。 等砍翻二十来个登城的,他把那把废刀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倒,胸膛起伏如风箱。 李建成远远瞧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一仗,史大奈确是顶在了最前头。 他这般拼杀,唐军士气也跟着往上提,守城的念头更实了几分。 当初修化城那一场溃败,史大奈弃军独走,活了下来。 如今这般不要命地打,怕是心里清楚:不立功,难赎罪。 李建成抬脚走过去,声音放得缓了些:“史将军,你连熬两宿,先歇会儿。” 史大奈摇头,喘着粗气:“大公子,隋军没停,我哪敢合眼?还能打!” 李建成伸手拍了拍向善志肩头,转头对史大奈道:“好!等退了敌军,本公子亲向家父请功,厚赏你!” 史大奈眼睛一亮,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若真能记功,修化城那笔旧账,或许真能一笔勾销。 他拱手低声道:“多谢大公子!末将定不负所托!” 李建成笑了笑,嘴上没说,心里却凉了一截: 眼下榆次还在手里,史大奈还算卖力; 可万一城破在即,他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甩开袍泽自己蹽了? 信不过,是真的信不过。 可如今箭在弦上,只能先用着,走一步,算一步。 隋军攻势渐弱后,李建成没松劲,连夜轮换巡哨,防着对方夜袭。他自己回屋眯了会儿,史大奈也终于歪在角楼里打起了盹。 城外隋营静默无声,只等一人……罗成带兵赶到,便是破城之时。 两天后。 上谷郡,遂城。 罗成拆开杨林急信,读罢,转身唤来罗松。 “大哥,靠山王下令,要我兄弟即刻发兵,助他拿下榆次。” 罗松听完,眉头锁紧:“既是靠山王亲令,自当从命。遂城安稳,不必挂怀。” 罗成颔首:“那我这就点兵出发。” 罗松应声:“我去跟薛将军辞行。” 他径直寻到薛世雄帐中。 “薛将军,靠山王军令催得急,我兄弟二人奉命驰援,全力助攻榆次。” 薛世雄面色赧然,起身抱拳:“愿罗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克复榆次,捣毁李唐根基!” 罗松还礼,转身离去。 遂城外,一万兵马列阵待发……三千骑,七千步。 “出发!目标,榆次!” 罗成一声令下,旌旗翻卷,大军滚滚西去。 这动静,早被李世民安插的细作盯了个真切。 三十里外,一处隐秘山谷里,李世民正带着残部扎营。 “二公子,探子回报,罗成率万人离了遂城!” 盛彦师快步进帐禀报。 李世民抬眼:“可知去向?” 盛彦师沉声答:“直奔太原方向……怕是去榆次,增援靠山王。” 李世民指尖一顿,脸色沉了下去。 罗成若到,太原危矣。 眼下只有一条路可选:拦,还是不拦? 太原,唐公府。 “唐公!大公子八百里加急,刚送到!”裴寂一头闯进厅堂,手里攥着封火漆未拆的信。 李渊霍然起身,手一抖:“急报?出了什么事?快呈上来!” 李建成镇着榆次,此刻飞报入府,不是告急,还能是啥? 榆次若失,隋军铁蹄明日就能踏到太原城门下…… 后面的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裴寂急忙将急报双手呈上,自己也闹不清出了什么事,只知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李渊一把接过来,手微微发颤,匆匆展开扫了一遍。 “还好!” 他长舒一口气,脸色松动了些……李建成只说榆次守得吃力,亟需援兵,并未失城。 “唐公,榆次的急报怎么说?”裴寂开口问道。 一旁几位文武官员也齐刷刷望来,眉宇紧锁,喉结微动。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李唐若塌了,谁也别想全身而退,绑在一根绳上,谁都挣不开。 李渊把信纸叠好,搁在案上,神色已稳了不少。 “诸位不必慌张,榆次还在手里,建成只是求援。” 众人肩膀一松,纷纷摇头叹气,像卸下了千斤担。 “上回刚拨过去两万新卒,怎么又催?” “可不是嘛,再这么填下去,咱们真撑不住了。” 李渊脸沉了下来。 “你们倒说说,榆次城外站着谁?靠山王杨林,加上隋军最硬的几支营头。能守住,已是侥幸。” 话音一落,满堂无声。谁还敢接茬? 裴寂见状,立刻往前半步:“唐公说得是。当务之急,是赶紧调兵解围,减轻榆次压力。” 李渊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唐俭。 “唐俭,新兵练得怎样了?” 唐俭应声出列:“回唐公,四万新卒尚未成阵,眼下难堪一战。” 李渊眉头拧紧:“榆次危在旦夕,即刻抽三万新卒,星夜开拔。” 唐俭低头应下,再没多言。 他早不把李唐当归处了,心早已飞向汉军……人在帐中站,魂在敌营奔。李渊下令,他照办;不露异色,不泄分毫。 可裴寂等人又开了口: “唐公,新卒连弓都拉不稳,上了阵怕是反添乱。” “对啊,没战力的兵,去了也是白送。” 李渊火气直往上顶:“若有精兵可用,本公何苦押这些毛孩子上阵?” 这话一出口,再没人吭声。 大家心里都清楚:精锐早被李秀宁败光了,如今账面上的兵,全是刚脱农装的生瓜蛋子。 “唉……要是娘子军还在就好了。” “可不是?有她们在,不止能守,还能反推,把丢的地盘一口口啃回来。” 裴寂几人说着,脸上尽是惋惜。 李渊听着,火气又腾地窜上来……全因那个败家女!恨不能立刻揪来狠狠抽一顿。 “莫再多议,速去安排。” “早派兵,早解围。” 说完,他忽然想起交城:“交城那边如何?” “回唐公,汉军不过万余围城,我军尚可支撑。” 李渊终于吁出一口长气:“传令张亮,死守交城,一步不退。” 第537章 好个李世民!想拿我当傻子耍? “喏!” “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 李渊独自坐在主位上,左手无意识攥着佩剑,指节泛白,面色阴晴不定。 若当初没冷着曹封,哪至于今日捉襟见肘? 李秀宁逃婚固然是祸根,可细想起来,自己当时言语生硬、处置草率,也是埋下祸种的一锹土。 ……要是能重来一回…… 他喉头滚动,却没发出声。 与此同时,李秀宁静坐闺房,指尖绞着帕子,眼睛盯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一分一秒数着时辰。 她只盼这一局成,只要成了,名声就能翻回来,地位也能重新立住。 李唐存亡?她早懒得听、懒得想。 这便是李娘子……事事朝己,寸寸为私。 远在上谷郡遂城外的唐军大营里,李世民听完全部军报,久久未语。 罗成带兵北上,直扑靠山王杨林……分明是要合围榆次。 太原,更悬了。 他已在帐中踱了半个时辰,脚底磨出印子,却仍拿不定主意:是掉头截罗成,还是咬牙继续攻遂城? 盛彦师忍不住劝:“二公子,不如先拦罗成一路。救下榆次,太原稳了,咱们后路才安。” 李世民轻轻摇头:“榆次不是我守的城。雁门、楼烦两郡我都布好了防,不失,便无过。” 语气平直,毫无波澜,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盛彦师心头一紧:“二公子,榆次是太原东大门啊!丢了,太原就敞着口子给人打。” 李世民抬手止住:“守不住,是大哥的事。我此番出来,只认一条道……拿下幽州。” 太原有难?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次他押上了全部家底,幽州若不下,李唐于他而言,便只剩一座空壳。 若半路折返去拦罗成,必有折损,兵力再削,幽州就真成镜花水月了。 所以,他必须装作没看见。 盛彦师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认识的二公子,从来把李唐扛在肩上;可眼前这个,眼里只有幽州城头的旗。 “二公子……”他声音哑了,“真要看着太原陷落?” 李世民点头,干脆利落:“遂城未破,兵马抽不出。” “本公子信得过,父亲他们守得住榆次。” 盛彦师不再多言。该说的,一句没少;该劝的,句句到心。 “好。既二公子主意已定,末将纵死,亦不相负。” 李世民微微颔首,眉宇间松了一寸。 “彦师,罗成部已离遂城,眼下正是我军进击的良机。” “二公子,若取遂城,须有周密部署。”盛彦师应声而上。 李世民坦然点头。 他既弃了半道截击之念,也就等于放手了太原。此刻心里只装着遂城,其余一概不问。 “罗成既走,城中空虚,正是破城之时。” “话虽如此……”盛彦师顿了顿,“末将听闻,薛世雄自渔阳郡调来一万兵,如今遂城守军,怕不下一万五千。” 李世民面色一沉,缓缓点头。 “确需慎重。彦师,可有良策?” 盛彦师挠了挠后颈,讪讪一笑:“二公子,末将思虑枯竭,一时无计。” 李世民没怪,只静默盯住案上地图,良久未动。 忽地,盛彦师抬眼:“二公子,不如再使回旧招?诱薛世雄出城?” “他坐拥坚城、兵多势众,硬攻,我军胜算渺茫。” 李世民摇头:“计贵在奇,用过一次便露了形迹。薛世雄吃过亏,岂会再踩一脚?” 盛彦师哑然,垂手退半步。 李世民目光扫过图上山径、水道、隘口,指尖在某处停住,又移开,再停住……忽然起身。 “有了。” “公子有何妙策?” 他唇角微扬,神色笃定:“你挑个机灵士卒,扮作隋军斥候,速赴遂城报信。” “如何报?” “只说城外发现唐军大队,正西向追击罗成所部……薛世雄若信,必引兵出城。” 盛彦师眼睛一亮:“此计高明!他若真出城,正撞我伏兵。” 李世民点头:“速去安排。” 盛彦师抱拳一礼,转身疾步而出。 不久,遂城西门。 一名风尘仆仆的“隋军探子”勒马入城,直奔节度使府。 “薛将军,前线急报!” 薛世雄抬眼,未起疑心:“唤进来。” 那人跪地叩首,气息未匀:“禀将军,小的探得大批唐军自东而来,已往西去了!” “哪路人马?” “是……李世民亲率!” 薛世雄眉头一拧。这人,倒真是阴魂不散。 一旁兰宜趋前一步:“将军,依此情状,李世民恐是欲截罗将军归路,替太原解围。” 薛世雄略一思量,觉得有理。可转念想起前番中伏折损,心头警铃顿起。 “兰宜,加派斥候,沿西线十里一哨,细查唐军踪迹。” 兰宜迟疑:“将军,若不出兵接应,罗将军若有闪失……” 薛世雄摆手打断:“李世民惯会设套。这一回,八成又是调虎离山。” 他记太清了……上回那场败仗,血还没干透。 宁守城,不冒进。援罗成?他压根没打算动。 兰宜不再争,只领命而去,密遣探子四出打探。 meanwhile,李世民已率万人隐于城西山坳。 此地扼西去太原要道,薛世雄若真发兵,必经此处。 “全军噤声,弓上弦,刀出鞘……但见隋旗,即刻杀出!” 一万唐军伏于林间石后,静如磐石,只等鱼儿咬钩。 可半天过去,城门紧闭,鼓声不响,烟尘不起。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山蚊嗡嗡成团,叮得士卒抓耳挠腮,却不敢哼一声。 副将低声禀报:“二公子,隋军未出。” 李世民吐出一口气,望着城方向,眼神平静:“薛世雄不动,此计便废了。传令……全军拔营,直抵遂城,五里外扎寨。” 计不成,他不恼,不躁,只换一策再试。 消息飞报入城。 薛世雄听完探报,仰头大笑:“好个李世民!想拿我当傻子耍?偏我今儿没上你的当!” 兰宜快步上前,躬身赞道:“将军明察秋毫,末将佩服。” “若我贸然出城,此刻怕已倒在山沟里了。” 第538章 为了秀宁,你该栽了 薛世雄笑着点头:“此人不可轻慢。传令……全城戒备,箭楼加哨,城门昼夜不闭。” “得令!” 兰宜转身刚走两步,又一名士卒气喘吁吁闯入:“报!唐军已在城西五里安营!” 薛世雄敛了笑意,深深吸气。 这回,他是真要啃遂城了。 幸而稳住了……不然,这城,怕真要易主。 “马上派人去传令晋文衍,让他加紧守备……唐军随时可能扑向易城。” “遵命,将军!” 诸事落定,薛世雄心头略松。 李世民确有手段,可这一回,他不再托大。眼下只认一个理:死守遂城。 城中一万五千兵,加上易城六千援力,闭门不出,足可稳住阵脚。唐军虽声势浩大,实则不过万人,硬攻遂城?无异于以卵击石。前提是……不能再像上回那样,被诱出城,白白折损人马。 薛世雄心里透亮:只要我不踏出城门半步,李世民还能真拿云梯架着冲进来不成?他敢吗? 城外,李世民已扎下营盘。打不打,另说;先压着,让城内喘不过气来。等良策一成,再雷霆破城,一战定局。 他早已豁出去了……太原安危、后路退步,全抛在脑后,只留下一句硬话: “不取幽州,绝不回师。” 这话没出口,却刻在眼里,沉在骨里。 太原乱作一团时,北边汾阳城里,小英依李秀宁所嘱,独自进了城。花了几贯钱打通关节,终于到了柴绍暂居的宅子。 柴绍正坐在厅中,手里捧着一幅画。 画上女子眉目如画,身段轻盈,恍若仙子临凡。 “秀宁啊……我想你想到心口发烫。” 他喃喃自语,脸颊往画上轻轻蹭了蹭,又把画搂进怀里,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真抱着人一般。 这光景,恰被推门进来的马三宝撞个正着。他眼皮一跳,脸顿时黑了一层。 “咳……公子,门外有个姑娘求见。” 马三宝清了清嗓子。 柴绍猛地一怔,慌忙放下画,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转头就瞪:“三宝!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马三宝喉结一动,没接话……这事儿,您回房去办不行?偏在待客的厅里干这个? “公子息怒,确有要事禀报。” 柴绍冷哼一声,端起茶盏猛灌一口。 “说。” “门口那姑娘,说是奉命来见您的。” 柴绍脸色一垮:“不见。我忙着呢。” 马三宝心里翻了个白眼……抱着画像傻笑,也算正经事? 但嘴上只道:“她说,是李娘子差她来的。” 柴绍一听,眼睛霎时睁圆,整个人弹坐直了:“秀宁派来的?人在哪儿?快请!快请进来!” 马三宝应声出门,不多时,引着小英进了厅。 “柴将军,我家小姐托我送一封信。” 小英垂首递上信封。 柴绍一把接过,指尖微颤,撕开便读,生怕漏了一个字。这可是李秀宁头一回主动给他写信……从前连正眼都不多给。 “三宝,好生安排这位姑娘住下,不可怠慢。” 他一边看信,一边吩咐。 马三宝点头,唤了个亲兵带小英下去。 柴绍攥着信纸,反复细读,嘴角越扬越高,眼神都亮得发烫,活像得了蜜糖的孩子。 马三宝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信里写的什么?” 李秀宁这三个字,在李唐军中,早不是闺名,而是人人避讳的忌讳。 换个说法……恶名远播。 她突然来信,马三宝脊背发紧。 柴绍看完信,小心折好揣进怀中,傻笑未消:“原来秀宁心里也惦着我……只是从前碍着家规,不敢明说。” “秀宁啊秀宁,你等着……我这就设法救你脱身。等咱们成了亲,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 马三宝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公子!使不得!李娘子名声在外,连唐公提起她都咬牙切齿,您万不可信她片言只语!” “她找您,不过是借您之手办事,您若轻信,怕是要栽大跟头!” 柴绍脸色倏地一沉:“三宝,慎言。日后秀宁便是我夫人,再敢口出不敬,别怪我不念旧情。” 马三宝嘴唇一抿,再没吭声。 这李娘子究竟下了什么药?柴绍跟换了个人似的……在太原时还拍胸脯保证,永断往来,如今却连骨头都软了。 更叫人揪心的是:他眼下正受唐公监视,调来汾阳,名义上是辅佐李将军,实则一举一动都在盯梢。 “公子,您忘了?您还在唐公眼皮底下活着呢。” 柴绍目光一滞,手指顿了顿。 可念头刚起,李秀宁信中那几句话又浮上来……软软的,恳切的,带着孤注一掷的托付。 他忽然挺直了背,声音低却斩钉截铁:“三宝,不必再劝。这是秀宁头一回求我。我若退缩,算什么男人?” 马三宝望着他,喉头滚动,终是垂下眼,没再说话。 柴家这一支,怕是真要断在这儿了。 十一 “公子,李秀宁私心太重,您若与她往来,早晚要被拖累。” 马三宝语气沉实,话里没半分绕弯。 柴绍面如寒铁,目光一凛,直钉在马三宝脸上。 “三宝,再提秀宁半个不是,休怪我不讲旧情。” 马三宝喉头一紧,话堵在嘴边,到底没再吐出一个字。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沉地往下坠。 柴绍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他回房后,即刻铺纸研墨,提笔写信。 信中只说:请李娘子安心,这边诸事,自有安排。 写罢,唤来阿英。 “阿英姑娘,劳你把这封信带回给秀宁……叫她放心,一切我来担着。” 阿英接过信,垂首应道:“柴将军放心,信必亲手交到李娘子手上。” 柴绍点头,眉间稍松。 哪怕这事险得很,他也顾不上了。 阿英不多耽搁,转身出门,翻身上马,策鞭而去。 柴绍立在门边,望着远处扬起的尘烟,嘴角微扬。 “秀宁,你来之前,汾阳六千兵马,我必稳稳攥在手里。” “等你到了,军权归你调遣……咱们一道,再起风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李思行,从前我忍你,这一回……为了秀宁,你该栽了。” 第539章 为汉军,今夜不醉不休! 原来李娘子信里没多话……先赞了他几句识见,又撂下一句:若能掌住汾阳兵权,倒可坐下来细谈。 柴绍本已断了念想,谁知一句空诺,竟又把他心头那团火,重新烧得噼啪作响。 …… 长安,宣政殿。 房玄龄双手捧着一本账册,垂手而立:“王上,这是近几个月各州赋税实录。” “呈上来。” “喏!” 曹封翻开账册,一页页扫过。各州田亩、课税、仓廪出入,清清楚楚。数字比往年厚了一截。 “房卿,退朝后,把新政施行前后的产值单列出来,做个对照。” “臣即刻着手。” “徐卿,你也帮衬着些。” “对照一成,就拟成告示,各县张贴。” 群臣闻言,纷纷拱手。 “王上此策,既明实绩,又鼓民心,真高明!” “可不是?百姓见了实打实的好处,自然肯卖力。” 曹封摆摆手:“新策落地,不能松劲儿。各地照常推行。” 众臣齐声应喏。 “无事,散朝。” 早朝一散,曹封理完几件急务,便往内苑去寻观音婢她们。或对弈,或抚琴,或挽弓习剑。后花园里,笑语不断,清脆如珠落玉盘。 …… 并州南境,临汾郡,岳阳县。 几骑踏着官道疾驰而来,后头跟着百余名士卒。 队伍最前,刘仁轨抬手指向远处城楼,侧身对长孙炽道:“长孙大人,前面就是岳阳县。” 长孙炽颔首:“此处,是临汾最后一处未推新政的县。” 刘仁轨叹口气:“等今日落定,全郡上下,就都按新章办事了。” 自长孙炽赴任,新策一事,他件件亲至,从不假手于人。这一回,又亲自来了岳阳县。 一行人抵城门下,长孙炽命士卒搬来一张案几,又叫人在告示板上贴好文书。 路过的百姓渐渐围拢过来,窃窃低语: “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以前没见过。” “怕是汉军派来的。” “唉,管他是谁,日子难过才是真的。” “可不是?年年加征,口粮缴得只剩糠秕,快揭不开锅了。” 没人问改朝换代,也不管谁坐龙椅……他们只认一件事:官府伸手,准没好事。强拉壮丁、硬摊钱粮,日复一日,熬得人没了指望。 人越聚越多,刘仁轨上前一步,朗声道: “乡亲们,这位是新任长孙大人。他今日来,不是加税,是送新政。” 长孙炽缓步上前,朝众人微微颔首。 人群却霎时静了一瞬,随即躁动起来…… “又来新法?上回刚加过粮税,家里连陈米都没剩几升!” “大人开恩!我爹病着,娃饿得直哭,真没法再缴了!” “求您……放过我们吧!” 话音未落,几十号人扑通跪倒一片。 长孙炽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枯槁的脸、一双双裂口的手,半晌没出声。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刘大人,带人去县衙,撤了现任县令。另择一人,即日到任。” 刘仁轨抱拳领命,带十来个兵士直奔县衙。 长孙炽转向跪地百姓,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一位白发老农: “诸位快请起……今日来,不收一文,不征一粒。” 人群屏息。 他抬高声,字字清晰: “本官奉令,推行汉军新策。” “汉王体恤百姓,晓得你们常年受隋廷盘剥,专门定下几条实在的惠民章程。” “即日起,岳阳县免征赋税一年。” “一年之后,按各户实情酌定钱粮,最低只收两成。” 长孙炽站在县衙前的空地上,声音洪亮,字字落地。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嗡地炸开,有人拍腿,有人抹眼,更多人扯开嗓子喊起来。 他们不问谁坐龙椅、谁掌兵权,只认得肚子饿不饿、粮仓满不满。眼下这政策,真刀真枪地解了燃眉之急……白捡一年口粮,往后还能讨价还价,哪有不拼命叫好的道理? 不过半日工夫,岳阳县的民心就倒向了汉军这边。 这还不算什么。并州各处,消息传得快,百姓尝到甜头,便主动迎门、递茶、让屋,连墙头都贴上了“汉军仁政”的红纸条。 长孙炽接着讲了摊位划界、孤老月领口粮的事儿。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跺脚拍掌。 刘仁轨当场罢了县令的职,换上个办事稳当的老吏。 县里上下这才算捋顺了气,不再打结。 长孙炽带人离城那日,百姓自发排起长队,从街口一直送到城门外。有人捧着煮熟的鸡蛋,有人提着新蒸的馍馍,没人多说话,只是盯着队伍远去的方向,默默点头。 回临汾时,天已擦黑。城门守卒一眼认出长孙炽,小跑着迎上来:“长孙大人,屈突老将军吩咐过,您一到,就请您过去坐坐。” 长孙炽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刘仁轨同往。 将军府里灯亮着,酒菜齐备,屈突通正坐在堂中等。见人进门,他起身相迎:“听闻你去了岳阳,我特意温了酒,就等你回来。” 长孙炽抱拳:“不敢当。为王上效力,本就是分内事。” “好!这话敞亮!”屈突通一拍案角,“快入座!” 三人落座,杯筷轻碰,话也跟着热络起来。 刘仁轨夹了块肉,叹道:“今日在岳阳,百姓听罢政策,脸都笑开了花。” 屈突通仰脖干了一盏,喉结一滚,朗声笑道:“王上是真仁君!能替他扛刀执笔,我屈突通这辈子值了!” 长孙炽也举杯:“王上这份用心,不是光靠嘴说出来的。” 屈突通放下杯子,目光灼灼:“只要王上在位一日,天下就塌不了。” “来!”他抬手一扬,“为汉军,今夜不醉不休!” 翌日清早,长孙炽照例在府衙理事。 刘仁轨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长孙大人,公子遣人送来的。” “哦?”长孙炽伸手接过,拆开细看,看完竟笑了出来,眼角微皱:“长平郡那边,也铺开了。” 刘仁轨一怔,随即拱手:“虎父无犬子!公子这手笔,真叫人服气。” 长孙炽摆摆手:“你太抬举他了。若没你在旁搭把手,我哪能这么利索?” 第540章 可是有了转机? 刘仁轨躬身:“下官该做的。” 长孙炽望着窗外初升的日头,心里踏实了……并州南面,算是扎下根了。再过一两年,整片地界,怕是要变个样。 同一时候,豫州洛阳,参政总衙门。 屈突盖掀帘而入:“长孙大人,豫州各处报来的简报,您过目。” 长孙无忌搁下手中笔,抬眼接过:“辛苦屈突大人。” 他一页页翻着,眉头渐渐松开:“好,各县都报了实绩,侯官那伙人清干净了,政令下去,再没人暗中使绊。” 屈突盖点头:“没了那些蛀虫捣鬼,百姓心里亮堂,自然肯信、肯跟、肯干。” 长孙无忌指尖敲了敲案面,语气沉了些:“锦衣卫这次,确是顶了大用。” “可不是!”屈突盖接得干脆,“没他们拔钉子,咱们连门都难进。” 屈突盖顿了顿,又补一句:“可归根到底,还是长孙大人手段硬得准、软得巧……该压时雷霆万钧,该扶时细雨润物。” 长孙无忌摇头:“过奖。政策本身立得住,百姓才愿买账。我不过是把王上的意思,原原本本落到地上罢了。” 屈突盖哈哈一笑:“正是这话!若非王上仁厚,定下这般利民的章程,再好的手腕,也架不住人心散。” 两人提起曹封,神色俱是一肃,默然片刻,各自叹了口气。 屈突盖忽想起什么,问道:“长孙大人,眼下豫州大局已定,您……该回长安了吧?” 长孙无忌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慢慢攥紧。 那年雪夜里被赶出祠堂的冷,族老甩在脸上的那句“不配姓长孙”,如今想起来,仍像根刺扎在心口。而今家书堆了三叠,族中长辈亲自上门,求他回去主理宗祠。 他缓缓松开手,声音却稳:“家事再大,大不过国事。豫州政务未毕,我不能走。” 十三 长孙无忌本想回长安扬眉吐气,可心里清楚轻重缓急,执意要把豫州的事理顺了再走。屈突盖暗自钦佩……换作旁人,早收拾行囊奔长安去了。 他却只惦记着公事,功名利禄全不挂心,确是年轻有为、沉得住气。 “长孙大人,您只管放心启程。眼下豫州大局已定,余下事务,下官一力担着。” “这……全托付给屈突大人,本官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您连日操劳,眼底都泛青了,再不歇歇,身子怎么扛得住?此番回去,正该好好松快松快。” 长孙无忌原还想推辞几句,屈突盖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他只得点头应下。 “那便定在明日一早动身。” “好!今夜设宴,替大人饯行。” “多谢屈突大人。”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已起身:“临行前,我还得去城中走一趟。” 说罢,他步出府衙,径直进了洛阳城。 街上人声不断,摊贩吆喝、孩童嬉闹、挑夫吆喝着让道,处处透着活气。新颁的条令落地不久,米价稳、税额减、差役少,百姓脸上那股子踏实劲儿,一眼就能瞧出来。 长孙无忌边走边看,脚步慢了下来。连日伏案、熬夜拟文、逐条核验账册,肩背早已僵硬,可眼前这熙攘烟火、这满街笑意,倒真把一身倦意压了下去。 他默然想着:王上,臣没辜负您的托付……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刚拐过街口,有人认出他来,低声一嚷:“快瞧,是长孙大人!” “可不是嘛!前阵子修渠,他亲自踩泥地里盯工。” “我家娃能上学堂,全靠他批的义学银子。” “大人!受我们一拜!” 话音未落,头一个老农已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接着是卖炊饼的妇人、牵牛的汉子、背着书匣的少年……眨眼工夫,街心跪倒一片,人人额头贴地,肩膀微颤。 长孙无忌心头一热,连忙上前搀扶:“快起来!快起来!这礼,本官万万不敢当!” “不是谢我……是谢汉王!免税免役、开仓平粜、修桥铺路,哪一桩不是王上定下的章程?”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轰然应和: “汉王仁厚啊!” “打下洛阳才半年,咱粮缸见底的日子,再没来过!” “听说长安那边更是安生,地不荒、吏不贪、夜不闭户!” 长孙无忌听着,喉头微紧。他这个妹夫,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回长安后,定要细细讲给他听……不是夸自己,是说这江山如何真正落到了百姓肩头。 巡完东市,又绕过南坊,最后站在洛水桥头望了一眼漕船往来如梭,他终于舒展眉头:豫州,稳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许多。 ……见妹妹,见汉王。 ……说说这半年风霜,也说说这满城灯火。 至于族里那些旧面孔会怎么看他……他嘴角微扬,没再多想。 另一边,豫州水师营。 薛轨捧着卷宗快步进帐:“岳将军,这是水师近半月的操练簿。” 岳飞正俯身看江防图,闻言抬手接过,扫了几眼,眉峰骤然压低。 “开春冰融已有旬日,战船齐备,人却还在岸上扎马步?”他指尖敲了敲案角,“薛将军,水师若迟迟不成军,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隋军在江上耀武扬威。” 三万新募水卒,练了整冬,如今连登船不晕都难;原有的一万老卒,撑不住两线布防。而对岸隋军水师四万,战舰如林……弩炮再猛,也挡不住人家铺天盖地的艨艟冲阵。 薛轨叹口气:“冬季冻江,操舟不得其法。水性、号令、协同,样样都得从头磨。三月,已是极限。” 岳飞摇头:“等不起。” 帐内一时无声。 忽听帐外一声禀报:“王上急诏到!” 岳飞霍然起身,接过黄绢展开一读,朗声大笑:“好!好!好!” 薛轨忙问:“可是有了转机?” “王上下诏:调凉州水师三万赴洛!其中两万,是凉州苦练半年的新锐;另一万,是从降卒里择出的旧部精锐……即日起,编为‘洛阳水师’!” 薛轨一拍大腿:“这下成了!” 岳飞已抓起外袍:“水师两日后抵运河码头,我得赶回洛阳接应。” “末将这就去传令备船!” 十四 “岳将军只管放心,此处有我照应。” 岳飞点头应下,薛轨办事,他向来信得过。 “好,既如此,本将军即刻动身,回洛阳去。” 薛轨随在身后,亲手将岳飞扶上战马。 此行随行的,还有数百背嵬军精骑,一并驰往洛阳。 两日工夫,转瞬即至。 岳飞抵城时,屈突盖早已候在城门。 “岳将军,久违了!”屈突盖拱手迎上。 第541章 兵强马壮,何惧外敌? 岳飞跃下马背,快步上前,朗声笑道:“屈突将军,吃得好,睡得香。” 屈突盖哈哈一笑:“那就好!那就好!将军鞍马劳顿,先入城歇息要紧。” 岳飞略一点头,随即问:“洛阳水师何在?可已到岸?” “今晨刚至运河,已在沿岸扎营。”屈突盖答得干脆。 岳飞一听,脚下便迈开了步子:“走,这就去运河。” 早一刻见到水师,心就早一刻落定。 屈突盖深知他的性子,立刻招呼亲兵牵来坐骑:“岳将军,咱们先赴运河阅师,再回城中,末将备酒接风。” “有劳屈突将军。” 一行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直奔运河而去。 一个时辰后,众人勒马停驻河畔。抬眼望去,数十艘巨舰列阵水边,桅杆如林,旌旗猎猎。每面旗上皆绣金龙盘绕,下书一个遒劲“汉”字;船舷两侧,弩炮森然,铁臂昂首,宛如蛰伏猛兽。 这等战船,皮坚骨硬,寻常箭矢难伤分毫;载兵多、航程远、火力足……汉军水师自此真正有了压舱之重。 此时船上士卒正操练不休:或跃入水中泅渡,或稳立船头挽弓试射,号令整齐,动静分明。 岳飞看得眼中发亮,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地:有这支水师在手,图取荆州,大有可为。 屈突盖侧身问道:“岳将军,这批水师,您意下如何?” 岳飞重重颔首:“甚好!王上眼光长远,豫州正需水师之时,便已筹谋周全。” 他心里清楚,这三万新锐,与汉军旧有水师相较,毫不逊色。加上豫州原有万人,四万水师齐备,足以与隋军水师一较高下。 他随后步行上前,与将士们一一交谈。听说日后归自己统带,众水兵无不振奋……早闻岳飞威名,知其用兵如神、治军严明,能随其征战,岂止是建功立业,更是军中殊荣。 问罢情形,岳飞与屈突盖并辔而还。 路上,岳飞又问:“豫州新政推行,可还顺畅?” 屈突盖答得利落:“长孙大人坐镇,政令所至,百姓欣然相从。” “如今全境依新规而治,田畴复垦,作坊复工,粮秣布帛,皆已有序运转。” 岳飞攥拳轻击掌心:“好!粮草无虞,我军便可一心对敌。” 屈突盖接口道:“岳将军尽管放手施为,后方仓储充盈,军械、辎重、粮秣,样样不缺。” 岳飞神色一松:“无后顾之忧,本将心中有底了。”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眼下水师已成,待返前线,定叫隋军尝尝厉害。” 屈突盖听得热血上涌,抱拳道:“末将恭祝岳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克复荆州!” 岳飞淡淡一笑:“荆州乃四战之地,取之不易。” “但时势在我,大局已明……荆州,迟早是咱们的。” 屈突盖朗声大笑,亲自斟满两爵:“末将敬王上与将军一杯,愿我汉家基业,千秋鼎盛!” 岳飞举爵饮尽,眉宇间英气勃发。 前有锐卒,后有明主,何愁大业不成? 清晨,汉王府,含章殿。 长孙无垢静立榻前,亲手为曹封系上玉带。 “王上,开春了,风里都带着暖意。” 曹封颔首:“嗯,草木萌动,万物初醒。” 两人缓步出殿,踱入后花园。 桃红梨白,灼灼其华;青茵铺地,百卉竞发。风过处,香沁肺腑,人亦舒泰。 亭中几位才女正临风执笔,或吟或书,言笑晏晏。 曹封携观音婢走近,亭中忽起一声轻唤:“王上来了。” 众人起身敛衽:“臣妾参见王上。” 曹封摆手笑道:“免礼。寡人倒想看看,你们写了些什么。” 阴织画等人脸泛微红:“王上,拙作粗浅,不敢呈览。” “无妨。”曹封随手翻过几页,目光停在韦珪纸上,微微颔首。 他转身提笔,在素笺上挥就两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字迹未干,亭中已悄然无声。 片刻,才女们低低念出声,反复咀嚼,眸光闪亮。 “王上这两句,把春意写活了!” “瞧这满园梨云,不正是‘千树万树’么?” “字字千金,怕是要传诵百年。” 赞声盈耳,曹封只含笑不语。 ……此诗本非咏春,只是恰逢其景,信手拈来罢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轻声道:“朝议将始,寡人先去了。” 十五 曹封忽而开口。 众女当即缄默。 唯长孙无垢抬眼望向他。 “王上辛劳。” 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去,步出含章殿。 宣政殿内,文武已列班候立。 曹封入殿,百官齐齐躬身,行君臣之礼。 朝会始启。 “诸卿,寡人见桃枝初绽,春气已至。今年,可有筹谋?” 话音未落,李靖踏前一步。 “王上,春耕将临,农事为先。亟须定策,劝课农桑。” 左右文官颔首应和。 “李公所言极是。春播一误,全年歉收;仓廪不实,则赋税难征;赋税不足,军需便难支。” 环环相扣,确不容疏忽。 “春耕之事,交由房卿总领。” 房玄龄即刻拱手:“喏,王上。” “高卿、韦卿,协理其事。” 高士廉与韦圆成立时应声:“谨遵王命,必助房公竭力而为。” 曹封微颔首,又道:“今年尤为紧要。各乡县尚存荒地甚多……凡垦荒者,三年内赋税减三成。” 群臣默思片刻,旋即纷纷称善。 “此策妙在利出两全:减三成税,看似少收,实则新垦之地生谷盈仓,总税反增;百姓余粮多了,心气也足了。” “粮丰则民安,民安则兵壮。” “兵强马壮,何惧外敌?” 曹封抬手轻止议论:“春耕旧制照常,新增条令即刻施行,仍由房、高、韦三位督办。” “喏!”三人齐声领命,眼中已有跃跃之志。 春事议毕,徐世绩出列。 “王上,王牌军操练已成,请王上裁断。” 曹封眸光一亮。 这支兵马,练了太久,终于到了验成效的时候。 “徐卿,念来听。” 徐世绩朗声而诵: “汉武卒原有三万,今悉数整备如初,并补新卒两万,共五万。” 第542章 为君雪耻,何须换装? “乞活军原有一万,新训一万,合两万。” “虎豹骑原有一万,新训一万,亦为两万。” “背嵬军……” 他尚未念完,殿中武将已面露惊色。 汉武卒、乞活军、虎豹骑……哪一支不是百战淬炼的锋刃? 短短时日,竟翻倍扩编! 五万汉武卒,两万乞活军,两万虎豹骑…… 若尽数调集,铁甲如云,旌旗蔽野,何等声势? 大将们怔然无声,眼前似已浮现千军奔涌、山岳动摇之景。 文官则挺直脊背,唇角微扬……这便是汉军筋骨。 曾两破隋师,胜得堂堂正正;今日更锐不可当,自当再书青史。 曹封缓缓点头,神色沉静,却掩不住眼中锐意。 王牌尽复,且更盛往昔;近十万精锐,皆是敢搏死、能破阵的硬手。 “诸卿,王牌既成,寡人决意,择日出征。” 满殿武将霎时目光灼灼,直盯曹封。 伍云召攥紧拳,伍天锡肩头微耸,徐达腰杆绷直,苏定方喉结一动……人人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杀气与渴战。 “王上英断!早该挥师讨逆!” “九万虎贲,何敌不摧?” “也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王牌!” 人声鼎沸,曹封抬手虚按,众人立静。 “既欲出兵,诸卿以为,该向何处进击?” 满朝文武垂首凝思,脑中推演着山川城池、粮道兵势。 半晌,徐世绩再出班。 “王上,益州战事未息。郭将军新克朱提郡,建宁、永昌二郡尚在敌手。” “不如增兵益州,一鼓荡平全境,继而顺牂牁河东进,直叩荆州!” 数人当即附和: “王上,益荆并取,后患尽除。”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曹封眉峰微动,未置可否。 此时,李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王上,此策宜缓。益州增援,恐非上选。” 话音落下,殿中悄然一滞。 ……益州、荆州,岂非早已定下的腹心之图? 曹封目光沉静,只望着李靖。 “李卿,但说无妨。” 李靖当即垂首应声。 “臣有几句,烦请诸位静听。” “早先若增援益州,确为上策;如今却已不必。” “益州守军折损过半,现存不足三万;而我军在彼处可调之兵,不下四万,足可扫平全境。” “眼下最紧要的,是先取并州,将北东之地尽数握于掌中。” “如今隋廷辖下义军蜂起,各处告急不断。有密报传来,隋帝已数度急召杨林自榆次回师,分赴各地弹压。” “若隋军撤出榆次,李唐必抽调兵力固守交城一线。届时再攻,徒添死伤。” “臣以为,先击并州,一则可借隋军牵制之势,减我军损耗;二则……王上与李唐之间这笔旧账,也该一并结清了。” 话音落地,殿内文武皆默然沉思。 须臾,有人开口附和: “李大人所言极是。先取并州,方能稳住大局。” “更要紧的是,此战之后,李唐不复存焉,王上心头积年块垒,终可尽去。” “不错!他们欠下的,早该还了。”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应声如潮,满殿皆同。 曹封略一点头,指节无声扣紧扶手。 李娘子大婚前两日逃走,弃曹家门楣不顾,弃他颜面于不顾……此罪,本就无可宽宥。 李渊冷眼旁观,只打发几车金银玉帛,就想把此事轻轻揭过……这不是补偿,是踩着他的脊梁骨说话。 李建成、李世民更狠,暗中授意截杀,欲断其命、灭其口。 在曹封心里,李唐上下,无一人干净。豺狼虎豹,披着人皮罢了。 这一回,恩仇两清,一笔勾销。 他忽地起身,袍袖一振,案上茶盏微晃。 “好!择日出兵,并州……直捣太原!” 满朝文武齐齐抬头,血气上涌。 尤其那些武将,眼底早已燃着火,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君之耻,即己之辱;君之仇,即己之恨。 今日雪耻,不是为争功,是为正名……当年那个被李家视作泥腿子、笑作无根浮萍的曹家小子,如今已坐镇长安,冠冕加身,令他们仰不可及。 “李唐辱王,死有余辜!” “此番进兵,势如裂竹,不留喘息!” 众人攥拳,喉间滚着热气,只待点将。 “末将伍云召,请战!” “末将伍天锡,请战!” “苏定方,请战!” “徐达,请战!” “常遇春,请战!” “李存孝,请战!” “阴世师,请战!” …… 一人跪倒,百人随之俯身。铠甲擦地之声未歇,已是满殿低伏,目光灼灼,腰背绷直如弓。 李靖亦单膝触地,甲叶轻响。 “微臣李靖,请战!” “徐世绩,请战!” “杜如晦,请战!” 文官未着甲,却亦解玉带、按剑柄,眉目凛然……朝堂执笔,沙场提刀,从来不分彼此。 为君雪耻,何须换装?心之所向,即是锋刃所指。 霎时间,金殿之上,再无立者。 曹封喉头一动,眼底微潮,却只抬手抹了抹鼻尖,缓缓落座。 “诸卿,寡人私怨微末,国事为重。万勿因愤而行,因怒而战。” “此役主旨在收并州,其余皆次。” 众人闻言,肃然敛容,心中愈敬。 这便是汉王……不以私废公,不因恨乱政。待臣下如宾,视百姓如子。效忠如此明主,何须多言? “王上,让末将去!末将必斩敌酋于阵前!” 伍云召声如裂帛。 “臣愿为先锋,不死不归!”苏定方字字咬实。 余者亦纷纷请命,语虽不同,心意如一。 曹封抬手虚按,止住喧声。 “不必再争。人选,寡人已有定夺。” “苏定方听令!” “末将在!” “授你前将军衔,统乞活军两万,为右路。” “遵命!谢王上!” “李存孝听令!” “末将在!” “你为先锋,率虎豹骑两万,直贯中军。” “得令!” “李靖、徐世绩听令!” “臣在!” “此战以你二人为主将,节制诸军。五万汉武卒为中坚,其余兵马,悉听调遣。” “臣等领命!” 将令既出,大局已定。 “余者留守长安。寡人离京期间,但求内外安稳,寸土不失。” 第543章 李家气数,到头了 未点将者垂首默立,武将攥紧刀柄,文臣抿紧唇线……纵有不甘,不敢违命。 唯有杜如晦眉峰微动,试探开口: “王上……莫非此番,要亲赴前线?” 方才那句“寡人不在长安”,已露端倪。 曹封颔首,未多言语。 满殿顿时静了一瞬,继而嗡然激荡。 原来王上是要亲征……不是督师,是亲临;不是观战,是亲手了断。 “有王上坐镇阵前,三军胆气自壮,破敌如劈竹!” “王上千万保重!” “臣等,在朝静候捷音!” 曹封抬眸,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殿外天光里,轻轻点头。 十七 “徐卿督办粮秣转运,苏卿整训兵马,择吉日出师。” 徐世绩与苏定方当即躬身应诺。 “若无他事,散朝。” 曹封抬手一落,殿中文武便依次退下。 出得宣政殿,群臣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王上亲征,此非寻常调兵遣将。 退朝后,曹封埋首案牍,批阅奏章,不知不觉日影西斜。 用过晚膳,他独自踱步至含章殿。 院中开阔,长孙无垢正执剑而立,剑锋破空,声如裂帛…… 咻!咻!咻! 曹封驻足静观,未发一言。 自随新月娥习武起,观音婢早已不是昔日那个需人扶持的娇弱女子。 如今她腕力沉稳、步法扎实,寻常壮汉近身,未必讨得了好。 “王上来了!” 一个眼尖的侍女轻声提醒。 长孙无垢闻声收剑,眸子一亮,提裙快步迎上前去。 “臣妾参见王上。” 曹封笑着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她仰起脸,唇角弯弯,点头应下。 “天凉了,王上快进屋吧,莫着了寒气。” “好。寡人正有话同你说。” 两人并肩入内。 长孙无垢亲手捧来热茶:“春寒料峭,王上暖暖身子。” 曹封接过来,浅啜一口。 “观音婢,来这边坐。” 她依言挪近,挨着他坐下,目光温软如水。 “王上日日操劳,实在辛苦。” 他顺势揽她入怀,笑意舒展。 “有你在侧,再重的担子,也不觉沉。” 她垂眸低语:“若能替王上分忧……夜里您常来,臣妾也欢喜。” 话音未落,耳根已红透。 曹封心头微烫,指尖刚要抬,又生生顿住…… 还有正事没说。 她闭着眼,微微仰头,睫毛轻颤,似在等一个回应。 可等了好一会儿,只觉臂弯温热依旧,却无further举动。她悄悄睁眼,望向他。 “王上?可是有心事?” 曹封摇头一笑:“哪有什么心事。只是想到这一走,少则月余,多则数月,心里头空落落的。” 长孙无垢一听,立刻明白了。 “王上是要……亲征李唐?” 他颔首:“朝议已定。此番,寡人亲赴太原。” 她霍然起身,声音微颤:“终于……要与李唐清算了吗?” “恩怨积久,是时候了。” 她眼眶发热,喉头哽住。 那年退婚之辱,像根刺扎在心口多年。 曹家门楣几近倾颓,封哥哥面上不动声色,夜里却常独坐至漏尽。 李秀宁那一纸退书,斩的何止是婚约,更是活生生的尊严。 “臣妾要随驾同行,去太原。” 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 曹封断然道:“不可。战阵凶险,刀箭无眼,寡人不能让你涉险。留在长安,等我凯旋。” 她没应,也没低头,只静静看着他:“这一回,臣妾不听。” “我要亲手擒住李秀宁,押到王上面前。” 她练剑不是为了好看,是为这一天…… 封哥哥为她扛下所有风雨,轮到她,也该往前站一步。 曹封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弹。 “傻丫头,真带你去了,我还能专心打仗?万一有个闪失……我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 “李秀宁自幼习武,根基扎实,你尚在精进之中。这份心意,寡人记下了。” 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袖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好像什么也帮不上。” 他抬手,拇指擦过她眼角:“若没有你当日挺身而出,订婚那日,曹家就垮了。” “能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得意的事。” 她眼波一漾,笑意从心底漫上来:“嫁给你,也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事。” 他心头一热,握紧她的手:“那这一回,就信我一次……在长安等我。” 她终于点了头,声音很轻,却很实: “嗯。我在长安,等封哥哥回来。” 顿了顿,又补一句:“路上冷,您多添衣。” “有徐世绩押运粮草,苏定方统领九万铁骑,身边猛将环伺,无人能近我三步。” 她听了,安心了些,却仍望着窗外…… 多想亲眼看见他策马入太原城,看李唐灰飞烟灭。 可她更清楚,真上了战场,自己只会拖慢脚步。 于是她不再争,只把身子靠过去,安静地依着他。 “封哥哥,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几天。” 她没再问,只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呼吸匀长。 十八 “观音婢,寡人不在时,你多顾着身子。” “封哥哥放心,我自会保重。” “那便好。天色不早,歇了吧。” “嗯。” 长孙无垢轻应一声,灯芯一吹,光灭了,屋里静下来。 长安城里,夜已深。 李靖府中,几盏油灯亮着,桌上摆着酒肉。 杜如晦端起杯:“李将军,此去旗开得胜,我先干为敬。” 高士廉、房玄龄、韦圆成纷纷举杯。 “这杯,算我们为你送行。” 李靖立刻捧杯而起:“诸位肯来,李某感激;今夜不醉不休。” 酒过三巡,话也渐热。 “李将军,这一仗,可有成算?” 李靖略一点头:“打李唐,咱们占尽上风。他纵有山河之险,也挡不住我军锋锐。” 众人精神一振。 “愿闻其详。” 李靖没藏私……在座都是老臣,信得过。 “汉武卒、乞活军、虎豹骑,皆已补足;其余精锐,也扩了不少。” “裁汰下来的旧部,全补进了常规军。如今长安能调的常规兵,五万往上。” 高士廉眉峰一压,房玄龄搁下酒杯,韦圆成默然点头。 原来暗地里,兵力早已翻了一番。还不算调往益州那一路。 “五万常备,再加精锐,李唐拿什么扛?” “听说他们正赶练新兵,嘴上硬得很。” “哼,困兽犹斗罢了。李家气数,到头了。” 第544章 只有一条路……往前杀,别回头 李靖笑了笑:“没错。我军战力,远超于彼。地势再险,也成不了屏障。” “明日我就上奏王上,请拨三万常规军,先封住上党郡。” 高士廉眼睛一亮:“妙!上党一断,交城就成了孤岛。” 房玄龄接口:“届时精锐直扑交城,李唐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几句闲谈,灭唐之势,已露轮廓。 众人再举杯,酒液映着灯影,笑意里透出笃定。 “说到底,李家本有机会。” “李渊短视,偏又刚愎,这一脉,毁在他手里,怪不得旁人。”高士廉冷笑。 李靖抬手止住:“莫提李唐,今夜只喝酒。” “好!不醉不散!” 杯来盏往,笑语喧哗,直到横七竖八,才作罢。 天光微明时,消息已传遍长安……汉军将出并州,讨李唐。 市井巷陌,茶肆酒楼,兵营辕门,处处都在议论。 “王上下令了,直取太原,李家这回真要完了。” “早该如此!当年那桩事,哪是能忍的?” “李家自己作死,惹谁不好,偏惹王上?” “李娘子也是糊涂,王上这般人物,她竟临场脱逃……” 话音未落,校场那边已炸开了锅。 秦琼正带兵操演,程咬金在一旁盯梢,忽见两个士卒撒腿奔来,满脸涨红。 “快听!王上下令出征,并州!咱们汉武卒,全军出动!” “当真?” “千真万确!就在这几日!” “等了这么久,总算轮到咱们上阵了!” 新兵攥紧枪杆,老兵摩挲刀柄,整个营地嗡嗡作响,热血直冲脑门。 程咬金皱眉走过去,嗓门沉:“吵什么?操练没完,就敢扎堆嚼舌?” 士卒们一缩脖,知道这位“铁牛”校尉向来不留情面……打人专打脸,疼得钻心,却不妨碍第二天继续跑圈。 “程校尉,真不是偷懒!是大事!王上点兵,咱们马上就要开拔!” “对!憋太久了,这回非得杀个痛快!” 程咬金一愣,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好!俺老程骨头都快锈住了!” 扭头就吼:“叔宝!快过来!天大的喜讯!” 秦琼抬眼,面无表情,慢悠悠踱了过来。 十九 “程兄,抓紧操练士卒,莫要懈怠。” 秦琼面色肃然,程咬金却咧嘴一笑,嗓门敞亮。 “叔宝,甭练了。” 秦琼一愣,眉头拧紧,直直盯住他。 “程兄,这话可不敢乱讲……那是杀头的罪过。” 程咬金大手一拍秦琼肩头,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身子。 “真不是偷懒,是真不用练了。” “王上已决意出征,汉武卒全体开拔。” 秦琼指节一紧,掌心发烫。 “当真?” “骗你作甚?俺老程几时说过虚话!” “好!练了这许久,总算等到了用处!” 他心头滚着一股火……早想上阵立功,早想扬名建业。这一仗,就是他搏命换前程的时候。 程咬金点头,声音低了些:“熬了这么久,没白费。单兄若知道,怕是要笑醒。” 秦琼颔首:“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训练营空地上,单雄信背手而立,目光扫过一列列方队。 “王牌军的训期,到此为止。即刻各归本营,愿你们个个顶用、人人争先。” 底下士卒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有人攥拳。 这几个月,单校尉冷面铁腕,罚得狠、训得严,可没人不服……谁不知道,那鞭子抽下去,是替他们把命往硬里锻?要进王牌军,骨头得比刀锋还韧。他教的,不是招式,是活命的本事;他逼的,不是力气,是血性。 如今散营在即,倒没人嚷嚷,只觉胸口闷着一股沉甸甸的热气。 单雄信瞧见,反倒朗笑一声:“聚散寻常事,走吧,回营报到去!” 说罢转身便走……差事已毕。新补进来的这批兵,已能扛旗冲锋,汉军的脊梁又硬了几分。 他等着那一日:李唐覆灭,血债清偿。 士卒们望着他背影,神色各异。 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气喘未定,冲到近前。 “王上有令!即日出征,讨伐李唐!” 全场一静,随即炸开嗡嗡声…… “真要上了?” “战场上,跟训场到底差多少?” “这身本事,总算派上用场了!” 最前头的单雄信猛地转身,一步抢上前,两手扣住那士卒肩膀,声音发紧:“再说一遍!” 士卒一哆嗦,结巴着重述一遍,心里直打鼓:莫非报错了? 单雄信松开手,拳头攥得骨节泛白,喉头一动,没出声,只在心里碾着一句话:李唐,该还的,一文不落。 他跟李家的仇,是剜心之痛,是断亲之恨,是夜夜烧着的炭火。入汉军,不为高官厚禄,就为这一天。盼了太久,等得太苦。 “各归本营,待命!”他嗓音沙哑,却字字砸在地上。 九万人齐吼一声“喏”,拳头举得笔直。 “单校尉,您教的,我们记着!” “校尉保重!” 人潮涌动,三五成群奔向各自营门。战鼓未响,营盘已空。 单雄信没多留,踱回帐中,取下靠在墙角的金钉枣阳槊,掏出怀中旧布,一下一下擦着槊杆。 “老伙计,快了……再饮一回仇人的血。” 两日后,苏定方策马巡营,点验各部:五万汉武卒、两万乞活军、两万虎豹骑,九万精锐尽聚长安城外,甲胄生光,矛尖映日。 他勒住缰绳,目光掠过一张张脸:“有打过十年仗的老卒,也有头回握刀的新丁。可既然披了这身铠,上了这面旗,到了阵上,只有一条路……往前杀,别回头。” “原地扎营,静候王令!” 九万人应声如雷,震得城垣微颤。 长安城,汉王府门前。 曹封早已将政事托付高士廉、杜如晦、房玄龄等人……元老坐镇,稳如磐石。 此刻他身披九黎战甲,跨下绝影披挂齐整,腰悬太阿剑,威势凛然。 百官垂手肃立两侧,仰头看他,眼中全是敬服。 长孙无垢、阴织画、杨雨等人匆匆赶来,眉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王上!” 曹封跃下马来,迎上前去。 “你们怎么来了?” 长孙无垢轻声道:“臣妾来送一程。王上在外,务必珍重。” 新月娥抱拳,英气不减:“臣妾愿随驾出征,护王上周全。” 韦珪、阴织画、杨雨纤亦围拢过来,话语不多,眼底全是牵挂。 曹封笑了笑,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的脸:“寡人答应你们……平安归来。等捷报。” “伍云召。” “末将在!” “护送王后与众妃回府。” 伍云召抱拳领命。 长孙无垢她们一步三顾,终被簇拥着离去。 第545章 公瑾,可有主意? 曹封翻身上马,目光投向文武诸臣。 “徐卿,粮秣辎重,可齐备了?” 二十 徐世绩当即出列。 “启禀王上,粮草辎重已启程,由徐达将军率两万常备军押运。” 曹封略一点头。 “兵马可曾点验清楚?” 李靖抱拳上前一步。 “回王上……苏将军飞骑传报:五万汉武卒、两万乞活军、两万虎豹骑,已列阵城外,只待号令!” 粮秣齐备,战马整肃,今日又是黄道吉日,正宜挥师北上。 曹封锵然抽出太阿剑,剑锋直指苍穹。 “出征!讨逆!” 话音未落,文武百官齐刷刷半跪于地。 “臣等恭送王上,愿王上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声浪如潮,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曹封眸光如刃,轻夹绝影腹侧,策马前行。 李存孝寸步不离,目光扫过街巷檐角、人丛暗处,脊背绷紧如弓弦……只要他在,谁也甭想近王上三丈之内! 身后,李靖、徐世绩策马随行,一众精锐铁骑紧随其后,甲胄森然,蹄声如鼓。 汉王府门一开,大军鱼贯而出,沿朱雀大街向北而行。 此时长安街头早已人山人海。百姓扶老携幼挤满两侧,见曹封策马而出,呼啦啦伏地叩首…… “汉王万岁!” “王上亲征,贼寇必溃!” “盼王上早定乾坤,凯旋归来!” 呼声此起彼伏,热切中带着笃信。他们信这汉王一出,乱世便要收束,太平就在眼前。 曹封端坐绝影之上,面色沉静,不言自威,眉宇间自有股不容逼视的凛然气度。 众人仰头望去,只觉那不是凡人临阵,倒似天命所归,踏云而来。 不多时,队伍出了明德门。 城外旷野上,九万雄兵早已列阵待命。远望过去,黑压压一片,铁甲映日,寒光连成一线,压得人胸口发紧……仿佛不是九万人,而是九十万铁壁铜墙! 阵势分明:左右两翼各一万虎豹骑,骏马膘壮,人披重铠,马覆铁甲,刀枪森立,静如山岳; 中军后列五万汉武卒,甲胄厚重,刀盾手居前,长矛林立,强弓手分列两翼,阵脚扎实,进退有矩; 最前两万乞活军,轻甲利刃,腰挎短弩,足蹬快靴,人人目光如鹰,专司穿插突袭、侧翼包抄。 各部将校……单雄信横槊而立,程咬金双斧拄地,秦琼按剑而候,皆攥紧手中兵刃,眼中灼灼燃着战意,只待一声令下。 曹封缓勒缰绳,驻马阵前。望着眼前这支肃杀如铁、静默如渊的大军,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众将听令!” 九万人应声而跪,甲叶铿然相撞,声如裂帛。 “遵王上令!” “愿为王上效死!” “请王上下令!” 吼声冲霄,震得远处林间飞鸟惊起。 曹封举剑北指……那一方,正是李唐盘踞之地。 “李唐悖逆天纲,擅立伪号。今日寡人奉天讨罪,清涤妖氛!” 将士们胸中热血翻涌,许多人攥得掌心渗血……这一仗,竟是王上亲临! 能与汉王并肩破敌,此生无憾;日后儿孙问起,一句“当年随王上打并州”,足可昂首挺胸说一辈子! 苏定方策马趋前,抱拳低声道:“王上,诸事已妥,只候军令。” “好……全军开拔!” 号令落地,九万大军倏然调转方向,步履如一,踏地如雷,直奔并州北部而去。 这一战,必如惊涛拍岸,摧枯拉朽。 这一役,注定载入青史,刻骨铭心。 曹封策马徐行,目光冷峻如霜,心中无声落下一句: “李唐,等着。” “这一回,踩在你们头顶上的,是寡人。” 与此同时,益州朱提郡,汉阳城。 樊子盖快步闯进郭孝恪暂居的宅院,脸上掩不住喜色: “郭将军,朱提郡全境已稳,接壤各隘口,均已重兵布防!” 郭孝恪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留守各处之外,还能抽调多少兵力?” “回将军……郡中拨出两万人戍守要地,眼下可机动调用者,仅余两万。” 郭孝恪眉峰微蹙,未语先叹。 战线越拉越长,人手却越来越薄。 “樊将军,速去请张公瑾大人来,有要务相商。” 樊子盖应声出门,片刻后,张公瑾与他并肩而入。三人围坐案前,桌上铺开一张泛黄的益州舆图。 “公瑾,樊将军,请坐。”郭孝恪手指点向图上一处,“眼下拿下益州全境,只剩建宁、永昌、兴古三郡。而南下之路,谷昌城,非夺不可。” 四野皆山,密林蔽日,毒瘴终年不散,豺狼遍地,大军根本无法绕行。 谷昌,是唯一活路,也是唯一死关。 三人目光凝于图上,沉默片刻。 “樊将军,敌情可摸清了?” 樊子盖点头:“锦衣卫同僚飞报……陈孝意又从永昌等地抽调一万兵员,如今谷昌城内隋军,已近三万。” 郭孝恪神色一沉。 整个益州的隋军加起来不过三万出头,眼下几乎全堆在谷昌。 陈孝意这是孤注一掷,要拿一座孤城,赌下半壁江山。 守住谷昌,南部尚有喘息之机;失了谷昌,益州,就真姓曹了。 二十一 这一仗,陈孝意已失太多。若再丢了谷昌城,便真是一无所有了。 所以他调尽手上兵马,死守此地。 “陈孝意确有章法……知道分兵必被各个击破,索性全压在谷昌城上。”张公瑾道。郭孝恪颔首不语。 “我早年与他共事过,此人思虑细密,用兵稳当,是个实打实的将才。” “如今谷昌城人多、地险,硬攻怕是啃不动。”樊子盖沉声道。 话音落下,郭孝恪与张公瑾面色俱是一沉。 “想快些见成效,非拿下谷昌不可。” “绕道?风险太大,我不主张。” 张公瑾点头:“绕不开。益州山路窄陡,贸然入山,等于送命。” ……蜀道之难,世人皆知。绕行未至战地,士卒先折损过半,得不偿失。 郭孝恪攥紧拳头,眉间微蹙:“拿下谷昌,隋军防线就塌了一半;整个益州南境,唾手可得。” “没错,必须速取。”樊子盖接口。 郭孝恪一时无策,目光转向张公瑾。 “公瑾,可有主意?” 张公瑾盯着地图,默然片刻,忽而抬眼:“郭将军,有!” 郭孝恪精神一振:“快讲!” 张公瑾手指点向图上一处:“您看,谷昌东面虽高峻,却有一条小径,直插城下。” 第546章 后路断了,人心霎时散了。 郭孝恪俯身细察,果然有一线可通:“可惜我军主力在此,难绕过去。” 张公瑾一笑:“我们绕不过,越嵩郡的兵却能。” 郭孝恪双目顿亮:“你是说,让越嵩郡出兵,从东面突袭?” “正是。”张公瑾声音笃定,“眼下益州兵马大半聚于谷昌,越嵩郡留两千足矣。请樊将军即刻回邛都,点齐一万兵,渡泸水,直扑谷昌东门。” “我军正面佯攻,牵住陈孝意;两面一夹,城必破。” 郭孝恪一拍案:“妙!此计可行!” 转身对樊子盖道:“樊将军,你即刻动身,回邛都点兵一万,三日内渡泸水,直叩东门。” 樊子盖抱拳:“末将领命!” “三日后,我军正面强攻。届时你只管猛打东面,不必顾忌。” “喏!”樊子盖应声而去,策马直奔邛都。 张公瑾随即提醒:“郭将军,须立即整两万人马,摆出全力攻城之态,引陈孝意死盯正面。” “正该如此。”郭孝恪拔剑出鞘,亲赴汉阳点兵两万,直趋谷昌。 大军行两日,已抵城外扎营。攻城器械悉数运到,阵列严整,刀枪林立,直指城垣。 城上陈孝意闻报,疾步登楼。 “陈将军!汉军来了,怕是要强攻!”张伦声音发紧。上次汉阳之败,他至今心口发慌。 陈孝意望向城外,目光冷硬:“多少人?” “两万。” 他略一松气:“兵力有限,布防尚且吃紧,只来这点人?” “我军三万守城,地势占尽,他们拿什么爬上来?” 他转身下令:“张伦,传令各部,严守四门,守具全搬上城,一箭一石都不许省……这次,绝不能再让他们破门!” 张伦应声奔去调度。 城外,郭孝恪横剑指城,声贯全军:“听令!攻城!破此一城,益州全境归我!” 将士齐吼,士气如沸。盾阵在前,步卒跟进,黑压压涌向城墙。 攻城号角刚起,陈孝意冷笑一声:“莽撞送死。” “弓弩手就位!放箭!攀城者,油泼石砸,一个不留!” 箭如飞蝗,倾泻而下。汉军举盾疾进,盾面嗡嗡震响,伤亡压到最低。 城下攻势愈烈,城上反击愈狠……谁也不知,这轰轰烈烈的攻城,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假戏。 “云梯再上,登城!务必拿下谷昌!” 几个百夫长扯着嗓子吼,挥刀向前催促士卒。 “杀!功名就在眼前!” “有斩获者,赏加倍!” 汉军一拨接一拨地扑上来,甲胄未卸,血未擦干,又冲向城垣。 陈孝意盯着城下翻涌的人潮,眉心微蹙。 “两万人,硬啃谷昌?不对劲。” 上次中计折损三百精兵,他如今看什么都先掂量三分。 张伦站在侧旁,嘴角一翘,语气轻快:“将军多虑了。汉军刚破汉阳,骄气正盛,急着拿谷昌当垫脚石呢。” 陈孝意略一颔首……这话听着踏实。汉军若想南进益州,此城确是必争之口;两万人强攻,八成是抢功心切,压根没把守军当回事。 他抬眼扫过张伦:“你速遣细作,盯紧汉营动静,尤其留意有无援兵踪迹。” “得令!”张伦抱拳便走。 攻城战打了半日。汉军折损千余,隋军倒毙两千有余。金声一响,汉军退阵收兵。 “退了!汉军退了!” 城头欢呼声炸开,刀枪拄地,有人咧嘴笑,有人捶墙喘气。 没人细算:守方死得更狠,伤得更重。 郭孝恪率部扎营城外,营火不熄,旌旗不动,压得城内连狗都不敢吠。 城中,陈孝意负手立于谯楼,面如寒铁。 “两万兵就想破门?笑话。” “谷昌在,益州南境就在。一步不退,寸土不让。” 张伦快步趋近,声音带劲:“将军说得是!此城踞山临涧,三面陡崖,汉军添两万也撞不开门。” 陈孝意点头:“巡哨加严,但凡汉军有异动,即刻报我。” “遵命!”张伦转身便调人……细作撒出去二十几路,眼皮都不眨一下,盯死了汉营每一缕炊烟、每一队马蹄印。 夜深,四野无声。 谷昌东面,泸水暗流无声。樊子盖领一万兵悄然泅渡,湿甲未干,已拔足疾行。 “噤声缓进,天亮前抵城下……只待鼓响,一鼓破门!” 他低喝一声,全军伏身贴地,借树影草色,悄无声息滑向城墙。 城内无人察觉。 陈孝意的耳目、心思、兵力,全钉在正面……只要此处不动摇,两万汉军,不过撞墙的蚁群。 当夜,汉营静默扎营,篝火稀疏,鼾声渐起。 隋军倚着女墙打盹,横戈而卧,连梦都懒得做。 东方微白,鼓声骤起,震得瓦砾簌簌抖落。 “汉军又来了!快禀陈将军!” “上垛口!弓弩备齐!” 杂沓呼喊里,隋军抄家伙、搬滚木,手忙脚乱爬上城头。 今日不同往日……云梯、飞钩、撞车全推上前,连火油罐都抬了六架。 “将军,他们疯了!” 陈孝意眯眼望了一眼,只道:“无妨。人不够,再猛也是白费。” 随即扬声传令:“斩一人首级,赏钱百贯!当场发!” 话音落地,城头顿时哄然应诺,弓弦绷得更紧,矛尖映着晨光,亮得扎眼。 此时,东面山坳里,樊子盖已听见西边杀声震天。 他猛地抽刀出鞘,刀锋劈开晨雾:“上!杀进去!” “杀……!” 万人齐吼,地皮似颤。 东门只留三十几个老弱轮值,连箭都没搭稳,城门已被撞杆撞开。 “快……” 一名隋卒刚扭头,樊子盖刀光一闪,人已栽倒。 “报信?等你开口,黄花菜都凉了。” 他反手一招:“跟我冲北门!接应郭将军……建功,就在此刻!” 身后将士热血灌顶,千骑当先,铁蹄踏碎青石街,直插腹心。 正面隋军还在咬牙顶着云梯,忽听背后马蹄如雷,惨叫迭起。 街巷里埋伏的兵卒被骑兵撞散,未及列阵,已成肉泥。 “坏了!城里杀进汉军了!被包圆了!” 有人嘶喊,声带哭腔。 城头守军闻声回头……只见东街火起,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汉军正劈开街垒,刀光闪成一条线,直扑北门而来。 后路断了,人心霎时散了。 第547章 传令……罗艺,攻城。 阵脚一松,西面云梯上的汉军立刻攀上垛口。五六人结成小阵,盾挡箭雨,刀劈守卒,一个接一个翻进来。 陈孝意正督战西段,张伦跌跌撞撞奔来,甲叶乱响:“将军!糟了!东面杀进一万多汉军,直插城心,我军前后挨打,伤亡太大!” 陈孝意脸色骤变:“从哪来的?” “越嵩郡方向……渡泸水来的!” 他喉结一滚,牙关绷紧:“越嵩……他们竟藏了这一手!” “张伦!抽一万兵,立刻清剿城内敌军!” “喏!”张伦转身就调兵,号角呜呜吹响。 可人一抽走,西面城墙顿时空了半截。 城外,郭孝恪接到烽燧急报,知樊子盖已入城。 他一把抽出佩刀,指向城门:“友军已破腹心!此刻不取,更待何时?……撞车推上!火箭齐发!给我砸开这扇门!” 二十三 郭孝恪一声断喝,汉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攻城器械轮番抵近,云梯、撞车齐动,士卒接连翻过垛口,牢牢钉死在城墙之上。不多时,城门轰然倾塌,木屑纷飞。 三千铁骑当即催马突入,蹄声震地,卷起漫天烟尘。 没了高墙依托,隋军阵脚大乱。前有骑兵冲杀,后有登城汉军压下,溃势如决堤之水,顷刻间崩散。 陈孝意立于乱军中央,面如铁灰,目光扫过四下……旗倒、鼓绝、士卒奔逃如蚁,他心头一沉:大势尽矣。 “噗嗤!”几杆长戟simultaneous搠进坐骑腹中,战马哀鸣跪倒,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数十条枪影随即罩下,寒光闪动,血溅三尺。 “陈孝意授首了!” 喊声炸开,隋军顿时炸营。 “陈将军死了!” “快跑!活命要紧!” 兵刃坠地声、哭嚎声、踩踏声混作一团,人人只顾夺路而逃。 “降者免死!”郭孝恪横刀立马,声贯全场。 话音未落,已有成片甲士抛戈弃甲,扑通跪倒。 谷昌城,就此易主。 郭孝恪抬手一挥:“清点伤亡,收缴器械。”语气沉稳,眉宇间却掩不住锋芒。 拿下此城,益州南境门户洞开,随时可取。隋军在益州的机动力量,这一仗已打残了筋骨。全境归汉,只是早晚的事。 而远在徐州彭城,战局正绷得更紧。 杨广自下邳退兵后,才知中计,怒火中烧。旋即亲率三万骁果卫、两万常备军,再屯彭城之外。 楚军守城兵力不足三万,其中一万五千人被李密带出,扎营磐石山。 因隋军占住下邳,援兵源源不断自东而来,彭城日日承压。李密见势危急,主动请命绕行敌后,扼守磐石山道,专截援军……既为解围,亦为牵制。 这一次,他带足粮秣、备齐辎重,营垒扎实,弓弩齐备,再非仓促应战。 隋军数度遣兵驰援,皆被伏击挫败,此后不敢轻进。 彭城外,中军大帐内。 “陛下,下邳来的援军屡遭磐石山楚军截击,至今未能抵城。” 杨广眸光一凛,寒如冰刃:“楚军卡在山上,掐断我军血脉,那城里还能剩几人?” 他抬手点将:“裴元庆、罗艺!” 二人疾步出列,抱拳垂首:“末将在!” “你二人即刻领兵攻城……不计代价,务必破城!” “据报,城中守军不过三万。朕要你们速战速决,今日之内,拿下彭城!”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近来各州义旗遍举,郡县骚动,官吏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杨广心里清楚,这火是汉军点的……锦衣卫暗布各处,煽动豪强、策反戍卒,才让那些泥腿子敢举刀造反。 兵马抽调不断,前线久攻不下,根源就在曹封。 若不能斩其首、焚其旗,何以镇天下? 眼下,隋室急需一场硬仗胜绩,立威于朝野。只要拿下彭城,砍下杨玄感脑袋悬于城楼,便是给所有反贼一记耳光:逆隋者,唯死而已。 裴元庆与罗艺再次拱手:“谨遵圣命,誓破彭城!” 杨广颔首:“去吧。” 两人转身疾步而出,号角即刻吹响。三万步骑迅速列阵,黑压压铺满城北旷野。杀气凝而不散,直压得彭城城头旌旗低垂。 这一仗,注定血流成河。 “楚公!大事不好……隋军五万,已逼至城下!” 楚公府内,传令兵跌跌撞撞闯入,甲叶哗啦作响。 杨玄感霍然起身,神色肃然。这几日隋营静默无声,原来是在等这一刻。 “赵怀义!” “末将在!” “西、北两门交由你督守,弓弩手听调,滚木礌石备足。” “得令!”赵怀义抱拳转身,甲胄铿锵。 杨玄感望着他背影,略一点头,眉头却未松半分。 楚军经连番苦战,现仅余三万上下;对面却是五万精锐,更有骁果卫为锋……这一关,真能守住? 一旁高侃缓步上前,笑意温厚:“楚公不必忧心。隋军虽强,可我军有汉军所赠弩炮二十具,射程压敌三里,发石如雨。只要稳住城头,未必守不住。” 杨玄感神色稍缓,轻轻吁出一口气:“但愿如此。” 高侃点头:“前几次攻城,他们连城壕都未越过,这次也一样。” 杨玄感望向窗外……远处城垣之上,十余架弩炮黝黑粗壮,绞盘绷紧,箭槽森然。他心底悄然踏实几分:若无此物,怕是连头一日都撑不过。 此时,彭城之外,五万隋军已然列阵完毕。 四万步卒结成九个方阵,矛戟如林;一万铁骑分列左右两翼,静默如铁。 放眼望去,人潮涌动,甲光刺目,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沉沉压向城头。 阵后,重重骁果卫环护之中,杨广端坐马上,面无波澜,只一双眼,冷冷盯住彭城城楼。 他微微抬手:“传令……罗艺,攻城。” 杨广语气平淡,只轻轻吐出几个字。 号角随即响起,低沉而急促;鼓声紧随其后,咚咚作响,震得地面微颤。 前方,罗艺闻声抬眼,眸光一凛,长枪斜指彭城,枪尖寒光如刃。 “全军……进击!” “杀……!” 四万步卒应声而动,列成方阵,步伐齐整,一步一踏,稳稳向前压去。 “龟甲阵,起!” 临近敌军弓弩射程,裴元庆策马疾呼。 第548章 哪是一句照令能抵的? 阵势瞬变:前排盾手疾步上前,双臂高举铁盾,肩抵肩、盾连盾,严丝合缝地封住阵首;后排盾兵则将盾牌擎过头顶,每面盾下护住两三人,长矛兵缩身其后,隐于铜墙铁壁之中。 “缓进。” 阵型既固,推进骤慢,却如磐石挪移,岿然难摧。 城头,赵怀义眯眼俯视,眉峰微蹙。 “弓手,攒射方阵!” 霎时万弓齐张,箭镞破空,咻咻不绝,密如骤雨。 箭矢砸在盾面上,叮当乱响,十之八九被弹开、滑落;偶有漏网之矢,也只零星放倒几人,难撼大局。 “痛快!” 裴元庆扬鞭大笑:“隋军的箭,连咱们的皮都蹭不破!这龟甲阵,名不虚传!” 将士们哄然应和,士气暴涨,胆气横生。 “城上的人听着……箭再利,也穿不透咱们的壳!” “待会儿登了城,一个也别想活!” “哈……!” 城头楚军见状,心头发紧。弓箭无功,敌阵如山,步步逼近,再拖下去,城门必破。有人手心冒汗,握矛的手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将军,这阵法……太邪门,箭根本扎不进去。” 赵怀义没答话,只盯着那堵移动的铁壁,脸色沉静,却暗含焦灼……此番隋军,确是下了死功夫。 他转身大步走向西侧,那里静静蹲着上百架弩炮,黑沉沉的炮身泛着冷铁光。 他伸手抚过炮架,心才略定。 “弓箭不行,就让你们尝尝弩炮的滋味。” “三连急射……打方阵正中!” 炮手们咧嘴一笑,没人接话,只默默绞弦、装矢、校准。方才城下那些叫嚣,他们句句听清,早憋着一口气。 “放!” 轰……轰……轰! 数百支巨矢撕裂空气,啸声如雷,直扑阵心。 眨眼之间,铁盾崩裂,人仰盾翻,前排硬生生被凿开数道豁口。盾牌碎成木屑铁片,持盾者胸膛洞穿,当场栽倒;后列长矛兵猝不及防,暴露于箭雨之下,阵脚顿时松动。 赵怀义目光一扫,立即挥手:“弓手补位,齐射!” 箭雨再落,密不透风。没了遮蔽,隋军成片倒下,转瞬折损数百。 裴元庆瞳孔一缩……刚还牢不可破的龟甲,竟被一击捅穿? 他来不及细想,勒马嘶吼:“散阵!冲城!搭梯!登墙!” 号令落地,乱势稍敛。士兵们不再结阵,三五成群,扛梯提斧,发足朝城墙猛扑。 城下尘土飞扬,云梯一架接一架竖起,攀城者络绎不绝。 赵怀义拔刀跃上垛口,刀光翻飞,接连斩断三根梯钩,劈翻两个登城士卒。可刚抹一把血汗,又见七八条身影攀上另一段女墙。 城外人潮未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无穷无尽。弩炮虽未停歇,但箭矢再快,也拦不住这般疯涌。守军渐感吃力,垛口间隙越来越难填补。 远处高台,杨广静立不动,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城头那些弩炮。 ……非造出能压住它的器械,此战永无胜机。 彭城久攻不下,九成因它。 可这一回,他咬死了要拿下。 “传令:攻城楼,全数推上!不惜代价,拿下彭城!” “用人填,用命换……耗尽他们的弩矢,让它哑火!” 话音未落,攻城楼已隆隆驶出,木轮碾过焦土,铁皮包顶,在残阳下泛着暗哑的光。 罗艺一马当先,马蹄踏起烟尘,枪尖直指城楼缺口:“推楼!架梯!上墙!” 楼车缓缓前移,弩炮巨矢纷纷撞在其上,砰砰炸响,木屑纷飞。多数箭矢被楼体吞没,伤亡骤减。 赵怀义厉喝:“专打楼车!不准它靠近!” 弩炮再鸣,巨矢呼啸而至,狠狠砸在楼身上。吱嘎……咔嚓…… 撑梁断裂,铆钉迸飞,整座楼车晃了几晃,终于轰然解体,木料散落一地。 罗艺勒缰掉头,声如裂帛:“换楼!再上!登城!” 隋军调整了掩护,继续向前压进。 赵怀义仍站在城楼高处,嗓子已哑,却仍一声声吼着:“弩炮不许停!一箭都不能歇!” “赵将军,箭矢快见底了。”一名校尉奔上垛口,喘着气禀报。 赵怀义眉头猛地一拧:“还剩多少?” “撑不过一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出声。没了弩炮,拿什么拦住隋军那股子不要命的冲劲? 杨玄感就在旁边,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攻城梯与撞车,又掠过垛口后堆得零散的空箱……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楚公,再不想办法,彭城怕是守不住了。”赵怀义转过身,直视着他。 杨玄感颔首,眉间拧成一个疙瘩。头一个念头就是向妹夫王上求援。可这已是第三回了,前两回信刚递出去,人还没回话,这边又火烧眉毛……再开口,自己都觉得张不开嘴。 可若不向汉军伸手,楚军真就只剩等死一条路。 他攥着腰间佩刀,指节泛白,一时竟僵在原地。 这时,高侃快步赶来,甲胄未卸,额角还带着汗:“楚公,前日见箭矢告急,末将已修书送往汉营,新一批今日午时刚运进西门。” 杨玄感猛地抬头,眼底一亮:“当真?” “箭矢已入库,清点无误。” 他胸口一松,几乎要笑出来:“高将军,这箭来得正是时候!本公不知该怎样谢汉军才好。” 高侃抱拳,语气平实:“王上有令,楚军即我军。末将不过照令行事,算不得什么功劳。” 杨玄感脸上一热,喉头微哽……这话听着轻巧,可自己欠下的,哪是一句“照令”能抵的? 他暗暗下定主意:待此间事了,定亲自登门,当面叩谢。 新箭一到,城头顿时活了过来。 赵怀义亲自盯着士卒卸货,见一箱箱铁簇弩矢抬上城楼,手拍得垛口咚咚响:“好!有这玩意儿,隋军再来一万,也只配填沟!” 嗓门比先前硬了三分,腰杆也挺得更直。只要弩炮还在响,彭城就塌不了。 那边隋军又推上攻城楼,一架接一架,木轮碾过焦土,发出沉闷声响。杨广这次是铁了心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连攻城器械都调了三拨,不惜血本。 可城头弩炮始终没哑火……两天下来,攻城楼损毁近二十架,士卒阵亡逾万,罗艺看得眼皮直跳。 第549章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匆匆赶至中军帐,声音发紧:“陛下,敌军弩炮火力未减,我军强攻徒增伤亡,再打下去,得不偿失。” 杨广脸色铁青,手指重重敲在案上:“楚军哪来的这么多箭?莫非用不完?” 罗艺垂首:“刚探得消息……汉军送来了新批弩矢。” 帐内霎时静了。 杨广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又是汉军……曹封!” 裴蕴见状,上前半步:“陛下息怒。弩炮居高临下,强攻确难奏效。不如暂收兵锋,休整再谋。” 杨广闭目片刻,终于吐出一口气:“传令……收兵。就地扎营。” 号角声起,隋军如潮退去。 城上爆发出震天欢呼。 那声音飘到城外,杨广背手立于马上,听得分明,却只觉刺耳。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曹封……你等着。” …… 太原,唐军府邸。 小英捧着封信疾步穿过垂花门,径直进了东厢。 李秀宁正倚窗绣花,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眼,嘴角扬起:“小英回来了?” “小姐,柴将军的回信。”小英双手奉上,指尖还沾着路上的灰。 李秀宁一把接过,指尖摩挲信封封泥,笑意深了几分:“可算到了。”话音刚落,又软声补了句,“路上可受惊了?本小姐惦记得紧。” 小英低头应着,心里清楚这话当不得真……小姐眼里只有信,哪管她摔了几跤、躲了几回盘查。 李秀宁随手从妆匣里取出一对赤金镯子、一支嵌宝簪,往小英手里一塞:“拿着。这一趟,辛苦你了。” “小姐,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收……” “拿着。”她脸一沉,语气淡了,“你不收,倒显得我吝啬。” 小英慌忙捧住,指尖冰凉:“谢小姐赏!” 李秀宁这才舒展眉梢,把玩着信封一角:“往后好好办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是!小姐吩咐,奴婢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她满意地点点头,拆开信,目光飞快扫过开头那些缠绵词句……“初见倾心”“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李秀宁嗤了一声,直接翻到末尾。 看到“所托之事,已着手安排”八个字,她才真正松了口气,指尖点了点纸面,低声自语: “东山再起,这次……谁也拦不住。” 二十六 柴绍的回信到了,李秀宁心里便踏实了。事情正按她盘算的路子走。 “小英,这回得靠你。” 小英垂手站着,应得极郑重:“小姐吩咐什么,奴婢都照办。” 李秀宁伸手搭上她肩头,笑了一下,倒不似平日那般冷清:“别怕,就一桩小事……快把衣裳脱了。” 小英身子一僵,脸霎时烧起来。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哪怕同是女子,当面宽衣也羞得不敢抬眼。“小姐……我……” 话没说完,李秀宁眉心已蹙起,声音沉了下去:“还愣着?动手。”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解了腰带,罗裙滑落,露出里头素净的中衣。身形一松,反倒更显利落。 小英心口直跳,手指发颤,却不敢再迟疑,咬着唇解下腰带,衣衫褪至臂弯。 “傻站着干什么?”李秀宁一把拾起她的粗布衣裙,三两下套上身,又将自己那件绣金边的罗裙往小英怀里一塞,“快换上!待会儿有人来,你就坐这儿,照常说话,别露破绽。” 小英低头看着手中衣裙,忽然明白了……小姐是要走,拿她顶替。 “小姐放心,奴婢一个字都不会说错。” 李秀宁点头,转身坐到妆台前,取胭脂在颧骨、眉尾略加晕染,又用黛笔压低眉峰,抹淡唇色。镜中人顿时变了模样,眉眼钝了些,气韵也沉了几分。 “小姐这样出去,不细瞧,真认不出来。”小英忍不住低声叹。 李秀宁没接话,只将包袱往背上一挎,推门而出。 门外两个士卒倚着墙闲谈,见她出来,只当是小英,眼皮都没抬。方才确见她进去,哪会多想? 可其中一人忽地抬眼,盯着那背影看了两息:“喂,你觉不觉得……这走路姿势,像不像长小姐?” 另一人懒懒扫了一眼:“像归像,脸我刚瞅过,分明是丫鬟。” “也是。”那人摆摆手,便不再理会。 李秀宁脚步未停,专拣僻静处绕行。拐过两道回廊,眼前就是府墙豁口……只要跨出去,唐军府便再困不住她。 她刚要抬脚,迎面撞见李渊与裴寂并肩而来,边走边议事,神色凝重。 她心头一紧,立刻垂首缩肩,贴着墙根快步掠过。不敢侧目,不敢喘匀,只盼父亲眼里装的全是国事,容不下一个丫鬟。 李渊果然未抬眼,径直往前去了。 她刚松半口气,身后陡然一声厉喝:“站住!” 是李渊的声音。 她脊背一僵,血都往头上涌。若被认出,前功尽弃;若被拖回去,怕不止挨打……他眼下正焦头烂额,谁晓得会不会真动了杀心? 手心汗津津的,指尖冰凉。 “转过来!” 她喉头滚动一下,慢慢侧身,压低嗓音,声线刻意拖得又软又慢:“老爷,您唤奴婢?” 李渊眯起眼打量,眉头拧着:“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是长小姐房里的,小姐差奴婢去街口买胭脂水粉……” 李渊盯她几息,终究没再追问,只冷笑一声:“那个败家丫头,这时候还惦记这些!家里乱成这样,全因她搅局……气死我了!” 话音未落,已拂袖随裴寂走远。 李秀宁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吸进一口气,后背湿透,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攥紧包袱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你把我关在屋里,倒怪我不做事?若把兵权给我,李唐何至于今日这般狼狈!” 念头一闪而过,她抬脚就走,靴底踩碎一截枯枝,脆响一声,像跟过去彻底断了。 出府、入城、买马、扬鞭……汾阳方向,风扑在脸上,干爽利落。 “哼,这回,我李秀宁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她策马疾驰,身影渐小,终成一道飞驰的墨痕,扎进太原城外苍茫的旷野里。 另一边,例行巡查的士卒推开闺房门:“长小姐,例行查问。” 房里只余小英一人。士卒叩门要进,她心口一紧,声音发颤:“今儿身子不爽利,诸位莫要进来。”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顿觉不对劲。李秀宁说话向来端着架子,哪会这般软声细气?“糟了!”一人低喝,抬脚便踹开了门。 “长宵姐,得罪!” 门板撞在墙上,小英猛地一缩,脸色煞白。 “你是谁?长宵姐在哪儿?” 第550章 那……是否即刻发兵增援? 士卒目光如刀,扫过空荡屋子……哪还有李秀宁的影子?只一个丫鬟垂首立着,咬着唇,摇头不语。 “贱婢!跟我们去见唐公!” “再不说,活剐了你!” 话音未落,两人已架起小英,拖出门去。 此时李渊正与裴寂议事,两士卒撞进门来,甲胄未解,喘息未平:“唐公!长宵姐不见了!” 李渊心头一跳,眼前倏然闪过方才院外那个低头擦廊柱的丫鬟……那身形、那步态,竟有些眼熟。念头一转,登时明白:就是她!李秀宁换身衣裳、束了发,竟从眼皮底下溜了。 “看守的人呢?饭桶!”李渊拍案而起,青筋暴起。 二人扑通跪倒:“唐公息怒!这丫头留在屋里,扮作长宵姐模样,我等一时不察……” 李渊冷眼扫向小英,目光如冰锥刺骨。 “助那败家女脱逃,死罪难赦……拖出去,斩!” 话音落地,四下静得只闻粗重呼吸。小英双膝一软,泪珠滚落,却没哭出声,只哽咽一句:“长宵姐……这是小英最后帮你一回了。” 人被拽走,裴寂默默抹了把额角汗,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言语。 “唐公,要不要追?” 李渊摆手,眉间压着浓重倦意:“人早出了太原,追也无用。莫为她调兵遣将,由她去罢。” 他不是不想追,是实在顾不上。眼下战事胶着,粮秣吃紧,哪还腾得出人手去寻一个屡教不改的姑娘? 裴寂垂眸,心底一声轻叹:李娘子真真不成器。既无寸功,又添乱子;若非她搅局,李唐何至于如此被动?换作旁人,怕早一刀结果了干净。 “唐公宽心,榆次既有援兵,守势稳了。” 李渊面色稍缓,点头道:“建成此番确是立了功。世民那小子……到底去了何处?” 裴寂摇头:“派出去的人都没回信。” 上谷郡,遂城外。 唐军帐中,李世民指尖停在地图上,久久未移。 “二公子,有捷报!”盛彦师掀帘而入,面带喜色。 李世民抬眼,嘴角微扬:“讲。” “按您吩咐,这几日四处散出消息,已有三支义军投效,兵马扩至一万六千。” 李世民攥拳一击掌心:“好!兵有了,路就宽了。” 先前无兵无将,遂城坚如铁壁,薛世雄老辣难缠……硬攻不破,巧计不入,粮草又撑不了多久。如今不同了,箭在弦上,只待发号施令。 “彦师,干得漂亮。遂城,有望拿下。” 盛彦师坐下,自斟一碗水,仰头饮尽:“公子,打算怎么打?” 李世民颔首,早有腹案,只缺人马。“即刻备粮,点齐大军。” “可如何攻城?” 他摇头:“遂城有薛世雄主力坐镇,强攻必损。本公子另择一路……先取涿郡。” 盛彦师凑近地图,眼中一亮:“若占涿郡,我军便有根基了。” 李世民仍摇头:“不取,佯攻。引薛世雄出城救援,趁虚夺遂城。” 盛彦师神色一凝:“万一他不出?” “他必出。”李世民指腹划过幽州治所四字,“涿郡是他的命门,丢了,幽州就塌了一半。” 盛彦师不再多问,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即刻整备。” “明日拂晓,全军开拔。” 李世民卷起地图,袖口掠过案角,神情笃定。 这一仗若成,遂城归唐,薛世雄折损精锐;上谷、渔阳顺势而下,幽州半壁,尽在掌中。他望着帐外天光,胸中热流翻涌……胜机,已在手中。 翌日清晨,唐军大营鼓声震地。一万六千人甲胄齐整,粮车辘辘,辎重列阵。 “公子,诸事妥当,只待出征。” “传令……全军南下,直扑涿郡!” 号令出口,旌旗翻卷。大军绕龙山而行,铁蹄踏尘,滚滚向南。 唐军骤然撤出遂城,城中隋军顿感蹊跷,火速禀报薛世雄。 “薛将军,唐军已尽数退走。” 薛世雄眉峰一压,目光沉沉:“李世民这步棋,走得没头没尾。” 他当即下令:“派斥候沿路追查,务必盯死他们去向。” “得令!” 话音未落,兰宜快步上前。 “薛将军,唐军会不会虚晃一枪,转道偷袭别处?” 薛世雄摊开舆图,指尖划过涿郡一带:“眼下能动的地方,只剩怀戎……涿郡守兵薄弱,若真扑那儿,怕是顶不住。” 兰宜俯身细看,点头道:“正是。怀戎一失,朝廷震怒,责罚难逃。” 薛世雄喉结微动,额角沁出细汗:“涿郡绝不能丢。” “那……是否即刻发兵增援?” 一提“出兵”,薛世雄肩头微僵……上回中伏的旧伤仿佛又隐隐作痛。他略一迟疑:“先等斥候回报。若确凿奔怀戎而去,再议驰援。” 兰宜应声退下。 meanwhile,李世民率部南行三十里,忽而勒马,八千精兵悄然隐入山林。 “彦师,你带余部按原策直扑怀戎。” “若见隋军来援,即刻回师遂城,不可恋战。” 盛彦师抱拳肃立:“公子放心,末将必不误事。” 言罢,他引兵疾进。 李世民静坐林间,手按刀柄……这一回,他不信薛世雄还能忍住不动。 日头偏西,遂城外蹄声急促。 几个斥候翻身下马,甲胄未卸便冲进帅帐:“薛将军!探实了……唐军一万,正南下直逼涿郡!” 薛世雄瞳孔一缩。 兰宜抢步上前:“将军,唐军全数调往涿郡,分明是吃准咱们不敢离城,才绕开遂城打怀戎!” 这话戳中要害。薛世雄默然片刻,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怀戎若破,幽州门户洞开……不能等了。” 他霍然起身:“兰宜,点齐兵马,即刻增援!” 兰宜拱手领命。 不到一个时辰,一万五千隋军列阵城外,只留两千守城。 薛世雄黑甲覆身,立马阵前,目视远方,神色紧绷。 ……被伏过一次的人,再走山路,脚底都发虚。 他侧首吩咐:“你拨一千人,大张旗鼓走官道;主力随我取龙山小径迂回。” “为何分兵?” “李世民惯会设局。”薛世雄嗓音低哑,“分进合击,总比一头撞进网里强。” 兰宜心头一叹:果然是被打出阴影了。可嘴上只应了个“是”,转身照办。 一千人扬起烟尘,佯作五千之众,沿大道奔涿郡而去。 薛世雄与兰宜亲率万余主力,折向龙山密林,两路并进,昼夜兼程。 马蹄翻飞,斥候轮番飞报:“前方十里,无唐军踪迹!” 第551章 站都站不稳,何谈守城? “再十里,依旧平静!” 薛世雄扬鞭催马:“加急赶路!务必抢在唐军攻城前合围,前后夹击,一战尽歼!” 他眼中燃起火光……若真能在此地斩断李世民臂膀,幽州再无掣肘,功名唾手可得。 马鞭裂空,全军加速。 而那支千人队,此时已踏入伏击圈。 山坳无声,林木静立。 一名哨卒猫腰奔至李世民身侧:“二公子,敌军到了!” 李世民倏然抬头:“多少人?” “看着不少,估摸上万!” 他掌心一热……成了。 “待他们进谷口,弓弩齐发,先乱其阵!” “喏!” 话音刚落,山梁上忽有人高喊:“敌军现身!” 李世民长剑出鞘,寒光映日:“放箭!” 千弓齐鸣,箭如飞蝗。前排隋军猝不及防,当场倒下百余人。 “有埋伏……快退!快退!” 队伍瞬间溃散,哭嚎奔逃。 “二公子,敌军溃了!” 李世民却没松气,反倒拧眉:“退得太利索……不对。” 他猛然抬手:“止步!莫追!” 唐军戛然收脚。 山下空旷,唯余零星百十人仓皇奔逃……哪有什么上万? 李世民脸色一沉,握剑的手青筋微凸。 四周林寂,风过无响。 正此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山岗,甲叶哗啦作响,声音发颤:“二公子……薛世雄……没走官道……他绕龙山去了!” “二公子,探得隋军动向……薛世雄兵分两路,一路已绕龙山北上,直扑涿郡。” 李世民眉峰一蹙。 他没料到薛世雄如此沉得住气,竟敢分兵而行。 照此看来,此前在龙山设伏,只歼敌数百。 费尽周章,只换这点战果,实在难称痛快。 “二公子!”有人趋前,“遂城守军已出城迎援,眼下空虚,正是攻城良机!” 李世民眼神一亮,当即醒神。 纵有不甘,也只得先顾眼前……趁虚取城,刻不容缓。 他点齐八千人马,直扑遂城。 兵至城下,唐军列阵如铁,城内顿时慌乱不堪。 守将缺席,兵不过两千,面对八千虎狼之师,如何硬扛? 李世民策马至护城河畔,仰头望向城楼: “城上将士听着,我是李唐二公子,李世民。” “尔等兵少将寡,强守必破。若开城归顺,我保尔等性命无损。” 城头静了一瞬,随即人声低沸: “降了吧,死守何益?” “薛将军远在涿郡,咱们硬撑,岂非白白送命?” “唐军势大,再拖下去,一个都活不成。” 几番耳语,众人皆点头。不多时,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 李世民未折一卒,便稳稳拿下遂城。 虽未截住薛世雄主力,但得此坚城,也算扳回一局。 唐军入城即整编降卒两千,留三千精兵驻防,随即挥师北进。 余下七千兵马连克龙山,直逼易城。 易城守将晋文衍苦撑数日,急遣使赴遂城求援。 待探子回报……薛世雄已赴涿郡,遂城早已易帜。 晋文衍面色惨白,知大势已去,当夜弃城率残部遁走。 李世民兵不血刃,再取易城。 幽州腹地,终于有了立足之地。 此后布防:遂城屯兵五千,易城驻军三千。 算下来,手中可调之兵仅余两千。 这点人马,守城尚且吃紧,更遑论向外扩张。 唯有等盛彦师回师,方能重新筹措防务。 此时,涿郡怀戎城外。 盛彦师率部佯攻半日,既不架云梯,也不填壕沟,只擂鼓呐喊,虚张声势。 直到一名探子飞马奔至,喘息未定:“盛将军!薛世雄亲率大军,距此三十里!” 盛彦师嘴角微扬,果然如二公子所料。 “传令……全军撤返遂城!” 号令一落,八千唐军转身便走,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怀戎城头,隋军面面相觑: 这唐军来得突兀,走得更急,连箭矢都没射几支…… 两个时辰后,薛世雄率部赶到,只见城外尘土未散、灶痕犹温,却不见半个唐兵。 他跳下马,俯身细察地面脚印、车辙,又望了眼城垣完好无损的垛口,额角渗汗。 “中计了!他们佯攻怀戎,实则调虎离山,图的是遂城!” 他攥拳砸向城墙,咬牙低吼:“李世民……!” 可惜,追已不及。 他只得暂驻怀戎,另作计较。 而盛彦师已率部抵遂城。 抬眼见城楼高悬唐字帅旗,他才勒马松一口气。 将军府中,李世民负手立于沙盘前,盛彦师抱拳而立。 “二公子,此计妙极!我军不动刀兵,便夺遂城,幽州根基已立。” 李世民却未应声,只盯着沙盘上那几枚红黑小旗,久久不语。 盛彦师不解:“大捷当前,公子为何反添愁容?” 李世民抬眼,声音平缓:“遂城须六千人镇守,易城亦需四千人协防。两城互为犄角,却也捆住了手脚……眼下,我手里只剩两千可用之兵。” 他指尖轻叩案沿:“幽州十郡,才占其二。连上谷郡都啃不动,还谈什么全境?” 盛彦师默然片刻,忽道:“若再多两万娘子军,幽州唾手可得。” 李世民神色一僵,喉结微动,终究没接话。 片刻后,他转过身,语气沉定:“莫提娘子军。就地征募,招纳四方义士……明日一早,你便开衙设榜。” “喏!”盛彦师拱手领命,声如金石。 李世民颔首,眼下也只能先这么办了。 兵在手,幽州何愁不破? 可恨手中无兵,空有谋略,难施手脚。 念头一转,又绕到李秀宁身上……这位名义上的长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若真被父亲杖毙,倒也干净利落,省得再添乱子。他心里冷哼一声,眉间拧着股郁气。 几天过去,唐军已稳住遂城、易城一线。 消息传开,附近几支散兵游勇陆续来投,盛彦师趁势招兵买马。前后不过数日,新募士卒一万,加上归附义军五千,李世民帐下已有三万出头。 “二公子,快随末将去看看这批新卒!” 李世民应声而出,与盛彦师一道出了将军府。 校场上,一万五千人列成方阵,却歪斜松散,衣甲不整,不少人还踮脚张望,身子晃得像风里芦苇。 他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嘴角抿成一条线。 站都站不稳,何谈守城?更别说攻城……拉上阵,不过是送命。 第552章 此功在身,汉王岂会卸磨杀驴? “唉……” 一声轻叹压在喉头,没出口,却沉得发闷。 兵有了,骨头没硬起来;仗不能打,还得防着薛世雄随时扑来。进不得,退不得,卡在这儿。 “彦师,新兵速训,越快越好。” 盛彦师抱拳:“诺!末将不敢懈怠,必在旬月之内见成效。” 李世民点点头,神色稍缓:“辛苦你了。将来事成,少不得你一份厚赏。” 盛彦师拱手再拜,声音都亮了几分:“谢二公子!” 自此,唐军暂止攻势,固守遂城、易城,静待时机。 同一时候,远在并州。 唐家二长老唐凌乘马车沿官道南行,直奔临汾郡。 “还有多远?” 他掀帘问车夫。 车夫忙答:“明日晌午前准到。” “加鞭,早一刻是一刻。” 帘子垂下,他靠回座中,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临汾近在咫尺,汉军肯不肯收留唐家,全看这一面。若拒之门外,唐家怕是连退路都没了。 他喉结动了动,又想起那桩退婚旧事……唐家并未插手,更未落井下石。与汉王之间,本无嫌隙。只盼对方念着这点清净,容唐家喘一口气。 越近临汾,心跳越重,仿佛踩在薄冰上,一步错,满盘皆输。 太原,唐府内已乱了阵脚。 “二长老去了这么久,该不会出事了吧?” 族人议论纷纷,声音压不住焦躁。 唐鉴抬手一按,满堂渐静。 “路远道险,来回不易。等消息,急不得。” 他语气沉稳,到底是族长,不能露半分慌乱。 “唐俭呢?这节骨眼上,人跑哪儿去了?” 有人突然发问,众人齐齐皱眉。 这事是他提的,如今人影不见,谁心里都不痛快。 唐鉴眉头微蹙……唐家上下,并非铁板一块。这几日,反对投汉的声音越来越响,尤其大长老和三长老那一支,话里话外都在摇旗。 大长老坐在上首,脸色阴沉:“依老夫看,投汉一事,不如作罢。李唐如今稳住了阵脚。” 三长老立刻接话:“不错。榆次新添三万援兵,城墙比从前还厚实;交城也扛住了汉军两轮强攻。” “听说上党、楼烦、汾阳都在扩军,兵源不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音里竟透出几分指望。 底下族人听了,眼神慢慢活泛起来。 若李唐真能撑住,何必背井离乡,去赌一条命? 唐鉴抄起案旁长戟,“哐”一声顿在地上,震得灯盏跳动。 满堂噤声。 “李唐已是强弩之末,再拖,只会断得更快。投汉,是唯一活路。” 大长老冷笑:“族长这话,老夫不敢苟同。新兵练熟,防线扎牢,汉军未必啃得动。” 唐鉴没接话,只盯着地面戟尖,心口发堵。 糊涂!都这时候了,还当那是块铁疙瘩? 可底下不少族人听了,眼里又燃起火苗。 “要是李唐真稳住了,咱还在太原待着,不比啥都强?” “对啊,万一投过去,当场砍头,哭都没地儿哭!” 人心浮动,话越说越实,越说越怯。 大长老倚着椅背,慢悠悠端起茶盏:“族长既然拿不定主意,不如等令郎回来再议。” 唐鉴没应声,只把牙关咬得更紧。 不到半个时辰,唐俭一身风尘撞进府门,袍角还沾着泥点。 族人尽数聚于堂前,他眉峰微蹙。 “父亲,何事?” 唐鉴见儿子归来,肩头一松……方才险些压不住阵脚。 “我儿来得正是时候。大长老说李唐局势向好,劝众家莫投汉军。” 唐俭面色骤沉。 “大长老,箭已离弦,家族若想存续,唯投汉军一条路。” 大长老冷笑一声:“唐俭,李唐气象正盛,何须冒险?” 唐俭默然片刻,只觉荒谬。 “实不相瞒,李唐新军由我督训,烂得扶不上墙。” “榆次前线遭隋军强攻,几近失守,未及成阵的新卒全被推上城头。” “这等光景,您还道局势大好?” 大长老一怔,这事他竟全然不知。喉头干涩,咳了一声掩饰。 “新军再弱,总能守住榆次。待新募之兵练成,局面自可扭转。” 唐俭摇头,心道:朽木不可雕。 “纵有三万新兵,榆次亦危如累卵。” “更有一桩……汉王已决意亲征太原,要了结旧账,覆灭李唐。” “大军压境之日,李唐唯余覆灭一途。” 满堂寂静。连大长老也变了脸色。 汉军势重,真若倾力来攻,李唐这点家底,怕是连三天都撑不住。 “唐俭侄儿,此话可确凿?” “句句属实。李汉旧怨,早该有个了断。” “到时铁骑踏城,摧枯拉朽,李唐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族人面面相觑,背脊发凉。 “投汉军,怕是唯一活路。” “不错,汉军已据天下三分之一,统一大势,明眼可见。” 原先反对者也沉默下来。 守着险地,尚可苟延;若汉军挥师北上,李唐便是纸糊的城墙,一捅就破。 大长老闭目半晌,终是长叹:“唐俭,你如何担保汉军肯收我们?” 三长老接口:“对!若被当奸细一刀斩了,岂非白送性命?” 唐俭神色笃定:“诸位放心……汉王与李家结仇,只为当年退婚一事。” “我唐家未曾沾手,与汉王无怨无仇。” “待汉军兵临太原,我唐家开城为应,此功在身,汉王岂会卸磨杀驴?” 他早盘算停当:先遣密使通款,待战事将起,里应外合献城。 功劳既立,唐家便有了立足之本。 话音落地,众人眼中一亮。 “此计可行!” “我附议!” 连大长老一脉也再无异议。此前反对,不过是为家族计;如今既有周全之策,自无固执之理。 唐俭唇角微扬,旋即敛容:“此事绝不可泄,关乎阖族存亡。” “来人……把小英带回来。” 唐府内,李渊送走裴寂,心头愈发不安。 那败家女闯祸无数,这回擅自出逃,还不知要惹出多大乱子。 他当即命人唤小英。 小英本已判死,暂押监中。 不多时,她被押至堂前。 囚衣污损,发髻散乱,眼神空茫,仿佛一具尚存余温的躯壳。 她心里清楚:这一回,必死无疑。 李渊端坐主位,目光如冰刃。 第553章 为萧家,他不能垮。 “丫鬟小英,可知所犯何罪?” 小英垂首,轻轻点头。 “唐公,小英认罪……只求速死。” 李渊见她坦然赴死,眉头一拧。 “念你往日办事勤勉,本公可免你一死。” 小英眸光微动,像灰烬里忽蹦出一点火星。 “老爷……当真?” 谁不想活?她也不例外。 李渊颔首,缓步踱至她身前。 “只要你讲清那败家女去向,非但不杀,另有赏赐。” 小英却猛然摇头:“唐公,小英真不知小姐去了何处。” 李渊脸色一沉:“死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 “拖下去,杖责五十!” 两名士卒应声而入,手握粗木棍,目光森冷。 “小丫头,挨打不值当,快说!” 小英脸色煞白,牙关咬紧,只一个劲摇头:“真不知……真不知……” 李渊抬手一挥。 棍影落下,一声闷响,砸在皮肉上。 白布囚衣转眼被血浸透,红得刺眼。 小英嗓子撕裂般嚎叫,疼得五官拧作一团。 “唐公……求您,杀了我吧!奴婢真不知长宵小姐去了哪儿啊!” 李渊立在一旁,脸沉如铁,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十杖打完,小英只剩气若游丝。 “唐公,人晕过去了。” 李渊眉峰一压,火气直冲脑门……一个丫鬟,也敢拿死来搪塞他? “拖出去,绞了。” “喏!”两名士卒架起瘫软的身子,拖着一路血痕退下。 李渊背手踱了两步,脸色阴得能滴水。 本指望从这丫头嘴里撬出李秀宁的下落,谁知问不出半个字,软硬皆不吃。 他胸口堵着团闷气,越想越焦躁。 那败家女这一跑,怕不是又要捅出天大的篓子。 念头一转,眼里寒光乍现…… 若再惹祸,便顾不得父女情分了。 “传令下去,派探子四散寻人。见着人,立刻押回;若敢抗拒,格杀勿论。” 这一回,他是真动了杀心。 早知如此,当年摔死在襁褓里,倒也干净。 他重重叹出一口气,那股不安却像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好在裴寂刚送信来:榆次新兵已到,局势稳住了;交城守得滴水不漏,眼下局面算得上顺当。 唐军还在各地招兵买马,新募近十万,正日夜操练。 这消息,成了他眼下唯一能攥住的实底儿。 “长孙大人,这是最近的练兵汇总。” 张掖郡治所内,韦真递上一卷文书。 长孙顺德搁下账册,接过扫了一眼。 “一万老卒已能扛住高原两月有余,进度不错。但还差得远……至少得练满半年。” 韦真颔首。 “长孙大人放心,训练一事,绝不敢懈怠。” “好,辛苦韦将军了。” 话音未落,高履行上前半步,神色凝重。 “长孙大人,有桩难事禀报。” 长孙顺德抬眼:“讲。” “吐谷浑扰边越来越狠,一月来犯不下十回,比先前翻了数倍。” “边民遭劫,屋舍被焚,牲畜被掳,苦不堪言。” 长孙顺德指节一攥,青筋微跳。 韦真当即跨前一步:“大人,该打一仗了。再忍,他们当咱们软弱可欺!” 长孙顺德略一沉吟,点头:“老卒已成阵,正好用得上。” “韦将军,你带一万精锐即刻赴边,镇住阵脚,防他们再犯。” “边守边训,不可松劲。” “遵命!”韦真抱拳,“末将定叫吐谷浑来多少,丢多少尸骨回去!” 长孙顺德嘴角微扬……这群蛮子,是时候尝尝刀锋的滋味了。 韦真快步回营时,两万将士仍在校场操演。 头批老兵已能适应高原两月,新募的那批却还喘不上气,眼下只能先搁着。 他一声令下,一万老兵迅速列队。 “吐谷浑屡犯边关,百姓遭殃。今奉令开拔,镇守西陲!” 底下应声雷动。 “好!总算轮到咱们了!” “建功就在眼前!” 韦真见士气高涨,心头一松。 “明日拂晓出发。让他们瞧瞧,汉家儿郎的骨头有多硬!” “萧副尉,真要出征啦!”一名士卒咧嘴拍他肩膀。 萧锴没笑,只觉肚里发紧。 明儿就得上阵,躲是躲不过了。 这是他头一回见真章,手心全是汗……万一死了,家里怎么办? 自打来了河西走廊,日子就没一天舒坦过。 他和旁人不同,生在皇城,长在锦绣堆里,连马都没骑利索过。 一到这地方,风沙刮脸、喘不上气,头一个月几乎天天呕胆汁,硬撑了近三十日,才勉强站稳脚跟。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抢着谋个官职?在家做个闲散公子,不比现在强? 见别人摩拳擦掌,他只低头搓着腰间佩刀,默不作声。 “别光顾着乐,上了战场,脑袋说没就没了。”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几分不屑。 “萧副尉,大丈夫立世,岂能怕死?我投军那天起,就把命交在沙场上了!” “对!死得其所,值!” “为国而死,黄泉路上都挺直腰杆!” 萧锴喉头一动,没接话。 可那些话像火苗,烫得他心口发颤。 ……活着当然好。可若人人都只想着活,谁去挡刀? “都别嚷了,赶紧整装!” 韦真大步走来,声音沉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锴脸上:“你随本将同往边关。” 萧锴喉结一滚,低声道:“韦将军吩咐,属下不敢违命。” 韦真点点头:“去把弟兄们安顿好。我这就去见长孙将军,商议布防。” 萧锴应下,转身时攥紧了袖口。 为萧家,他不能垮。 若差了半分,消息传回长安,便是灭门之祸。 萧锴只得依令行事,尽力展现自身能力。 韦真走后,很快寻到长孙顺德。 “长孙将军,此番赴边境镇压,可有吩咐?” 长孙顺德略一点头。 “韦将军,本将公务缠身,不便亲往。倒有几个法子,或可助你破敌。” 第554章 报……汉军仅千骑,无步卒 韦真精神一振。 “请长孙将军明示,末将洗耳恭听。” “好。你到了西平郡,先让将士们装作水土不服……走路打晃、吃不下饭、动不动就喘粗气,越像越真。” 韦真微怔:“将军,我军若显疲弱,怕将士们心气低落……” 长孙顺德摆手:“不是真弱,是做给吐谷浑看的。” “他们见我军蔫头耷脑,必当咱们不堪一击;等他们松懈下来,再突然发力,胜负立判。” 韦真眼睛一亮,当即抱拳:“高!末将记下了!” “话至此处,余下如何调度,全凭你临阵拿捏。” 韦真深深一揖:“多谢长孙将军指点,末将不敢忘。” “去吧。盼你旗开得胜,替朝廷好好收拾这群胡虏。” 韦真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长孙顺德望着他背影,嘴角轻扬。 “吐谷浑当真以为本官好糊弄?倒要看看,谁糊弄谁。” 他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案牍。 次日天刚亮,韦真点齐一万士卒,粮秣齐备,直奔西平郡。 同一时辰,西平郡一处小村外尘烟四起。 数百吐谷浑骑兵冲进村中,见人便砍,见物就抢,鸡鸭牛羊尽数驱走,粮仓灶台砸个稀烂。 半个时辰不到,村子已成死地……屋舍冒烟,尸横遍野,连狗都叫不出声。 领头的校尉勒马扬鞭,哈哈大笑:“走!下一处!抢够了,回去领赏!” 底下兵卒哄然应和,翻身上马,又扑向邻村。 这类事,在西平郡边地屡见不鲜,尤以墨岭一带最甚。 墨岭城县衙内,县令听完差役禀报,手按案角,指节发白:“吐谷浑欺人太甚!速发急报,求援!” 几日后,城门轰然洞开。 韦真率部入城,甲胄未卸,尘土未掸。县令迎出府门,双手微颤:“韦将军,您可算来了!近来贼兵猖獗,已毁七村,杀良民三百有余……” 韦真攥紧拳头,骨节咯响:“大人放心,朝廷命我等来,就是为镇压这帮悍匪。” “有将军在,下官心里踏实了!” 韦真只应一声,转身即出县衙,点兵分路,按乡民所指,专拣吐谷浑常出没之处扑去。 不过一日,流窜各处的胡兵已被斩杀驱散,残部裹着血污狼狈北逃,两千余人只剩三百来骑,跌跌撞撞逃回吐谷浑境内。 韦真追至边境线,忽令全军止步。 士卒们立刻瘫坐喘息,有人扶树干干呕,有人蹲地揉腿,还有人倚枪打晃,活像熬了几夜没合眼。 远处山坳里,几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幕。 “瞧见没?汉军看着凶,其实撑不住了!” 带队的小校啐了一口:“水土不服,脚软手抖,比羊羔还蔫!” 领头的百夫长眯眼细看,冷哼:“人多是真,可身子骨虚得很。先回伏俟城报信,单于定有决断。” 败兵不敢停留,打马狂奔而去。 韦真也不追赶,整队回师,稳稳驻进西平郡。 伏俟城王帐内,单于世伏端坐中央,帐中诸将肃立。 “汉军万人已入西平郡,诸位怎么看?” 沉默片刻,一名老将开口:“听说伍云召调走了,换了个叫韦真的新将,名不见经传,怕是纸上谈兵。” 另一人接话:“对!此人既无战功,又无威望,正是我军动手的好时机。” “拿下河西走廊,咱就能扎下根,重建故国!” “河西富庶,控扼咽喉,岂能白白让给汉家?” 世伏抚须而笑,眼中光亮灼灼:“伍云召一走,天赐良机!本王决意……即刻开战,首取河西走廊!” 众人齐声应诺,无人异议。 一员副将踏前半步:“可汗,末将请命,先遣三万精锐扫清西平郡汉军,探探虚实!” “臣附议!若胜,可顺势拿下墨岭,稳住阵脚;若败,也知汉军底细,再谋后策。” “妙!就照此办!”世伏拍案,“伏允!” 帐角一人应声出列,右手按胸,躬身垂首:“末将在!” “命你为先锋,率三千铁骑、两万七千步卒,即刻开拔,直取西平郡!” “遵命!” “望你旗开得胜,早传捷报!” “定不负可汗所托,末将告退。” 伏允躬身一礼,转身出帐,直赴军营点齐三万兵马。 三万吐谷浑士卒随即开拔,旌旗蔽野,直扑西平郡。 西平郡内,韦真已率部尽数屯驻墨岭城,另遣百余名斥候四出探察。 吐谷浑若敢来,便叫他们折戟城下,寸步难进。 军营一角,萧锴坐在胡凳上,正脱靴子。脚底水泡破了两处,渗着血丝,他皱着眉,倒吸凉气。 长安时的白净面皮早被河西风沙磨得枯黄干涩,人也瘦了一圈。这一路行军,脚板磨烂、腹中翻搅,已在营外呕过三回。 几个老兵见状,围拢过来。 “萧副尉,真撑不住,就先回张掖歇着吧。” “可不是嘛,您这身子骨,再熬下去怕要倒。” 萧锴摆摆手,笑了笑:“不碍事。脚疼,心不疼;人没立功,哪能往后缩?” 众人静了静,有人低声道:“萧副尉硬气。” 又一人接上:“有您在前头顶着,咱们骨头也跟着硬三分。” 萧锴听着,胸口一热,脚底那点疼竟似轻了些。 两日后,一骑飞驰入城,甲胄未解,滚鞍下马:“韦将军!敌至……步卒九千,骑一千,正奔西平而来!” 韦真手指从地图上抬起,唇角微扬:“果然来了。” “传令,集结。” 号角声起,万人列阵,刀锋如林。 “韦将军,怎么打?” 韦真不答,只问:“萧副尉何在?” 萧锴应声出列:“属下在!” “你带一千骑,迎上去。不许接战,只作溃退……退向此处。”他指了指地图上一道狭长山谷,“我在此设伏。你只管往里撤,其余不必多想。” 萧锴盯着那处,喉结动了动,抱拳:“得令!” “此战若成,功劳簿上,第一个记你名字。” 萧锴眼底一亮,转身大步而去。 他点齐骑兵,跨上马背,出城西去。刚踏进吐谷浑地界,头便嗡地一沉,眼前发黑,喘不上气。身旁骑士勒马靠近:“萧副尉?” 他扶着鞍桥,缓了口气,勉强点头:“头昏……没事,歇会儿就好。” 话音未落,人已翻身坐稳,催马前行。 斥候飞报:“敌军到了!” 萧锴一夹马腹,率众迎出。 伏允遥见烟尘中千骑疾驰,当即喝令列阵。 “报……汉军仅千骑,无步卒!” 伏允冷笑:“必是游哨孤军,撞上我们,活该倒霉。” “将军,追不追?” “还用问?他们自己送上门,岂有放过的道理!” 三万大军轰然压上。 萧锴率骑冲至半途,忽勒缰调头:“撤!” 马蹄翻飞,一千骑朝山谷方向疾退。 伏允立马扬鞭:“追!一个不留!” 第555章 看来,那小子终究没来 前锋已入谷口,有人策马谏道:“将军,恐是诱敌?” 伏允眯眼望向谷道:“你看他们退的方向……那是我吐谷浑腹地。汉人连喘气都费劲,怎敢在那儿埋伏?” “定是仓皇逃命,错不了!” 他一挥铁槊,全军涌入山谷。 墨岭城头,斥候奔至韦真跟前:“韦将军,敌军入谷!” “弓弩上弦。” 话音未落,远处尘烟翻涌,萧锴引骑狂奔而至,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三万吐谷浑兵马紧咬不放,吼声震天,活像围猎时追得兴起的猎手。 “哼,且看你们待会还能不能笑得出。”萧锴鼻腔里哼出一声,马鞭一扬,千骑已尽数驰入山谷。 吐谷浑人连停都未停,呼啦啦跟着冲了进去。 谷道窄得只容两骑并行,进易出难。伏允却没多想,只管催军猛追。 突然,两侧崖壁上箭如飞蝗,劈头盖脸砸下来。 眨眼工夫,上百人栽下马背,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将军!有埋伏!” 伏允心头一紧,脱口喝道:“调头!快撤!” 暗处敌情不明,人数难测,他不敢缠斗,当即下令回撤。 话音未落,韦真抬手一挥,五千步卒从谷口横截而出,堵死了退路。 萧锴闻声勒缰,拨转马头,率千骑反扑而回。 “杀……!” 被追了半日,人人憋着一股狠劲,此刻刀出鞘、枪压低,马蹄踏地如雷,长枪捅刺似电,吐谷浑前排士卒成片栽倒,连人带盾翻滚下去。 “将军,情报错了!这些汉军压根没水土不服,跑得比我们还稳!” “中计了!”伏允咬牙,“突围!往入口冲!” 他亲点一千精骑,掉头硬闯来路。 可汉军早布下铁桶阵,刀盾林立,弓弩齐张,但凡露头,立斩不赦。 伏允眼见手下接连倒下,额角青筋暴起,嘶吼道:“汉军不过万人!正面打!谁怕?!” 将士们精神一振,抡刀举矛迎上去。 山谷里顿时刀碰刀、盾撞盾,金铁交鸣响成一片。 吐谷浑兵个个膀阔腰圆,可惜甲胄不全,不少赤着上身就上了阵;汉军则铠明刃利,列阵如墙,久经操练,哪怕贴身肉搏,也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不到一个时辰,吐谷浑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伏允带残骑拼死凿开一道缺口,纵马冲出;步卒却被围在谷中,插翅难飞。 “追!一个不留!”韦真跃上战马,率骑衔尾疾驰。 伏允带着五百骑亡命狂奔,一路甩不开身后烟尘,等望见伏俟城城墙时,身边只剩四百来人。 他勒住缰绳,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脸色灰败:“汉军硬是厉害……竟连这苦寒之地,也踩得稳稳当当。” 这一仗,伏允怕的不是中伏,而是伏击之后那场硬碰硬……自家儿郎豁出命去拼,照样被碾着打。他头一次信了传言:汉军,真不是靠运气撑起来的。 三万人,不够。 得另寻法子。 他甩蹬下马,直奔王帐,要将今日之事一字不漏报与可汗知晓,再议对策。 韦真收兵清点战果后,引部众折返墨岭城。 驻守此地,既为休整,也为扼住吐谷浑南下的咽喉。 战事暂歇。 长安,高府。 高士廉寿辰,满朝文武皆至。朱门悬彩,廊下挂灯,喧闹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高士廉穿一身绛红锦袍,在门前迎客,眼睛却不时往巷口扫。 人来得差不多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小子,怕是真忘了。” 叹罢,又堆起笑脸,招呼新来的宾客。 院中酒香浮动,笑语不断。文官谈诗,武将论马,热闹得紧。 待最后一拨客人落座,高士廉再望巷口一眼,终于摇头转身,举杯朗声道: “承蒙诸位赏光,寒舍蓬荜生辉,老朽谢过!” “高公福寿双全,官运亨通!” “寿比南山,松柏长青!” 他笑着举盏,众人齐举杯。 就在这当口,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冲进来,嗓门发亮: “王后驾到……!” 满院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恍然:“哦……是高大人外甥女!” 高士廉放下酒杯,快步迎出,到了阶前躬身一揖:“臣高士廉,恭迎王后。” 长孙无垢自软轿中缓步而下,新月娥执剑随侧,数十名内廷高手肃立左右,无声却如铁壁。 “舅舅免礼。”她声音清润,“今日您寿辰,本宫备了些寻常药材,愿您身子硬朗,岁岁安康。” 宫女捧上数匣,皆是西域雪莲、河东鹿茸、辽东人参之类,贵重不在话下。 “祝舅舅青春不老,寿与天齐。” 高士廉眼底微热,连连颔首:“有心了,有心了……快请入座。” 长孙无垢轻摇头:“礼送到,本宫便不扰了。” 她本想多坐片刻,可如今身份不同,君臣之别摆在那里,不便久留。 略作停留,便登轿返程,直回汉王府。 满院文武垂手屏息,没人插话,也没人敢动筷。 只目送那顶素雅轿子远去,才悄然松一口气。 高士廉送至大门,伫立良久,直到轿影消失,才慢慢转身,脚步沉了几分。 “看来,那小子终究没来。” 他心里空落落的……儿子远在河西,倒托商队捎回书信与皮裘;偏是长孙无忌,音信全无。 正想着,门房忽扬声高喊: “长孙大人到……!” 话音未落,门口疾步闯进一人,臂弯里抱着七八只锦匣,衣摆还沾着风尘。 “舅舅,赶上了。” 正是长孙无忌。马不停蹄奔了三日,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高士廉当即起身,眉梢松动,眼角微扬。 “嗯,人回来就好。” 满堂文武齐刷刷转过头来。 “长孙大人到了!快请上座!” “豫州的事,早传到长安来了,快跟大伙儿说道说道!” 长孙无忌将锦匣往案边一搁,朝高士廉略一点头。高士廉颔首,他才抬步上前,抱拳一圈:“各位大人久等。” “豫州那摊子事,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到底怎么稳住的?”韦圆成端着酒爵凑近。 阴世师也把酒杯往前一推:“张须陀那支兵,真被你挡住了?” 第556章 功劳摆在那儿,谁不服? 长孙无忌没接话,先仰脖饮尽一杯,喉结滚了两下,才抹嘴笑道:“诸位且听我讲清楚。” “刚踏进豫州地界,衙门没人理事,粮仓账目乱得像麻线;乡里豪强横着收租,百姓见官就躲。新令贴出去,半夜就被人撕个干净。” “后来锦衣卫摸清了勾结官吏的几处暗桩,岳将军带兵拔了三个寨子,地方上才肯抬头说话。” “至于张须陀……”他顿了顿,“他打他的伏击,我走我的粮道,最后他粮车翻在洧水滩上,人折了三千,咱们连弓都没拉满。”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哄然叫好。 房玄龄放下筷子,认真点头:“不抢功、不虚饰,这才叫办事的人。” 杜如晦笑着碰杯:“怪不得岳将军来信说,‘无忌到,心便定’。” 几个年轻官员挤在后头,眼睛亮亮的,一句句记在心里。 长孙无忌摆手:“真要论功,锦衣卫跑断腿查线索,岳将军硬扛着两面夹击,我不过踩着他们肩头递了封公文罢了。” 这话出口,席间反倒更静了……有人悄悄把酒爵又举高半寸。 “那益州呢?”杜如晦忽问。 满座目光齐刷刷钉过来。 长孙无忌搁下酒杯,拇指擦过杯沿:“前日我在巴郡边上歇脚,听驿卒说,郭将军围谷昌已七日。城东角楼塌了一截,守军夜里从西门运尸出城,怕是撑不过今明两天。” “嘶……”有人倒抽气。 “拿下谷昌,建宁全境就是咱们的了!” “荆州侧翼一露,岳将军的兵再往北一压……” “并州那边,听说李靖已调了三万精骑屯在汾水渡口。” 厅中笑语渐沸,酒意也跟着往上涌。 “今日三喜:贺高公寿辰,迎长孙大人回朝,庆益州捷报……满饮此杯!” 酒盏齐举,叮当一片。 宴散时月挂中天,院中酒坛堆得歪斜,小厮们提桶扫帚来回穿梭。 高士廉只浅酌数巡,面颊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无忌,随我进来。” 长孙无忌应声而起,脚步稳当,只让仆从去灶房催醒酒汤。 厅内灯影摇晃,高士廉端坐主位,袍袖垂落,神色沉静。 “舅舅气色比去年还健朗。” “呵,”高士廉笑了一声,“在外头跑一年,嘴倒甜了。” “字字属实……您眼不花、耳不背、腰板比我还直。” 高士廉摆手止住,脸色一正:“闲话少说。豫州的事,我全知道了。” 他盯着长孙无忌的眼睛:“没丢你父亲的脸。” 长孙无忌垂眸,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当年族谱除名那日,我在祠堂门槛上磕破了额头。” 高士廉没接这句,只缓缓道:“功是实打实的,可路还长。豫州是开头,不是尽头。” “是。”长孙无忌抬眼,声音不高,却砸在地上似的,“无忌记牢了。” “嗯,你这次确实做得好。今日满朝文武在场,你进退有度,不露锋芒,也不失分寸。” “全是舅舅从小教导的,无忌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 高士廉眼底笑意更深了……这些年苦心栽培,终究没白费。 那个牵着他衣角学写字的少年,如今已能稳稳立于朝堂之上,肩挑一脉荣辱。 “话就说到这儿。若还没醉,便回族里看看吧。” “几位老长辈念着你,信都写了三回,纸都磨薄了。” 长孙无忌应声点头。 “舅舅,我这就回去一趟,明日再来请安。” “去吧。”高士廉顿了顿,目光沉沉,“这一回,把头抬起来走……你现在,是长孙家的家主。” 长孙无忌深深颔首。 “舅舅放心。这一回,我要他们一个个仰起脸,才看得见我。” 他起身,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路上,他理了理官袍前襟,步子不疾不徐,眼神清亮笃定。从前被赶出宗祠那扇门时,他背着包袱低头快走;今日再踏这青石路,腰杆笔直,袍角拂过门槛,一声未响,却压得整条巷子静了半分。 “长孙家,我长孙无忌,回来了。” “老族长!长孙大人到了!” 府中老仆一路小跑进后院,喘着气报信。 长孙恺正在廊下喝茶,一听便搁下茶盏:“无忌?真是他?”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往大门迎去。 恰在此时,长孙无忌跨过门槛。 绯袍玉带,乌纱端正,脸上没笑,也没怒,只有一股沉下来的劲儿,压得人不敢直视。 族中男女老少纷纷侧身让路,目光追着他背影,又悄悄垂下。 那个当年被指着脊梁说“养不熟的野种”的孩子,如今站在那里,连风都不敢往他袍袖里钻。 长孙恺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又收了回来,只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无忌啊,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家主之位,就等你坐上去呢。” 几位长老也围拢过来,声音热络: “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歇着,酒菜这就备上!” “可不是嘛,我们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 长孙无忌听着,嘴角微动,没接话。 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真心敬他,只是怕他;不是盼他回来,是怕他不回来。 可毕竟喊一声“叔父”“伯父”,总不能当面冷脸相向。 长孙炽那一支早已罚没抄籍,旧账翻到底,也该埋了。 “晚宴不必了,刚在舅舅府上用过。” 众人一怔,随即松了口气……今日高府寿辰,贺礼早送去了,谁敢怠慢? “无忌,先进屋说话。” “对对,进屋说,进屋说!” 他轻轻点头,连一句“本官”都没提。 冤仇结得越久,烂得越深;不如把刀收进鞘里,先护住这门楣不倒。 再说,方才进门那一眼,族人屏息垂首的模样,已够他把当年丢的脸,一寸寸捡回来。 他不需要证明什么,只消站在这里,便说明……长孙炽这一房,没给长孙氏丢人。 众人簇拥着进了正厅。 他径直走向主位,落座。 没人出声,也没人挪动半步。 “从今日起,我执掌长孙氏宗谱。” 几位长老齐齐一笑: “有你掌舵,咱们安心!” “你在豫州替王上稳住南线,功劳摆在那儿,谁不服?” “往后长孙家,也能挺直腰杆说话了!” “何况无垢娘娘已是王后……咱们也算沾上皇恩了。”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长孙无忌一掌按在案上,面色骤然冷下来。 “这话,不准再提。” “能为王上效命,是本分,不是恩宠。” “家族想活得长久,就得学会闭嘴、低头、守规矩。‘皇亲国戚’四个字,心里知道就行,谁往外漏一句,家法不认人。” 第557章 李唐,怕是真到头了 满厅霎时静得掉针可闻。 长孙恺连忙打圆场,笑着环顾一圈:“家主说得是!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惹祸的。” 长孙无忌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推至案前。 “国法之外,还有家规。这是我拟的,犯者不论身份,照规处置。” 他看向大长老:“劳烦您,当众念一遍。” 长孙恺伸手接过,郑重点头:“家主放心,老朽一字不漏。” 长孙无忌起身,袍袖一拂:“我还有事,诸位先看规条,明日再议细则。” 说完便迈步出门,背影利落,不留余韵。 厅中一时无声。 长孙恺翻开册子,逐字细读,末了合上,长舒一口气,眼中泛起光来: “这孩子,真成了。” “家规抄十份,分发各房。凡我长孙子弟,人人必诵,日日自省。” 而此时,长孙无忌已踏入汉王府,在含章殿后园见到了长孙无垢。 她正倚着朱栏赏梅,听见脚步声回头,眉眼弯起:“兄长,你可算回来了。瘦了。” 他笑了笑:“妹妹也不同了……当年追着我讨蜜饯吃的小丫头,如今是母仪一国的人了。” 无垢低头抿唇,笑意温软:“人总要长大。为了封哥哥,我也得学着扛事。” “这一年在豫州,难不难?” “忙,但踏实。” “王上常提起你,说你在淮水边堵住叛军粮道,是定局之功,赏赐已在拟了。” 长孙无忌一怔,没料到君上竟记得这般清楚。 “小妹,先别说我。”他望着她,语气放轻,“你呢?过得顺不顺?可有人……难为你?” ……伴君如履薄冰,他不敢问得太明,却句句悬着心。 长孙无垢抬头一笑,阳光落在她鬓边金钗上,亮得晃眼:“兄长放心。我很好。” 那笑容里,有光,有静气,有说不出口的踏实。 “兄长,王上待我极好,日子过得踏实。” 长孙无忌跟着笑起来,光看小妹眼里的神采,便知她没半句虚话。 “你安好,为兄心里也松快。” 长孙无垢轻轻应了一声。 “兄长此番在豫州立下大功,可不能就此歇脚。如今你是王上的大舅哥,一举一动,都连着宫里头的体面。做得稳当些,才没人嚼舌根。” 长孙无忌点头,心头一热……小妹这话,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低头绣花的姑娘了。 “王后放心,臣断不敢懈怠。” 长孙无垢眼皮一掀,白了他一眼:“再敢满口‘臣’啊‘王后’的,信不信我叫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两人又像小时候那样,你推我搡地闹腾起来,仿佛曹封还在边上端着茶碗、笑着摇头。 旧事翻出来,一句接一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小妹,为兄得走了,去见王上。” 他刚起身,手还没离案,长孙无垢就开口拦住:“兄长,眼下见不着。” 长孙无忌一愣:“怎么?” “王上已出征,并州方向去了,估摸这会儿快到临汾了。” “什么?亲征并州?这是要和李唐彻底摊牌了?” 长孙无垢点点头,声音低了些:“可惜我回来迟了一步。若早十日,定要随驾同去。” “我也这么求过,可王上说,怕你挂心,不许你去。”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角,“到现在,还是有点不甘心。” 长孙无忌攥紧拳头,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嗓音沉下去:“该了的,总得亲手了结。他能迈出这一步,我比谁都高兴。” 长孙无垢抬眼,目光清亮:“李唐欠下的,该还了。” …… “屈突老将军!急报!”一名探子冲进将军府,甲叶哗啦作响,“王上亲征,九万王牌军已抵临汾城外!” 屈突通猛地站起,胡子一翘:“当真?” “千真万确!”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挂在墙上的铁甲就往身上套:“备马!老夫亲自出城迎驾!”又转身厉声吩咐,“传令……文官武将,一个不落,全到城门外候着!” “是!” 屈突通系紧腰带,佩剑铿然出鞘,脚步却轻快得像少年人,三步并作两步奔出府门。 长孙炽、刘仁轨、谢通等人也得了消息,衣甲未整就往外赶,一路小跑着往城门去。 不多时,城外已聚起密密匝匝的人影。官员们踮脚张望,两千甲士列队肃立,旌旗无声,只余风拂过猎猎作响。 等了一个时辰,日头斜坠,大地忽地微微一颤。 又过片刻,震感渐强,闷雷似的踏步声由远及近。 西边天际,一道黑甲身影骑着墨鬃骏马,破光而来。 曹封披九黎战甲,跨绝影神驹,甲片映着残阳,寒光流转。 “踏!踏!踏!” 九万大军随之而至,步履如一,甲胄相击声、战马鼻息声、刀鞘撞鞘声,汇成一股沉雄之气,扑面压来。 屈突通等人早已按捺不住,齐齐迎上前去,跪地叩首: “臣等恭迎王上!” 曹封勒缰停驻,略一颔首:“平身。” “谢王上!” 众人起身,目光扫过那黑压压的方阵,喉头一紧……九万人列阵无声,却似千军万马压境,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李唐,怕是真到头了。 长孙炽默默握紧了腰间刀柄。幸亏当初在益州咬牙拼了一场,也幸亏早早投了汉军。眼前这支军,谁挡得住?天下归一,不过是早晚的事。 “徐卿,”曹封扬声,“大军入城驻扎,火头营即刻升灶,酒肉管够,犒赏三军。” 徐世绩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屈突通忙趋前一步,声音发紧:“王上,交城那边……其实两万援兵足矣。唐军早溃不成军,何须动用九万精锐?臣恐有失,才迟迟未克……” 曹封听罢,嘴角微扬。 李靖踱上前,笑着拱手:“老将军有所不知……这九万人里,有一半还是新卒,连血都没见过。” 他侧身看向曹封,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王上此番出征,本就是想让他们见见真章。” 曹封点头,目光扫过阵列最前排那些年轻却绷直的脊背:“练千遍,不如杀一回。寡人要的不是操演出来的精兵,是活下来、杀出来的王牌。” 屈突通怔住,随即重重一抱拳,再抬头时,眼里全是光。 第558章 君如此,士焉不效命? 以李唐大军为砺刃之石,淬炼己方精锐,使之愈发锋锐。 这般筹谋,这般气魄,天下间,几人敢为? 若叫李唐知晓,自家铁骑不过是他人的磨刀之物,不知作何想? “王上英明。” 左右官员齐声应和。 曹封摆了摆手。 “先入临汾城。” 话音未落,九万将士已整队入城,甲胄铿锵,旌旗翻涌。 他随屈突通步入将军府。 “王上,您暂且在此歇息,末即刻命人收拾……” 曹封略一点头。 “好,就以此处为临时议事之所。” “诺,王上。” 将军府,就此成了军议之地。 晚膳毕,天色已晚,众人连日行军,俱感疲乏,各自归房安歇。 一夜无事。次日拂晓,曹封起身,步至厅堂,屈突通等人早已候着。 “王上,本地新募操练两万士卒,皆已成军,可编入正伍,是否要亲验?” 曹封颔首:“去看看。” “请王上随末将前来。” 一行人出府,直赴校场。 场上,两万新军正列阵操演,步伐整齐,号令响亮。 屈突通大步上前,朗声一喝: “全体集结!有要事宣布!” 士卒闻令,立时奔聚,顷刻列成方阵,肃然无声。 曹封立于侧畔静观……军容齐整,筋骨扎实,眼神锐利,与寻常杂兵截然不同。 屈突通立于阵前,面色沉峻: “都听好了!汉王亲至,尔等今日得见天颜,务必端肃持重!” 众军先是一怔,随即哗然,脸上尽是难掩的激动。 能面见汉王? 这哪是寻常恩典,分明是军中头等荣光! 多少老兵征战半生,未睹君颜;这些新卒尚未临阵,竟已得此殊遇,人人暗自庆幸。 曹封缓步上前。 玄甲覆身,太阿佩腰,面容沉静,不言而威。 屈突通躬身:“王上,请训话。” 两万双眼睛齐刷刷望来……只这一眼,便觉心口一震: 果然是汉王! 气度如渊渟岳峙,目光似电扫千军,真有王者气象。 曹封环视一圈,神色淡然: “没甚多说的。练了这么久,上了阵,手别软。” “此战,必胜。” 话音落地,全场静了一瞬,继而士气如潮涌起。 回府后,屈突通禀道: “交城驻有唐军三万,守将张亮,素有干才。” 曹封微微点头。 “唐军兵力不止于此,交城地势险固,强攻易损兵折将,须另谋良策。” 李靖、徐世绩默然颔首。 正欲议策,一卒快步闯入: “启禀王上,城外有一人求见,自称太原唐家之人。” 曹封眉梢微动……唐俭?莫非其族中来人? “带进来。” 李靖等人亦面露疑色:太原唐氏,岂非李唐旧属? 不多时,唐凌被引至堂前。 他身形微颤,垂目敛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错了一分。 “王上,便是此人。” 曹封目光落定:“你是谁?” 唐凌喉结一滚,声音发紧:“您……可是汉王?” 话音未落,李存孝唰地抽刀半寸,冷眼逼视:“跪下!” 唐凌腿一软,扑通伏地:“草民唐凌,叩见汉王!” 曹封抬眼示意李存孝收刃,转而问道: “跪者,唐俭是你何人?” “回汉王……正是小人侄儿。” 曹封神色不动,仿佛早料如此。 唐凌伏在地上,肩背轻抖,连抬头都不敢。 “你此来何事?” 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唐凌额头触地,再叩三记: “奉族中所托,特来陈情……唐氏愿归附汉军,恳请汉王开恩收录!” 曹封未置可否,只道:“先请唐老先生下去歇息。” 唐凌一愣:“汉王,那……此事……” “待寡人决断,自会答复。” 他心头一松……未拒,便是有望。 “谢汉王!”又是一拜,才由士卒引出。 人去堂寂。李靖蹙眉开口: “王上,此事不可轻信。若是李唐遣来的细作,后果难料。” 屈突通亦点头:“开战在即,防奸务严,万不可疏忽。” 旁人亦纷纷附议:“唐家来历未明,恐是诱敌之计。” 长孙炽忽而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王上,臣与唐俭素有往来,此人识见深远,机变过人。若能招致帐下,实为大利。” 刘仁轨当即接口:“长孙公所言极是。” 四十 “王上,刘大人所言有理。唐俭确有声望,堪为可用之才。” 朝堂之上,众臣各执一词,议论纷纷。 曹封静听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唐俭本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若能归附,实为上策;何况唐家未涉旧事,他无意株连。 “诸卿之意,寡人尽知。眼下战局僵持,我军亟需破局。” “唐家据守太原,若肯倒戈,充作内应,必可收奇效……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方才尚持异议的李靖等人目光齐亮。 “此计高明!有唐家在内策应,纵有诈,也无所遁形。” “正是。若其推诿不从,足见心不诚,拒之即可。” 众人再无分歧,意见立定。 “传唐凌。” 不多时,唐凌再度被带入殿中,手心微汗,脊背发紧。 汉王若执意不允,只消一句,便是灭门之祸……他死不足惜,可唐氏满门何以自存? 唉……但愿汉王念一丝活路。 他被引至将军府,再拜曹封,仍俯身叩首。 “参见汉王。” “起来吧,不必拘礼。” 唐凌一怔,竟有些恍惚。这般客气,倒真如唐俭早先所言……仁厚、清醒、有分寸。这样的人主,值得托付性命。 “多谢汉王。” “坐。” 坐? 他心头一跳,愈发不敢信。 “老朽不敢僭越。” “无妨,坐下。方才之事,寡人已有答复。” 他这才缓缓落座,垂目敛神,敬意更深。怪不得汉军势如破竹……君如此,士焉不效命? “李卿,你来与唐公细说。” 李靖颔首,转向唐凌:“唐公,我军允纳唐家归附,唯有一事相托。” 唐凌心头一热,几乎脱口应下。 “将军尽管吩咐,老朽代全族应承。” 李靖淡然一笑:“非难事。我军即日进兵交城,烦请唐公返家后,与族中议定,届时依令而动,为我军接应。” 第559章 身子撑不住,谁来坐镇? 唐凌闻言,肩头一松……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信重。 “好!唐氏上下,必竭诚效力,助贵军取交城、定太原!” “甚好。那就烦请唐公速回传讯。” 唐凌立刻起身,深深作揖:“谢汉王成全!谢诸位大人、诸位将军抬爱!老朽告退!” 他步履轻快,满面喜色,匆匆退出殿外。这消息,得赶在天黑前送回太原,让阖族安心。 待人走远,李靖等人相视而笑。 “有内应在城中,攻城便省去七分力气。” “交城一破,太原唾手可得。” “并州全境,自此尽在我手。” 人人眼中放光,摩拳擦掌。 曹封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这一日,他等得太久。 李唐,且看谁先踏进长安。 “大公子!隋军又攻城了!” 李建成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士卒急促禀报惊起。 “又来了?可恼!可恨!” 他翻身跃起,披甲执枪,直奔城楼。 榆次城头,史大奈倚着女墙喘息,身上几道旧伤已结痂,手中大刀刃口翻卷。 “隋军半点空子都不留……”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汗。这差事,真是熬命。若非前日添了五百新卒,榆次怕早已丢了。 城外,杨林坐镇中军,亲自督阵。 “罗方,率一千五百盾兵上前掩护!” “薛万彻,领三千长矛手压阵跟进,务必稳住阵脚!” 二人抱拳领命,分头疾行。盾兵在前,矛手居中,弓手押后,层层推进,互为倚仗。 李建成赶到城头时,眼皮还浮着倦意。 “大公子,隋军猛攻,我军折损逾千!” 他攥紧枪杆,指节发白,脸上烧着一股闷火。 若有娘子军在,何至于困守孤城?早该出城反扑! 那败家丫头……罢了! “史将军,你连守两昼夜,先下去歇息,此处由本公子接手。” 史大奈如释重负,忙拱手应下。再撑下去,怕真要倒在这垛口上。 “谢大公子体恤!” 他拖着沉重脚步,一步一挪下了城楼。 李建成接过指挥,望着敌军步步逼近,脸色沉了下来。 “弓手……放箭!” 弓弦震响,箭雨倾泻而出。 隋军举盾硬抗,仍有士卒中箭倒地;后阵弓手却毫不迟疑,张弓还击。箭矢交错,城头血迹渐染,新兵们缩在角落,面色惨白,抖如筛糠。 李建成扫了一眼,心往下沉……这批人,不堪用。 “都给我站起来!先砍登城的!” 话音未落,他提枪抢出,一刺一挑,连毙两人。 将士们面红耳赤,羞惭涌上心头,抄起兵刃,嘶吼着迎了上去。 四十一 不少隋军刚攀上城头,便被长矛短戟捅得浑身窟窿。 罗方与薛万彻率部抵近城墙时,已折损不少士卒。 “速登!” 数百人踩着云梯往上爬,迎面泼来的却是滚烫热油,砸下的则是巨石檑木。 “啊……!” 惨嚎此起彼伏,城下尸首堆叠,竟隐隐隆起一座小丘。 罗方与薛万彻见状,面色铁青,只得暂退。 “义父!唐军死守不退,拼死相搏,硬攻难成。” “靠山王,这般强打,徒耗人命罢了。” 薛万彻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声音沙哑。 杨林眉目沉郁,任凭隋军轮番猛扑,榆次城依旧岿然不动。 “不知城中还剩多少人马……少说也斩了他们两万有余!” 罗方、薛万彻齐齐点头。 “正是。援兵一拨接一拨,正面强取,怕是行不通。” 杨林颔首,目光未动:“暂缓攻势,等罗成援军。” “得令!” 号令一出,大部后撤,仍有小股兵马在城下虚张声势,牵制守军。 城头李建成松了口气,肩头绷紧的筋肉终于松开些许。 “各营轮换值守,不得懈怠。” 话音落下,他拖着疲惫身子走下箭楼。 史大奈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在瓮城口撞见李建成。 “大公子,隋军退了?” 李建成点点头,眼皮浮肿,嗓音发干:“暂歇攻势。史将军,你速清点伤亡、收拾战场,完事报我。” “遵命!” 他返身回府,卸下甲胄,才觉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轻了几分。 早年李唐兵强马壮,志在逐鹿;如今困守孤城,进退维谷,确是凄凉。 归根结底,还是李秀宁……那个败家女! 李建成咬牙,眼底翻涌着狠意:若娘子军在河套打出胜仗,今日何至于此?偏她一事无成,反搭进去五万精锐,还惹来一个强敌。“气煞人也!” 越想越怒,他猛地扫袖,案上茶盏、竹简全摔在地上,碎声刺耳。 史大奈闻声闯进来,见满地狼藉,心头一紧。 “大公子,伤亡清点出来了。”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抬眼:“说。” “三千一百零七。” 他闭了闭眼,一手按住额角:“半日不到,又折三千……这批新兵,连刺杀都使不利索。” 史大奈苦笑:“有的兵,枪尖朝哪戳都不晓得,全靠蒙。” 若非榆次地势险固,老卒顶在前头,这城早叫隋军从正门踏平了。 “大公子,隋军也折了上千人。” 李建成嗯了一声,算是唯一能提气的事。 “史将军,抓紧歇息。他们随时可能再扑上来。” “您也歇着吧。身子撑不住,谁来坐镇?” 李建成望他一眼,神色稍缓:“好。睡醒后,细议对策。” “该议了。再这么耗下去,人没死光,心先熬干了。” 两人各自散去。 城外隋营,杨林枯坐帐中,指节敲着案沿,一声比一声沉。 小小榆次,竟成了钉子……扎得他心口生疼。 忽有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启禀靠山王!东面来了一支兵马,约莫万人!” 杨林霍然起身:“可是罗成到了?” 罗方与薛万彻同时站直,脸上透出喜色。 “必是他!援兵一到,破城有望!” 杨林嘴角微扬,眼中寒光复炽:此番定要拿下榆次,直捣太原,擒杀逆首李渊! 踏踏踏…… 蹄声与步履混作一股洪流,一万将士列阵而行,缓缓逼向隋营。 “加把劲!前方就是我军大营,进了营就能歇脚吃饭!” 罗成策马当先,声音清越。 士卒们精神一振,腿脚顿时有了力气……赶了三天路,总算见着旗号了。 不多时,万人入营安顿:三千骑卒驻北,七千步卒扎南。 第560章 哪容得半点松懈?歇?谁敢歇? 罗松督着安营扎寨,罗成则径直往中军帐去。 “靠山王,罗将军到了。” 帐帘掀开,杨林抬眼望去……银甲映日,身姿如松,罗成已大步跨入,抱拳躬身: “末将罗成,参见靠山王!” 杨林凝视片刻,唇角微扬:“久闻罗艺之子英烈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罗成垂首:“靠山王抬爱,末将愧不敢当。” 杨林朗笑一声,郁气尽散:“有罗将军助阵,榆次不过弹丸之地,破之只在旦夕。” 他心中早有计较:此前久攻不下,主因便是人手不足。兵力若足,纵使以命填城,也能推平这弹丸之地。 如今援军既至,他胸中再无滞碍。 罗成虽未细问战况,仍拱手道:“末将听凭调遣。” “好!罗将军请坐……来人,置酒备菜!” 罗成忙摆手:“军中不饮,靠山王见谅。” “靠山王,使不得……眼下紧要的,是先拿下榆次城。庆功酒,等破了城再喝不迟。” 杨林听罢,目光一亮,心底暗赞:罗艺确有个好儿子。 “既如此,便等我军得胜之后,再痛饮一场。” 他抬手一招:“诸将靠前,议一议,这榆次城,怎么拿?” 话音未落,罗方、薛万彻等人已围拢过来。 “眼下又添罗将军率援军一万,各位以为,接下来该怎么打?” 罗方咧嘴一笑:“义父,唐军早撑不住了,不如继续强攻!” 杨林摇头:“不可。连日猛攻,城没破,人倒折了不少……硬撞,撞不出名堂。” 先前非逼着硬上不可,只因别无他法;如今兵多了,路自然宽了。他不想再耗人命、拖时辰,更不愿在一座城下把锐气磨尽。 一旁罗成始终盯着地图,眉峰微蹙,似在推演。 “罗将军,可有良策?”杨林目光落过去。 罗成略一颔首,语气沉稳:“靠山王,末将初至前线,敌情未明,不敢妄言。” 杨林摆摆手:“不必拘谨。我军围城已久,唐军死守不退,至今寸功未立……兵少,仗就难打,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罗成轻轻一笑,神色从容:“既然正面久攻不下,何不另辟蹊径?分兵两路……一路佯攻牵制,一路绕侧突袭。” 杨林眸光一闪,抚须而笑:“此计我们早想过,只是兵力吃紧,一直搁着。” “如今你带援军来了,正合用。” 罗方等人纷纷点头:“正是!罗将军领兵从侧翼切入,寻个薄弱处破开,咱们前后一夹,榆次必破!” “不错。唐军主力全压在榆次,其余州县,怕是空虚得很。” 罗成应声抱拳:“末将愿听调遣,如何打,全凭靠山王定夺。” 杨林捋须含笑,眼中已有成算:“有罗将军这句话,本王心里就踏实了。” “且听这一计……” 众人屏息凝神。 杨林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汾阳。它在太原以北。罗将军可绕道北上,直扑汾阳一带。” “拿下汾阳,便可南下直逼榆次背后,更可直叩太原腹地。” “届时我军正面再起攻势,唐军腹背受敌,首尾难顾,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不愧是靠山王……看得清,断得准。 强攻不成,便取迂回之策;一着落子,双面施压。 既切榆次后路,又撼李唐根基,如一把快刀,直插要害。 罗方等人拍案叫好:“妙!榆次稳了!” “太原也跑不了!” “李渊那老贼,迟早授首!” 杨林朗声一笑,神采凛然:“只是辛苦罗将军与诸位将士了。” 罗成立即躬身,抱拳垂目:“能为靠山王效力,是末将之幸。” “好!罗将军即刻率兵一万,取道汾阳,直捣李唐腹心。” “是!末将定不负命!” 杨林满意颔首。罗成一来,局势顿活。 “来,咱们一道划条近便稳妥的进军路线。” 众人俯身凑近地图,反复推敲半晌,终定下一条隐秘、快捷、避险的路径。 “罗将军,就走这条路……沿途顺畅,不惊不扰。汾阳,就托付给你了。” 罗成沉声应下:“靠山王放心,末将必速取汾阳,绝不误事。” “天色已晚,今夜休整。明日拂晓,准时出发。” 罗成应诺,留营中与杨林等人小酌数杯,言语简净,举止持重。 次日清晨,隋军营地号角齐鸣。一万兵马整装列阵,粮秣辎重齐备。 罗成与罗松并肩走在前队,甲胄齐整,步履如铁。二人目光如刃,直指汾阳……此去,不止为夺一城,更要斩断李唐脊梁。 而此时远在交城,董纯亦未停手。 孙仁师满面尘灰,掀帐入内,声音低哑:“董将军,我军刚占上城头,又被唐军反扑下来……又失了机会。” 董纯拳头一攥,指节发白。 孙仁师叹口气:“交城墙高垒坚,四面皆险,单凭这一万人,实在难啃。” “只盼援军早些到……若再多三千人,城早就开了。” 董纯望着帐外阴沉天色,缓缓道:“援军一时难至。长安那边,另有部署。” “听说益州战事吃紧,怕是兵马都调那儿去了。” 孙仁师默然点头。 “但愿益州早日拿下,好派援兵过来,帮咱们啃下交城。” 董纯嘴角微扬,合上膝上那本翻旧的兵书。 “可惜弩炮在攻城上使不上劲儿,要是能用得顺手,交城早就是咱们的了。” 孙仁师也轻轻摇头……这玩意儿守城是把好手,一挪到攻城阵前,就露了短。 “董将军,接下来怎么打?” “接着打。交城拿不下,也得让唐军喘不过气来。” 孙仁师听罢,眉梢一抬,笑了。 “末将明白。” 话音刚落,他起身出帐,翻身上马,直奔城下。 交城城头,张亮正盯着敌阵调度,眼底血丝密布,眼下乌青深重。 向善志站在他身侧,眼皮浮肿,两眼通红,下巴上胡茬杂乱,人已熬得脱了形。 “张将军,汉军轮番压上来,弟兄们连闭眼的工夫都没有,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垮在城墙上啊。” 向善志声音发干,带着火气。 张亮没应声,只缓缓吐出一口气。 汉军这般打法,哪容得半点松懈?歇?谁敢歇? “传令:全军分班轮守,两个时辰一换。” 向善志点头。 他从军十来年,还没打过这么熬人的仗。 自打守交城起,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刚沾枕,号角就响;刚爬起来,箭雨又至。 身子拖垮了,脑子也昏沉,心里憋着一股火,却连骂人都懒得张嘴。 此刻最想的,是一碗烈酒灌下去,倒头睡死过去。 第561章 你疯了?还不放人 可连这念头都像笑话……城头风一吹,人就醒;稍一眯眼,副将就拍肩喊“敌动了”。 旁边几个唐军倚着女墙,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直。 “我眼皮子直打架……” “我站着都能打呼噜!” “汉军当真不讲理,连梦都不让做!” 抱怨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写着倦怠,眼神飘忽,心早飞出了城门。 张亮扫了一圈,心口一沉。 若再多五千人,何至于此?当年横扫六合的李唐,如今竟被逼到这光景…… 归根结底,还是李秀宁。 唉! 她一人任性,多少条命填进去?多少人正搭在她这条船上往下沉? 张亮咬紧后槽牙……李唐本可更盛,偏毁于一人之手。 向善志拖着步子沿墙巡了一遭,嗓子哑着喊:“五千人,现在下去歇!两个时辰后换岗,其余人盯紧了!”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谢天谢地!” 他走回张亮身边,抹了把脸:“张将军,五千人已撤下休息。” 张亮颔首,目光没离开城外:“辛苦你了,向将军,你也去躺会儿,这儿我守着。” 向善志顿住,犹豫片刻:“您已两夜没合眼,该歇的是您。” 张亮摆手:“我不能睡。怕一睁眼,城头飘的就不是唐字旗了。” 向善志怔住,喉头一滚。 初见张亮时,他还暗笑此人出身寒微,难堪大任。 可这些日子并肩扛下来,才晓得什么叫稳如磐石、静水深流。 他拱手,声音低却实诚:“那末将先去眯一会儿……两个时辰后,换您。” 张亮应了,迈步沿着垛口慢慢踱着,靴底碾过碎砖灰土,发出细响。 城下,孙仁师勒马驻足,仰头望来,声音清亮:“张亮!开城归降,本将保你不死!” 张亮胸膛起伏,冷笑一声:“孙仁师,有本事,自己上来取!” “张某敬你是条硬汉……何苦为将倾之厦卖命?李唐气数已尽,唯有投效汉王,才是活路!” 这话钻进耳朵,张亮手指微微一蜷。 他何尝不想效力明主?胸中韬略,未遇伯乐,确是憾事。 可既食其禄,便忠其事。背主求荣?他张亮不屑为之。 “少废话!有我在,交城一砖一瓦,汉军休想踏进一步!” 孙仁师听罢,只一笑:“援军已在路上,你且等着。” 城头霎时一静。 一万汉军已叫人筋骨发软,再来援兵?还能守几天? 有人攥紧长矛,指节泛白;有人悄悄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人心一晃,阵脚便乱。 孙仁师目的已达,调转马头,袍角一扬:“收兵!今日停攻。” 士卒面面相觑:“将军,不打了?” “打了半日,够他们慌半夜。”他笑着扬鞭,“你们也回去歇着……放心,他们今夜,睡不踏实。” 哄笑声随马蹄远去。 张亮立在风里,听着那笑声,又看着身边将士惶然失措的脸,喉间发苦。 再这样下去,交城撑不了多久。 汾阳城,柴绍府内。 一名亲信快步入厅,垂手禀道:“少爷,全都按您吩咐办妥了。” 柴绍端坐主位,指尖摩挲茶盏边沿,慢饮一口热茶,水汽氤氲了眉眼。 “可有疏漏?” “一丝未漏,万无一失。” 柴绍放下杯子,杯底轻叩案面,一声脆响。 “事成之后,本少爷自有重赏。” 下属脸上一亮,当即伏地叩首。 “谢少爷!” “起来,速去准备。按约定,人该到了。” “是!我们已埋伏妥当,只等您一声令下。” “好……摔杯为号。都给我盯紧了,手脚利索些。” 下属应声而起,转身出门,唤来二十多人,尽数隐于厅内屏风之后。 柴绍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这时,马三宝自门外进来,抱拳道:“少爷,口信已传到李将军耳中。他说换身衣裳,即刻就来。” “嗯,你再去后厨看看,酒菜齐备了没有。李将军来了,不可怠慢。” 马三宝点头应下,心里却直犯嘀咕:柴绍今儿为何非要请李思行过府?偏挑这太平日子,又没战事,图个什么? 他绕去后厨转了一圈,酒肉齐整、汤羹滚热,样样齐全,便又折回大厅。 “少爷,九菜一汤,都上好了。” 柴绍颔首,笑意未达眼底。 话音未落,李思行已携两名亲卫,踏进柴府大门。 柴绍立刻搁下茶盏,迎上前去,笑容满面:“李将军,快请上座!” 李思行略一点头,面色冷硬如铁。 “柴绍,防务诸事,你办妥了?” “回将军,末将依令行事,不敢有半分疏漏。” “汾阳虽无敌情,守备却不可松懈。” “将军说得是。末将见您今日巡城奔波,实在辛苦,特备薄宴,略表心意;还请了舞姬助兴。” 他朝马三宝使了个眼色。 马三宝会意,转身去传话。 李思行不动声色,只觉今日柴绍格外殷勤,心头微疑,却未点破。 不多时,满桌酒肴摆得齐整。 李思行目光一扫,眉头骤然锁紧:“柴绍,士卒啃干粮喝凉水,你倒在这大鱼大肉?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柴绍手中酒杯狠狠砸向地面。 屏风后人影翻出,刀光乍现。 “拿下!” 数条身影扑上前去,一手扣肩、一手锁喉,将李思行死死摁跪在地。 “捆结实!” “是!” 绳索飞缠,眨眼间李思行已被缚得严严实实。 他瞳孔一缩,声音发沉:“柴绍,你疯了?还不放人!” ……哪想到这顿饭,竟是刀口上的席面。 柴绍看也未看他一眼,只缓步踱至主位,缓缓落座。 “李思行,你的差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汾阳兵权,归我掌管。” 李思行怒极反笑:“造反?李唐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第562章 名字是能随便叫的? 柴绍轻嗤一声,指尖摩挲杯沿:“这事,我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封来自李秀宁的密信,他收下时就再没打算还回去。 “你若再多一句废话,我现在就取你性命。” 李思行胸口起伏,喉头一哽。 从前这人低头听命、言必称‘末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谁料那副恭顺皮相底下,早埋好了刀。 “柴绍,你藏得够深……放了我,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否则……你活不过明日!” 柴绍不语,只冷冷看着他。 马三宝却急得额角冒汗,几步抢上前:“公子!快松绑!李将军是唐公亲点的守将,动他,就是砍自己脑袋啊!” 他脑中闪过那封密信……本以为只是授意笼络、暗中掣肘,万没料到柴绍真敢动手,还要夺军变局! 李思行被堵着嘴,只能闷哼两声,目光如钉,直刺柴绍:“你听见了?谋逆是死罪,唐公饶不了你!” 柴绍忽而一笑,嗓音低而稳:“李唐自身难保,哪还有力气顾汾阳?” “押去军营……点齐兵马,我要当众宣令。” 手下架起李思行,拖着便走。 不到半个时辰,九千士卒已在校场列队,人人面露茫然。 柴绍迈步登台,身后两人押着李思行,嘴被布团塞得严实,只能喉咙里发出“呜呜”闷响。 底下顿时哗然。 柴绍环视一圈,声音朗朗:“李思行私通隋军,密约榆次之役……欲引敌入腹,献城求荣!” “本将查实证据,当场拿获!”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炸开: “李将军?不会吧……” “隋军压境,李唐节节退,他怕是想另寻出路。” “呸!姓李的也干这等腌臜事?” “他这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 “斩了他!” “斩了他!” 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刀鞘敲地、甲叶震响,震得校场尘土微扬。 李思行喉头发紧,话堵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平白背上通敌的罪名,比刀架脖子上还难受。柴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场戏,早就在他掌心排演过无数遍。 “李思行通敌属实,按律当斩。” “押上来,行刑。” 几个亲兵应声上前,拖着李思行就往场中拽。他脚下发软,嘴唇抖得厉害,连求饶都挤不出完整句子。 忽听远处马蹄急响,由远及近,一声清亮女音劈开沉闷空气…… “住手!放人!” 众人齐齐扭头。一骑踏尘而至,稳稳停在阶前。李秀宁翻身下马,步子利落,脸上笑意未散。 她原没料到柴绍动作这么快……汾阳兵权已握在手,正合她心意。 柴绍一见她,眼珠子便黏住了,心跳撞得胸腔发闷。 “秀宁!”他抢步上前,伸手就去牵她手腕。 李秀宁侧身半步,袖角一扬,避得干脆。 “柴绍,收敛些,满营将士看着呢。” 柴绍讪笑收手,搓了搓指尖:“秀宁,兵权已稳,全按你信里吩咐办的。” 李秀宁颔首,眼底微光一闪……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她径直朝李思行走去。那人一见她,眼睛骤然亮起,喉咙里呜呜作响,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浮木。她抬手扯掉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长小姐!快拿下柴绍!他要反!要夺兵权!” 李思行盯着她,声音嘶哑,把最后一点指望全压在这句话上。若她点头,局面还能扳回来;若她不动……汾阳这支兵,就再不是李家的了。 哪怕她过往劣迹昭彰,他仍愿信这一回。 李秀宁却只淡淡扫他一眼:“想活命,就闭嘴。” 李思行一怔。 ……柴绍谋反,她身为长小姐,竟袖手旁观? 心口那点热气,倏地凉透。 “长小姐……您真要纵着他造反?” “闭嘴。”她嗓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石面,“来人,押下去,锁进偏帐,没有我令,不许踏出半步。” “是!” 士卒架起李思行就走。他拼命挣扎,余光瞥见柴绍已踱到李秀宁身侧,垂手而立,姿态恭顺得近乎驯服。 霎时间,他全明白了:软禁是假,串通是真。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搭好的台。 一股寒气从脊梁窜上来。这女人,连自家人也照坑不误。 “李秀宁!你迟早把李唐拖进泥里……败家女!” 柴绍几步跨过去,反手就是几记耳光,脆响炸在空地上。 “拖下去!别污了长小姐耳朵!” 人被拖远,李秀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转身面向列队的士卒,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 兵在手,路就还在。 “听清楚……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们主将。违令者,立斩。”她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斜指地面。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悄悄攥紧了刀柄,有人喉结滚动,更多人只是死死盯住自己靴尖。 谁不知道她手上那支五万娘子军,全折在她手里?一个活口没剩。跟这样的人,不是送命,就是等死。 可眼下不低头,立刻就是个死。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应声。 柴绍适时开口,声如金铁:“谁敢不听长小姐号令,我柴绍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说完,他偷眼望向李秀宁,眼神里全是讨好。 李秀宁眉梢一压:“柴绍,叫长小姐。” 语气冷硬,没一丝起伏。 柴绍一滞,随即低头:“是,长小姐。” 她这才移开视线。名字是能随便叫的?尤其从他嘴里出来。 柴绍心里发涩,面上却绷得更紧……兴许是人多,她才端着架子。待寻个独处时辰,自然软和下来。 一旁马三宝静默伫立,全程未动。自柴绍拆开那封密信起,他就觉得不对劲。如今看,果然如此。 这长小姐,害得李唐损兵折将还不够,又把汾阳搅进浑水里。 ……得寻个空档,悄悄报给公子。让他离这祸根远些,越远越好。 兵权既定,李秀宁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将军府走。 柴绍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声音压得轻快:“秀宁,一路风尘,不如早些歇息?” 他心头滚烫……信里那句“若成,即委身于君”,他可一字未忘。 美人近在咫尺,香泽可待,哪还能稳得住心跳。 李秀宁抬眼一瞥,唇角略略一牵,笑意不深不浅。 第563章 想翻身,就得先破……破而后立。 “柴绍,本小姐远道而来,还不快备席?另……唤我长小姐,或将军。” 柴绍喉头微动,垂眸应下:“是。” “长小姐,府中已备妥酒菜,不知可愿移步,用顿便饭?” 她没多琢磨,颔首:“也好,饿了一天了。” 两人并肩出了将军府,径直往柴绍宅邸而去。 那桌原为李思行设的晚宴,因他推拒未用,原样搁着,热气早散尽。柴绍吩咐人重热菜肴,又亲自执壶,斟满一杯递过去。 “长小姐,饮一口,暖暖身子。” 李秀宁接过杯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酒液,指尖稳而冷:“你先喝。” 柴绍一怔,随即低笑一声,自己满上,仰头干尽。 她这才将杯沿沾唇,浅抿一口,润了润喉咙。 “再备一壶好茶来……我不惯饮酒。” 柴绍转身招手:“三宝,速去泡茶。” 马三宝应声而去,背过身时轻轻叹气。明眼人都瞧得清,李娘子对柴绍无半分亲近之意;偏他浑然不觉,还巴巴凑上去讨好。 片刻后,李秀宁放下筷子,起身整袖。 “时辰不早,我回去了。”稍顿,语气平直,“明日一早,你到将军府来,有正事议。” 话落,她抬步便走。 柴绍忙追两步:“长小姐,我送你。” “不必。你也歇着吧……今日这事,你费心了。” 他脚步一顿,心头忽地一热:她竟记得自己辛苦? 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巷口,柴绍踱回厅中坐下,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马三宝站在廊下,摇头无声。自家公子,真被迷了心窍。他迟疑片刻,还是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子,您醒醒吧。李娘子不是待嫁之态,她是借您办事,从无结亲之意。” 柴绍脸一沉:“马三宝,再胡言,一并关进柴房。” “公子……” “闭嘴。”他打断,声音却缓下来,带点笃定,“方才她亲口说‘你费心了’……这话能随便出口?她只是羞,不肯露底罢了。” 马三宝闭了嘴,只把叹息咽进肚里。若再由着这般下去,怕不止失财失势,连命都要搭进去。 柴绍却已神飞天外,手指无意识摩挲酒杯边缘,喃喃自语:“秀宁,迟早是我的人。” 说完,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回房歇息去了。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初亮,柴绍已带着马三宝立在将军府门前。 “三宝,待会儿嘴紧些……少开口,多做事。” 马三宝点头如捣蒜,一个字不敢驳。 跨进府门,李秀宁正在院中练剑。剑锋划破晨气,身形利落如风。柴绍看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长小姐,柴将军到了。”一名士卒悄声禀报。 她收势收剑,用汗巾抹了额角,气息匀稳:“柴绍,大厅候着。我换身衣裳。” 他喉结滚了滚,念头刚起又压住……想归想,不敢真窥。 不过片刻,李秀宁已换装而出。身上不是罗裙软缎,而是玄铁鳞甲,肩甲扣得严丝合缝,腰带束得紧实,靴底沾着新泥。 柴绍一愣:“长小姐,这……” 她已在主位落座,甲片随动作发出轻微铿响,眉宇间全是杀气:“汾阳不能守,得攻。” 他精神一振:“长小姐已有筹划?” “榆次告急,隋军围城甚紧……我在太原就听闻此事。”她语速平稳,字字落地,“留一千兵守汾阳,余下八千绕山道北上,直插隋军背后。” “断其粮道,乱其阵脚。榆次之围自解,此功不小。” 兵权刚复,她急需一战立信。若此役得手,既解李唐燃眉之急,也替自己正名……回太原时,谁还敢拿旧事嚼舌?前耻,便算洗清了。 柴绍拍案而起:“妙!隋军死盯榆次,后方必空虚!” “正是。”她目光锐利,“太原西有汉军,东有隋军,两面夹击,撑不了多久。先拔掉榆次这支箭,腾出手来专防西线,李唐才稳得住。” “明日一早,全军出发。粮草、火把、干粮,今午前备齐。” “遵命!”柴绍抱拳,甲胄相碰,声如金石。 马三宝站在阶下,眉头越锁越紧,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长小姐,属下以为……此计,欠妥。” 马三宝话音刚落,柴绍立刻横眉瞪眼,目光如刀。 “三宝,临来前不是嘱咐过你?少开口。” 李秀宁坐在一旁,面色沉静,嘴角微扬,冷笑一声。 “无妨,让他讲完。倒要听听,能说出什么道理。” 马三宝被那眼神一刺,脊背一紧,额角渗出细汗。 “长小姐,属下斗胆直言……” “我军屯驻汾阳,本为扼守要道,防敌迂回突袭。” “若贸然出兵,城中兵力抽空,敌若趁虚而入,汾阳必失。” “汾阳一丢,太原门户洞开,压力陡增。出击一事,还请三思,切莫轻率。” 李秀宁听完,鼻腔里哼出一声。 “本小姐原以为你有什么新见地,结果就这?” 柴绍脸色一沉,转头盯住马三宝,声音压得极低:“不会说话,就闭嘴。滚出去。” 马三宝胸口一闷,喉咙发干。他本是实心实意提个醒,却落得这般光景。 李秀宁当面冷落,自家公子张口就斥……连句囫囵话都不让说完。 他低头扯了扯嘴角:“好,算我多嘴。方才那几句,权当放了个响屁。” 话毕,起身拂袖,大步跨出帐外。 李秀宁目不斜视,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像没这个人来过。 柴绍忙堆起笑,转向她:“长小姐,您别恼。都怪我,不该带他进来。嘴笨,不懂分寸,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秀宁抬眼扫他一眼,笑意未达眼底:“那种人,还不配让我动气。” 柴绍连连应是,又赔着笑:“眼下李唐处处受制,您却敢主动破局,这份胆识,实在叫人佩服。” 她目光未移,语调平直:“一味缩着,只会挨打。想翻身,就得先破……破而后立。” 柴绍心头一热,更觉眼前这女子不凡。 “有长小姐坐镇,此战必成!” “粮草明日卯时前备齐,大军辰时启程,误不得。” “喏!”柴绍抱拳一礼,转身快步退下。 帐内只剩她一人。她攥紧手掌,指节泛白,眸子却亮得灼人。 这一仗,她非赢不可……赢给所有人看,赢掉那句“败家女”。 “等着吧,这一回,本小姐亲手定乾坤。” …… “陛下!急报!急报啊!” 彭城中军大营,虞世基跌跌撞撞闯进帐门,袍角沾灰,喘得肩膀直抖。 杨广正伏案批阅文书,眉头锁得死紧。 第564章 诸卿以为,首当清剿何处? “虞卿,何事慌成这样?” 虞世基左右一瞥,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 “都退下。” 侍卫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两人。 “说。” 虞世基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上一封密报,手微微发颤。 “各地侯官急递:叛军骤增,十余郡县已陷义军之手。” 杨广没接,只盯着那封信,脸色一寸寸发青。 突然抬脚踹翻案几…… 哐当! 铜壶倾倒,砚台崩裂,纸页飞散一地。 “怎么冒出这么多反贼?谁煽的?哪来的兵?快讲!” 他吼声震得帐顶簌簌落灰。前线未稳,后方又起火,火苗全烧到眼皮底下。 虞世基咽了口唾沫,垂首道:“陛下息怒……侯官查实,这批新起的义军,十有八九,是汉军锦衣卫暗中推波助澜。” “他们在各州郡布线,散谣、串人、授旗、发甲……专挑积怨深的乡勇、流民、溃卒下手。” 杨广霍然拔剑,“锵”一声出鞘,寒光劈空。 “又是汉军!朕今日就剁了曹封的骨头熬汤!” 剑锋乱挥,被褥撕裂,帐角帷幔割开数道口子。 虞世基缩着脖颈,连大气不敢喘。生怕一个闪神,剑尖就转了向。 半晌,杨广喘粗气停手,胸膛剧烈起伏,眼珠赤红。 “曹封……朕誓取你项上人头,生啖其肉!” 虞世基见他气息稍平,才敢上前半步:“陛下,龙体要紧。眼下最急的是稳住后方……粮道若断,前线兵马饿着肚子打仗,不出三月,自溃。” 杨广闭眼,猛吸几口气,胸口起伏渐缓。 “你说得对……后方不稳,隋室就塌了一半。” 他睁眼,目光如铁:“传罗艺、裴仁基、裴蕴、宇文化及……速来中军议事!” “喏!”亲兵转身奔出。 不多时,四人匆匆入帐。 一眼瞧见满地狼藉,案几歪斜、墨汁横流、碎瓷遍地,彼此交换个眼神…… “陛下,可是彭城战局有变?” “陛下安心,待我大隋攻城楼运抵,彭城必破。” 杨广摆了摆手。 “彭城之事暂且不提,另有一桩要务,刻不容缓。” 裴仁基等人神色一紧……还有比拿下彭城更急的? “陛下,敢问何事?” 杨广轻轻一叹,目光转向虞世基。 “虞卿,你来说。” 虞世基应声点头,抬眼扫过殿中诸人。 “诸位,刚得急报:汉军锦衣卫潜入我大隋后方治地,四处煽动,如今义军遍地而起,郡县接连失守,局面已难收拾。” “这些叛军,已非疥癣之疾,实为心腹大患。” 话音落地,裴仁基等人面色骤变。 此前虽有零星反势,调兵一剿便平;如今却是处处烽火,直逼中枢,这还如何坐得住? “陛下!后方安稳,关乎前线命脉……粮草、器械、兵员,全赖后方源源不断接济。” “正是!一旦后方溃乱,补给断绝,前线将士,怕是要饿着肚子打仗。” 裴蕴与苏威当即进言。 “臣附议!”宇文化及接口道。 几位武将却未开口,只默默低头,手指在甲胄上无意识摩挲。 杨广略一颔首,眉间倦意沉沉,仿佛一夜之间霜染两鬓。 “诸卿以为,眼下该当如何?” 苏威抢步而出:“陛下,乱不可缓,须即刻发兵镇压。若任其蔓延,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杨广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喉头微动,终是点了头。 “好。朕决意……撤围彭城,转兵回援,先肃清后方。”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觉苦涩。徐州未下,洛阳未复,功业半途而废。可局势如此,由不得他犹豫。 裴仁基等人脸色铁青。 “陛下!我军围城数月,眼看就要破城,此时撤兵,岂非前功尽弃?” “多少弟兄倒在城下……不取彭城便走,士气一泄,再难聚拢!” “再攻一次!打不下,再退不迟!” 众人争执声起,满殿都是不甘。 杨广何尝不恨?他原想占住徐州,稳住根基,再图洛阳,迎回天命。可眼下消息一道接一道,哪还容得他按步就班? “不必再议。”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撤军,回师平乱。” 众将喉头一哽,见他目光冷厉如刃,再不敢多言。 裴仁基咬牙出列:“臣等遵旨。但请陛下明断……下邳,不能丢。” 话音未落,其余武将纷纷上前一步。 “裴将军所言极是!下邳乃彭城门户,丢了,下次再打,便是血海深坑。” 杨广目光一凝,随即颔首:“下邳确不可弃。裴仁基,朕拨你三万步卒,驻守下邳……守城是本分,牵制楚军才是要紧。” “末将领命!必教楚军寸步难行,下邳坚如磐石!”裴仁基抱拳,声如金铁。 三万人,足守下邳,亦足以钉死彭城楚军,使其不敢轻动。 杨广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又停住。 “我大隋现余兵力几何?” “回陛下:骁果卫一万,骑兵一万,步卒九万。” 他拳头悄然攥紧,又松开……骁果卫折损至此,心头像被钝刀割过。 “裴卿,三万步卒留予你。一面固守,一面盯紧彭城动静,莫让楚军趁虚而动。” “陛下放心,下邳城门一日不开,楚军一日不敢踏出彭城半步。” 杨广微微点头,目光移向余人:“余者随朕北返,专事清剿。即刻整备,不得延误。” 文武齐声应诺,人人面上皆有郁色,却无人再争。 待众人退至阶下,杨广身子往后一靠,脊背沉沉抵住龙椅扶手,竟显出几分空荡来。 近来事事不顺,桩桩压心,那股子帝王气焰,不知不觉已淡了三分。 众人瞧在眼里,忙又趋前几步。 “陛下保重龙体!” “汉军不过跳梁,根基浅薄,何足挂齿?待后方既定,重整旗鼓,再与之决一雌雄!” “不错!他们起势快,倒未必站得稳。” 杨广摆了摆手,勉强一笑:“朕只是连日少眠,何至于为此劳神?一个汉军,还不配朕多看一眼。” 顿了顿,他抬眼扫过众人:“既定北返,诸卿以为,首当清剿何处?” 话音未落,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殿侧舆图。 “陛下,青州最近,宜先取之。” “末将赞同……杜伏威盘踞青州,势力日炽,再不剪除,恐成大患。” 杨广略一点头,目光左右一巡。 “还有别议?” 苏威立时出列:“陛下,臣请分兵两路:一路东北进青州,一路南下扬州。” “扬州林士弘已僭号越侯,部众扩张甚速,不可不防。” 裴蕴当即出列,语气干脆:“苏大人,此策不可行。眼下我大隋兵员本就吃紧,若再分兵两路,清剿必拖沓迟缓。” 第565章 隋军撤了!彭城稳了 “对!此番回师平叛,贵在雷霆之势,速战速决。” “正是。当聚全力先定一州,分兵反倒处处掣肘,徒增变数。”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众人皆以为,兵力一分散,围剿乱军便如抽刀断水,非但难见成效,更易授人以隙。 杨广垂眸片刻,抬手轻轻一按。 “都静一静。”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帐嘈杂,“朕意已决……全军南下,先肃清扬州、荆州诸路叛军。” 话音落处,帐中霎时无声。文武们垂首默思,须臾,脸上陆续浮起释然之色。 “陛下高明!先稳南方,荆州兵马便可腾出手来。” “不错。汉军陈兵荆北,虎视已久,内患不除,何谈御外?” “待荆州肃清,我军便可倾力与汉军一决。” 这几句,句句敲在杨广心坎上。荆州乱势未止,汉军已在边境磨刀霍霍;若再拖下去,不单荆州难保,交州、扬州亦将门户洞开……到那时,整个江南,怕是都要换旗易主。隋室存续,岂非危在旦夕? 众臣纷纷颔首,目光齐齐落在杨广身上,静候号令。 …… 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喉结微动,随即沉声下令: “罗卿,今夜即点验兵马,备足粮秣,明日拂晓拔营南下。” 罗艺抱拳出列,声如金石:“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其余人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另遣快马知会水师……数日后大军渡江,务须接应妥当。” 回扬州、荆州,必经长江。好在春水初平,江面无浪,正宜行军。 诸臣领命而去,帐内渐空。杨广独坐于案后,甲胄未卸,神情倦怠。彭城久攻不下,只得退兵……这挫败,他从未尝过。 若再多三日……彭城早破,徐州唾手可得;待养精蓄锐,反攻豫州、收复洛阳,何等痛快! 可惜,天时不助,而这一切,全是汉军所逼。 曹封……总有一日,要你跪在阶前,亲口认罪。 “汉军,曹封……今日之辱,朕,必讨回来。” 念头翻涌,心力交瘁,他身子一歪,倒在凌乱的卧榻上,沉沉睡去。 …… 中军大帐外,文武散去,三五成群而行。裴蕴、裴仁基与罗艺并肩而走。 “唉,彭城没拿下,反要撤兵……”裴蕴摇头叹气。 裴仁基也长吁一口气:“形势逼人,舍此别无他途。” 罗艺点头,语气却带几分敬意:“陛下当机立断,损兵折将仍果决抽身,这份决断,真不多见。” 裴仁基与裴蕴默然颔首。 “陛下识大体、懂取舍,确非常人可及。” “只恨汉军锦衣卫搅局……若后方安稳,彭城早就是囊中物了。” “再往深里说,若无那几架弩炮,彭城哪能撑到今日?”罗艺咬牙,“楚军不过乌合,全仗汉军器械撑着!” “没了弩炮,此城早破!” 裴蕴与裴仁基相视苦笑,未接话……那弩炮二字,听着就硌牙。 “若有能破弩炮的法子,也不至于处处挨打。” “但愿工部能琢磨出应对之策,不然往后……还怎么打?” “不说了,赶紧办事。” 罗艺转身传令:各营整束兵甲,明晨集结;粮辎早已先行启程。 待事毕入夜,他再赴中军禀报:“陛下,兵马清点已毕,明晨可随时开拔。” 杨广已歇过一阵,神气稍振,面色也松缓许多。 “罗卿辛苦,早些回去歇着。” “是。”罗艺拱手退下。 更深露重,彭城之外万籁俱寂。唯杨广辗转难眠。 翌日天光初亮,七万隋军已列阵城外,方阵森严,旌旗蔽野。 另三支兵马,尚驻下邳;裴仁基已于昨夜动身赶往。 此时杨广跨骏马、披玄甲,立于阵前,目如寒星。 将士们心知……今日拔营,不是凯旋,是撤退。 打了半年,尸骨堆叠,血染城壕,如今却要转身离去。谁心里都堵着一口气。 可军令如铁,无人敢言。 杨广横剑出鞘,寒光一闪。 “全军听令……随朕南下,诛叛逆,靖地方!” 声如裂帛,直贯云霄。 士卒胸中郁气骤然炸开: “随陛下南征!” “杀……!” “杀!杀!杀!” 吼声震野,连彭城垛口上的楚军都听得真切。 “怎么回事?隋军又要攻城?” 有人惊跳起身,扑到女墙边,朝外张望。 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隋军,楚军将士喉结一动,默默咽了口唾沫。 “瞧这阵势,隋军这是要倾巢而出,直扑彭城了。” “可不是嘛,少说也有六七万人。” “人这么多,咱们守得住?” “怕什么?有弩炮在,来多少,咱们照砸不误。” 众人回头瞥了眼城楼后列着的几架弩炮,心口那块石头,顿时轻了不少。 可没等喘匀气,城下隋军齐吼几声,竟忽地掉转旗号,朝磐石山方向去了。 整整七万兵马,步子稳、走得快,眨眼工夫便撤得干干净净,连根马毛都没留下。 楚军愣在垛口,面面相觑…… 前两天还擂鼓撞城、箭如雨下,怎么今儿个说走就走? 莫非是怯了? 念头一起,士卒们眼睛都亮了。 “哈哈哈!隋军跑了!咱赢了!” 哄笑声炸开,人人拍腿跺脚,痛快得像卸了千斤担。 “快去报楚公!隋军退了,彭城保住了!” “可不是?多亏汉军送来的弩炮!” “要是没它,这城墙早被撞塌三回了!” 这些日子,大伙亲眼见着:隋军一次次扑上来,弩炮一响,人仰马翻;箭矢未到,石弹先至,阵脚当场撕开。伤亡不说,士气也垮得飞快。 有这玩意儿镇着,彭城真如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说它是神兵,一点不虚……一人操炮,百人难近,真有“一夫当关”那股劲儿。 欢呼声震得城砖嗡嗡响,连跑出几里地的隋军都听见了。 队伍里顿时骂声四起,连裴元庆、罗艺几个大将也绷不住,啐了一口:“呸!一群楚狗,尾巴翘上天了!” “等着!老子卷土重来,定叫你们脑袋搬家!” 杨广眉峰一沉,只低喝一句:“加快行军,不准嚼舌!” 话音落,满营鸦雀无声,脚步反倒更急,倒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闷头往前蹽。 同一时刻,彭城楚公府内,杨玄感刚听闻消息,手一抖,茶盏差点摔地上。 “好!好啊!”他连拍案三下,“隋军撤了!彭城稳了!” 这话出口,自己先松了半口气。这些日子,他夜里合不了眼,睁眼就是城外火光、闭眼全是撞城声,生怕哪天清晨醒来,听见破城号角。如今,心终于落回原处。 赵怀义、赵元淑站在一旁,脸上笑纹都堆到了眼角。 “这一仗能守住,全赖汉军援兵及时赶到。” “若无他们,单靠咱们这点人马,撑不过五日。” 第566章 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能拦得住 杨玄感点头如捣蒜:“这份恩情,记下了。等局面定了,我亲自赴长安谢汉王……也顺道看看小妹。” “楚公高义!” “理当亲往,方显诚意。” 高侃立在一旁,嘴角含笑,却不言语。他早料到今日之局……隋军后方生乱,不得不回师平叛,这才匆匆撤兵。彭城不失,豫州根基便稳;楚军死守,汉军布局才得以从容铺开。一来解了燃眉之急,二来拢了人心,三来稳住了整个战线。一石三鸟,半点不假。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王上此策,真是刀切豆腐……利落又准。 杨玄感转过身,郑重朝高侃抱拳:“高将军,此役你调度有方、运筹得当,功不可没。今晚设宴,专谢你。” 话音未落,已朗声大笑。 高侃忙摆手:“不敢当,全是将士用命。” “高将军太谦了!”杨玄感一挥手,“怀义,传令下去……开仓取酒肉,全军饱餐一顿,犒赏三日!” 赵怀义抱拳应声:“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隋军黯然退兵,彭城欢声雷动,两下对照,如同冰火相隔。 洛阳皇宫,一座偏殿窗边,张顾影支着下巴,盯着枝头将谢未谢的桃花,轻轻叹了一声:“唉……又是一年春深了,王上怎么还不来呢?” 尹挽云倚着窗框,也跟着叹气:“许是夏至前后吧。” “上回你还说,开春必至,如今花都蔫了,人影也没见一个。”张顾影指尖捻下一瓣残红,声音软软的,“你说……王上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尹挽云手指一紧,没接话。 “兴许是国事缠身,忙着平定天下,抽不开身吧……”她轻声补了一句。 张顾影垂下眼,嗓音轻了几分:“就怕……新人进了宫门,旧人便成了墙角灰。” 尹挽云脸色一白,慌忙凑近:“姐姐别说了,我心里发慌……” “傻丫头,”张顾影拉过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我随口一提罢了。王上不是那样的人。” 两人依偎着,谁也没再出声,只有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清而寂。 萧美娘一身素锦华裳,步履无声地自廊下经过,见二人泪痕未干,停步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们哭了?” 萧美娘沉声发问,语气端肃。她们虽是前朝妃嫔,如今却蒙王上眷顾,名分未动,恩宠未减。 在这洛阳宫中,地位仍在,岂容轻慢。 “但说无妨……谁若欺你们,本宫自会替你们撑腰。” 二女闻言,眼眶一热,慌忙抹去泪痕。 “皇后,没人欺负我们……只是想王上想得紧,怕他忘了我们,才忍不住掉眼泪。”尹挽云低着头,耳根泛红,张顾影也轻轻点头,声音细如蚊蚋。 深宫日久,最怕的不是冷清,是被彻底搁置……从此无人问津,连名字都渐渐淡出宫人口中。 萧美娘听罢,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成天琢磨这些,不如把琴谱翻熟些、棋路练活些。等王上来了,好让他瞧瞧,你们没荒废功夫。” “可……王上已有半年未至了。他真还会来么?” “每日盼着,连个信儿都没有……” 两人声音渐弱,手不自觉绞着袖角。曾听说某位旧人打入冷宫后,整日喃喃自语,最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美娘伸手,轻轻抚了抚二人发顶,笑意温软:“用度照旧,膳食未减,衣料新发……这还不能说明什么?王上心里有数,只是战事缠身,抽不开身罢了。” 她顿了顿,压低些声音:“听说汉军正攻并州,首当其冲,便是李唐。” “王上与李唐之间,旧账叠着新仇,你们不必知道细节,只记着……不是忘了你们,是还没腾出手来。” 尹挽云与张顾影齐齐摇头:“皇后,这些我们真不知晓。” “不知便不知。别自己吓自己,就对了。” “等并州平定,大军移师徐州那会儿,王上自然就来了。” 两人眼底终于透出光来,嘴角也一点点翘起。 “今日天光正好,走,陪本宫出去透透气。” 话落,萧美娘转身前行,尹挽云与张顾影忙跟上,裙裾轻扬,步子也轻快起来。 三人行至宫门,却被几名甲士横臂拦住。 “无令不得出宫。” 萧美娘眉峰微蹙:“本宫传令,你们也要拦?” 守卫面面相觑,领头那人硬着头皮上前:“皇后恕罪,王上亲口吩咐,务必护您周全,恳请留驻宫中。” 她目光一冷:“本宫只去街上走一遭,谁敢挡道?” 话音未落,人已抬步向前。守卫们退半步,又不敢让开,只得列成一排,手按刀柄,额角沁汗。 尹挽云悄悄拉了拉萧美娘袖角:“皇后……要不,咱们回去吧?” 张顾影声音更小:“外头人杂,万一……” 萧美娘脚步未停:“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能拦得住。” 守卫们僵在原地,手不敢抬,腿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她逼近……直到屈突盖策马而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这是怎么了?” 众人如释重负,领头的拱手禀道:“屈突大人,皇后执意出宫,我等劝不住啊!” 屈突盖抬眼望向萧美娘,神色沉静:“皇后,王上交代过,诸位安危,须由我等亲自担着。” 萧美娘颔首:“本宫只逛一街,不离城,不扰民。” 见她语气不容转圜,屈突盖略一思忖,当即挥手:“备十骑随行,贴身护送。” 萧美娘未推辞:“大人放心,本宫不跑,也不惹事。” 屈突盖一笑,点齐侍卫,前后左右将三人稳稳围住,缓步出宫。 洛阳街头,喧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孩童笑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混成一片;行人衣饰鲜亮,摊贩货物丰足,人人脸上都带着踏实气儿。 萧美娘驻足片刻,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边:“原来……他把这儿收拾得这般妥帖。” 尹挽云踮脚指着糖画摊:“皇后,那个能吹凤凰!” 张顾影已凑近香料铺子,深深吸了口气:“这味道,比宫里熏的还好闻……” 三人一路缓行,看灯市、尝酥酪、听街头说书人讲汉军破阵之事,日头西斜才折返。 回宫路上,尹挽云还在哼一支新学的小调,张顾影手里攥着两枚铜钱买的彩纸蝴蝶,指尖捏得发皱。 “洛阳真有意思。” “王上治下的地方,果然不一样。” 第567章 没这点水性,只能等死。 萧美娘没接话,只望着宫墙飞檐上最后一道金光,眸色沉静。 ……汉王仁政不彰于口,却刻在百姓饭碗里、街巷烟火中。 这天下,怕真是要换了主人。 她垂眸一笑,心尖微烫: “曹封……你再不来,这洛阳的春,可要过完三回了。” 另一边,岳飞合上兵书,接过薛轨递来的卷宗,指腹划过纸页边缘,笑意沉稳:“豫州、司州稳住了?” “稳了。”薛轨抱拳,“春耕令一颁,各乡争着开荒,连老农都扛锄头抢头茬地。收成,只多不少。” 岳飞翻到最后一页,拇指点了点墨迹未干的朱批,朗声一笑:“好!王上眼光准,你们手脚也利落……这仗,打的是人心。” 岳飞微微颔首。 “王上这新策,确有深意……表面减税,实则税入反较去年为增;百姓仓廪渐实,军中粮秣充盈,真正是两全其美。” “可不是?王上这般人物,千载难逢。天下若得此人执掌,何愁不治?” “待我军平定四海,百姓便能屋舍安稳、田畴丰稔,再不见饿殍横道、白骨委地。” 提起王上,岳飞与薛轨神色俱肃,目光沉静,言语间不带半分虚饰,唯有由衷敬重。 “内政既稳,军务如何?” 薛轨当即抱拳:“正要向岳将军禀报。” “请讲。” 薛轨应声而答:“豫州新募三万步卒,已悉数操练成军,尽数编入常备营中。” “另有一万背嵬骑、两万背嵬步卒,兵精械利,战力日厚。” 岳飞唇角微扬:“兵力既足,洛阳水师亦可调用……是时候动了。” 薛轨眼底一亮,声音略紧:“养了这许久,终于要开了?” 心里却早按捺不住:将者,岂甘久坐营垒?马蹄未响,刀锋未试,人已憋得发烫。自豫州一役后,汉军休整至今,无战可打,他手心都快磨出茧来。 “岳将军,下一步怎么走?” 岳飞一笑,摊开地图:“此前无水师,大军只能屯于夷陵郡对岸,隔江相望,徒叹奈何。” “如今水师可用,先调至夷陵,扎下根脚,再图进取。” 顿了顿,又问:“彭城那边,战况如何?” 此问关键……彭城之局,牵一发而动全局。 薛轨立刻取出一封书信:“正要禀报,高大人刚遣人送来急函。” 岳飞接过拆阅,朗声一笑:“好!大好!” 薛轨忙问:“可是捷报?” “隋军尽撤彭城,唯留三万人守下邳。” “撤了?!”薛轨一怔,“他们不是铁了心要拿下彭城么?徐州咽喉之地,说弃就弃?” 岳飞将信递过去,笑意笃定:“王上之谋,已见成效……隋境之内,叛旗遍野,他们连自家后院都顾不上,哪还腾得出兵来争彭城?” 薛轨读罢,久久无言,末了只叹一句:“王上仁心济世,智计如神。” 岳飞点头:“论筹策之深、算度之远,我等皆不及。” 二人静默片刻,神情依旧钦服,直至岳飞抬眸:“彭城既空,豫州侧翼无虞。边境驻军,可抽一半赴前。” 徐州有楚军顶住,隋军已退,守军留半足矣。 薛轨即刻应道:“岳将军所见极是。豫州防务本就从容,抽兵西进,正可聚力荆州。” “正是此意。此事,烦薛将军督办。” “末将领命,半月之内,必令各部归建。” 岳飞颔首:“只待兵集。” 薛轨追问:“兵齐之后,如何部署?” 岳飞指尖划过地图:“豫州无险可恃,留兵勿多。拨一万水师、三万步卒,先取夷陵四境,站稳脚跟,再叩荆州门户。” “那背嵬军与背嵬骑?” “背嵬步卒,本将亲率,暂作机动力量,静候号令。” 薛轨毫不迟疑:“但凭岳将军调度。”……他信岳飞,信得踏实,信得干脆。 “有劳薛将军速办,越快越好。” “遵命!”薛轨抱拳转身,脚步已急。 调度非小事:各营驻地、兵额余缺、轮换时限,一处疏忽,便是前线破绽。他心中已有盘算……尚可再调五万常备军,加上原部,七万之数可期。抽其中精锐赴荆,再配洛阳水师协力,胜机已在眼前。 念头一定,人已出门,马不停蹄。 岳飞合上兵书,离府直奔运河。 开春以来,水师日夜操练未歇。 今日天光敞亮,他立于河岸远眺:十余艘战船泊于浅滩,另有几艘劈波而行,甲板上新卒持弓习射,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余者尽在水中浮沉往来,或潜或泅,浪花翻涌处,人人咬牙泅渡,无人叫苦。 水性,是水师活命的根子……船若沉,人落水,不会游,便是死;接舷战起,短兵相接,水里搏杀,靠的也是这身本事。 岸边校尉一声令下,干脆利落:“今日只一条……顺流游满五里,不准停!” 新卒们顿时傻了眼。 “五里?!” “游一里我都喘不上气……” “这哪是练兵,这是要命啊!” 新水师官兵们纷纷叫苦,五里泅渡,在他们看来简直难以想象。 几个负责操练的校尉却毫不松动。 “牢骚收一收,统统下水!游不完的,从明儿起,每日加练五个时辰。” 众人一听,顿时唉声叹气,叫苦连天。 岳飞恰巧路过,笑着走近。 校尉们见他来了,赶忙迎上前去。 “岳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岳飞环视一圈,神色和缓:“来看看你们练得怎样。” “正要带兵练长游,将军来得正是时候,正好指点。” 岳飞略一点头。水师若连水都浮不住,还谈什么水上进退、江河纵横? “好,本将瞧瞧,这些日子,到底练出了几分真章。” 水中士兵闻声,纷纷抬头张望。 “岳将军,五里……实在吃不住啊!” “可不是嘛,这哪是练兵,分明是要人命!” “真游不动了……” 岳飞听着,缓缓叹了口气。 “眼下只让你们游五里,已是宽待。” “将来上了阵,船被击沉,人落进江里,漂个几十里都是常事。没这点水性,只能等死。” “现在逼得紧些,是为保命,不是为难你们。” 众人脸一热,低头不语,心里又惭又愧。 “将军的道理我们都懂,可五里……真能成?” “我平日游一里就喘不上气,这怎么顶得住?” 岳飞二话不说,抬手解甲。 “五里有什么难?本将虽不算擅水,今日便陪你们一道游。” 众人一愣,齐声劝阻: “使不得!将军万金之躯!” “真有个闪失,我们谁担得起?” “您在岸上看着就行,千万别下水!” 岳飞已把铁甲甩在滩头,只余一身窄袖战袍。 “练的是筋骨,更是心气。本将既带兵,便与你们同进退。” 第568章 撤了?为何撤? 话音未落,纵身跃入水中。 水里兵卒又惊又怔……统帅亲自跳水陪练,谁还敢懈怠? 一时士气翻涌: “有岳将军在前头,咱拼了!” “要是游不过将军,白练这些日子!” “兄弟们,划起来!” 霎时间,上万人扑腾入水,沿着河水奋力向前。 岳飞随队而行,水性虽不精熟,却咬牙撑住,一里、两里…… 游到三里,已有大半人瘫在岸边,扒着石头直喘,再不肯动一步。 岳飞仍往前游,剩下的人也咬牙跟上。 最终,全程游完五里者,不足十分之一。 “岳将军真游完了!” “不愧是岳将军!” 岳飞爬上岸,额角青筋微跳,面皮涨红,气息粗重。 “多年没这么累过。能撑到最后的,都是硬骨头。” “记下名字,每人赏钱一千,日后编入亲军水营。” 众人轰然应诺,喜形于色: “谢岳将军!” 岳飞摆摆手,有人赶紧递上盔甲。 “肯下力气的人,不会白费功夫。好好练,后头的大仗,就靠你们撑船破浪。” 说完翻身上马,带护卫扬鞭而去。 岸边水师望着背影,久久无言。 “往后,谁再喊苦,自己扇自己耳光!” “对!拼出个样子来,让王上、让岳将军看看,咱水师不是摆设!” 士气陡振,训练愈发扎实。 …… 并州,离石郡外。 李靖策马立于高坡,手指前方:“王上,再往前二十里,便是离石郡。” 曹封率九万王牌军,已抵交城外围,随时可发攻势。大军连日行进,离石郡已在眼前。 “速派斥候传令董纯……援军即刻入离石,让他稳住阵脚。” 一名侦骑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全军继续开拔,先入离石安营。” 号令一下,九万黑甲如墨流奔涌。将士皆面沉似铁,甲胄森然,肃杀无声。 单雄信策马行于左翼方阵之前,金钉枣阳槊横在鞍侧,指节攥得发白,眼中寒光如刃:“李唐,这一回,一个也别想活。” 程咬金策马靠近,咧嘴一笑:“单兄,太原近在咫尺,仇,总算要报了。” 单雄信颔首:“跟对了王上,才有今日。” 秦琼策马赶上,板着脸:“程兄,归队!” 程咬金哈哈一笑:“单兄,俺先回去了!等拿下太原,咱们喝个痛快!”说罢,与秦琼并辔归阵。 大军稳稳推进,离石郡轮廓已在地平线上清晰可见。 …… 交城外,中军帐内。 “董将军,探子求见,有紧急军情禀报!” “快请!” 斥候快步进帐,单膝点地:“董将军,奉王上密令……援军已至离石,即刻接应!” “王上亲至?”董纯霍然起身。 斥候挺直脊背,声音铿锵: “王上亲征!” 董纯听完,胸膛一挺,缓缓吐出一口气。 王上亲征……这可不是寻常事。 “好,本将清楚了。你速回禀王上,我部即刻启程,赶往离石郡。” 斥候抱拳一礼,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董纯脸上泛起红光,攥紧了拳头。盼了这么久的援兵,终于到了,还是王上亲自压阵。他转身就朝中军帐快步走去,边走边喊:“孙将军!孙将军何在?” 孙仁师掀帘而出,眉头微皱:“董将军,何事这般急?” “立刻点齐全军,撤回离石郡,半个时辰内必须开拔!” 孙仁师一愣:“我军正攻得顺手,此时退兵,岂非违抗军令?” 董纯没多解释,只把腰间佩刀往案上一按:“传令……全军整队,即刻回防!” 孙仁师更觉蹊跷:“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收兵?总得有个由头吧?” “王上已率主力抵近离石郡,不日便至……这理由,够不够?” 孙仁师身子一震,喉结动了动:“……王上真来了?” “还不快去!” “末将领命!”孙仁师抱拳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董纯立在原地,嘴角微扬,目光灼灼。 援兵到了,而且是王上亲至。 李唐……这回,怕是真要顶不住了。 不到一个时辰,交城外一万汉军尽数撤出,连断后哨骑都未留。 城头唐军举目远望,纷纷揉眼:“汉军跑了?昨儿还擂鼓撞门呢!” 没人答得上来。连向善志也站在垛口,手按剑柄,眉心拧成个疙瘩。 “你们盯紧四门,我去见张将军。” 同一时刻,交城北门官道上,张亮策马而立,缰绳轻抖。 远处尘土微扬,几辆双辕马车稳稳驶来,后头跟着一列列甲胄齐整的士卒,旌旗无声招展。 车停,唐俭率先跃下车辕,身后陆续下来十余位衣着体面的唐氏族人。 张亮迎上前,拱手道:“唐大人驾临,末将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唐俭笑着拍了拍他臂甲:“张将军言重。本官奉旨协防,另带新募士卒一万,已尽数入营待命。” 张亮眼中一亮:“唐大人来得及时!” “请……”两人并肩而行,谈笑入府。 唐家众人自有副将引至驿馆安置。 不多时,张亮与唐俭刚踏进将军府仪门,便见向善志已在阶前等候。 “向将军不在城上守着,跑这儿来作甚?”张亮问。 向善志面色沉沉:“汉军撤了,一个不剩。” 张亮顿住脚步:“撤了?为何撤?” “不知。”向善志摇头。 唐俭却忽而一笑,笑意淡而深:“张将军,汉军退,是好事。管他因何而退,咱们守住交城,便是尽责。” 张亮略一思忖,点头:“说得是。向将军,加派巡哨,盯紧汉军动静,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喏!”向善志抱拳而去。 “唐大人,请入内饮一杯热酒,暖暖身子。” “张将军先请。” 两人相视一笑,跨过门槛,步入厅堂。 离石郡修化城,王府行辕。 徐世绩垂手而立:“王上,各部已安营扎寨,听候调遣。” 曹封颔首:“召司州锦衣卫骆思恭,即刻来见。” “遵命。” 话音未落,帐外脚步声急,董纯与孙仁师风尘仆仆奔入,单膝跪地: “末将董纯(孙仁师),叩见王上!” 曹封抬手虚扶:“二位将军平身。” “谢王上!”二人起身,呼吸尚促,目光灼灼望着曹封。 第569章 谁在等我们转身? 董纯抢声道:“臣等不知王上亲至,未能出迎,实属失职,请王上责罚。” 曹封摆手而笑:“战阵之上,披甲执锐,昼夜不息,何罪之有?” 二人长舒一口气,脊背微微松了些。 ……王上素来宽厚,果然不会苛责。 “董将军,交城眼下情形如何?” 董纯抱拳:“回王上,城内约三万唐军,多为新卒,守得极紧,我军强攻数日,未克。” “然今有王上亲临,破城不过旬日之功。” 孙仁师接口:“张亮虽能守,终究势孤。我军若添生力,交城必下无疑。” 曹封淡淡一笑:“此役不必二位劳神。前线苦战已久,且下去休整。离石郡防务,须臾不可松懈……楼烦方向,唐军尚有余力,此事,寡人只信得过你们。” 董纯与孙仁师对视一眼,欲再请缨,见曹封神色笃定,只得应诺:“臣等,谨遵王命。” 退出营帐,两人并肩而行,抬眼望去,营盘连绵如海,炊烟接天,甲光映日。 孙仁师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少人马?” 董纯默然片刻,低声道:“十万上下,错不了。” “王上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李唐,气数尽矣。” 两日后,骆思恭星夜兼程,直抵修化城,叩拜于阶下: “微臣骆思恭,叩见王上,来迟一步,伏乞恕罪。” 骆思恭单膝点地,垂首禀道。 “骆卿起身。速遣人赴交城,寻唐俭接洽,令其三日后丑时启开城门。” 骆思恭应声领命:“王上,我部在交城安插一人,名唤梁平,臣即刻差人与他联络。” 曹封略一颔首:“快去办,莫误了时辰。” “遵命。”骆思恭转身便走,片刻未停。 入夜,四下无声。 交城东巷一处窄门后,两人影一触即分。 “梁大人,王命已至……三日后丑时,开交城西门,接应汉军。” 梁平听罢,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回去回话,事成必报。” 对方点头,转身隐入暗处。梁平也未多留,贴墙疾行,直奔唐家暂居的宅院。 院内灯影微晃,唐俭正伏案写字,笔锋一顿,门轴轻响。 梁平已立于堂中,黑衣裹身,面无表情。 “唐大人,汉军锦衣卫梁平,奉王上密令而来。” 唐俭搁下笔,纸上的“静”字墨迹未干。他抬眼,喉结微动:“请讲。” “三日后丑时,开西门。” 唐俭闭目数息,再睁眼时,目光沉定:“记下了。汉王但请放心。” 话音未落,梁平已退至门边,身影一闪,不见踪影。 唐俭坐回原位,良久不动。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李唐……该收场了。” 怀戎城帅帐内,探子跪地急报:“薛将军!唐军已占遂城、易城!” 薛世雄端坐不动,只将手中茶盏搁在案角,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李世民这步棋,早该想到。” 兰宜在一旁叹气:“调虎离山,咱们被牵着鼻子走了。” 话音未落,帐帘掀开,晋文衍甲胄染尘,扑通跪倒:“末将失守,罪该万死!” 薛世雄伸手虚扶:“起来。遂城兵不过三百,易城更只余老弱,你挡不住,不怪你。” 晋文衍抬头,额角汗未干,却松了半口气。 兰宜忙接话:“可若唐军再往北进,渔阳、北平危矣!” 晋文衍点头附和:“二郡若失,幽州半壁即倾。” 薛世雄却将地图铺开,指尖划过遂城位置:“李世民手上还有多少兵?守两城,抽不出人马再攻。他若强撑,反倒露了破绽。”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稍缓。 “可若他在当地募兵……” “那就更不能等。”薛世雄截断话头,提笔蘸墨,“即刻修书冀州,命其发兵绕河间郡,直插遂城背后。我军正面压境,逼他调兵……前后一夹,他连退路都没得选。” 兰宜击掌:“妙!他刚占下的遂城,倒成了活棺材。” 晋文衍也朗声应道:“正是围而歼之的好机会!” 薛世雄笔锋如刀,墨迹淋漓,信成封妥,唤人飞骑送出。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低声自语:“李世民,这一局,该你填命了。” 帐外号角低鸣,将士整甲待命。 遂城节度使府内,烛火摇曳。 盛彦师刚跨进门,见李世民独坐灯下,眉头拧紧,不由一怔:“二公子召我来,可是有急务?” 李世民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盛兄,咱们眼下,不是站稳了脚跟……是被人掐住了咽喉。” 盛彦师一愣:“公子何出此言?新兵已编三营,粮秣齐备,再图北进,岂不正好?” 李世民终于抬眼,目光沉如寒潭:“薛世雄屯兵涿郡,虎视眈眈;咱们后路呢?谁在盯着?谁在等我们转身?” 他指尖顿在遂城西侧空白处:“若敌自后掩至,前有坚城,后无退路……盛兄,你说,这城,是咱们的根基,还是坟茔?” 盛彦师背脊一凉,默然良久,才低声道:“……是末将想得太浅了。” 李世民望着跳动的灯芯,没再说话。那点火光,在他瞳底明明灭灭。 若他是薛世雄,必会想到前后夹击之策。 那时唐军插翅难飞,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退无可退。 “彦师,新卒操练得怎样了?” 盛彦师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差强人意。想成战力,没个把月,难见起色。” 李世民并不意外。 “等他们练出来,隋军早把幽州围死了。” 盛彦师心头一沉,额角沁出细汗。 “公子,眼下该往哪走?” 李世民铺开舆图,指尖重重落在涿郡位置。 “唯有拿下涿郡,方能稳住腹背,免遭两面受制。” 盛彦师倒抽一口冷气。 “公子,咱手上哪还有兵可调?拿什么去打涿郡?”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去。 他忧的是腹背受敌,求的是夺涿破局,可手里捏着的,不过三万兵马……两万新丁尚未开刃,骑兵仅千骑,战力单薄得近乎寒碜。可除此以外,再无活路。 “涿郡,必须打。先取固安。” 盛彦师喉结一动,挺直脊背。 “公子但有所命,末将赴汤蹈火。” 李世民略一点头。 第570章 结阵缓撤,勿贪功 “此事拖不得,容我细谋周全之策。” “喏!” “新卒那边,你接着盯紧些。争分夺秒,多练一刻,便多一分指望。” 盛彦师抱拳:“是!末将这就回去督训。” 李世民颔首目送他离去。心里清楚:涿郡不好啃。薛世雄重兵扼守,后方遂城又悬在刀尖上……若涿郡未下而遂城先失,局面便重回绝地。唐军想在幽州站稳脚跟,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他指尖叩着案角,忽然想起那个总爱搅局的姐姐。 要不是她…… “阿嚏!” 马背上的李秀宁猛地一颤,鼻尖发痒。 柴绍立刻策马靠拢:“长姐,受凉了?”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摆摆手:“无妨。八成谁正背后嚼舌根呢。” 顿了顿,问:“这地方是哪儿?” “再往前,便是杏花村。” 李秀宁勒缰点头:“传令,加速进发,今夜宿于杏花村,明日寅时拔营。” 八千唐军精神一振,催马扬鞭,齐向村口奔去。 同一时刻,杏花村西口尘烟微起。 “罗将军,前方发现村落!” 罗成当即取出地图扫了一眼,抬手一指:“正是杏花村。天色将暗,速入村扎营。” “得令!” 一万隋军掉转方向,蹄声如雷,朝杏花村压来。 村里百姓早得了风声,扶老携幼,卷着包袱往山坳里钻。有的连灶台上的锅都没来得及揭,便撒腿跑了。 不过半炷香工夫,村中已空荡无人,只余几缕炊烟飘散在暮色里。 日头刚沉,李秀宁率部进驻。茅屋歪斜,鸡笼敞着,灶灰尚温,却不见一人一犬。 “人呢?” “怕是全躲山里去了。” 李秀宁没多言,只令全军就地休整,明日再行。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村口,甲叶哗啦作响:“长姐!大事不妙……前方一里,突现敌军!” “什么?!” 她瞳孔一缩。这股兵马,不在预判之中。 “旗号可辨?” 斥候喘着粗气:“‘隋’字大旗,黑底金边,错不了!” “隋军?” 她眉心拧紧。此地怎会有隋军? 柴绍策马上前:“长姐,得快拿主意。” 她吸一口气,撤?不行。一退,敌骑衔尾追杀,士气崩于顷刻。 “擂鼓!列阵!迎战!” 几乎同时,罗成也接到急报:杏花村内,驻有唐军,约八千。 他怔了怔:“唐军?汾阳尚远,他们怎会横插到这里?” 罗松策马近前,冷笑一声:“成弟,怕是和咱们一个心思……都想抢杏花村为跳板,直扑汾阳。” 罗成眸光一凛,随即扬枪:“那便不必客气了。” 罗松颔首:“他们离城而出,正中下怀。这一仗,务求全歼。” 杀气无声漫开。 “全军听令……” “杀!” 万人齐吼,铁甲撞地,踏得土石震颤。 村东口,李秀宁翻身上马,银枪斜指:“随我冲阵……活命立功,就在今日!” “杀……!” 唐军皆是百战老兵,闻令即动,毫无迟滞。 两支队伍如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刀砍盾裂,枪折马嘶。 李秀宁银枪翻飞,一挑一刺,接连挑落三人;罗成长枪如龙,横扫竖搠,唐军阵前顿开一道血口。 战阵中央,旌旗翻卷,人马相搏,谁也没退半步。 李秀宁一眼便认出罗成不是寻常将领,当即催马直取过去。 “来将通名!” 她枪尖一挺,声音清冷,不带半分起伏。 罗成刚挑落一名唐军,这才抬眼望来。见是个女子策马当先,眉峰微挑,略显意外。 “李唐营里没人了?派个女人上阵?”他冷笑,“报上名来,也让你死个明白……我乃罗成。” 李秀宁瞳孔一缩,手背青筋微凸:“罗成?无名之辈罢了。今日,你命归我手。” 罗成怔了一瞬,忽而朗笑出声:“哦……你就是李秀宁?那个把家底败光、把军令当儿戏的‘败家女’?” “哈哈哈!” 笑声未落,隋军阵中已有人跟着哄笑起来。 李秀宁耳中嗡地一响,脸绷得更紧,牙关咬得下颌发硬:“找死!” 话音未落,她已纵马扑出。 罗成嗤笑一声:“我看是你急着送命。” 两骑对冲,枪尖相撞…… 铛! 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只这一磕,罗成神色微沉:这女人枪势沉稳、腕力惊人,竟不输边军老卒。 李秀宁却不管不顾,拧身再刺,枪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 叮、叮、当、当…… 数十合眨眼即过,枪影翻飞,难分高下。 战局另一边,隋军已压得唐军节节后退。 他们多是北地边卒,膀阔腰圆,又有轻骑绕侧掠阵,进退如风。 唐军被逼得缩作一团,盾牌叠盾牌,刀盾手护住弓手,勉强撑住阵脚。 马三宝抹了把汗,扭头看向柴绍:“公子,我军人少,又没骑兵,再硬顶下去,怕是要全撂在这儿……撤吧!” 柴绍目光扫过战场,心知肚明。他勒马靠近李秀宁,高声道:“长小姐,莫恋战,走!” 李秀宁枪杆一压,荡开罗成一击,拨马回身,长发甩在风里:“罗成,下次再见,定取你首级!” 罗成收枪立定,未追。只朝身后扬手:“结阵缓撤,勿贪功。” 李秀宁率残部奔出数十里,在一处缓坡扎营。 她翻身下马,甲胄沾尘,鬓发散乱,脸上还溅着几点干涸的血迹。 “伤亡报来。”她坐在一块青石上,声音哑得厉害。 “回长小姐,折损近一千。” 她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还没到榆次,就丢了一千人……” 柴绍上前一步:“长小姐,隋军也没讨着好,死伤和咱们差不多。” 李秀宁没应声,只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马三宝接口道:“方才您与那罗成斗得旗鼓相当,末将亲眼所见,真真叫人佩服。” 柴绍立刻点头:“正是!您枪法凌厉,气势压人,若非我军势弱,早将他拿下!” 李秀宁鼻腔里哼出一声:“再打三十合,他必露破绽。” 柴绍忙接:“长小姐说得是!只是眼下……下一步怎么走?” 马三宝迟疑片刻,低声道:“要不……回兵?” 李秀宁猛然抬头,眼底泛红:“回兵?仗没打完,人没杀够,功劳没捞着,就这么灰头土脸回去?让爹怎么看?让满朝文武怎么看?” 她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第571章 擂鼓!攻城! 此番擅自出兵,本就违了军令;若空手而归,父亲震怒之下,削爵、圈禁、甚至……她不敢想。 柴绍拱手:“长小姐,接下来如何行事,全凭您定。” 李秀宁侧目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 马三宝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 从前那个遇事敢拍案、能断事的公子爷,如今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只知附和李秀宁。 他张了张嘴,终究咽下话,只把腰板挺得更直些。 “长小姐,”他重新开口,嗓音沉稳,“此战既为奇袭,贵在隐秘。人未到,声先至,奇袭便成了强攻。” “我军已与隋军遭遇,行踪暴露,奇袭再无可能。” “不如即刻回师汾阳,固守待变?” 李秀宁脸色一沉。 “你没听见本小姐的话?我军,绝不后撤。” 马三宝见她神色不动,眼神如铁,心头一凉。 这姑娘果然如传言一般……刚愎自用,眼里只有功名,全然不顾将士性命。 眼下她只惦记着戴罪立功,却忘了敌我悬殊、地形不利、士卒疲惫。 这般执拗,不是莽撞,是拿人命填火坑。 他缓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长小姐,这支隋军既在此处现身,必是奔着汾阳去的。他们想绕过榆次,直插我后方,与正面主力夹击。” “咱们该做的,是抢在他们前头退回汾阳,凭城据守,断其后路。” 李秀宁眉峰不动,只盯着远处烟尘未散的官道。 撤?一退,就再也追不上曹封了。 这一仗若不成,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马三宝,住口。”她语调平平,却字字生硬,“出兵即为战,岂有半途折返之理?” “榆次若破,汾阳独存何益?不救榆次,回汾阳不过苟延残喘。” “我说不退,便不退。” 马三宝喉头一紧,几乎咬碎牙关。 “长小姐……求您听一句实话:隋军人多势众,我军寡弱,硬拼就是送死。” “退守汾阳,不是怯战,是保根护本。守住汾阳,才能稳住后方,才有转圜余地啊!” 句句在理,可李秀宁只当耳旁风。 “再敢动摇军心,军法从事。”她指尖轻叩刀鞘,声冷如霜。 柴绍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三宝,莫再多言。一切听长小姐号令,退下吧。” 马三宝没应声,只垂眼片刻,转身就走。 袍角掠过青石阶,背影挺直,却像断了脊梁。 ……李秀宁啊李秀宁,真把大家往绝路上领。 他走远后,李秀宁才松了松下颌。 柴绍赔笑:“长小姐息怒,三宝素来直性子,绝无冒犯之意。” “一个家臣,也配置喙主帅决断?”她冷笑。 柴绍忙躬身:“是是,长小姐英明。” “那接下来……如何行事?” 李秀宁望向东南方向,目光灼灼:“既然撞上了,那就打。灭了他们,一劳永逸。” 柴绍眼皮一跳:“可隋军两万,我军不足八千,且多为疲兵……” “那就扎营,养精蓄锐。”她截断他的话,“等时机一到,一举吞下。” “记住……汾阳,一步不回。” “遵命!”柴绍抱拳,声如洪钟。 他俯首贴耳,百般顺从。 可李秀宁眼角都不扫他一下。 这样的人,连曹封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人一声令下,山河俯首;而眼前这位,连阵前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她攥紧缰绳,指节发白……当年若没听信谗言,今日该并肩策马的人,本该是他。 另一边,榆次城外。 两万隋军列阵而立,距城一里,黑压压铺开。 身后攻城车、云梯、撞木排成数列,静默如铁兽。 城头唐军屏息凝望,心口发闷。 “又来了……这回是真要拼命了。” “两万人!还有全套家伙……咱守得住?” “榆次……怕是要丢了。” 新兵缩在女墙后,抖着手不敢露头。 史大奈攥着刀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望着城下阵势,只觉喉咙发干……若真破城,太原回不得,北上亦无路,只剩一条野路可逃。 “李唐……快撑不住了。”他喉结滚动,没说出口,却已在心里判了死刑。 这时李建成踉跄奔上城楼,靴底沾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一眼望见城外军阵,睡意全无,脸色刷白。 “史将军!”他一把抓住对方胳膊,“所有滚木礌石、强弩箭矢,全搬上城!这一回,拼死也要守住!” 话音未落,他又瞥见角落里蜷着的新兵,嘴唇动了动,终是没骂出口。 只狠狠抹了把脸,把袖口擦出两道灰痕。 这批新兵,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敌军影子还没见着,腿肚子先打起了摆子。 仗还没开打,人就蔫了,这城怎么守? 李建成眼一扫,喉头一紧,当即吼出声来: “全体听令……死守榆次,一步不退!” “今日若守住,往后隋军休想再踏进这城门半步!” 话音落下,唐军却依旧低着头,没人应声。有人攥着矛杆,指节发白;有人盯着脚尖,喘气都轻了三分。他们心里都清楚:对面是杨林亲率的精锐,自己这边连弓弦都拉不满三成。 李建成眉心拧成个结,目光扫过一张张泛白的脸:“都给我站起来!抄家伙!” “隋军破了榆次,你们爹娘、婆娘、娃儿,全得拖着包袱往北逃命!” “今儿不是拼命,是救命……救你屋里人!” 人群里静了两息,一个疤脸老兵猛地把盾牌往地上一顿:“听大公子的!拿刀!” “为了家里老小,死也死在这垛口上!” “隋狗上来一个,剁一个!上来俩,劈一双!” 老卒们一声接一声吼出来,新兵们先是愣着,接着有人抹了把脸,抓起长矛;有人咬着牙抄起滚木钩,肩膀抖得厉害,可手没松。喊声渐渐连成一片,从稀稀拉拉,到震得城墙嗡嗡响。 李建成嘴角微动,没笑,但肩头松了一寸。 城外,杨林端坐马上,甲胄未卸,鼓槌就搁在膝头。 “薛万彻、罗方……放手攻!” “罗成他们该进汾阳地界了。咱们这儿,就得钉住唐军,让他们不敢调一兵一卒!” 二人咧嘴应下,剑鞘撞得当啷响:“靠山王放心!城破不了,也得叫他们流干血!” 话落转身,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擂鼓!攻城!” 第572章 还能扛几天?谁也不敢说。 两万隋军如黑潮拍岸,直扑城墙。攻城锥撞得城门闷响,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攻城楼缓缓前推,箭雨压得唐军抬不起头。 “上!杀叛军!” “杀……!” 登梯的隋军刚露头,滚木轰然砸下;热油泼下来,惨嚎未歇,又一排箭矢齐射而出。侥幸跃上城头的,刚站稳脚跟,七八杆长枪便扎透胸腹。 李建成提剑巡城,史大奈赤膊上阵,斧刃翻飞,每挥一下,必溅血三尺。“死守!”他嘶吼着,声音劈得人耳膜生疼。 唐军红了眼,往前扑,倒下了,后头立刻补上;倒下再补,补了又倒。城砖早被血浸透,踩一脚黏一层,滑得站不住人。 隋军强,唐军更狠。常是两人换一个,有时三人扑一个,刀断了用石头砸,矛折了用牙咬。 城下尸堆渐高,残阳斜照,血光浮在砖缝里,像一道道暗红的疤。 日头西沉时,薛万彻满面烟灰,单膝点地:“靠山王……榆次,没啃下来。” 杨林没说话,只抬手按了按鼓面,余震嗡嗡入耳。半晌才道:“榆次地势卡着咽喉,硬啃要掉大块肉。” “收兵。今日这一仗,已削掉唐军筋骨……等罗成消息便是。” 城头,李建成望着远处退去的黑影,缓缓呼出一口气,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隋军退了。” 底下欢呼声炸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瘫坐在地,抖着手解绷带。 可李建成只是盯着自己染血的靴尖。 一万多人躺下了,活下来的,不少缺胳膊少腿。城内还能拿刀的,不足两万。 再这么来两次……榆次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史大奈走近,铠甲裂口渗着血:“大公子,城里能战之卒,撑死一万八。” “要不要……向太原求援?” 李建成摇头,动作很轻,却像砍断一根绳:“太原若有兵,早来了。” “守,只能守。” 同一时辰,太原城内,李渊独自坐在堂上。 厅堂空得能听见梁上尘落的声音。 昔日满座宾朋,如今只剩他一人。 建成在榆次浴血,世民踪影全无;那个不争气的丫头跑了半年,信都没一封;元吉尸骨未寒,元霸卧在偏院咳血不止,药罐子日日煎,不见起色。 他盯着青砖地面,忽然笑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 早知如此……何必举旗? 若当初把那桩事压住,不让曹封寒了心,眼下何至于孤灯独对? “唉……” 一声叹,沉得像坠了铅。 “李家曾是陇西望族,门庭若市……如今,连个捧茶的人都没了。” “父亲啊……孩儿不孝。没守住家风,反把祖宗基业,一寸寸败干净了。”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门槛,甲叶乱响,喘得说不出整句:“报……!大公子急信!罗成……罗成他……” “唐公,出事了!四公子又犯病了,喊得厉害,怕是撑不住了。” 李渊闻声,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直奔李元霸所居院落。 刚到院门外,便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尖利、断续、撕着嗓子。 他脚步未停,推门而入。 榻上,李元霸蜷缩又翻腾,面皮青白,额上汗珠密密滚落,浸湿鬓角。 “疼……疼死我了!” 李渊刚跨过门槛,那声音就撞进耳朵里。 “元霸!怎么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李元霸的手腕……那只手烫得吓人,抖得厉害。 李元霸抬眼看见是他,猛地扑过来,死死搂住李渊腰背,喉咙里全是哭音:“爹……救我……太疼了……” 身子绷紧又抽搐,脚蹬床板,手指抠进李渊后背衣料里。 李渊心口像被攥住,想抱紧又怕压着他,想松手又不敢松。该请的医、该试的方、该求的神,全做了,可这病越压越沉,越拖越凶。 再这么熬下去,人真要疼散架了。 他喉头发哽,只低声说:“咬住牙,爹不让你倒。” 李元霸喘着粗气,一边嚎一边往墙角缩:“头炸、肚烧、手筋扯、脚骨裂……浑身没一处好地方!” 他忽而挺直,忽而团成一团,脸歪嘴斜,眼珠乱转,看着不像活人。 李渊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湿的。他不是没哭过,只是没让别人瞧见。 “撑住,爹还在。” 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轻飘。能做的都做了,该找的人一个没漏,可病不听人话。 若元霸身子硬朗些,镇着榆次城,谁敢踏进半步? 念头一转,胸口更闷。 榻上那人还在打滚,指甲在木榻沿刮出刺耳声响。 “爹……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李元霸抓着他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眼里全是泪和血丝。 李渊盯着那双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猛地偏过头,朝门外低喝:“来人,按住他!” 一声闷响后,李元霸软倒在榻上,呼吸粗重,嘴角微抽。 李渊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额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睡会儿,就舒坦了。” 他没多留,转身出门,临走只撂下一句:“盯紧他,绳子、刀子、窗棱,一样不留。” 走出院子,背影僵直,一步比一步沉。 李元霸的病,成了他夜里睁眼就绕不开的结。 还能扛几天?谁也不敢说。 好好的家,怎么就塌了半边屋脊。 回府后,李渊即命人去唤裴寂。 不多时,裴寂匆匆进门,拱手行礼:“唐公召见,可是军务有变?” 他目光扫过李渊眼下浮肿、眼尾红痕未褪,话到嘴边顿了顿。 “唐公……可是家中有难?” 李渊摆摆手,扯了下嘴角:“无事。只挂心各处防务,烦你来报一报。” 裴寂垂眸应下,不再多问。 “榆次已有援兵接应,战线稳住了。” “汾阳、楼烦守军如常,未见异动。” “交城那边倒怪……汉军前日突然撤回离石郡,没留一兵一卒。” 李渊眉峰一压:“撤了?前几日不是还在撞城门?” 汉王与李家的仇,刻在骨头里。交城若破,太原就是案板上的肉。 可敌军退得无声无息,反倒比攻城更叫人心里发毛。 裴寂摇头:“离石消息断了,不知他们图什么。” “不过唐大人已带一万新卒进驻交城,城坚粮足,暂无虞。” 李渊略松一口气。 第573章 这话,王上听见定然宽慰 榆次稳、交城固,后方汾阳、楼烦也牢靠……太原,总算还踩得住。 他顿了顿,问:“新兵操练得如何?” “唐公放心,其余营伍正加紧训,只是火候尚浅。” 李渊闭了闭眼:“但愿汉军的援兵,晚些来。” 又想起一事:“败家女的事,查得怎样?” 裴寂低头:“长孝小姐……仍无踪迹。” 李渊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案角:“再抓回来,先剁了脚筋。看她拿什么蹽。” 同一时辰,长安长孙府。 厅堂里坐满了族中长辈,人人皱眉,面面相觑。 “今儿个族长唤人,图啥?” “八成有大事,不然哪肯惊动咱们这些老骨头。”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笑意盈盈踱进门来,袍角未落,先抬手:“诸位叔伯,请坐。” 长孙无忌一进门,长老们便各自落座。 “族长,唤我们来,可是有要事?” “族长开口,咱们照办就是。” 如今长孙家上下,长孙无忌说话最算数,长老们也服他。 他没绕弯子,只略一点头,笑意沉稳:“确有一事……我回长安已有数日,该动身了。” “司州、豫州刚稳住局面,公务堆着,明早我就启程回洛阳。” 众人一怔,随即叹气。 “不多留几日?” “是啊,何苦走得这么急?在家多住些日子再走不迟。” 长孙无忌摆摆手:“此番回来,只为接掌族长之位,好让诸位安心。” “如今族长已定,家规已立,族中事务自有章程;而司州、豫州尚在紧要关头,我不能耽搁。” 话音落下,几位长老默默颔首,眼里透出赞许。 长孙恺起身,环视一圈:“家事小,国事大。莫再挽留了。” “大长老说得是。往后日子长着,不争这一时。” 长老们本就通达。他们心里清楚,长孙家今日这份体面,十成里有八成靠的是长孙无忌兄妹二人。若不是与王上这层亲缘牵连着,家族早不知落到什么境地了。 所以,对长孙无忌,他们从不驳斥,也无需多劝。 长孙无忌笑了笑:“等司州、豫州真正稳下来,咱们再好好聚。” “我不在时,仍由大长老代行族长之权,凡大事,须得他点头。” 长孙恺应声:“族长尽管去,族里有我盯着。” “族长立的规矩在那儿,谁敢乱来?” “不错,家规如铁,犯者必究。” “族长正当盛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他听着,只点头:“待天下一统,四海升平,再同饮庆功酒。” 众人听了,心头一热,眼底都亮了起来。 “族长既要去赴任,高大人和王后那儿,也该去告个别。” “正有此意,这就往高府去。” “若无旁事,各位长辈请回吧。” 长老们纷纷起身,陆续散去。 长孙无忌整了整衣冠,直奔高府,见到了高士廉。 高士廉刚理完手头公事,正坐在院中喝茶,晚风拂面。 见长孙无忌进来,他立刻起身迎上去,脸上带笑:“无忌?怎么有空过来?” 长孙无忌快步上前,拱手一笑:“舅舅,我是来辞行的。” 高士廉眉头微蹙:“你要去哪儿?” “回司州。那边还没彻底稳住,我得赶回去主持。” 高士廉听完,舒展眉头,笑意真切:“好!等司州、豫州真个安定下来,就是一桩硬实功劳。” 长孙无忌摇头:“王上信我,托我以重任,不敢懈怠。功不功的倒不挂心,只求不辜负这份托付。” 高士廉目光一凝,笑意更深了些……那个从前还带点青涩的外甥,如今肩能扛事、心能守重了。 “这话,王上听见定然宽慰。”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你如今是王上的大舅哥,也算半个皇家人。一举一动,都落在人眼里。得立得住,别叫人挑出短处来。” 长孙无忌神色未变,只道:“舅舅放心,我自会凭本事站稳脚跟。” “好!明日就要走,今儿陪舅舅喝两盅。” 他没推辞,陪着高士廉边饮边谈,直到暮色渐浓。 “舅舅,我得告辞了……还得去见王后。” 高士廉点头:“该当的。人前人后如何行事,不用舅舅教你。” “明白。”长孙无忌郑重应下,转身出了高府,径往汉王府而去。 此时含章殿外,后园清静。 长孙无垢、杨雨纤、新月娥、韦珪、阴织画都在。 两人舞剑,一人调琴,另两位伏案习字。 “也不知王上在外,可顺遂?” “是啊……人不在身边,总惦记着。” 曹封离京已久,妃嫔们念得紧。长孙无垢亦然,夜里常梦见他,醒时枕畔空凉。 “姐妹们宽心,此战必胜。咱们只管等捷报传回便是。” “王后说得对,我军所向,未尝一败。” “盼王上早日回朝。” “一定回来。” 话音未落,一名宫女疾步跑来:“王后,长孙大人求见。” 长孙无垢抬手理了理鬓发:“请他到正殿,本宫即刻就到。” “是!” 片刻后,她步入大殿,长孙无忌已在阶下静候。 “兄长?”她微微一怔,“怎的突然来了?” 他笑着拱手:“小妹,我来辞行……明早启程,回司州。” 长孙无垢指尖一顿,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敛起情绪:“那兄长此去,务必周全。” “你放心。”他声音轻而笃定,“为兄,不会让你难做。” “只可惜,这次回来,没见着王上。” 长孙无垢嘴角微扬。 “兄长,等你建下大功,等王上凯旋归来,再聚也不晚。” 长孙无忌朗声一笑。 “为兄就盼着那一日。” “天不早了,我先告辞。小妹,自己多当心。” 话落起身,整了整衣袖,转身离去……歇一宿,明早动身。 长安城入夜,灯影浮动。 第538章 来,敬这一仗 萧府后堂,萧瑀与叔父萧岩对坐案前。 油灯昏黄,酒壶已空了一半。 “家主,何事压在心头?竟要借酒宽怀?”萧岩忙问。 萧瑀垂眼,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锴儿赴河西已数月,音信全无。” 提起萧锴,他喉头微紧。 本意是让他入朝供职,表萧家忠心。 谁知汉王不动声色,准了官职,却径直派往河西走廊。 谁不知那地方风沙粗粝、水土难驯,人去了轻则咳嗽胸闷,重则喘不上气,躺倒便起不来。 他仰头又干了一杯。 萧岩默然片刻,叹道:“这事老夫也听说了。家主本是好意,偏汉王一眼看穿。” 萧瑀目光一沉,反倒带了几分敬意:“不错,他太明白我们想干什么。调锴儿去河西,既不驳面子,又不给实权……叫你挑不出错,又安不下心。” 萧岩颔首:“这一手,真叫人哑口无言。苦的是锴儿。” 萧瑀盯着灯芯,火苗跳了两下:“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惯那边的面食,有没有跟着戍卒巡边,怎么连封家书都吝于寄来……” 这几个月,他晨起想、睡前念,信纸备了又拆,终是没写成一行。 “家主莫急,兴许是驿路耽搁,或是军务缠身。” “但愿吧。”他低声应着,指尖在木案上划了一道浅痕。 萧家如今夹在中间:住着长安的宅子,挂着隋室的旧衔,底下却是汉军执掌印信。 他日日醒得早,夜里睡得轻,生怕哪日叩门声一响,锦衣卫就站在门槛外。 “叔父,您说……咱们萧家往后,该往哪边走?” 萧岩眼神骤然收紧,抬手示意噤声。 “家主,眼下天下,您怎么看?” 萧瑀静了静,才缓缓开口:“汉军势盛,已盖过隋室。” 话出口,连他自己都顿了顿……原来不知不觉,已是这般光景。 萧家原是隋朝皇亲,从前出入宫门,腰板挺得笔直。 汉军入长安立都后,他们仍住在旧宅,可门匾上的朱漆褪了色,连扫地的仆役说话都放轻了三分。 若非高士廉亲口撂下一句“萧家无异心”,怕是早被请去大理寺喝茶了。 如今隋地烽烟四起,汉地却粮仓充盈; 一个处处征兵抽丁,一个开仓放粮赈饥; 一个州县报灾无人理,一个郡守上书即拨款。 萧瑀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年前,我还信隋室能稳住根基。年后,各地饿殍载道,流民堵了官道……这气数,不是断了,是散了。” 萧岩一怔:“家主,隋朝坐江山三十多年,宗庙未倾,怎就……” “宗庙再高,百姓肚里没食,香火也烧不旺。”萧瑀打断他,手指蘸了点残酒,在案上画了个圈,“您瞧这长安,铺子多了,茶肆满了,连西市胡商都肯把货押在这儿。靠的不是旧规矩,是新章程。” 萧岩没接话,只慢慢将酒杯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风掠过檐角,灯焰晃了晃。 萧岩眉峰一挑,神色顿明。 “自古民心所向,天下归心。家主的意思是……汉军已得百姓拥戴?” 萧瑀颔首,目光沉定。 “正是。汉军兵精粮足,民心已附;汉王亲率大军北上,并州战事已成定局。” “李唐覆灭,指日可待;并州全境,亦将尽入其手。” “届时凉州、大半益州、豫州、并州、司州,皆为其所有。” “一统之势,不过早晚之事。” 萧岩默然片刻,喉结微动,语气里透出几分震动。 “照家主所言,眼下汉军声势,确已压过隋室。那我萧氏,往后当如何自处?” 萧瑀缓缓吐纳一口长气。 “若骤然投效,反惹猜忌。” “族中诸人,暂守原职,不动声色;另择干练子弟,陆续赴汉军营中谋职任职。” “这天下……怕是要姓曹了。” …… 益州。 谷昌城破,陈孝意死于乱军之中,隋军自此失帅无将、缺兵少卒。 益州南部,顷刻溃散,再无成建制之防。 郭孝恪趁势收建宁郡全境,旋即遣樊子盖领两万兵马,直取永昌郡。 此刻,他正坐于军帐之内,烛火摇曳,地图铺展于案。张公瑾立于侧旁。 “郭将军请看……建宁郡已稳,余下唯永昌、兴古二郡。” 郭孝恪朗笑一声,声震帐顶。 “隋军无将无兵,乱作一团,剩下两郡,不过囊中之物。” 张公瑾点头应道:“隋军在益州,早已站不住脚。拿下南部全境,此功非同小可……下官先贺将军!” 郭孝恪摆手一笑:“公瑾这话就生分了。若无你运筹帷幄,哪来这般顺遂?破城易,定策难啊。” 张公瑾嘴角一扬,神采飞扬:“将士用命,锦衣卫密报及时,功劳不在一人。” 郭孝恪抚掌大笑:“说得对!人人有功。” 说罢斟满两盏酒,举杯相碰,“来,敬这一仗!” 二人仰头饮尽,酒意未散,捷报已至。 帐外奔进一卒,单膝跪地:“禀将军!樊将军两万人马连克数县,永昌郡已全境归我,现正布防整饬!” 郭孝恪霍然起身,眼底发亮:“公瑾,永昌已定,只剩兴古一郡!” 张公瑾亦面露喜色:“樊将军果然骁勇。下一步,直扑宛温城……拿下此地,益州南部,便尽在我手!” 郭孝恪拍案而起:“正合我意!隋军在兴古,怕是凑不出三千人,更无统兵之人。明日发兵,势如破竹!” 他望向帐外夜色,语调渐沉却有力:“这一路打下来,倒真有些感慨……” 转头看向张公瑾,“公瑾,我要修书一封,急送长安。” 张公瑾立刻应声:“该送。将军可直言:益州南部战事将毕,除兴古外,余郡尽克。只待宛温落定,南部便全盘落定。” “之后荆州如何布署,自有朝廷决断。” 郭孝恪提笔蘸墨,笔锋迅疾,字字遒劲,须臾成文。 “来人!火速驰驿,直送长安……汉军大捷!” 话音未落,二人已步出营门。 “传令:全军集结,明日寅时开拔,直取宛温!” 不到一日,汉军列阵城下。 宛温城头,空荡无声。既无将旗,亦无号角,只有几千隋卒挤在垛口,脸色惨白。 “汉军来了!少说两万人!” 第539章 唐家的人呢?一个不留! “连个将军都没有,拿什么守?” “攻上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无人调度,无人督战,人心早散。 郭孝恪策马向前数十步,甲胄映火,声如洪钟: “城上隋军听着……尔等无将无援,何苦死守?开城降者,不杀!” 城头一阵死寂。有人咽唾沫,有人攥紧刀柄,也有人低声道:“降了吧……” 旁边有人咬牙:“宁死不降!” 可喊声刚起,便被更多沉默吞没。 不过半盏茶工夫,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一名百夫长策马而出,翻身下鞍,伏地叩首:“将军!我等愿降,只求活命!” 身后士卒纷纷弃械跪倒,黑压压一片。 郭孝恪手臂一挥:“降者免死!进城!” 汉军踏鼓而进,队列如尺量过,甲光凛凛,肃杀无声。 跪地隋卒抬眼望去,心头一颤…… 这哪里是兵?分明是铁壁铜墙,是山岳压顶。 怪不得一路败退,连守带逃,连像样的仗都没打过一场。 宛温既下,兴古郡,再无悬念。 六十四 益州隋军已无可用之兵,郭孝恪只需统筹兵马、扼守边关。 至此,益州南部全境归汉军节制。 降卒经甄别遴选,两千人合乎军中规制,补入常备营伍;余者未加苛责,悉数遣返故里。 宛温城将军府内。 “郭将军,战事至此,可算告一段落了。” 郭孝恪颔首。 “战虽歇,防不可松。须稳住局面,再颁新令。” 张公瑾当即抱拳:“将军放心,此事交由下官料理。” 郭孝恪略一沉吟,点头道:“好。你主理各郡政务、推行新法;我专司布防调度。” “益州局势,须速定。” “遵命!”张公瑾应声而答。 “眼下正是整军养息之时。下官以为,各地可募新卒,择优操练……为后继战事早作绸缪。” 郭孝恪目光微动:“益州沃野千里,仓廪丰实,扩军不难。” “怕是不久之后,又将起兵。” 张公瑾心领神会……荆州,必是下一处战场。拿下荆州,南方半壁便尽在掌握。天下一统,确已不远。 “王上,亥时已过,再有两个时辰便是丑时。” 交城外三十里,一座军营静伏于夜色之中。李靖躬身禀报曹封。 曹封微微点头:“李存孝、苏定方,即刻率军直扑交城,丑时一到,攻城!” 二人齐声抱拳:“末将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曹封又抬眼看向李靖与徐世绩:“李卿,寡人所托之事,莫要疏漏。你与徐卿同往。” “诺!”二人拱手,随即出帐。 旷野之上,九万汉军列阵如铁,肃然无声。 单雄信、程咬金、秦琼三人立于前排,皆为校尉。单雄信指节发白,攥紧手中长槊,目光灼灼盯住远方……今夜,是他血债血偿的头一仗。 李存孝与苏定方策马至阵前,扬鞭喝令:“全军听令!衔枚潜进,丑时破城!” 九万人齐声低吼,热血奔涌。 号令既下,二将当先驰出,九万将士紧随其后,蹄声闷如雷滚,步履沉似山移。 交城之内,夜深未眠。 唐俭独坐堂前,族中老少围聚左右,人人屏息,面色凝重。 “熬过今夜,便正式归汉。” “自此,唐家有路可走。” “汉军倾巢而出,李唐气数……怕是真的尽了。” “幸而听了叔父之言,否则满门难保。” 众人低声唏嘘,唐俭却只望着窗外天色,忽问:“丑时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好。届时开城门,迎汉军入城。” 更漏无声,城中无人知晓暗流已至。 城头哨卒呵欠连天,甲胄松垮,刀斜倚墙。 丑时将临,九万汉军悄然抵近交城,隐于墨色。 李靖策马至李存孝身侧:“王上有令……新卒打头阵。” 李存孝朗声下令:“凡未历战阵者,出列!今夜,你们先登!” 五万新卒轰然应诺,跃跃欲试。 汉武卒居前,乞活军押后,虎豹骑分列两翼。 单雄信死死盯住城楼,掌中金钉枣阳槊寒光森然。 ……李唐,我来了。今夜见一个,杀一个。 话音未落,城门处骤然腾起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 李靖厉喝:“门开了!冲!” “杀……!” “杀!!” 一万虎豹骑如黑潮决堤,马蹄翻飞,直撞城门;步卒嘶吼跟进,不顾生死,踏火而进。 喊杀声撕裂长夜,火把燎原而起。 城头唐军惊醒,乱作一团: “敌袭?!” “汉军到了!” “城门怎开了?!” “谁开的门?!” 惊呼未落,已有骑兵纵马闯入街巷。 唐俭携族人快步出城,直趋汉军阵前。 仰见黑压压九万雄师,唐氏子弟倒吸凉气: “这得多少人?怕不止十万!” “汉军竟有这般家底?说调就调?” “瞧那士卒眼神……真不是吃素的!” 众人喉头发紧,心头滚烫:幸而投得早,幸而投得准。 李唐?挡不住。真挡不住。 城中鼓噪未息,张亮与向善志急奔而来,却见城门洞开,汉军如水灌入。 虎豹骑劈开街巷,步卒结阵推进,唐军成片倒下。 张亮脸色惨白,踉跄一步,失声低吼: “谁开的门?!谁?!” 六十五 交城能久守不破,全靠城墙高厚。 谁料城门竟被人从内打开,放汉军入城。 向善志满面尘灰,踉跄奔来。 “张将军!有人亲眼看见,是唐家人开的门……他们反了!” 张亮牙关一咬,额角青筋暴起。 “唐俭!昨儿还拍着胸脯说死守交城,今儿就捅刀子?好个忠臣!” “唐家的人呢?一个不留!” “早出城了……跟汉军一道走了。” 张亮身子一晃,喉头腥甜直往上涌。 他守这城多少日夜,从没想过,刀是从自己人背后递过来的。 话音未落,虎豹骑已撞开西门,铁蹄踏地如雷。 “张将军!挡不住了!” 张亮勒缰环顾左右残兵,声音沙哑却硬:“是汉子的,随我战到底!” 话落催马,直冲敌阵。向善志拔刀紧跟,两万唐军残部嘶吼着扑上去。 可汉军势大,兵力占优,战力更是碾压。 长枪如林,铁甲如山,一路推进,几无阻滞。 第540章 这一家子,当真无可救药 新练的虎豹骑初经血战,起初尚有迟疑,杀到后来,眼睛全红了,只知往前冲、往前砍。 城头守军被扫荡一空,唐旗劈断,汉帜升起。 城内唐军溃不成军,抱头乱窜。 张亮与向善志率余部死撑,李存孝一眼便锁住张亮,纵马直取。 “逆将授首!” 暴喝未歇,毕燕挝已挟风而至。 张亮横刀急架,却被那千钧之力压得刀锋下坠,挝头狠狠砸上左肩…… “噗!” 皮肉绽裂,臂骨尽碎,只剩几缕筋膜吊着断肢。 他惨嚎一声,冷汗浸透重甲,抬头只见李存孝双目如电,再无半分活路。 第二挝劈头落下。 “砰!” 头颅迸裂,红白溅射。 张亮尸身栽倒,唐军阵脚彻底崩散,四散奔逃,连号令都无人应。 向善志仰天怒啸,声裂肝胆:“李唐误我!唐俭害我!不得好死……!” 骂罢挥刀扑去,迎面撞上数十杆长戟,瞬间被攒刺穿透,倒地气绝。 至此,交城再无主将。 “骑兵追击!凡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 李存孝声如金铁,毫无迟滞。 寻常降卒或可留命,唐军不行……跟错了主,站错了边,更惹了不该惹的人。 一万虎豹骑轰然驰出。唐军尽是步卒,无马无甲,在重骑面前如纸糊草扎。 马蹄过处,尸骸翻飞;长槊所指,血雾腾空。 乞活军紧随其后,脚步不停,刀刃不歇,尸横街巷,血浸砖缝。 单雄信策马当先,金钉枣阳槊翻飞如电,每挥一下,必有一颗人头滚落。 “跑?往哪儿跑!” 追杀自晨至午,哀嚎未绝,尸堆成山。 直至虎豹骑浑身浴血,缓缓回城。 副将抱拳禀报:“李将军,唐军尽数伏诛,无一漏网。” 李存孝颔首:“速报王上……交城已定,请移驾入城。” “拨一万人马,沿途护驾。” 亲兵领命而去。 李靖踱步近前,语气沉稳:“此役三得:胜敌、砺兵、夺城。” “请将军下令,收拾战场,尸骸集中掩埋。” 李存孝点头,号令传下,将士们立即动手。 天光渐明。 曹封清晨即得捷报:昨夜交城鏖战,唐军覆灭,城池易主。 他神色不动……兵力悬殊,战力悬殊,本就是一边倒的事。 随即,一万虎豹骑拱卫左右,曹封启程赴交城。 一夜整饬,城垣已肃,汉军旌旗遍插垛口。 正午时分,曹封入城,暂驻将军府。 唐俭携族中数位长老候于阶下,李存孝、李靖等将分列两旁。 唐俭俯身叩首,嗓音微颤:“王上,唐氏一门,自此唯王上马首是瞻,肝脑涂地,不敢二心。” 身后长老齐齐跪伏。 曹封抬手虚扶:“唐卿请起。此番破城,卿功居首。待平定太原,论功行赏,自有公断。” 唐俭喜形于色,再拜:“谢王上恩典!” 诸老亦暗松一口气……果如唐凌所言,汉王谦和持重,确是仁主。唐家投得其所,前程可期。 曹封目光扫过众人:“诸卿昨夜辛苦,各自归营休整。养足精神,兵发太原。” 文武百官听完,个个面色涨红,拳头攥紧,只等最后一锤定音。 散朝后,众人各自退下,回营歇息。 曹封独坐府中,神色沉静如水。 “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李娘子,再相见时,你还能不能昂着头,拿眼角扫我一眼?” 这话没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三圈,倒比说出来的更烫。 太原那边,消息早如野火般烧了过来。 唐军府里,李渊端坐正堂主位,底下跪着个抖得筛糠似的士卒,脸色青白,额角还沾着干涸的血痂。 “唐公!交城……丢了!” 李渊身子猛地一晃,像被雷劈中脊梁,半晌没动弹,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地面。 他怕这天,怕了整整三个月。 “怎么丢的?”他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昨夜汉军突袭,城门……是唐家人开的。”士卒嗓子哑了,话刚出口,眼泪就滚了下来,“张将军、向将军拼到断刀,最后……尸首都没抢回来。” 李渊手指抠进扶手木纹里,指节泛白。 “唐俭……”他咬住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又顿住,像是怕名字太脏,污了这方厅堂。 裴寂匆匆赶来,见李渊瘫在椅子上,鬓角新添几缕霜色,心口一沉:“唐公?” 李渊抬眼,嗓音沙哑:“交城没了。三万人,活下来两个。” 裴寂倒吸一口冷气,袖口下的手悄悄攥紧。 “城外新兵三万,城内精锐五千……这就是太原全部家当。”裴寂报完数,自己先垂下了眼。 李渊没说话,只慢慢把腰挺直了些:“调新兵进城。派细作,摸清汉军底细……不管多少人,半个时辰内,必须报到我案前。” “榆次、雁门、楼烦、汾阳……全都传令,死守关隘,一兵一卒,不得放行。” 话落,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血丝密布。 裴寂躬身应诺,转身要走,李渊忽然开口:“裴卿,唐俭那厮,若让我亲手碰上……” 后面的话没说完,裴寂却懂。他低头一笑,嘴角扯得极轻,也极苦:“属下这就去办。” 李渊摆摆手。 裴寂退出门去,背影刚拐过影壁,笑意便垮了,只剩眉间一道深纹。 堂上只剩李渊一人。他伸手按住太阳穴,指腹下,跳得又急又乱。 裴寂一走,便即刻调兵布防,先令快马传令,将城外三万新募士卒尽数调入太原城内。 接着安排辎重转运……粮秣军械若未到位,汉军一旦压境,守势难立。眼下最棘手的,是尚不知对方援兵几许、何时抵近。 “这一回,李唐确已危如累卵。” “怪只怪尔等有眼无珠,连李娘子也把精锐败得一干二净,如今倒还逃得理直气壮。” “这一家子,当真无可救药。” 裴寂默然思忖,眉间锁着沉沉阴翳。 同一时刻,唐军府中,李元霸所居院落。 “疼啊……我疼死了!” 整座院子,全是李元霸撕心裂肺的嚎叫。 守门两名士卒早已听麻了,靠在门边,眼皮都不抬一下。 紫阳真人缓步踱来。二人见了,立刻躬身招呼,熟络得很。 “真人,四公子今儿照旧喊了一整天,半点没见好。” 老远就听见那哭天抢地的动静,紫阳真人无声叹气,却只摆摆手:“辛苦你们了,日夜守着,不易。” 话音未落,人已迈过门槛。 屋内哀号未歇,一声高过一声,连爹带娘地喊,惨得令人耳根发颤。 紫阳真人听得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元霸,为师来了。” 第541章 那……带多少人? 李元霸闻声猛地撑起身子,脸上泪痕未干,却亮起一丝光:“师尊!您可算来了……徒儿……实在熬不住了!” 紫阳真人走近,手掌稳稳落在他背上,轻轻拍抚:“苦了你了……为师没闲着,正在寻法子。” 这话出口,他自己心里清楚……毕生所学翻遍,连这病从何起都摸不着边,更遑论治。病根不明,药石无用,空谈疗愈,不过哄他一时安心罢了。 他亦知太原局势: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汉军步步进逼,李唐根基正被啃噬。 “元霸,你若还在巅峰,谁敢叩太原城门?” 昔日那个举鼎裂石、横扫千军的少年,如今蜷在榻上,面黄肌瘦,喘息都带着颤音。若他还站着,单枪立马,便足令敌军望而却步。 可这些话,李元霸一句也听不进。疼,早已蚀尽神志,把他钉在痛楚里,日日煎熬,形销骨立。 “师尊……求您……要么救我,要么……杀了我!我真受不了了!” 他一把攥住紫阳真人袖口,指甲掐进布纹,声音劈了叉,喉咙里像塞着碎瓷。 紫阳真人垂眸,喉结动了动,终是一掌切在李元霸颈侧。 人软软倒下,呼吸渐匀。 “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他转身出门,再未回头。 此时,交城陷落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烧遍太原街巷。市井惶惶,百姓闭户,连酒肆茶棚都噤了声。 紫阳真人亦听到了。他驻足片刻,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交城已破……这盘棋,唐军越走越窄了。” 他当即折返唐军府,求见李渊。 李渊正枯坐堂上,手指无意识抠着案角,眼神飘忽。听闻真人求见,才略略回神,示意召入。 “唐公,方才闻讯,汉军已克交城?” 李渊缓缓点头,嗓音发涩:“不错。他们占了交城,兵锋直指太原。” 紫阳真人面色一沉,往事翻涌,嘴角绷成一线:“唐公,贫道与汉军,不死不休。若有驱策之处,但凭差遣。” 李渊微怔:“真人此言……” “愿效死力。”紫阳真人直视着他,“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唐公只管开口。” 李渊忙应下:“有真人相助,实乃雪中送炭!” 此人素来隐逸山林,不沾军政,今日竟主动请缨,李渊心头一热,又惊又慰。 “真人深明大义,本公佩服。” 紫阳真人摆手:“唐公不必客套。贫道所图,唯报一仇而已。” “汉军若至,贫道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李渊朗声一笑:“好!有真人坐镇,我军胜算又添一分!” “能披甲上阵,替徒儿讨个公道,足矣。” “届时,还望真人倾力出手。”李渊急补一句。 “自然。”紫阳真人目光冷硬,“我那徒儿,还有师弟,皆因汉军而殁……此仇,不共戴天。” 李渊连连颔首,亲自送至阶下。 紫阳真人抱拳离去,背影挺直如松。 他不问成败,只问血债。 他刚走,裴寂便踏进门来。 “唐公,城外三万新兵,已陆续入城安顿妥当。” 李渊点点头,指尖仍按在案上:“裴卿劳苦功高。只是……本公心中,终究难安。” “唐公不必忧心。”裴寂声音沉稳,“太原四面环山,城坚壕深,汉军纵有千军万马,想破门而入,也得拿命来填。” “城门务必严守,绝不能再出交城那样的事。” 这话一出口,李渊脸色便沉了下来。 “若非唐家反水,开了交城城门,我军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交城原有三万余守军,城墙高厚,凭险固守,纵使汉军增援,短时内也难撼动分毫。若如此,太原尚可酌情调兵,驰援交城。那样一来,交城不至于失得这般快,太原的局势也不至于如此吃紧。 裴寂听了,长叹一声。 “唐俭向来忠直,谁料临阵倒戈,投了汉军……人心隔着肚皮,真难看清啊。” 李渊冷着脸颔首。 “怪只怪本公识人不明,不该放他去交城。” 裴寂暗自摇头。 “唐公,事已至此,莫再提这些了。” “只要各处稳住,我军死守太原,尚有一线转机。” 李渊略略舒展眉头,点头道:“裴卿所言极是。你多派细作,沿路探听……汉军但有风吹草动,即刻报来。” 裴寂抱拳应下,转身出了唐军府。 进了太原城,满街都是仓皇奔走的人影。百姓听说汉军将至,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军营里也人心浮动,士卒交头接耳,连操练都散了神。裴寂脚步慢下来,心口发沉:这一仗,真能守住? 同一时刻,冀州北境,河间郡。 隋将庞同善刚拆开薛世雄的求援信,看完,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薛世雄竟被个李世民逼到这地步,还写信来讨救兵?” 他随手把信撂在案上,眼神里全是不屑。 外头都说薛世雄是猛将,战功赫赫。庞同善却只当是虚名……接连败在李世民手里,最后连求援都写得急慌慌的,算哪门子猛将? 副将庞兵上前一步:“将军,咱们出不出兵?” 庞同善眯起眼,略一思忖,点头道:“出兵。他官比我大,若袖手旁观,回头参我一本,反倒麻烦。” 又补了一句:“弟兄们歇久了,也该动动筋骨,顺手捞点功劳。” 庞兵忙应:“那……带多少人?” “两万,直奔幽州。” “你速备粮草,够十日嚼用就行。到了幽州,吃喝自有薛世雄张罗。” “末将领命!”庞兵转身就走。 庞同善没再说话,摊开地图,指尖慢慢划过几条路径。 此去若打个硬仗、胜得利落,功劳跑不了,升迁也未必无望。他盯着涿郡与上谷郡之间的通路,反复推敲……要进上谷,必经涿郡;先与薛世雄合兵,再议破敌之策。区区李世民,翻不了天。 第542章 胆敢露头,格杀勿论! 想定,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松快。 次日天刚亮,束城外,两万隋军列阵待发:两千骑打头,一万八千步卒整装肃立。 庞同善勒马立于阵前,扬鞭一指:“全军开拔,赴涿郡!” 号令落下,旌旗翻卷,铁甲铿锵,浩荡而去。 此时,涿郡怀戎城内。 兰宜问:“薛将军,下一步如何行事?” 薛世雄一拍案几,朗声笑道:“冀州援兵已在路上,一到幽州,我军立刻压向遂城,不给李世民喘息之机!” “正面牵住唐军,援军绕后突袭,两面夹攻……李世民再能耐,也得折在这儿。” 兰宜与晋文衍齐声大笑。 “将军此计,妙极!” “等援兵一到,定叫他好看!” “李唐气数已尽,李世民还想翻盘?痴人说梦!” 薛世雄冷笑一声:“他日子不多了。” 满堂哄笑声未落,门外忽传通禀:“庞将军率援军抵城!” 话音未落,庞同善已大步跨入厅中,拱手笑道:“薛将军,久违了!” 薛世雄迎上前,哈哈大笑:“庞将军终于到了!本将日日盼着,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将军求援,末将岂敢怠慢?” 两人相视一笑,落座寒暄。兰宜、晋文衍等人也起身见礼。 庞同善坐定,开门见山:“此番如何打,将军可有成算?” 薛世雄抚掌而笑:“正等着你们呢……此前已议定方略,只缺援兵到位。” 庞同善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薛世雄目光灼灼:“唐军不知我有援军,如今驻在遂城、易城一带……” “庞将军率援军从侧翼突进,本将亲领主力正面强攻遂城……两路夹击,李世民与唐军插翅难逃。” 庞同善听完,颔首应下。这部署听着稳妥,没挑不出的毛病。 “好!末将即刻带两万兵,悄无声息入上谷郡。” 薛世雄只点了点头。 “明晨一早,本将攻遂城;届时,庞将军直扑易城。” “易城一落,唐军便被钉死在遂城里,出不去,也逃不掉。” 庞同善应得干脆。计划看着直截了当……唐军人少,易城守兵更不会多。自己带两万人去,哪有拿不下的道理?这一仗打下来,功劳跑不了,灭了李世民,升官晋爵自然水到渠成。他眼底微亮,嘴角压不住一丝跃动。 薛世雄却没这心思。几次栽在李世民手里,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亲手结果那人,洗掉脸上的灰。 “来,庞将军,为胜仗,干一杯。” 庞同善立刻端起酒盏。 “薛将军,请。” “请!” 几人就在府里浅酌数巡,随即各自散去,分头调兵遣将。 转眼天亮。怀戎城门大开,薛世雄领两万隋军,旗鼓喧天,直奔遂城而去。这一路毫不遮掩,就为把动静闹大。 他们刚出城不到一个时辰,另一支两万人马悄然离城,绕小路疾行,直插上谷郡腹地。 一日过去。 “二公子,急报!”一名斥候撞进厅堂,喘着粗气,“薛世雄已带兵逼近遂城,十里外扎营!” 李世民正俯身看图,闻言手指一顿,抬眼:“确凿?” “亲眼所见,绝无差错。” 他吸了口气。薛世雄向来稳扎稳打,这次竟主动叩城……太反常。 “他不是莽撞的人,突然强攻,必有后手。” 盛彦师立刻接口:“二公子说得是。咱们怎么应对?” “先不动,紧守城门。看他到底想掀什么风浪。” 盛彦师抱拳领命,转身调兵布防。 不多时,隋军已列阵城下。 李世民立于城楼,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甲胄,心口微微发沉。若手中真有这般精锐,幽州早该易主了。 正思量间,城外传来薛世雄吼声,字字咬牙切齿:“李世民!你这背信弃义之徒,今日定要踏平遂城,雪我旧耻!” 李世民只淡然一笑:“败军之将,话倒不少。” 薛世雄当场变色,猛一挥手:“攻城!” 号令一落,一万士卒齐涌而上,云梯顷刻架起,攀城而上。 李世民眉峰一蹙……不对劲。薛世雄向来算尽再动,哪会如此急躁?莫非真被激疯了?可又不像…… 箭雨已至,容不得细想。 “守紧垛口!弓手齐射!” 羽箭密如飞蝗,劈头盖脸砸向隋军。云梯上人影晃动,不断坠落。城头新兵手脚发软,有人攥着刀柄抖个不停。好在老兵顶在前头,长矛翻刺,登城者未及站稳,便被搠翻下去。 盛彦师提刀冲到缺口处,厉声喝道:“胆敢露头,格杀勿论!” 厮杀声震耳欲聋。隋军凶悍,唐军凭高据险,一时胶着。 硬碰硬,唐军吃亏;可守城之利,又让隋军啃不动骨头。谁也撕不开口子。 从日头初升,一直打到暮色四合。两边都喘着粗气,步子发虚。 薛世雄下令收兵,在城外三里安营。他盯着遂城轮廓,冷笑一声……真正的刀,此刻正往易城去。 城内,李世民站在灯下,指节叩着案沿,节奏越来越沉。 “彦师,立刻飞骑传令易城,昼夜巡哨,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盛彦师身子一绷:“公子是疑隋军另辟一路?” 李世民点头:“易城若失,我们前后受敌,孤立无援。” 盛彦师不再多问,转身奔出厅门,亲自点人送信。 此时,庞同善已率两万隋军抵近上谷郡。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禀报:“将军,再往前二十里,便是易城。” 庞同善勒住缰绳,眯眼望向远处山影:“好。拿下易城,头功就是我的。” “传令……全军加速,天黑前务必抵达城下!” 铁甲铿锵,两万人衔枚疾进。 易城内,无主将坐镇,仅六千唐军守城。其中四千是刚编入的义军,刀都没磨热,阵型都排不齐。 庞同善不知道,李世民更不知道……那座看似空虚的城池,正无声张开网口,等他一脚踏进。 长安城里,市井照常喧嚷。新颁的摊户章程落地不久,街巷整齐,摊位各归其位,争摊抢铺的事,再没人提了。 街巷间人影往来,脸上都浮着笑意;酒肆里三五成群,端着酒碗,话头总绕着汉王转。 长安城,眼下是天下最热闹的城池,再没别处可比。 汉王府,宣政殿内。 第543章 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文臣武将齐集,正议近日政事。 曹封不在朝中,大小事务多由杜如晦、房玄龄等人主理。 多数事情,也都是众人一道商量着办。 曹封虽远在并州,朝中却井然有序,未出半点差池。 正议着,阴世师踏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诸位,刚收到益州来的急信。” 杜如晦等人立刻抬眼望过去。 “阴将军,谁送来的?” “郭将军的。” 阴世师嘴角带笑……益州来信,十有八九是军报,他早盼着呢。 旁人也都凑近了些,目光直往那信封上落。 “快拆开看看,写的什么?” “莫不是益州战事有了新动静?” 话音未落,阴世师已撕开火漆,扫了几行,忽地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痛快!” “阴将军,可是捷报?” 房玄龄忙问。 “郭将军报捷……益州南部,全境拿下!” 满殿顿时哗然。 谁也没想到,郭孝恪他们竟这么快就平定了益州南部。 “这可是大好消息!益州大部已在我手,下一步,该打荆州了。” “益州素称天府,赋税丰足,粮秣兵员都有了着落,扩军练兵,底气更足。” “实力稳增,根基更牢。” “只可惜王上不在,若他听见,定会拍案而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高了几分。 杜如晦略一沉吟:“既然已控南部,不如传令郭将军,趁势北进,直取兴古郡?” 立时有人附和: “杜大人说得是!拿下兴古,便能与夷陵郡的韩将军遥相呼应。” “两路夹击荆州,必叫隋军首尾难顾。” “战机稍纵即逝,不可迟疑。” 多数人点头称是……汉军在益州兵力厚实,隋军疲于应付关中、河北各路,益州守备空虚,确是良机。 高士廉却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 “诸位所言有据,但此事干系重大,非我等可擅决。依下官之见,先遣快马飞报王上,请他定夺。” 韦圆成立刻接话:“高大人所言极是。军令出自有司,岂容我辈代劳?” 杜如晦一怔,随即拱手:“惭愧,方才一时忘形。高大人提醒得对,此等大事,确须王上亲裁。” “那就即刻发斥候!” 众人再无异议,只等曹封回令。 “不知王上那边如何了?” “九万王牌军压境,李唐撑不了几日,静候捷音便是。” “强弩之末罢了,哪挡得住我军铁蹄?” 正说着,一名斥候气喘未匀,已冲进殿门: “王上有口谕!” 满殿肃然,文武齐刷刷半跪于地。 斥候双手捧出密信,朗声诵读: “交城已克,大军明日抵太原城下。诸卿毋忧,寡人离京期间,政务照常,新政持续推进。不日,凯旋还朝。” 众人起身,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前脚刚念叨并州战事,后脚捷报就到了。 “交城拿下,太原指日可下!” “并州全境,怕是不远了。” “等局势稳住,便可挥师北进,冀州、幽州,顺理成章。” “一统天下,就在眼前。” 人人眉宇舒展,心潮起伏。 没人不觉得,自己跟对了人,押对了注。 他们眼里,已看见那个太平盛世的模样。 议完正事,各自散去。 出了殿门,个个步履轻快,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同一时辰,汉王府另一侧,含章殿内。 “无垢姐姐,王上出征快一个月了,怎么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 杨雨纤指尖绞着帕子,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长孙无垢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笑道:“许是战事紧,抽不开身。咱们只管放心。” 新月娥接口道:“李唐那点兵马,还不够我军一个冲锋的。王上心里有数,咱们不必悬心。” 她亲眼见过汉军列阵,铁甲如林,弓弩齐张,李唐那些残兵败将,在她眼里,真如纸糊的一般。 听她这么说,屋里几位姑娘神色松了不少,可眼底那份牵挂,还是明明白白写着…… 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看他一身风尘进门,笑着唤一声“无垢”“雨纤”…… 长孙无垢起身,理了理袖口:“今日天光正好,咱们出去走走吧,莫老闷在屋里。” 韦珪等人立刻应声:“正是赏花时候,折几枝新梅,写几句小诗,倒也清闲。” 话音未落,一个宫女小跑进来,额角沁汗,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王后,王上自并州遣来的信到了。”话音未落,众妃神色齐齐一亮。 “是王上的手书。” “总算有音讯了!” “快呈上来!” 长孙无垢伸手便要。 宫人双手奉上,退得利落。那信纸一搁在案上,几位妃子便围拢过来,眼睛都黏在上面,仿佛怕漏掉一个字。 “王后姐姐,快拆开瞧瞧,王上写了什么?” 她们挤在桌边,屏息凝神,小脸绷得认真。 长孙无垢指尖微顿,缓缓展信。墨迹酣畅,笔势凌厉,字字如刃。 众人逐行细读,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提。 信里没多写,只说交城已克,战事顺遂;末尾几句,是惦念的话,短而实,沉而暖。 “交城拿下了!” “这下踏实了。” “太原指日可待……李唐这口气,终于能出干净了。”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轻快,眉眼都舒展开了。 长孙无垢垂眸看着信,神色静而深。欢喜是真,可那底下压着的,是另一层滋味。 她想亲眼见封哥哥踏进太原城门,想看他亲手撕下李唐旗号;也想攥住李秀宁的手腕,问一句当年为何转身就走……可这些念头,只在心里打了个转,便无声落了地。 “王后?”韦珪侧身靠近,声音放得极轻,“可是哪里不妥?” 长孙无垢抬眼,笑意温软:“自然欢喜。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等李唐灰飞烟灭,王上心头那根刺,才算真正拔了。” “咱们只管稳稳守着家,等他凯旋。” 信一到,人心便定了。先前那点悬着的劲儿松下来,连天光也似亮了几分。 逛了一阵子,汉王府的回廊亭台已看熟了。 “姐姐们,许久没上街走动了。” “入宫后,再没出过宫墙一步。” 阴织画应得干脆。 杨雨纤眼睛一亮:“听说西市新添了好几家铺子,糖糕、胡饼、杏酪,样样都香。” 第544章 陈将军……战死在谷昌城了 这话刚落,几双眼睛便亮了起来。 长孙无垢却轻轻摇头,神色端肃:“如今身份不同,岂能随意露面?” 话音一落,众人垂首,肩膀微微塌下去,像被风压弯的柳枝。 她忽而一笑,眼波微漾:“逗你们呢。若真想去,便去……权当替王上看看长安烟火,也算分忧。” 杨雨纤第一个扑上来挽住她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还是王后姐姐疼我们!” “嗯嗯!”其余人跟着应声,笑声清脆。 长孙无垢笑着摇头,携众人步出汉王府。 消息传得飞快。高士廉、房玄龄、阴世师等人闻讯齐聚,眉头尚皱着,已听见外头脚步纷沓。 “王后巡街,万不可疏忽!” “速调精锐护卫,层层护持。” “伍将军,一千甲士,即刻列队听命!” 伍云召抱拳领命,转身便走。几位老臣也忙不迭跟出府门:“我们也去迎一迎。” 长安街上,长孙无垢立于车驾之前,红袍曳地,金凤衔云,袍角随风微扬。她目视前方,步履沉稳,笑不张扬,威不迫人,只教人一眼望见,便心生敬意。 百姓纷纷驻足,踮脚张望。 “王后真个倾城!” “王上英武,王后端庄,天作之合啊。” “王上在外征战,王后亲临街巷……这是把咱百姓放在心尖上了。” “有明君,有贤后,日子才过得安心。” 呼声渐起,由近及远,终成一片山呼:“王后千岁!” 长孙无垢颔首致意,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原来,她也能替封哥哥撑起一角天地。 巡街一个时辰,杨雨纤她们手里拎满纸包,胭脂盒、蜜饯匣、油纸裹的酥饼,个个脸上泛着光。 “高大人,回府吧。”她语气平和,目光澄澈。 高士廉拱手应诺,望着她背影,喉头微动。当年那个怯生生递茶的小姑娘,如今站得笔直,肩能担山,心能纳海。 “请王后登车。” 长孙无垢略一点头,在宫人搀扶下踏上马车。妃子们鱼贯而入,帘幕垂落,车轮轻碾青石路,缓缓驶回汉王府。 两旁百姓自发让道,挥手相送,有人一路追至王府门外,久久伫立。 这太平光景,看似寻常,却来之不易。战乱年月,一家团坐、炊烟袅袅,便是最重的福气。汉军治下,粮价稳、盗匪绝、商旅通……百姓心里亮堂:谁护住了这方安宁,谁就值得跪拜叩首。 这一趟出去,长孙无垢没多说话,只是多看了几眼摊前的老匠人、巷口嬉闹的稚童、挑担叫卖的妇人。她没说什么,可脚步慢了些,眼神也更沉了些。 她一直在学……学怎么做一个配得上封哥哥的王后。 同一时刻,荆州城,将军府内。 张须陀与数员将领围坐案前,地图铺展,墨线纵横。 “张老将军,叛势如野火,扑了一处,又燃三处。” “各地流寇蜂起,剿得急,反得更快。” “叛军虽不堪一击,可人多势众,我军连日奔袭,再这么拖下去,终究撑不住。” 张须陀听完,眉间皱纹更深了些,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乱兵再多,也得清干净。后方不稳,哪还顾得上和汉军正面交锋?” 将领们没吭声,只轻轻呼了口气,肩头松垮下来,眼底泛着青灰。 他们早被调来调去,从巴郡赶到江陵,又折返武陵,脚没歇过,觉没睡实,心里早憋着一股闷气。 可叛军还没剿尽,还得接着跑……谁也不知道,这趟差事到底几时能完。 这时,一名士卒掀帘冲进帐中,甲叶哗啦作响。 “张将军!益州斥候到了,说有急报!” 张须陀身子一挺,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益州那边的动静,他盯了许久,就等着消息。 “快带进来!” 王仁寿等人相视一笑。 “陈孝意守着益州,还能出什么岔子?” “汉军主力都在荆州,哪抽得出几万人打益州南部?” “益州山高路窄,关隘卡死,想丢都难。” 几个人说得笃定,脸上带着几分轻松。 张须陀也缓了口气……益州地势险,陈孝意手下精兵足有三万,粮草齐备,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就算陈孝意不是将才,拖住汉军一阵子,总该办得到吧? “怕是捷报来了。”他笑了笑。 方才沉甸甸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些。 “要是陈孝意真把汉军顶回去,咱们就能腾出手,帮一把荆州。” “可不是嘛!荆州乱军成堆,汉军又在边上盯着,咱们天天提着心过日子。” 几个将领不约而同望向张须陀,眼里透着盼头……益州若有兵来援,哪怕五千,也能喘口气。 张须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想? “踏、踏、踏……” 脚步声急促,帐帘一掀,那斥候已扑进帐内,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 “张老将军!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张须陀心口一沉,眉头猛地拧紧。 “慌什么?说清楚!” 斥候喘了两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颤:“张将军……益州南部,全丢了。” 话音未落,张须陀身子晃了一下,手扶案角才没栽倒,手指死死扣进木纹里。 “不可能!天险在前,兵马在手,怎么丢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王仁寿等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 “易守难攻的地界,说丢就丢?” “陈孝意呢?他在哪儿守的城?” “听说益州没内乱,就汉军一路打过去。” “几万兵挡不住一支偏师?他到底干了什么!”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一脚踹翻矮凳。 “糟了!”张须陀突然抬头,额角青筋跳着,“陈将军人在何处?南部为何失守?” 斥候嗓子发哽,低头抹了一把脸:“老将军……陈将军……战死在谷昌城了。” “朱提一败,军心就散了。建宁郡再战,汉军前后夹击,我军溃得厉害,再没翻过身。” “汉军顺势拿下建宁、永昌,南益州八郡,如今只剩蜀郡还在手里……” 张须陀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 王仁寿抢步上前,一把托住他肩膀。 第545章 益州南部,全境已定 “张老将军!醒醒!” 其余人围上来,手忙脚乱掐人中、拍背脊。谁也没想到,这位五十岁仍能挽强弓的老将,竟被一句话震晕过去。 “呸!”王仁寿啐了一口,“指望他派兵来援,结果连家底都赔进去了!” 张须陀悠悠转醒,眼皮掀开,目光空茫茫的,嘴唇动了动:“……怎么就丢了?怎么就丢了?” 王仁寿蹲下身,伸手按住他手腕:“老将军,人醒了就好。您若倒了,这摊子谁来收拾?” “眼下不是叹气的时候,得拿主意。” 张须陀慢慢坐直,手撑着案沿,指节泛白。 “老夫无事……陈孝意,真是误国。” 帐中没人应声,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别提他了。”王仁寿压低声音,“南部一丢,汉军没了牵制,怕是要掉头北上,直扑荆州。” “咱们现在自顾不暇,还得想法子求援。” 张须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荆州守不住,就得靠外力。” “听说陛下已率大军南下,往扬州去了。” “什么?彭城没打下来?”张须陀猛地抬头。 前线没进展,后方又塌了一角……这仗,还怎么打? 王仁寿垂着眼,点头:“打了两个多月,彭城纹丝不动。陛下只得退兵,转道扬州,先稳住江南乱局。” 张须陀没再说话,只是长长地、慢慢地,吁出一口气。 “也罢,眼下强攻彭城,确实不现实,不如先稳住后方,剿平叛军。” “陛下既已亲率大军南下,末将这就修书一封,火速送往扬州,请朝廷增派援兵。”其余将领纷纷应声。 “有援兵撑着,荆州还能稳住。” “益州刚丢,汉军若再调兵北上,麻烦就大了。” “他们下一步,究竟想往哪儿动?” …… “这汉军,怎么蹿得这么快?半壁江山,眼看着就要攥在手里了。” 话一出口,帐内顿时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沉了下来。 细算起来,汉军确已坐拥巴蜀、南中大部,兵马齐整,将佐精干,叫人不敢轻忽。 张须陀没说话,只抬手缓缓摆了摆,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家锐气……汉军拿下益州南部,哪能毫发无损?短时之内,未必敢再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王仁寿:“你即刻传令兴古郡,严加戒备,再不容失。” 他心里清楚:兴古郡,是最后的门槛。 一旦破了,汉军便可顺流直下,跨过长江天堑,荆州腹地便处处皆险。 王仁寿抱拳领命:“老将军放心,信使半个时辰内就出发。” “嗯。”张须陀嗓音低哑,“只要兴古郡还在,汉军就别想轻易踏进荆州……他们没水师,渡不了江。” 众将闻言,肩头略松,神色稍缓。 这话没错。汉军这些年专攻陆战,水师几乎空白,长江一线,本就是最安心的一道屏障。 正说着,帐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撞进来,一名探子喘着粗气扑跪于地。 “老将军!夷陵方向急报!” 张须陀身子一僵,指尖微微发颤。 才刚缓口气,又来?他喉头一紧,胸口闷得发疼。 帐中将领齐齐噤声,屏息盯住那探子。 “讲。”张须陀声音干涩。 探子咽了口唾沫,额头汗珠滚落:“汉军水师……已抵夷陵江面,船队浩荡,旗号分明!” 张须陀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栽去。 “老将军!老将军!” 又是这一出。 再睁眼时,他靠在榻上,鬓角灰白更甚,眼窝深陷,连撑起身子都费力。 王仁寿蹲在一旁,手还搭在他腕上:“您可千万挺住啊!” 张须陀咳了两声,慢慢坐直:“无妨……说,多少人?多少船?” 探子嗓子发紧:“四万水军,大小战船近百艘……其中大型楼船二十,艨艟斗舰七十余,另有哨船、走舸不计其数。” 张须陀手指抠进掌心,指节泛白。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要打荆州了。” 帐内霎时鸦雀无声。 “得立刻求援!” “援兵不到,荆州难保!” “丢了荆州,南方还有咱们立脚的地方?” 张须陀抬手压了压:“都住嘴。我自修表奏,八百里加急送扬州。” 他撑着案沿站起,步子微晃,却稳稳开口:“传令各营:平叛兵马抽调三成回防;沿江十里设烽燧,昼夜巡哨;夷陵以东各渡口,尽数焚舟、沉桩、断缆。” 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晕过去两次,醒来照样调兵遣将,条理未乱分毫。 一个时辰后,布防图摊开在案上,箭标密布,层层设卡。 “老将军果然是铁骨铮铮!” “等援兵一到,咱们就能喘口气了。” 张须陀嘴角牵了牵,没接话,只低头摩挲着腰间旧剑鞘。 半晌,低声道:“若不是那些反贼拖着腿,老夫早杀回樊城,把豫州夺回来了。” 王仁寿几人垂着眼,没接腔。 夺豫州?眼下能守住荆州,已是烧高香。 可谁也没戳破……这老头刚晕过两回,让他说两句硬气话,权当续命。 “老将军,益州汉军既已得手,会不会顺势南下,逼交州?” “对!得赶紧给交州递信,让他们死守城池!” 张须陀点头:“信我来写。但交州……他们不会去。” 他抬眼,目光沉沉:“荆州才是咽喉。自古南北之争,必争此地……汉军懂这个,比谁都懂。” 众人默然。 良久,有人叹:“所以,最难扛的,还是咱们。” 又有人喃喃:“只盼益州那边,别再添兵了……” 张须陀没应,只望着帐外渐沉的天色,缓缓闭了闭眼。 能做的,只剩守。 同一时刻,夷陵郡将军府内。 陈陵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快步穿过前院。 “韩将军,益州来的信使到了。” 韩世谔搁下手中兵书,抬眼一笑:“哦?可是南部有了动静?” 斥候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韩将军料准了……益州南部,全境已定。” 韩世谔闻言,神色一振。 “好!益州南部已定,兵力便可腾挪调度了。” 第546章 五万?不对劲 陈陵朗声一笑,声音里透着畅快:“确是大喜事。如今益州,只剩群河郡未下。” 韩世谔颔首:“正是。待拿下兴古郡,我军便能两路夹击荆州。” 陈陵双眼发亮,语气急切:“水师已至,援兵三万也已到位……眼下渡江直取荆州,岂非可行?” 韩世谔抬手轻按,语气沉稳:“陈将军,岳将军尚未传令,我军仍须按原策驻守不动。” “战局虽明,冒进反失其要。” 陈陵一怔,随即干笑两声:“韩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一时心热,倒忘了分寸。” 韩世谔笑了笑,没再多说。他明白,谁不想争先破敌、建功立业?可打仗不是只靠一股血气……夷陵郡坐拥五万步卒、四万水师,看似强盛,实则一举一动皆牵全局。若擅自渡江,反倒授人以隙。唯有静候益州那边落子,这边才可应势而动。 “传令各营,整甲待命,随时听令出击。” “另加巡哨,严防隋军突袭。” 陈陵抱拳应声:“得令!末将这就去办。”说完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韩世谔一人,他取过案上兵书,指尖摩挲书页,神情却未平复。心头微热,暗自思量: “幸而当初决断归汉,不然哪有今日之位、今日之势?” 目光渐炽,攥紧的手掌骨节微响: “待打荆州,必当竭力死战,不负王上信重。” ……远在交城。 数日休整后,汉军再聚。 城外旷野之上,九万王牌军列阵如铁,方正肃杀,静默中蓄满锋芒。 曹封身披九黎战甲,跨绝影神驹,端坐阵前。目光扫过全军,不怒自威。 将士们屏息凝神,仰望王驾,眼中灼灼,尽是敬慕与炽热。能随王上亲征,此生仅此一回,亦足铭心刻骨。 李靖策马近前,抱拳禀道:“王上,诸部已整备妥当,只待号令。” 曹封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太原方向,唇角微扬。 “全军听令!” “在……!” 九万人齐刷刷半跪于地,吼声裂空,震得大地微颤。 曹封抽出太阿剑,寒光映日,剑尖直指北面:“出发!目标……太原!” 大军开拔,旌旗蔽野。最前是绝影驰骋的曹封,左右翼为李存孝、苏定方,后随李靖、徐世绩。 李存孝策马上前,语带急切:“王上,前线凶险,您坐镇交城,由臣等代劳即可。” 李靖与徐世绩亦并辔而至,同声劝道:“太原之役,交由我等赴之足矣。” 曹封摆手止住:“不必多言。这一仗,寡人必亲至。” 几人默然。君王心意已决,此战不单为疆土,更为旧账……该了的,终须亲手了结。 铁蹄踏起尘烟,九万雄师奔涌北上。 方阵之中,单雄信攥紧缰绳,胸膛起伏,眼底翻涌着久压未泄的烈火。 秦琼侧目看他,程咬金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头:“老单,这一回,真到了。” 单雄信喉头滚动,只重重一点头。 这一战之后,恩怨清,仇雠灭,再无挂碍。 整支大军无声疾行,士气如沸,踏过李唐旧境,山川草木皆为之低伏。 ……太原城内。 李渊这几日寝食难安,常于夜半惊起,额上冷汗涔涔。 此刻他枯坐堂上,眼下青黑,双目赤丝密布,手指无意识抠着案沿。 裴寂拱手禀报:“唐公,西门已布重兵……三万新募,六千精锐,俱已登城待命。” “另遣快骑八百里加急,遍谕各州县,严守关隘,不得放一骑一卒入境。” 李渊略松一口气,却仍盯着他:“汉军踪迹可察?交城那边,究竟多少人马?主将何人?” 裴寂摇头:“交城虚实未明。将领……怕仍是董纯、孙仁师二人。” 李渊眉心拧成死结。不知敌数,如蒙眼对敌,如何排兵?太原这点兵马,够挡几日? “城门,再加两层巡防,弓弩手昼夜轮值。” 裴寂刚欲应诺,忽见一名探子跌撞闯入,甲胄歪斜,气息急促:“唐公!大事不好!” 李渊身子一晃,猛抬头:“讲!” “汉军……已至三十里外!” 话音未落,李渊眼前发黑,颓然跌坐椅中,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尽。 “怎会如此之快……”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心口如坠巨石。 太原若失,李唐便如断脊之蛇,再无盘踞之地。 裴寂脸色骤变,急问:“可知人数?” 探子喘着粗气,嘴唇发白:“少说……五万以上!” 裴寂倒吸一口冷气。李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血丝更甚,声音低哑如裂帛: “汉王……真要斩尽杀绝啊。” 李渊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地吼出一句。 裴寂垂着眼,没接话。 事到如今,不寻出路,倒先怨起旁人狠心……当初怎么对汉王的,眼下人家兵临城下,反嫌人家不留情面?荒唐。 李唐亏心在前,哪轮得到此刻叫屈? 他心底嗤笑,却只把嘴闭得更紧。 “唐公,汉军已至太原城外,守备得赶紧定下来。” 李渊一怔,肩膀塌了半寸,又猛地挺直:“裴卿,依你之见,眼下该当如何?汉军善战,我军新卒居多,怕是……撑不了几日。”他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发虚。 裴寂略一沉吟:“二公子现驻幽州,何不急召其回援?” “快!”李渊脱口而出,“即刻修书,命世民星夜兼程,不得延误!” 裴寂应下,转身时袖口微颤。 五万?不对劲。豫州两战,汉军以寡击众,打得隋军溃不成军;如今这阵势,铁蹄未动,杀气已压得人胸口发闷……哪止五万? “唐公,属下去西门巡查防务。” 李渊站起身,袍角扫过案几:“本公同去。汉军将至,主将须亲临。” 两人登城。 消息早散开了。城头唐军三三两两倚着女墙,甲胄松垮,眼神飘忽,连刀柄都攥不稳。李渊刚露面,有人抬头,随即又低头,喉结上下滚动,没人敢应声。 “全军戒备!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备足……死守西门!” 声音劈开风,士卒们肩背一绷,勉强直起腰,可手心汗湿,盾牌边缘微微发抖。 天边残阳将坠未坠,最后一道光斜切过云层。 远处地平线忽起一道黑影……一骑绝尘,通体乌亮,四蹄腾空如踏火,嘶鸣裂云。 紧接着,左翼骑兵如墨浪翻涌,右翼亦然;中间步卒方阵踏地如雷,铁甲覆身,矛尖森寒,再往后,灰衣乞活军沉默列阵,刀未出鞘,杀气已凝成雾。 两万虎豹骑,五万汉武卒,两万乞活军……九万铁军,碾着暮色,一步一顿,向太原压来。 李渊手指抠进垛口青砖,指节泛白。 第547章 这不是退兵,是养精蓄锐 “不止五万……少说十万!” 裴寂嗓音干涩。 原以为凭坚城、据地利,尚能周旋;如今眼前这支军,甲亮如镜,步齐如尺,连马蹄扬起的尘都带着股子煞气……哪是新兵能挡得住的? 李渊忽然想起父亲咽气前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几乎陷进皮肉里:“儿啊……曹家,碰不得。无论何时,无论何境,半分也碰不得。” 他脊背一凉,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不是曹家衰了,是曹家藏得太深。 那不起眼的少年,原来早把龙骨埋进了骨头缝里。 裴寂喉结动了动:“唐公,汉军势不可当……” 话未说完,李渊已苦笑出声:“裴卿,这一仗,怕是打不下去了。” 裴寂眉头拧紧:“这话,莫让底下听见。” 李渊环顾一圈……不用他说,城头早已鸦雀无声,人人脸色灰败,连呼吸都屏着。 九万黑甲渐近,铁甲反着血色余晖,像一片移动的寒潭。 李渊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 曹封策马出阵,李存孝、苏定方左右相随。 “王上,小心冷箭。” 曹封颔首,不动如山。 城头,李渊看清那张脸,膝盖一软,幸被裴寂伸手扶住。 “唐公……汉王亲至。”裴寂声音发紧。 李渊喉咙发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懂。这不是攻城,是收账。 “唐公,”裴寂低声道,“若暂降,或可保宗庙、存基业,待机而起……” 李渊眼皮一跳,心头刚燃起一点火苗,又瞬间熄灭。 他望着城下那人……玄甲束发,目光沉静,却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 悔意如潮,漫过头顶。 这汉王本该是李家的女婿,这偌大江山,本也该归李氏所有。 如今却尽数成空……只因自己一念之差! 悔啊!真真悔断肝肠! 李渊胸中翻腾,却不得不压下喉头腥气,朝城外扬声高喊: “汉王!我军自知不敌,愿献太原,自此奉汉军号令,绝无异心!” 声音未落,曹封立在阵前,纹丝不动,只唇角微掀,冷笑一声: “投降?不收。” “李渊,当年旧事,你可还记得?” “你们李家踩我曹家脸面时,可想过今日?” “动刀要我命那会儿,可算过报应?” 字字如凿,砸得李渊胸口发闷,喉头一紧,几乎喘不上气。 他当然记得。 “汉王,当年全是小女莽撞,行事失当,祸由她起……” “若王上肯纳降,李某愿将秀宁交予王上,任凭处置!” 到了这步田地,只能把烂摊子推给那个不省心的女儿。 曹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秀宁固然是引火之人,可真正寒透人心的,是李家上下那一副装聋作哑、敷衍塞责的嘴脸。 秀宁逃婚,若李渊肯当着各大家族的面,正正经经赔个不是,道个歉,这事未必不能转圜。 可他们呢? 先拿几贯钱打发人,见我不依,竟直接派刀客来灭口……疯了不成! 若非李存孝及时赶到,曹封早被剁成肉泥,尸骨无存,谁替他喊冤? 想起来,仍是脊背发凉。 “李渊,事到如今,你还只会甩手推人。” “等寡人破了太原,屠尽李唐满门,这笔账才算结清。” 李渊腿肚子一软,后槽牙咬得死紧,听见“屠尽满门”四字,额角冷汗直往下淌。 “汉王……何至于此?为何非要赶尽杀绝?”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因为……你们该死。” “当初你们高坐堂上,拿我曹家当泥腿子看时,想过今天没有?” “好,那就刀对刀、枪对枪,战场上见真章!” 话已至此,再无余地。 李渊深吸一口气,知道求和无望,只得转身厉喝: “裴寂,传令……死守太原!等世民援兵!” 谈崩了,便不必再谈。他怕,可更怕跪着活。 城外,见李渊闭口不言,曹封眸光愈冷,挥手下令: “全军后撤一里,扎营休整。” 李存孝与苏定方互望一眼,齐声发问: “王上,何不趁势攻城?” “太原近在眼前,只要一声令下,十日之内必破!” 两人早按捺不住,恨不能即刻杀进城去,血洗李宅,为君王雪耻。 曹封只轻轻摇头: “先休整。” 话音刚落,李靖策马而至,抱拳道: “听王上号令。我军自交城一路急行而来,人困马乏。此时强攻,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曹封未置一词……李靖说的,正是他心里所想。 再精锐的兵也是血肉之躯,两天奔袭,脚底板都磨出血来。 不歇口气就往上冲,不是勇,是蠢。 李存孝与苏定方当即领命,传令埋锅造反、安营立寨。 单雄信搓了搓手,略带遗憾:“还以为能今晚就杀进去呢。” 转念又笑:“不急。汉军势大,李唐早晚是个死,多等两日,骨头反倒更脆些。” 他勒马扬鞭,遥指太原城头,啐了一口: “李渊老贼,脖子洗干净了,等着挨刀吧!” 汉军扎营,再未进逼。 李渊立在城楼,望着远处炊烟袅袅,半点喜色也无。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退兵,是养精蓄锐。 若世民不来,太原撑不过半月。 “世民……快回来啊……”他攥紧栏杆,指甲泛白,“太原,快守不住了……” 而此时远在幽州,李世民尚不知太原已危如累卵。 他正端坐堂中,俯身盯着沙盘,指尖缓缓划过遂城方位。 盛彦师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拱手咧嘴: “二公子!薛世雄退了!后撤两里,收兵不打了!” 李世民抬眼一笑: “好。传令各营,加哨、巡夜、备箭……防他诈退突袭。” 盛彦师应声抱拳,顿了顿,又挠头道: “公子,末将有一事不解……” “说。” “这薛世雄,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前两天跟疯了一样猛攻遂城,硬啃硬打,隋军折损三千有余!” 李世民嘴角一扬,笑意沉稳: “他听说我占了遂城、易城,料定我必得分兵驻守,遂城防务必然空虚,这才倾力来扑。” “可他没算到……我手上兵马,比他预想的多出一倍不止。” “此刻怕是缩在营里,捶胸顿足,悔得肠子发青。” 盛彦师一拍大腿:“公子神算!薛世雄这回又栽得漂亮,怕是要呕出血来!” 李世民淡笑摇头: 第548章 谁敢来,谁就得把命留下。 “他来打,于我只有利,没有弊。” 盛彦师一怔:“为何?” “你细想……我军守城两日,伤亡不足千;隋军攻城两日,死伤逾三千。” “耗下去,我愈强,他愈弱。下一步反攻,岂不更顺?” 盛彦师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公子说得是!让他打!打到筋断骨折,才好收拾!” 李世民颔首,目光重又落回地图上,指尖停在太原方向,久久未移。 “明儿隋军若不来攻城,你就叫人上城头喊话,骂他们不敢应战。” 盛彦师嘴角一翘,心下顿时透亮。 “公子放心,末将晓得怎么办。” 李世民略一点头,笑意沉静,局势仍在掌中。 同一时刻,易城方向。 庞同善领两万隋军,悄然逼至城下。 “庞兵,你带一万兵绕后,我正面强攻……前后一齐动手。” 庞兵应声领命,点齐人马,直扑易城背面。 正面阵地上,庞同善旗令一挥,进攻即刻展开。 夜色未退,一万隋军已撞开城门、搭起云梯。城内唐军仓促迎敌,乱作一团。 城中无主将坐镇,只几个义军头目在嘶吼调度。 “稳住!砍翻爬上来的!” “快派人往遂城送信……易城被袭,速请二公子发援!” 六千唐军死守城垣,可其中五千是刚编入的生手,刀没磨熟、阵没练齐,就被推上城头。 而庞同善带来的,全是隋军老卒,刀口舔过血、阵前趟过尸。 “上!杀尽叛军!” 庞同善一声吼,数十架云梯“咚”地靠上女墙。 隋军如蚁攀壁,转眼便有几十人翻上城头,彼此掩护,刀刀见肉。 唐军拼死堵截,可不少新兵双腿打颤,手抖得握不住矛,战力悬殊一眼分明。 城头渐渐失守,不过几个时辰,正面防线已摇摇欲坠。 恰在此时,城后杀声骤起……庞兵率万人突入。两面夹击之下,唐军阵脚彻底溃散。 一夜未尽,易城陷落。六千人,无一脱身,尽数战殁。 庞同善立于残破城门下,冷笑浮面,眼神轻蔑。 “都说唐军悍勇,也不过是一群凑数的。” “真难信,薛世雄竟栽在这些人手里。” 庞兵快步上前,附和道:“薛世雄这名号,怕是早被吹大了。” 庞同善朗笑一声,眉宇间豪气顿生。 薛世雄啃不动的硬骨头,他三下五除二就碾碎了……这口气,比酒还烈。 他当然不知,真正难缠的是李世民;眼前这群,不过是临时抓来的庄户子弟。 “庞将军,接下来如何行事?” 庞同善不紧不慢:“休整一日,明日兵发遂城,从北面破关。” “薛将军还在正面缠着唐军,等他再拖两天,咱们正好抄底。” 庞兵悄悄竖起拇指:“将军这步棋,妙。” “省力、省时、省命。” 庞同善拍了拍他肩:“去吧,清点战损,让弟兄们进城歇脚。” 隋军随即扎进易城,安营休整。 日头爬高,遂城仍未接到易城半点消息。 盛彦师正立在城楼,目光扫过城外隋营。 “薛世雄!缩头乌龟,还不敢打了?” “昨儿挨了揍,今儿连营门都不敢出?” 左右唐军哄然附和,哄笑声浪一阵阵飘出去,字字钻进隋军耳朵。 薛世雄端坐中军帐内,神色如常。 兰宜与晋文衍却已按捺不住,脸色铁青。 “唐军太狂!薛将军,容末将出阵,削了他们气焰!” “呸!有本事出城来打,靠着城墙耍嘴皮子算什么英雄!” 薛世雄抬手止住二人,声音平缓:“这是激将。由他们嚷去。等庞将军拿下易城,轮到咱们收网。” 兰宜与晋文衍对视一眼,冷意上脸。 “将军说得是。他们还蒙在鼓里呢。” “且让他们笑……笑完,就该哭丧了。” 薛世雄颔首,神色不动,仿佛那骂声不过是风过耳旁。 盛彦师喊了一上午,见隋营纹丝不动,自觉无趣,转身寻李世民复命。 “公子,隋军不搭腔,也没动静。” 李世民摆摆手:“无妨。防务照旧,新兵操练也别停。” “等他们能抡得动刀、结得成阵,就是咱们反手的时候。” 他心里始终盘着幽州全境……不是守,是夺。 话音未落,一名士卒跌跌撞撞冲进厅堂,喘得说不出整句。 “二公子……出事了!” 李世民眉头一拧,心头猛地一沉。 “讲!” “易城……丢了!” 他身子微晃,脸色霎时发白。 易城?怎会这么快? 全盘布置,瞬间崩了一角。 “坏了。易城一失,腹背受敌,遂城危矣。” 这话像冰水兜头浇下,震得他指尖发凉。 盛彦师亦是一怔,急问:“公子,眼下如何是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叩在龙山位置。 “彦师,你立刻带一万兵,埋伏龙山。隋军援兵必经此路……等他们一露头,给我狠狠咬住!” 盛彦师抱拳应下,却迟疑道:“若隋军绕道,这一万人调走,遂城只剩千把精锐,怕撑不住。” 李世民目光灼灼:“他们一定走龙山。我盯准了他们的路。” 盛彦师不再多言,转身奔出厅门,点兵去了。 一万唐军悄然出城,直插龙山。 遂城内,仅余一万两千人……两千老兵,其余全是没上过阵的新丁。 李世民清楚:援军必至。 唯有伏击,才能撕开缺口;否则等隋军合围,这座城,连灰都剩不下。 翌日天光初透,城外鼓声骤起,震得人耳膜发紧。 薛世雄得了庞同善的信,再度挥军攻城。 隋军士气正盛,在薛世雄亲自压阵下,如潮水般扑向遂城。 李世民立在城楼,抬眼望见敌军涌来,嘴角微扬,冷笑一声。 他早料到这一着……薛世雄此刻强攻,不过是要拖住唐军主力,好让易城援兵绕道侧击。可半道上早伏着盛彦师的人马,谁敢来,谁就得把命留下。 他当即扬手点将,亲自督守城头。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隋兵攀援而上,刀光翻滚,喊杀震天: “斩叛贼!” “杀……!” 唐军八成是新募的,没经过几场硬仗,一接刃便节节后退。 李世民脸色一沉,心头咯噔一下……这不在他盘算之内。 “不许退!先砍登城的!” 新兵们手抖得握不住枪杆,脸白如纸,哪还听得进号令? 战线越缩越窄,半个城头已被隋军占去,城门在撞槌下吱呀作响,眼看就要散架。 李世民衣甲染尘,鬓发散乱,仍嘶声喝令,可嗓音已哑。 第549章 援军到了,江都可安了。 他原以为,一万两千人守城,怎么也能撑住薛世雄这一波。 却忘了,人再多,若全是生瓜蛋子,也顶不住刀口上见血的真章。 他忽然想起盛彦师带走了太多精锐……悔意刚起,便厉声下令:“速派快马,往龙山传令……叫盛将军即刻回援!” 探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那边龙山脚下,盛彦师确已伏住庞同善部,两军混战一场,各有折损。庞同善怕中埋伏,退守易城;盛彦师也忌惮隋军势大,未敢追击。 正欲收兵休整,探子飞骑而至,报说遂城危殆。 盛彦师二话不说,点齐残存八千人马,掉头直奔遂城。 此时城内已近崩溃。隋军占了半边城垣,城门摇晃欲坠,李世民袍角撕裂,额角挂血,仍在吼着调度。 可新兵溃不成军,只知往后缩,连招架的力气都没了。 李世民望着满目狼藉,喉头发苦。 计没错,人不够;谋无失,兵太弱。 他仰头朝天,咬牙低吼:“便宜姐姐……全是你害的!” 声音嘶哑,字字带血。 他清楚,城破只在顷刻。一旦失守,他无路可走,只能束手就擒。恨意翻涌,几乎灼穿胸膛。 就在他闭目待死之际,城外忽有金鼓齐鸣……盛彦师率军杀到! “杀!救公子出城!” 唐军自隋军背后猛扑而出。 薛世雄闻报大惊,立刻改令:“停攻!回头迎敌!” 隋军阵脚一乱,纷纷转身。 李世民眼底霎时亮起火光,拔剑劈空一划:“开城门!随我冲出去!” 生死一线,唯有内外夹击,才有活路。 “想活命的……跟我杀!” 他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撞开城门。 众军见公子身先士卒,血气陡燃,呼喝着跟了上去。 乱战顿起,尘土蔽日。 李世民不恋战,撕开一道口子,立即传令转向雁门郡方向撤退。 直到次日正午,隋军退三十里,不见追兵,才择地扎营。 李世民散着头发,甲胄歪斜,远远望着遂城方向,眼神空落落的。 此战唐军惨败,遂城、易城、龙山尽失,一夜之间,回到起点。 他茶饭不思,彻夜难眠。 还没缓过劲儿,又一道急报砸下来: “公子!唐公口谕……速返太原!汉军已围城!” 李世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交城……破了?” 盛彦师点头:“汉军五万,兵临城下。公子,该回了。” “如今幽州三城皆失,再无根基。太原若丢,李唐便没了。” 李世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彦师,回信……就说,我军暂难脱身,请太原再守半月。” “半月若不能破局……便回师。” 话出口,像剜了自己一刀。 他终究没松口,也没认输。 再试一次,只这一次。 江都郡外,官道尽头烟尘微扬。 裴蕴策马趋前,低声禀道:“陛下,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江都郡了。” 杨广策马前行,闻言只微微颔首。 半月之间,隋军自徐州南撤,已抵扬州地界。 自撤兵起,杨广便始终绷着脸,眉宇间压着沉郁。 左右文武谁也不敢多言,垂首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传令……全军速行,务必日落前入江都郡。” 号令一出,隋军脚步立时加快,甲胄铿锵,尘土扬起,直奔江都而去。 江都城内,杨如意正伏案临帖。 “公主殿下,欧阳大人求见。” 她搁下笔,指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抬眼时唇角已漾开浅笑。 “请他在厅中稍候,本宫这就过去。” “是。” 丫鬟退下,她理了理衣袖,起身出门。 厅里,欧阳询已立于阶下。 杨如意步履轻稳,落座主位,未等对方开口,先问:“欧阳大人,今日所为何来?” 欧阳询抱拳一礼:“回禀公主殿下,探子急报……陛下亲率大军,正向江都而来。” 杨如意霍然起身,眸光一亮:“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照行程推算,申时末,陛下必至城外。” 她心头一热,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父皇久未露面,她早盼得心焦;江都人心浮动,叛军四起,夜里常惊醒,怕门被撞开、火光烧上檐角。如今听闻圣驾将至,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备车。”她语调清亮,“本宫亲自出城迎驾。” “遵命!”欧阳询躬身退下。 杨如意转身便走,裙裾轻旋:“传人伺候沐浴更衣!” 热水氤氲,花瓣浮沉;铜镜前,她挽发簪花,换上绛红云锦宫装,腰束金缕带,步摇微颤,不显张扬,却自有分量。 申时将尽,城外官道上,杨如意立于队首,身后是数百亲卫与静候的欧阳询。 远处烟尘渐起,铁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队骑兵破尘而出,旌旗翻涌,黑压压的甲士如潮水漫过原野。 她唇边笑意悄然浮起,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公主殿下,”欧阳询侧身笑道,“援军到了,江都可安了。” 她颔首:“父皇来得正是时候。扬州各处烽烟未熄,再拖下去,恐生大变。” 林士弘的越军已在鄱阳、豫章扎下根基,兵锋直指余杭,江都亦在其窥伺之中。此前她夜夜遣人巡城,连府中侍女打翻茶盏,她都要惊坐而起。 八万隋军列阵城外,甲光映日。 杨如意提裙疾步迎上前,声音清亮:“父皇……!” 杨广闻声勒马,目光扫来,冰封似的神色顷刻化开,翻身下鞍,张臂接住扑来的身影。 “皇儿。” “父皇,儿臣想您了。” 他手掌抚过她发顶,喉头微动:“先进城。” 随即转头:“罗艺,大军驻营休整,不得扰民。” “喏!”罗艺抱拳领命,即刻调兵入城。 父女同乘一车,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声里,杨广望着女儿侧脸,忽觉这半载风霜,竟似轻了几分。 回府落座,小案已摆满酒肴。 “儿臣知父皇要来,早叫人备下了。” 杨广夹起一箸清蒸鲈鱼,点头:“难为你记挂。这些年,越发像你母后了。” 杨如意耳根微热,低头抿唇,忽然抬眼:“父皇,母后……没随您一道来么?” 杨广筷尖一顿,鱼肉滑落碗中。 第550章 哪还顾得上他们? 洛阳宫墙森森,萧美娘被囚于太极殿偏院,汉军哨卒日夜巡守……这话,他咽了回去。 指节在案沿无声一叩,他抬眼,笑意未达眼底:“皇后在下邳养病,平安无事。待局势稳了,朕安排你们相见。” “下邳?”杨如意眨眨眼,笑意澄澈,“父皇金口玉言,儿臣记下了。” 杨广喉结滚动,只应一声“嗯”,端起酒杯遮了半张脸。 酒液入喉,他放下杯,语气沉了下来:“朕自徐州南返,经余杭一路入扬,所见州县,盗匪盘踞如麻。王世充、斛斯万善带三万精兵来平乱,眼下却是越剿越多……” 话音未落,杨如意手中银箸“嗒”一声磕在碟沿上。 “父皇,平叛之事向来由欧阳达人主理,不如明日召他面圣,由他禀明详情。儿臣所知有限,不敢妄言。”杨广听完,略一点头。 “好,其余事暂且不提,朕陪皇儿说说话。” 他压下心头火气,与杨如意闲话至夜深方歇。 若明日拿不出个明白交代,雷霆之怒必至。 翌日清晨,文武官员早早齐聚府中,屏息静立,无人敢稍有懈怠。 欧阳询亦匆匆赶来,入殿便俯身跪拜: “微臣欧阳询,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端坐不动,只抬手轻挥。 “欧阳卿起身,不必拘礼。” “谢陛下!” 欧阳询起身,垂首而立,肩背微绷,额角沁出细汗。 杨广面色沉静如铁,目光却似含霜。 “扬州平叛,进展如何?速报。” 欧阳询喉结一动,缓了缓气,才开口:“回陛下,扬州诸郡皆有反势,乱兵蜂起,局势……确已糜烂。” 这话杨广一路行来,早已亲眼所见……余杭一郡,竟遍地揭竿;更不必说那些他未曾踏足之地,怕是早已处处烽烟。正是这满目疮痍,才令天颜震怒。 “王世充、斛斯万善何在?为何不见人影?” 欧阳询忙拱手:“启禀陛下,二位将军分赴各处剿匪,尚未回江都。” 杨广眉峰骤压,声音低了三分:“朕拨三万余精锐予二人,时日已久,扬州依旧乱象未止……这等办事,与尸位素餐何异!” 满堂文武闻言,俱垂首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欧阳询指尖发颤,脊背僵直,额上汗珠悄然滑落。 杨广见状,冷哼一声:“罢了,那二人暂且不提。你且说,眼下各处战况如何?” 欧阳询略松一口气,上前半步,低声禀道:“扬州各地义军频出,王将军辗转奔袭于吴郡、毗陵一带;斛斯将军则屯兵豫章,正与越一军对峙交锋。” “越一军占了豫章后,广招流民、收纳散勇,如今已成气候。斛斯将军以寡敌众,久战难克,平叛因而滞缓。” 杨广面色愈发阴郁:“眼皮底下任其坐大,岂非庸将?” “越一军现约四万人,曾一度兵临江都城下,幸被二将合力击退。如今盘踞豫章,实为心腹大患。” 杨广眸光一凛……竟已逾四万?若再纵其坐大,扬州根基必危。 前路受阻本已焦灼,偏又处处生乱,怒意如沸水翻腾,几欲冲喉而出。 欧阳询垂首噤声,再不敢多吐一字。 这时,罗艺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速遣强援,增兵豫章,稳住大局。” 杨广神色稍霁:“王世充、斛斯万善剿贼不力,待事毕再议其罪。” “罗艺听令!” “臣在!” “命你率三万兵马即刻开赴豫章,务须击溃越一军,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定不负托!” “裴元庆、宇文成都听令!” 二人齐步出列,甲胄铿然。 “末将在!” “各领一万兵,分赴淮南、宣城、丹阳诸郡清剿乱势,限半月内肃清腹地。” “遵旨!” 号令既出,杨广肩头略松……援兵入局,局面或可扭转。 扬州之乱,多为乌合,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唯越一军一支。此军若灭,余者自溃。 “诸卿还有何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调平静,却自有威压。 众人默然片刻,苏威出列,揖手道:“陛下,扬州动荡,根在越一军势盛。若能迅疾剪除,一则扬我军威,二则慑服诸小股,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话音未落,数人随即附和:“臣附议!” “臣亦附议!” 杨广颔首:“罗艺,再拨一万兵予你,务必速战速决。” 罗艺抱拳沉声:“请陛下放心,十五日内,末将必破豫章,擒其首脑!” 杨广嘴角微扬……罗艺骁勇,他信得过。 “好。即刻点兵,出征!扬州平定之后,再图荆州。” 至于荆州、益州两处战况,他至今未得片纸奏报。倘若知晓实情,怕真要气得拂袖掷盏。 罗艺、裴元庆、宇文成都当场接令,转身整军出发。 江都留两万守军,以防生变。 此时,豫章城外营垒森然。 斛斯万善立于高台,凝望城垣,甲袍未解,眼底血丝密布。 副将趋前禀道:“将军,越一军守备严密,城中人马众多,我军连攻三日,未得寸进。” 斛斯万善一拳砸在案上,木屑微扬:“王世充人在何处?速传飞骑催援……豫章一日不下,越一军便一日坐大。本将誓破此城!” “王将军尚在各处剿匪,眼下怕是抽不出人手来支援。” 斛斯万善缓缓吐出一口气。扬州的局势,他心里门儿清……州县处处起火,叛旗遍地。 王世充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们? “斛斯将军,我军与越一军缠斗数月,折损甚重,如今只剩不到一万兵马。” “城内越一军反倒越聚越多,已有意出城合围,将我们困死。” 斛斯万善眉心一紧,拧成个结。 打豫章那一仗,隋军元气大伤;越一军却毫发无损,反把四面八方投来的义军尽数收编,人马从起初的四万,滚到了五万,越打人越多。 “这帮越一军!” 第551章 属下所言,只为全军安危 他低骂一句,嗓音沉得发哑,“若再没人压住势头,扬州早晚失控。” 嘴上恨得咬牙,心里却明白:越一军单兵不行,可架不住人多;隋军能打,但耗不起……再拖下去,败的必是自己。真要溃了,扬州就真成了烂摊子。 另一边,王世充带着两万人马,在扬州境内来回奔袭。 自江都击退越一军后,便一路南下清剿。可乱军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他只得拆散队伍,分派几员心腹将领各领一军,分头扑火。自己则亲率五千人,专拣硬骨头啃。 这几个月,没一天喘息。马不停蹄,人不卸甲,脚底磨破、血水浸透裹布,连夜里合眼都得靠缰绳绑着才不栽下马去。 此刻,大军已抵会稽郡外。 董浚策马靠前,抱拳禀报:“王将军,句章已被乱军占了,人数约两千。” 王世充面色一沉:“又来?即刻进兵!” 董浚应声而动,五千隋军卷起尘烟,直扑句章。 途中顺手扫掉两股小股义军,傍晚时分,已将句章团团围住。 城里那支两千来人的义军,一听隋军杀到,顿时炸了营。首领早蹽得没了影,剩下些新拉来的乡民,连刀都拿不稳,更别说列阵守城。 王世充只一声令下,云梯一搭,士卒登城如履平地。 他勒马立在城下,望着仓皇奔逃的背影,心头一冷……连句章这等小城都守不住,可见乱势已蔓至骨髓。攻城费时费力,又伤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偏还处处要硬啃。 好在这回顺利,几个时辰便破了城。 城中早已乱作一团,各自逃命,毫无章法。 “追!一个不留。” 王世充话音未落,马鞭一扬,亲率轻骑衔尾疾追。 他向来信一条:乱世用重典,斩草须除根。 不多时,两千人尽数伏尸道旁,连个哭嚎的都没剩下。 “收拾战场,扎营歇息……明日一早,继续南下。” 他甩蹬下马,声音里透着沙哑。脸上胡茬杂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丝。 将士们早累脱了形,脚板泡破又结痂,走一步一瘸一拐,可听说今夜能踏实睡一觉,还是齐声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却亮堂。 王世充默默点头,没吭声。 句章得留一千人驻守……兵越打越少,缺口却越撕越大。他盯着地图,手指按在会稽往南的空白处,只觉肩头越来越沉。 入夜,他宿在郡守府偏厅。刚扒拉完一碗糙米饭,董浚便匆匆进来。 “王将军,弟兄们连轴转太久,恳请多休整两日。” 王世充眼皮都没抬:“歇一晚,天亮拔营。” “扬州不靖,谁也别想安生。” “可……” “不必再讲。”他打断,“圣上旨意在上,乱局不平,谁担得起这个罪?” 董浚喉结一动,终究垂首:“遵令。明晨整队出发。” “另,叫人在街口贴告示,招新丁。” “是。” 董浚退下后,王世充独自坐了片刻,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苦涩直冲喉咙。 他也想睡,想躺下不动,可睁眼闭眼全是告急文书、焦土残城。 隋家天下,真还能撑得住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掐断……不敢想,也不能想。 同一时刻,并州太原郡杏花村外,唐军营帐连绵。 柴绍快步走到李秀宁跟前,抱拳道:“长小姐,已派出三十名探子,十里之内,风吹草动皆能报来。” 李秀宁微微颔首。这一路,柴绍确实事事周全,鞍前马后,挑不出错。 可她眼里没光,只当寻常差事。 “辛苦你了。”她语气平淡,“待立下实功,本小姐自然兑现诺言。” 话一出口,柴绍眼睛霎时亮了,腰杆挺得笔直:“长小姐放心!我柴绍,定叫您亲眼瞧见……我不输曹封!” 李秀宁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袖角,没接这话。 柴绍算什么? 曹封是何等人?半壁山河在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她指尖一滞,目光忽地飘远。 那人,本该是她的夫君。 可惜,一步错,步步空。 脸上血色悄然褪尽,只剩唇边一丝苦意,浮上来,又沉下去。 柴绍察觉李秀宁神色有异,快步上前。 “长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般差,可是身子不适?” 李秀宁摆了摆手。 “本小姐无碍,歇息片刻便好。你照旧遣人打探敌情,不可松懈。” 近几日她心神不宁……隋军人多势众,战力更盛,两军对峙已久,她总疑心对方会突袭营寨,夜里也睡不安稳。 柴绍一听,立刻挺直腰杆:“长小姐只管放心,敌营动静,我早已盯得清清楚楚。” 李秀宁略一点头,起身回帐歇息。 柴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精神一振,转身便去调派人手。 翌日午间,李秀宁急召柴绍与马三宝入帐。 “长小姐何事这般急?”柴绍开口问道。 马三宝垂手立在一旁,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李秀宁眼中透亮,语速轻快:“探子刚报来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 她嘴角微扬:“唐军粮草所在,已查实了。本小姐决意,拨五百精兵,夜袭烧粮。” “粮道一断,唐军必乱。那时出兵,正是良机。” 她语气笃定,仿佛胜券在握。 柴绍当即拊掌:“长小姐此计高明!若烧成,唐军溃散在即!” “待罗成授首,我军便可直取榆次,解围之功,唾手可得。” “长小姐英断,此策确当可行。” 话音未落,马三宝却摇头连叹。 “长小姐,属下以为,此事万不可行。” 李秀宁神色一滞,眉峰倏然蹙起。 “马三宝,你倒说说,哪里不妥?本小姐洗耳恭听。” 她向来不喜此人……屡屡当面驳斥,毫无分寸。若非看在柴绍面上,早将他逐出营去。 柴绍也侧目而视,声音冷了几分:“三宝,不是让你少开口么?偏要添乱?” 马三宝喉头一紧,低头抱拳:“公子,长小姐,属下所言,只为全军安危。” 李秀宁鼻中轻哼:“少绕弯子。本小姐只问,此计错在何处?”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用兵之道,粮为命脉。隋军岂会不知?既知其重,必严加守备。我军哪能轻易得手?” 第552章 城门一破,你们第一个冲进去。 李秀宁冷笑:“你又来了。探子反复确认过,粮仓四围,不过数百守卒。” 马三宝眉头拧得更紧:“正因如此,才更可疑……粮草重地,只派这点人?分明是诱饵。” “故布虚局,引我军入彀。此乃典型的诱敌之计,万万不可中计。” 李秀宁嗤笑一声:“尽说些没根没据的话。若非念你跟了柴绍一场,本小姐当场叫人掌你嘴。” 柴绍面色阴沉,厉声道:“三宝,还不退下!” 马三宝脸颊涨红,胸中翻涌,却只得躬身抱拳:“是……属下这就走。日后若出了差池,莫怪我没提过醒。” “哼!”他甩袖转身,大步出帐。 柴绍忙转脸赔笑:“长小姐莫恼,三宝就是个直肠子,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李秀宁摆手:“懒得理他。眼下要紧的,是把偷袭的事办妥。” “只要粮草一毁,胜局便定了。” 柴绍连连应声:“长小姐,既然方位已明,不如今夜便遣千人前去,火攻更稳。” 李秀宁颔首:“好,就依你。速去点齐人手。” 柴绍领命而去,片刻便聚齐千名士卒。 李秀宁立于阵前,脸上带笑,声音温和:“今夜之事,关乎我军生死。诸位若成,本小姐绝不食言……良田百亩,赏钱十万,一并兑现。” 底下将士眼热心动。 一辈子吃喝不愁,谁不动心? “长小姐放心!” “定烧光敌粮,不负所托!” 众人齐声应诺,人人摩拳擦掌。 李秀宁含笑点头……空口许诺而已,却已燃起千人血气。 只待粮仓起火,便是唐军反攻之时。 “丑时出发,悄无声息。本小姐,等你们凯旋。” 士卒们轰然应喏,双目灼灼,跃跃欲试。 夜渐深,万籁俱寂。 丑时将至,隋营灯火稀疏,营内静得只闻风声。 千名唐军悄然潜入,直扑粮囤所在。 火把刚举,引信将燃…… 四周骤然号角撕裂夜空,伏兵如潮涌出,刀光映着残月,寒彻骨髓。 “杀……敌军上当了!” “杀!” 数千隋军从四面涌出,将千余唐军围得水泄不通。 “糟了,中埋伏了!” “长箫姐把咱们卖了!” “长箫姐,你心也太狠了!” 哀声四起,人人咬牙,只觉被李秀宁坑得彻彻底底。 不到一盏茶工夫,千人尽殁。 罗成缓步上前,嘴角噙笑,衣袍未染半点尘血。 …… “哼,本将略使小计,唐军就一头扎进来……这李秀宁果然名不虚传,专坑自家人的主儿!” 士卒哄然大笑,声浪直冲云霄。 远处坡上,李秀宁与柴绍立马而立,恰将这一幕收尽眼底。 “罗成!本小姐跟他没完!” 柴绍额角沁汗,脸色发白:“真让马三宝说中了……隋军早埋好了重兵。” “长箫姐,快走!再迟一步,怕是连退路都没了!” 李秀宁一声不吭,猛夹马腹,缰绳一抖,人已如箭离弦。 此番非但粮草未焚,反折损千人。 本就兵马单薄的唐军,自此更显捉襟见肘。 …… 千人看着不多,可唐军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之数,哪经得起这般耗? 不多时,二人回营。 李秀宁面沉似铁,柴绍垂首不语。 马三宝迎上前,急问:“公子,成了吗?粮草烧着没?” 柴绍摇头,叹气:“唐军设伏,火没点着,人倒丢了一千。” 李秀宁闭口不言,指尖攥得指节泛白。 马三宝扯了下嘴角,笑得干涩:“我早讲过,那是诱饵……你们偏不信。” 柴绍面色一沉:“三宝,住口!长箫姐也是为大局打算。” “若真得手,唐军必乱,我军便可一鼓而下!” 马三宝喉头一哽,心口发凉……如此浅显的圈套,李秀宁竟视而不见;柴绍更是一味附和,毫无主见。有这两人在,再多兵马也要被拖垮。 他抬眼望向李秀宁,声音低却清楚:“长箫姐,事已至此,唯有一策:退回汾阳,凭城固守。” 李秀宁猛地侧目,眸光如刃:“马三宝,轮不到你来教本小姐做事。” “这点小挫,算得了什么?我军绝不后撤!” 马三宝没再开口,只默默转身,背影萧索。 次日破晓。 鼓声擂起……咚!咚!咚! 节奏沉稳,力透山野。 九万王牌军列阵而立,方阵森然。 后阵,攻城锥缓缓前推,云梯林立,楼车巍然,辎重络绎不绝。 五万汉武卒居前。秦琼与程咬金并辔而立,手按兵刃,目光灼灼。 “攻城时彼此照应,少伤一人是一人。” “盾兵打头,长矛压后,步步推进。唐军没弩炮,盾墙他们破不了。” “按平日操演的阵势来!” 二人策马巡阵,号令铿锵,士卒应声如雷。 侧翼,单雄信勒马伫立,望着身前乞活军:“城门一破,你们第一个冲进去。” 虎豹骑列于两翼……此时无用武之地,马不上城;可一旦门开,铁骑踏街,便是碾骨碎甲之势。 令旗挥落,全军齐应,声震太原城垣。 阵后高台之上,曹封端坐,李靖、徐世绩分立左右。 “王上,只待您一声令下,随时可攻!”李靖抱拳,语气凝重。 曹封颔首,起身拔剑……太阿出鞘,寒光裂空。 “全军听令!” 声如金石掷地,穿透万人耳鼓。 将士齐跺兵刃,震得大地微颤…… “在!” 声浪冲霄,云为之裂。 “攻城!” 令下如风。 前军汉武卒轰然启动:数千盾兵率先挺进,巨盾如墙;其后刀盾、长戟、大刀、长矛各部紧随,层层掩护,步步压进。 秦琼与程咬金策马左右调度。 又一万乞活军推着攻城器械,在盾阵掩护下,缓缓迫近城下。 城头唐军见状,无不色变。 裴寂、李道彦疾呼布防,号令迭起。 紫阳真人立于垛口,拂尘轻扬,青锋在手,衣袂翻飞,恍若临凡。 “莫慌!仙人亲临,城墙高固,汉军休想破门!”裴寂扬声高喝。 众兵卒仰头望去,只见那道人须发飘然,气度出尘,心头顿时一震…… 第553章 血未冷,旗未倒,仗,还在打 “真是仙人来了!” “有他在,太原稳如泰山!” 士气稍振,裴寂暗松一口气。 而城外,汉军已至射程之内。 “弓手……放!” 刹那间,千弓齐张,箭雨倾泻而下。 “变阵!盾兵举盾,其余俯身跟进!”秦琼厉喝。 话音未落,盾墙骤起,密不透风;余者猫腰贴盾,踩着节奏,寸寸向前。 也有士卒中箭,但数量不多。 “往前压,云梯上墙!” 秦琼与程咬金齐声呼喝。 不远处,单雄信正督着乞活军推运攻城器械。 没费多少工夫,汉武卒已稳稳抵至城墙根下。 “架梯!登城!” “杀……替王上报仇!” “杀……!” 话音未落,一排排云梯已搭上女墙,士卒们鱼贯而上,动作利落,毫不拖沓。 唐俭立在城外高处,盯着这一幕,心头一紧。 这便是汉军?攻城竟如操演般齐整,不见一丝慌乱。 人人知其所职,进退呼应,浑然一体。 他暗自庆幸……当初投汉,果然没走错路。 曹封立于阵后,面色沉静,不言不语。 云梯甫一钉牢,汉军便如离弦之箭攀上城头,接连跃入垛口。 “李唐乱兵,授首吧!” “杀!” 喊声未歇,刀光已起。汉军三五结阵,步步推进,势如潮涌。 唐军阵脚顿乱,惊叫四起。 “这哪是人?是铁打的!” “裴公!顶不住了!” 李道彦边格挡边嘶吼,手中长枪抖得发颤。 他从未见过这般打法……从列阵到登城,不过半炷香工夫,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气,更无暇布防。 裴寂眉心拧成疙瘩,脸色铁青。 汉军之悍,远超预料。 “死守!一步不退!” 他嗓子劈了叉,仍吼得震耳:“谁敢后退半步,太原一破,妻儿老小,一个也活不成!” 溃势稍遏,残兵咬牙返身扑杀。 紫阳真人剑光翻飞,身形腾挪如电,眨眼间又放倒数名汉卒。 唐军见状,胆气复振,拼死堵截。 可汉军攻势愈猛。 攻城楼靠墙刹那,上百武卒齐跃而下,甲胄铿锵,尘土飞扬。 “建功就在今日……杀!” 百人落地,如虎入羊群。唐军阵列霎时撕开缺口,惨嚎声此起彼伏。 裴寂额角青筋暴起:“泼油!烧楼!快清城头!” 滚油倾泻而下,火把一触即燃。攻城楼烈焰腾空,浓烟滚滚,攀援士卒只得弃梯后撤。 此时,攻城锥已在乞活军号子声中撞向城门…… 咚!咚!咚! 每一下,都似砸在唐军心口。 更多汉军踏梯而上,城头唐旗摇摇欲坠。 “裴公!再这么打下去,城头要丢了!” 裴寂发髻散乱,袍甲染灰,连抹脸的手都在抖。 不到一日,太原竟已危如累卵。 若非城墙高厚、地势险固,此刻怕早已易主。 他攥着腰间佩刀,指节发白,却一时想不出破局之策。 “李将军,撑住!我这就去见唐公!”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步子虚浮却极快。 片刻后,裴寂撞进唐公府,衣袍沾泥,靴底带血。 李渊正焦灼踱步,见他闯入,猛地迎上前:“裴卿!城上怎样了?” 裴寂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唐公……太原,快守不住了。汉军太强。” 李渊腿一软,直直瘫坐在胡床之上,面如死灰。 “莫非……李氏基业,真要断在我手里?” 他目光涣散,望着梁柱,仿佛已看见汉旗插满晋阳街巷,看见宗庙倾颓、骨肉流离。 裴寂垂眸,无声一叹。 “唐公,此时非哀恸之时。唯有一策:退敌。” “若无紫阳真人坐镇,城早破了。” 李渊深吸一口气,扶案起身,脚步踉跄却站稳了。 “裴卿,本公随你回城……亲临督战!” 裴寂颔首。 李渊尚存一分硬气,他心头略宽。最怕的,就是主心骨先垮了。 “汉军虽锐,太原一时还塌不了。只消争得几日喘息,必有转机。” 李渊边走边点头,袖口微微发颤。 两人赶到城头,眼前已是修罗场: 尸横垛口,血浸砖缝;黑烟裹着焦味直冲天际;喊杀声、兵刃撞响、濒死闷哼,混作一片。 李渊浑身发僵,指尖掐进掌心。 这是他半生心血垒起的根基,半天光景,竟被撕开血口。 “曹封……本公与你不共戴天!” 他拔剑出鞘,寒光映着满脸血污,转身就往厮杀最烈处冲。 裴寂已奔至将士中间,嘶声高呼:“唐公亲至!死战报国……” 众军抬眼,见那袭玄色锦袍立于烽火之中,顿时热血冲顶。 “杀……!” “护太原!护家小!” “为唐公尽忠!” 吼声震天。 李渊挥剑斩翻一名汉卒,甲胄染血,声如裂帛:“今日……本公与尔等同生共死!” 唐军齐声应和,刀盾相击,声浪掀云。 血未冷,旗未倒,仗,还在打。 城头,秦琼见唐军骤然反扑,声势逼人,眉峰一沉。 原本占上风的汉军,被唐军拼死一搏压得节节后退。 城上唐军人多,地方又窄,汉武卒的阵势展不开,长枪难施、重甲难旋,反倒被逼得步步让位。 伤亡渐渐增多,战线一点点往城墙边缘缩。 “全军撤下!” 秦琼一声令下,汉军齐跃垛口,翻身落地。 唐军见状,绷紧的肩膀顿时一松,有人扶着女墙直喘粗气。 李渊胸膛起伏,盯着城外黑压压的敌阵,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眼下虽挡住了这一波,他心里清楚……汉军只动了十分之一的力气。 真要倾巢而出,太原城怕是连围都围不死,直接就被吞进去了。 这座城,依旧悬在刀尖上。 “各部整队,不得懈怠,加巡加哨!” 李渊嗓门一提,声音沙哑却稳。 裴寂、李道彦立刻转身传令,弓手补位,滚木雷石重新归槽。 城外,秦琼带着数千武卒退回本阵。 他策马近前,朝李存孝抱拳:“李将军,唐军豁出命来硬顶,我军连战一日,人困马乏,硬碰硬不合算,末将擅自下令暂退。” 李存孝颔首:“秦校尉决断得当。” 第554章 究竟该战,还是该退?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太原城楼,“他们这股狠劲,撑不了多久……回光返照罢了。等气泄了,再打不迟。” 说完,他拨转马头,朝曹封那边过去。 曹封正立于中军旗下,夜色已浓,火把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李存孝勒马拱手:“王上,唐军死守城头,我军久战力竭,不宜强攻,故先撤回。” 曹封略一点头:“报伤亡。” “我军折损两千有余,唐军倒下万余。” 李存孝声音低了些,“太原墙高垒厚,唐军又不要命地堵缺口……头日没拿下,是末将失策。” 曹封摆手:“不必自责。全军回营,伤者入帐医治,休整一夜,明日再攻。” 他目光扫过将士,“唐军经不起这么耗。” 李存孝应声而诺。 汉军徐徐退入营盘。 “斩敌万级!大胜!” 李存孝纵马驰过阵前,吼声如雷。 苏定方、秦琼等人齐声呼应:“三日内,破太原!” 士卒们听了,疲惫脸上泛起红光,攥紧刀柄,咬牙点头……再拼两天,城就开了! 城头上,唐军瘫坐一片,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 李渊衣甲染尘,额角血痕未干。守住了,可地上躺的全是熟面孔。 天一亮,汉军又来,还能扛几回? 他站在残破的箭楼边,望着满目狼藉,心头空荡荡的。 紫阳真人拄着拂尘走来,袍角撕裂,袖口浸血,步子也有些虚浮。 李渊一眼瞧见,急忙迎上:“真人辛苦!明日还请再助一臂之力。” 紫阳真人只轻轻晃了晃拂尘,点头:“贫道必尽全力。” 李渊喉头一热,转头看向李道彦:“李将军,防务照旧,速调肉食入营,让弟兄们吃饱睡足……明早,怕是场硬仗。” “遵命,唐公!” 又唤裴寂:“裴卿,随本公来。” 裴寂应声跟上,两人背影很快消失在断墙拐角。 紫阳真人未作停留,径直穿过街巷,直奔李元霸养伤的小院。 屋内哀嚎未止,一声比一声哑。 他推门进去,李元霸蜷在榻上,额头青筋暴起,指甲抠进床板缝里。 “元霸,为师来了。” 他从葫芦里倒出三粒黑丸,递到徒弟嘴边。 李元霸一把抓过,囫囵吞下,喉咙里滚出呜咽:“师傅……疼,浑身像被铁锤砸碎又拼起来……我是不是……快死了?” 紫阳真人伸手搭脉,指尖微颤。 脉息细若游丝,跳得越来越慢……这是油尽灯枯之相。 若再拖半月,必死无疑。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沉静:“元霸,别怕。为师明日起闭关,专为你治伤。” 话出口,自己心里却是一沉:明日,怕是再难登城了。 片刻后,他寻到李渊与裴寂议事之处。 两人正俯身看地图,烛光映着两张发白的脸。 “唐公,贫道冒昧打扰。” 李渊闻声抬头,见是紫阳真人,忙起身相迎:“真人快请坐!今日若非您镇住阵脚,太原早就不保了!” 紫阳真人摇头:“唐公莫谢。只是……有一事,不得不禀。” 李渊心口一紧,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元霸病情急转直下,脉象微弱欲绝……” 话未说完,李渊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才站稳。 他嘴唇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儿……怎会如此?”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苍天啊……”他仰起脸,没哭出来,眼里却烧着火,“若元霸尚在,何须看汉军脸色?” ……那孩子一锤下去,能砸塌半面城墙。 如今病骨支离,连刀都抬不动了。 紫阳真人面露沉痛,语气低缓。 “唐公,元霸伤势危重,贫道自明日起须闭关施救,恐难再赴前线。” 李渊神色一黯。紫阳真人是军中定海神针,他若退场,战局便如断脊梁骨。 “真人,当真别无他法?譬如用药调治……” 紫阳真人摇头:“药石无力,非贫道亲施不可。迟一日,元霸性命便悬一线。” 李渊喉头一紧,默然片刻,才拱手道:“既如此,有劳真人救我儿性命,李某铭记于心。” 紫阳真人颔首,转身离去,袍角轻扬,未再多言。 裴寂站在一旁,眉间锁得更深。太原本已风雨飘摇,如今又失一臂,如何撑得住? “唐公,真人既不能出战,我军战力折损不小。” 李渊只轻轻点头,没接话。他岂不知?汉军攻城首日,城墙几度被破,一万士卒填进去,才勉强稳住缺口。守城器械耗尽,箭矢将空,兵疲甲朽……这城,怕是撑不过五日。李世民援军远在千里之外,等不到那时,太原早成焦土。 “裴卿,本公思量着,今夜悄然撤出太原,至少保全余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眼下汉军围势未合,后方尚有缝隙,趁夜抽身,还能带出些人马、粮秣与甲械。丢了城池,未必就丢了根基。只要人还在,刀还在,旗还在,日后总有翻身之机。坐困死地,才是真绝路。 裴寂叹了一声,却未附和。 “唐公,撤是可行,却非长策。” 李道彦等人垂手而立,不发一语。 李渊抬眼:“哦?愿闻其详。” “我军现仅存两万余众,精锐不足三千。纵然脱身,亦无骑卒奔袭之速,更无坚甲利刃与汉军对阵。汉军若知我军西撤,必遣铁骑衔尾追击……步卒行迟,十日之内,必遭围歼。” 李渊心头一沉。他只想着走,却没想过走后如何活。 裴寂目光扫过众人:“逃,不过是把死期延几日罢了。” 李道彦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唐公!既逃不得,不如血战到底!” “对!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李渊手指掐进掌心,一时难决。战则速亡,退则缓死,哪条都是断头路。 “裴卿,你且直言……我军,究竟该战,还是该退?” 裴寂忽而一笑:“战是死,退也是死。可若既不战,也不退呢?” 李渊一怔:“不战不退?莫非坐等汉军破门而入?” 李道彦也皱眉:“裴大人,这话怎讲?不进不退,岂非束手待毙?” 裴寂摊开舆图,指尖点向榆次方向:“唐公请看……汉军屯于城外,虎视眈眈;而靠山王杨林率隋军猛攻榆次,意在太原久矣。我军夹于二者之间,看似无路,实则可借势而动。” “荀令君当年驱虎吞狼,何曾亲自挥刀?咱们不必硬拼,也不必仓皇奔命……只须让汉军与隋军先打起来。” 李渊眯起眼:“可他们怎会打?” 第555章 此城若失,太原必危 “自然要推一把。”裴寂压低声音,“我军若撤,便不能悄无声息地撤。可遣使密见杨林,示以虚实:汉军主力皆聚太原,后方空虚,正是奇袭良机。再放风声,说太原粮尽援绝,汉军亦有意弃城西归……”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渊:“杨林老将,最恨汉军抢功。他若信了,必倾力东进。汉军见隋军来攻,焉能坐视?两军相撞,火并一场,我军便可从容抽身……既免死战之险,又避追击之祸。” 李渊盯着地图,指腹缓缓摩挲过榆次与太原之间的狭道,忽然抬眸:“裴卿,此计……能成?” 裴寂嘴角微扬:“唐公,棋局僵死时,高手从不落子,只等对方先动。” “眼下最要紧的,是趁汉军还没合围太原,我军先撤出城,退守木井。” “再快马通知大公子,叫他即刻带兵离开榆次,到木井与我们会合。” “隋军拿下榆次后,必乘势直扑太原。” “可那时汉军多半已占了太原,隋军却不知情,定会猛攻城池。” “两军厮杀,我们只管远远看着,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 李渊一拍案几,腾地站起,须发微颤,声音都发了紧:“好!好!好!裴卿,此计绝妙!”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裴寂手腕,指节用力泛白,眼尾沁出湿痕。 裴寂垂眸,喉头微动……若非仓促间想到这一着,李唐怕真要断在太原城下。 “唐公,两军死磕,若拼得两败俱伤,我军便可收拾残局;若隋军不敌,我们也能借乱脱身……有隋军替我们挡着汉军,走也走得安稳。” “这才是万全之策。” 李渊连连点头,眉宇舒展:“就依裴卿所言!此番大功,本公记下了。待来日重整旗鼓,必不负你!” 在他眼里,裴寂此刻比亲兄弟还亲。 裴寂略一拱手,笑意浅淡:“为李唐效力,是属下本分。” “事不宜迟,请唐公立即传令:全军撤向东门,直奔晋祠。” “密信务必即刻送出……大公子那边,半刻都不能耽搁。” 若隋军迟迟不来,汉军早晚会察觉异样,整盘棋便作废。 李渊颔首,当即扬声:“李道彦!” “末将在!”李道彦应声出列,甲胄铿然。 “拿这封信,亲自送去榆次,亲手交到建成手上。” 李道彦双手接过密信,沉声道:“请唐公放心,末将就是摔断腿,也要把信送到大公子手中。” 李渊点头,转身扫视众人:“传令三军……即刻整队,粮秣辎重全部带走,东门集合,向晋祠开拔!” 号令一落,人影奔涌,刀甲相撞之声不绝于耳。不多时,士卒尽数聚齐,库中钱粮悉数装车。 裴寂走近几步,低声禀道:“唐公,城中百姓闻风而动,都聚在东门,嚷着要随军撤离……” 李渊脸色一沉:“一个不许带。” 顿了顿,嗓音冷硬如铁:“带上反成累赘,徒耗口粮。” 他没心思顾念这些百姓……不是刘益州,更没那闲工夫携民渡江。太原危在旦夕,活命尚且难保,哪还容得下拖家带口? 裴寂默然片刻,只低声道:“是,末将这就去拦。” 李渊眼皮一掀:“先好言劝退,若不听,便杀一儆百。” 裴寂吸了口气,应下。 东门处早已乱作一团。百姓拖儿挈女,背着铺盖、抱着陶罐,挤在城门洞里哀求哭喊: “行行好,让我们跟着走吧!” “城破了,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啊!” “大人,发发善心,带我们一条生路!” 唐军横枪列阵,面无表情。 “滚开!” “再往前,格杀勿论!” 几个百姓认出裴寂,跌跌撞撞扑过来,跪在泥地上扯他袍角: “裴大人,您是清官,您救救我们!” “您说句话,让我们跟上吧!” “军队走了,我们靠什么活命?” 裴寂盯着那双沾泥的手,喉结动了动,终究开口:“一个都不带。你们……各安天命。”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你们抢光了粮食,如今连命也不留给我们?” “饿死在城里,还是被敌军砍死?反正都是个死!” 有人发了疯似的往前冲,裴寂抬手一压。 刀光乍起。 “噗嗤”两声闷响,血溅在青砖缝里。两个刚扑到城门边的汉子,脖颈喷着血倒下。 人群骤然噤声,继而尖叫四起: “杀人了!” “你们还是不是人!” 裴寂立在血泊旁,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再不散开,全按逃军处置。” “一盏茶时间……过时不走,一律斩首。” 百姓们咽着唾沫往后缩,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了。 有人默默转身,有人瘫坐在地,有个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几个老人当场昏厥,被人扶着拖走,满地散落着破碗、草鞋、半截麻绳。 裴寂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临行前只留下一句:“留二十人守门……大军走后,再撤。但凡有人偷溜,就地正法。” 几十名唐军齐声应喏,长枪斜指,堵死了最后一丝缝隙。 裴寂策马追出城外,在官道上追上了李渊的马队。 “裴卿,都办妥了?” 裴寂颔首。 “唐公,依您吩咐,百姓一个未随。” 李渊点头。 “好,咱们也该走了,静待这场好戏开锣。” 榆次城内火光未熄,厮杀声未断。 隋军连日强攻,昼夜不息。城中唐军折损过半,剩不到两万,仍在死撑。 李建成立于城楼,发散甲裂,眼布血丝,望着城外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嘴角牵出一丝涩意。 他已数日未得安眠,每每刚合眼,便被擂鼓惊醒。身子虚浮,心似悬刃,只盼援兵至。 可各路皆自顾不紊,哪来一兵一卒?唯有硬扛。 史大奈气喘吁吁奔上城头。 “公子!冀州方向又调来新军,隋人这是铁了心要拿下榆次!” 李建成脸色骤变。 “当真?” “千真万确!敌军轮番上阵,养精蓄锐,分明是要把咱们拖垮、耗死。” 李建成喉头滚动,目光沉滞如铅。 若有援兵轮守,将士尚可歇息半日……可太原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驰援? 眼下这点人马,守这坚城,如同以竹竿挡洪流。 “无论如何,榆次不能丢……此城若失,太原必危。” 史大奈默然一叹,心知这话自己都不敢信。 第556章 就……这么直接进城? “大公子,末将不敢欺瞒:照如今这架势,不出五日,城必破。” 李建成怒目圆睁:“再敢乱我军心,军法从事!” 史大奈垂手,声音低而稳:“斩了我,城也守不住。没援兵,榆次迟早是隋人的。” “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公子,该看清了。” 李建成闭了闭眼,终是摆手:“莫再说了。你去督防,车到山前,自有路走。” 话音未落,他提剑转身,踏步冲向垛口。 城外,鼓声如雷,箭雨如蝗。 薛万彻与罗方分列阵前,号令森严,士卒呼喝震天。 “杀进城去!破榆次,直取太原!” “诛逆首李渊者,重赏封爵!” 士卒闻之,红着眼往前扑,不顾生死。 稍后,薛万彻退至后阵,面见杨林。 “靠山王,唐军守势渐颓,三日内,必克榆次。” 杨林抚须而笑,神色笃定。 “罗成那小子,远不如他爹罗艺。拖了这么久,仍无寸功。” “若罗艺亲至,太原早该拿下。此子,不堪大用。” 罗成绕后至今杳无消息,杨林早已失望。只得加压猛攻,以势碾之。 “传令:前队收兵歇息,换后队接替。” “喏!” 薛万彻即刻调度。 唐军却无轮替之兵,唯咬牙顶上。每次趁敌换防间隙,才得喘息半刻。 李建成倚墙而坐,胸膛起伏如风箱。 又熬过一轮,可隋军如浪不绝,榆次,眼看就要塌了。 文官王武宜凑近,低声劝:“大公子,求援吧,再硬扛,人就没了。” 李建成攥拳良久,缓缓点头:“写信,试试。” 他正欲下城,忽见李道彦疾步奔来。 “大公子!末将寻您多时!” “道彦?你不在太原,怎在此处?” 李道彦掏出一封密函,双手奉上:“唐公命我务必亲手交予公子,您一看便知。” 李建成劈手接过,撕开封口,展信急览。 越看,面色越沉,指节泛白。 “……这如何使得?!” 他猛然扬声,声音嘶哑。 史大奈忙上前:“公子,信里写的什么?” “父亲命我弃城,退守晋祠。” 史大奈脱口而出:“那还等什么?快撤!” 他早盼着这一句……在这城上,每夜皆梦刀光临颈,生怕城破时跑不及,被剁成肉泥。此刻听令,心头一松,几乎想跳脚。 李建成却未动,只盯着李道彦:“此信,真是父亲亲笔?” 李道彦郑重点头。 “大公子,信确为唐公所书。他已率部撤出太原。” “什么?!” 李建成失声。 父亲……竟弃了太原? “为何?为何弃太原?!” 他声音发颤。那是李家根基,岂是说舍就舍的? 李道彦垂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交城陷了,汉王亲征,兵临太原城下。一日攻城,我军……几无还手之力。” “所以唐公才下令撤出太原,也命你速离榆次。”李建成听完,愈发惊异……原来局势已至此般紧迫。 交城陷落,汉军已抵城下。 数日之间,竟陡然倾覆。 前方隋军压境,后方汉军突至,腹背受敌,危如累卵。 史大奈在一旁焦灼难耐:“大公子,莫再迟疑,快发令撤吧!趁眼下隋军未动,再拖片刻,怕就走不脱了!” 李建成略一颔首,当即决断。 李道彦是自家骨血,断无欺瞒之理;战局瞬变,战机稍纵即逝……此刻抽身,尚可全身而退;若再耽搁,恐连退路都断了。 一声令下,城中唐军迅即整队撤离。 这一幕,正被城外隋营尽收眼底。 “靠山王,唐军突然弃城而走!城头空无一人,静得反常。”薛万彻入帐禀报。 杨林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犹疑:“唐军守榆次已久,何故骤然撤离?其中必有蹊跷。” 他素来持重,此事太过反常……死守多日,岂会毫无征兆地抽身?此前折损的将士、耗费的粮械,难道全作白费?实在不合常理。 罗方上前一步:“义父,唐军自知力不能支,为保实力才仓促撤退。此时正是我军夺城良机!” 薛万彻亦拱手附和:“靠山王,罗将军所言极是。机不可失,当直取榆次!” 杨林却缓缓摇头:“不可轻进。唐军行迹诡谲,十有八九是诱敌之计。若贸然入城,中了埋伏,得不偿失。” 罗方与薛万彻立时噤声。真要陷在城里,丢了性命事小,担不起这干系。 “那依靠山王之见,下一步如何?” 杨林沉吟片刻,已有计较:“稳妥起见,先遣千人入城探查……若确已空城,我军再进;若有伏兵,也不伤元气。” 薛万彻抱拳应诺:“末将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便转身出帐……这可是露脸的差事。 可刚踏出营门,他脚步一顿,心头一紧:万一城内真有埋伏,自己岂不成了替死鬼? 抬眼四顾,一眼瞥见不远处的宋金刚。 “那边的!过来!” 宋金刚一个激灵,小跑上前:“薛将军,唤小的?” “嗯,你就是那个百夫长?” “正是!将军记得小的,实乃三生有幸!” 薛万彻摆摆手:“少啰嗦。给你个差事……办成了,当场提你做千夫长。” 宋金刚眼睛一亮,腰杆挺得笔直:“将军只管吩咐!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 薛万彻嘴角一扯:“好!够爽利!你这就带一千人进榆次,查清唐军是否真走了。” 宋金刚一愣:“就……这么直接进城?” 薛万彻点头,心底冷笑:简单?等你撞上伏兵,哭都来不及。 宋金刚却咧嘴一笑:“成!将军且等好消息!” 说罢点齐兵马,还特意挑了几十骑精干斥候随行。 千余人马直抵城下,未遇一箭一矢;攀上女墙,畅通无阻。 “你们几个散开细看,其余人跟我开城门!” 斥候策马穿街过巷,余者合力推开城门。又反复巡查几遍,不见异状,宋金刚这才撒腿奔出西门,直扑隋军大营。 “薛将军!城内确无唐军!斥候追出十里,尘烟未绝……人马早走远了!” 薛万彻拍着他肩膀,笑意朗然:“干得漂亮!本将定向靠山王荐你!” 说完转身疾步回营,俯身禀道:“靠山王,已查实……榆次空城,唐军尽数撤离。” 杨林长舒一口气,可脸上并无喜色。 榆次终是拿下了,可这胜得太过轻易,反倒叫人心里发毛。 唐军撤得毫无缘由,像凭空蒸发……背后必有文章。 “万彻,你即刻率部入城驻防。” 薛万彻抱拳领命,顺口提了宋金刚一句。杨林只略一点头,便准了千夫长之任。 隋军潮水般涌进榆次,欢呼声此起彼伏…… 熬了这么久,总算进了城。虽是唐军让出来的,可脚踩青砖、手抚城墙的踏实感,实实在在。 第557章 气可以生,命不能赌啊 不多时,全军安顿妥当,杨林入驻将军府。厅堂之内,杨林、薛万彻、罗方三人围坐。 杨林眉头仍锁着,半晌未展。 “方儿,万彻,这事,你们怎么看?” 薛万彻应声而起。 “靠山王,唐军苦战数月,城中兵员渐少,又无援兵接应,自知难敌我军,撤退保全实力,也是情理之中。”杨林略一点头,目光转向罗方。 “方儿,你怎么看?” 罗方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义父,孩儿也以为薛将军说得对……唐军此番退走,确是为保存兵力。” 杨林眉峰微蹙。这话听着顺耳,却太浅了。 “你们不觉得,这事太顺当了吗?” 薛万彻与罗方俱是一怔。 “义父,那依您之见,唐军突然弃守,究竟图什么?” 杨林眯起眼,缓缓摇头。 “眼下还说不准。可他们死守榆次数月,折损不少兵马,偏在这节骨眼上抽身,必有蹊跷。” “若只为保命,早该走;拖到筋疲力尽才退,反倒不合常理。” 两人一听,顿时醒悟。 “义父明鉴!是孩儿想得简单了。” “可若不是为存实力……他们还能图什么?” 杨林目光一沉,直落薛万彻身上。 “万彻,即刻遣细作,速查太原动静……李渊动向、汉军行止、唐军退路,一样不落,回来当面回禀。” 薛万彻抱拳应声,转身便走。 杨林垂眸片刻,复又抬眼。 “方儿,传令三军,就地休整。” 罗方当即出列:“义父!我军刚胜,何不乘势西进,直扑太原,擒杀李渊?” 杨林轻轻摇头,眼里掠过一丝黯然。 “方儿,还是急了些。” 罗方心头一紧,忙低头拱手:“孩儿莽撞,请义父责罚!” “罢了。”杨林摆摆手,“你的心气,本王懂。可敌情未明,贸然进兵,拿将士性命赌,不是将领该做的事。” “兵者,诡道也……稳字当先。” 罗方双膝一屈,跪地叩首:“谢义父点拨!孩儿记住了,再不敢轻率。” 杨林背手而立,只颔首示意:“去吧。有消息,即刻来报。” 天光初透,薛万彻已踏进将军府。 院中,杨林正挥动囚龙棒。银发虽染霜色,臂腕仍如铁铸,双棒翻飞,风声呼啸。 薛万彻脱口赞道:“靠山王虎威不减当年!” 杨林收势,额角微汗,笑意淡然:“探得太原消息了?” “回靠山王,连夜查实,确凿无疑。” “讲。” 两人并肩入厅。 “汉军数日前破交城,汉王亲统大军,已抵太原城下。” “李渊昨夜弃城而出,去向不明;李建成撤出榆次后,亦未返太原。” 杨林瞳孔一缩:“当真?” “百姓逃出太原所言,数十人证词相合,错不了。” 杨林静默片刻,唇边浮起一丝冷意:“李渊,好盘算。” 薛万彻与罗方面面相觑。 “义父,此话怎解?” 杨林无声一叹。两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后生,竟看不出这局。 隋室凋零,后继乏人……这念头在脑中一闪,旋即压下。 “跟本王多年,连这点虚实都分不清?” 二人脸上发热,齐声道:“末将愚钝,恳请靠山王明示!” “李渊退太原,李建成撤榆次……两处空城,摆在眼前,图的什么?” 罗方忽然抬头:“义父!莫非……他是要把太原让出来,引我军与汉军互斗?” 杨林眼中微亮:“正是‘二虎竞食’。” 罗方立刻抱拳:“既已识破,不如即刻拔营,避其锋芒!” 薛万彻也上前一步:“靠山王,罗将军所言极是,莫叫李唐渔翁得利。” 杨林冷笑一声:“避?为何要避?” “汉军来了,正好一并收拾。” “拿下太原,平定两股逆军……这功,岂不更硬?” 两人一时哑然。 “靠山王,汉军势盛,是否暂避为宜?” “义父,汉王亲征,士卒用命,硬碰恐失先机。” 杨林眉锋一凛:“我军打下的榆次,难道白让?仗还没打,先矮三分……成何体统!” “汉军若敢来,一并收拾。” “你二人速去布置防务,在各处安插耳目,把动静盯紧了。” 杨林接连下令,脸色沉得厉害。 薛万彻与罗方不敢多言,应声退下,即刻分头行事。 同一时刻,晋祠方向,李渊领两万唐军悄然屯驻于此。 裴寂踱步而来,站定开口: “唐公,快遣人飞报二公子,命他火速回援雁门郡。” “咱们一旦寻得脱身之机,立刻北上雁门。” 李渊听罢连连点头,眼下事事都依着裴寂。 “好!就依裴卿所言……本公立刻修书给世民。” 话音未落,他已提笔蘸墨,疾书一封密信,旋即唤人快马送出。 远在幽州上谷郡,遂城外数十里山腰上,唐军扎下营盘,凭险而守,静待转机。 这几日,李世民茶饭不思,整日枯坐案前,目光死死钉在摊开的地图上。 营帐帘子一掀,盛彦师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公子,喝口粥吧。连着几天没进米粒、没沾滴水,再熬下去,身子真要垮了。” “气可以生,命不能赌啊。” 他把粥搁在桌边,语气恳切。 李世民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说话声音也虚:“彦师,这光景,叫本公子怎么咽得下?” 盛彦师急得直搓手:“您不吃不喝,仗还没打,自己先倒了,后面还靠谁撑?” 李世民怔了片刻,终于伸手端起碗,低头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 一碗热粥下肚,额角见了点汗,脸色也缓了些。 “本公子,非取幽州不可。” 盛彦师默默叹了一口气:“公子……太原那边,当真不管了?” 李世民略顿:“半月之期未满,尚有回旋余地。” “等我想出个万全之策,遂城,还得再夺一次。” 盛彦师闭了嘴。他心里清楚,自家公子这根弦,早已绷到了尽头。 遂城里,薛世雄与庞同善正对案而坐。 “唐军行踪已探明……此番,定要歼其主力,斩李世民于阵前!” 第558章 唐军哪来这般狠劲? 薛世雄语调冷硬,字字带刃。在他眼里,李世民不死,寝食难安。 庞同善嘴角一翘,神色轻慢:“薛将军不必挂心。唐军刚败走遂城,乌合之众罢了,灭他们,何须费力?” 薛世雄眉峰一蹙:“李世民诡计多端,不可大意,得谋定而后动。” 庞同善笑了一声:“他们丢了城,士气早散;咱们刚胜一场,将士正酣。何不趁势扑上去,一鼓作气?” 薛世雄略一琢磨,点头道:“说得是。那就兵分两路,左右夹击。” 庞同善颔首:“没了城墙倚仗,他们拿什么挡?” 几句话敲定,众人拍板:连夜发兵,务必铲除李世民这个心头刺。 “事不宜迟,点兵出发!” “庞将军,你我各率一万五千,东、西两路齐进。” 庞同善应下。 不到一个时辰,遂城城门洞开,三万隋军倾巢而出,分作两股,如钳夹般向唐军驻地压去。 夜深人静,营帐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盛彦师掀帘冲入,喘息未定:“公子!大事不好……隋军杀来了!” 他满头是汗,声音发颤。原本早该撤往雁门,可李世民执意不走;如今敌军真来了,反倒陷进死局。 李世民却只深深吸了口气,神色反比方才更稳。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不甘心灰溜溜退回雁门,还想搏最后一把,拼幽州。 可遂城四万精锐,坚壁清野,唐军绝无胜算。 如今对方弃城而出……在外人看来,是唐军必亡之势; 在他眼里,却是破局唯一缺口。 若能重创这支出城之师,遂城可夺,幽州亦可图。 这一仗,他押的是性命,也是全局。 “彦师,可知隋军多少人马?走哪两路?” 盛彦师仍慌:“三万!分作两路,东、西夹击!” 李世民眸光一闪,脱口而出:“天助我也!” 盛彦师愣住:“公子,隋军势大,我军如何招架?不如趁早抽身,退守雁门才是活路啊!” 他仍盼着李世民下令撤兵……既能保全兵力,又恰可解太原之围。 李世民摇头:“此时退,再无翻身之机。” “你带一万新卒,埋伏东山坳。” “本公子亲率一万,伏于西岭。” 盛彦师张了张嘴:“公子……莫非要硬碰硬?” “两万人全是新丁,刀都没摸熟,怎么跟隋军打?” 李世民一笑,眉宇间毫无焦灼,只有一股笃定:“不必硬拼。只要他们进了圈套,便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盛彦师一怔,到这时候,公子竟半点不乱。 “您……已有计较?” 李世民点点头,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正是如此。彦师,你率一军在此设伏,待隋军现身,即刻出击,得手便走。” “本公子另领一军,同样伏击、佯退。” “等两路隋军都被引至此处,我军立刻转移,让他们自己撞上,彼此误认、自相火并。” 盛彦师闻言,眉梢一扬,脸上顿时松快起来。 “公子,纵使把他们逼到一处,也难保真打起来……黑夜茫茫,谁认得谁?” 李世民唇角微挑:“今夜无月,山风又紧,林子里连自己的手都瞧不见。他们连旗号都分不清,更别说袍泽了。” “再遣些不怕死的士卒混进去,喊几声‘唐军杀过来了’,砍两刀、放几支冷箭,乱子自然就起来了。” “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咱们再看风向……该进则进,该走则走。” 盛彦师吸了口气,没再多言,只拱手应下。 “公子,若事有不谐,我军如何脱身?” “败了也不打紧,一路退便是,山道在手,粮道未断,何惧之有?” 计议已定,二人各带本部,分伏山脊两侧。 不多时,隋军果然兵分两路,一左一右,直扑而来。 李世民闻报,当即发令:击鼓! 鼓声一起,伏兵骤起。庞同善正行于谷口,忽见林中涌出大队人马,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不准退!列阵迎敌!庞将军援兵就在左近,两面夹击,唐军今日必溃!” 隋卒一听,血气上涌,纷纷拔刀挺矛,迎头冲去。 短兵相接,不过一刻工夫,尸横遍地,断刃满沟。 李世民见火候已到,挥手撤军。八千余唐军掉头就走,跑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庞同善冷笑一声:“追!一个也别放走!” 另一侧,盛彦师亦与薛世雄部遭遇,缠斗片刻,依计后撤。薛世雄见状,毫不迟疑,下令衔尾急追……他心里清楚,庞同善就在对面,前后呼应,唐军插翅难飞。 于是,唐军奔,隋军追;奔一阵,回身砍几刀;再奔,再砍。山径间喊杀不断,火把零落,照得人影晃动如鬼魅。 直至李世民、盛彦师合兵一处,大军倏然拐入一道狭谷,只留两千余人返身堵口。庞、薛两部追至谷口,伏兵猝然杀出。 偏生天黑得透,两支隋军几乎同时抢入谷口,刀锋刚亮,便已劈在自家袍泽身上。 李世民立于高坡,扯开嗓子吼道:“杀啊!唐军就在前面,一个不留!” 薛世雄浑身一震……这声音,他听过不止一回。 “李世民还没死?给我剁碎了他!” 庞同善那边却听不真切,只觉四面都是喊杀,敌影晃动,哪还分得清南北东西? “杀!往前压!一个唐贼都不许喘气!” 顷刻之间,三万隋军搅作一团,刀对刀、枪对枪,自家兄弟互斫,血泼满地。 “杀……!” 谷外杀声震天,庞同善与薛世雄尚在酣战,早忘了彼此旗号,只知挥臂猛劈,眼睛赤红,喉咙嘶哑。两军势均力敌,越打越疯,竟僵持整整一个时辰。 死伤早已逾五千。 兰宜最先察觉不对:“薛将军,末将觉得蹊跷……唐军哪来这般狠劲?” 晋文衍满面烟灰,跌跌撞撞奔来:“将军!唐军打法变了,像换了支队伍!” 薛世雄脑中“嗡”地一响……方才只顾着报仇雪耻,恨不得生啖李世民之肉,竟忘了细想:唐军何时这么敢拼、这么能扛? 第559章 今日不议此事,明日详谈 “糟了!中计了!停手!快停手!” 他勒马回身,扯着嗓子朝对面狂吼:“庞将军!住手!是我们自己人!” 庞同善正挥刀劈向一名“唐卒”,闻声一滞,刀悬半空。 “……薛将军?” 他猛地扭头,看清对面飘摇的将旗,脸一下子白了。 “停手!全军住手!是友军!别伤了自己人!” 鼓声骤歇,喊杀顿止。剩下的人喘着粗气,刀还攥在手里,脸上汗混着血,眼神却茫然未散,分明还想再打。 薛世雄策马奔近,翻身下鞍,直视庞同善:“庞兄,李世民这一手,够毒。” 庞同善铁青着脸,喉结滚动两下,终是咬牙道:“这小子……真不是个善茬。” 山谷高处,李世民望着底下收兵乱象,轻轻叹了一声。 若再打半个时辰,隋军怕是要自毁一半。 “弓手……射!” 弦响如雨,箭簇破空而下。 底下隋军猝不及防,惨叫迭起,人仰马翻。 “有埋伏!” “快撤!” “盾牌!盾牌顶上来!” 薛、庞二人魂飞魄散,齐声喝令退兵。 李世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要是手上有两万精锐……今日便不是退,而是追了。 盛彦师凑上前,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公子,追不追?” 李世民摇头,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士卒,扫过折损的旌旗,扫过山谷尽头那条蜿蜒小道。 “追上去,是送死。全军后撤,守险固寨……隋军不会就此罢休。” 李世民下令撤军,毫不迟疑,全军迅速后退,未作丝毫纠缠。 薛世雄与庞同善率部退出数十里,才勒马停驻。 “清点伤亡!” 薛世雄嗓音沙哑,话音沉滞。 此番出征,本以为稳操胜券,一举扫平唐军、擒杀李世民。谁料反中其计,险些全军覆没。 庞同善默然立在一旁,面色阴郁。这一仗,他总算看清了……李世民不是靠运气打胜仗的。 “不除李世民,终是心腹大患。” 薛世雄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小子确有韬略,本将早想除了他。” “偏生狡诈难缠,几次围剿,都让他溜了。” 庞同善没接话,只把牙关咬紧了些。 片刻后,兰宜快步奔来,甲叶轻响。 “薛将军,我军折损六千。” 六千! 薛世雄眼皮一跳,脸色骤然铁青。三万人带出来,一夜之间倒下两成,且多是自相践踏、误击所致……这账,他咽不下。 “李世民……本将必亲手剐了你!” “速派斥候,盯死唐军去向!天涯海角,也要追到!” 他吼声未落,庞同善已上前半步:“薛将军,且慢!我军疲敝,伤兵满营,眼下须稳住阵脚,再谋后动。” 薛世雄没应声,只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会放过李世民。 同一日,彭城。 隋军退走已近半月。 城头守军终于松下一口气,连箭垛上的灰都懒得掸了。 磐石山那边传来消息:李密确认隋军确已远遁,这才率残部回援。 这一趟,他拖住了隋军援兵,彭城才没被硬啃下来。城门洞开,李密领着五千人进城。出征时一万五千,回来只剩三分之一。战袍撕裂、刀痕累累,有人拄着断矛走路,有人用布条缠着露骨的手臂……可他们到底回来了。 城外,赵元淑、赵怀义、杨玄感并肩而立。 李密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楚公亲迎,玄邃愧不敢当。” 杨玄感抬手虚扶:“玄邃莫谦。若非你死守磐石山,彭城早成废墟。此功,记在你名下。” 李密还礼,声音低了几分:“属下唯尽本分而已……只是那一万五千弟兄,只剩五千归来,玄邃……对不住楚公信任。” 杨玄感没多言,只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按:“仗打完了,人活着,就是幸事。” “进吧。” 号令一落,五千楚军鱼贯入城。有人抹眼,有人咧嘴笑,还有人蹲在路边,摸着青砖墙缝低声念叨……那是他们守山时,天天望的方向。 楚公府内,四人落座。 “玄邃,酒已温好,为你洗尘。” 李密微怔:“劳楚公费心。” “坐,今夜不谈军务,只管痛饮。” 杯盏相碰,酒香渐浓。 赵怀义放下酒盏,看向杨玄感:“楚公,此战能胜,汉军援手之功不可没。咱们该登门致谢。” 杨玄感搁下杯子,神色郑重:“怀义说得是。单凭我军,彭城早丢了。这份恩,得报。” 李密点头:“汉军援我于危急,救的不止是城,更是数万条命。” 他顿了顿,“上回磐石山若无汉军压阵,玄邃早已埋骨荒岭……这份情,记着。” 杨玄感又饮一杯,眉宇舒展:“本公早说过,战事一了,亲自赴长安谢恩。” 话音未落,笑意已爬上眼角……威震九州的汉王,是他妹夫。 嫁妹那日,他站在高台上看十里红妆,心里就一个念头:值了。 李密却摇头:“楚公不可离城。” “隋军虽退,彭城空虚。城墙塌了三处,粮仓烧了两座,流民挤满西市……您一走,人心就散。” 赵怀义、赵元淑齐声道:“李大人所言极是。” “末将附议。” 杨玄感静了片刻,抬手揉了揉额角。 想去长安见妹妹,想当面谢汉王……可眼下,真走不开。 “既如此……怀义,你替本公走一趟。” 赵怀义起身抱拳:“楚公放心,末将定将谢意带到,一字不漏。” “好!今日不议此事,明日再详谈……来,再干!” “干!” 酒至酣处,人影晃动,杯盘渐空。 次日清晨,楚公府厅堂。 杨玄感端坐主位,李密、赵怀义等人肃立两侧。 “怀义,眼下彭城,情形如何?” 赵怀义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回楚公,大战之后,我军尚存三万。” “粮秣尚足,但小沛、下邳二地已失……北面门户洞开,补给线也断了。” 杨玄感垂眸,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又回到了起兵那会儿,一切重头开始。” 李密等人神色黯然。 “楚公,好在根基未动……彭城还在,咱们就还能重新拉起队伍。” “对,隋军已退,眼下没有逼迫,正可招兵、屯粮、扩军。” 杨玄感听了,心头略松。 此番虽损兵折将,所幸根本未失。 倘若彭城陷落,真就一无所有了。 大不了再从彭州起步,聚人、练兵,等羽翼丰满,再图下邳、小沛不迟。 第560章 我走后,豫州可还稳当? “此事牵涉长远,回头细议。汉军援我如雪中送炭,礼数不能怠慢,得赶紧回谢。” ……有来有往,方是正理。 汉军这般倾力相助,若楚军只字不提、一物不送,杨玄感自己都觉亏心。 “诸位,依你们看,该怎样谢汉军?” 众人一时沉默。 赵元淑试探着开口:“楚公,不如送些钱粮?” 杨玄感摇头:“汉军不缺这个。听说各地仓廪充盈,新粮入库,比往年还多。” 赵怀义接话:“那……送些甲胄器械?” 杨玄感仍摇头:“汉军制式齐整,装备远胜我部。那些旧甲钝刃,拿不出手。” 这下没人吭声了。 钱粮不稀罕,兵械不入眼,还能送什么? 赵怀义挠挠头:“楚公,咱能匀出来的,也就这两样了……” 杨玄感默然片刻,苦笑一声。 报恩报到无物可献,也算栽了。 这时,李密steppedforward。 “楚公,既钱粮兵甲皆非所求,不如许下一个实在的诺言。” 杨玄感抬眼:“玄邃,什么诺言?” “属下先前提过……不如明明白白告诉汉军:但凡他们用得着楚军之处,开口便是。刀山火海,不讲条件。” …… “除此以外,怕也难承这份厚意了。” 杨玄感沉吟良久,颔首:“玄邃说得对,眼下唯有如此。” 他转向赵怀义:“怀义,你去长安,照这话一字不差传过去……楚军愿为汉军效死力。” 赵怀义抱拳:“末将领命!” “事不宜迟,明日一早动身。” “是!” 赵怀义刚转身,李密唤住他:“赵将军稍候,还有几句交代。” 赵怀义止步,垂手立在一旁。李密转而面向杨玄感: “楚公,诺言要诚,诚意也要实。光说不送,显不出真心……得派兵押运粮草、甲械,一道送去。” 杨玄感一拍额头:“糊涂了!该当如此!” 顿了顿,又道:“本公府中那颗夜明珠,也一并带上,献给汉王。” 赵怀义一怔:“楚公,那珠子您日日把玩,视若掌上珍……” 杨玄感摆摆手:“不亮出这点心,人家怎信咱们是真谢?” 众人静了一瞬,齐齐低头……敬的是这份决断,不是那颗珠子。 三日后,一万汉军拔营离彭城。 城外百姓夹道相送,杨玄感亲至城门。 楚军列阵于野,鼓乐齐鸣,旌旗翻卷,场面肃重。 “多谢汉军援手之恩!愿两家永结同心!” 杨玄感立于高台,声贯全场。 前方,高侃抬手示意:“楚公请留步。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杨玄感深揖到底。 身后,数千楚军齐刷刷单膝触地,甲叶铿然,久久不起。 随即,赵怀义率队启程,车den粮秣、甲械、锦缎,另携夜明珠一枚,直赴长安。 豫州,薛轨禀报岳飞: “岳将军,豫州兵马已陆续调往前线,留半数守境;韩将军那边,也已发兵取汉东、安陆诸郡。” “隋军主力尽撤荆州,前沿空虚,战果或在旬日之间。” 岳飞朗声一笑:“好!薛将军辛苦。” 薛轨抱拳:“岳将军,接下来如何部署?” 岳飞手指地图,目光灼灼:“隋室各处溃散,正是进兵之时。” “本将拟亲赴前线,攻取荆州。” 薛轨精神一振:“将军亲临,士气必盛!半年之内,荆州可定!” 岳飞摇手:“不可轻敌。隋治荆襄数十载,根基犹存,岂是一朝可破?” “但乱局已成,四方蜂起,此时不进,更待何时?豫州安稳,后方无虞;长江在前,形胜已握……机不可失。” 薛轨由衷叹服:“岳将军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那何时动身?” 岳飞起身:“越快越好。今日点齐背嵬军与背嵬骑,明晨出发。” “末将这就去整点人马!” 薛轨退出帐外。 岳飞独自伫立片刻,伸手取下墙边沥泉枪,一寸寸拭净寒刃。 司州,洛阳。 一辆马车稳稳驶入城门,长孙无忌掀开车帘,目光掠过街巷,嘴角微扬:“到底回来了。” 洛阳是新策首行之地,眼下人来车往,市声鼎沸。 摊贩吆喝不断,行人步履轻快,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 “长孙大人,先回府,还是先去府衙?” 车夫侧身问道。 “去府衙。”他语气平实,“离了许久,得先把情形摸清楚。” 车夫应声调转马头,径直朝府衙去了。 马车停稳,长孙无忌跳下车,快步进院。沿途差役、书吏见了他,纷纷招呼: “长孙大人回来啦?” “大人气色比从前更亮堂了!” 他一一拱手还礼,刚踏进二门,便见屈突盖迎面而来。 “长孙大人,怎的悄没声儿就到了?也不捎个信,下官好出城相迎。” 长孙无忌摆摆手:“不必讲这些虚礼。我走后,豫州可还稳当?” 屈突盖点头:“风平浪静。倒是前线接连落子,新占的地盘,新策也已铺开,见效很快。” 两人并肩进了正厅。屈突盖指着墙上挂图:“岳将军带兵南下,连取数郡,隋军抽不出手来反扑。” “岳将军这一手,真是掐在节骨眼上。”长孙无忌颔首,“隋军困于荆州内乱,又防着我军主力,哪还顾得上豫州?” “正是。有他在,豫州这块底盘,踩得稳稳当当。” “那明早我就动身,去新占的地方走一趟,看看新策落地没落地。” 屈突盖应道:“下官随行。” 长孙无忌笑了笑:“刚回司州,脚还没站热,就得赶着办事……新地盘新规矩,慢一步,百姓就多一分疑心。” 屈突盖一挑眉,忍不住赞:“大人这份心,实在难得。” 话音未落,已见长孙无忌坐下翻起案头公文。屈突盖只略一扫,眼里便有了几分敬意。 “您先看,到饭点,务必移步寒舍,下官备了酒,给您压压风尘。” 长孙无忌点头,再没抬头,手指一页页翻过去。 近来并无大变,豫州大局如旧。唯几处新占州县,政令尚在推行途中,须盯紧些。 明日一早,他便启程亲查。 第561章 蠢货,轮不到你插嘴 数日后,夷陵郡外。 韩世谔勒住缰绳,远眺烟尘中渐近的旗阵,眼底灼灼发亮……岳飞到了。 此前借援军之势,他已拿下汉东、安陆诸郡。隋军得知消息,却再难腾出手来应对。 张须陀原想分兵牵制,再寻破绽。如今汉军四万生力军已布防各处,城坚垒固,纹丝不动。 隋军一面要防汉军北进,一面要镇压荆州内乱,兵力早已捉襟见肘。纵使汉军真“中计”,他们也只能干看着。 岳飞策马至前,韩世谔翻身下马,快步迎上。 “岳将军!” 岳飞望他一眼,神色沉静:“韩将军,战局如何?” “请进城细说。” 岳飞颔首:“全军入夷陵。” 两人并肩而行,直入将军府。 席面早已备妥。韩世谔引岳飞落座,陈陵也在旁作陪。 “岳将军,请上座。” 岳飞一笑,坐定。 “说说近况。” 韩世谔抱拳:“依将令,已收汉东、安陆等地。” “好。”岳飞端起茶盏,“后路清了,腰杆才挺得直。” 韩世谔接话:“先前缺水师,止步夷陵;如今舟师成军,攻荆之机,已然成熟。” 岳飞抬眼:“益州那边,也有捷报传来……南部尽归我手,唯群河一隅未下。” “益州若能调兵东进,荆州腹背皆受压,便再无回旋余地。”岳飞目光一沉,“此局,已成。” 满堂肃然,又忽齐声朗笑。 岳飞举杯:“敬王上托付,敬我军必胜。” 众人举盏相碰:“为王上!为霸业!” 酒未冷,荆州已在掌中。 黄石山营帐里,马三宝喘着气禀报:“长小姐,隋军又来了……五百骑突袭,斩我一百余人,转头就走。” 李秀宁坐在案后,脸色铁青,再不见往日飒爽,只剩一股狠劲儿。 “这帮隋狗,咬住就不松口!若给我两千人,管叫他们连灰都剩不下!”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娘子军若还在……念头一起,又狠狠压下去。 马三宝凑近半步,声音低而急:“长小姐,撤回汾阳吧。再拖下去,咱们这点人,早晚被他们一口口啃干净。” 这几日,隋军专挑薄弱处下手,骑兵来回穿插,打完就走……几十人、上百人地削,不给喘息,不求决战。 唐军没有骑兵,追不上隋军骑卒,也拦不住他们来去,只能被动挨打,日日受扰,疲于应付。 短短两三天,已折损近五百人。 带出来的八千兵马,眼下只剩六千上下……这还不算中途投来的义军和山贼。 而隋军仍有八千余众,另配数百精骑,兵多将广,战力压过唐军一头。 硬拼拼不过,固守又守不住,被拖着耗下去,迟早全军覆没。 马三宝越想越灰心,只觉前路无光。 柴绍侧目瞥了他一眼,面色冷峻:“三宝,本将早有言在先,再提撤字,军法从事。” 话音落,他转头朝李秀宁赔笑:“长小姐莫动气。隋军仗着骑卒往来如风,专挑我营薄弱处下手,这般耗下去,局势只会更糟。” 李秀宁懒得斥责马三宝,心里堵得发闷,又恼又急,还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无力。 “隋军欺人太甚!本小姐绝不罢休,定要与他们见个真章!” 她一掌拍在案上,“柴绍,即刻点齐兵马,本小姐亲自出战……不等了!” 怒火冲昏了头,她已顾不得稳扎稳打。 再拖下去,怕是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马三宝闻言一震,脱口而出:“长小姐,万万不可!隋军人多势众,战力强横,正面交锋,我军毫无胜算!” “这几日他们只袭不攻,用意早已分明。” 李秀宁眉峰一拧,目光如刀扫过去:“马三宝,你倒说说,他们图什么?” 马三宝深吸一口气,忙道:“长小姐,隋军若真要打,早就能摆开阵势硬碰硬。可他们偏不,一味游走袭扰……这是存心省力气,好腾出手去打汾阳,逼我军回援,顺带牵制榆次、太原。” “依末将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退守汾阳,叫他们图谋落空。” 他又劝了一回。 李秀宁勃然大怒,“啪”一声脆响,耳光甩在马三宝脸上。 “软骨头!再敢提一个‘退’字,本小姐亲手斩你!” 柴绍赶紧上前一步:“长小姐息怒,三宝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军确难与隋军堂堂正正对垒。想赢,唯有智取,不可强攻。” 李秀宁脸色稍缓,语气却仍锋利:“既说智取,你柴绍倒说说,有何妙策?” 柴绍挠了挠额角,摇头苦笑:“末将……正在思量,必为长小姐谋个万全之计。” 李秀宁嗤地冷笑一声:“等你想出来,我军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说完,她转身踱到沙盘前,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柴绍斜睨马三宝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 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半晌,李秀宁忽然眸光一闪:“本小姐已有破敌之策。” 柴绍立时凑近:“长小姐可是有了良方?” 马三宝心头一紧……上回她设伏不成,反折五百人进去。这一回,又不知要搭进多少性命。 李秀宁嘴角微扬,落座从容:“此计一出,必破隋军,打破眼下僵局。” “长小姐,末将洗耳恭听。” 她略一点头:“柴绍,明日天亮,你率四千人,往汾阳方向佯退。” 柴绍一愣:“长小姐不是刚说……不撤?” “自然不撤。”她冷冷一笑,“只是做给隋军看罢了。” “他们一心夺汾阳,岂肯放我军安然回城?见我军退,必倾力来追。” “本小姐亲领两千人埋伏中途,叫他们有来无回。” 话音落地,她笑意笃定,仿佛胜券已在手中。 马三宝暗自点头……这招确实合情合理。 隋军若放唐军退回汾阳,凭坚城据守,再想攻下便难如登天。 李秀宁这一手,正是掐准了对方心思。 ……这回倒没瞎折腾,他心里嘀咕。 “长小姐……”马三宝刚开口,话未出口就被截断。 “蠢货,轮不到你插嘴。” 他喉头一哽,话全咽了回去。 柴绍拱手叹服:“长小姐此计绝妙!若依计而行,必可重创隋军!” 李秀宁唇角微扬,三人随即俯身沙盘,细推各处关节。 天色微明,柴绍已率四千士卒离营。队伍拉得松散,旗号杂乱,远看足有六千之众,直奔汾阳而去。 隋军大营中,探马飞报:“罗将军,唐军尽数撤离,正向汾阳方向移动!” 罗成眉头一锁:“传令,全军集结,衔尾追击,决不能让他们入城!” 他心知肚明:若任这支唐军退回汾阳,坚城在手,攻取难度陡增。唐军一撤,他本能便要追。 第562章 太原竟弃了? 罗松却皱起眉头:“成弟,唐军退得突兀,恐有诈,须防着些。” 这一句,让罗成脚步一顿,神色一凛。 “兄长说得是……他们退得,的确太巧了。” 罗成朝探子扫了一眼。 “沿路查探,若见唐军伏兵,即刻回禀。” “得令!” 探子应声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罗成转头望向罗松。 “兄长,先聚拢兵马。若唐军确是撤退,我军也好衔尾追击。” 罗松颔首,未加推辞。 “成弟放心,为兄这就整军,随时听你调遣。” 不多时,八千隋军列阵完毕,刀出鞘、弓上弦,静待号令。 两个时辰后,探子策马奔回,衣甲微乱,额角带汗。 “启禀将军!沿途未见伏兵,唐军六千人正疾行北返,已过界碑,直奔汾阳。” 罗成神色一松。 “兄长,唐军连日遭我袭扰,疲于奔命,怕是想缩回汾阳喘口气。” 罗松略一思忖,点头道:“确如成弟所料……追!”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挥,全军开拔,铁蹄滚滚向前。 正午时分,烈日灼地,大军行至一处狭谷。此前哨报称唐军早已过谷,继续北撤。罗成未作迟疑,下令加速穿谷。 谷两侧山崖之上,李秀宁率两千唐军伏于密林石隙之间,静候已久。 见隋军尽数入谷,她唇角微扬,冷笑出口: “罗成,也不过如此。” 心念未落,手中令旗骤然劈下。 霎时间,滚木礌石自高崖倾泻而下,轰隆砸入谷底。巨响震耳,烟尘腾起,人马撞作一团,惨嚎四起。 “敌袭!中埋伏了!” “快退……!” 罗成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抬眼扫过山崖,脸色一沉。 “唐军设伏!传令……后队改前队,速出谷口!弓手仰射崖顶!” 号令传下,隋军仓促倒退,箭雨向上攒射。唐军亦有折损,李秀宁却只挥手再令放箭。居高临下,箭矢如蝗,压得隋军抬不起头。 不过一刻工夫,谷中倒下两千余人。 就在此时,谷口方向尘土大起,柴绍引四千兵杀回。 “援军已至!冲下去,斩尽隋贼!” 李秀宁拍马而出,两千唐军齐吼一声,自崖上俯冲而下。 隋军刚遭重击,阵脚已乱,士卒面露惶色,握矛的手都在发颤。 罗成目光扫过溃势,心知若此时撤退,必被衔尾追杀,死伤更甚。 “全体听令……结阵迎敌,死战不退!” 他挺枪跃马,直取李秀宁。罗松横刀立马,嘶声呐喊,稳住左翼。 柴绍也已杀至近前,唐军呼声愈烈:“杀……!” 隋军勉力接战,却渐处下风。好在尚余千骑,数次突击,搅得唐军阵型微散。两军绞作一处,刀枪相撞,血溅黄沙。 罗成与李秀宁已交手三十合,枪来剑往,不分高下。 “罗成,你号称银枪无敌,今日竟栽在我这‘败家女’手里?” 罗成眉峰一拧,旧事翻涌,喉间发紧。 “李秀宁,你那点伎俩,也配称计?不过趁人不备罢了。” “哼!今日取你性命,叫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本事!” 她话音未落,枪尖已至面门。罗成侧身避过,反手一挑,枪杆横扫。李秀宁旋身卸力,步法轻灵,招招落空。 罗成眼角余光掠过战场……隋军士气低迷,拒马桩已封死谷口,骑兵困于狭地,再难驰骋;唐军却越战越勇,鼓声如雷。 败局已显。再不走,便是全军覆没。 他拨马直奔罗松,声音压得极低:“兄长,你带残部速退!我领五百骑断后!” 罗松看一眼满谷尸骸,咬牙点头,转身喝令:“后队变前队,撤!” 两千余隋军掉头狂奔。唐军虽剩三千余众,见敌遁逃,李秀宁当即下令追击。 可罗成率骑横在谷口,枪挑马踏,硬生生将追兵钉在原地。 马三宝策马上前,急呼:“长小姐,穷寇莫追!” 李秀宁勒缰驻马,扫一眼疲惫将士,柳眉微蹙,终是收势。 “由他们去吧。此战大胜……欢呼!” 唐军嘶声呐喊,声震山谷。 马三宝默默咽下一句“这哪是大胜,分明是拿命换的”,只低头抱拳。 柴绍策马近前,拱手笑道:“长小姐神机妙算,亲冒矢石,此胜全赖小姐!” 李秀宁扬眉一笑,语气笃定:“罗成既败,榆次唾手可得。传令……全军扎营休整,明日辰时,拔营进发!” 柴绍朗声应下。 马三宝上前半步,声音沉稳:“长小姐,此役我军折损近半,现仅存三千可战之兵,强攻榆次恐难立足。” 李秀宁眸光一冷,语锋如刃: “本小姐决意已定。再言退者……斩。” “我军刚获大捷,正该挥师直进,一举解榆次之围。” 马三宝听罢,无声一叹……李秀宁主意已定,再劝无用,只得闭口退下。 另一边,隋军溃不成军,残部不足两千。 罗成满脸烟灰,甲胄歪斜;罗松也好不到哪儿去,袍角撕裂,肩甲崩缺。 “成弟,中了埋伏,折损过半。偷袭汾阳的事,怕是没指望了。”罗成低声道,喉头发紧。 “靠山王托付重任,我却败在李秀宁手上……还有何脸面回营复命?” 罗松上前,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沉实:“事已至此,硬着头皮回去报信,总好过让唐军趁虚抄了榆次后路。” 罗成闭目片刻,缓缓点头。 “李秀宁……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来日必亲手取你首级。” 话音落,他转身传令:“全军掉头,回榆次!” 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回去,少不得一顿重责。 …… “王上,司州锦衣卫梁平求见。” 太原城外,苏定方躬身禀报。 曹封抬眼,想起攻打交城前,正是此人暗通唐营,替自己搭过线。 “宣。” 苏定方应声退下。不多时,梁平一身飞鱼服疾步而至,扑通跪地,额头触地:“臣梁平,叩见王上!” 曹封抬手:“平身。有事直说。” 梁平起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王上,昨夜李唐大军悄然撤出太原,臣一路尾随,见其向西北而去。” 李靖等人闻言微怔。 太原竟弃了? 曹封眸光一凝,嘴角微扬:“李渊倒舍得,连老巢都不要了。” 顿了顿,又问:“可还有旁的消息?” 第563章 砰!咔嚓!噗嗤! “有。”梁平颔首,“李建成昨夜也弃了榆次,率部西行,方向与李渊一致。如今榆次已由隋军接管,兵锋直指太原。” 曹封指尖轻叩案沿,眼神骤然锐利。 ……驱虎吞狼。 李靖几乎同时跨前一步:“王上,李唐弃城,非为避战,实为引隋军入太原,坐待两军相斗!此乃二虎竞食之计!” 曹封冷笑:“老贼算盘打得响,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可惜……” 他扫过满堂文武,声不高,却字字如铁:“他太小瞧隋军,更小瞧我们。” “隋军既来,便一并收拾了。” 底下众人齐齐抬头,眼中火气腾起。 “李渊这老匹夫,临走还要咬人一口!” “李家上下,没一个干净的!” “借刀杀人?呸!他配吗!” “末将愿提刀斩其首级!” 李靖再拱手:“王上明鉴。既识破其谋,我军须稳住阵脚,不可乱了部署。” “李大人说得对!” “万不可中计!” 曹封抬手止住议论,目光扫过殿内:“传令……” “李靖听令!” “臣在!” “率三万汉武卒、五千乞活军、五千虎豹骑,即刻接管太原。入城之后,不扰百姓,不滥杀无辜。仇,寡人自己报。” “遵命!” “孙仁师随李靖同往。苏定方留守太原,调度后援。” “其余诸将,随寡人追击李唐!” 话音未落,众将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然:“遵令!” 片刻后,李存孝点齐兵马:两万汉武卒、一万五千乞活军、一万五千虎豹骑,共五万精锐,随曹封出征。 另留五万虎豹骑、五千乞活军、三万汉武卒镇守太原。 曹封翻身上绝影,缰绳一抖,马蹄踏尘而起。 单雄信立于乞活军前列,听见李渊西逃,冷嗤一声:“老狗也有今天?丧家之犬,跑不了多远。” 他盯着西北方向,眼里没半分温度,只有一股子狠劲儿……不死不休。 秦琼、程咬金则奉命驻守太原,静候榆次方向来的隋军。 四万王牌军列阵城外,李靖挥手:“开城门,入城!” 同一时刻,榆次方向尘烟滚滚,隋军前锋已抵太原城下。 杨林得知李唐已退,太原成了一座空城。 若隋军抢先入城布防,便能在与汉军对峙时占得先机。 他当即亲率四万兵马直扑东门。 “薛将军,速派人开城门,接应我军入城!” 薛万彻闻言,目光一转,落在宋金刚身上。 “宋金刚,带三百人,立刻进城开门。” 宋金刚未作迟疑,点齐人手,架起云梯,攀上城墙,三两下便卸了门闩。 城门轰然洞开,四万隋军鱼贯而入……五千骑、三万五千步卒,阵势齐整,规模不输汉军。 几乎同时,北门方向尘烟扬起,李靖率部抵至。 汉军进城,百姓惊惶奔逃,街巷顿成乱局。 李靖立命传令:“全城布告,汉军不扰民、不夺物、不伤一人,各家各户,闭门安居。” 话音未落,一名探马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气喘未定:“李大人!东门方向涌进大批隋军,少说四万人!” 李靖眼神一沉。 “他们也打的这主意……抢城。” 他侧身望向孙仁师:“孙将军,你带五千骑兵,沿城南北两翼穿插,绕到敌后去。” 孙仁师抱拳:“得令!” 话落翻身上马,五千虎豹骑如离弦之箭,贴着城墙疾掠而去。 李靖又看向秦琼:“秦校尉,三万汉武卒列方阵,正面迎敌。” “本官亲率五千乞活军,策应左右。” 他抬臂高喝:“王牌军……准备厮杀!” 一声令下,将士们喉头滚动,刀枪攥得指节发白,眼中火光灼灼。 “隋军比唐军硬,但你们……比他们更硬!” “今日一仗,不是比谁人多,是让天下知道:什么叫王牌!什么叫碾压!” 军阵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杀!把隋军赶出太原!” “杀!杀!杀!” 三万汉武卒踏地如雷,步步向前,整座城仿佛都在震颤。 东门那边,杨林也接到了消息。 “靠山王,汉军四万压境……咱们,要不要暂退?” 薛万彻声音发紧。早听闻汉军凶悍,心里直打鼓。 杨林眉峰一拧,只挥了挥手:“退什么?他四万,我也是四万……怕他不成?” 撤兵?从无此例。又非寡不敌众,何须避让? 薛万彻额角沁汗,低头噤声。 罗方策马奔来,急声道:“义父!汉军已列阵逼来,士气极盛!” 杨林拳头一握,眼中燃起烈焰:“敢来,就血战到底!拿下太原,便是泼天大功!” 他勒马横槊,厉声传令:“弓弩手上墙!步卒结阵!骑兵压两侧……列阵!” 号令如风,隋军顷刻排开严整阵型。 城里百姓见两军对垒,面如土色,扶老携幼,不知往哪躲。 李靖却早有安排,命士卒沿街高喊:“躲到我军阵后,保你平安!” 众人将信将疑,试探着挪过去。 果然,汉军过处,无人推搡、无人驱赶,连个歪眼都不曾扫来。 百姓们心口一热,边跑边抹泪:“汉军是真不欺人啊!” “李唐扔下咱们跑了,汉军倒替咱挡刀……” “要是他们守太原,咱能睡安稳觉!” 有人递来干粮,粗面饼子还带着余温。 几个老妇当场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哽咽不止。 城心十字街口,两军相距不足百步,杀气撞得空气发烫。 秦琼横锏立马,一声断喝:“冲!建功在此刻……杀退隋军!” “杀……!” 汉武卒齐声怒吼,盾牌撞盾牌,长矛挺长矛,脚踩大地,如潮涌前。 隋军阵中已有骚动,前排兵卒下意识后缩半步。 杨林策马奔行阵前,吼声震耳:“怕什么!砍一个,赏绢三匹!斩将者,升都尉!” 鼓声骤起,隋军咬牙呐喊,硬着头皮迎头撞上。 砰!咔嚓!噗嗤! 兵刃撕肉、断骨裂甲之声密如雨点。 血线喷溅,断旗翻飞,惨嚎与嘶吼绞作一团,震得屋瓦簌簌抖落。 程咬金抡斧如轮,劈开盾阵,斧刃卷了刃,血顺着斧脊往下淌。 秦琼双锏翻飞,左格右砸,每一击必有人仰马翻。 第564章 长小姐反了,夺了汾阳兵权 汉武卒三人一组,盾护、矛突、刀补,专盯阵脚薄弱处猛凿……隋军阵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节节后退。 隋军骑兵刚纵马突进,迎面便是拒马桩与长矛林。 战马收势不及,前蹄钉死,哀鸣未绝,马上骑士已被长矛攒刺落地。 满地翻滚的马尸,和压在下面抽搐的人影,混着腥气,弥漫整条街。 乞活军当即从两翼杀出,专挑隋军侧后空档猛攻,与汉武卒前后合围。 隋军阵势顷刻动摇,兵卒纷纷弃甲溃散。 杨林面色一沉,眉间紧锁。 汉军主力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亲眼所见,战力之盛,远超预想。 “稳住阵脚,向前接战!” “城上弓手,速射!” 号令刚落,箭如飞蝗,密密砸向汉军阵中。 霎时间,不少士卒中箭倒地。 李靖目光一扫,立刻挥手召回乞活军。 “全数登城,肃清弓手!” 乞活军闻令即动,转身攀墙而上。 此时孙仁师率五千虎豹骑,骤然自隋军背后杀入。 “冲……!” 孙仁师一声断喝,五千铁骑齐齐踹镫,战马长嘶,势若奔雷,直撞入隋军腹地。重甲裹身、长槊森然,马蹄过处,人仰马翻,枪锋所向,血肉横飞。 不过眨眼工夫,隋军已折损数千,或被踏成肉泥,或遭挑落马下,尸横街巷。 阵列彻底崩解。 杨林额角青筋暴起,神色骤变……虎豹骑在此等窄街窄巷中,竟悍烈至此!步卒挤作一团,连挥刀都难,更遑论结阵抵抗。 “靠山王!我军伤亡太大,顶不住了!” “弓手全被砍退,城头失守!” “靠山王,大势去了!” 喊声四起,杨林环顾左右,脸上血色尽褪。 “撤!快撤!勿恋战!” 号令一出,隋军丢旗弃刃,夺路而逃。 五千虎豹骑衔尾追击,一路直逼太原东门。 “穷寇莫追……防有伏兵!”李靖扬鞭勒马,“先控太原!” 孙仁师收缰止步,率骑返营。 隋军仓皇北遁,退守榆次。 杨林喘息未定,面如灰土。 此战不过数个时辰,隋军折损逾万;汉军死伤不足千数。若非退得及时,怕是全军尽墨。 他心头震骇:汉军不仅兵锋锐利,排兵布阵滴水不漏,临机调遣更是迅捷如风。 他征战半生,从未遇过这般对手……战力被压,谋略被制,统帅之能亦被碾过。 “传令!全军戒备,广派斥候,严防夜袭!” 杨林声音发紧,再无半分倨傲。 这一仗,他认栽了。 正面交锋,隋军不是对手;运筹帷幄,他亦逊李靖一筹。 唯余退守榆次,凭地势固守,静待转机。 太原城内,汉军已稳占各门要隘。 入城之后,秋毫无犯,反抚民安市,军纪严明。 百姓初惧,继而感念,争相献食送水。 李靖顺势颁行新令,政令所至,响应如潮。 城中人心渐定,街市悄然复常。 另一边,曹封领兵疾进,直扑晋祠。 此时晋祠之内,李唐残部尽数聚拢……四万人马,裴寂、史大奈、李建成、王武宜俱在,人人尘满征衣,面带疲色。 忽有一探子跌撞闯入,跪地急禀: “唐公!不好了!隋汉两军城中交锋,不到三个时辰,隋军大溃,已败退榆次!” “汉王亲率五万精兵,正朝晋祠杀来!” 李渊手一抖,茶盏落地碎裂。 原指望借隋军拖住汉军,坐收渔利,谁料隋军竟如此不堪一击……一个下午便被击垮! “好个隋军!竟连半日都撑不住!”他咬牙低吼。 李建成、王武宜、史大奈三人垂首不语,额上沁汗。 ……那支被李渊斥为“不堪”的隋军,此前在榆次,可是把唐军打得抬不起头。 若换作汉军攻城,榆次怕是三天都守不住…… “唐公!”裴寂急声道,“汉军将至,再留晋祠,必陷绝地!” 李渊霍然起身:“走!即刻北撤!” 四万残兵连夜拔营,直奔汾阳。 一日后,曹封兵至晋祠。 遍地灶痕未冷,残灰尚温,锅坑杂乱,显是仓促离营。 徐世绩蹲身细察片刻,起身禀道:“王上,灶坑四万余,当是唐军全部家底。” 曹封点头:“乌合之众,也只剩这点人了。追!” 五万精锐再度开拔,衔踪而进。 此时李渊已入汾阳。 城中守军仅存千人,他惊疑不定……分明派驻九千,怎只剩十分之一? “裴卿,速召李思行来见!” 裴寂应声而去,直奔将军府。 府中不见李思行,只一老仆颤声相告: “将军……已被拘入狱中半月有余。” 裴寂心头一凛……镇守汾阳的主将竟被锁拿,此事绝不寻常。 他疾步赶至牢狱,亲手打开牢门。 李思行蜷于草堆,形销骨立,须发蓬乱,衣衫褴褛。 裴寂抢前一步,伸手扶住他双臂:“李将军!” “李将军,出了什么事?你怎会这般模样?” 李思行抬眼望见裴寂,喉头一紧,声音发颤:“裴大人……长小姐反了,夺了汾阳兵权。” 裴寂眉心一跳,没多问,只道:“先随我去见唐公,当面禀明。” 李思行咬牙点头,指甲掐进掌心……恨极了李秀宁。 片刻后,他略整衣甲,随裴寂入厅。 堂上,李唐仅存的文武已尽数列立。 李思行刚进门,双膝一沉,重重跪下,额头抵地:“唐公!属下失职,罪无可赦……实在没脸见您啊!” 话未落,已是三叩首,额角泛红。 李渊盯着他,眉头拧成疙瘩:“起来说话……汾阳到底怎么了?为何只剩千余步卒?其他人呢?” 李思行嗓音发哑:“全被长小姐带走了……她与柴绍合谋,在汾阳起事,当场扣了属下,八千人马,连夜拔营,去向不明。” 李渊眼前一黑,扶住案沿才没晃倒。 又是她!竟逃到汾阳,还敢举兵!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念头刚冒出来,额角青筋就跳了两下。 裴寂抹了把额角汗,低声道:“谁料长小姐真去了汾阳,还动了刀兵……” 第565章 活命尚且艰难,何谈东山? 李渊胸口起伏,喘得急:“早该斩断这层骨血!一剑穿心,哪来今日祸端!” 怒火在胸中撞得生疼……从太原一路溃退,本就憋着一口气,偏又撞上这事,恨不能即刻寻她,亲手捅穿。 李建成冷脸踱上前,声如铁石:“父亲,李秀宁勾结外人,犯上作乱,按律当斩。” 再不称“妹妹”,直呼其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寂、王武宜、史大奈等人垂手而立,神色沉沉。 李唐落到这步田地,半数根子,扎在李秀宁身上。 节骨眼上还不收手,照旧我行我素……坑得最狠的,从来是自家人。 李渊手背青筋暴起,眼底泛赤:“再让我见着那败家女,必亲手结果她,以正军心!” 喘息粗重,半天压不下那股腥气。 谁能想到,她竟能逃到汾阳,还能掀出这么大动静? 裴寂拱手劝:“唐公,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长小姐闯祸,又不是头一回了,气坏身子,反倒误事。” 众人也纷纷开口: “唐公,犯不着为这等人伤神。汉军追得紧,汾阳兵力空虚,此地守不住了。” “四面无险可据,汉军若至,围都围死我们。” 没人提李秀宁的名字……一提就堵心。 李渊长长吁出一口气,颓然坐回主位:“让诸位见笑了。从今往后,李秀宁与我再无父女之名。再见之日,便是她授首之时。” 裴寂等人默然,心里却暗赞一句:断得干净,狠得利落。 李建成立刻起身:“父亲决断英明!孩儿钦服。” 顿了顿,补了一句:“即日起,削其名于族谱,李家再无此人。” 李渊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好端端的局,就毁在一个女儿手里……鸡飞狗跳,满盘皆输。 “此事到此为止。此后但凡提及李秀宁,一律视作通缉要犯。” 众人齐应,无人接话,更无人愿多念一遍那名字。 裴寂抱拳:“唐公,汾阳地势敞阔,易攻难守。汉军若至,四面合围,我军绝难支撑。” 王武宜随即附和:“裴大人所言极是。此地,不可久留。” 李渊目光扫过众人:“依你们看,该往何处去?” 裴寂答得干脆:“雁门郡。” 满堂应声:“雁门山势陡峻,唯有一径可通,易守难攻。” “汉军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一时啃下。” “目下唯有此地,可安身,可喘息。” 李渊侧首看向李建成:“建成,你怎么看?” 李建成颔首,神色凝重,没多说一个字。 “父亲,孩儿以为雁门郡确为上策。我军眼下无力与汉军正面交锋,唯凭地势固守,方有一线生机。” 众人皆附议,李渊当即应允。 “既如此,即刻整军,速赴雁门郡布防。” 他顿了顿,忽问:“世民可已退回雁门?” 左右默然,无人应声。 “唐公,此时尚无音讯,须抵雁门后方能确知。” “事不宜迟,即刻启程!若汉军衔尾而至,恐再无退路。”李渊语声低沉,眉宇间尽是倦意。 他从未料到,堂堂李唐,竟有朝一日如流寇奔逃,步步惊心,几无立锥之地。 “诸位一路辛劳,待熬过此劫,我李唐必能重振旗鼓。” 文武诸人闻言,只低头应喏,并未接话……活命尚且艰难,何谈东山? 片刻后,李思行、史大奈等人点齐兵马,全军再度开拔。 唐军早已筋疲力竭,昼夜赶路,两眼通红,只想倒地便睡。原指望在汾阳稍作歇息,谁知号令又下,只得咬牙再行。照这般下去,不等汉军杀到,人便先累垮在路上。 可无人理会哀声,大军裹挟着尘土,直扑雁门郡而去。 一日光阴倏忽而过。 唐军仓皇南撤,终入雁门郡忻口城。 此地扼太原入雁门腹地之咽喉,四面环山,一径穿城,确为险要所在。 “传令:全军休整;遣斥候四出探察,严防汉军突袭!”李渊下令时声音沙哑。连日奔命,再不歇息,士卒怕要溃散。 将士们闻令,肩头一松,纷纷卸甲埋锅,炊烟初起,总算有了热食入口。 李渊携裴寂等步入将军府。 “诸位,我军已入雁门境内,往后如何行事,还请直言。” 裴寂拱手道:“唐公,忻口乃自太原入雁门腹地唯一通途,务必重兵镇守。” 余人纷纷颔首:“裴公所言极是。守住忻口,便是守住了命门。” “地势险峻,多置哨垒、设伏兵,足可久守。” 李渊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最终落于李建成身上。 “镇守忻口,非同小可……建成,此事交予你。” 他信不过外人。当年榆次之守,亦是他亲点李建成坐镇。 李建成垂首,喉头微动,终是应下:“父亲放心,孩儿必死守此城,一步不退。” 李渊眼中掠过一丝宽慰:“不愧我李家儿郎。有你在,为父心安。” “李思行、史大奈、王武宜,随大公子共守忻口。” “四万兵中,留三万驻此,余下一万调往雁门,以防不测。” 众人未置异议……此般调度,确为稳妥。 “若无他事,各自回营休整。”李渊挥手,众人陆续退去。 翌日清晨,李渊率五千精锐,携裴寂启程赴雁门。 李建成策马相送,直送出忻口城外。 “父亲,保重身子!” 李渊心头一热,翻身下马,紧攥住长子手腕:“建成,忻口一失,我李唐再无生路。你……定要守住。” 李建成眼圈泛红,声音发颤:“孩儿以性命担保,汉军绝不可逾此一步!” “有你这句话,为父便能安心上路。”李渊抬手拍了拍他肩,“你也务必珍重。” 李建成点头,却不敢多言……他心里清楚,上次守榆次已是强撑,如今面对的,是战力更盛的汉军。惶恐如影随形,压得人喘不过气。 “建成,你守好忻口,为父这就回雁门。”李渊翻身上马,勒缰转身。 临别无多话,风卷衣角,父子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 李建成仰面望着父亲背影,喉结滚动。他多想随行而去,可肩上担着的是整个李唐的活路。 “父亲,若您见着世民,请他火速来援……事关存亡!” 李渊重重颔首,鼻尖微酸:“为父必亲自催他,一刻不误。” “只要忻口还在,李唐就还在。” 李建成深深吸气,用力点头。 李渊抹了把脸,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第566章 不准退!谁退一步,斩 裴寂策马上前,低声劝道:“唐公莫忧。大公子守榆次时,坚如磐石;今守忻口,亦当如此。” 李渊只轻轻点头:“但愿如此……速回雁门,召世民,命他即刻驰援。” 裴寂应声,心中暗叹:长笑姐惹祸不断,世民违令擅赴幽州,元霸病势日笃,一路狂躁不止,怕是难久……李家儿郎里,真正靠得住的,眼下只剩这位大公子了。 五千唐军旋即离城,向雁门方向疾行。 李建成伫立原地,目送烟尘远去,直至最后一骑消失于山坳尽头,才缓缓调转马头,返入城中。 “全军戒备!哨骑轮番出城查探,但凡汉军踪迹,即刻回报!” 号令一出,忻口城垣内外,弓上弦、刀出鞘,壁垒森然。 唐军撤离汾阳一日后,曹封率部抵达。 城门洞开,街巷空荡,不见人影。 曹封勒马驻足,眉峰微蹙……又迟了一步。 “全军入城休整,天亮即发。” 五万汉军应声而动,鱼贯而入。 将军府内,曹封端坐主位,徐世绩、李存孝、单雄信等分列左右。 “王上,唐军弃守汾阳,所图唯雁门一地。”徐世绩铺开地图,指尖稳稳点在雁门郡位置,“除此,再无退路。” 曹封颔首不语。地图上,雁门以北是幽州,仍属隋廷辖下;往南,则已被汉军截断。 “李唐缩进雁门,本欲凭险自保,实则自断归途。”他声音低沉,毫无波澜,“雁门若破,李唐即亡。” 厅中众人神色一振。 “末将愿为先锋,踏平雁门!” “唐军溃卒四万,乌合之众耳,怎挡我五万精锐?” “李唐气数已尽,就在今朝!” 曹封抬手轻压:“诸卿奔波劳顿,早些歇息。明日兵发雁门,毕其功于一役。” 众人抱拳齐应:“谨遵王命!半月之内,必灭李唐!” 曹封点头,目光沉静。旧账,该清了。 次日拂晓,汾阳城外,五万汉军列阵待发。方阵严整,甲胄凛然。 曹封策黑骏绝影而出,停于阵前。 “听令!” “在……!” 声如裂帛,震得城楼砖石嗡鸣。 “李唐残部,已被逼至雁门。今日挥师直取,务歼其众!” 将士们齐吼,刀戟顿地,声势如潮。 “全军开拔,目标……雁门郡!” 号令既出,大军浩荡而行,旌旗蔽野,甲光映日,毫不遮掩,亦不必遮掩。 铁甲踏地,铿锵作响,一步一稳,一步一沉。 行至夜半,军止。 徐世绩上前禀报:“王上,前方三十里,便是忻口城……入雁门,唯此一路。” “扎营造反,寅时拔营,直扑忻口。” “喏!” 篝火渐起,士卒解甲而卧。单雄信立于营垒高处,远眺雁门方向,指节捏得发白。 “李渊,李建成……这一程,你们跑够了。” 忻口城内,更鼓未歇。 “大公子!急报!”王武宜捧着竹简,疾步闯入李建成书房。 李建成一把抓过:“念。” “汉王亲率五万,距城三十里扎营,天明即至!” 他指尖一颤,茶水泼在袖上。 “慌什么?”他喉结滚动,端起茶盏,仰头饮尽,“忻口地势高峻,城墙厚实,汉军纵有十万,也只得硬啃。” 王武宜稍定:“可……若久攻不下?” “那就让他攻。”李建成放下空盏,目光灼灼,“城上箭石充足,滚木备齐,我亲自登楼督战……汉军每进一步,都得拿命来填。” “传令:全城戒严,青壮协防,弓弩手轮值,不得懈怠。” “喏!” 王武宜转身奔出。 李建成独自立于窗前,夜风卷起袍角。远处山影如墨,无声压来。 天光初透,忻口城外鼓声擂起,如闷雷滚过山脊。 “杀……破忻口!” “血债血偿,今日清算!” “李唐,今日亡!” 秦琼挥槊前指,单雄信怒吼助威,将士嘶吼如沸。 阵后高台,曹封按剑而立。 徐世绩趋前低声道:“王上,此番追击仓促,云梯、撞车皆未携来……” 曹封望向城楼:“唐军疲敝,士气已竭。强攻,便是最省力的打法。” “传令:三面齐上,昼夜不休。今日之内,务必拿下忻口。” “是!” 士卒接令,愈发奋勇,齐向城垣涌去。 城头之上,李建成见汉军骤至,喉头一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城外人潮如海,一眼望不到边。比当年隋军更慑人心魄……行动迅疾,阵势难测,叫人摸不清路数。 “大公子,汉军已抵城下!” 李建成吸了一口气,沉声下令:“弓手列阵,放箭!” 话音未落,万矢齐发,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咻!咻!咻! 数千支箭划出弧线,密密砸入汉军阵中,炸开一片惨嚎。 “呃……!”“啊……!” 不少王牌军中箭扑倒,生死不知。 “举盾!快!”李存孝策马高喝。 霎时,盾兵奔涌上前,将一面面厚盾高高擎起,连成一道移动壁垒。 咻!咻!咻! 箭雨再落,却大多撞在盾面上,叮当乱响,纷纷弹开。 汉军借着这道盾墙,一寸寸压向城墙。 李建成脸色一沉,抬手轻挥:“停射!步卒前压,专杀登城之敌!” “热油备好,巨石上垛!” 令下,唐军持戟而进,滚油倾盆,巨石垒满垛口,只待汉军攀上。 城外,云梯一架接一架竖起。汉武卒争先攀援,一个接一个跃上女墙。 唐军毫不退让,巨石滚木劈头砸下,滚烫热油兜头浇落。 登城者接连坠落,哀号四起。偶有汉武卒跃上城头,转瞬便被长戟围住,数杆齐搠,血溅三尺。 “继续登!斩尽唐军!”城下李存孝嘶声吼道。士气正炽,不抢此刻,更待何时? 此番无攻城楼,无撞城锥,唯靠硬攀。 梯上人影不断,城头厮杀愈烈。 几人一组,背靠背结阵,刀光翻飞,步步推进。 “唐狗受死!” “为王上效命!” 喊杀声撕裂长空,城头早已混作一团。 汉军越登越多,唐军伤亡渐重,阵脚开始松动。 李建成眼见局势不稳,心头一沉。 “不准退!谁退一步,斩!”他拔剑在手,亲自迎上汉武卒,剑锋所指,毫无惧色。 第567章 今日破城,不死不休! 史大奈等将亦悍然搏杀,唐军士气陡振,反扑如潮,硬生生将登城汉军尽数逼退。 可梯上人未断,登者复至,血染砖石,尸叠垛口。 唐军虽拼死守御,忻口地势本就险峻,汉军终难久立城头。日头西斜,两军仍胶着不休,直战至暮色四合。 李存孝察得士卒气力渐衰,招式迟滞,知再强攻必损元气,当即鸣金收兵。 汉军如潮退去。 自晨至昏,数度夺占垛口,又数度被唐军以命夺回。今日虽未克城,但唐军折损更甚……这一仗,汉军没白打。 撤回营中,李存孝径直趋至曹封身前,抱拳垂首:“王上,我军苦战一日,士卒疲乏,终未能破城,末将有愧。” 曹封摆手止住:“李卿不必自责。无辎重器械,强攻坚城本就艰难,岂是尔等之过?” “报伤亡与战果。” 李存孝应声答道:“我军折损千余,斩唐军六千有余;数次控住城头,皆被反扑夺回。主因忻口踞山临崖,梯难稳、足难立,登则易陷,守则难固。” 曹封颔首,面色从容:“唐军伤得更重。这般耗下去,他们撑不了几日。” 李存孝肃然领命,即刻调拨扎营诸事。 徐世绩踱步近前:“王上,忻口四面环山,无路可绕,唯正面强取一途。” 曹封目光微凝,点头不语。 险城、无械、硬啃……确是难上加难。 可照这般打法,破城不过早晚。 唐军在此屯重兵,若失忻口,雁门郡门户洞开。 届时,李唐根基动摇,旧恨新仇,一并清算。 “传令:就地休整,埋锅造反。明日寅时整备,卯时再攻!” 号令一出,汉军井然安营,炊烟袅袅升起,火光映着一张张沉静的脸。 城内唐军远远望见,心口发紧。 李建成立于城楼,脸色铁青。半日鏖战,伤亡竟如此之重。 忻口比榆次更险、更易守……可今日之压,远胜往昔。 且汉军尚无云梯车、撞木、抛石机……若器械齐备,后果不堪设想。 还能守几天?他不敢想。 “大公子!我军伤亡已近七千!”李思行奔来,声音发颤。 李建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嗓音沙哑:“全军轮值歇息,加哨严防。汉军再来,只有一条命……换他们一条命!” 话音落地,他横剑胸前,眼神如铁。 夜深,将军府内。 李建成捧着一碗酒,久久未饮,指尖泛白。 “大公子,还在思量?”王武宜轻声问。 他放下酒碗,一声长叹,闷在喉头,久久才散出来:“守榆次时,尚能喘息……这才半日,忻口差点就丢了。” ……心慌,是真的慌。 汉军的战力,远非隋军可比。 无论是正面交锋的硬功,还是排兵布阵的章法,隋军都差着一截。 李建成守榆次时虽吃紧,却没到半天折损近七千的地步。 眼下李唐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再这么打下去,怕是撑不过三五日。 史大奈与李思行垂着眼,喉结滚动,话没出口,手已攥紧了刀柄。 “大公子,咱们跟汉军……真不在一个档上。” “可不是?若有数万能打的精兵,忻口哪会丢得这么快?” 李建成没接话,只低头摩挲剑鞘……他比谁都清楚。若再拨两万锐士给他,忻口城门,未必推得开。 “别叹气了。”他抬眼扫过众人,“今儿汉军也流了血,地势还在咱们手里,守得住。” “援军一到,必能压住他们。” 这话像根火绒,点着了屋里几双发暗的眼睛。 “但愿援兵早些来。” “二公子若肯带兵回雁门,局面立马不同。” “对!就等他了……只盼他把家国放在前头,莫再耽搁。” 谁心里都明白:李世民擅自引兵去了幽州,连李渊手令都没遵。雁门空悬,人心浮动。往日最靠得住的二公子,如今倒成了指望不住的那个。 反倒是大公子,榆次刚稳住,又扑到忻口,肩上担子,一天没卸过。 李建成听着,指尖掐进掌心。 李秀宁不成器,李世民又撂挑子,偏生元吉早没了,若还在,至少能替他分一分重担;元霸若身子争气,单枪匹马也能堵住一段城墙…… 可这些,全成了空话。 “别说了。”他端起酒碗,“喝一碗,各自歇去……明儿一早,汉军准来。” 众人齐举碗,仰头灌尽。酒劲一冲,脚步踉跄着散了。 天刚泛青,鼓声就响起来了。 咚、咚、咚……沉得砸地,密得压心。 城外四万王牌军列阵如铁,方阵棱角分明,连甲片反光都齐整如一。 “听令!今日破城,不死不休!” “瞧见没?王上亲自擂鼓!” 将士们回头……曹封立于高台,双槌翻飞,鼓面震颤,声浪直撞耳膜。 那鼓点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下楔进骨头缝里。 “为王上杀!” “替王上报仇!” “破门!进城!” “冲……!” 吼声未落,盾阵已动,步履如潮,踏着鼓点往前压。后队衔尾而上,攻城架势,和昨日一般无二。 城头唐军脸色发灰,眼睁睁看着黑压压的人浪涌来,手里的弓弦都抖得拉不满。 李建成拔剑出鞘,寒光劈开晨雾:“挺直腰杆!身后是家国!” “放箭!” “滚木!巨石!给我砸!” 厮杀再起。 汉军比昨日更狠,几次踩上女墙,刀刃几乎贴着唐军脖颈划过。 可唐军死咬牙关,拼着断臂折腿也要往下掀人;忻口地势太陡,登城梯刚搭稳,后继的兵就卡在半道上,挤不上来。 终究,汉军又被一寸寸逼退。 从拂晓打到日坠西山,尸堆垒得比垛口还高,腥气混着焦糊味,熏得人干呕。 残阳泼在城砖上,像凝固的血。城头只剩两万余唐军,人人带伤,甲裂袍破,眼睛却瞪得通红……不是求活,是等着最后一刀。 汉军倒也悍勇,砍倒一个,又扑上三个,可终归被逼下城去。 “鸣金!”李存孝嘶声吼出。 铜锣一响,汉军跃下城垣,退如潮水。 这一仗,汉军折两千,唐军折八千。 伤亡数字摆出来,谁都看得懂:唐军骨头再硬,也快磨成粉了。 营中欢呼震天,唐军听着,只觉耳朵嗡嗡作响,心口发凉。 李存孝快步回营,抱拳立于曹封面前:“王上,今日斩敌八千余,唐军胆气,差不多抽净了。” 曹封颔首,茶盏轻放:“明日,全力攻城,务取忻口。” “遵命!” “传令,杀牛宰羊,犒赏三军。” 李存孝转身便走,帐内只剩曹封一人。 他慢慢啜了口茶,热气氤氲里,眼神沉静。 忻口一落,李唐咽喉,便攥在他手里了。 将军府内,烛火摇晃。 第568章 谁还记得这档子事? “大公子,今日又折八千多人,比昨儿还多一千。”李思行声音发紧,“照这势头,顶多再撑两天。” 李建成闭了闭眼。当年守榆次,隋军猛攻一日,唐军伤亡不过一两千。 如今对上汉军,两天折了一万五……这压力,压得人脊梁骨都在咯吱响。 “我这就修书雁门,催援兵。” 李思行忙点头:“只能如此了。” “汉军明日必来,咱们的墙头,越来越难站稳。” 李建成重重一点头:“援军未至前,城门不开,人头不落……一个汉军,也别放进来!” 墨迹未干,信使已翻身上马,绝尘奔向雁门。 他当然知道……那封信,多半石沉大海。 写它,不过是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呢? 李建成整夜未眠,睁着眼熬到天亮,眼底血丝密布,踉跄登上城楼。 城外,四万王牌军列阵如铁,将忻口围得严丝合缝。曹封策绝影立于阵前,长槊一扬:“攻城!” 号令落,人潮涌。两日强攻,士气愈盛。云梯如林竖起,汉武卒攀援而上,喊杀声劈开晨雾…… “唐军授首!” “李唐得罪王上,一个不留!” “今日破城!” 单雄信率五千乞活军扑上城头,金钉枣阳槊翻飞:刺则穿喉,扫即断骨。唐军阵脚松动,转身便溃,再不敢接战。汉军趁势登城,聚拢前压。单雄信盯准时机,领五百精锐直插城门:“随本校尉破门!” 乞活军撞开守军,直扑门洞。千余唐兵堵在门内,单雄信当先突入,身后二百余人硬生生撕开缺口,溃兵四散奔逃。 “开城门!” “冲……!” 百余人合力掀闩撞门,轰然一声,城门洞开。 虎豹骑如黑潮涌入,汉武卒衔尾跟进。李存孝目中精光迸射:“城破了!杀进去!” “杀……今日定取忻口!” 喊杀声震得砖石簌簌落灰。城内史大奈面如死灰,拨马就走,直往西门狂奔。 李建成怒极嘶吼:“史大奈!你这逃兵!” 他早知此人靠不住,果然一触即溃。 可史大奈刚驰出百步,单雄信已策马追至,暴喝一声:“狗贼哪里走!”话音未落,长槊脱手掷出…… 噗! 槊尖贯甲透胸,钉死马背。史大奈仰面栽倒,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单雄信勒马冷笑:“懦夫,只配这般死法。” 他横槊环视,声如裂雷:“为王上报仇!一个不放!” 乞活军齐吼应和,刀锋所向,唐军防线顷刻崩解。 李建成率残部且战且退,身边只剩万余人。李思行、王武宜浑身浴血,甲胄裂痕纵横,喘着粗气道: “大公子……顶不住了。” “汉军正面搏杀,我军连半招都拆不下来。” 李建成喉头发紧,望着满地尸骸……那些跟过他打河东、取晋阳的老面孔,此刻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三天。仅三天,忻口已陷。 难怪太原隋军一触即溃,原来真不是对手。如今城门洞开,虎豹骑踏街而入,唐军只剩被碾的份。 “撤!退雁门!”他嘶声下令。 可马蹄声已贴耳而来。 单雄信与李存孝分路包抄。李思行、王武宜挺枪拦住去路,三合未过,双双被挑落马下,转瞬遭铁蹄踏成肉泥。 李建成双目赤红,手抖得握不住缰绳:“汉军……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声音嘶哑,却无人应答。 王牌军合围收网,刀不留情。唐军成片倒下,血漫青石。最后只剩李建成攥着佩剑,站在尸堆中央,牙关打颤。 “活捉李建成!押去见王上!” 数十乞活军一拥而上,反剪双臂捆牢。 “放开!放开我!”他挣扎嘶喊,嗓音发颤。 城内唐军尽殁,主帅被缚。鏖战数日,忻口终落汉军之手。 “胜了!”李存孝振臂高呼。 全军呼应,声浪掀云。 “遣人出城报捷……唐军全歼,恭请王上入城!” 片刻后,曹封策绝影缓步而至,面色沉静如水。 李存孝快步迎上,抱拳垂首。 “王上,唐军无一幸存,尽数伏诛。李建成已生擒。”李存孝说完,目光扫向侧旁。 “押上来。” 几名士卒随即架着李建成上前。 曹封端坐于绝影之上,面无波澜,只静静望着眼前瑟缩发抖的李建成。 李建成抬眼望他,只见此人眉宇沉峻、脊背如松,通身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势……仿佛天命所归,俯仰之间便定人生死。再对照自己此刻形同阶下囚,连膝头都在打颤,顿觉卑微如尘。心头一紧,悔意翻涌:早知他有这般气象,当初怎会当他是寒门赘婿,轻慢至此? “跪下!” 李存孝一声断喝,李建成腿一软,“扑通”栽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他清楚得很,今日落此境地,怕是十死无生。 “曹封!看在两家旧谊的份上,求你饶我一命!”话音未落,声音已劈了叉。 曹封不答,只垂眸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冻了十年的井水。 长安城那桩事又浮上心头……曹府门外,黑衣人持刀闯入,刀锋直指咽喉;屋内烛火摇晃,血溅在账本边角…… “李建成,”曹封开口,声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你派杀手踏进寡人门槛时,可想过今日?” 李建成浑身一僵,牙齿咯咯作响,额角冷汗滚落。 “冤枉啊!杀你的是李世民!与我何干!”他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李存孝一把攥住他后脑头发,猛力一拽……头皮撕扯剧痛,李建成惨叫出声。 “你也配直呼王上名讳?” “汉王!汉王饶命!小人该死!”他涕泪横流,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李存孝冷哼一声,甩手松开。 “汉王明鉴!逃婚是李秀宁自个儿所为,派人行凶更是李世民一手操办!小人真不知情啊!”他膝行半步,声音发颤,仍不死心地往活路上扒拉。 曹封跃下马背,缓步踱至他面前,靴底踩过砖缝里一道暗红血痕。 “李建成,”他俯视着对方,“你从前见寡人,连正眼都不屑给一个。” “还说寡人‘粗鄙不堪,辱没李家门楣’。” “啧,如今倒比狗还乖。” 李建成喉头滚动,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只觉五脏六腑都拧成了死结。 “汉王!是我瞎了眼!我认罪!只求留条命……” 曹封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迟了。” “若当初李秀宁逃婚后,你们登门赔罪,这事便揭过去了。” “可你们怎么做的?扔几吊臭钱打发,转身就遣刺客来灭口……心肠之毒,连畜牲都不如。” “寡人若真死了,尸首往沟里一拖,谁还记得这档子事?” 他语调平缓,却像钝刀割肉,一句句刮得人心口发凉。 四周士卒早已按捺不住…… 第569章 当初甩了他,没错 “李唐禽兽不如,死有余辜!” “王上当年竟受这等屈辱!” “斩了他!不必留全尸!” “斩!斩!斩!” 喊声如潮,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 李建成面如死灰,昔日那点骄矜,早被碾得渣都不剩。 曹封抬手一压,喧哗立止。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李建成,寡人再告诉你一句实话……” “留你们李唐至今,不过是借你们挡隋军锋芒。” “如今挡够了,棋子,也就该清盘了。” 李建成如遭雷击,瞳孔骤缩。 原来数年苦战、无数将士埋骨沙场,不过是他案头一枚弃子。 他们替曹封耗尽元气,替他拖住强敌,最后连个谢字都没捞着。 他怔怔仰头,再看曹封一眼……那个曾被他当笑话说的穷小子,如今高坐马上,连影子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命? 他忽地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上,如何处置李建成?”李存孝抱拳请示。 曹封神色未动:“废子无用,五马分尸。” “遵命!”李存孝唇角一扯,转身盯住李建成。 李建成瘫软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汉王……求您……留具全尸……” 曹封理也不理,拨转马头,径直朝城中去了。 ……没剐他三千刀,已是格外开恩。 他走后,士卒迅速上前:左臂残处、右臂、双腿、脖颈,五处套牢粗索。 五匹骏马各牵一绳,虎豹骑齐喝一声,马蹄蹬地,嘶鸣破空…… 李建成喉咙里爆出最后一声凄厉:“曹封!我做鬼也要咬断你喉管!” 话音未落,筋肉崩裂,骨节错位,五道血线喷溅丈余,内脏拖曳满地。 汉军静默而立,无人皱眉,亦无人侧目。 该。 李存孝抹了把下巴,朝众人一挥手:“收拾战场,尸首堆拢焚尽。伤者抬进城中休养。” 吩咐毕,他快步离去。 忻口城将军府内,曹封坐于主位,手中茶盏热气袅袅。 徐世绩、李存孝分立左右。 “王上,此役我军折损两千。”李存孝声音低沉。 曹封指尖一顿,茶盖轻磕杯沿。两千精锐……都是从幽州带出来的老弟兄。 “阵亡名录一一造册,班师回朝后,抚恤加倍,亲送至家。” 徐世绩抱拳:“臣谨记。” 曹封颔首,啜了一口茶。 “存孝,驻防诸事,你去安排。” “徐卿,拟一封信,速送太原,命他们押运一批军需至忻口。” 两人领命,齐声应下。 “无事便退吧。休整几日,准备给李唐最后一击。” 应了一声,两人转身快步离去。 曹封端起茶盏,慢饮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李唐一家,迟早是他的囊中物。 此时,杏花村方向奔来一名探子,踉跄扑进营帐,扑通跪在李秀宁面前。 “长小姐!大事不好……汉军已占太原,正四面围追我军!” 李秀宁身子一滞,指尖猛然攥紧袖口。 “什么?太原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压着惊怒,几乎劈裂空气。 她刚备好兵马,打算北上解围,老家竟先没了? 探子额角带汗,喉结滚动:“就在前几日,汉王亲率主力兵临太原城下……唐公率众迎战,一日之内,城防几近溃散,不得已弃城南撤。” 李秀宁腿下一软,跌坐回胡凳上,手扶案沿才没滑下去。 “汉王……亲自来了?” 探子重重点头:“千真万确,长小姐,汉王亲征。” 她胸口一闷,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榆次呢?” “大公子已撤出榆次,与唐公合兵一处。隋军占了榆次……可他们刚在太原吃了败仗,溃不成军,如今只敢缩在榆次城里喘气。” 李秀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空茫。 她千里奔袭、调兵遣将,全为救榆次、保太原。 如今榆次丢了,太原也没了。 她拼尽力气所做的一切,全成了白费力气。 更难堪的是……汉王亲至。 若真被擒,她还有什么脸面,站在他面前?此时李秀宁脑子一片空白,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她拼了命往上爬,就为让所有人看看……她比曹封强,当初甩了他,没错。 可眼下汉王亲率大军压境,直扑李唐。 她手里只剩三千残兵,连汉军一个前锋都挡不住。 要是真被抓住……让她怎么见曹封? 那个曾被她踩在脚底、连正眼都不屑给的“窝囊废”,如今是割据半壁江山的霸主,麾下猛将如云,雄兵数十万。 而她呢?太原丢了,根基塌了,连最后一点指望都快散了。 她怔在那儿,像被人抽了魂,眼神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 柴绍和马三宝急匆匆冲进来。 “长小姐!太原失守了,您知道吗?”柴绍喘着粗气喊。 李秀宁没应声,只是木然坐着,脸白得像纸,眼睛空荡荡的,连眨眼都忘了。 “长小姐?您怎么了?”柴绍凑近了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醒,心口却像被狠狠攥住,一口气提不上来,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要是落在汉军手里,让曹封看见她这副样子……灰头土脸、溃不成军、连站都站不稳……她还有脸活吗? 从前见曹封,她下巴抬得老高,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那时的她,不是人,是凤凰;曹封呢?不过是水洼里扑腾的癞蛤蟆。 如今倒过来了。她没脸见他。 “柴绍!”她突然开口,声音发紧,“传令……别追隋军了,全军即刻撤!” 她只想逃,越快越好,绝不能落在汉军手上。 柴绍立马点头:“我听您的!可眼下往哪儿走?” 她早没了主意。 刚才还想着解榆次之围,替太原分担压力;汉王亲征的消息一到,她整个人就垮了。 第570章 该不会是……害喜了吧? “走!能跑多远跑多远。”她语速飞快,手指无意识抠着案角。 柴绍马上接话:“那往东北进五台山?山路险,汉军未必敢追。” 她扫了眼地图,没半点犹豫:“就这儿。下令,立刻开拔。” “五台山是佛门清净地,他们料不到我们会躲那儿。” 柴绍应声领命……跟谁走、往哪儿走,他从来不说二话。 一旁马三宝冷笑一声,抱臂站着,话里带刺:“早干啥去了?” “劝了多少回?早点撤!早点撤!偏不听。现在好了,被人堵上门才想起来跑?” 他忍太久,憋不住了。 李秀宁刚愎自用,打仗靠一股蛮劲,听不进一句劝; 自家公子更不用说,指东不敢往西,听话倒是真听话,可那叫忠心?那是没骨头! 眼看汉军杀到眼前,她才慌神下令撤退……晚了! 这话一出,李秀宁脸色骤变,手“唰”地按上剑柄。 “马三宝,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教训本小姐?” “拖下去……砍了!” 她气得指尖发白,恨不能当场撕了他。 马三宝反倒笑出声,仰起脖子:“砍啊!李秀宁,你就是个败家的主儿!” “瞧瞧你现在这样儿……多可怜?本该是皇后命,丈夫是开国帝王,结果呢?眼瞎心盲,亲手把天大的福气砸得粉碎!” “等汉王一统天下那天,你连跪着给他递茶都不配!” 他骂得痛快,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死就死,好歹骂出了气,不像某些人,骨头软得连狗都不如! 李秀宁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 “马三宝……你找死!” “来人!先打五十杖!再剜舌、挖眼!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马三宝挺直脊背,面不改色:“汉军都打到鼻子底下,你还只会拿自己人撒气?听不进一句实话……你根本不是统帅,你连个带兵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像刀子,直捅她心窝,把她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我杀了你!”她怒吼一声,拔剑就劈! 柴绍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又急又重:“长小姐!现在砍他,军心就散了!留着他,还能稳住底下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剑尖颤着悬在半空,终于慢慢垂下。 柴绍松了口气,转身照着马三宝就是一记耳光:“闭嘴!长小姐是你能嚼舌头的?老子打死你!” 马三宝挨了几下,抱着头缩着脖子直喊:“公子饶命!我不敢了!真不敢了!” 那股子狠劲儿一散,马三宝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煞白,腿都软了……脑袋差点就没了! 李秀宁“唰”地收剑入鞘,冷眼一瞥。 “马三宝,念你杀过几个贼兵、也算出过力,这条命暂且留着。再有下次,不用我动手,你自己抹脖子吧。” 马三宝鼻青脸肿,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长小姐英明!快下令撤吧,再不走,真撞上汉军就完了!” 李秀宁哪还有心思计较谁对谁错?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立马扬声喝令:“全军转向,北撤!五台山方向,快!” 三千唐军顿时乱作一团,拔腿就蹽。李秀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她怕的不是汉军多厉害,是怕碰见曹封。躲他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李唐死活?她李娘子从来就这样:利落、清醒、只为自己打算。 同一时间,罗成带着两千隋军往北狂奔,心里堵得发慌。 他罗成好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竟栽在一个“败家女”手里?传出去,不光丢人,连祖宗的脸都抹黑了。这事成了他心头一根刺,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罗松瞧他一路耷拉着脸,策马追上来,宽慰道:“成弟,仗打输了不稀奇,谁没栽过跟头?别闷在心里。” 罗成苦笑一下,点点头:“兄长放心,我没垮,就是不服气。” 罗松用力拍了拍他肩膀:“等咱们重整旗鼓,再战一场……区区一个李秀宁,何足挂齿!” 罗成攥紧缰绳,重重应了一声:“嗯!下回,我亲手赢回来。”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飞马而至,勒住缰绳急报:“罗将军!唐军没追!调头往西去了!” 罗成一愣:“什么?这几天他们可是一路咬着不放啊……怎么突然收手?” 罗松眉头紧锁:“太反常了。不成,这事儿透着古怪,八成有埋伏,得立刻回榆次禀报!” “好!听兄长的,先回榆次!” 两千隋军掉转马头,扬尘而去。 长安,汉王府·含章殿。 暮色刚染上檐角,长孙无垢正与几位姐妹用晚膳。 “王后姐姐,您近来气色越发好了,脸都圆润些啦。” “可不是?更显端庄了。” “打从进门起,我就觉得王后姐姐哪儿都好看。” 几句真心话,说得长孙无垢眉梢微扬,笑意温软……哪个女子不爱听这个? 她刚笑着回了一句:“好妹妹们也一个个水灵起来了……” 话没说完,忽地抬手掩唇,侧身干呕起来。 满座皆惊。 韦珪“腾”地起身,一手轻抚她后背,一手已扬声唤人:“快!请御医!” 众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姐姐怎么了?”“是不是菜凉了?”“快拿温水来!”“漱口的盂呢?快呈上!” 宫女们慌得不敢近前,只在旁急得直绞帕子。 长孙无垢缓了缓,气息略虚,却摆摆手:“莫忙,没事……就是突然犯恶心。” 阴织画急问:“真没吃坏东西?” 新月娥已沉下脸,朝宫女们扫了一眼:“今儿晚膳谁经的手?叫来。” “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 “不必。”长孙无垢轻轻按了按掌心,声音柔而笃定,“和饭菜无关。只是胃口寡淡,见什么都泛酸……给我个橘子。” 宫女连忙捧上一个。她接过便剥,一口咬下去,汁水迸溅,酸得人眯眼……她却吃得津津有味。 众妃看得直咂舌:“王后姐姐,您最近怎么专挑酸的啃?” 她摇头一笑:“也不知怎么了,就是馋这个,压不住。” 韦珪忽然一顿,眼睛亮了起来:“姐姐……您这模样,该不会是……害喜了吧?” “害喜?” 满殿一静,随即齐齐倒吸一口气。 恶心想吐、嗜酸、气色润、腰身微丰……哪一条对不上? “天呐,莫非真有了?” “龙胎?王后腹中……已有小世子了?” 人人又惊又喜,眼神里全是羡慕。 长孙无垢怔了怔,低头望着自己小腹,指尖轻轻覆上去,嘴角慢慢弯起,眼里像落了春水,又暖又软。 当然,眼下还只是揣测……到底如何,还得御医说了算。 第571章 再征三万丁壮,练 话音刚落,甄权领着几位御医疾步进来,扑通跪倒:“臣等来迟,请王后恕罪!” 长孙无垢抬手示意:“甄老快起,莫拘礼。” 甄权起身,恭敬递上细丝:“请王后将丝线搭于寸口,容臣悬丝诊脉。” 她微微颔首,将丝线稳稳按在腕间。甄权屏息凝神,指尖搭上丝尾,闭目细察良久。 片刻,他睁开眼,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拱手一拜,声音发颤: “恭喜王后!喜脉清晰,滑利而盛……确是有了!且脉象强健,胎元安稳!” “恭喜王后娘娘,贺喜王后娘娘……您有喜了!” 御医话音刚落,长孙无垢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指尖轻轻覆上小腹,心里头暖得发烫。 封哥哥的骨肉……真好。 甄权拱手一礼,脸上笑意藏不住:“娘娘,老臣这就告退,安胎药半个时辰内送到。” 长孙无垢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有劳甄御医。” 甄权反倒一怔,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老臣该尽的本分!”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退下。 含章殿里顿时活泛起来,宫人压着声儿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长孙无垢坐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绕着袖口金线,心口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跳个不停。 翌日清晨,朝会照常。文武百官齐聚,气氛比往日更松快些。 高士廉抖开手中公文,朗声道:“春耕收尾了,各郡报来的亩产,比去岁高出三成不止。” “荒地垦了不少,粮种全下了,今年稳收无疑。” “新政在各州落地顺畅,百姓没一句怨言。” “前线捷报接连不断,隋廷节节败退……天下归一,不是空话了。” 众人哄笑应和,眉宇间全是笃定。 正热闹着,甄权往前半步,清了清嗓子:“诸位大人,好消息一件接一件,下官这儿,也有一桩喜事。” 话音刚落,满殿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有人打趣:“甄老,您这把年纪,莫非也添了孙子?” 另有人笑着摇头:“怕是又来逗咱们玩儿的。” 甄权一瞪眼,哼了一声:“信不过我?行……王后有孕,脉象稳实,胎息清朗,老臣亲手诊的!” 满殿霎时静了一瞬。 接着,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当真?!” “王后娘娘……怀上了?” 甄权下巴一抬:“敢拿龙嗣开玩笑?脑袋不要了?” 高士廉忽然仰头大笑,眼角微潮:“好啊!当年那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如今要当娘了!” “王上后继有人,汉室血脉,稳了!” “这消息传出去,军心民心,都要再涨三分!” “王上若知道,怕是要连夜策马回长安!” 殿中笑声轰然炸开,连廊柱上的铜铃都似跟着颤了两颤。 “四境安稳,疆土日扩,王后有喜……三喜临门,岂能不庆?” “今夜就热热闹闹办一场!” “高大人府上如何?” 高士廉拍案而起:“酒管够,肉管饱!诸位务必赏光!” “那咱们就不客气了……敬王上,敬王后,敬这大好江山!” 笑声未歇,益州那边,已是另一番光景。 自拿下益州南部,郭孝恪与张公瑾便一个抓军、一个理政,分工利落,井井有条。 建宁郡谷昌城校场,三万新兵列阵如林,甲胄未齐,但精气神已足。 郭孝恪负手立于点将台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嘴角微扬:“身板硬朗,眼神有光……你们,是块好料。” 顿了顿,他声调沉下去:“可汉军不养闲人。练得下来,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熬不住,趁早离营,谁也不拦。” “但本将盼着你们都留下……为汉室拔剑,为天下开路。” 底下鸦雀无声,片刻后,一声吼震得尘土微扬:“愿随将军赴死!” “愿效死命!” “愿随汉旗,踏平山河!” 郭孝恪点头,转身唤道:“樊子盖!” “末将在!” “新兵操训,照禁军标准来。差一分,剔一分。我要的是刀锋,不是稻草人。” 樊子盖抱拳,声如裂帛:“遵令!宁严勿宽,宁缺毋滥!” 郭孝恪这才转身离去。 暮色染红将军府飞檐时,张公瑾策马而归。 郭孝恪早候在门外,见人翻身下马,立刻迎上前去:“公瑾,总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一趟,累坏了吧?” 张公瑾甩了甩缰绳,笑道:“为大军铺路,哪算什么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喏,益州八郡,样样都有数。” 郭孝恪接过细看,越看笑意越深:“好!田亩分到户,荒地尽垦,种子全下……新政真扎进土里了。” 张公瑾点头:“王上这法子,不压人,反帮人。百姓抢着认契、争着开荒,连老农都说,几十年没这么踏实过。” 郭孝恪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语气笃定:“益州是粮仓,今年种下去,明年收上来……兵马粮草,都等着扩!” 张公瑾一拍他肩:“那就趁热打铁,再征三万丁壮,练!” 两人相视一笑,晚风拂过檐角旌旗,猎猎作响。 “正如郭将军所言,益州眼下已稳住局面,各地百姓安居,叛乱之忧可免,后方再无牵绊。” “接下来,该轮到群河郡了。” 郭孝恪听完,缓缓颔首,眉宇间沉静而肃然。 “眼下只等朝廷旨意。” “这之前,益州各郡须继续理顺政务,新兵也得抓紧操练。” 张公瑾听罢,由衷一笑:“郭将军放心,不出一月,益州必能真正稳如磐石。” 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事不宜迟,我这便动身去永昌郡……全州就剩那儿还没推行新政了。” 郭孝恪目光微动,略带赞许地望向他:“公瑾,天都擦黑了,何不歇一宿?明日启程,也不误事。” “不碍事。”张公瑾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这事拖不得。” 郭孝恪没再多劝,只点头道:“好,那一路小心。” 张公瑾抱拳一礼,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翻身上马。身后数十骑齐刷刷跃上战马,蹄声踏起,直奔永昌而去。 郭孝恪立在营门边,久久未动。 第572章 这仗,本就难打 “公瑾这般奔波为民,真当得起一个‘敬’字。” 他默然片刻,转身回帐,提笔铺纸,写就一封密信,命人快马送往长安。 信中只说:益州已定,兵员充备,将士枕戈待命,唯听中枢号令。余下之事,静候即可。 他心里清楚……仗,才刚开头。 益州之后是荆州,荆州之后还有交、扬二州。南方未平之地尚多,硬骨头还等着啃。 而兵马,就是底气。人越多,仗越有章法,守得牢,攻得稳。好在益州子弟尚武,操练起来上手快。 这批新卒,用不了多久就能拉上阵。 只差一道令下。 …… “岳将军,韩世谔将军在外求见。” 夷陵城中,岳飞刚醒不久。昨夜酒酣耳热,喝得畅快,今早头还有点沉。 他揉了揉额角,心下自嘲:“酒是好酒,可醉得久了,误事。” “快请韩将军进来。” “是!” 不多时,韩世谔甲胄齐整,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来,拱手行礼:“岳将军!昨儿您多饮了几盏,身子可还受得住?” 岳飞笑着摆手:“无妨。光顾着尽兴,倒把前线的事撂下了……你来得正好。” 韩世谔立刻上前一步,神色郑重:“末将正是为此而来。” “好,那就说说,眼下情形如何?” 韩世谔应声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夷陵周边:“我军已控扼夷陵郡四境,要隘皆有重兵把守。进兵荆州,后路无忧。” 岳飞微微一笑:“甚好。那除去驻防的,还能调多少人马?” “三万步骑,另加两万水师,随时待命。” 岳飞眼中一亮:“够了。” 有这五万人马,再配上水师策应,攻守皆可从容布局。 “既然后顾无虞,下一步……就打荆州。” 韩世谔双目灼灼,声音都高了半分:“全军上下,就等您这一句话!” 岳飞朗声一笑,豪气顿生:“不急。先放斥候出去,摸清敌情,再议打法。” “豫州锦衣卫已动身探查,消息不日即至。” “好!消息一到,便是发兵之时。” “末将遵命!”韩世谔抱拳退下,脚步轻快。拿下荆州是大功,更难得的是,能跟着岳飞学打仗……这机会,比功劳还金贵。 …… 荆州城,将军府内。 张须陀端坐堂上,正听麾下将领禀报。 “老将军,夷陵那边传回消息……汉军援兵到了。” 张须陀搁下手中军报,眉头一拧:“多少人?主将是谁?” “至少五万,主帅是……岳飞。” “岳……飞!” 他猛地一怔,手边茶盏险些打翻。 上次那一仗,他就是栽在这人手里:计策被识破,伏兵被反制,损兵折将,狼狈退回。岳飞不但敢打,更会算,用兵如棋,步步落子皆在要害。一想起他,张须陀喉头都发紧。 “老将军?您怎么了?” 他回过神,面色已沉如铁:“又是他……那个岳飞,又来了。” 帐中一片静默。几位将领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那一败,谁不知道? 一人低声接话:“汉军屯兵夷陵,锋芒直指荆州,怕是……志在必得。” 张须陀没答话,只是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当然明白。 汉军压境,哪是什么试探?分明是刀已出鞘,只待挥下。 屯兵夷陵郡,又调集大量水师,摆明了要渡江直扑荆州。 “汉军这步棋,咱们不能不防!” “王仁寿呢?怎么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将领立刻出列。 “老将军,王将军还在外头平叛,刚接到消息,正往回赶。” 张须陀默默点头……荆州各地烽烟不断,叛军四处流窜,哪哪儿都不消停。 眼下汉军又压境,真真是前狼后虎,寸步难行。 “汉军偏挑这时候来,实在刁钻。眼下手上还能调得动多少兵马?” 张须陀沉声追问。 “回老将军,主力都撒在外头剿匪,能立刻拉上阵的,实在不多。” 他吸了口气,再问:“到底还有多少?” “回将军……只有一万。” “一万?!”张须陀声音陡然拔高,眉头拧成疙瘩,脸上写满不信,“荆州常驻八万兵,怎就只剩一万可用了?” 几位将领垂首不语,肩膀微微绷紧。 “除去各城守军,五万都派出去平叛了。若不是怕汉军趁虚而入,怕是连这一万都凑不齐。” 张须陀没再说什么,只缓缓闭了下眼,把这话咽了下去。 “岳飞用兵素来凌厉,手握三万精锐。汉军若真挥师南下,咱们这点人,怕是守不住。” 众人心里都明白,可谁也拿不出更硬的招儿。 “老将军,王将军快到了,听说带了些人马回来。” 张须陀苦笑摇头:“就算他带五千回来,也不过是添个零头。” “除非扬州援兵火速赶到,否则正面硬碰,咱们赢不了。” 底下几个将领急得直搓手。 “这可咋办?汉军就在对岸盯着,说打就打。” “前线一垮,后面各县全得乱套,根本顾不过来。” 张须陀牙关一咬,眼神忽然沉定下来。 “那就只能舍小保大……弃守边地,全军退守南郡。” “传我将令:前线所有驻军,即刻撤回南郡,集中布防。” “想挡住汉军,唯此一策……攥紧拳头,死守南郡。” 众将齐齐一怔,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主动让地,哪是容易下的决心?可转念一想……兵这么少,还摊开守四面八方,不是等着被人家一口一口吃掉? 不如收拢战线,把命脉攥在手里。南郡不失,荆州就稳;南郡一丢,其余地方,全是空壳。 张须陀这一手,干脆利落,确是老将风范。 正说着,帐帘一掀,王仁寿大步闯进来,甲胄未卸,靴子上还沾着泥。 “张老将军,末将来迟了!” 张须陀抬眼一看,神色稍缓:“王将军,叛军那边,打得怎样?” 王仁寿脸一沉,嗓音都哑了几分:“老将军……不太妙。” 张须陀眉头一跳,脸色也跟着沉下去。 “细说。” 汉军在北岸虎视眈眈,荆州却内火未熄……这仗,本就难打。若单对汉军,凭原有兵力尚可周旋;可叛军不灭,后院随时起火。拖上半月,怕是半壁江山都要易主。到那时,纵然挡得住汉军,自家根基早塌了。 第573章 可是荆州出了变故? 王仁寿抹了把汗,声音发紧:“末将带五千人出征,前后歼敌万余。可叛军如野草,这边刚砍完,那边又冒头……实在清不完啊。” “眼下最缺的,就是援兵。没生力军压阵,光靠轮番苦战,平不了乱。” 张须陀没意外,只深深呼了口气:“传令下去……凡在外平叛各部,加急清剿,不留喘息之机。” “内患不除,外敌难御。这个道理,谁都懂。” 他语气低沉,却字字砸在地上。帐中静了半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老将军别灰心,叛军总有剿尽那天。” “对!只要不停手,总能把他们打散、打垮、打绝!” 张须陀终于露出点笑意,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好!就靠各位了。” 顿了顿,他转向王仁寿:“你即刻动身,去各处调兵……不管驻在哪,一律归建,全数进南郡。” “加上你带回来的五千,咱们至少能凑出三万人。撑住岳飞几轮攻势,足够等扬州援兵。”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平叛部队不能撤,防线就得往里缩。 王仁寿抱拳:“遵令!” “老将军这一着,真是稳准狠。” “眼下也只有这条路可走……收拢防线,死守南郡。” “南郡在,荆州就在。” 张须陀颔首,没多言语,但眼里那份笃定,比从前更沉。 “汉军虽强,可南郡山川相依、水网纵横,未必占得了便宜。” “再传水师……即刻移驻南郡,水陆协防。” 将领们齐声应诺,抱拳领命。 “老将军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张须陀抚须而立,目光沉静,背脊挺得笔直。 “多派细作,盯紧汉军动静。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散了吧,各司其职。” 待众人退下,他才略松一口气。 等前线兵卒全数撤回,再加王仁寿带回的五千,南郡一线,至少能摆开两万兵马……不多,但够拼一把了。 虽然打不过汉军,但死守荆州,张须陀还有这个底气。 只要扬州援兵一到,眼前这危局,就能稳住。 接下来两天,张须陀一直坐镇荆州城,调兵遣将,一刻没停。 眼下隋军主力全压在南郡,其余地盘干脆撤空……没人守,也不守了。 今天,他索性亲自赶到了江陵,把指挥权交给别人?他信不过。 岳飞用兵向来诡谲难测,就算南郡占着江河天险,也绝不能有半点松懈。 江陵将军府里,王仁寿抱拳立在堂下:“张老将军,南郡防务,已按您交代的全数部署妥当。” 张须陀听完,缓缓点头,神色稍缓:“好,辛苦王将军了。” 王仁寿摆摆手:“老将军这话折煞末将了,为国尽忠,本分而已。”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汉军动向也摸清了……还在夷陵按兵不动,没露一点风声。” 张须陀眉心微蹙。夷陵迟迟不动,反倒让他心里发沉。 “岳飞不是等闲之辈,不动,恐怕是在等个最要命的时机。传令下去,斥候加倍,盯紧每一处渡口、每一条小道,不许漏掉半个汉军影子。” 王仁寿立刻应下。 张须陀略一思忖,又道:“再派人快马去群河郡,只一句话:死守!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群河郡是益州进荆州的咽喉,一旦失守,汉军铁骑就能长驱直入……到那时,就算扬州援军赶到,也是堵漏都来不及。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真要命的缺口。 王仁寿面色一凛,重重颔首:“老将军放心,末将早前就已飞书群河,守将亲口答应,人头落地,城门不倒。” “好!”张须陀目光如铁,“南郡这边,也一样……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等荆州内乱一平,老夫立马北上!樊城、定襄、整个豫州……一座城都不能少!” 王仁寿没接话,只默默拱了拱手:“末将这就再去巡一遍防线。” “去吧,眼睛擦亮些。” 张须陀没再抬头,只盯着摊开的地图,手指在江陵与夷陵之间缓缓划过。 另一边,远在扬州江都。 “父皇!快来看,儿臣写了几个字送您!” 杨如意拽着杨广的袖子,蹦跳着把他拉到书案前。 杨广笑着由她拉着,脸上难得松快:“好好好,朕瞧瞧,我如意写的什么?” 案上铺着一张新纸,墨迹未干……“千古一帝”四字,一笔一画,稚拙却用力。 杨广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忽然静了片刻。 “皇儿,这四个字,分量太重,连朕听了,都要掂量掂量。” 杨如意歪着头,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可儿臣心里,父皇就是嘛!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杨广朗声一笑,胸中一股热气翻涌:“好!朕收下了……回头就叫尚衣局裱起来,等荡平叛军那天,就挂在显德殿正梁上!”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丫鬟慌忙跪地:“陛下!虞大人、裴大人他们……都在外头候着,说有十万火急的密报!” 杨广神色一敛,抬手揉了揉杨如意的发顶:“父皇先去办点事,晚点给你讲《山海经》里的大鹏鸟。” 杨如意乖乖点头,小手还攥着他半截袖角,松开时,指尖蹭过他腕上那串旧玉珠。 杨广整了整袍袖,步履沉稳穿过回廊。刚进正厅,虞世基便捧着一封火漆未拆的急信,脸色发白:“陛下!荆州八百里加急……到了!” “荆州?”杨广脚步一顿,喉结微动,声音沉了三分,“呈上来。” 虞世基双手奉上,指尖微抖。 杨广劈手夺过,撕开封口,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眉头就拧了起来;看到第三行,指节已泛出青白;最后一句“汉军屯兵夷陵,锋芒直指江陵”,他手背青筋暴起,“砰”一声,案几被掀翻在地,砚台砸碎,墨汁溅上龙袍前襟。 “欺人太甚!”他嗓音嘶哑,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朕已让出豫州,他们还要咬住荆州不放?!” 底下裴蕴、苏威等人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威硬着头皮上前半步:“陛下……可是荆州出了变故?” “夷陵!”杨广一脚踹翻翻倒的案几,木屑崩飞,“岳飞把兵全堆在夷陵,就等着捅咱们的软肋!司州丢了,豫州丢了,现在连荆州都要保不住……大隋的脸面,是不是要被他们踩进泥里才够?” 裴蕴急忙出列:“陛下!荆州若失,扬州门户洞开,交州亦成孤岛,此乃存亡之机啊!” “不必说了。”杨广抬手止住,胸口起伏,目光扫过满堂文武,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荆州告急……诸卿,拿个主意出来。” 七 苏威一听,立刻出列。 第574章 怎会……这么快? “陛下,荆州告急,必须马上派兵增援!” “苏大人说得对,荆州万不可失。” 杨广略一点头,心里已有决断。 “扬州那边平叛,眼下如何?” 宇文化及赶忙回话:“回陛下,援军一到,扬州战事进展极快。” “罗艺将军在豫章大破越一军,敌军溃散奔逃,如今已退至鄱阳郡一带。” 杨广脸上终于松动,露出一丝笑意。 “好!即刻传令罗艺……率三万人马,火速回江都,转道增援荆州!” 几位文官互相对视,神色迟疑。 裴蕴斟酌片刻,低声道:“陛下,此时调回罗将军……怕是不妥。” 杨广眼神一沉。 “裴蕴,这话什么意思?” 裴蕴身子一颤,声音都发了紧:“启禀陛下,越一军虽败,余部尚存,若此时撤走罗将军,恐其死灰复燃,再起祸端……” 杨广冷笑一声,语气陡然锋利:“裴蕴,你是觉得,朕的决断错了?” 裴蕴“扑通”跪倒,额头直磕地面:“臣不敢!臣知罪!臣糊涂了!” 杨广冷哼:“越一军已成残寇,不足为患。斛斯万善带兵追剿足矣……难道四万大军,就该耗在几个散兵游勇身上?” 满殿文武心头一凛,没人敢接话。 苏威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明鉴!越一军确已溃不成军,再兴大兵围剿,实属浪费。” “召回罗艺增援荆州,才是当务之急,稳住大局,方保万全。” 地上跪着的裴蕴也颤声补了一句:“陛下,臣方才失言,恳请降罪……” 杨广瞥他一眼,语气稍缓:“念你出于公心,这次便罢了。再有下回……”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轻轻拂袖。 裴蕴后背湿透,如蒙大赦,伏地谢恩:“谢陛下宽宥!” 杨广不再多看,转而问:“除越一军外,扬州其余各处,可还安稳?” 宇文化及笑着答:“陛下放心,犬子领兵得力,各地叛势已息,几无成建制之敌。” 苏威等人眉头微皱……这话说得,偏得太过。 此番平乱,裴元庆连克数城、斩将夺旗,功劳不小,宇文化及却半个字不提。 杨广却听得畅快,龙颜舒展:“好!既然扬州大局已定,除必要驻防外,其余兵马尽数撤回江都!” 众臣面面相觑。 “陛下,莫非……又要出征?” 杨广朗声一笑:“此去扬州,本为救急;如今火势已熄,人马久留无益。” 殿中顿时精神一振。 “陛下所见极是!扬州既稳,我军正可挥师北进,直取彭城!” “拿下彭城,徐州尽入囊中,豫州侧翼顿显空虚,荆州压力自然缓解!” “更妙的是……汉军南北难顾,必生内乱!” 杨广大笑拍案:“诸卿所议,正合朕意!” “待各路兵马集结完毕,即刻北上,攻彭城!” “陛下圣明!” “此战必胜,彭城唾手可得!” “待擒得杨玄感,必取其首,祭我阵亡将士英灵!” 杨广攥紧拳头,眼中毫无退意……他要的,从来不是守,而是攻。 扬州局势刚稳,正是再起雷霆之机。他抬手一挥: “虞世基,即刻修书罗艺,命其三万精锐星夜兼程,驰援荆州!” “另传令各路平叛军,速返江都待命!” “整军之后,朕亲率大军,再战彭城!” …… 遂城三十里外,隋营帐内,薛世雄一掌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李世民!老子跟你不死不休!非把你剁成肉泥不可!” 庞同善铁青着脸,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这厮阴毒!设局诱我们自相残杀,折损上千弟兄!” 薛世雄怒目圆睁,胸膛起伏:“打他一次,输他两回!这口气,咽不下!” 一旁兰宜听着直摇头,忍不住插话:“薛将军,唐军上次败退太急,粮草根本没来得及带走。如今缺粮,必然四处强征……咱们何不在这上头做点文章?” 薛世雄一怔,随即眼睛亮了:“对!他们饿着肚子,还能跑多远?” 庞同善也反应过来:“那就分兵埋伏乡镇,专截运粮队!断他粮道,比砍人还狠!” “没饭吃,再能打也是软脚虾!” 两人对视一眼,主意立定。 薛世雄当即下令:兵分五路,暗布于遂城周边六镇之间。 他不求速胜,只等一个消息…… 唐军,该出来找吃的了。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回,栽在我薛世雄手里。” 薛世雄背手立于帅帐中,嘴角微扬,心下笃定:粮道一断,唐军两万人便如困兽,不出十日必乱。到时挥师压上,瓮中捉鳖,幽州唾手可得。 唐军则卡在山腰一处隘口,依崖据守,易守难攻。两边就这么耗着,谁也不动,谁也占不到便宜。 可这“不动”,对李世民来说,比刀架脖子还难受。 拖得越久,太原越悬;他要的是破局之机……拿下幽州,给李家留条活路。可眼下兵力单薄、强攻无望,硬仗打不起,巧招又使不出来。他盯着沙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帐帘一掀,盛彦师快步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 “公子,太原急信,唐公亲笔。” 李世民心头一沉,眼皮跳了跳。 “快呈上来!” 信纸展开,他目光扫过一行,脸色骤变;再往下,喉头一甜,猛地呛出一口血,溅在信纸上,墨迹晕开一片暗红。 “怎会……这么快?!” 人晃了两晃,几乎栽倒。 太原丢了。李渊弃城奔雁门,一路狼狈,连仪仗都散了。消息比飞箭还狠,直钉进他心口。 盛彦师扑上前扶住他,声音发颤:“公子?到底怎么了?” 李世民喘着气,嘴唇发青:“……太原没了。” “轰”一声,盛彦师脑中炸开,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 “不可能!咱们走时还好好的……”他嗓子发干,话没说完,自己先愣住了……早该撤的,早该回去的。可李世民执意要打幽州,一拖再拖…… 他抬头看李世民,眼神变了:“公子,若当初退兵回援……” “住口!”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烧着火,“太原已失,幽州便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拿下它,李唐才不算绝了根。” 第575章 赔了兵,失了城 这话盛彦师听第三遍了。前两次,李世民也是这么咬牙发狠,结果呢?折了两支偏师,伤了三百多弟兄,幽州城墙连块砖都没摸着。 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低声道:“还有件事……得告诉您。” “说。” “粮,断了。” 李世民身子一僵。 “……多久?” “撑不过两天。” 李世民猛地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半晌才挤出一句:“派人下山,挨村征粮……抢也得抢回来。” 盛彦师怔住:“公子,抢百姓?那跟土匪有什么两样?” 李世民脸一绷,又缓缓松开,肩膀垮下来:“……不抢,明天就有人饿死在营里。” “按我说的办。” 盛彦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转身出了帐。 李世民瘫坐在胡床上,手抖得握不住茶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不知是风冷,还是心冷。 第二天黄昏,盛彦师浑身是血撞进营帐,甲叶碎了三片,左臂一道豁口还在滴血。 “公子!中伏了!” 李世民霍然起身:“谁干的?!” “隋军。”盛彦师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刚进村口,箭就从谷仓、碾坊、祠堂顶上全射下来……他们早候着了。” 李世民拳头砸在案上,木屑崩起:“薛世雄……老狐狸!” “现在怎么办?”盛彦师哑着嗓子,“粮没抢到,人折了三十多个……再拖一天,军心就散了。撤吧,公子!” “不能撤!”李世民眼珠通红,“一撤,前面拼的命、丢的地,全白搭!” “……我信您。”盛彦师点点头,却没一点热气,“可弟兄们不信了。” 他转身出去,没回头。 营外,暮色渐浓。几个士卒蹲在灶台边,扒拉着冷透的锅底。 “听说粮仓空了。” “昨儿炊事营分米,一勺舀到底,全是糠。” “没饭吃,拿什么拼命?” “我看啊,趁夜溜吧……跟着李唐,死路一条。” “汉军都打到河东了,还硬扛?傻不傻?” 盛彦师牵马走过,没人打招呼。他仰头看了眼黑下来的天,缰绳在手里慢慢松了。 第九章 不少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跟着李唐打仗,天天逃命,眼下连口粮都快见底了……再耗下去,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于是,悄悄动了跑的心思。 夜色一落,真有新兵溜了。 营里顿时乱了套:有人拔腿就跑,有人追着拦,喊声、骂声、摔打声混成一片。 盛彦师正好巡营路过,一眼撞见这光景。 “出什么事了?吵成这样?” “盛将军!您快拿个主意吧!新兵哗啦啦跑了好几十个,都说没吃的,怕饿死在这儿!” “粮草眼看见底,后头隋军又虎视眈眈……咱们这是进退两难啊!” 盛彦师眉头拧紧,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拦住人!一个都不能放走!我这就去见公子!” 他转身就往中军帐奔。 李世民正盯着地图发愣,指腹在幽州城上反复摩挲,额角沁着汗。 “公子,出事了……新兵知道断粮,已经有人开溜了。” 李世民身子一顿。唐军本就战力单薄,再这么散下去,连阵形都凑不齐了。 “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出。 营里比刚才更乱。 肚皮咕咕叫的士卒围作一团,有人抄起刀鞘砸地,有人朝天吼:“饿死也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李世民脸色沉下来,嗓音冷得像铁:“谁再嚷一句,砍头示众。” “你们真以为跑得出营门?外头全是隋军骑兵,跑出去不是送命,是送人头!”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人群静了一瞬。 旁边一个老兵赶紧接话:“听公子的!别瞎折腾!” 局面勉强稳住,可李世民心里清楚……稳得住一时,稳不住肚子。 没粮,迟早还要炸。 正琢磨着,远处几支火把急急晃来,几个士卒跌跌撞撞扑到跟前: “报……隋军杀过来了!” 李世民瞳孔一缩。 自己这边刚乱,对方就到了,偏生掐着最要命的时候。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如闷雷滚近。 “杀……!一个不留!” “冲啊……!” 隋军铁骑撞进营门,刀光翻飞,长枪突刺,唐军连甲都没穿齐,就被砍翻一排。 惨叫声撕破夜空,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泥地上,迅速被踩进黑土里。 李世民手心全是汗,第一次觉得喉咙发紧,连喘气都费劲。 盛彦师一把拽住他胳膊:“公子!快下令撤!回雁门郡!” 李世民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幽州……那是他咬牙定下的退路,是李唐最后的指望。 可眼前,隋军马蹄踏碎尸身,大刀劈开盾牌,血雾喷到他脸上,温热又腥咸。 盛彦师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劈了叉:“公子!醒醒吧!幽州拿不下了!再不走,全军都要交代在这儿!” “留得青山在,才谈得上回头!” 那句“留得青山在”,像根针扎进李世民耳里。 他猛地吸一口气,吼出来:“全军后撤!目标雁门郡……立刻出发!” 盛彦师立刻扯开嗓子传令。 唐军丢盔弃甲,哭爹喊娘,朝着雁门方向亡命狂奔。 薛世雄亲率千余铁骑,在后死咬不放。 一路追杀,断后的士卒一批批倒下,用命换时间。 整整两天两夜,马不停蹄。 直到雁门郡界碑在望,薛世雄勒缰欲进,庞同善策马上前拦住:“将军,穷寇莫追。” “此役斩敌逾万,够了。再往前,就是李唐老巢,伏兵、陷阱、坚城……样样都等着咱们。” 薛世雄眯眼扫了眼前方山势,终于点头。 他啐了一口,马鞭甩得啪响:“这次饶他一命……下次,李世民的人头,老子要拿来当夜壶使!” “回遂城!” 隋军调转马头,卷尘而去。 唐军瘫坐在地,连喘气都在抖。 李世民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下,满面灰土,嘴唇干裂出血。 这一仗,幽州没拿下,太原反倒丢了。 赔了兵,失了城,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第576章 我儿啊……死得这样惨 要是早些回援……要是…… 他闭了闭眼,没再说下去。 盛彦师蹲下身,递来半囊水:“公子,歇够了就得动身……得赶回雁门关。” 李世民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他抹了把脸,哑着嗓子点头:“走。” 早晚都得回去,躲不过。 与此同时,雁门郡,雁门关内。 李渊这几日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忻口城的事儿。 汉军到底到了没有?城还守得住吗?消息断得干干净净,他连睡都睡不安稳。 裴寂坐在下首,瞧见李渊坐立难安,手指不停敲着案几,终于起身开口:“唐公,您是在挂念忻口?” 李渊没答话,只微微颔首,手有些发颤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凉了。 “裴卿……”他声音低沉,“本公怕的是,汉军真要咬住不放。忻口若失,雁门就敞着口子了。” 裴寂立刻接话,语气笃定:“唐公放宽心……忻口山高墙厚,汉军追得太急,连云梯、撞车都没带,硬攻?他们啃得动?” 李渊眉头稍松,这话听着在理。没器械还想强打坚城?便是汉军再能打,也得撞得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忽然问:“世民那边,可有动静?” 裴寂默默摇头,心里直叹气。 信,前后派了三回;人,却影儿都没见一个。仿佛李世民耳中听不见号角,眼里看不见烽火,连自家根基危如累卵,也当没这回事。 一旁李渊听见这声叹息,手猛地一攥,青筋都绷了出来,茶盏在他掌中咯咯作响。 “气煞我也!”他嗓音陡然拔高,“一个败家女跑得没影儿,如今连世民也装聋作哑……我李家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茶盏狠狠砸在案上,茶水溅了一袖。 裴寂垂眸退半步,不敢多劝,只低声应:“二公子兴许……确有难处,再容些时日吧。” 李渊冷哼一声,没再接话。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危局当前,只有建成撑住了场面……榆次是他在守,忻口还是他在守。刀口上走的活儿,他全揽下了;而那个最该回来的人,至今杳无音信。 他摆摆手,声音疲倦:“罢了,不提他。眼下要紧的是……人呢?还能用谁?” 四下扫一眼,堂上空荡,唯余裴寂一人。 这话一出,裴寂喉头一紧。旧日幕僚,战死的战死,投奔的投奔,剩下几个,也早被抽调去各处填窟窿。他沉默片刻,抬眼道:“唐公,长小姐还在外头……何不速召她回援?” “长小姐虽为女子,可带兵打仗,从不含糊。如今缺将少帅,她正是时候。” 李渊闭目吸了口气,良久才睁眼:“既如此……本公再给她一次机会。戴罪立功,前事一笔勾销。” 裴寂点头。这不是宽恕,是实在没人可用了。 可话刚落,李渊又皱眉:“只是……她人在哪儿?信往哪送?” 裴寂神色一振,抱拳道:“方才探马回报,长小姐刚在杏花村和隋军交过手,还把罗成给击退了。” “当真?”李渊身子一倾,眼睛亮了起来。 “千真万确……罗成亲率铁骑压阵,长小姐以两千骑迎敌,硬生生逼退了他。” 李渊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嘴角微扬:“好!好个秀宁……总算没让我这张老脸彻底丢尽。” 称呼变了,语气也软了,连“败家女”三个字,再没从他嘴里蹦出来。 裴寂暗松一口气……值此存亡之际,管她过去如何,能上阵,就是救命稻草。 正说着,门外脚步杂乱,李道彦和杜君绰跌跌撞撞冲进来,盔甲歪斜,脸色惨白。 “唐公!大事不好!” 李道彦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李渊心头一沉,眼皮直跳:“说!是不是忻口?!” 李道彦哽咽点头,眼泪混着灰土往下淌:“……报信的斥候刚逃回来……忻口……丢了。全军……无一生还。” 话音落地,李渊整个人僵住,像被抽了骨头,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寂抢步上前:“你再说一遍!谁破的城?怎么破的?!” 李道彦抹了把脸,声音嘶哑:“汉军……正面攻的。撞开西门……一涌而入……没留活口。” 裴寂脸色霎时雪白……没辎重?硬撞开了?! 李渊却像突然醒了,一把揪住李道彦衣领:“建成呢?!我儿在哪?!” 李道彦肩膀直抖,头垂得更低:“唐公……大公子他……他……” “快讲!!” 李道彦一咬牙,脱口而出:“大公子……殉城了。汉军……五马分尸……” 李渊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向后栽去。 杜君绰箭步上前,一把托住他后背;裴寂等人围上来,七手八脚扶住,连声唤:“唐公!醒醒!” 过了好一阵,李渊才缓缓睁开眼,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魂还没归窍。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喉咙里泛着腥甜……建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儿子,是他唯一信得过、敢托付生死的臂膀。 这才几天?城没了,人也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十一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皱纹像被风抽出来似的,深深浅浅爬满面颊,整个人佝偻下去,仿佛一截燃到尽头的枯柴。“我儿啊……死得这样惨,连尸首都拼不全!” 李渊嗓音嘶哑,话没说完,人已抖得不成样子。 这消息,像一把钝刀子,生生剐了他半条命。 李秀宁刚在河东打了场败仗,李世民又迟迟没个准信儿,唯独李建成……稳重、仁厚、懂分寸,是李渊心里头一根顶梁柱。谁料前脚还在议军务,后脚就传来忻口城破、大公子阵亡的消息,李渊当场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裴寂几个慌忙上前扶住他。 “唐公,人走了,再哭也唤不回。” “是啊,唐公!眼下李唐上下,全指着您拿主意呢。” “汉军已破忻口,咱们退路快断干净了……再不决断,怕是要被堵死在这儿!” 李渊摇晃着站起来,身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两眼浑浊无光,活脱脱一副将熄未熄的残烛模样。 第577章 元霸这病……已入膏肓 裴寂心头一紧……就在半个时辰前,听闻李秀宁小胜隋军,李渊还拍案大笑,腰杆挺得笔直;这才多大工夫,人就垮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了。 “唐公,您可千万撑住啊!”裴寂一把搀住他胳膊,半扶半架,把他按回主位。 李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扯,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一句话来回撞:建成死了……建成死了…… “我儿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曹封!你狠得下心,连具囫囵尸首都不肯留!”他两手死攥椅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浑身筛糠似的抖。 五马分尸……那不是杀人,是把人往碎里撕。想收尸?连骨头渣子都找不齐。 李道彦和杜君绰垂手立在一边,连呼吸都屏住了。 裴寂往前半步,躬身低声道:“唐公,大公子走了,属下心里也跟刀剜一样疼。” “可眼下真不是哭的时候……汉军这仗打得邪门。原以为忻口天险,加上他们缺粮少械,守上半年也不难。” “结果呢?才几天?城门就被硬生生撞开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发颤。 不是没听过汉军厉害,可真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厉害”……那是能把铁打的城池当纸糊的来撕。 杜君绰袖口下的手悄悄攥紧,李道彦喉结上下滚动,谁都没敢接话。 “唐公,忻口的兵马……全折进去了。眼下能调的兵,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汉军绝不会停,下一刀,准朝雁门关砍!” 李渊嘴唇发青,眼前一阵阵发黑。从交城逃,到太原丢,再到忻口溃,如今缩在雁门关里,连喘口气都像在偷命。 “杜将军,雁门关还有多少人?” 杜君绰抱拳,声不敢高:“回唐公,两万。” 李渊闭了闭眼,嘴角一扯,竟笑出点苦味来。 两万?对面可是五万铁骑。 他膝盖一软,“咚”一声滑坐在地,脊背贴着冰冷砖地,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 “莫非老天爷真要灭我李唐?” “早该听父亲的话……不该贪这一线侥幸。” 他喃喃自语,恨曹封入骨,可恨归恨,一想到汉军攻城时那震天动地的号角、那踏碎城门的蹄声,腿肚子就忍不住发软。 交城失、太原弃、忻口破……唐军在汉军面前,就像纸糊的墙,一捅就穿。 如今,只剩雁门关这一道缝,还勉强能喘口气。 裴寂默默看着,叹气咽回肚里。 “唐公,您不能垮。这时候,只有您还能镇得住场面。” “汉军再猛,破忻口也绝不是毫发无伤……他们也得喘口气。” “咱们占着雁门关,天险在手,未必就输定了。” 李渊猛地抬头,眼神浑浊里透出一点光:“裴卿,这话……什么意思?” 裴寂拱手:“雁门关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险!秦时靠它挡匈奴,百十年没让铁骑踏过关口一步。只要人不散,粮不绝,关不丢,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指望!” 李渊胸口一热,腰杆慢慢直了起来。 “对……还有雁门关。” “那就死守……除此,别无他法。” 裴寂点头:“唐公英明!先守住关,再寻转机。” 如今李唐,前有汉军压境,后有隋军堵路,活像被夹在石磨里的豆子……动不得,逃不了,只剩雁门关这方寸之地,勉强算块活命的砧板。 好在关内粮足、兵精,两万人虽不多,却都是见过血的老卒。若连这点本钱都没了,那真就是坐等关门了。 李渊抬眼扫过空荡荡的大厅……从前议事,文武列队能排到门外;如今,就裴寂、李道彦、杜君绰三个人影杵在底下,影子都显得单薄。 他喉头滚了滚,没再说什么。 深吸一口气,转向杜君绰:“布防的事,交给你。雁门关……一砖一瓦,都不能丢。” “末将领命!”杜君绰抱拳,转身大步出门。 李渊又看向李道彦:“派细作,盯死汉军动静。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李道彦一抱拳,转身就走。 最后,他望向裴寂:“传令秀宁,火速回援……越快越好。世民那边,也催,让他立刻赶回来。这时候,一个都不能少。” 裴寂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临出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唐公,节哀……更得保重身子。” 话落,人已掀帘而出。 等人都散了,李渊独自坐在主位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建成……爹对不住你啊。”他声音发哑,“早知道会这样,说什么也不该把你留在忻口城。” 话刚出口,喉头一哽,眼泪就滚了下来。 “老天爷,你真要断我李家的根吗?非要逼得我们父子死尽、家业散尽才肯罢休?” 说完,他身子一软,瘫在椅子里,眼神空茫茫的,连光都没了。 “孩儿不孝……没把家业撑起来,反倒落得这步田地。” “早知如此,就不该去招惹曹家……” 他捂着脸,哭得浑身发颤,悔得骨头缝里都在疼。 正哭得昏沉,一个士卒跌跌撞撞冲进来,盔甲歪斜,脸上全是汗:“唐公!不好了!四公子又不行了!紫阳真人请您立刻过去!” 李渊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才送走建成,又听元霸出事,腿一软,差点栽倒。 士卒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唐公小心!” 李渊两眼发直,嘴里只重复一句:“快……快带我去见元霸!” 士卒半搀半架,一路往西院赶。李渊脚下虚浮,心口咚咚直跳:元霸要是再有个好歹,李家可真就断了香火! “唐公,慢点,台阶!” 到了院子门口,还没进门,屋里就传来李元霸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李渊头皮一炸,拔腿就往里冲。 “吱呀”一声门开,紫阳真人先迎了出来,反手把门带上,脸色沉得能滴水。 李渊心口一揪,下意识凑近门缝往里瞄……只见元霸在地上翻滚抽搐,额头青筋暴起,嘴唇都咬破了。 “真人……我儿怎么样了?” “唐公。”紫阳真人长叹一口气,眼角皱纹更深了几分,“实话说,元霸这病……已入膏肓。” 第578章 这般人物,不就是活生生的龙种? “上次发作,本就凶险,贫道原打算闭关施针用药,可仓促撤离太原,药未续上,针未施完,病情反被拖垮了。” 李渊喉咙发紧:“真人,弃太原是万不得已……我不走,全军就得困死在那里。” 紫阳真人摇头不语,只盯着李渊枯槁的脸,半晌才低声道:“唐公,贫道不敢瞒你……元霸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李渊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若不是真人伸手托住,当场就得栽倒。 “您先含颗安神丹。”真人从玉瓶倒出一粒青丸,塞进他手里。 李渊吞下,胸中稍松了些,可心口那股绞劲儿却越扯越狠,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嘶声喊:“老天!你杀我两子还不够?还要把元霸也夺走?!” 李元吉没了,建成刚走,如今元霸又悬在刀尖上……当年骑马射箭、吼一声震得雁门关抖三抖的几个儿子,如今只剩个活受罪的病秧子。这打击太重,压得他脊梁骨都弯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紫阳真人一听这话,眉头骤然拧紧:“唐公,您方才说……忻口城失守了?” 李渊点头,嗓音干涩如砂纸:“没错……建成被汉军五马分尸,尸首……都凑不齐。” 真人怔住,终于明白他为何形销骨立……丧子之痛未消,又添新伤,哪个人扛得住? 他一把攥住李渊手腕,声音低却有力:“唐公,贫道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元霸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但须闭关数月,绝不能被打断。” 李渊眼睛一亮,抓住他胳膊:“真人!求您了!” “那就请唐公守住雁门关……元霸经不得颠簸,更经不起战乱。这一路逃出来,已是强弩之末。” 李渊用力点头:“真人放心,雁门关在我在,汉军踏不进来一步!” “好。”紫阳真人拂尘一扬,转身推门而入,“唐公请回,莫让任何人靠近此院。” 门在李渊面前轻轻合上。他连元霸一眼都没见着,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那阵阵哀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 只要元霸能活下来……有他在,雁门关就是铜墙铁壁。汉军?再多人马也撞不开! 可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飘……眼下,元霸能不能熬过今晚,都是未知数。 他拖着身子回府,夜已深透。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血和断肢,冷汗浸透中衣,醒时天边已泛青灰。 十三 他梦见了李建成……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五马分尸。 李建成满脸惨白,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嗓子都喊哑了,可没人听。 绳子套上双手、双脚、脖子,五匹马一声嘶鸣,齐齐发力……人还没断气,身子就硬生生撕开了。血喷得老高,肠肝肚肺摊了一地,碎肉飞溅,头颅骨碌碌滚进泥里。 那梦太真,李渊猛地惊醒,大口喘气,胸口像压着块烧红的铁,疼得发不出声。 “我儿……你死得冤啊!” “曹封!你好狠的心!非要斩尽杀绝?还要用这等手段?” “若叫老夫擒住你……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剁碎了煮着吃,喝干你的血!”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血都渗了出来。 可恨归恨,一股虚劲儿忽地往上顶,眼前一黑,又昏沉沉睡过去。 再睁眼,又入一梦……雁门关城门洞开,汉军铁骑踏着火光杀进来,见人就砍,一个不留。李家上下全被捆成一串,跪在雪地里,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李渊“腾”地坐起,浑身湿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抖得连被角都攥不住。 天刚亮,他就病倒了。 郎中搭完脉,直摇头:“唐公这是风寒入体,加上心神耗损过甚,身子虚透了。” 递过一张药方,话不多说,转身就走,生怕多留半步惹上麻烦。 李渊瘫在床上,嘴唇发青,眼神却烧着火……偏在这当口倒下? 裴寂默默上前,替他掖好被角。 “唐公,身子是大事,万不可硬撑。” 李渊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裴卿……雁门关的防务,布置得如何了?” “两万人日夜轮守,箭楼、滚木、火油一应俱全,铜墙铁壁一般。” 李渊闭了闭眼,略松一口气。 “汉军呢?” “还在忻口城里扎营,没挪过一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有劳你了。” 裴寂摆摆手:“唐公只管养病,旁的事,交给我们。” 过了几天,李渊能下床走动了,脸色也有了点血色。人死不能复生,李唐还得靠他撑着。 厅堂里,剩下几个亲信文武都候着。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杜君绰连忙抱拳:“唐公言重!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恭喜唐公康复!” 李渊颔首,眉宇间那股沉劲儿又回来了。 “汉军可有动静?” 这话一出口,满堂静了一瞬。 李道彦摇头:“仍在忻口,纹丝不动。” 顿了顿,他低声道:“不过……探子刚传回消息……汉军从太原调了一批辎重,正往忻口运。” “什么?!”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来摔得粉碎。 裴寂脸色也变了:“唐公,他们有了粮草器械,攻势必猛。咱们这点守军……怕是挡不住。” 李渊盯着地上碎瓷片,良久才开口:“曹封这小子,稳得住,也沉得住气……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裴寂垂着眼,没接话。心里却翻腾着:汉王才是真主啊……待将士如兄弟,招贤纳士不问出身,治下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活路;打仗更是一把好手,该快时雷霆万钧,该稳时滴水不漏。 这般人物,不就是活生生的龙种? 他悄悄叹了口气,想起唐俭一家早早投了汉室,如今安安稳稳在并州做官,儿女婚配、家宅兴旺……哪像自己,身陷泥潭,想抽身都难。 “唐公,得加派兵力了!”裴寂声音发紧,“单靠两万人,守不住雁门。” “请务必召二公子回来!” 李渊沉默片刻,一锤定音:“再修书一封,让送信人带话……世民若还不归,本公亲自去请!” 裴寂应下,心里却凉了半截:二公子迟迟不至,人心早散了一半。 “对了……秀宁可有消息?” 第579章 三万人守城?悬。 李渊脱口而出,连“败家女”三个字都没提,只唤她闺名。 他心里其实一直记着……女儿在晋阳城外大破隋军,一战扬名,连罗成都赞她胆识过人。那份骄傲,藏不住,也不愿藏。 裴寂迟疑了一下,低头道:“信使回来了……没寻到长小姐。” “倒是撞见几个掉队的兵,说……长小姐带着三千人,往五台山去了。” 李渊瞳孔一缩:“当真?” “千真万确。” “哐当!”一只酒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李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劈了叉:“反了!反了!这孽障……死性不改!” 最后一丝指望,就这么碎了。 国难当头,她不回援,不请命,竟自己带兵遁入深山……冷血至此,寒透骨髓。 十四 李秀宁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让李渊难堪,可他心里到底还留着几分父女情分。 可李秀宁呢?家族危在旦夕,她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顾自己抽身跑路。 自私到这份上,寒的是人心,丢的是门风。 裴寂默默叹了口气。 “唐公,您别动气,长小姐也是怕性命不保,才……” 李渊冷笑一声,打断他:“怕命?她只怕自己没命,不怕李唐亡国!” “从今往后,谁再提她名字,就是不认我这个家主。我李渊,没有这样的女儿。” 这话一出口,再无转圜余地。 裴寂等人垂首不语,只觉齿冷……李秀宁此前所为,杀十次都不足抵罪;偏偏唐公念着旧情,总盼她回头。谁知国难当头,她竟连面都不露,一走了之。连畜生尚知护窝,她倒比畜生还不如。 杜君绰见势不对,赶紧接话:“唐公,眼下汉军尚未异动,倒是万幸。” 李渊神色稍缓:“只要他们不动,咱们就还有喘息之机。” 裴寂却立刻上前一步:“唐公,万不可松劲!汉军不是不来,是粮械未至。” “等攻城器械运到雁门,大军必至城下。” 李渊心头一紧,立时清醒:“君绰,他们辎重何时能到?” 杜君绰抱拳答道:“回唐公,雁门山路险窄,车马难行,汉军押运吃力,少说还得半月。” 李渊略松一口气:“好!这半个月,务必要就地募兵、整编各处兵马,把底子扎牢。” 裴寂应声领命:“唐公英明!人马齐备,雁门关未必守不住。” 李渊缓缓点头:“天意未绝我李唐。待我重整旗鼓,太原……定要夺回来!” “散了吧。” 众人躬身退出。大厅里只剩李渊一人,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他望着空荡荡的厅堂,忽然想起当年并州旧部……若他们还在,何至于此? 他重重一叹,胸口压着块石头似的,沉得发闷。 这边李唐乱成一团,远在榆次的隋军也没好到哪儿去。 将军府内,杨林端坐主位,罗方与薛万彻分立两侧。 “汉军可有动静?”杨林开门见山。上次太原一役,败得太惨,至今想起汉军阵势,手心还冒汗。 薛万彻抱拳:“回靠山王,汉军正加固太原防务,暂无出兵迹象。” 杨林绷着的脸松了一丝:“嗯,还算稳妥。但探子一刻不能停,盯死了!” 罗方却往前半步:“义父,汉军占了太原,目光必往榆次来。他们胃口大,不会只守着一座城。” 杨林眉峰一拧,颔首:“你说得对。那支兵,真不是寻常队伍。” 太原那一仗,隋军被碾着打,他至今后背发凉……以少击多,阵如铁壁,进退如一,简直不像人带出来的兵。 薛万彻忽而一笑:“靠山王不必忧心。榆次城墙又高又厚,汉军就算来,也啃不动。” “当初咱们攻城,打了多久?多少兄弟折在城下?最后还不是李建成自己撤了,咱们才捡了个现成的城?” 他语气笃定,脸上全无惧色。 杨林听罢,神色略宽。他自己打过榆次,清楚那城墙有多难啃……强攻数月不下,若非唐军主动弃守,隋军怕是要再填几千条命进去。 “薛将军这话,也有道理。咱们固守,汉军想破城,没那么容易。” 罗方却仍沉着脸:“义父,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汉军不是从前那些对手。太原一战,咱们输得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杨林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没错。他们确是正面冲垮我三万精锐,且兵力还比我们少。” “若真来攻榆次,咱们得当真准备。” 薛万彻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杨林转向罗方:“方儿,城里还能调多少人?” “义父,太原损兵一万,榆次现下尚有三万守军。” 杨林倒吸一口冷气……小半天工夫,折掉一万人?再打两天,怕真要全军覆没。 他喃喃道:“这支兵,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顿了顿,又问:“可知统兵的是谁?” 罗方答得干脆:“李靖为主帅,苏定方、孙仁师为副将。” 杨林眼神一沉,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李靖……果然是他。” “用兵如神,算无遗策……这人,不好对付啊。” 十五 杨林早听闻李靖用兵如神,屡助汉军大破敌阵。 这一回交手,果然名不虚传。 “义父,榆次绝不能丢!丢了它,整个并州就等于敞开了大门,汉军想打哪儿打哪儿……冀州怕也保不住了。” 杨林颔首,心里比谁都清楚:榆次一失,汉军便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铁打跳板,北上直扑冀州,不过旬日之功。 “李靖不是傻子,他必盯紧榆次。三万人守城?悬。” 罗方略一思量,立刻接话:“不如从冀州调兵增援!只要榆次稳住,并州其余地方就乱不了。” “汉军这次兵临太原,胃口哪止一个太原?并州、冀州,怕都是他们盘算好的。” 杨林听了,嘴角微扬:“方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好!即刻调冀州兵马,加固榆次防务!” 话音未落,薛万彻上前一步,抱拳道:“靠山王,冀州境内叛军不少,若抽走太多兵力,怕是压不住局面。” ……这年头,隋朝地盘上,哪处没几支反旗?冀州虽稍稳些,但底子薄、隐患多,真要空了营垒,乱子立马就起。 杨林眉头一皱,沉吟片刻:“本王也虑过此事……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榆次若破,冀州门户洞开;冀州若乱,北方就全塌了。” 他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汉军已占半壁江山,若再拿下并、冀二州,幽州便成孤岛,早晚被围死。到那时,南北皆入其手,还谈什么平乱?” 想到这儿,他背脊微微一凉。 第580章 这支兵……比传闻更狠 “不必再议……调兵!盯紧汉军动向,尤其太原方向!” 令下之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只要冀州援兵到位,榆次尚有转圜。北方大局,还能攥在手里。 …… 太原城里,汉军早已站稳脚跟。 唐俭站在府衙廊下,望着街市间百姓递来的热汤、新蒸的麦饼,心头微震:这哪是占城?分明是归心。 兵锋凌厉之外,更难得的是这份人心。难怪汉军势如破竹。 此时,李靖、唐俭、苏定方、孙仁师已聚于中军帐内。 “太原既定,下一步如何走,诸位有何高见?”李靖端坐主位,含笑环视。 苏定方当即拱手:“李帅,乘胜取榆次,正当其时!” 孙仁师亦附和:“苏将军所言是正理……拿下榆次,便是拿下并州的锁钥!” 李靖轻笑,眉宇舒展,却不急答,只把目光投向唐俭:“唐大人,您在并州多年,榆次的底细,该比我们熟得多。” 唐俭神色一肃:“城墙高三丈六,包砖夯土,箭楼密布;城外两面陡坡,一面断崖,唯有一条官道通城门……真叫‘一夫当关’。”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隋军围城数月,唐军拿的全是新募乡勇,愣是没让他们踏进城门半步。若非李建成突然撤兵,榆次至今还在咱们手里。” 李靖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色:“强攻?硬啃?伤筋动骨不说,十有八九啃不动。” 苏定方与孙仁师对视一眼,齐声问:“那李帅打算怎么打?” 李靖起身,手指径直点向案上舆图一处:“唐大人,劳您走一趟上党郡。” 唐俭一怔:“上党郡?” “不错。郡中守军不多,您只需将我军大破太原、李建成弃城而逃的消息放出去……上党守将若还有几分脑子,便知大势已去。” “李帅的意思是……绕后夹击?” 李靖摇头:“榆次之险,不在人少,而在地利。前后夹击,照样血流成河,不值当。” 帐内一时静了。 唐俭蹙眉,苏定方摸着下巴,孙仁师干脆往前凑了半步。 李靖却不再卖关子,指尖往地图上一划,声音清朗:“上党不为攻城,只为……断粮道。” 十六 “诸位,想以最小代价拿下榆次,只有一条路……里应外合。” “唐大人,本将派孙仁师将军与你同行,带五千汉武卒。” “先去上党郡劝降那支唐军。等他们归顺,就让汉武卒换上唐军衣甲,冒充降兵,直赴榆次‘投诚’。” 话音一落,帐中一片低语。 李靖竟能布下这步棋,众人心里都是一震。 若真成了,五千精锐混进城内,内外夹击,城门一开,榆次就是砧板上的肉。 可唐俭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李将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有点紧,“要是隋军识破,咱们可就全搭进去了。” 孙仁师立刻侧过脸,目光也钉在李靖脸上。 “唐大人说得对。稍有差池,怕是连退路都没了。” 李靖抬手轻轻一按,没多解释,只道:“照办便是,不必疑虑。” 语气平实,却像铁块落地……稳、硬、不容动摇。 唐俭喉头一滚,咽下那点发虚。这差事九死一生,可也是他唯一能攥住的活路。 不接?那就坐实“首鼠两端”,不止他脑袋悬着,整个唐家都得跟着陪葬。 他挺直脊背,拱手:“李将军放心,卑职唯命是从。” 孙仁师没再多问,只朝李靖一点头:“那我们何时动身?” “即刻出发,轻装简行,粮草一概不带。” 李靖指着地图一角:“你们入城后,若一切顺利,就在东门城楼挂三面白旗。我军在外望见,便以白旗回应……那时,你们设法打开城门。” 孙仁师应声领命,转头看向唐俭:“唐大人,走吧。” 唐俭颔首,两人转身出帐,脚步利落。 不多时,五千汉武卒已整队列阵,直扑上党郡。 太原大营,李靖转向苏定方:“苏将军,三万兵马,即刻集结,正面强攻榆次……不留余地。” 苏定方抱拳:“得令!” 起身点兵:两万汉武卒为锋,五千乞活军压左翼,五千虎豹骑控右nk,攻城器械尽数推至前线。 一日转眼即过。 榆次城内,罗方撞开节度使府大门,喘着粗气奔到杨林跟前:“义父!汉军杀来了!” 杨林霍然起身:“多少人?” “少说四万!云梯、撞车、飞楼全拉上了……这是要把榆次碾成渣啊!” 杨林脸色一沉,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传令!全城戒备!冀州援兵未至,榆次绝不能丢!”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朝城头而去,罗方紧随其后。 城外,苏定方立于阵前,三万大军如黑潮压境,刀枪映日,静得瘆人。 他仰头高喝:“靠山王杨林!开城投降,留你全尸!” 城楼上,杨林胡子一翘:“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叫阵?老夫横扫北地时,你还在吃奶!” “老王爷,您这嘴硬得倒挺有劲。”苏定方冷笑一声,“可榆次守军,是唐军刚塞进来的新丁;你们围了几个月,连个豁口都没啃下来……这本事,啧,真够瞧的。” 这话像刀子扎进隋军耳朵里。底下兵卒眼神晃动,连杨林都气得一拍垛口,青筋暴起:“小子!你若落在老夫手里……” “……砍你脑袋?”苏定方扬眉打断,“那就等我登城再聊。” 杨林胸口起伏,终究没冲下去,转身厉喝:“弓弩手前压!滚木礌石备足!谁敢后退半步,斩!” 号令一落,攻城鼓擂响。 汉军如潮涌上…… “推楼车!掩护登城!” “架云梯!拿下榆次,就是并州门户!” “杀……!” 苏定方亲自擂鼓,声震四野。 汉武卒当先攀梯,程咬金抡斧劈开箭雨,秦琼持槊踏梯而上,身后百余人嘶吼跟进,硬生生撕开一段城垣。 杨林额角冷汗直淌。这支兵……比传闻更狠。 他一把抓起鼓槌,亲自擂响战鼓:“杀一个登城的,赏钱一千!活的!死的!都算!” 重赏之下,隋军红着眼扑向城头。短兵相接,血溅垛口。 汉武卒终被逼退,程咬金啐了口血沫,秦琼拽着他撤下云梯。 日头西斜,喊杀声渐歇。苏定方收兵扎营。 中军帐内,秦琼抱拳禀报:“今日折损八百余人,隋军死伤不下四千。” 苏定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摆手让他歇息。 第581章 知己知彼,才能打得赢 待帐中只剩李靖,他才低声道:“李大人,榆次……比预想得硬。” 李靖望着沙盘,指尖缓缓划过城墙轮廓:“硬,才说明它值得。” 王牌军对常规军,本该是碾压之势。 可今天,没占到便宜。 那就说明……城里,有人真在拼命守。 十七 榆次城之难攻,可见一斑……难怪隋军围困数月,始终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明日接着强攻。孙将军他们,估摸着也该到了。” “等他们一到,咱们拿下榆次,就轻松多了。” 苏定方应声点头,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同一时刻,榆次城内,将军府里。 杨林头发散乱,衣甲沾尘;薛万彻和罗方同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义父,汉军太凶了!今天这一仗,又折了四千人……” 罗方声音发紧,话里透着后怕。 薛万彻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色发白:“靠山王,罗将军说得没错……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真要被拖垮了。” 杨林深深吸了口气,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汉军的压迫感,他比谁都清楚。 “慌什么?死守榆次,等援兵来!” 两人没再多言,只低头应下。 “都去歇着吧,明早还要守城。” 话音一落,各自退下。 另一边,阳邑城内,上党郡。 唐俭没动一刀一枪,就把守城唐军劝降了,整个郡不费吹灰之力便落入手中。 此时,五千汉武卒已换上唐军装束,个个满面烟尘、衣甲破损,活脱脱一群败兵模样。 “唐大人,接下来,全靠您了。” 唐俭略一点头,语气沉稳:“李大人给的计策,环环相扣……混进榆次,十拿九稳。” “走!” 夜色刚浓,一行人便悄然出发,直奔榆次而去。 天光微亮时,孙仁师率部抵达榆次南门外。 “快去报靠山王!就说上党郡唐军溃退来投!” 守门士卒不敢怠慢,飞奔入城禀报。 杨林一听,眉头拧成疙瘩:“唐军来投?”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两边打得你死我活,哪有突然倒戈的道理? “唐军无端来投,图的是什么?” 罗方立马接话:“义父,怕是有诈!” 杨林没答,只抬脚往外走:“先看看再说。” 南门城楼上,唐俭披头散发,踉跄上前,一见杨林,立刻扑通跪倒:“靠山王!可算见到您了!” 杨林眯眼打量:“你是谁?从哪儿来?” “小人唐俭,原是李唐派驻上党郡的守将。可前日太原大败,李渊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们全扔下了!” “昨夜汉军突袭阳邑,杀得我们尸横遍野……拼死突围出来,又被追了一整夜……走投无路,才想起靠山王仁厚,愿效死力!” 他声泪俱下,句句扎心。连杨林都听得心头一动,可眼神仍警惕得很。 “唐俭,你既知我与李唐势不两立,为何偏往这儿撞?” “靠山王明鉴!”唐俭叩首,“李渊弃我等于不顾,汉军衔尾急追……这会儿,两万汉军正朝榆次赶来,顶多半个时辰就到!” 杨林瞳孔一缩。 正面扛不住汉军猛攻,若背后再被捅一刀,榆次真就完了! 他不再犹豫:“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五千张嘴、五千条命,危急关头,就是五千把刀。 罗方和薛万彻对视一眼,没吭声。眼下保命要紧,哪还顾得上细究? 五千“唐军”鱼贯而入,被迅速调往北门布防。 孙仁师和唐俭借故踱上城楼,不动声色地举起白旗,轻轻晃了三下。 城外,李靖望见信号,当即扬旗回应。 说时迟那时快…… 城楼上的“溃兵”猛地翻脸!刀光一闪,守门隋卒尽数倒地。 “城门开了!杀进去!” “冲!” 苏定方长槊一挥,五千虎豹营如潮水般撞向城门。 两万王牌军紧随其后,铁蹄踏地,震得城墙嗡嗡作响。 城内顿时炸了锅。 “靠山王!中计了!那是汉军假扮的!” 杨林脸色煞白:“李靖……好狠!” “快关城门!” “来不及了!汉军已经进城,守不住了……撤吧!” 靠山王咬牙跺脚,终究嘶吼出声:“撤!出城!别缠斗!” 两万多隋军仓皇奔逃,丢盔弃甲,连旗号都来不及收。 汉军衔尾追杀,一路撵出城外十里,才收兵回城。 不到半日,榆次城头,已高高飘起汉军帅旗。 李靖这一计,不费一卒强攻,只凭一纸虚名、几面白旗,便撬开了铜墙铁壁……真叫人服气。 而杨林,带着残兵败将一路狂奔,三天之内,竟从榆次退到了孟门关。 见汉军并未追击,他才敢停下喘口气,可额上冷汗未干,手还在抖。 将军府里,他换了身干净袍子,洗了脸,勉强坐直了身子。 薛万彻和罗方垂手站在阶下,大气不敢出。 “我军围城数月,纹丝不动;汉军打咱们守的榆次……三天。” 杨林声音低哑,像钝刀刮骨。 当年守城的是李唐杂兵,如今对上的却是汉家精锐。 这差距,不是悬殊,是碾压。 罗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义父……全是汉军使诈!假降骗开城门,才叫咱们失了城池。” 十八 薛万彻赶紧接口道:“罗将军说得对!要是汉军不使诈,堂堂正正打一场,咱们未必落败。” 杨林却缓缓摇头,眉宇间满是黯然。 “中计,不是他们太狡猾,是我们没看透……李靖这‘军神’之名,真不是白叫的。” “再瞧汉军,进退有度,攻城如织网,一环扣一环,挑不出半点疏漏。” “有他在,底下人自然也个顶个地硬气、稳当。” “唉……要是咱们大隋也能攒出这么一群能打能谋的将才,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薛万彻和罗方垂着头,谁也没吭声……这话,他们没法驳。 薛万彻忽然抬头,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试探:“靠山王,您老不是常教导咱们,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 杨林脸一沉,斜眼扫过去:“本王这不是涨别人威风,是把话说明白……知己知彼,才能打得赢。糊弄自己,最要不得。” 第582章 她竟撒手不管? 顿了顿,他抬手一挥:“传令冀州援兵,直奔孟门关,一刻不许耽搁!” “榆次丢了,井陉关绝不能再丢。汉军缓不过气,下一仗,肯定冲这儿来。” 话音落下,他深深吸了口气,肩头第一次压上沉甸甸的分量。 …… 远在忻口城。 第一批攻城器械刚运抵城外,曹封正与徐世绩等人围在沙盘前商议。 亲兵快步进来禀报:“王上,辎重到了。” 曹封颔首,目光落在雁门关舆图上:“天下第一雄关,不是虚名。山势盘绕,路窄坡陡,人走都费劲,更别说列阵厮杀了。” 徐世绩立刻接话:“王上说得准。雁门关绵延数十里,战国时赵国凭它挡住匈奴铁蹄,百十年没让胡马踏过边关一步。” “想拿下它,难。唐军晓得这是最后一道门,拼死也要守住。” 曹封面色微肃:“此战,不能急。” “李唐只剩这一块立锥之地,李渊父子必是背水一搏……全军上下,都会拿命去填这道关。” 李存孝咧嘴一笑,抱拳朗声道:“王上放心!末将带两万汉武卒,三日之内,保准把李渊、李秀宁捆了,押到您跟前听候发落!” 曹封听了,不禁失笑:“好!有李将军这股狠劲儿,雁门关迟早是咱们的。” 可笑意未散,他又敛了神色:“但不能硬撞。再等几日,其余器械一到,咱们再动手也不晚。” “趁这几日,大伙儿多琢磨琢磨……怎么破,怎么省力,怎么少流血。” 他目光一转,落在徐世绩脸上。徐世绩肃容点头:“王上宽心,臣定不负所托。” “李将军,你先带人把城外辎重妥妥当当运进来。” “另外,多撒些机灵探子,摸清唐军哪儿守得紧、哪儿露了缝……能探明白,胜算就多三分。” 众人领命散去。曹封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在雁门关山势图上缓缓划过,一动不动。 …… 雁门郡东陉关外。 李世民带着一万残兵,在关前站了许久。 那扇熟悉的关门高耸如旧,可他却迟迟迈不开腿。 几个月前,他就是从这里点齐精锐,意气风发奔幽州而去,想着为李唐凿开一条活路。 如今回来,身边只剩些新丁弱卒,主力几乎折尽;太原失陷的消息传来时,他连追悔的力气都没了。 一声长叹,卡在喉头,沉得发疼。 盛彦师快步上前:“公子,怎么停在这儿?再往前,就是雁门关了。” 李世民低头攥紧缰绳,声音哑得厉害:“彦师……我没脸进去。” “我对不住父亲,对不住那些跟我出征的弟兄。我……是个罪人。” 话没说完,眼眶一热,泪已滚落。男儿泪,向来不轻抛,可这一回,真绷不住了。 盛彦师单膝跪地,声音低而稳:“公子,您心里装的是李唐的将来。兵力不够,不是您无能……您几次设伏薛世雄,把他逼得狼狈不堪,上谷、涿郡差一点就归咱们了!” “只是刀锋不够利,不是握刀的手软了。” 李世民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别说了……输了,就是输了。” “走吧。眼下局势火烧眉毛,耽搁不得。” 盛彦师起身,默默叹了口气……心里的话没出口:若早这么想,太原兴许还能保住。现在才记起李唐?晚了。 残兵终于来到东陉关下。 守军认出是二公子,立马打开关门。 一名校尉迎上来,声音发颤:“二公子!唐公日日盼着您回来,今儿总算盼着了!” 李世民脸上肌肉一抽,勉强扯出个笑:“一路艰险,一时说不清……关门务必盯紧了。” 他示意盛彦师安置兵马,自己径直朝节度使府走去。 消息传到李渊耳中,老人猛地从榻上坐起,眼底骤然亮起光来。 儿行千里,父心悬着;错再大,也是亲骨肉。 他一把推开侍从,亲自迎到府门外,踮脚朝官道尽头张望。 远处,一匹白马慢慢踱近,马上人影渐清。李渊鼻子一酸,视线霎时模糊。 李世民策马缓行,望着街巷屋舍……熟悉,又陌生。心口像被什么攥着,闷得喘不上气。 裴寂抢步上前,语带哽咽:“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唐公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啊……” 李世民挤出个笑,嘴角僵硬,却终究没再落下泪来。 “裴大人,久违了。” 李世民翻身下马,步子沉稳,朝府门走去。 李渊站在门口,眼眶发红,一见儿子走近,满腹责备早散得干干净净。 再大的错,也是他亲生的骨肉。 如今建成、元吉已殁,元霸卧床不起,命悬一线……整个李家,只剩世民还能撑得起这副担子。 “你可算回来了!”李渊声音微颤,“再不回来,为父真要亲自去追你了。” 李世民一眼就瞧出父亲老了许多:眉梢压着倦意,鬓角全白,说话时气息短促,连站都略显吃力。 那个当年拍案而起、挥鞭定乾坤的人,眼下竟瘦得脱了形,肩背佝偻,眼神也黯淡了。他心头一揪,快步上前扶住父亲胳膊。 “孩儿不孝,让父亲操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渊抬手拍拍他肩,“瘦成这样,先进屋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里走。裴寂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刚落座,李渊便收了温色,语气沉下来:“世民,家常话先搁一搁。眼下形势,火烧眉毛。” 李世民神色一凛,点头道:“父亲直说,汉军现在何处?” 李渊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忻口城丢了。汉军就在那儿扎营,雁门关,危在旦夕。” “什么?忻口破了?” 李渊闭了闭眼,缓缓点头,眼角泛光:“建成……镇守忻口,被俘后……遭五马分尸。” 李世民胸口一闷,血气往上撞。 早年听闻大哥死讯,或许只觉少个对手;可如今唐旗将倾,每折一员大将,都是剜心一刀。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情绪:“父亲节哀。汉军既占忻口,必取雁门……他们不会停。” 李渊重重叹气:“所以才急召你回来。雁门,是咱们最后的根。” 李世民没应声,只默默点头。 昔日横跨三州、兵甲百万的李唐,如今缩在一座关隘里苟延残喘,何其悲凉。 “父亲放心,只要我李世民还站着,汉军就别想踏进一步。” 李渊终于露出点宽慰之色:“好!这才是我的儿子!哪像你阿姐……国难当头,自己先蹽到五台山去了!” 李世民一怔:“阿姐跑了?” 他脑子嗡地一声……家族生死存亡之际,她竟撒手不管? “若非她把军粮倒卖、精兵抽空,咱们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李世民咬牙低声道,指节攥得发白,“李秀宁……害得我们好苦!” 第583章 曹封,真要赶尽杀绝? 李渊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别提她。本公没这个女儿。” 顿了顿,又压着声补了一句:“汉军随时会来,我心里,一日不得安生。” 裴寂这时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二公子,雁门现仅两万守军。汉军近五万,且战力骇人……忻口三万五千守军,数日之内,被他们正面击溃,连辎重都没带。” 李世民呼吸一顿。 数日?无粮无械?硬啃下忻口? 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若唐军有这本事,幽州早就是囊中物了。 他扯了下嘴角,勉强一笑:“裴大人不必忧心。我带回来一万兵马,足可加固防线。” “雁门是天下第一险关,汉军若想进,唯有一条路……铁裹门。咱们死守此处,他们休想越雷池半步。” 裴寂颔首:“正是如此。所有兵力,已尽数调至铁裹门。” “好。”李世民起身,“我这就去巡防。父亲,您歇着吧。” 李渊点点头,眼里有了点光:“有你在,为父……踏实。” “只要雁门不破,李唐,就还有火种。” 李世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火种?眼下连风都快吹灭了。 三人散去。 李世民直奔铁裹门。 关门高耸入云,两侧绝壁如刀劈斧削,底下只一条窄道通向关门……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站在城楼上扫了一圈,士兵虽面有疲色,但甲胄齐整,弓弩上弦,眼神还亮着。 他挨个拍肩、问姓名、递水囊,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几天过去,关内平静如常。 晨雾未散,露珠还挂在草尖上,山雀掠过松林,叫声清亮。 忽然…… 踏!踏!踏! 忻口方向,四万五千黑甲铁骑踏尘而来,方阵严整,静得瘆人。 曹封策马居前,绝影神骏,李存孝执铁槊立于左,徐世绩按剑立于右。 几日商议,终究无奇策。 雁门绕不得,拖不得,只能打。 匈奴千年不敢南窥,凭的就是这道门……可今日,曹封偏要破门而入。 他勒缰扬声:“山路滑,传令下去……割干草裹靴底,防滑稳行!” 二十 “这一仗,李唐就到头了!”曹封勒马扬声,嗓音如铁,“打起精神……灭了李唐,就在今朝!”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浪直冲山涧: “灭李唐,就在今朝!” “为王上效死,绝不后退!” 山道间回荡着这股硬气,一句句砸在石壁上,又撞回来,震得人耳根发烫。 连着走了好几天,王牌军始终穿行在勾注山里。 路窄、坡陡、石头硌脚,马蹄打滑,人脚打颤。有兵卒踩空坠崖,连尸首都没捞回来。 可没人叫苦,也没人掉队。终于,远处一道灰影浮现在山坳尽头……雁门关的关门轮廓,隐隐约约,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马都喘得厉害,鼻孔张得老大;人更别提,腿肚子直打晃。 曹封抬手一指前方开阔地:“扎营!埋锅造反,天亮前吃饱喝足,攻关!” 晚霞刚染红山脊,营地便支了起来。连日跋涉,骨头缝里都泛酸,今晚总算能踏实睡一觉。幸亏平日练得狠,否则早散了架。换成别的队伍,光这山路就得折掉一半人。 “徐卿,传令下去……今夜肉管够,炖烂了分,一人一碗,不许省。” “遵命,王上。”徐世绩抱拳转身就走。 曹封站在高处扫了一圈,心里沉甸甸的。 勾注山本就弯弯绕绕,山石黢黑发亮,硬得像淬过火的铁。雁门关号称“铁裹门”,不是真用铁铸的,是因它卡在绝壁之间,整座关城像是从山骨里长出来的,岩壁冷硬如钢,才得了这名号。 关外那条道,窄得只容几十人并肩走,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踏错半步,人就没了。 “天下第一险关……果然不是虚名。”曹封低声自语,眉心拧紧。 拿下这儿,李唐就算断了脊梁骨……再没退路,再没喘息之地。北方大局,也就能定下来了。 这次出兵并州,不单是旧账要清,更是为将来南北夹击铺路。隋室疲于奔命,各地义军又四处点火,中原一统,真不是空话。 今年过年,若能四海无烽烟,百姓开怀吃顿安稳饭,值了。 再难,也得咬碎牙往前顶。 夜色渐浓,天上星子稀疏,林子里偶有夜鸟轻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汉军营中灯火零落,将士们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 雁门关内,却是一夜未眠。 将军府里,李渊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汉军……到底还是来了。” 他盯着案上地图,声音干涩:“曹封,真要赶尽杀绝?” 李世民立在一旁,目光沉得像压着两块铁:“父亲,关隘在手,我军尚可一战。” “但愿如此……”李渊苦笑一声,喉结动了动,“丢了雁门,咱们连逃的地方都没了。” 李世民没接话,抽出佩剑,横在胸前,剑身映着烛光,寒气逼人。 “孩儿在此,请父亲放心。” 李渊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宽慰……幸而儿子赶回来了。否则这关,真守不住。 “各自歇息吧,明日,怕是要见血。” 杜君绰、盛彦师、李道彦齐声应下,转身离去。他们面上不慌,心里也有底:唐军占着地利,哪怕兵少些、力弱些,凭这天险,汉军想硬啃,也得崩掉几颗牙。 一夜过去,天刚泛青。 成群大雁掠过关城上空,翅尖擦着云边,嘴里叼着嫩叶,飞得又高又稳。 咚!咚!咚! 鼓声炸响,震得关门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踏!踏!踏! 王牌军沿山道疾进,攻城锥、云梯、撞车,全被推着往前挪。 “汉军攻关了……!” 关内一片哗然,唐军士兵脸色发白,有人手抖得握不住矛杆。 第584章 没有血,哪来的太平?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黑甲,密密麻麻,压得山势都矮了几分。 城楼上,李世民一眼就认出那个骑黑马的人影……曹封。 他手指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就是这个人,夺了他心上人,逼得李家退到这绝地。 恨意烧得眼底发烫,恨不得一刀劈开那人胸膛。 如今,他是汉王,坐拥半壁江山;自己仍是李世民,却只剩一座孤关。 往日种种,早翻了篇。可这落差,像刀子割在心上。 当年那个曹家落魄小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他没想过重逢,会是在这刀锋对峙的关口…… 此时,曹封策马停在关前百步,李存孝如铁塔般立在他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关上听着!”李存孝吼声如雷,震得箭垛嗡嗡作响,“我家王上开恩……降者免死!” 声音穿透城墙,不少唐军眼神一晃,悄悄咽了口唾沫。 李世民眼角一跳,立刻转身喝道:“别信他!忻口城三万五千弟兄是怎么死的,你们忘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带血:“汉军一个活口没留!落到他们手里,比死还惨!想活命……就死守雁门关!” 底下将士浑身一激灵,脸色煞白,随即攥紧兵器,齐声嘶喊: “死守雁门关!” “宁死不降!” 李世民一听,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仗还没打,气势先垮,那可就全盘被动了。 好在将士们没乱阵脚,凭险固守,还有翻盘的指望。 关外,曹封抬眼望向城头的李世民,眸子一沉,杀气如刀:“李世民,还不开城投降?寡人念你曾为宗室,许你全尸。” 话音未落,李世民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攥紧剑柄:“曹封!有本事,自己来破关!” “呵。” 曹封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像冰,周身气焰压得人喘不过气。“等我踏进雁门关,你们李家上下,一个活口不留。” 李世民咬牙,下颌绷得发硬:“嘴上厉害谁不会?真能破关再说!莫不是只会耍嘴皮子?” 曹封懒得再搭理,转身朝王牌军一挥手。 “听令!” “在!” 将士齐吼,声震山野,一双双眼睛亮得灼人,全是敬仰与炽热。 他拔出太阿剑,寒锋直指雁门关城门:“杀!拿下此关,李唐……亡!” 号令一出,士卒如潮涌出,人人悍不畏死,直扑关门。 “为王上!” “为霸业!” “杀……!” 喊声撕裂长空,惊得南飞雁阵骤然散开,扑棱棱掠过天际。 关外,厮杀声就没停过。 弓弦崩响、箭矢破风、刀刃割肉……惨叫、闷哼、怒吼混作一团,血战正酣。 雁门关地势险绝,汉武卒只能十几人一排,踩着碎石枯草,一步一挪往前逼。 秦琼打头阵,举盾在前,带着几百人硬生生突到关下。这一路,倒下的兄弟,少说也有十来个,静静躺在山道旁,再没起身。 秦琼没工夫悲叹,只扫了一眼身后满是血汗的弟兄,嗓音沙哑却狠:“搭云梯!登城!替死去的兄弟讨回来!” “杀啊……!” 就这一句,火苗似的点燃了所有人。 “杀!” 吼声炸开,一架架云梯竖起,一个个汉子攀着往上冲,眼里哪还看得见命? 噗嗤! 刚露个脑袋,十几根长矛就捅了过来,那人连哼都没哼,直挺挺栽下去。 后头兄弟眼都不眨,大刀横抡而出…… 嘶啦! 刀光一闪,三名唐军应声而倒,血喷得满墙都是。 有了掩护,后续登城的汉武卒接连跃上城头。 眨眼工夫,已有几十号人站稳了脚跟。 “杀尽李唐叛军,为王上报仇!” “叛贼受死!” 刀枪翻飞,招招见血。唐军根本招架不住,一个接一个倒下,挡都挡不住。 几个将军当场变色,急吼吼调兵反扑。 李世民脸色也白了……这已是第二次对阵汉军王牌。 眼前这群人,简直不像人,倒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才百来号人登城,硬是打出千军万马的势头,逼得唐军节节后退。 眼看防线松动,李世民猛地往前一步,厉声喝道:“不准退!把他们全给我剁下去!” “彦师!君绰!快去……杀了他们!” 盛彦师、杜君绰咬牙应声,提刀就冲。 “顶住!他们登城吃力,趁现在斩断!关守住了,咱们就赢了!” 盛彦师率先杀入敌群,唐军随即围拢,上千人眨眼间就把百余汉武卒团团围死。 “被包了!” “别慌!杀出去!” “啊……!” “为王上赴死,值了!” 哀吼、怒吼、嘶吼交织成一片,那一小队登城的汉武卒,终究被吞没殆尽。最后一名士卒倒下时,胸口还插着三杆长枪。 可就是这百来条命,硬生生拖垮了三百多唐军。连杜君绰肚子上都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哗哗淌,虽不致命,却再也握不住刀。 “公子……我……”他被人抬下来,脸色灰败,满眼愧疚。 李世民伸手按在他肩上,声音低沉:“君绰,养伤要紧。”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沉得发紧……正是用人之时,偏折了这么一员猛将。 杜君绰嘴唇动了动,再没开口,垂着头让人抬走了。 可汉军攻势丝毫未歇。高耸的关门,在汉武卒眼里不过一道矮墙。 “杀!” “破关之日,便是李唐覆灭之时!” 一个接一个往上扑,一个接一个摔下来,尸首堆在关下,越垒越高。 腥气浓得化不开,血顺着门缝往下淌,在山石间汇成细流,汩汩往低处淌。 曹封立于高坡,静静看着这一切,眉峰微蹙。 可成大事者,岂能因一时心软误了全局? 没有血,哪来的太平?没有骨,哪来的明天? “继续冲!让雁门关,浸透唐军的血!” “拿下此关,北方……就是我们的!” 他振臂一呼,旗幡猎猎,声如洪钟,穿透战场,直灌耳膜。 汉武卒、乞活军,人人眼中燃着火,明知此去九死一生,却无一人迟疑,只盯着城头,迈步向前。 第585章 唐军士气散了,守不住了。 关内,李世民披散着头发,甲胄染血,手还在抖,可眼神里只剩疲惫和苍凉。 汉军战力,远非唐军可比,正面硬碰,等于送死…… 眼下,只能靠人堆、靠时间,勉强撑住这道门。 可这样耗下去,人,总有用完的时候。 眼前这仗,真是一步比一步难。要不是雁门关卡在险要处,早被汉军踏平了。 “怪不得他们能不靠粮草、硬生生拿下忻口……这股狠劲,谁顶得住?” 李世民盯着关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远处阵前摇旗呐喊的曹封,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当年那个被他当笑话看的“废物”,如今一手撑起个铁桶般的汉国;而他自己,还是那个挂着“二公子”名头、没半点实绩的李家子弟。 一比,就什么都明白了……输得干干净净,连翻本的指望都没了。 “二公子!又把汉军逼退了!可咱们折损太重……” 盛彦师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冲上来,话还没说完,人已晃了一下。 李世民一把扶住他,声音绷得发紧:“守!死也要钉在这儿!” 他拔腿就走,边走边吼:“都听着!后头就是太原,再退,家都没了!” “落到汉军手里?骨头渣子都给你碾成粉!” 这话一出口,城上唐军脸都白了。 今儿白天那场厮杀还烫着呢……箭雨跟冰雹似的往下砸,滚木礌石劈头盖脸,可汉军愣是踩着尸堆往上爬,眼睛都不眨一下。 哪还有胆?哪还有劲? 人心散了,刀枪再利也挡不住。 李世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些。汉军刚退,他却笑不出来。这才第一天,往后只会更狠、更绝。 关外,王牌军已全数撤回昨夜营地,生火休整。雁门关这骨头,果然硌牙……今天打得人筋骨发酸。 篝火噼啪响,肉香混着汗味飘散。曹封来回踱步,拍拍这个肩膀,捶捶那个后背:“兄弟们,真拼啊!” 将士们眼眶发热,齐声应道:“为王上效命,值!” 曹封朗声一笑:“唐军气数尽了,再熬三五日,雁门必破!” “到时候,寡人和你们一起,亲眼看着李唐垮台!” 话音落地,火堆旁爆起一阵低吼。 没人提今日摔下悬崖的弟兄,没人说攀城时断掉的绳索……只觉得胸膛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可谁都清楚,这是打过最苦的一仗:箭矢从头顶削过去,脚底下是百丈陡崖,稍一松手,就是粉身碎骨。 亏得平日练得狠,骨头里长出了韧劲,才没让意志先垮。 营地里笑声不断,有人嚼着肉干盘算明天怎么撞门,有人卷着铺盖打趣谁爬得最慢。 曹封坐在火堆边,听李存孝报伤亡。 “王上,山路太窄,云梯搭不上,强攻登城,折了七百人,换唐军四千。” 李存孝垂着头,嗓音发涩。在他心里,唐军早该土崩瓦解,雁门关本该一日拿下。 曹封伸手按住他肩头,用力捏了捏:“地势在人家手里,咱是仰攻。七百换四千,够硬气。” “他们心虚了,明天,一举破门!” 李存孝猛地抬头,眼中火光一跳:“喏!” 吃饱喝足,汉军裹着毯子倒头就睡,只留几队巡哨在暗处走动。 雁门关内,李世民拖着残甲回到府邸,盔缨断了半截,脸上抹着灰与血。 李渊迎上来,急问:“战况如何?” 李世民勉强扯出个笑:“爹,关城固若金汤,汉军一时半刻啃不动。” 李渊长长吁了口气,拍他肩膀:“好!不愧是我李家儿郎!” “只要拖住他们,咱们还能翻身!” 李世民只点头,没接话。 “孩儿乏了,先歇息。爹也早些安寝。” 李渊连连应声,转身哼着小调进了内堂……好消息,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李世民站在廊下,没动。 他知道,李唐的脊梁骨,已经裂了缝。可这话,不能说,也不能露。 关墙上,唐军三三两两靠着女墙,仰头望着月亮。 一个老兵叼着草茎,苦笑:“打仗图啥?就想守着婆娘娃儿,春种秋收,冬猎夏歇,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旁边人默默围拢过来。 “谁不想?可刀架脖子上了,由得你挑?” 没人接话,只听见风刮过断旗的扑啦声。 有人低声说:“汉军太猛,迟早是个死。” “王上和汉王的旧账,拿咱们性命填。” 话音落下,城墙静得只剩呼吸声。 月光洒下来,照见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眼里全是活命的念头,可心里都清楚:路,早就断了。 夜越深,越静。 直到天边撕开一道白,晨光刺破云层。 咚!咚!咚! 鼓声炸响,一声紧似一声,像锤子砸在耳膜上,又像丧钟敲在心口。 “汉军来了……” 就这四个字,关上唐军手里的矛杆,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怕是……守不住了。” 士气没了,眼神空了,连站姿都是软的。 这时,李世民披甲登城,盛彦师紧跟身后。 他环视一圈……人虽站着,魂儿却飘在别处。 今天,只会比昨天更难。 “都给我打起精神!想活命的,就死守住雁门关!” 李世民吼得声嘶力竭,可将士们眼神空洞,连应一声的力气都没了。 话音未落,关外已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整齐、冷硬、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辆攻城楼轰隆推进,直撞关门。 山道上,王牌军如黑潮奔涌,自陡坡而下,狠狠扑向雁门关。 侧翼,单雄信带着五百乞活军,秦琼率数千汉武卒压阵。 秦琼本在太原前线,接到急令后押着粮械一路北上,干脆留在雁门参战。“单兄,你们机动力强,从东面绕山杀上去,抢占长城隘口!” “我带主力正面硬冲……唐军士气散了,守不住了。” 单雄信一点头,眼底血丝密布。 仇人就在城里,李唐一倒,他这辈子的债才算清完。“跟我走!抄东边小路……路险,卸甲轻装!” 话落,他一把扯下铁胄,扔在地上。 身后五百人没一个迟疑,哗啦啦卸掉重甲,攥紧短刀,跟着他手脚并用攀上嶙峋山脊。他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抢时间,替正面撕开一道活口。 主战场,李存孝与秦琼并肩冲在最前。 第586章 你确信,一砖一瓦都搜过了? 登城楼刚抵墙根,乞活军便借着掩护跃上女墙。 动作快、下手狠、专挑薄弱处凿,眨眼间,城墙豁口就被撕开一道血口子。汉武卒立刻搭梯跟进,一个接一个翻上城头。 李世民瞳孔骤缩……再这么下去,关破在即! 他当场调兵反扑,可唐军刚一上前,就被乞活军劈头盖脸砍退。退、再退、又退……脚跟发软,刀都握不稳了。 越来越多汉武卒跳进瓮城,有人甚至扑向关门机关,要亲手把门闩拽开! “拦住他们!谁退一步,斩立决!” 李世民拔剑冲出,袍角溅血,自己先撞进人群里厮杀。 唐军见主帅拼命,咬牙跟上,刀对刀、命换命,在城头拼成一团血肉烂泥。 眼看就要把汉军逼下墙头,李世民刚喘半口气…… “东面破了!” 亲兵嘶吼着扑来,脸上全是灰和汗。 单雄信带着那五百人,真从绝壁绕上来了,一刀劈开守军,硬生生在侧翼凿穿一道缺口! 两面夹击,唐军瞬间垮塌。盾牌脱手、长枪乱扔,连逃都忘了队形,只顾往关内乱钻。 秦琼抬眼望见,咧嘴一笑:“关门已破……杀进去!” 一声吼,汉武卒如溃堤洪水,眨眼淹过半截城墙。 关内早乱了套。 王牌军踩着尸体往里突,唐军碰着就倒,根本组织不起像样抵抗。 李世民节节后撤,退到马道尽头,再无路可退。 城门洞里,乞活军已清光守军,轰然推开两扇巨门。 关外大军蜂拥而入,可隘口太窄,千军万马挤作一团,虎豹骑连马蹄都迈不开步……山势太陡,战马惊得原地打颤,不肯撒蹄子。 但人够狠,刀够快,唐军照样挡不住。 李世民僵在原地,喉头发苦。 “完了……”他喃喃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盛彦师跌跌撞撞奔来:“公子!快走!落在汉军手里,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终于点头:“速派人去通知唐公,叫族人立刻撤离!” “来不及了……”盛彦师垂首,不敢看他,“咱们自己都快跑不出去了。” 李世民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 爹还在府里,侄儿、堂弟、幼妹……全在那儿。可他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 心口像被铁钳绞着,又酸又烫,恨得牙齿咯咯响,却连骂一句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走!”他猛地勒转马头,抽鞭狠抽马臀,朝定襄郡方向绝尘而去。 没回头看一眼李府,没等一个族人,就这么走了。 危局之下弃亲而逃……他从前最瞧不上李秀宁做的事,如今自己也做了个彻底。 他终究,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模样。 此时,汉军早已踏平关内街巷,将李府团团围死。 李存孝立在朱漆大门前,面沉如铁,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惶面孔。 “一个不许漏,锁死四门。” 话音未落,曹封策马缓至。 雁门破得比预想还快。 唐军多是仓促征来的农夫,汉军却是千锤百炼的死士……乌合之众,怎么扛得住铁流? 他端坐马上,冷眼扫过府门。 李家族人一个个被拖出来,哭嚎震天。 最后,李渊被两名士卒架着,踉跄而出,脸色惨白如纸。 “王上,李渊拿下了。” 曹封微微颔首,马鞭垂在膝前,目光落向李渊。 “李渊,别来无恙。” 李渊浑身一抖,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汉王饶命!罪在我一人,求您放我族人一条生路……” 他声音发颤,额头抵着青砖,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 昨夜世民还拍胸脯说“雁门铜墙铁壁”,今早尸首都堆到门楼上了。 现在跪在这儿,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 满院子李家人,老少上百口,全被按跪在地,哭声、哀求声、孩童啼哭混作一片,撕心裂肺。 曹封眼神冷得像刀,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你没资格跟寡人谈条件。” “李家族人,全部押赴刑场,绞决。” 话音一落,没半点起伏,却像铁锤砸进骨头缝里……上百条命,就这么定了。 李渊猛地抬头,眼珠子几乎瞪裂:“曹封!你疯了?他们什么都没做!” 曹封嗤笑一声,声音轻得瘆人:“你们李家,没一个干净的。留具全尸,已是寡人开恩。” 李渊胸口一闷,喉头腥甜直冲,身子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旁边一群李家人顿时哭嚎震天,跪地磕头,有的抖得站不住,有的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 曹封眼皮都没抬,只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而顿住:“李卿,李秀宁呢?” 他眉峰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 李存孝“扑通”单膝跪地:“王上,末将这就再搜!” 曹封颔首,转头朝边上士卒一点下巴:“泼醒他。” “喏!”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李渊浑身一抽,呛着气睁开了眼,嗓子里全是哭腔:“汉王……求您……饶了他们吧!” 曹封垂眸看着他,嘴角绷着,没接话,也没皱一下眉。 这时秦琼策马奔来,滚鞍下马,抱拳道:“启禀王上,李世民带残部数千人突围西逃,追兵被绊住,没能截住。” 曹封眉梢一挑,没发火,只冷笑:“由他去。跑得了这一回,跑不了下回。” 李渊听见,身子一僵,脸色霎时灰败……李世民竟真扔下全家跑了? 前头李秀宁不见人影,如今连李世民也撂下老父、弃了族人,撒腿就走? “逆子!逆子啊……!” 他嘶吼一声,声儿都劈了叉,整个人塌了下去,又昏死过去。 曹封看也不多看一眼,只淡淡吩咐:“先押下去。” 院里打斗声忽然炸响,噼啪作响,足足半盏茶工夫才停。 “砰!”一声闷响,一道白影倒飞而出,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紫阳真人仰面躺着,胸口塌陷一块,瞳孔散了,死得极惨。 李存孝拎着毕燕挝走出来,袍角沾血,甩手往地上啐了一口:“老杂毛,也配动李家?” 他快步上前,单膝点地:“王上,府里翻遍了,没见李秀宁。” 曹封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眉头拧起:“你确信,一砖一瓦都搜过了?” 第587章 悔?早没用了。 李存孝腰杆挺得笔直,抱拳到底:“王上,末将亲自带人过三遍,连地窖灶膛都掏了,真没有。” 曹封静了两息,忽然低笑一声。 李秀宁不在……倒也不意外。这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李世民能跑,她未必不会溜。 “传令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涯海角,把她给寡人揪出来。” “遵命!”李存孝应得干脆。 曹封这才转向徐世绩:“徐卿,今日破城,将士们拼得硬气。把名字全记上,回朝后,按功升赏。” 顿了顿,又补一句:“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家眷另加厚赠。” 徐世绩抱拳,声如洪钟:“王上仁厚!” 底下兵卒一听,眼睛都亮了,胸脯挺得更直……跟着这样的主子,命卖得值。 “今夜雁门关扎营,酒肉管够,痛快喝一场!” “喏……!” 吼声震得城楼嗡嗡作响,王牌军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另一边,李世民和盛彦师带着五千残兵,狼狈奔至定襄郡外,才敢勒马喘气。 “二公子,汉军没追上来。” 李世民松了口气,可眼底那股子沉痛,半点没散。 他逃出来了,可李家满门,还有父亲李渊……全落在曹封手里。 近在咫尺,却救不得。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彦师,我对不住族人,更对不住爹。” 盛彦师长长一叹,嗓子发哑:“公子,不是您不想扛,是汉军太狠……两天,唐军就被碾碎了骨头,换谁也顶不住啊。” 李世民没接话,只是望着来路方向,久久没眨眼。 这还是守着雁门关打的仗……真要两军堂堂正正摆开阵势硬拼,三万唐军怕是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就得被汉军杀得干干净净。一想到汉军那股子狠劲、快劲、稳劲,李世民后脊发凉,能活着冲出来,纯属命大。 “彦师,别说了,这儿待不得,得赶紧寻个落脚处。” 昔日坐拥江山的李唐,如今竟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找不出,李世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公子,咱们还能往哪儿去?” “南边隋军占着,东边全是汉军的地盘,西边幽州又卡在那儿,薛世雄盯着呢,咱们过去就是送死。” 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喉结动了动。 “那就只能往北……先奔定襄郡,喘口气,养养人马。” “定襄挨着幽州,要是有机会,再图幽州不迟。” 盛彦师嘴唇微张,没出声。 脑子里却闪过早年征幽州那一仗:粮断、兵溃、将逃……哪一桩不是灰头土脸?如今逃出来又能怎样?不过是多拖几天罢了,迟早还是一刀剁干净。 “公子,那就去定襄郡,趁早动身。” 李世民点点头,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北窜……这是眼下唯一活路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曹封……这笔账,我李世民记死了。” …… 雁门关里,夜虽深,可人声鼎沸。 今日破关,李唐主力崩散,大局已定,不庆贺一场,怎么压得住心头那股子热气? 篝火堆堆燃着,士卒们围成圈,酒碗碰得叮当响,跳得满地尘土飞扬。 单雄信和秦琼并肩坐在火堆边,烤肉滋滋冒油。 “秦兄,今日你带头攀城、劈开关门,王上眼里全看见了,少不了重赏!” 秦琼笑着拱手:“单兄这话可折煞我了……你亲手斩了李建成,报了血仇,才叫痛快!该贺的是你。” 单雄信眼眶一热,二话不说拎起酒坛,哗啦倒满两碗:“痛快!真痛快!若没投汉军,我单雄信这辈子怕都摸不到仇人的脖子!” “听说李家一百多人,一串儿绞死在长安菜市口……啧,解气!”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声音却亮得惊人:“王上给我这口硬气,我单雄信这条命,就卖给他了……肝脑涂地,不死不休!” 秦琼也端起碗,一口干尽,抹嘴一笑:“单兄放心,李唐早就是王上的死敌。他们落到这步田地,不是谁逼的,是自己一步步踩进坑里去的。” 单雄信哈哈一笑,拍着大腿:“对!咎由自取,活该亡国!” “等灭了隋室,天下就姓曹了。” 秦琼眸子一亮,用力点头:“没错!我军越打越硬,没人拦得住。” “来……今夜不醉不归!” …… 将军府内,烛火未熄。 曹封端坐主位,徐世绩与李存孝分坐左右。 “王上,李渊如何处置?”徐世绩问。 曹封略一沉吟:“明日押回长安,听候发落。” “喏!”徐世绩应声而起。 李存孝接着抱拳:“王上,末将探子刚回,有新消息。” “哦?说。” “李秀宁前些日子从汾阳出兵,在介休一带撞上罗成的隋军,打了一场,唐军赢了,但损得厉害。” “前日她已带残部北上,方向……像是奔五台山去了。” 曹封嘴角一扯,冷笑:“这位李娘子,还是老样子……只顾自己跑,不管爹娘兄弟死活。” 他抬眼盯住李存孝:“你明日点五千虎豹骑,轻装追击,务必活捉李秀宁。其余人……一个不留。” 李存孝抱拳,声如金铁:“末将领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封颔首。 李家……李渊被锁在囚车里;李建成尸骨未寒;李元霸病死途中;李家族人尽数绞杀;如今只剩李世民、李秀宁两个漏网之鱼。 抓回来,恩怨才算真正收尾。 …… 夜渐深,关内喧闹慢慢歇了。 醉倒的士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 月光清亮,洒在他们身上,像盖了层薄薄的银纱。 一辆囚车停在角门旁,铁链缠得密实。李渊双手双脚俱被镣铐锁死,只露出一张枯槁的脸。 他缓缓睁眼,目光空茫茫扫过熟悉的城墙、陌生的旗号,胸口猛地一缩,喉头泛起腥甜。 四个儿子,一个逃了,三个没了。李家血脉,几乎断尽。 他自己,曾是大唐天子,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连翻身都难。 李唐……真完了。 这一瞬,他仿佛老了二十岁,肩膀塌下去,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悔?早没用了。当初若没动曹家根基,哪来今日?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长叹,融进夜风里,无人听见。 ……